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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负债情人 by 希佑

文案：
他今天也真够倒霉了。
才被同性恋人莫名其妙地抛弃，
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家大门前遇上讨债人。
更可恶的是，欠下债务的人不是自己，去那个刚刚抛弃自己的家伙，
而且为了逮到欠钱的人，对方居然打定主意要在他屋里待下了！
这下可好，他被一个随身携带危险性武器、自说自话、不求上进、
只对食物具有极其不可思议执念的混账讨债人给缠上了啦！

抢他小费不说、吃喝用度算他的不说、
最后居然还登堂入室，大剌剌追求起他来了？


序幕

「我们分手吧。」
长平说这话的时候，茶餐厅的窗外有一辆车飞驰而过。刚下过雨的路面上积了小小的水洼，水花被车轮溅起，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对他的台词感到奇怪，停下吮吸果汁的动作，问：「为什么？」
「自然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原因。」长平的手指放在玻璃杯上，轻轻擦拭杯子外缘的水珠，「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我暗自好笑，难怪他昨晚临睡以前颇费口舌地念叨什么「是否爱一个人需要用时间去考虑，有些人过个几年回头去看，会觉得当初爱上对方只是一时冲动」，又说「爱比恨更长久，对一个人的恨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消逝，可是对一个人的爱却能够刻骨铭心」，当时还猜测他怎么突然诸多感慨，原来是在给现下的诀别打预防针。
其实我不该问为什么的。他既已下定决心，那么总能编出一些理由来的，更何况从长平的回答来看，他根本就不打算浪费时间构思合理的解释，只是敷衍。
长平见我不说话，伸长手臂来握住我的手背轻轻一按，我只觉手背上一股冰凉的水气，便听他说：「希佑，相信你能够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对象，保重。」
说罢，他起身离开座位。我闭起眼来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吸气。
说要在一起的是他，提出分手的那一个也是他，霸道的家伙，从来不曾考虑一下我的心情，混蛋。
「请问……」有人来到桌边，试探着发问，「您是否认识刚才离开的那位先生？」我应声睁开眼，一身红白相间的服务生制服落入视野。
「没错，我认识他。」当然我更希望我能回答不认识那个男人。
「那就好。」服务生的脸上旋即绽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将账单递到我的面前说：「刚才他走的时候打包了一些食物，可否请您一起结账？」
我一愣，忙不迭地伸手接过账单，待看清上头的数字之后，几乎没有气得翻白眼。
聂长平，最好你说的话是真的——对一个人的恨真的能够随着时间而逐渐消逝！


第一章

付了帐，悻悻地从茶餐厅回到家。
打开门以后，我习惯性地低头俯视地板，玄关的地毯上既没有今天的报纸，也没
有胡乱摆放的鞋子，空无一物。
我叹息一声，心中失落，回身打算关上家中大门，谁知竟有人在此时「啪」的一声拍开门来，吓得毫无防备的我朝后倒退一步，这才立稳。
拍门的那人凶神恶煞，旧式牛仔裤洗得发白，上头配一件宽大的Ｔ恤衫，手里还握着一把弹簧小刀指向前方。
「把钱交出来。」那人下令。
今天真倒霉。这是我脑海中窜过的第一个念头。半小时以前才被同性恋人莫名其妙地抛弃，此时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家大门之内遇上打劫。这世上真是再找不出哪个人惨过我的，至少他不会遇上这么不合常理的倒霉事。
「好，你等一下。」我低头在口袋里摸钱包，虽然里头没剩多少现金。但愿对方只是求财，不要图财又害命。
匪徒显然是个急性子，见我左掏右掏慢条斯理，忍不住出声催促：「快把欠我们公司的钱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聂长平！」
闻言，我搁在钱包上的右手应声一顿，抬眼瞧瞧面前神色暴戾的男人，问：「你是来追债的？」
「没错。」那人的刀尖仍然指住我的鼻子。
「你找聂长平？」我又问。
「没错！」对方的口吻显得不耐烦。
我忍不住哼笑出声，一面收起方才掏出口袋的钱包，眼见对方满睑惊诧，好心地向他解释道：「我不是聂长平，我叫段希佑。假如你找得到聂长平的话，麻烦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就当帮我的忙，直接干掉他，谢谢。」
我在讨债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下把他推出玄关，毫不犹豫地合上大门。
可恨的聂长平，同他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我俯身脱掉鞋子，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鞋柜顶层的圆形玻璃瓶上。
透明的瓶身里装的全部是质量、大小相同的一元硬币。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只瓶子忠实地充当着储蓄罐的替身，被安置在玄关的显眼处。
我将脱下的鞋子塞进鞋柜后打算进房去，走了几步停下。迟疑片刻，回到玄关处，从钱包里翻出一枚一元硬币投进玻璃瓶，然后再度转身走向房间。
当我第二次由房间门口折返至玄关时，我将装着硬币的玻璃瓶一起带进了房间。
把玻璃瓶里的硬币悉数倒在地毯上，我吸气又吐气，这才定下心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好！」算是给自己打气，盘腿坐下数起玻璃瓶里的硬币数。
玻璃瓶里原本有三百六十四枚一元硬币，加上我刚才放进去的那一枚，就恰好是三百六十五枚了。
我望着那堆硬币苦笑，仰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
已经整整一年了，认识长平的时间飞快流逝，自己也不敢相信。
原来我根本就放不下。
「哈哈。」我笑。

不知什么时候在房间的地毯上睡着的，醒来时，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已经响了快三分钟。我爬起来关掉闹钟，进盥洗室梳洗一番准备出门，再看时间，已经七点半，数字后头紧跟着的两个字母是ＰＭ。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那位追债先生还不死心地窝在我家门前的走道上，见我出现，他立马浑身戒备，奸像我才是那个前来要债的人。
麻烦。聂长平那个混蛋还说不想拖累我，他简直就是灾难的根源。
我熟能生巧，对追债先生视而不见，兀自赶自己的路，谁知那人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我不耐，带着他绕远路，在附近行过一圈又一圈，对方却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终于把我惹火。
「你跟着我跑的这点工夫，聂长平已经逃出本市了。」我回过头去瞪住身后的男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留了你家的地址，就一定会回来！」对方的语气比我还肯定，真能活活气死个人。
「那你不如留在我家门口守株待兔。」我建议。
「我怎么知道你一个人出来不是给聂长平通风报信的？」他倒还真是个大忙人，又要埋伏长平，又要看牢我。工作量这么大，老板一定给了不少工钱。
「随你便。」我懒得搭理他，假如再与他理论下去，准会迟到。
说到我工作的地点，是一家名字叫做「大都会」的夜总会，档次不怎么高级，进来娱乐的大多是些暴发户。而我在「大都会」里担任的职务只是一名普通的服务生，立在门前替人拉门。
也就是在这里，我与长平结下了一段孽缘。
 |他第一次出现在「大都会」的时候穿了一身得体的蓝灰色西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与众不同的优雅气质，我为他拉门的时候，他甚至还会报以一句「谢谢」，这对于见惯了市侩的暴发户的我来说，的确是够具有冲击性的出场了。
那天他要离开「大都会」的时候，突然毫无预兆地俯身到我耳边低语，说：「你愿意陪伴今晚孤独的我吗？」
我猝然心动，脸颊烧得滚烫，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
长平答应用三万买我一晚，当时的我根本不介意自己一个晚上的金钱价值该有多少，那晚我的眼中只有他。
而事实上，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我也并末看见对方应允的三万，只在自家玄关处发现一张字条，以及字条上压着的一元硬币。
长平在字条上写，他希望分期付款，直到还清所欠的数字，还问我是否愿意。
随后接下来的每一天，当我打开家中大门，就会在玄关处捡到一枚一元硬币。
当初的我天真的以为，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好天真。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换好服务生的制服，回过头去瞧那个不修边幅的讨债人。
那人防备地看我一眼，仍然还是回答道：「程风。程序的程，风格的风。」
「名字不错。」对于他自我介绍之详细，我倒有一些意外。「程风，一会儿我出去工作，你可不要靠我太近，千万别妨碍我，知道吗？」
「那么你把钱还来！」程风伸长手。
「喂！欠你们公司钱的那个人叫做聂长平，我说过了我叫做段希佑，除了字数相同之外，没有一点点关联，ＯＫ？」这个人真是麻烦。
「没有关联的话聂长平为什么要留下你家的地址？」不愧是专业追债，抓小辫子不遗余力。
「好吧，就当是我跟他有那么一点关系。」我无奈承认这个见鬼的事实，使劲关上衣柜的门，转过头去看程风，「但是你缠住我也无济于事，要是有钱还你，我就不用到这种地方来做这样的工作。」更不用留你跟在屁股后面到处晃。
「总而言之。」我向程风发出最后通牒，「你不要妨碍我赚钱!」

我立在「大都会」的门口为客人服务。这种工作要见机行事，因为来此的顾客多是暴发户，于是就有不少不识趣的客人不明白小费的给予对于服务生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故而对待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我等服务生才会显得格外热情周到。
我面无表情地为一位客人拉开门，心中默数这已经是今晚第三十七位不识趣的暴发户，默默翻个白眼，视线不经意地瞥到了坐在夜总会门外石阶旁的程风，他正一动不动地监视着我。
「喂！不要坐在那里！」警卫员适时地走过去赶人，「你知不知道你妨碍到我们做生意啦？」
「我在等人。」程风拍拍屁股站起来说。
「等人？」警卫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程风一身休闲风格的造型，问：「你等什么人？」
程风的目光于是向我这边投过来，我立刻事不关己地转头避开，并面带微笑地为下一位客人拉开门。那是一位出手阔绰的有钱人，直接将小费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
「欢迎光临。」我说。
「没有认识的人就赶快走开，不要挡在门口！」警卫员在那头嚷得烦躁。
这时一辆气派非常的黑色轿车在夜总会门口缓缓停下，我刚准备过去替客人开车门，谁料有个黑影「嗖」一声从面前窜过，不由分说地抢了我赚钱的机会。
程风打开车门，学我的样子以不算熟练的姿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客人引路，一路将客人领到「大都会」门前，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举动，一时没了反应，眼睁睁看着肥美的猎物将一叠小费塞进程风的牛仔裤口袋里。
这个王八蛋，不但妨碍我赚钱，还敢抢我生意！
我用眼瞪住程风，他居然回以一个毫不客气的眼神，外带一声冷哼。
我顿时怒火中烧，转头去找警卫员，发现他竟已走远。
今天究竟什么鬼日子，诸事不顺。
夜晚在程风的搅相中过了大半，每当警卫员走近时，他就装作临时服务生跟我争生意，叫人不由得恼火。很快的，夜总会内的余兴节目即将接近尾声，客人们尽兴，陆续离去。
早晨四点的时候，有一名穿金戴银的客人摇摇晃晃地走近门边。
我为他拉开门，冷不防一股醺天的酒气袭来。
我悄悄皱了一下眉，便见那吧硕的暴发户突然回过头来拿手指住我的鼻子说：「段希佑……我知道你叫做段希佑！」
那人两眼猩红，半睁半合，圆滚滚的身子在晚风中前后摆动。
我不太喜欢他的醉态，于是笑笑道：「先生，这没什么可稀奇的，我的胸前别着名牌。」
没想对方却认了真，奋力地一挥手，险些打着我。他含糊不清地说：「才不是，我才不是看了你的名牌……我中意你，呵呵！怎么样，要多少钱才能买你一晚？」
他的话让我想起聂长平。
我面上肌肉变得僵硬，很难再笑出来，语气也不甚客气地回道：「这位客人，你搞错了，我只是个服务生。」
「哈!」暴发户怪笑一声，打断我说：「服务生跟牛郎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服务性行业！」
我更正他：「客人，服务生所从事的是『服务性』行业，牛郎从事的是服务『性行业』。」他显然中文不好。
「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是有钱就能叫出街的！」那暴发户恼羞成怒，恬不知耻地伸手拧我的臀部，一面说：「你以为我没有钱吗？啊？老子有的是钱！」
我尝试推开暴发户的肥手向后退，却不料对方经验十足，一只手臂夹住我的侧腰，另一手按住我的后臀，摩挲着往自己身上蹭。
我只觉一阵反胃，又碍于对方的客人身分，只好推辞道：「客人，我还在工作。」
那暴发户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咧嘴笑出一排歪七竖八的黄牙，说：「我明白了，小宝贝儿。那就先亲一下，嗯～」说着噘起干裂脱皮的嘴唇紧逼过来。
我顿感背后阵阵凉意，胃里翻江倒海。
眼见着暴发户就要亲上来，我心灰意冷，就听得耳边一声闷响，便见对面那臃肿的面孔向边上滑过去，摆在自己腰上的一双手臂也顺势松了开来。
高举拳头的程风出现在面前，面上的表情厌恶多过愤怒。
「恶心。」他说。
暴发户倒地发出的巨响引来众人的瞩目，警卫员从远方奔走而至，近处的其他服务生见那暴发户口吐白沫，即刻训练有素地拨通医院的电话招来救护车。
「你做什么！」我由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质问，「那是我的客人！」
程风转过头来不屑地扫我一眼：「好心没好报。」
听闻这话，我几乎可以当场吐血给他看。这家伙是打算害我失业才来的吧！
  
果不其然，我被「大都会」的领班叫去进行两小时的专业辅导，告知作为一名优秀的服务性行业从业员应该具备的首要条件就是持久的忍耐力，然后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拥有持久的忍耐力，我又花了两小时时间来向领班解释，自己并不认识出手揍晕暴发户客人且不知所踪的那个野蛮人。
等到领班大赦天下，能够回家休息时，天空已是一片澄明。
传说中那不知所踪的野蛮人在我步出「大都会」以后，又再度重出江湖，自主自发地变成我的跟屁虫，尾随着一路来到我家门前。
「交出来。」我的脚步停在门口，回头说。
「什么东西？」程风问。
「你今天抢我的小费。」
「那是我赚来的钱！」
「那是你抢我的生意才赚来的钱！」我知道自己此刻的太阳穴上一定有爆起的青筋。
程风不屑地白我一眼，道：「商场如战场，你没有听说过吗？」
我气急，愤愤地威胁道：「好啊，我偏不告诉你聂长平的下落，你就每天到『大都会』门口去赚足小费还给你们老板吧！」
天晓得我当时只是一时冲动破口而出罢了，假如知道这将造成后来层出不穷、纠缠不清的一连串麻烦，就是拿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我都不会说的。
我的话音才落，程风当真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来指向我道：「你果然知道聂长平的下落。」
我当即明白不应该去挑衅那些随身携带凶器的对手。
「不是，程风，我开玩笑的。」我惊吓非常，乖乖举高一双手表示投降。 
「我才不会把自己赚来的钱交给老板。」程风阴沉地道。
「啊？」我一愣，这才意识到他在回答我之前的那句话，于是只得干笑，「哈哈，可见你们老板给的工资也不高。」
「做老板的都吝啬。」程风并不受我的笑容影响，依旧板着面孔对我下令，「开门！」
我只得转身，掏出钥匙开门请程风入内。
我先程风一步进入玄关脱鞋，习惯性地低头查看地毯，上面依旧不见今天的报纸和胡乱摆放的鞋子，更没有熟悉的一元硬币。
「你在找什么？」程风跟在身后多管闲事地问。
「找自卫的工具。」我没好气。
程风也并不含糊，刀尖直接戳在我的腰上，以行动来告诫我不要随便开无聊的玩笑。
我于是笑得生硬：「找钱还给你。」
程风是个专业追债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一进我的房子遍似入无入之境，先由客厅开始检查起，一路搜到卧房与盥洗室：茶几上成对的杯子、床头柜边摆放的照片，以及梳洗台旁款式相同的牙刷，统统没有逃过他的火眼金睛。
拜他所赐，否则我都不知道家中竟有如此之多和长平相关的物品。
「我只是还来不及丢掉。」我看着那些代表伤痛过往的证据说。
「不必丢，他会回来的。」程风这一回的口气比上次提到长平还更笃定，我简直要把他的职业错记成算命先生。
我们绕房子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
「这里面你还没有检查过。」我一手搭在冰箱上，另一手将冰箱门拍得啪啪作响，嘲弄程风道，「说不定我已经把聂长平剁成一块一块的碎肉冰冻起来。」
程风于是斜过眼白来瞧我，裁以为他不欣赏这种笑话，谁料他径自走到我面前，果真打开门来仔细察看了一番，确定道：「显然你还没有来得及把他剁成一块一块的。」
至此我非常肯定自己讨厌面前这个家伙。
我决定无视程风，自顾自从冰箱里掏出一包方便面，放在碗里倒上开水等待进餐。整个晚上没有吃东西，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你和聂长平是什么关系？」程风坐到我的对面开始喝罐装啤酒。
「不要随便拿别人冰箱里的啤酒！」
「你想转移话题吗？」看来他对这个问题相当执着。也难怪，平常人看到长平留下我家的地址，多少都会对我们俩的关系产生点好奇。他能憋到现在才问，好奇心可算是弱了。
「反正我现在说我跟他毫无关系你也不会信。」刚才那一番视察根本已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暴露得一览无遗，何必要多此一举。
「假如你说是朋友，我也许会信。」程风又喝一口啤酒。
「你就当作是那样好了。」
我揭开碗盖，拿筷子撩起面条抖了一抖，正准备塞进嘴里，忽听得对面传来「咕噜」一声。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手握啤酒罐而面无表情的程风，他的肚子于是相当应景地再次向我示威一番。
我哭笑不得，回头也给他泡上一碗方便面，用力敲在桌面上：「吃吧。」  
吃死你！
程风颇有不满地质疑：「你给我吃方便面？」
「你也看到冰箱里只有方便面了吧。爱吃不吃！」真是人善被人欺，在别人家白吃白喝的家伙还敢诸多挑剔！
程风很有风骨地彻底轻视我家的方便面，走到冰箱边翻出一块五花肉与两颗鸡蛋。他的确是个人才，连我都不记得自家冰箱里竟有这样的食物，虽然我很怀疑那东西究竟还能不能吃。
「吃坏肚子我不负责。」我好心提醒。
程风不理，进了厨房。
「调味料好像一个月以前用完了。」我提高嗓门，无人应答。
「还有，这个月的瓦斯也断了。」
话音才落，程风从厨房出来，面色比进去之前更加显得阴霾。他坐到桌对面开始埋头咀嚼泡烂了的方便面。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幸灾乐祸。
「我决定住下。」程风没来由地吐出一句。
我被嘴里的一口汤噎到，捂着脖子咳了好一阵，这才勉强能够说话：「你，咳咳，你说你决定……什么？」
「我决定留在你家等聂长平回来。」程风抬眼看我。
我的咳嗽于是来得更猛。
喂！不要擅自做决定，这房子的主人可没有同意，咳咳。


第二章

我的作息时间与一般人不同，每当华灯初上时，人人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家中享受温暖与舒适，此刻我便该打起精神来面对全新一天的开始。
我在夜间工作，白天睡觉，故而通常我所做的乱七八糟的梦，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白日梦。
今天的白日梦十分可悲，我竟梦见自己被长平抛弃，又遇上讨债公司的妖怪前来寻人未遂，跟着我四处跑，挡我财路，抢我工作，最后甚至附身在我家宅邸，阴魂不散。
接着闹钟响起，我发现以上的故事全部变成现实。
可悲，瞬间化作可悲的平方。
我起身梳洗，对于住家到夜总会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早已麻木。
「你要出门？」程风从客厅的沙发旁走进来，闲闲的身影出现在梳洗楼上的镜子里。
「上班。」我边刷牙边含糊道。
要说起为什么我会屈服于程风的淫威之下，当真将他留在家中，并不仅仅由于这家伙随时随地都会掏出那把不知身藏何处的弹簧小刀，还得加上他面无表情地质问「你打算让我睡在你家门外？」以后，我突然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欠债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吧，其实我就是屈服于那把刀。
「你可真敬业。」程风的语调一贯平直，也不知是褒是贬。
「彼此彼此。」我从镜子里抖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等一下，你身上的那件背心……」没记错的话，他昨天明明是穿了一件旧Ｔ恤衫的。
「我在衣橱里找到的。J．他不以为意。
我的耐心到了尽头，愤然回身，拿了满是泡沫的牙刷指住程风：「你不要随便拿别人家的衣服穿！」这家伙自说自话的功力简直已经练就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我与他四目相对，程风的眼睛里有一种明显外露的危险意味。
随后一颗透明的泡泡自我口中飘出来，飞到程风面前的时候「啪」地破了。我连忙捣住嘴，转过身来用清水漱口，一面告诫自己要冷静，对方身上可是携带着致命的攻击性武器。
「这背心小了点。」程风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我一口咬断牙刷上的刷毛：「真抱歉，我的肌肉没有你发达！」
我吃了面包打算出门，一回头看见穿着窄小背心的程风同样蓄势待发，不免一阵怵目惊心。
「你打算穿成这样跟着我？」这家伙的品味是从来也没有长进过吗？他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过那么多年的？
「有什么问题？」程风一点也不自知。他现下身上的那件背心，不由得令我想起隔壁街那位爱扮年轻的中年太太时常牵出街的宠物狗所穿的小马甲。
我叹着气到衣柜里翻出一件失宠许久的格子衬衫丢给程风：「麻烦你穿上。」
程风看了看手里的衬衫，沉默片刻，嘴边不经意地勾起一抹笑容，倒是相当出乎我的意料。
没想到这家伙也会笑。
但是他接下去的那句说辞差一点又令我当场吐血——
「你跟我妈一样啰嗦。」程风边说边套上格子衬衫。
「多谢你的赞美。」我现在很想立即用刀捅死他，切成一块一块的放到冰箱里去。
我任由程风跟着去「大都会」上班，鉴于先前跟他就服饰的问题进行争论，浪费掉不少时间，最后还是连奔带跑外加抄近路才得以安全上垒，在最后一分钟顺利抵达。
「我说你，」我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服务生统一的白底蓝边制服，转头警告程风，「你今天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听见没有？」
程风心不在焉地仰头四顾更衣室的天花板，须臾，回过神来对我说：「原来你家离夜总会还挺近。」
废话。昨天之所以在附近绕圈子，还不是为了甩掉他。
「你究竟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你说了什么？」程风毫不在意地问。
我抬手按揉太阳穴上爆起的青筋，咧着嘴笑得一抽一抽：「我说叫你少多管闲事，不要靠近我半径五公尺以内，就算我死了也跟你无关！」
与外头的清冶相比，「大都会」的夜晚总是灯光闪耀金碧辉煌，每一次为客人拉开大门，总有一股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似我所负责的工作正是把守通往两个世界的通道入口。
今天程风算得上合作，除了警卫员出现时例行抢我的生意以外，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夜总会门口的台阶上打瞌睡。他的时差还未能同我的契合起来。
很快又到了客人散场离去的时候，眼看着一天马上就要顺利过去，我也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我为一位富态的客人拉开大门，那人笑意盈盈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花里胡哨的高额钱币，用戴满了镶金嵌玉戒指的肥手塞进我的口袋：「赏你的。」
「谢谢，您请慢走。」看他的表情，今天一定在赌桌上赚了不少。
这位客人摇头晃脑，乐颠颠地抖着肚子迈步刚要走，谁想这时竟有个瘦长个子的客人双手「砰」地推开门来——对不起，「砰」的那一声应该是门上的玻璃与我的额头相撞的声音——瘦子冲出门外，满脸戾气地大声叫嚣：「你别走！我们再赌一把！」
胖子缓慢地回过身来，不屑地打量对方一眼，悠然道：「愿赌就要服输，我已经赢光了你所有的家产，你还有什么赌注能拿来跟我玩的？」
那瘦子面有菜色，干脆豁了出去，右手一拍胸口道：「我拿我的命跟你赌！」
事实上这种亡命之徒一个月里总能遇上几次的，不过员工手册告诉我们，这时候一定要尽到夜总会服务生的职责，维持客人与员工、客人与客人之间的和谐关系，以显示「大都会」的人文主义关怀。
因而我捂住撞疼了的脑袋上前好言相劝：「先生，生命不能重来……」麻烦你千万不要死在我们夜总会。
「滚开！」对方显然并没有阅览过我们夜总会的员工手册，挥手将我推到一边。
我的脚下踏空，重心不稳地跌到台阶后头的草丛里去，晕头转向的在草堆里翻了个圈，屁股着地。
可恶，莫非最近是衰神附体吗？
「你别走！」瘦子甩开我以后，一把拽住胖子的手臂生拉硬扯，誓言要与他再赌一局。
那胖子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偏就不从。两人你来我往一番，胖子不耐，手臂一使劲，袖子里居然兜出一大叠的扑克牌，扑刺刺落在地上，都快有一整副牌那么多。
瘦子一看，更是抓住了把柄，气焰嚣张道：「你出老千！把钱还给我！」
「下了赌桌才发现，那是你赌艺不精，活该输光！」胖子见已暴露，索性要起无赖。
瘦子于是不再付诸理论，直接向着胖子脸上一拳挥过去，两人即刻扭打成一团。
见状，我自地上爬起，暗自祈祷那两人快点把对方打死，一面回到台阶上劝架。
「两位客人，请冷静，冷静……」
我的话未完，再一次被人推倒在地，臀部二度遭到重击，痛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紧接着，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忽的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正巧压在我的肚子上，分量之重，像是要把我的肠胃从喉咙口挤出来。
我花了整整一秒钟的时间，才辨认出压住我的正是那位富态的客人，目测体重大约在一百公斤以上，却被个看似若不禁风的瘦子一拳打倒在地。
闻讯赶来的三名警卫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胖子从我身上拽起，那时我几乎要休克过去。
在这整个过程中，名叫程风的男人始终闲闲地坐在一旁，打着瞌睡。
天将亮的时候我在更衣室换衫，路过的领班探进头来张望了一下，问：「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我冲他笑。
「那就好，不用上医院了。去医院检查很麻烦的。」他一副普度众生的表情向我道，「这样吧，准许你明天在家休息一天。」
他根本就是为了省下诊疗费才这么说，况且「大都会」可没有带薪假期。
「不用了，领班。我明天能来。」我连忙道。
「要的，要的。」他说完也不给我争取的机会，兀自走开去。
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词，叫做「人生低谷」，那时候觉得很抽象，现在才明白原来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你发生什么事了，需要上医院？」造成我人生低谷的缘由之一在一旁打着呵欠问。是啦，他全程都睡得不醒人事的。
「我说过了吧，我死了也跟你无关！」我用力关上衣柜的门。
程风跟着我出了「大都会」的门口，此时天才刚亮，朝霞浮在天边，金红一片。两条影子斜斜地拉长在路面上。
「你喜欢在这种地方工作？」程风不知怎么冒出这一句。
什么叫这种地方？我白他一眼，不予理睬。
「你喜欢『大都会』这种地方？」他又问。
「别一口一个这『种地方』！」我不耐，「虽然『大都会』的客人良莠不齐，不过运道好的时候都可以遇上出手大方的客人。」我为自己的面子辩白。
「显然你的这种运道不算好，成日与快餐面为伍。」程风讲话依然那么直截了当，那么惹人厌。
「我吃快餐面是因为我喜欢，你管不着！」我怒道。
「奇怪的家伙。」
这混蛋，他有资格说我吗？
「那么你又如何呢？」我转而学程风的口气反击，「明明是个大好青年，偏不去做对世界有贡献的工作，却要学人家给债务公司跑腿，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工作！」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程风答得理所当然。
我在心中对这理由不齿，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可别告诉我说你上有八十岁的外婆，下有正在读书的妹妹要供养，这种设定已经过时了，打动不了二十一世纪年轻人的心。」
「显然是。」程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并且开始引领我俩前行的道路。
「双亲亡故，独自生活之类的故事也很老套。」我提醒他。
「我父母健康得很。」程风斜过眼来鄙视我的口无遮拦，「我只是需要一份有收入的工作。」
「不求上进的家伙。」我冷笑。
「你有资格说我吗？」
「彼此彼此。」
我憋着一肚子的火拾起头，发现不知不觉间竟被程风带进了附近的便利超市。超市规模很小，虽然有卖一些肉类与蔬菜，然而品种不多，看上去也不太新鲜的样子。
尽管如此，程风依然从中挑选了一定数量的食物，来到柜台结账。
超市的阿姨看见我，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道。。「没错，年轻人不要一直吃快餐面，要多吃点有营养的食物。」
「呵呵，你说得是。」我干笑。
阿姨于是又回过头向程风嘱咐：「做朋友的要多提醒他，成天吃快餐面，你看瘦得跟一根电线杆似的。」说着伸出手来拍我的胳膊。
谁跟他是朋友！
「我会的。」程风把菜钱放到柜台上，点着头一本正经道，「还有，段希佑说要交瓦斯费。」
「啊？」我诧异地回过头去瞪程风，他说谁要交什么来着？
「明友，你家的瓦斯这个月不是被切断了吗？」程风转过头，拿两眼牢牢盯住我，一面拎起刚才买的那些菜，语带威胁道，「没有瓦斯，是不能做菜的。」
我可没有让你到我家来做菜！
「我没有把瓦斯账单带出来。」我向着他的目光迎上去，这家伙也太得寸进尺了，欠他们公司钱的那个混蛋名字叫做聂长平，我还没搞混这一点。
「你放心，昨天白天你睡觉的时候，我替你找出来带在身上了。」程风一把将帐单拍往收银台上。
这个随身携带危险性武器、自说自话、不求上进、只对食物具有极其不可思议执念的混账王八蛋！
我和程风从便利超市出来，他的手上抱了一大袋的食物，嘴上还叼着啃了一半的面包。他昨晚挣的那点小费就全用在这上头了。
「喂。」我叫他，「你要在我家住到什么时候？」
程风把面包含在嘴里，毫不在意形象地边嚼边答：「直到找到聂长平还清那笔债。」
那要是长平果真不回来，他难道就要住一辈子？我想来也觉前路坎坷。
情急之下，我放下重话：「聂长平究竟欠你们公司多少钱，我替他还！」
权衡轻重，与其和这个会害我短命的家伙同居，我宁愿选择负债。反正长平欠我的东西之珍贵，就算拿他的性命来换也不够，我可不怕再让他多欠我一些。
程风闻言，回过头来拿了诡异的目光看我，直到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这才开口道：「他欠了我们公司两百万，你刚才说要替他还？」
两百万!
「你听错了，我说我跟聂长平没有任何关系。」我别过头去。
那个史上最无耻的男人！
「不是啊，我明明听见你说你要替聂长平还债的。」程风凑过脑袋来，脸上一派正中下怀的阴险模样。
「都说你听错了！」
「我哪有听错？」程风还不肯罢休。
我急中生智，伸长手臂指向前方正要拐过街口的一个男人大声喊：「聂长平！」
程风闻言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中抱着的食物袋塞进我的怀里，回头箭似的窜了出去。
可真是个敬业的家伙。
我向着他的背影致敬，一转身走进隔壁银行的大门，到自动存款机前确认本月的工资已经到帐，便按下屏幕上的「转账」按钮。
闲步踱到家门口的时候，程风正倚在门边，见我回来，他过来一把夺走我怀里的食物袋，怨气十足地揪起我的Ｔ恤质问：「你竟敢骗我！」
「哪有？我发现认错人的时候，你早跑得没影了。」我笑得纯真，心中暗爽终于扳回一局。
可是程风不信，仍然瞪住一双吃人的眼，像是要揍我一顿泄愤。我当即举起双手扮作无辜。
程风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相当有震慑作用的，前提是他的肚子没有在此刻不适时地叫起来的话。
瓦斯公司的效率果然一流，二十分钟前才缴的欠费，一回到家就发现已经开通瓦斯。程风抱着他的食物去厨房忙活，我则直接进入卧室打电话。
「哥！最近过得怎么样？」女孩子的声音如同活泼的音符出现在话筒里。
「很好。」我说，「你近期的成绩有没有退步？要好好读书知不知道？」
「知道了啦。我的成绩从来都是班里第一！」
「要拿年级第一才好。」
「哎呀！你就别担心我了，我会好好读书的啦！」
见她答应，我又说：「小倩，明天记得去银行提钱，路上……」
「晓得、晓得，路上要小心，小心来往车辆，小心拦路抢劫嘛，你每次都说一样

「你年纪还小，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不够……」
「不小了，我已经十三岁了！我有自卫能力，你放心。」

「她老人家健康得很，说自己比我还年轻呢。」小倩咯咯地笑起来。
我一愣，轻喘口气：「她果然是老了。」
「老人痴呆症而已，身体还是健康的。」她更正我。
「记得看牢家里的保姆，别让她偷外婆的东西吃，还有抽屉别忘了上锁。」
「知道了，知道了！」小倩的口气在那头显得不耐烦，「哥，你什么时候才会带个嫂子回来给我看啊？我同学的姐姐上个月才结婚，新娘子的照片超级漂亮，我也想看哥的漂亮新娘。」
新娘吗？
我坐在床头，抬起眼看向柜子上的玻璃瓶子。两天以前从玄关拿进房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了。
我望着那瓶子一阵，拾起其中的一枚硬币放在手中，感受一元钱的质量，出乎意料的居然那样的轻。
「哥？」小倩在电话那头催促。
「嗯？嗯……我的事情你别管那么多。」我信口说道，「到了时候我自然会把人带回去。」此刻我很庆幸小倩看不到我面上惭愧的神情。
「故作神秘！」小倩哼的一声，「我不跟你讲了，同学喊我呢。再见！」
「再见。」
我挂上电话，顺手把柜子上的瓶子握在手中。这时候，我想起长平，想起与他共同在这屋子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他会在每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关掉开关，继而翻身熟睡，此时从夜总会回来的我便重新将闹钟拨响，直到他肯起身。
我们一起吃饭，他喜欢鸡蛋不喜欢肉，而我喜欢肉不喜欢鸡蛋。
很奇怪的，我记得这些细节，却想不起长平的脸。明明两天以前还曾见过面的。
我记得我们在窗口看风景，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说：「将来那里会造起一座花园，有树有鸟，我要把它们买下来送给你。」
但是他向我允诺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一件也没有。
把玻璃瓶放回床头柜上，我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看到程风正立在卧室的门口盯住我。
「上有八十岁的外婆，下有正在读书的妹妹要供养吗」」虽然是问句，他的语气却好似陈述句。
我站起来，避开对方的视线走出房间。和程风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在他耳边慢声道：「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随便问。」
「我只是来告诉你开饭了而已。」
我有些意外，回头瞧他：「你准备了我的份？」
「你昨天也替我做了方便面吧。」程风似乎不太好意思。
没想到他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倒要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与程风坐到桌边，看到桌面上简单却不失精致的小菜，对他的手艺颇感意外。
果然是对食物抱持执念的人所具有的天分吗？
程风甫一坐下，便夹了一块肉到我的碗里，我简直受宠若惊，丢下碗筷戒备地看着他问：「你在里面下了毒？」
「狗咬吕洞宾。」程风用眼白我。
「吕洞宾在哪里？」我故作惊讶。
程风于是作势要把那块肉夹回去，我连忙重新捧起饭碗，避开那一双筷子。
我捧着饭碗悄悄打量程风的脸，见他只顾低头闷声吃饭。
「我说，你可不要因为看到我上有八十岁的外婆，下有正在读书的妹妹要供养，就不由自主地爱上我。」我嘲弄他。
程风握住筷子的手顿了一顿，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客厅的气氛于是有了微妙的变化。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嫌恶地瞥我一眼，没好气道：「废话。」
那么先前那一瞬间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我心有余悸地将碗里的肉块送进嘴里，一股久违了的鲜美味道弥漫口腔。
「很好吃。」我由衷地赞美。
「你可不要因为我的厨艺精湛就爱上我。」程风咽下嘴里的食物道。
这个家伙，依旧是那么讨人厌。
「废话！」

第三章

应承了领班今天不用上班，我决定从下午一点一直睡到明天下午的一点。
人生就该这么闲适。
然而我忘记了这个屋子里还有一个不速之客。当我仰躺在床头，意识与现实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的时候，冷不防一阵急促的闹钟声住耳畔响起，吓得我一下睁开眼来，心脏怦怦地狂跳。
「我们出去走走。」程风手握闹钟说。
「我要睡觉。」我翻着白眼，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家伙，昨晚在「大都会」门口睡饱了，就不忘现在来摧残我。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好。你白天老是待住家理才会总是萎靡不振。」
他今天怎么想到要关心起我来？
「我之所以萎靡下振，是因为你在我该睡觉的时候硬要我出门走走！」我索性拿了枕头蒙住耳朵。
「就当是散心。」程风一点不肯死心。
「假则你一个人去，我的心情就会很好。」
「那么当作约会。」
「跟你？」我回头睁开一只眼来瞥他，「我宁愿跟周公约会。」
房间里静默了半晌，直到我感到后腰上有个尖锐刺人的东西抵了上来。
「只好当作绑架了。」程风的嗓音沉下来。
看来他今天是铁了心非得出去散这个步。
我神志不清地跟着程风的脚步穿过几条马路。说是散步，他却完全不给我间停下来欣赏风景，根本就是晨跑嘛。
「体育场离你家不远。」程风说。
「我家的优点就是地理环境好。」我打着呵欠，抬手擦掉眼角溢出的水珠。
「正巧朋友送我两张今天棒球赛的入场券。」程风从口袋里掏出票券。
「这个谎话一点也不高明。」我点穿他。
我们来到看台坐下。今天的天空格外澄明，轻而薄的云丝悠悠飘过，阳光不受阻碍地直直晒下来。
许久不曾享受过日光浴，我抬头仰望一番，呼吸新鲜空气：心情兀的大好。
难得被程风说对一次，新鲜空气果然对身体有帮助。看来他也不全是毫无优点。
我转过头去考虑称赞程风，发现他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四顾张望。
「你在找什么？」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五颜六色的一片人影。
「没什么。」程风回过头来。
球场上传出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叮！
一开场便是一记二垒安打，立即点燃观众席上的气氛。加油声呼呼地升腾起来。
邻座的程风将视线投向球场，冷不防冒出一句：「原来棒球是用棒子打的。」
「这个笑话可真冷。」我呵呵地附和道。
程风不言，盯着场上的运动员看了一会儿又说：「棒球，究竟比的是什么？」
我只觉背后爬上一股寒意，斜过眼去瞧他：「喂，好像是你说要来看棒球比赛的。怎么你一点也不懂？」
「好球！三振出局！」解说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球场的每一个角落，「在二垒有人的情况下，灌木队的投手连续三振三人，包括桑椹队的四棒强打，这实在是一个心埋素质相当过硬的投手啊！现在攻守交换！」
由此开始，我不得不一面观看比赛，一面为程风讲解棒球的基本常识。场上的局势变化交迭频繁，程风一路云里雾里的表情，令我感到十分挫败。
比赛进行到第四局上半的时候，我正为程风说明刺杀与接杀的区别，他突然一弯腰，低下头去。
我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位身穿长裙，白净端庄的女子自身后走了过去。
「吝啬老板的千金。」程风低声解说。
我于是恍然大悟：「你是为了她才来的。」
穷小子爱上富家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却又碍于自卑心理作祟，只能远远观望，很常见的老套连续剧剧情。
程风直起腰来，目光追随那位千金而去。
「你特地买票进来，就是打算坐在这里看着她的？」我可没有想到程风会是这种踌躇不前的男人。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我索性立起身来，向着千金的方向走过去。程风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不理他，他只得跟了上来。
「好久不见，江琳，还记得我吗？」我走到千金面前停下，向她打招呼。
江琳抬头看我一眼，随后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站起身拍我的肩膀道：「段希佑！高中毕业就没见过面了，你最近好吗？」
「哈哈，还行，就那样混日子呗。」虽然没有回头，但我仍感觉得到程风投过来敬畏而炽热的视线。
「这位是你的朋友？」江琳注意到我身后的程风，不由得问。
可怜的家伙，人家根本就不认得你。
我回过头去瞧程风一眼：「他是你……」
「没错，我是段希佑的朋友。」程风打断我的话，伸出手来与江琳的相握，「我叫程风，很高兴认识你。」
这家伙怎么不懂得把握机会！我对程风使眼色，却被他刻意无视掉。
此刻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段希佑？」
我回过头去一看，惊讶非常：「小强！」
一个高头大马，憨笑连连的男人手握两支冰淇淋走向我们，嘴里一面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高中毕业以后你怎么就不和我们联络了？」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含糊其辞，心说这个世界真的好小。  
小强将一支冰淇淋递给江琳，然后由得江琳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回过头来问：「对了，你现在任哪里工作？」
我留意着他们之间的亲昵动作，一面悄悄注意程风的反应，不知他事先知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事情。
「呃，我在第三产业之间游走。」我见小强衣装得体、彬彬有礼的模样，不好意思告诉他实情，只含糊其辞道。
「眼务性行业。」小强颔首，「不错不错，一个国家的发达程度，说到底还是看第三产业的发展是否完善。我如今开了一家小型的经济投资公司，你要是有什么投资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说着递上一张名片。
我接过手一看，竟是国内知名的私营企业，不得不付诸干笑。
这个小子，当年读书的时候样样功课倒数第一，每天的作业还都要抄我的才能按时复命。一转眼，居然已经是大公司的老板，假如他来「大都会」，说不定我还得给他拉门。
这就是十年风水轮流转了吧。
「你和江琳……」我转换话题。
江琳闻言，一把挽住小强的手臂，满脸幸福道：「我丈夫。」
我仿佛听见晴空霹雳的声音，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身旁不动声色的程风的脸。
「呃，不是男朋友，而是丈夫吗？」我问得尴尬。
早知道不应该硬拉程风过来的。
「是丈夫。」小强肯定道。
「喂，你们前面四个人！」后排终于有耐心不存的观众开口嚷道，「究竟要站着讲话到什么时候！还看不看比赛啦？」
「抱歉。」小强向那人打招呼，然后问我，「要一起坐吗？」
「不了，我想……我们还是去那边吧。」我说。

体育场上空的云层渐积渐厚，一扫先前明媚的氛围，天幕有些阴阴地暗淡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我眺望着球场，可是却一点也看不进比赛。
「上个月结婚的，我这个月初才进公司。」程风淡淡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除此以外还能够对他说什么。
扩音器里响起解说贝的声音：「左外野于漏接！现在球场上已经形成了满垒的局面，下一位上场打击的是桑椹队的四棒强打，灌木队的投手面临巨大危机！他要如何化解呢？」
「这场比赛时间真久。」程风的嗓音有些黯然，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觉。
「棒球比赛比个两、三个小时是很正常的情况。」我说。
程风站起来：「我想走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场上忽然响起悦耳的击球声，解说员语调激动了起来：「球被打出去了，在空中飞着，还在飞！飞向了观众席！这是一个全垒打！四分的满垒全垒打！」
白色球以一道完美的弧线径直滑翔而来，程风回过头去，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球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
「这是桑椹队四棒本赛季以来的第七支全垒打，也是他的职业生涯中值得纪念的第一百支全垒打！看台上有观众接到了这颗球，摄影师来给他一个特写！」
闻言，程风将球丢进我怀里，回身走向出口，我转头向不远处的摄影师微笑着挥了挥手，随后也紧跟程风出了体育场。
「喂，你的纪念全垒打球。」我追上程风的步伐。
「你留着吧。」他说，「就当是约会纪念。」
约会……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做一点更像约会的事情好了。」我止住脚步，仰头看电影院门口的巨大海报。
程风折回来，同样仰起头来。
「这是一部爱情悲剧。」我告诉他，「男主角在还没有来得及向女士角告白以前就失恋了。」
「段希佑，你比我想象中更恶毒。」程风回身要走，被我一把拽住胳膊。
这个没耐心的家伙，好歹让人把话说完。
「你放心，爱情片不用看上十分钟我就会睡着，你可以尽情在黑暗中流泪，我什么也看不到的，事后也不会记得。」
程风心动，转头与我四目相对。
于是十分钟以后，我已经在电影院闪烁的银幕前安然入睡，虽然不习惯在黑暗的环境里睡觉，奈何睡意浓郁，挡也挡不住。
梦中我隐隐听到回荡在影院中的男主角隐忍的哭泣声，他为了心爱的女子付出一切，却什么回报都没有得到。
很多时候，世事就是这样。你付出代价，不一定会有收获。学校课本里可不会教你这一点，因为作家根本就是一项诈欺的行业，他们设了骗局来误导青少年，待到孩子们长大成人，进入社会才发现一切原来并不像书中所写。
长平曾经兴致勃勃、巨细靡遗地为我讲述这部电影的情节，因为他知道即便在家看D V D，我也会很快就陷入沉睡。他说到男主角如何努力赚钱，为了给女主角买一座鸟语花香的花园，然后带我去阳台上指着远处的空地说：「将来那里会造起一座花园，有树有鸟，我要把它们买下来送给你。」
后来我知道，长平是现实生活中的骗子。
梦里的空中花园被一道刺目的光芒打碎，我睁开眼来，发现电影已经演完，金色的灯光悉数亮起。
我回头去看身边的程风，出乎意料之外，他的眼眶没有泛红，眼角也并无泪光。
「我原以为自己会哭。」他的口吻比我想象中还冷静。
我沉默片刻，为他开解：「或许，你只是迷恋她的外貌也未可知。有人曾说，是否爱一个人需要用时间去考虑，有些人过个几年回头去看，会觉得当初爱上对方只是一时冲动。」
「哪个思想家说的？」程风冷笑一声。
「聂长平。」我答。
电影院内一时静默下来，硕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双双背靠座椅，抬头仰望高高在上的金色顶灯。
须臾，我问程风。。「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或许你说得对，或许我真的并下是那么喜欢她。」他的语调里有一丝释然，顿一顿又说：「我在想如果没有聂长平的话，或许我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没有长平，他就不会认识我，我笑。
「那么你刚才又在想什么？」程风反过来问我。
「我在想，假如我们继续这样坐下去，会不会侥幸把下一场电影一起免费看掉。」
  
总之那一天我的身心都得到充分的放松，夜幕降临时，为了报程风白天妨凝我睡觉之仇，我拿出一副扑克牌来向他挑衅，原本想来个一石二鸟，把他抢去的那些小费赢回来，结果却倒贴出去一周的口粮，心痛如死。
翌日早晨，我们两个终于挨不住周公的百般召唤，在客厅的地板上沉沉睡去，直到夜幕降临，这才醒来。
我与程风步行去「大都会」，路上我问他：「可以问你有关江琳的事情吗？」
「可以。」他并不介意。
「你去债务公司做事，江琳是不是原因之一？」这个纯粹只是好奇心作祟。
「是。」
「那么你打算在那里打一辈子光棍？」我知道自己的语气颇为八卦。
程风回过头来看向我，不留情面地反击：「你呢？在夜总会门口当一辈子的服务生，等你家的聂长平回来？」
我被人戳到痛处，气恼非常，伸出一根指头点程风的胸口：「不要拿聂长平出来说事，这跟他没有关系！况且跑到别人家赖着不肯走，非得等聂长平回来的那个人明明是你才对吧！」
「也就是不否认要在夜总会做一辈子的服务生啰？」程风抓住我的话柄乘胜追击，「那要是『大都会』关门大吉了怎么办？」
这只乌鸦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来！
「多谢你的关心。」我没好气道，「就是你们那债务公司倒了，『大都会』都还会顽强地屹立在此的！」
「那可说不准。」程风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去，便见此刻原本应该一派宣丽堂皇景象的夜总会内没有亮灯，好似废弃多年的欧洲古堡，森森地矗立在荆棘之中，显得阴冶漆黑。
「大都会」门前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有两行黑字：
店主私人原因，
本店正式结业。
我站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下，背后有凉风过境。我以为自己会这样随风倒下，却仍僵硬地稳稳站着。
  
大约是看我满脸要寻死的模样，生怕我当真付诸行动，程风提议他请客喝咖啡，我却坚持要喝啤酒。
「借酒消愁愁更愁，你没听说过吗？」程风揽着我的肩，向小街右边的咖啡屋走。
「我最讨厌这种绕口令！」我同他拔河，双脚朝着小街左边的酒店卖力，「你不
让我喝酒，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最终结果是我获胜。
我们并肩坐在窗前的长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酒店内冷气开得十足，窗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气。窗外有三三两两的路人匆匆行过，他们急于追赶下班回家的人流高峰，无人留有闲心驻足观赏酒店内的失意人。
此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全世界最无用并且最闲散的人。
「其实，没了工作也不会死。」程风在一旁开解，「再找新的不就好了。」
他懂什么？他家庭幸福，没有负担，没有压力，只需要随便找个工作赚点零用钱即可，天生一副乐观主义者的皮囊，恐怕至死都不会变。
我与他不同，我肩上扛着的可不是养活自己一个人的责任，每天每天都在拼了命地工作，即使重病在身也不敢轻易请假，压力大的时候甚至连续失眠几周。
是了，他不会懂的。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来我们公司应征看看。」程风并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只是好心建议。
「你让我去债务公司工作？」我苦笑，遇上债户，到时还不知谁教训谁呢。
「我们公司并不是只需要上门追债的员工，你不妨尝试其他工作。」程风按下我送到口边的酒瓶，关心道：「你喝太多了。」
「程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大都会』做事？」我摆脱他的手，仰头灌一大口啤酒才继续说：「我父母在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死于一场车祸，为了照顾外婆和妹妹，我不得不放弃读书出外打工，而夜总会的外快是最多的，有时候那些小费就已经很可观。但是除去夜总会，你以为，现在那些肯招高中毕业且毫无特长的员工的公司里面，有多少家的工资是能够养活一家三口的？」
程风沉默下去，我接着喝我的啤酒。
「千万不要因为我身世凄楚就不由自主爱上我。」我开他玩笑。
没有工作是不会死的。就这一点来说，程风说得不错。只有那些因为没了工作而想死的人才会真正死去。
程风看我的眼神显得意外，他一定没有想到在他为我感到难过的同时，我居然还能与他说笑。
「段希佑，你……J程风的表情哭笑不得。
我不理他，眼珠转向南外，街上的行人与之前相比更加少了。远处，遥遥的有两个人影从街的那一头出现，好似一对情侣，状甚亲昵地慢步踱来，模糊的面容在街灯的映衬下渐渐地能够看清。
我瞪大眼，手里的啤酒瓶轻轻地敲在桌面上。
「长平……」
程风不以为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希佑，这一招你之前已经用过了！」
仿佛听见我的呼唤，街对面的其中一个男人回过头来，与我目光交接，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愣住。
是他，居然真的是他。
不过分开数天，他的身边竟已换上一张新面孔，依旧衣冠楚楚逍遥自在，风光一如往常。而我？失去恋人，丢掉工作，坐在酒店的窗前苦饮。
此刻的我们之间不过隔了一条街的宽度，却恍如天渊之差。
真是莫大的讽刺。
程风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片刻后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是来真的，然而街对面的聂长平已经决然的别过头去，携着他的新欢快步离开。
程风急忙丢下手里的啤酒瓶就要出门追人，我却抬头一把握住程风的手臂，心脏跳得几乎要碎裂。
由衷的恐惧感在心头迅速滋长。不知为何，我竟以为他要弃我而去，就像长平那样，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尘命，又突然抽身，连喊痛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我的眼眶胀痛，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不要走。」我苦苦地哀求他，「不要丢下我一个。」
假如连程风也走了，那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我不想在这样的深夜里，被遗弃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要。
程风低下头来，望着我的眼神满是讶异。
双手牢牢抓住程风，我哭得越发凄厉。不管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我的手指扣住程风的手腕，将脸埋进他的手心，泪水即刻糊了开来。
程风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用来迟疑，他叹着气走近我身边，伸长手臂将我搂在怀里，手掌轻揉我的后脑勺。
他说：「段希佑，我们去看一场爱情电影好吗？」

第四章
  
我们终究没有去看会让人昏昏欲睡的爱情电影。
我被程风揽在怀里一路走回家，进门就往卧室床上躺，几分酒意相着感伤窜上大脑，倒有些兴奋起来。
程风为我盖上的毯子被我用脚蹬掉，他再盖，我接着蹬，然后翻个身，半边身体挂在床边，险些跌到地上。程风于是抱起我的上半身坐到床头，手掌轻轻揉着我的下颚。
「段希佑，你喝醉了吗？」他柔声问。
「没错，我醉了。」我把手臂攀在他的肩头，侧脸贴在他的胸前，解嘲道：「酒品不好，所以一喝醉就会哭得难以自制。」
「喝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还没醉的。」程风直截了当地揭穿我。
我满心气恼，却又舍不得他温暖的怀抱：「你就不能偶尔一次不要那么坦白？」
我躺在程风的怀里闭起眼来，呼吸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在我最无肋的时候，居然是他陪伴左右。
可千万不要上瘾啊段希佑，我对自己说，这个男人不属于你，现在正是你脆弱的时候，所以无论身边换了谁，都会产生爱恋的错觉。
这样想着，我抬头去看程风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而正直的面孔，或许在高中未毕业以前，他会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惜如今却不是。
程风在我的注目中垂下眼帘，视线与我栢交那一瞬间，我听见不知谁的心跳快走了一拍。
「段希佑。」程风喊我的名字，手指游走更我的唇边。
我听见他问：「我可以吻你吗？」口气暧昧至极。
心脏飞快地跳了起来。然而很快的，我恢复理智，推开他，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卧室的门边刻意冷淡地送客：「程风，你的床在客厅里。」
他只是一念之差，而我确信不应该给他犯错的机会。
程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可是我想吻你！」
也只有他才能毫不避讳地大声对别人讲出这样的要求。
「不要因为我的经历比别人坎坷了那么一点，就误以为自己爱上我。」我无奈，加重语气告诫他，「我们不过认识了四天而已。」
「这跟时间有什么关系？」程风狠狠咬牙，一面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
「今天以前你喜欢的还是江琳。」我善意地提醒道。
「这跟时间有什么关系！」程风还是那句话，人却已经来到我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盯住我的眼睛，手掌叠在我握住门把的手背上。
我一阵心惊，用力抽出自己的手，颇有些心虚地别转头去，脸上隐约感到烧烫。
「你一定是喝醉了。」我低喃。
「我才没有醉。」程风肯定地将脸凑到我的跟前吐息，任由我如何扭转脖子，他都不吝啬步步紧逼，直到我逃无可逃。
「程风，喝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还没醉……J
我的话尚未说完，程风的双手高举过我的脑侧，像两道屏障撑在卧室的房门上，已然吻上了我。柔嫩的嘴唇相叠，他伸出的舌头滑入我的口中，送入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一次我很肯定自己的确是脸红了。
「明天早上你一定会后侮的。」我被程风亲吻着，言不由衷地含糊道。
程风于是短暂地停止亲吻的动作，无比严肃地问：「这跟时间有什么关系？」
我望着他，胸口涨起小小的幸福感。
下一秒钟，程风张开嘴打了一个酒嗝，直接扑倒在我的肩头。我措手不及，差点与他一同跌在地上。
耳畔传来轻微的鼾声，我向着天花板翻了一个大白眼。
这家伙，明天早上醒来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昨晚做了什么？」
果不其然，天色大亮以后，程风坐在床头神色慌张地望着我发问。
我在卧室门边捡起散落一地的脏衣服打算送去洗衣房，顺便回答他：「什么也没做。」
一看这小子就是吃干抹净装傻充愣预备不负责任了，我懒得解释，反正他的确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除了那个吻。
「不可能的。」程风曲起腿来，懊丧地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明明记得你楚楚可怜地对我说『不要留下我一个』，然后就回来了……然后是接吻……」
我闻言一惊，手里的衣服统统落回地上。
原来他都记得。
我悄悄斜过眼去看程风，他仍然纠结于那个问题。
「后来还发生过什么？」程风说着撩起盖在下半身的薄毯，向里瞧了一眼，自说自话地嗫嚅，「可恶，居然想不起来。」
「你这家伙后来就醉晕过去了！」我咬着牙冷哼，「别给我妄想能记起什么没有发生过的色的画面！还不起来刷牙去！」
我到厨房做早餐，把火腿肉放进锅子里煎，脑海里一面回放刚才程风在床上撩毯子的动作，甚觉好笑，又不敢笑出声，生怕被那小子听见，憋得肩膀都颤了起来。
「煎火腿肉很奸笑吗？」
程风的呼吸吐在耳背上，吓得我一下跳了起来，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程风奇怪地看我一眼，俯下身子要去捡锅铲，那动作令我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威胁，不由自主向后退开一步。
「你的脸红了。」程风把锅铲递到我面前说。
「因为厨房很热。」我戒备地望着他，伸手去接，孰料那家伙居然下肯放手，与我较起劲来。我气急松开手，锅铲在半空打了个旋，重新落回地上。
「你今天很不对劲。」程风如此判断，也不去管那什么锅铲，兀自说道，「是因为对我也有感觉？」
「啊，程风，你刷过牙了？」我顾左右面言他。
「你要转栘话题吗？」程风向前踏出一步，将我逼到狭小的厨房角落。
一瞬间，我不知如何回答这种直白而尖锐的问题，有点焦躁不安。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终归要落入他的囊中。
见我不说话，程风凑过头来问得温柔：「我们谈恋爱好吗？」
他说着，手掌抚上我的脸颊，一股灼热的体温透过皮肤渗透过来。
这家伙总是那么不懂得浪漫，告白好歹也选一下地方吧，真当我是地摊货吗？
「程风，你还在宿醉中？」我谨慎地发问，一面抬起眼来，待到看见对方认真的眼神，继而重新垂下眼帘。
心脏节奏失去规律，我尝试避开那只手的亲密动作，却被牢牢控制。
「为什么不回答？」程风的身体紧贴着我，另一只手撑在灶台上。
「火腿肉要焦了。」我低下头去，又被程风抬了起来，总之他就是想看我难堪的样子，可恶。
「你不反对，我就当是默认了。」程风无视我的说辞，自说自话地决定完，咧开嘴笑得灿烂。
「你说什……」我抬起头来刚要反对，嘴巴再一次被程风强行吻住。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推开他的意思，被人爱的感觉总是美好的，我愿意尽情享受。
更何况那两块烧焦了的火腿肉反正会变作程风的早餐，就让他去自作自受好了。
十分钟以后，程风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火腿肉和蛋对我说：「你居然会做早餐。」
「你以为我那么多年的独居生活，真是靠三餐都吃方便面活下来的吗？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我自傲。
程风不理我的自吹，拿筷子穿透一块焦炭似的东西面向我举起：「这是什么？」
「火腿肉，烧焦的。」我从报纸上抬起头来告诉他。
「可见『会做』和『做得好』之间是有差距的。」程风断言。
「那还下是拜你所赐！」我脑门上爆起青筋，「不准浪费食物，全部给我吃掉！」
还以为两入之间的关系会因为告白而起一点变化，没想到那家伙仍然是那么欠扁，我突然后悔没有断然拒绝他了。
明明无论从长相还是气质还是身家还是涵养来说，程风都距离我的理想差了一大截，偏偏好死不死跟他扯到一块儿去。一想起自己做出如此错误的决定我就胆寒。
残酷的现实。
「吃坏肚子你要记得照顾我。」程风说完，皱着眉头把那焦炭塞进嘴里去。
我顿时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他会丢掉的。
「你干什么真的吃下去啊？」我丢下报纸跑过去掰他的嘴，「快吐出来，听到没有？」就他那挑剔的肠胃，真吃出点什么问题来，我可没钱送他上医院。
「我不要。」程风手捂着嘴把焦炭嚼得卡嚓卡嚓的响。
「你有毛病吗？快给我吐出来！」我掰开他的一只手，他就用另一只手去捂嘴，快把我气死了。
我见程风咬碎了焦炭要往肚子里咽，情急之下不自觉抬手往他后脑勺上一拍，只听一声古怪的喘气声，下一秒钟，程风便大张着口捂住自己的脖子，似乎被狠狠地噎到。
我吓得不轻，使劲拍他的背脊给他顺气：「你不要紧吧？程风！」
谁想程风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来回在地上蹦跶，又忽地倒在沙发上，这才终于咳嗽了两声，呼出口气来。
「谋、谋杀亲夫啊你？」程风转过眼来吐着舌头，呼吸急促。
「你早听我的话吐出来不就好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心虚地问：「你不要紧吧？」
「我觉得以后会有心理阴影的，吃你做的食物的时候。」他的舌头伸得更长了。

那天起我开始在报纸上寻找新的工作，报上招聘启事不少，能投简历的却不多。不是公司要求太高，就是报酬太少。这年头连大学毕业生找起工作来也困难重重，何况是我。
「我们出去约会好吗？」程风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要找工作。」我拿眼白他。他以为人人都像他那样游手好闲。
程风坐到我身旁，一把抽走报纸，瞪起眼道：「找工作也不急在一时，是你的总是你的，工作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他哪儿来那么多歪理。
「可是机会会跑掉。」
我抬起上半身要去抢回报纸，被程风顺手揽进怀里。
「你给我放手！」我怒，「我有一家老小要养！」
「我来养。」程风自告奋勇。
「就你那点破工资？」
我不屑，曲起膝盖住他的要害使劲一压，程风痛喊一声，报纸被我抢了回来。
「你也太恶毒了一点。」程风手摀下身颤颤巍巍地斜过眼来瞟我。
「段希佑是恶毒的代名词，谢谢。」我冲他微笑，然后突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就要问的问题，「程风，你成日窝在我这里，完全没有业绩也能拿到基本工资吗？」
他那个工作属性不算销售也得叫业务什么的吧，虽然敬业精神可嘉，但是没有业绩，老板真的会发工资？
「你真以为债务公司都得上门服务？」程风歪着嘴笑，「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聂长平这样顽固的。」
听见那三个字，我总有种被人拧住胸膛的错觉。
我刻意忽略精神上的不愉快问：「那么通常的流程是怎样的？」
「打电话啰。」程风答得轻快。
可是为什么我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现在不是上门服务中？这两天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吗？」
「怎么可能。你以为手机费便宜吗？」
「那么……」
「当然是用你家的市内电话了！」
「……」
混蛋！你以为市内电话费便宜啊！

我去一家酒店应征服务生，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招聘启事上写：待遇丰厚。而我此刻急需要钱。
面试的经理拿眼角瞧我，问：「你能用英语流利地对话吗？」
我呵呵笑：「尽管我的英语会话程度一般，但是我有五年的服务生经历，而且学习能力强，相信能够胜任这个职位。」
面试经理于是将我的简历放到最下层说：「回去等消息吧。下一位！」
「那么请问你们这里还需要门卫吗？」我再接再厉。
「下一位！」面试经理不耐。
我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
我的人生曲线从来都是涨涨跌跌。与普通人不同的是，通常跌的时候要比涨的时候来得多，而自从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开始，使一路呈下降趋势，同现今的股市一样，虽然间或也会有反弹的假象，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谷底，却发现原来尚有下跌的空间。
程风建议我：「为什么不去向你的高中同学求助？比如江琳和她丈夫。」
我心烦气躁笑得难堪：「你要我去求一个当初不得不仰仗抄袭我的试卷才能通过考试的人？」
程风回过头来，认真且严肃地望着我，脸上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神情：「段希佑，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为什么不愿接受现实？」
我亦不肯妥协，恨恨地与他对峙：「就你的年纪和经历来说，还没有资格教训我。」
程风生气了。他生气起来偶尔也能威吓到我，比如现在。
「段希佑，你的面子比起抚养外婆和妹妹更重要吗？」他瞪着地板走进房里生闷气。
我愣在原地，被他的说辞煞到，根本无言以对。我知道他是对的，而且也只有他能够如此直接明了地指出我的缺陷。
我去找小强给我的名片，打电话给他。我的要求不高，这份工作能够有外快，然后是在夜间上班。
小强思索片刻，在电话那头说：「倒是有一个朋友那里缺人，符合你以上的两个条件，只是不知你介不介意。」
「任何工作我都不介意。」我说。  
我爬上床的时候，程风仍然裹在毯子里憋气，只露出头顶上的一小撮头发。
我扯他的毯子问：「你打算把自己闷死向我抗议？」
「哼！」这是他的回答。
「你生什么气啊？」我好笑，「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小子的态度让我觉得我又多了一个不得不照顾的弟弟。
我用手指扯他的头发，程风一下从毯子下坐起来，两眼委屈地看我，脸上却又不愿透露出丝毫情绪。
「段希佑，我想吻你。」他说。
「不行。」我答。
但是程风不理我的抗拒，手掌托住我的后脑勺就亲了上来，直把我按倒在床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两眼对我双目，磨着牙。
「就算我的年纪比你小，我还是你的男朋友。」他说着侧过头去吸吮我的下唇。
我愣住，原来是我说错话。
「嗯，对不起，程风。」我被他吻着含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风亲着我的嘴唇，然后是下巴，接着到喉结，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我又说：「谢谢你对我讲实话。」否则我可能一辈子不会醒悟，那么多年的心高气傲，从来也没有人当面提醒。
程风没有搭话，却用手拉扯我的裤子，我这才发现不对，低头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抬起头来，满面绯红。
「你干什么？」我问他。
「段希佑，我想要你。」语气里完全是任性的肆意妄为。
依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一次程风再使用相同的句式说话的时候，内容恐怕就变成「段希佑，我想分手」了！开玩笑，我会那么轻易让他得逞吗？
「程风，我找到工作了。」我顾左右而言他，试回转移他的注意。
可是程风向来是个执着的人，着力掰开我的手掌，并不听我说了什么。
我只好拿出杀手锏来，告诉他：「是在一家GAY吧做服务生。」
程风闻言，一下停止手里的动作，重新仰头望着我，好一会儿讷讷地道：「GAY吧？全部都是色狼的地方？」
「GAY的中文意思不是色狼。」我没好气，「色狼的英文应该是color wolf。」
「你不管在任何场合下都能讲那么冷的笑话。」程风顺着我的身体爬上来，伸出一对手掌揉捏我的耳垂，一面说，「你喜欢去那种地方工作？」
「我要抚养我的外婆和妹妹。」
程风皱起眉头来，表情异常痛苦地挣扎许久，在我以为他会就这么思索着昏睡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么趁别人占你便宜以前，我今天一定得先下手为强。」
说罢，兀自一点头，没给我讲话的机会，他整个壮硕的身体压下来。
我心惊，伸手去推他，嘴里喊：「程风，你放手。」
我发现自己原来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心理准备，至少在身体上还没有。
程风力大无比，双手按住我扭动的臀部，曲起膝盖抵住我的一条腿，松开裤带低下头去。
我看见床头柜上玻璃瓶子里满满的一元硬币反射着淡淡的光芒，以及宽度恰好能够卡在瓶口的那颗白色全垒打纪念球。我挣扎着探手去构那球，碰翻了一地的硬币。
握住硬式棒球高举过头，我不顾后果地要往下砸，冷不防程风突然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发问。
「两个男人应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一时没了反应，右臂高举着不敢放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冷笑。告诉他好让他占我便宜吗？
程风的视线于是向我的手上投去，半晌才说：「你握着球做什么？」
这家伙……
「你就笨死算了！」我抬腿踢开他。


第五章

我开始去那家叫做「进行式」的GAY吧工作。「进行式」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大的花体英文字母「ing」，但是谁都只称呼这地方叫做「进行式」。
「进行式」的老板严崎是个美人，他每周三都会亲自上阵调酒服务顾客，每当这时「进行式」内便人满为患，一派野兽们垂涎欲滴的景象。但是听闻美人老板是只做攻方的，对于那些妄图压倒他的禽兽们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我去报到的时间恰好是周三，望着吧台前一堆黑晃晃的背影，我举高手向着里头喊：「那个请问，严先生在吗？」
严崎应声仰起头来，然后，看着我，手里的调酒器滑落在吧台上。
很后来我才听菲菲说，似乎我的样子和严崎过世的表弟有八分相似。
「你与甄强是什么关系？」严崎在吧台内调着酒望住我，不经意间眼波流动，实在勾人。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说。
严崎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这才重新注视我道：「只是同学？」
我点头。
不得不承认严崎是我喜欢的类型，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知道。美貌、姣好的身材、优雅随和、多金，等同于完美。
「有男朋友吗？」严崎直言不讳地发问。
我听出他在勾引我，乐得与他调情，我贴着吧台笑：「你问他还是问我？」
严崎自吧台上探出半个身子靠近我，妖娆的褐色眼眸看进我眼中，慢声道：「你说呢？」
「曾经有一个，但是已经分开了。」我甚至可以补充形容一下对方的无耻行径。
「那么现在是单身？」严崎又问。
剎那间，我竟迟疑了片刻，这才冲口答：「算是。」
「算是？」严崎缩回身体，投给我一个奇怪的眼神。
可恶，我在心底咒骂自己，为什么好死不死偏偏要在这种紧要关头想起程风那个家伙！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要跟他确立什么阙系，全程都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的，我只是不愿独自一人才不明确拒绝罢了。
所以，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绝对不是。
今晚临出门以前，我还警告他不要跟来妨碍我工作。谁知那小子居然颇有骨气地别过头去懒洋洋答：「谁要跟你去，你以为我没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吗？」
对于他的说辞我相当不屑：「你的工作也需要晚上加班？」
「夜间上门讨债才更具威胁意味。」程风强调。
「噢～对方家里一定有个清纯可人的女儿。」我作恍然大悟状。
程风因而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着我道：「段希佑，你在吃醋吗？」
「混蛋，谁会吃你的醋！」
我不自觉轻骂出声，吧台对面的严崎眼中的疑惑越发深重，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开一步，离我远一些。

夜深，「进行式」内暧昧的氛围越发浓重，早有顾客寻到了对象，三三两两或成双成对的窝在暗处交谈与亲热。
菲菲给客人送酒回来，紧张兮兮地向严崎说：「老板，那边角落里有个奇怪的家伙。」
严崎早已见怪不怪，头也不抬地「噢」了一声。
「老板，那人真的很奇怪。」菲菲伸长手去扯严崎的衣服，转头示意他看。
我顺着他们扭头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有个阴沉的家伙窝在角落里，明明天气很炎热，那人却穿了件厚质的外套，把身子裹在里头，鸭舌帽的帽沿压得老低，在昏暗的室内，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色的太阳眼镜。
「很久之前就一直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酒，什么话也不说。好像变态。」菲菲嘟着嘴。
「菲菲，人家是客人，不要这么说。」严崎训诫。
「的确很像变态。」我瞧着那个自以为很酷其实品味低下的家伙下结论，「而且是会随时向人展示凶器的那种类型。」6
角落里的人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喷嚏，抬手摸了摸鼻梁上的太阳眼镜。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菲菲对于我这个知音相当赞赏，抬手猛拍我的肩膀，接着被另一桌的客人喊去买单。
待到她走远，严崎这才斜过眼来瞟我一下，不咸不淡地问：「你朋友？」
「我才不认识那种变态。」我扭过头来。

早晨我从「进行式」回到家，程风比我更早地坐在客厅里闲闲捧着本书端详，嘴里还不忘叼一片面包慢慢嚼。
「回来啦？」他说。
我斜他一眼，问：「你的债讨回来了？」
「手到擒来。」他的口气颇为得意。
「你彻夜不眠，难道不需要去睡上一觉休息休息？」我好心提议。
「睡饱了这才爬起来的。」他装得还挺像。
我抬头看一眼时钟，笑道：「早晨六点就起床读书，可真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少年。」
「那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而努力。」程风摆出一副勤奋刻苦的模样。
对他所看的东西感到好奇，我走过去翻过他手里的书页，只见封面上一行清晰的标题大字：男性之间的性爱行为分析(一)。
现在的出版社都在出版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书…… 
「居然还是理论书。」我笑得嘴角一阵抽搐。
「足有五大本！」程风站起来，朝我身上闻了一闻，催促道：「快去洗个澡，我给你做早饭。」
吃饱喝足以后我躺到床上补眠，程风跟进房，从背后抱住我的腰磨蹭。
「段希佑……」
「闭嘴。」
「我想……」
「你休想！」
他沉默片刻，又说：「学习理论知识就是为了拿来实践的。」
我断然回绝：「你先把那五大本理论学习完了再来实践。」
程风于是不再说话，没多久就在一旁睡得死沉，我回过身去看他梦中纠起的眉头，不知该摆出个什么样的表情才好，顺手把毯子盖在他的肚子上。

晚上我要动身前往「进行式」以前，程风仍旧摆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坐在沙发上研读他的《男性之问的性爱行为分析(二)》。
我问他：「你真的不要跟去？」
他斜眼白我：「你是小朋友吗？要爸爸接送才肯上学？」
于是我顶着脑门上的青筋，一路咬牙走到「进行式」。结果不出半个小时，严崎又再望着角落向我道：「你的朋友又来了。」
那小子扮装扮上了瘾，今天不但奇装异服，鼻子下方甚至还贴了两撇小小的八字胡。他以为这样就没有人认得出他了吗？
我用手掌按揉满脑袋突出的青筋，咧着嘴笑：「我说了我不认识他。」
为避开这个话题，我去送酒给客人。
走到近前才发现座位上坐着的竟是衬衫笔挺的小强，他抬起头来看到我，一点也没有此刻我脸上的惊讶，甚至还满不在乎地举手冲我打招呼说：「嗨！」
我端着放酒杯的盘子，面上的肌肉瞬然僵硬。
「小强，这里是GAY吧。」
「我知道。」对方的笑容始终憨厚老实。
「假如这份工作不是你介绍给我的，假如你不是我的客人，你猜我现在会怎么做？」我会揍他！
我用力将酒杯敲在桌上，转过身去打算离开，对于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可没有什么良好的服务态度。他既然是个GAY，为何还要娶江琳？他娶了江琳，为何还来GAY吧？衣冠禽兽。
「等一下，段希佑。」小强站起来从背后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话的语气友善十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噢？」我回过身去，皮笑肉不笑，「愿闻其详。」
小强于是简要地说明了他今晚之所以会沦落到「进行式」来的原因，听罢我咋舌，刚要为之前的恶劣行径道歉，冷不防被人搂住腰间一把扯了过去，整个背脊挨在另外一个人的胸膛上。
「动别人的人以前，最好先问清楚对方什么来头！我的人你也敢碰！」贴着小胡子的程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狠狠的满是他擅长的威胁意味。
「啊？」小强一时没能领悟当下的情况。
「还不放手！」程风一把拍掉小强一直无意识地握住我胳膊的手，瞪起眼来瞧对方。
「放开我，你这变态！」我怒而挣扎。
程风却不理我，全副注意力放在小强的脸上，片刻后终于「啊」的一声认出对方：「是你！」
小强这一下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呵呵笑问：「请问你是哪一位？」
程风掀开帽子，摘掉墨镜，撕下小胡子，将真面目展示在小强的面前。
小强向我投来尴尬的目光，无奈我也正被困于程风的掌握之中，爱莫能助，小强只得硬生生地再笑：「呵呵，你是谁？」
他们总共不过见过一面，他根本不记得程风。
「你管我是谁，我今天要替江琳教训你！」程风终于恼羞成怒，松开勒住我的手，一把拽起小强胸前的布料，握紧拳头就往下挥。
我向一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脚步，回头一看，程风居然已经对毫无还手之力的斯文人痛下毒手。
我吓得脸都绿了，扒住程风的肩头阻止他：「程风，住手，是误会！误会！」
程风早已怒火中烧，哪里还管我说什么，一抬胳膊把我甩到一边。我脚下打滑，在地板上猛地一扭，重重摔倒在地。
一早便在吧台内察言观色的严崎走过来要扶我起来，我的右脚一碰到地面，脚踝便触电似的刺痛，怎么也站立不了。
我只能回过头去向严崎解释：「老板，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变态。」求求你千万不要辞退我……
严崎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起来，似乎有些想笑。
那头被推倒在沙发里的小强冷不防哀叫：「是我的错还不行吗！老婆，丢了结婚戒指是我不对！妳也不用买凶杀人啊！」
捏着拳头的程风终于顿下手上的动作，画面定格般愣在当场，片刻后，他回过头来瞥我：「结婚戒指？」
我避开他的目光，回头再向严崎强调：「老板，我不认识他，我说真的。」
程风这时终于留意到我与严崎之间暧昧的动作，忙不送过来将我从他的怀里拽出去，强迫我用单脚站立，没有半点惭愧地盯住严峙道：「今晚的损失我来赔偿。」
严崎也站起身，两眼一动不动地望住程风的脸，面部表情写着淡淡的惊讶：「你……」
程风见状，一下用手掌摀住自己的口鼻，高声打断严崎的说辞：「段希佑今晚要请病假，我先带他回去了。」罢了拖着满心惊惶不甘的我直接出了「进行式」的大门。
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以前，严崎的脸上仍维持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外之情。

结果小强只是由于不小心弄丢了结婚戒指才被江琳赶出家门，到老朋友的酒吧来熬夜，却遇上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小流氓，无端得了一顿从天而降的暴打。
可怜的家伙。
「你应该改名叫扫把星。」我被程风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深夜的小街上。
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他一出现，我不是被人职业辅导就是丢了工作，再不济还能扭伤脚。啊，说起来，连被人抛弃之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也都是他。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二十四岁以前会有一个劫数，熬得过就一世富贵，熬不过则终生苦贫。假如那算命的不是骗子，程风这个冤孽一定就是那个劫数了。
「谁让他生来就一副会外遇的脸。」程风仰头看满天繁星，不忘死鸭子嘴硬。
就小强那副老实的尊容，哪里像会外遇了？
「你好歹跟他道完歉再离开啊！礼貌，礼貌你知不知道？」我气急。
「那种虚假的礼仪都是拿来应付狐狸与狼的。」程风自有一套自己的说辞。
哈！我倒差点忘了，这个自我中心的家伙要是懂得什么叫礼貌，就不会不征求主人的同意住到别人家里来了。
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有一种丧失主动权的不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起来。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手臂从程风的肩头移闭，我掉转身往回走。
程风见状，追上我问：「你去哪里？」
「回『进行式』工作。」
「可是你受了伤！」
「比起之前好多了。」我装作无事的样子踢了踢腿。
程风沉默地看我，然后刷一下蹲了下去，手掌按住我的右脚脚踝就是用力一捏，痛得我哇哇乱叫。
「看来不比之前好多少嘛。」程风抬眼瞟我。 
「那是被你捏的！」我含泪瞪他。这家伙想害我残废啊！
「既然你的脚疼，就该多休息。」程风手指广场中央的喷水池笑呵呵道。
今夜的星空极美，遍布天穹，好像华美裙摆上的钻石，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俩坐在喷水池的边缘，仰望头顶上方满满的星光，路过的凉风带起宽大的衬衫。 
程风把头挨在我的肩上喃喃：「要是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真老套的台词。」我嘲笑他。
「这叫浪漫！」
「这句话由你口中说出，可真是具有讽刺意味。」
迟钝如程风，也终于听出我话中的不友善，一下抬起头来看定我。
「段希佑，你究竟对我哪里不满意了？」他冷着脸责问。
「哪里都不满意。」我诚实地掰着手指细数给他听，「长相稚嫩、性格恶劣、行为冲勤、癖好特殊……」
程风听不下去，一把攒住我正在数数的手指，恶狠狠地凑过脸来怒目相对：「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你认命吧！」罢了，不由分说咬住我的下唇便吻了起来。
我为自己可悲的情路默哀，一面用舌头轻轻地回应他。
算了。我安慰自己，质量差一点总好过没有。
当我们终于由恋爱的氛围之中抽离出来以后，立在喷水池对面街灯下，那两个来者不善的黑衣人此刻就变得格外引人注目了。
天热如斯，那两人身上的衣服居然将皮肤包得一丝不漏，他们安静地站着，脸上的神情喜怒难辨。
这年头，除了程风以外，居然还有其他扮装癖的存在。
我悄然斜眼望向那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人，只觉背后阴阴的汗毛倒竖。
程风用手掌贴住我的脸颊遮挡我的视线，轻声道：「别看。我数到三，就站起来往回跑。」不必说，那两位一定是他的旧故了。
「一。」
「可是我的脚扭到了。」我一面抱怨，一面能够感觉到黑衣人正在慢慢向着这边逼近。
「扭到了就要多活动，那样才会好得快，二。」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三！」
话音刚落，我与程风同时自喷水池边跳了起来，拔腿就跑。两名黑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在背后一路紧跟不放。
我拖着受伤的脚奔跑，痛得五官都纠在一块儿。
「程风，那两个是什么人？」我们越过一排铁栅栏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
「呃，他们……」程风回头瞧了一眼，一把握住我的手掌拽我拐弯，向着早已关门的公园方向去。「做我们这行，有几个仇家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记得你好像是债务公司的员工。」又不是黑社会！
「跟金钱相关的工作都具有一定的风险性。」他说。
穿过马路时，几辆飞驰而过的汽车阻拦了黑衣人跟踪的脚步，令我们得以彻底甩掉他们。
为保险起见，程风决定自关了门的公园内走捷径。他率先翻墙进入公园，双脚着地后，仰起头来张开双臂对我说：「段希佑，跳下来。」
我坐在墙头，向着下面的昏黑张望：「可是我的脚痛。」
「我会接住你的。」程风允诺，炯炯的目光在星空下显得格外可靠。
我皱起眉头，闭眼一吸气，纵身从墙头跃下。风声在耳畔呼啸，身髅轻盈地好似要飘起来。
我最终撞进程风结实的胸膛，连带了他一同顺势倒地。
程风的双臂紧紧环住我的后背，笑得轻狂：「看！我说会接住你吧！」
我的手掌按在程风的眉头，脸颊贴着他的耳朵，凉凉的。
有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猛地砸在手背上，我正疑惑间，大雨突地滂沱而下，霎时浇了我俩一身湿。
「有没有搞错啊！」我从程风的身上跳了起来，双手捂头：「刚才还是群星密布，突然下雨！」
程风跟着起身，抓起我的胳膊沿人工湖的湖岸往前跑：「换季时节都是这样的，穿过公园就到家了。」
风声骤然凶猛，狂啸而过，雨丝密集地打在身上，根根扎人，很快衣衫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源源不断的水珠落到泥土中，令道路也变得湿滑，几次我都险些摔倒。
「每一次跟你在一起，就特别倒楣！」我气急败坏地冲他的后脑勺吼。
「你说什么？」程风边跑边回过头来大声问。
「我说我每一次跟你在一起就特别倒……」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只觉脚底在鹅卵石道上吱地一滑，原本大部分重心就都放在左侧的身体倏忽向边上倒了下去。
倒楣！倒楣到家了！我只来得及在心头怒骂。
「段希佑！」
我听见程风的叫声，接着手腕上一紧。
下一秒钟，我跌坐在坚硬的鹅卵石上，程风的身体与我擦肩而过，他在泥泞的斜坡边打了几个滚，终于「扑通」一声掉进人工湖里去。
大雨仍在狂下，我趴到鹅卵石道边向下张望，湖面上漆黑一片，看不真切。
「程风！」我喊。
湖面上隐隐的好似有回声，都被雨幕击打水面的声音盖了过去。
「程风！你在哪里？」我着急起来，扯着喉咙拚命喊。
湖面突然激起几朵水花，我终于看清一个人头与两条胳膊扑腾着露了出来。这才虚脱般大大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听见水里的人高声叫：「段希佑……噗……救、救命！噗、噗……我不会游泳！」
我的天哪！


第六章

我拐着脚把程风从水里捞上来时，雨云早已散去，天上的星星重又露出脸来俯瞰大地。
程风的身体冰凉，躺在泥地上。我令他的脸侧向地面，嘴里吐出几口脏水。
「程风！程风你醒醒！.」我拿手拍他的脸颊，可是程风不动。
我四下张望希望寻求帮助，然而深夜里关了门的公园内怎会有人？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掏手机，拿出来的是湿漉漉的一块破铜烂铁，完全开不了机，没有漏电已是万幸。
愤然将手机丢到一边，我轻抚程风的脸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只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救护车！」罢了就要起身，冷不防胳膊被一只手猛地抓住。
我心惊，低下头去，见到程风弯着嘴角正望住我。
「紧急情况你应该先做人工呼吸。」他的表情轻浮。
一瞬问，我竟没有能够跟上剧情的转折，半天说不上话来，直到程风耐心不再，嬉皮笑脸地坐起身哈哈大笑。我的怒火终于爆发，用尽全身的力气抽了他一巴掌，然后丢下摀着脸瞪起一双惊恐的眼的程风转身离开。
程风坐在原地发了一阵呆，才追上来拉我的手：「段希佑！」
我不理他，猛力甩开。
我憎恶程风所开的玩笑，无比憎恶。
就像他不明白我为何要突然大发雷霆一样，我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能够拿生命这样宝贵的东西来开玩笑。
我知道程风是一个纯真天然的男孩，或许他的生活太过美满，以致对于任何残缺的事情不以为意，因为他没有经历过失去至亲的刻骨疼痛，他不明白对我来说，人的生命是不可以轻易拿来玩笑的。
高三毕业那一年的暑假，得知父母去世消息时，我正在家乡那条小河里游泳。当时的天空澄清得没有一丝杂质，透明的蓝，干净的白。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这样蓝的天。
年少的我也曾以为那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甚至到步上灵堂，念着别人替我准备好的悼词，我仍然留存着一丝希冀，盼望躺在棺材中的两人能够突然坐起身来，如往常那般乐呵呵地对我说：「傻瓜，你上当了。」我不管那会吓坏一屋子人。
然而直到被推入火化炉，我的父母仍没有醒来。
屋子里的人沉默地流着眼泪，我终于知道生命原来如此脆弱。
如此脆弱，却被程风拿来玩笑。

我愤懑地回家，洗澡睡觉。
程风讷讷地跟进房，问：「你不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我冷道。
程风又再怯生生地道：「你的脚需要擦药酒吗？我帮你。」
这一次我直接把脸埋进枕头里。
房内一时寂静如死，很久以后我迷迷糊糊地听见程风的声音，他说：「段希佑，我不是故意的。」停顿片刻，又说：「还有，我真的不会游咏。」
可惜我已睡死。
我做了一个许久不会做过的梦。梦里面我在透明的蓝天下游水，白色棉花糖般的云一朵囤积着，沉沉的好像要落进河里。外婆从远处的小丘上跑下来，踏着过去矫健的步伐，张开口正叫喊什么。
我满脸茫然，呆呆立着，被脚下的泥沙裹住，拖入水中。
呼吸变得困难，就要窒息，我拚命伸长手，只看见水面上被光线折射扭曲了脸庞的外婆的脸。
接着我从梦中惊醒，喉咙紧紧地收缩着，出了一身冷汗。
客厅里传来程风打电话的声音，他用一贯任性的语气说：「你可别逼我，总之……你也可以当作没见过我。就这样！」
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右脚的脚踝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块消炎止痛的酸痛药布，是程风趁我睡着的时候贴的。
把脚放在地板上踏了踏，已经不是那么疼了，我起身走出卧室。走到房门口，程风正巧打完电话，回过身来看见我，神情突然有一些小小的紧张。
「你又拿我家的电话来讨债。」我打着呵欠抬手挠挠头发，发梢被睡得四处乱翘。
程风一愣，斜过眼来试探着发问：「你不生气了？」
「谁说不生气！」我怒道，「这个月的电话费全部记在你的帐上！」
程风噤声，定定地望我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迫我进盟洗室，靠在门框上重开话题：「段希佑，你今天不用去上班，我帮你跟严崎请了假在家养伤。」
我用清水漱口，然后吐掉，抬眼盯住镜子里的影像，半信半疑道：「你怎么会有严崎的电话？」
「啊？」程风的眼珠向着斜上方轻轻一扫，答：「是他先打过来问你的情况如何。」
我好笑，揭穿他：「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我家的电话号码。」
盟洗室内一时只剩下牙刷与牙齿摩擦发出的规律声响。镜子里的程风拿手掌摀住自己的面颊，一副要用头去撞墙的悔恨模样。
我兀自梳洗，懒得理他，直到内心挣扎的某人自己振作起来，面对现实。
「好吧，段希佑。」程风中气十足地喊我，一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模样道：「事到如今，我只有告诉你真相了。」
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低劣的借口。
「给我点时问做心理准备。」我打断他，低下头去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溃，回身面向他，这才道：「好，你说吧。」
程风深呼吸，瞪起无比严肃的双目，彷佛正在揭示一段神秘的历史遗迹。
「嗯……其实，我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因为不想继承家业，这才偷跑出来找了份工作自力更生。严崎是我家以前的熟人，所以我才会有他的电话号码。」
「啊！」我作恍然大悟状一击掌，依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么昨晚那两位不速之客也不是什么仇人，而是奉命前来接公子你回府的家丁啰？」
「就是这样的。」程风点头肯定我的说辞。
我盯住程风的眼睛，同他瞪视。他的眼神传达出一种讯息，中心内容大约是：我说的句句属实。诚恳得几乎要让人信以为真。
一秒钟以后，我仰起头，用尽底气毫不客气地大笑三声：「哈哈哈！」
我拿濡湿的手指去戳程风的胸口，一脸鄙夷地告诉他：「程风，这么狗血的桥段亏你还能说得出口，是看不起读者吗？你以为个个姓程的，都可以冒充程氏集团的继承人？」
语罢，我还嫌口气里的讥嘲意味不够，又再补充一句：「假如你真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儿子，我就自己扒光了衣服躺到床上去任君处置！」
程风张口结舌，眼尾的肌肉抽了一抽，终于在我强硬的目光中无力地垂下肩来：「那你觉得该是怎样一回事？」
「事实上严崎是你往日的倾慕对象，因为他对你不屑一顾，使你自尊心受到伤害，所以不敢以真面目相对。昨晚那两个人其实是你的旧日情敌。」我点着头说出脑中猜测。
「你不觉得这种桥段更加狗血？」程风即刻露出一排牙来。「狗血的即是经典的。」
「我给你做早饭去。」程风说不过我，转身要往厨房走，嘴里一面道：「反正发烧了你也不能去工作。」
闻言，我疑惑地抬起手来探了一下额头的温度：「我没有发烧呀？」
程风于是顿下脚步，回头牵起我的手掌按向自己的脑门。我只觉一股略高的温度穿透皮肤，蔓延开来。
「发烧的那个人是我。」程风道。
不简单，这小子现在开始懂得改用苦肉计了。

我督促程风躺到床上去，扯掉他身上的围裙挂在自己脖子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根温度计，然后去厨房熬粥。
上午十一点，程风的体温是三十八度四，烧得不算太厉害，脸上潮红一片，眼皮半耷拉地躺在床头看着我。
我喂他喝粥，他张了嘴一碰到调羹就喊烫，死活不肯喝。
「段希佑，你帮我吹吹。」他说。
念在昨晚害他跌进人工湖里去的分上，我只得再用力吹那粥。
「段希佑，我想听音乐。」程风见我如此听话，立刻趁热打铁。
念在昨晚害他跌进人工湖里去的分上，我打开音响播放一张轻柔的音乐CD。
「段希佑，读书给我听。」
念在昨晚害他跌进人工湖里去的分上……
「你有完没完！发个烧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踩着脚到书橱旁去找圣经，打算用精神攻击来催眠床上的家伙。连生病都还那么生龙活虎地折磨我，我是你的奴隶吗？
程风在床头支起半个身子，有气无力地叫：「段希佑，给我读那本书：《男性之间的性爱行为分析(二)》。」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吗！」我咬牙。
下午一点，程风的体温没有下降，反而升至三十八度八。我换掉他头顶上方化成水的冰枕，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微风掠过屋内，带起一股湿气。程风时睡时醒，面部有些微的浮肿，他张开嘴，呼吸颇为费力。
我开始感到心忧，生怕他下一次睡着便不再醒来。
「程风，你醒一醒，我带你去看医生。」我轻声叫他。
程风掀开肿胀的眼睑，眨了一眨，虚弱道：「我不想去医院。」
「别撒娇，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弯腰扶他坐起来，程风伸出绵软的胳膊环住我的后背，下巴搁在肩头嗫嚅道：「一定是喝了你煮的粥才病情加重的。」
「要是有这种秘方，我早就把你毒哑了。」可恶，这小子好重！
我支着程风的双臂费力提他起立，怎奈对方不肯配合，直直往我身上挨过来，我的右脚尚未痊愈，一下使不上劲，抱着程风一同跌倒在地，后脑勺直接「咚」地敲在地板上，脑袋里一阵空旷的回音。
程风拨着我的脖子，伸长舌头舔我的耳垂，呵呵地笑说：「段希佑，我想要你。」
「少说胡话！」我用力推他，程风纹丝不动。
这个家伙，白长了一身肉。
「段希佑。」程风又来咬我的耳垂，喃喃地发问：「告诉我，床头柜上的那瓶硬币，是不是聂长平给你的？」
我的视线于是转向帽子上装得满满的玻璃瓶，怔愣片刻，才说：「是。」
我不打算掩饰，反正他已看出端倪。
「要是比聂长平更早认识你，你会不会喜欢我多一些？」他再问，口气酸酸的很是惹人怜悯。
「别尽说些胡话。」我不愿回答这种无稽的假设性问题。
「段希佑，假如我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你会不会更喜欢我一些？」
程风挺起脖子看我，眼眶泛着红，不知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还是另有其他因素。
「段希佑，你可不可以更喜欢我一些？」他哀求。
我不由得叹气，手掌按住程风滚烫的脖子轻轻搓弄。
我问他：「程风，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我喜欢你。」程风说着吻了下来。
我仰望头顶的天花板，程风在我的怀里发烫。
该怎么办呢？我问自己。

下午五点，程风的体温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他在床上睡得安稳，手指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像在保护自己的东西。
我拍他的手背，将手抽出来，去客厅打电话给严崎。
「我今晚会去上班。」我说。
「不必麻烦，在家陪你朋友好了。」严崎的声音显得并不在意。
「不用了。我怕今晚不去，明天就没机会了。」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可不想隔天在「进行式」的门口也看到告示牌写：由于店主私人原因，本店怎样怎样。
把程风的宵夜留在餐桌上，我赶往「进行式」工作。
一进门，菲菲热情地迎上来问：「你的脚好了？」
我转动脚踝，答：「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妨碍到工作。」
严崎将一杯酒放在盘子里，向我示意角落的一张桌子，道：「那位客人昨天就问起你，本来还以为今天又要无功而返。」
我回过头去，看见桌边一抹熟悉的背影。
坐在「进行式」内等待了我两晚的，是一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我放下酒杯对他微笑：「嗨，听说你找我。」
那人抬头望我一眼，也笑：「很久没见，你精神不错。」
「托你的福。」我抬手摸摸脸颊，坐到他的身边：「也不是很久，从『大都会』结业之后就没见过了，领班。」
「前领班。」他修正我：「听说你在这里工作，我特意来见见故人。」
他的消息也还真快，我才过来做了一日，第二夜就能寻上门来。
「『大都会』结业以后，你去了哪里？」我问他：「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会尽力。」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也不能算是熟络
「我和一个小富婆结了婚，目前在她的公司里帮忙做点事。」他笑得很勉强，「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没什么前途，能够找到有钱的女人结婚，已经算是不错。」
看样子，他一定是受过不少歧视的眼光。
「你今天是来找我诉苦的吗？」我望着他，对他此行的目的越来越抱有怀疑的态度。
他端起酒杯小啜了一口，放下，迎上我的目光道：「段希佑，你记得聂先生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我只觉太阳穴那里突地一跳，脸上一下失了温度。
「哪位聂先生？」我怀揣一丝侥幸地问他。
「就是很有礼貌，每一次给的小费最多的那位聂长平先生。」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一旦发现我有任何抵抗的情绪，就会立即停止接下来的说辞。
然而我不言语，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讲完，我早有预感，那个叫做聂长平的男人不会从我的生活里轻易抹去。
「以前我就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同寻常，你们是不是……」
原来他以为我和他一样，想要找一棵长满金苹果的大树爬上去，一辈子不愁吃喝，而如今他在他的那棵苹果树上发现要牢牢攀住树干必得经受旁人侧目，他一个人承受不起，于是跑来寻找我这个同好探讨经验与门路。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探讨一些敏感话题。」我果断地打断他，直接进入主题，「你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其实，前两天，我陪小白婆去医院做例行的身体检查，出来的时候看到聂先生。」他说到这里抬眼观察我的反应，然后道：「我听见医生对他说的话。奇怪得很，通常医生不会直接告诉病人这种情况的，我想他身边或许没有相伴的人。」
我的手指在盘子上轻轻地颤抖，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
我问他：「他得了什么病？」
「我也不太明白他们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是看医生的语气，似乎非常严重。」
严重？如此模糊不清的词语。究竟什么样才算是严重？缺胳膊少腿？半身不遂？又或者……危及生命？
直觉告诉我，这个话题不适合继续谈下去，我怕会听到什么与自己无关又不愿知道的事情，况且这说不定又是聂长平布下的另一个骗局，为了将我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我不愿上当。
「嗯，嗯我要去工作了。」
我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竟忘了托盘还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随着我的动作它「匡啷」落地。我心惊，弯腰捡起来落荒而逃。
一整晚我心不在焉。
我想起我们的初遇，想起一同度过的时日，然后是无情的分别。整场恋爱的戏目全部由聂长平掌控，我没有一丁点的主动权。
我不知道我在他的人生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众多被骗的傻子之一，或者纯粹的路人甲，我甚至不肯定他有没有在任何时刻的一瞬间里真正地喜欢过我。
或许他根本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领班离开「进行式」的时候到吧台边交给我一张字条，他说：「你可能会想去看看他。」
我接过那张写了医院地址的字条，攒在手心直到天亮。
步出「进行式」大门时，程风环抱双手立在一旁，见我出来，他赶忙走到近前抱怨：「你可真好意思丢下重病患一个人跑来赚钱。」
「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重病患。」我斜过眼去看他。病才刚好，程风又恢复了原先精力旺盛的模样，要是我也能像他这般，烦恼自然会少掉不少吧。
「那是仰仗我顽强的体魄与意志力才得以痊愈。」他自傲。
「程风，你重病的时候可是可爱多了。」我戏弄他，「至少还会诚实地求我喜欢你。」
「那是发烧说的胡话。」程风害羞，别过头去。
「你说胡话的时候还问我，要是比聂长平更早认识你，我会不会喜欢你多一些。」我说着话，眼望远方天空中清淡的白云，早晨的空气那样新鲜，令脑子也变得清晰不少。
「程风，假如没有你，我会感到很寂寞。我至今都还能清楚记起你出场时穿的旧T恤，还有阴沉凶恶的表情。每一次当我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你总是在我的身边，害我几乎没有时间去伤感。」我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句句不假。
程风睁大眼来回头看我，我猜他大概能从我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些什么。
我对他说：「我无法设想一件不能从头再来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感情不是比较之下产生的东西。」
「段希佑。」程风叫着我的名字，摸我的额头：「我把感冒传染给你了吗？」
我的右手放在裤子口袋里捏着字条，举起另一只手抓住程风的手指，抬眼看他。
我说：「程风，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第七章

金阳医院的宣传口号是：用我们所有的爱心来陪伴你。
他们将这句话印在红色布条上、宣传栏上、甚至病床的床单上，令病人以及家属时刻能够注意到医护人员无处不在的爱心。
我们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程风已经从我向护士的询问中猜到今天探访的对象，他的脸上明显地写着不乐意。
「我先进去，十分钟以后假如还没有出来的话，你就进来救人。」我对程风说。
「聂长平不是重病患？他能对你怎样？」他移开视线，不愿直视我的眼睛。
我于是笑得慑然：「我是让你进来救他。要是我把他揍到失忆，就没人肯还你们公司那两百万了。」
我推门进去，看见背靠枕头，坐在床上的聂长平，他正掀开盖子喝着饭盒里的粥，气色一如往常，没有丝毫病态。
「你怎么来了？」长平看见我，放下手里的饭盒，满脸惊喜。
他总是那样懂得自如地运用表情。
「不是你『特意』让领班来告知我你的所在吗？」出乎意料的，我的声音竟没有打颤。
在没有看见长平以前，我一度担心自己在他的面前失语，原以为对他还有感觉，生怕会克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失控痛哭，可是当真看到他的面容，反倒冷静得可以脱口蹦出冷笑话来。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来看我。」长平的口气温善非常，反给人一种倨傲的感觉，奇怪，我以前为何没有发现。
[我拖过一把椅子坐到病床边：「你得的什么病？」
「神经痛。」长平用手掌拍拍自己的脑袋。
「神经痛那叫做症状。」我没好气，到这时候他还给我绕弯子：「病因是什么？」
长平弯起嘴角笑说：「不知道，查不出来。」
我的心脏咯登一震，疑惑地注视长平，试图探求他话中所说是真是假。病房内格外安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一切都显得那样冰冷。
「现在医学如此发达，还有查不出的毛病？」我嘲笑他：「这莫非就是坏事做多了天降的报应吗？」
长平也不生气，笑笑地看我道：「段希佑，你比以前坚强了，也更刻薄了。」
那可还真是拜你所赐。
「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夸奖。」
我的话音才落，程风急急从门外冲进病房，目光在我与病床上那人之间游移，最后逗留在长平的脸上。
「聂长平，欠我们公司的两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程风恶狠狠地道。
长平睁大了眼，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竟会在此地碰上如此滑稽的表演。他转动眼珠瞟我一下，见我不打算出来解圈，索性抱住自己的脑袋「哎呦」地叫了起来。
「头好痛，我的头好痛！」
我见他演得投入，为配合一下，索性立起身来道：「程风，去叫医生来给他看看。」
没等不知所措的程风答应，长平在病床上伸长一根手指点向门边的人：「不用叫医生，让他出去。哎呦！哎呦！」
我又好气又好笑，回过身去看程风一脸怒火，安慰他道：「程风，你先出去，我们很快就谈完了。」
程风不甘地拽住我的衣袖，恨不得我现在就跟他离开似的，然而我心意已决，冲他点头示意不会有事的。他这才最后瞪了长平一眼，摔门出去。
「不错的家伙，很听你的话。」程风一消失在门的那头，长平立即恢复先前的仪态，躺回枕头上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道：「他用仇视的眼神瞪我。是你的现任情人？」
「与你不同，是个很好的小子。虽然讲话恶毒，嘴巴挑剔，不求上进，没有浪漫细胞，还不会游泳，但是真心喜欢我。」我告诉他。
长平却笑：「这样都不算浪漫吗？看来你被我调教坏了。」
我懒得与他争辩，视线不经意地往桌上的饭盒望去：「倒是你，大情圣堕落到要来喝医院食堂的粥，没有人替你熬汤吗？」我真愿意在这话之后多加几声冷笑，怎奈笑不出来，我还不是一个心肠硬到可以幸灾乐祸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长平的口气里带着悠悠的悲伤，一如既往地矫揉造作。
我心中只觉好笑。
他看向我，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抓着我的手背，嘴角微微向上扬起，慢声道：「还是你待我最好。段希佑，我的时日不多，假如你还对我有情，不妨留在我的身边相伴。」
这一下我笑出声来，从他手也抽出自己的手。
「你没有看见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他是我的现任情人。」我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注意身分。
「可你还是最爱我的吧，听说我生了病，不远千里赶来探访。」他的自恋始终不变，一派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所爱的也始终都是你呀，我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想拖累你才与你分手的，你气我不说清楚，所以随便找了个人来刺激我？」
闻言，我简直怒不可遏。
「别太看得起自己了！程风才不是什么随便找来的人！我来看你是出于对旧识的关心，你真以为自己的魅力无所不包吗？」
假如说站在病房外的时候，我对他尚还留存一丝情谊，那么现下我的心中，就连那一点点的情像也都荡然无存了。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与他谈下去，转身打算离开，聂长平依旧不依不挠地在床上叫：「我甚至连死亡保险单上受益人名字填的都是你呀……」
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般田地？
我回头看他一副可怜相，平静道：「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去银行办了我们的联名户头，就算你真的诈死要骗保险金，也别来找我，我是不会接受那笔钱的！」

我由病房里出来，心里还憋着一股恶气。我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看不出聂长平的卑劣，竟还陷得那样深。
没错，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比较之后能够得出的，但是人格却可以。
假如真像程风所说，时光可以重来，我一定选择率先认识程风，这样就可以把聂长平的丑态看得更加清楚，不会轻易上当。
「我们回去吧。」我抓住程风的手掌说。
程风立在原地不动，我奇怪地回头看他，他沉着脸道：「我要盯住聂长平，催他还债。」
他不说，我还真差一点忘记了程风是个敬业的小子。
「那么你晚上会回来吗？」我有一些无端的担忧，生怕他就这样转移阵地。
程风略显得吃融册，看我半晌，突然偏嘴，道：「当然会。」
「我吃了晚饭就要去工作。」我说。
「我会在吃晚饭以前到家。」程风面上的笑意逐渐浓重，他把脸凑过来乐滋滋地道：「段希佑，我们的对话好像新婚夫妇。」
「公众场合，注意形象。」我用手抵住他噘过来的嘴。

我没有直接回家，市立图书馆在一个街区外，路过的时候我走了进去，找到一本医学辞典打开来翻看。
通篇的专业词汇搅得人头痛，直到把神经痛那一条悉数看完，我仍然找不出个什么头绪来，只得合上辞典打道回府。
程风把我留在桌上的宵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我只好泡了速食面来解决肚子的问题，心中愤然：还说我做得不好，亏你好意思吃得那么干净！
饭后休息时间，我躺到床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嘀嗒直响的闹钟声，很久没有试过屋子里那么安静了，寂寞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慢慢膨胀。
分针在钟面上转过一圈，我仍然大张着眼睛毫无睡意，然后终于发现，这是自程风入住以来，我的头一次失眠。
晚上直到我出门以前，程风都没有回来，他对我食言，甚至没有打电话通知。
我望着一桌热气不再的饭菜，片刻后收起碗筷，安静地离开。
我到「进行式」上班，严崎立在吧台后。
见我进门，他的表情显得古怪：「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奇怪于他的问题。
「衣领没有翻好，头发也没梳齐。」严崎递给我一面镜子：「段希佑，你平常不是这样的。」
「啊？啊，我睡过头，一时匆忙。」我说着整理一下衣装，端起放酒杯的托盘便转过身去。
严崎在身后喊：「小心！」
可惜我已经撞上迎面而来的菲菲，酒杯碎在地上，重心不稳，我与托盘一同跌倒在地。
菲菲看我的眼神惊恐非常，嘴巴大张着吐不出个音符来。我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小腿上被划出几条寸许长的口子，渗出殷殷的血来。
「段希佑，你不要紧吧……」菲菲伸出手来想要扶我的样子。
「有点痛。」我告诉她。
话才说完，严崎突然出现在背后，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嘱咐菲菲看好店子，回身便向厕所的方向去。
「你放我下来。」我手足无措。
严崎不理，拿手肘撞开厕所大门，直接将我放到洗脸台上，挨着镜子坐稳。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沾湿，替我清洗伤口，刺痛感令我的手指紧紧抓住严崎的肩膀。
「痛就哭吧，我没空嘲笑你。」严崎的声音如此温柔，低着头忙活他的事情。
我仰起头来，后脑勺碰到身后的镜子。我有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憋在心间难受，却缺乏一个有效的催化剂刺激自己的泪腺。
「我哭不出来。」我说。
「做人时不时就得发泄一下，你要是指望什么都放在肚子里面消化掉，总有一天要消化不良。」严崎的比喻有点好笑，我不禁弯了弯嘴角。
严崎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让人不由得甘愿将心事告诉他。
「做人好难。」我叹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楣，不想见的人阴魂不散，想见的人迟迟不肯出现。喜欢的人前赴后继地加以欺骗，不相干的人帮忙设下圈套。做人做到人际关系那么差的，恐怕我都得称王了。」
严崎为我的伤口上了药膏，这才抬起头来看我：「段希佑，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该果断的时候不够果断，而该考虑清楚再做决定的时候偏偏头脑发热。要知道，妥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他用手掌托起我的面颊，令我的目光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然后严崎说：「假如现在我问你，你愿意跟我上床吗？你会不会答应？」
我被他的问题震慑到，一时张口结舌，瞪着他妖娆的褐色眼眸半晌也请不出一句话来。
严崎直接赏了我的脑袋一拳，厉声道：「笨蛋！这个时候就要坚决地回答：不行！」
这一下我当真哭笑不得了，趴在严崎的肩膀上狠命地颤抖了一阵，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才颇有些不舍地与他分开。
电话是程风打来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急促的催促，让我赶快去金阳医院，也不说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便挂了电话。
我转头看看般崎，正踟蹰该不该请假，他已经率先挥了挥手道：「赶快走吧！真是浪费我一番口舌，到头来你还是不懂当机立断的意思。」
我只好笑，跑出厕所前回过头冲严崎道：「其实我愿意的，跟你上床。」假如他是在我头脑发热的时候问这问题的话。

很快到达金阳医院，聂长平的病房门前。
程风面色凝重，上前扳住我的双肩告诫：「段希佑，请你保持冷静。」
「我很冷静。」我好笑。不冷静的那个人好像是他。
「我没有按照约定在吃饭以前赶回去……」
「这种事情你打通电话就行了，我不会放在心上。」
「你听我说完。」程风的口气从未如此严肃过，我只得安静下来，等待他的说法。
程风的手指紧紧捏住我的肩膀，然后说──
「段希佑，聂长平他死了。」
在程风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问，我以为自己突然失了聪，只见他的嘴唇上下开合，却听不见声音。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一切，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四周的空气好似被人抽空。
我看着程风，很久以后耳边才能听见其他的声响。
我脸色苍白，张开口细细咀嚼，说着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段希佑、聂长平死了？我还没有死……死掉的那个段希佑是谁？」
程风的眉头揪得死紧，他说：「段希佑，你不要玩了。我是说真的，聂长平死了，就在今晚。」
不能接受程风所说的话，我抬起眼来看他，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你在骗我？早上我还与他说过话，他精神很好。」
「我没有骗你。」程风大言不惭地说着谎话骗我。
我怒火攻心，一把推开他跑进病房。病床上洁白的床单一尘不染，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一点也没有曾躺过人的迹象。
「你骗我！这里根本没有睡过人！」我回过头去指责紧跟而来的程风，「连你也跟聂长平一起合伙骗我！」
「段希佑，我没有骗你，聂长平死了。」程风坚持他的谎言。
「你撒谎！」我用力吼。
「我没有。」程风可悲地望着我。
「你撒谎！」
「段希佑，我没有。」程风抓住我的手指，将我的头按在他的怀里。
我很快沉默，不发一语。
我的双脚无力站立，软软地向下跪倒，在程风的搀扶下，才勉强来到医院走廊的长椅边坐下。
我将脸理在双膝之间，无法相信那个叫做聂长平的混蛋居然这么仓促地离开人世。从来以为那些罪大恶极的家伙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足以令他们遗臭万年，而聂长平却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死掉，简直笑掉人们的大牙。
他怎么敢这么做？怎么敢在我还没有找到他生病的原因以前，在还没有还清欠我的那三万块钱，在曾经许下那么多的承诺却无一兑现以前，就拍拍屁股莫名其妙地撒手人寰？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他以为他可以任意操控别人的人生？他以为用自己的死，就能够令我因为先前说过的话负疚，让我痛苦一辈子吗？
他只是个人渣！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垃圾！
如果他的目的就是希望看到我因为他的死而感到不幸，那么我连一滴眼泪也不会奉送给他。
他的死，什么也不会带走！
我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上，手被握在程风的掌心里。他不说话，只是握着。
之前每一次遇上我的人生低潮，程风都试图安慰，他费尽口舌，动用笨拙的方法，却没有一次见效，所以这回终于学乖，只让我感受到他的存在，在身旁默默支持。
我坐着，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从脑中流过，只茫然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变老，至死。
有人穿着皮鞋，从走廊的那一头快步走来，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咯登、咯登」的声响。
那双皮鞋最终停在我俩的面前，皮鞋的主人说：「我一收到这消息就赶过来了。」
我抬起头来，面对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俊美的脸
我记得他。
在记忆深处，彷佛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一晚我刚失业，也像现在一样心境难平，程风陪在身旁。我们在一间酒店的窗边饮酒，这个男人从街的尽头走过来，身边站着的是尚在人间的聂长平。
「你好。」那人向我伸出手来，礼节性地自我介绍道，「我是聂先生的委任律师，陈先。」
我瞪住他的脸，那样喜庆的俊美，与当下的哀伤氛围格格不入。
我瞪住他：「你跟聂长平上过床吗？」
在场的其余两人全都被我的问题吓到，程风搂住我的肩，向对方解释：「他受了刺激。」
我挨在程风的怀里，瞪住陈先，重复先前的问题：「你跟他上过床吗？」
陈先的愕然很快掩饰在镇定之下，他收起伸出的手掌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道：「我只是聂先生的律师。上床这一项，并不包含在我的职务范围之内。」
他说完，打开随身带来的厚厚的文件夹，翻到他想要找的那一页，这才抬起眼看我：「你是段希佑吧。」
「我是。」我瞪着他做完全程的动作。
他又转过头去看程风：「请问你……」
「聂长平生前欠了我们公司一笔偿。」程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他已……」
「不，不。」陈先接过程风的话头，翻过一页纸，说：「事实上，聂先生生前也曾嘱咐过我，一旦他当真病故，就将他名下的那几套田产变卖来清偿所欠下的债务，清算下来的结果是那些田产足够支付聂先生生前所欠的债款。所以，请你放心，那笔钱最迟会在一个月内汇到你们公司的帐上。」
程风若有所思地点头。
陈先于是面向我道：「段希佑。聂先生一年前曾买过一份为数不小的保单，受益人一栏上填写的是你的名字，待到保险公司例行调查过后，如无意外，这笔钱就会存入你的银行户头……」
「哈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出声，聂长平那个混蛋，早在认识我之后就已经开始诸多算计。一年前的保单！一年前！我们才不过相识了一年而已，我却被他整整玩弄了一年！
现在就连死，他都不肯放过我！
我跳起来，一把拽住陈先的领带，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句子吐在他的脸上：「我不要那笔钱！别给我存进来！」
「这恐怕不能自我来作主。」陈先维持着职业的素养，不动声色地建议道：「假如你不喜欢这些钱的话，不妨到时捐献给儿童基金会或者红十字会。」
「我说我不要聂长平的钱，你听不懂吗！」我相信现在谁来给我一把刀，我可以当场捅死面前的这个人。
「段希佑，你冷静一点！」程风从背后架住我的胳膊，想要将我抱离陈先身边。
「放开我！」我用手肘去撞程风的胸口，一面奋力地撕扯陈先的领带。
陈先不为所动，一直等待程风抱住我跌回长椅上，这才继续察看手里的文件夹，道：「还有，聂先生另外留给你的，是一座花园。」
我在程风的怀里挣扎，握起拳头不顾一切地四处乱挥。
我想杀死什么人，想杀掉面无表情传达聂长平生前遗言的陈先，想聂长平活过来让我重新亲手杀死他一遍。7
我要杀人！
陈先不理我的疯狂，兀自念着他的台词：「聂先生让我对你说尽管这座花园现在还空无一物，但总有一天，里面会有树有鸟……」
「闭嘴！闭嘴闭嘴！」我拚尽全力嘶吼：「聂长平我恨死你！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段希佑！」以程风的力道，已然抓不住陷入颠乱状态的我。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朝着陈先的方向踏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软，重重跌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先立在我的面前，冷冷地低下头来，以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我。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看我？聂长平是这样，陈先是这样，连程风都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很可怜吗？我是个小丑？在舞台上尽显丑态，惹得人耻笑连连，然后又被狠命地踩在脚下侮辱？
「段希佑。」陈先蹲下身用手掌抬起我的下巴，对我说，「现在的我以长平朋友的身分对你说以下的话！你没有资格去爱长平。他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一点也不暸解。为了建造你的那座空中花园，他冒险投资房地产，却被商场上的敌人设计陷害，负下大笔债务，你不闻不问。他的健康状况一直堪危，你日日在他身旁来去，却毫不知情。他不愿成为你的累赘与你分别，你却即刻换上另一名恋人，还要在他重病在床的时候前来刺激他。段希佑，你从来没有关心过长平，无论他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你不但没有资格去爱长平，你根本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一瞬间，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被陈先的话击垮，再也爬不起来。
道德、情感全部沦陷，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原本以为的事实全部换上另一副面孔，他们嘲笑我，鄙视我，谴责我的一切，从里到外，由上到下。
我是个罪人，所有的错误、矛盾，全部由我一手造成。
长平褪下了邪恶的外袍，为我加冕，我由圣坛上走下，堕入地狱。
我看见怒不可遏的程风追赶陈先的脚步，对着他的面庞揍了下去。
陈先也不甘示弱，摀住自己的面孔愤恨地道：「你就等着收我的律师信吧！」


第八章

已经记不得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家的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惊惶的两眼盯住天花板上单调的花纹。
心情很乱，理不出头绪。我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
一切都好像变得不再真实。不真实的爱情，不真实的离别，不真实的哀伤，不真实的误会。
陈先的话全然逆转了我的人生，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已分不清、辨不明。
我克制自己的大脑，不让它继续运转，就那样躺着，什么也不去想。这样，就可以逃开吧，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承担，如同行尸走肉。
程风走进房来，故作轻松地笑：「段希佑，我做了午饭。」
我看着他，良久，然后说：「我不饿。」
我的语调异常冷静，程风的脸上于是展露出担忧。
[我把床头柜上的硬币从玻璃瓶里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毫无目的。数完一遍，然后从头来过，恢复日常的生活起居。
吃饭、睡觉、上班，一切都那样规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三天后我在「进行式」内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病房，视线正对上枕头套上印有「用我们所有的爱心来陪伴你」的字样。
程风背对我摆弄橱柜上的花瓶，几朵玫瑰凌乱地散在瓶子里。
我是因为低血糖才晕倒的。程风不知道在这三天里，我每吃完一顿饭，就会去厕所把咽下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我并不想这样虐待自己，但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似乎抗拒任何食物。
我想我会死的吧，不进食的后果唯有死路一条。
然而又如何呢？人终归是要一死的，不过迟早。
程风转过身来，我闭上眼睛，不想和他说话。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心情下该如何和他开玩笑，然而不开玩笑的话，我又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与他交流。似乎从我们相识开始，无聊的玩笑就已成为两人之间唯一的沟通形式。
我闭着眼，程风一直坐在病床边，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的手臂上吊着葡萄糖点滴，这是现在维持我身体机能唯一的能量来源。
我与程风僵持了一整天，我不醒来，他只能坐着。到了晚上，他便离开，提着装得满满的保温瓶回去。
我睁开眼来望窗外的繁星，多美。
无论人间发生如何的惨剧，自然总是维持它们一贯的姿态，不为所动。
人类这样渺小。
与宇宙存在的那几百亿、几千亿的时光相比较起来，人命不过短短数十载，又要悲欢离合，又要勾心斗角，最终不过落得这样的下场，究竟贪的什么？图的什么？那些相聚和离别又算得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开始笑，从夜晚一直笑到天亮。然后闭上眼陷入沉睡。
白天，程风又提着保温瓶来到医院，我依旧双目紧闭，听他在病房内来回走动，放下保温瓶，打开窗户，换下花瓶里的玫瑰，最后坐到床边看着我。
程风的手指探上我的脸颊，他说：「段希佑，醒醒吧，别睡了。」
我于是睁开眼来，仿佛应验咒语一般，望住他的眼睛。
程风的表情微愣，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很久脸上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转手拿过柜子上的保温瓶，打开瓶盖，一面问：「你想喝点粥吗？」
「我不饿。」我说。 
程风手上的动作于是一顿，又把瓶盖旋紧，回过头来冲我笑说：「那么想出去晒晒太阳吗？」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可恶的，居然那么耀眼。我不明白，为什么程风总能笑得那样毫无芥蒂，一副不受尘世玷污的纯真模样。我讨厌那个笑容，讨厌他天真的样子，讨厌他总是浸淫在幸福中的姿态。
他有完满的家庭，他有稳定的工作，他有纯洁的爱情。他所有的所有都像在炫耀一般，让人嫉妒。
我什么也没有，我嫉妒他。
「我不想出去。」我看着他，后脑勺陷在枕头里。
「想听音乐吗？」他又问，从背包里掏出大堆光碟片，全部来自我家的CD架上，「抒情音乐有助于改善心情。」
我不语。
「或者我读书给你听？」程风继续在背包里翻找，嘴上并没有丝毫的停歇，「你喜欢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或者我念《男性之间的性爱行为分析（三）》给你听？」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程风做秀，他故作滑稽，笑得夸张，我毫无感觉。
见我反应冷淡，程风显得有些不乐意，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开口问我：「段希佑，要怎样做，你的心情才会变得好一些？你至少应该吃点东西，你的身体太虚弱了。」
我望着他，似乎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在等他的这句话。
我说：「那么，你哭给我看吧。」
程风茫然，呆在原地。
我于是重复我的要求：「你哭给我看，我就会高兴。」
我没有漏过程风脸上瞬间的受伤神情，他一定想不到我会提出这样恶毒的要求。在他眼里，世人都和他一般善良，不会毫无理由地伤害他人。
他太天真了。
「你不愿意吗？那就算了。」我说着闭上双眼。
病房里空阔宁静，只有盥洗室内不时传来水珠滴落的声响，回荡在空气里。
我听见程风的声音，带着些许沮丧，又颇为严肃。
他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肯哭，你就会吃东西吗？」
我不言，片刻后翻了一个身，背对他道：「已经迟了，你错过机会。」 
次日，严崎带了菲菲过来探我。
菲菲把装饰精美的水果篮放在柜子上，俯下身对我说：「段希佑，快点好起来吧，我们缺人手。」
严崎则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开口：「就患上厌食症这一点来说，你还算得当机立断。」也不知他这算不算嘲讽。
在我与两人交谈的过程中，程风一直坐在房间的一角远远观望，直到他们离开，他才坐回到我身边，从水果篮里掏出一颗苹果削皮。
「我不想吃。」我看着他将苹果皮削成一长条。
听见我的话，程风奇怪地白我一眼，答：「为了照顾你，我也还没有吃过早饭。」说罢，朝着去了皮的苹果就是「卡嚓」一口。
我望着程风，阳光从背后打在他的身上，令他的头发反射出一股淡淡的金色光晕。
「程风。」我问他，「你现在还想要我吗？」
程风的牙齿嵌在苹果肉中，眼珠一下转过来盯住我消瘦的脸。
我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相当骇人，几天没有进餐，即便不照镜子，我也能从青筋凸起的手臂上猜测得到自己面孔的形状，一定只比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骷髅多一层皮。
可是程风却放下握住苹果的手问：「真的吗？你愿意给我？」
「趁我死掉以前，满足你一次也无妨。」我说。
程风终于勃然大怒，一下甩掉手里的苹果跳起来，揪住我胸前的病员服，咬牙切齿地道：「段希佑！你太过分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让我难受你就会感到快乐？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莫名其妙！无聊！」
「从你第一天认识我起，我就已经这么无聊了。」我心如止水，平静地望着他，「程风，我不适合你，你应该去找更有趣的对象谈恋爱。」
程风怔愣，片刻后，眉头揪得死紧。他无力地松开我的衣领，问：「段希佑，聂长平的死对你来说，真的是那么沉重的打击吗？你真的那样爱他？爱到可以不顾无人抚养的外婆和妹妹，躺在这里不吃不喝地等死？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从你认识我开始，我就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我细细咀嚼程风的话，「假如我变得脆弱，你就不再喜欢我了吗？」
「段希佑，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风气急。
「程风，我为了别人而活已经太久，我累了。我希望这一次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做？做什么？去死吗？你有毛病！」程风失去理智，把一篮子的水果统统砸在地上，稀里哗啦。
然后他摔门出去，不再回来。
我背靠在床头想，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吧，我如此断然地伤害他，毫无理由的。
以后都不会再见到那样天真的笑容，真让人舒心。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长平来，想起他总是考虑周全的温吞笑容，想起他的温文儒雅深情款款，想起他制造的一个又一个浪漫与梦境。他曾是我以为将会陪伴终身的人，即使没有法律的约束，没有口头的承诺，也不会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记忆中只余下他温善的一面，不再留存阴暗。
长平说得不错，对一个人的恨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消逝，可是对一个人的爱却能够刻骨铭心。爱比恨更长久。
然而，我并没有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记住他，从来也没有。
我一定是个天煞孤星，深爱的人总是猝不及防地从身边离去，爸爸是这样，妈妈是这样，连长平也是。他们都是好人，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们？
假如是因为我的过错，这一次，不如就让我来接受惩罚好了。
我在床上改换了一下方向，面向点滴瓶，捏住手背上的塑料管子用力一扯，针头连同一丝鲜红的血色一起抽离身体。
松开手，点滴管落在地上，葡萄糖溶液晕染、蔓延开来，形成一朵美丽的水花。
连日来未曾进食，原本已经虚弱的身体经过这样简单的动作，已经显得气喘连连。我仰躺在床头，张开口大力呼吸，胸口的起伏也都变得费力，好想就这样停下来算了，终结一切。
程风会伤心吗？他会为我哭吗？趴在我的尸体边？
程风，你不必伤心，也不必难过，因为我的离开，你一定能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可惜我看不见了。

身体里的能量慢慢流失，我开始失去意识。
迷蒙间，仿佛来到一座花园，云里雾里，真假难辨。
我对着可望不可及的花园张望片刻后，喊：「有人吗？」
空荡荡的只余回音。
「这里是天堂吗？」我又问。
「往天堂去可要向西步行横穿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你走得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转头，看见俊雅的侧脸近在咫尺，似乎很久都没有那么近地观察过他。
「你怎么也在这里？」我问他。
「我来给你领路呀，怕你会迷路。」长平笑得温柔，伸手指向前方，道：「你看到那条小径了吗？一直走就能进入花园。」
顺他手指的方向，一片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那里有树有鸟？」我问。
「应有尽有。」长平笑。
我于是将手交到他的手中。我们向前行走，宛如迈入教堂，每一步都走得庄严。
「长平。」我目视前方开口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寂寞吗？」
「当然。」他答，然后语调骤转，「可是以后不会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后骨碌碌地滚了过来，碰到我的脚跟。我停下，低头去看。
是一颗白色的球。
长平于是也停下，定定地看我。
「你有孽债未还。」他说。
「不，我不能回去。」我摇头。
「为什么？」他问。
「我不愿害死他。」我说。
长平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恼。
「段希佑。」他说，「你已经为别人活过太久的岁月，为何不肯放纵一下，按照自己真正的想法去做一次？」
「我已经做了。」我告诉他，「况且没有我，你一个人会寂寞的。」
长平微笑的脸上有些许纵容，还有一丝落寞：「可是你叫我如何跟一个没有心的人一起进入花园？」
「你说什么没有心？我的心当然是……」我不解，低下头看，意外地发现自己左边胸膛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我惊讶非常，抬起头来望长平的脸。遥遥的，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乎在叫我的名字。
长平眼中的笑意更浓，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说：「你看，你的心。」
我隐约觉得背后被人推了一把，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的脸被捧在程风的掌心里。他瞪住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要吃人。
「段希佑！你这个浑蛋！」他破口大骂。
我险些被他气得再昏过去。
医生与护士急急赶来，迅速将样子十分危险的程风拉开，拿出干净的新针头与点滴管，接在输液瓶口。
程风还在那里怒吼：「段希佑！王八蛋！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敢做这种蠢事！混帐！白痴！你要是敢死就给我试试看！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他逻辑混乱，语无伦次。
医生抬起我的右手，看一眼手背上诸多的针孔，于是放下，换上另一只手背扎针。
「我不小心蹭掉了。」我虚弱地冲他笑笑。
「不小心？」那人好笑地抬起眼来看我，又低下头去在针管上贴上胶布固定，说：「那么下次记得小心一点。」
医生与护士很快离开病房，合上门。程风仍旧立在房间的角落，眼眶微微泛红，眉头沉沉压下，两只眼睛凶狠地盯住我的脸。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我觉得程风的样子极好笑。
「我高兴！」程风叫。
我于是转过头来，看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发现这家医院实在滑稽得很，居然连天花板的吊灯灯管上都印着红色的「用我们所有的爱心来陪伴你」。
「程风，你知道吗？我刚才作了一个梦。」我喃喃地道。
「梦到不小心把针头蹭掉吗？」程风没好气道。
「梦到你拿走我一样东西。没它我死不了，所以就活过来了。」
「什么东西？」
我转过头去瞧程风一脸好奇，于是冲他笑笑，说：「我想喝粥。」
程风一怔，戒备地瞧我半晌，这才坐到床边，打开保温瓶的盖子，倒出一些馨香的白粥，用调羹盛了一口，放到嘴边吹一吹。
我原以为他会喂我，谁知那小子竟习惯成自然地张口一下把粥吞进肚子里去，直到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了他足足三秒钟，他这才反应过来。
「啊！」程风叫。
「啊……」我撇嘴，翻身躺下，「没胃口了，我要睡觉。」
「啊！段希佑！我不是故意的！」
「呼……」
「喂！」
「呼……」
「你至少先告诉我，我拿走的是什么东西！」
你拿走了我的午饭，浑蛋！

第二天天一亮我便从梦中醒来，程风还没有来，我于是坐到窗边向院门口张望。
天气渐渐转凉，拂面的微风都透着股淡淡的寒意。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很快被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的病患与家属占据。
不多时，有个衣着随意的年轻人手捧玫瑰，提着保温瓶，一面打着呵欠从院门外慢步踱进来，由我现在的角度，正巧能看见他蓬乱地竖在脑后的头发。
他向前走来，避过精力旺盛四处乱跑的小病人，然后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程风停下来，同陈先讲话。
陈先背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程风的样子却显得不甚耐烦，显然陈先一定没有用他惯常的礼貌来对待交谈对象。
他们在五分钟内结束谈话，程风继续赶他的路，片刻后意识到自己的球鞋鞋带松了，便蹲下来系。
他把玫瑰花束放在地上，被奔跑而来的男孩一脚踏坏。程风见了，怒发冲冠，抓起自己的东西便吵吵嚷嚷地追了上去。
我笑着躺回床上，合起眼皮静静地等待程风的到来。
病房的门被打开，脚步声踏进来。程风惯例做着那套动作：放下保温瓶，打开窗户，抽掉花瓶里的玫瑰，最后坐到床边。
我憋住笑，等待他念咒语：我的美人，赶快醒来。于是我便会睁开眼。
然而程风没有像往常那样念他的咒语。他坐在病床边，握起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手掌上，很久很久，好像祷告一样，轻轻地道：「段希佑，不要死，求求你千万不可以死。」
出乎我的意料，他的声音颤抖。
有眼泪落在我的手上，我骤然心痛，眼皮湿湿的黏在一起。
我终于成功地把程风弄哭，可是事实证明，这一点也没有让我开心。
程风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我目不转睛地瞪住他，脸色一下变得通红。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我问他。
「你在说什么呀！」程风莫名其妙，抬起肩膀用T恤衫去擦眼泪。
我斜过眼去看柜子上的空花瓶：「今天的玫瑰花在哪里？」我故意刁难他。
「啊，那个……」程风抓起我的手指亲吻，眼睛望住我说，「我今天忘记了，明天带双份来给你。」
「你说好的，可别忘了。」我警告他。
程风为我打开盛早餐的保温瓶，我问他：「程风，债务公司允许请长假吗？」 
「做什么？」他噘嘴吹一吹调羹里的热粥。
「有个思想家叫我放纵一下自己。」我眼见他又一次无意识地把调羹塞进自己口中，有些无奈地说：「我决定回老家，把你介绍给长辈。」
程风的粥就这样噎在了喉咙口。


第九章

一周后，我出院，捧着长平的骨灰盒，与程风启程回我的家乡。
长平没有在世的亲人，我在陈先前来处理善后的时候请他把骨灰盒交给我，他原就不打算阻扰，更何况我诚心诚意地恳求。
我见他态度软化，于是趁热打铁，要求他：「请你不要控告程风。」
陈先一愣，视线不自觉地转向站在我身后的程风，表情显得有些古怪，连忙说：「啊，不。我早就打消这个念头了。」也不知他在紧张什么。
我回过头去瞄一眼隔壁座位上睡得颇为费力的程风，他至今已变换十来种坐姿，仍不能入眠，终于睁开眼来正襟危坐，问：「我们为什么要坐巴士？」
「因为坐火车特快的话，你就不能享受与我一起乘车旅行的乐趣了。」我告诉他。
「我看你根本就是为了节约那点车费吧！」程风斜着眼看我。
我于是转过头去用手指点窗外道：「程风，你看，金灿灿的油菜花。」
「有什么好看的？一路上都是金灿灿的油菜花。」程风不屑。
闻言，我低下头，两眼定定地看怀里的檀木盒子。我问自己，假如是他，他会怎样回答？
他一定说：是啊，好美。
「程风，我把他带来，你会嫉妒吗？」我仰起头，并不看身边人的表情。
程风顿一顿，反问：「我干嘛要嫉妒一个死人？」他的口气倒是颇有自信。 
「程风，我不会忘记他的。」说出这话以前，我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我相信程风还没有当即跳车步行回去的魄力。
「他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我说。
程风不语，沉默良久。我不敢回头看他，兀自仰着头，直到脖子发酸。
然后程风道：「反正死人是没有地域优势的。」
我松下一口气，伸手拉过程风的手掌，令他摊开掌心，将檀木盒子放在他的手心里。
窗外掠过数不胜数的油菜花田，一片夺目耀眼的金色。

车到站的时候，一个紧急剎车，我与程风的脑袋撞在一块儿，醒了。
我们下车。
我在前带路，沿左曲右拐的小路一直走，程风抱着檀木盒子在后头跟，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显然是平日缺乏运动。
一路上景致宜人，虽然多年不曾回来，但乡间的情怀仍旧不变。
我指着路边向程风道：「看！青蛙王子！」
程风于是哇哇大叫，险些把手里的骨灰盒一同扔掉，吓得那青蛙一蹦就不见了。
我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于是又指向另一边道：「看！蛇公子！」
这一次程风直接用骨灰盒来砸我的脑袋。
很快来到家门口，有个闲来无事的阿姨坐在藤编的椅子上织绒线，看到我们两个过去，便站立起来，客气地问：「你们找谁？」
「我是段希佑。」我微笑说。
「噢。」阿姨手握两根绒线针，笑道：「你找谁？」
程风立刻在身后笑得不留情面，为了报复我之前戏弄他的仇。
费了一番口舌，甚至拿出身分证证明自己的身分之后，保姆阿姨终于相信我就是这一家的户主，放下手上的危险武器，恭恭敬敬地请我进屋去。
我让程风把长平的骨灰盒放在橱柜上，我父母的灵位下面。
点燃三根香，我在心里对父母说：「爸爸妈妈，这是不孝子曾经喜欢的男人。他一个人很寂寞，请不要为难他。」
不料想程风在边上拜拜，闭着眼一面说得大声：「爸妈，请放心把段希佑交给我好了，我会像对待老婆一样对他好……」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回过头去瞥站在门边看着我俩，手上还不忘织绒线的阿姨。
「呃，你今天……先回去吧，这里我们能照顾得到。」我打发她。
阿姨打量我俩一阵，说：「冰箱里还有一些昨天的剩菜不要浪费，这家的户主可吝啬了……」她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同她说话的对象就是这家的户主，于是打着哈哈打算开溜，「老外婆在卧房里，小妹出去还没回来，那么我走了，拜拜。」
我望着阿姨离开，回过头去瞟被我捂住嘴的程风，果然他一脸憋不住的笑意，真惹人嫌。

外婆坐在卧房的摇椅上，开着门晒太阳。一只我不认得的小黄狗伴在身旁打着瞌睡。
我走过去喊：「外婆。」
外婆仍旧闭着眼，摇椅一摇一摆。那小黄狗倒是睁开眼来，不爱搭理地张大口打了个呵欠继续睡。
「狗都不理。作为一家之主，你可算得失败。」程风在一旁断言。
「少废话。」我脑袋上一定起了青筋。
「希佑？」
闻声，我俩别过头去，只见外婆大张开眼。看到我们两个她很惊喜。
「你外婆不是老人痴呆症？」程风在耳畔轻道。
「是间歇性的。」我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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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佑啊，外婆可想死你了。」外婆说着，一下握住程风的手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又揉又拍，「你都离家那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外婆死了你也不晓得啊！」
程风尴尬地回过头来看我，直截了当地问：「你说要把我介绍给长辈？」
「说到长辈，也就只有她了吧。你不要告诉我你歧视老人痴呆症。」我对他的出言不逊颇有些不满。
「可是她根本不会明白……」
程风此刻大概在后悔居然请了假跟我回来瞎胡闹，但是我不管，这一次是我的放纵之旅，一切都得由我做主。
「所以，我才方便把你介绍给她。」我说。
「难道跟我谈恋爱很有失你的身分吗？」程风皱起面皮。
「你有少年痴呆症吗？」我扯着嘴反问。
我不理他，蹲到外婆面前牵起她的手，柔声喊道：「外婆，外婆。我是希佑啊。」
外婆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过来，看了看我，又转回过去看看程风，对他道：「希佑，你把外孙媳妇也带回来了吗？这孩子真俊。」她赞道。
我郁闷得只想撞墙。
外婆把程风的手抓得死紧，叽里咕噜地叨念那一套：「希佑啊，你知道吗？小时候外婆是想给你起名叫做惜福的，你那混球老爸偏说惜福这名字老土，死活不肯用。」
「真的？惜福？」程风很是好奇，斜过眼来睨住我笑，又叫一声，「惜福。」
我沉着脸推开他，以说话来吸引外婆的注意力：「外婆，我是希佑，他叫程风。」
外婆不理，兀自喃喃道：「其实惜福有什么不好的？多吉利的名字。人嘛，应该懂得珍惜自己的福气……」
「外婆！」拜托你不要说了，越说程风就显得越开心。我扯开嗓门叫：「外婆，程风才是你的外孙媳妇。」
语罢，身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我回过头去，见到一身粉红裙子的小倩张开嘴，正惊讶地望着我和程风。

「也即是说……」小倩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自己稚气未脱的脸颊，摆出十分痛苦的模样盯住程风道，「你带回来的漂亮新娘子，也就是这个人啰？」
「小倩，你今天不用去上学吗？」我挨在桌边讨好地问。
「哥，今天是星期六。」小倩白我一眼，然后道，「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啧啧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小倩，其实这种事情我原不打算对你讲的……」
「段希佑。」程风在一旁不耐烦地插嘴，「这个不是你的长辈吧，跟她解释那么多做什么？」
「我们谈家事的时候你闭嘴。」小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道，「别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可以擅自勾引别人家的大哥。」
「你说什么？」程风的脸一下红了起来，我拽住他的胳膊，就听他嚷，「大人的事情，你懂什么！」
小倩也不甘示弱，拍着桌子跳起来：「亏你说得出口！身为成年人，做事还这么不冷静，我怎么能答应大哥跟你在一起！」
脾气火爆的程风竟被她一句话堵到语塞，不敢相信地转过头来瞧我。我只得无奈耸肩。
「哥，你自己来选。」小倩提出难题给我，「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我挽住程风的胳膊哭笑不得：「可不可以两个都不要？」
「气死我了！」小倩使劲跺脚，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
程风看着我，脸上茫然的情绪越发浓重。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总之就是这样，恭喜你已通过我家所有关卡。」
吃过晚饭我到浴室泡澡，乡下没有其他好处，最大的情致是澡盆复古，可以洗舒适的怀旧浴。
走进浴室，我才发现门锁坏了，关不上。心想反正也没有外人，索性就虚掩着门，赤身爬进澡盆里去。
我才开始往身上擦肥皂的时候，就听见门外有鬼祟的脚步声传来，回过头去，便瞧见浴室大门慢慢地开启，伸进一个头来。
「啊！」程风脸上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果然在这里。」
然后不等我的回答，他抱着一个小盆子乐颠颠地跑进来，身上居然没有穿衣服，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毛巾。
「你做什么？」我作防备状瞪住他一路跑来，伸长了腿用脚趾探了探盆子里的水温。
「你看不出来吗？」程风嬉皮笑脸地爬进来，一面说：「我来跟你洗鸳鸯浴。」
原本就不大的澡盆坐了两个人，我被程风挤到角落里不能动弹，忍不住伸手去推他：「你这家伙，快给我出去！挤死了。」
「挤吗？那你抱住我不就不挤了？」
程风说完更是如猛虎扑食一般逼迫过来。我则拼命用手掌挡住他的脸，越发怀疑他是早有预谋。
「程风，你老实说，浴室的门锁是不是你弄坏的？」
「什么话。」程风不屑，抓住我的手腕掰开，「是外婆对我说『浴室的门锁坏了，还有，希佑正在里面洗澡』，她分明是在暗示我赶快行动。」
「暗示你个头！」我怒，「你别拿外婆当幌子，她有老人痴呆症，怎么可能对你讲那种话？」
「你不信就算了。」程风满脸无所谓，然后噘起嘴来往我脸上靠，「段希佑，我要亲你了。」
「你闪开啊，我要洗澡！」我顶着满头的青筋，不经意间感到水面下有一样坚硬的东西正挨在我的大腿上，于是低下头去瞟了一眼，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程风，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只有健康的正常男性才能产生这样的反应。」
程风理直气壮地继续奋斗，我用力挣脱他的束缚奋起反抗，结果一手肥皂泡过于滑腻，一不小心就用力过了头，手臂整个滑出澡盆外，恰好被程风制住，硕大个人贴到我胸前细细观赏。
「你、你、你放手。」我故作镇定，讲话却不自觉地结巴。
「嗯。春宵一刻值千金，段希佑，你就不要欲擒故纵了。」程风很满意于自己的说辞，一边低下头来吻我。
肥皂的香味，肥皂的泡沫，还有程风身体的触感。
我的大脑有些紊乱，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水温太热的缘故。
程风今天格外热情高涨，抓着我的双手手腕将我压在澡盆边好好挑逗了一番，动作竟熟练而自然，看来近日研读理论书籍也不是没有帮助的。 
我轻喘着闭上眼来乐得享受，正待程风进展下一步动作，谁料浴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小倩双手扠腰，怒火中烧地立在门外吼。
我一惊，即刻睁眼，顺手扯过一条毛巾遮住程风的要害。
程风此刻的表情真似要吃人，转过头冲小倩吼了回去：「大人的事情你少管！」
「噢？你也算大人？」小倩也不恼，得意洋洋地抬高下巴讥笑，然后又哼的一声道：「我不过是来提醒你们，桃源乡为了提倡节约用电，晚上九点以后就会全村断电，你们最好抓紧时间洗澡。」
她说罢，一扬手阖上门，留下我和程风在澡盆里面面相觑。
「现在几点？」我问他。
「不知道。」程风同样摸不清状况地摇头。
便听浴室外头传来小倩的嗓音：「现在已经八点五十九分了。」
话音才落，头顶上方的灯光骤熄，我与程风不约而同地尖声惊叫，接着是一阵凌乱的水声，物品被打翻踢倒的声音，以及有人跌倒的闷哼，总之一片狼藉。
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来。
「段希佑，你介意我把她卖到国外去当奴隶吗？」
「请便。」

好不容易擦干净身体从浴室里出来，我摸黑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面喝着一面来到客厅。
夜色浓郁，我仰着脖子喝水，眼角冷不防扫到一星亮光，眼珠慢慢地转过去，便看见烛光里，被光晕环绕的外婆满是皱纹的面孔。
我吓一大跳，差一点被嘴里含着的水呛到。
「希佑啊……」外婆悠悠地开口，语调之飘忽，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她说：「平淡是福，要懂得珍惜福气。」
我手握茶杯，嘴里含着口水不上不下的，木愣愣看着外婆回身走进房去，消失在黑暗中，这才心有余悸地用力把水咽下。
接着小倩便出现在另一圈蜡烛的光晕里，抬起头来瞧我道：「哥，乌七抹黑的，你站在走廊上干嘛？」
「小倩。」我手指外婆消失的方向问她，「外婆真的患上老人痴呆症吗？」
「废话，这还能装出来不成！」小倩举着蜡烛向厕所走去。
我捧住茶杯走进房间，摸到柜子旁点燃一支蜡烛，回头张望一番，哪里都不见程风的影子。
「程风？」我喊他的名字，头顶上方传来古怪的声响。我于是把脑袋探出窗外，仰望坐在屋顶上的程风问：「你在做什么？」
「看星星。」他抬着头答。
我随手抓来一张薄毯，爬到屋顶上去坐在程风的身边，分一半毯子给他。
「你好像很喜欢看星星。」
「对啊，乡下的天空比城里好看很多。」
这里的天空很大，盛了满满的星星，一眼望不到头。
程风伸长手指在天空里数：「你看，这是小熊星座。那边的是处女座，还有宝瓶座。」
「哪里？哪个是宝瓶？」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晕晕乎乎地看见一大堆亮闪闪的东西。
「段希佑，你真是个天文白痴。」程风转过头来望住我。
「总好过明明是棒球白痴，还学人花钱买票入场来得强。」我不屑，然后转过头去指着头顶上面最亮的一颗星星道：「我知道，这颗是北极星！」
「这是白羊座的娄宿三。」程风冷笑，「北极星属于小熊星座，就是我刚才指给你看的那个。」
「你骗人！小学里老师明明说天上最亮的那颗就是北极星。」我不相信他的话。
「很显然你们老师的天文知识也很薄弱。」程风断言，「北极星的亮度座次只排在第四十七位。」
「你是故意用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的吗？」我斜过眼去看他。
程风同样扭过脖子与我对望，片刻后回过头去叹了口气，突然手指向着遥远的天边叫：「段希佑，你看，南十字星！」
「南十字星在北半球也看得到吗？程风，你别欺负我读的书少。」我用力拽过程风肩上的半截毯子裹住自己。
「幸亏你还有点常识。」
程风改换回嬉皮笑脸的模样过来拉扯我身上的毯子，我不给他，他于是就挨到我的身上来回蹭。争夺毯子的比赛到最后就变成了人叠人的游戏。
程风压在我身上目光炯炯，突然说：「段希佑，不如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我狐疑看他，手中的毯子已经把我们两个缠在一起。
「自然是浴室里面没有做完的事情啰！」程风笑得两只眼睛瞇成了两根细长的线，食指在我的下巴下来回画着圈。
「不行！」
「为什么？你刚才明明还乐在其中的。」程风伸手来拽我的衣服，被我一巴掌拍回去。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哼了一声。
「段希佑，我知道了。你气我刚才嘲笑你，对不对？」程风直接揭穿我。
我不理他，抬头去看满天星点。
「程风。」我说，「你看那些星星，他们发出的光到达地球需要经过很久的时间，我们现在眼中看到的光芒，可能是几万年，甚至几百万年前那颗星释放出来的。说不定远在宇宙中的那颗星早就已经毁灭了，可是我们却要到很久以后才能得知。」
「段希佑，你的想法真悲观。」程风双手撑在我的身侧，同样仰起头去望那天上的星星，一点一点，忽明忽暗。「你看那些光芒，它不是在照耀我们吗？即便真实的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消失，可是留下来的光芒现在仍然温柔地照亮天空。」
我于是将视线转到程风的面孔上，他永远都是这么乐观，真好。
「啊，有流星！」仰着脖子的程风突然叫。
「你要许愿吗？真老套。」我嘲笑他，然后转过头去，手指不远处的一块地方，「程风你看那边，看到那棵树了吗？」
「我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程风道。
「传说那棵树下埋着桃源村的守护神。所以只要在那树下诚心地许愿，就能让愿望成真。」我以一种透露秘密的口吻告诉他。
「不是你们村里的人也可以许愿吗？」程风问。
「可以，只要诚心。」我点头。
「嗯，那么……」程风瞇起眼来思索片刻，然后化身成大灰狼，张牙舞爪，「就请段希佑在这里把自己交给我吧！」
「你闪开！」我推他。
「不要。」
「去把那个什么理论书的第五本读完再来实践！」
「那我跳过第四本，明天直接开始读《男性之间的性爱行为分析（五）》。」
「不许作弊！」
一整晚，星空都是如斯美丽。


第十章

隔天早晨，我吃过早饭爬上阁楼，程风还闷在毯子里睡大觉，我于是坐到床边去欣赏他的睡容。
程风的睫毛不密，但长长的，造型很漂亮。他的眼珠在合起的眼皮下轻轻转动，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笑声，好似正做着甜蜜的美梦。
「嘿嘿，段希佑，你跑不掉了……」
即便在作梦的时候，他的台词也都那么欠扁。
我用两只手去捏程风的脸颊，令他摆出露牙的奸笑表情。程风皱起眉头，无意识地挥手要来阻止，我率先放开他的脸，等到他的手臂放下以后，这才又按住他的眼角向上提起，然后哈哈大笑。
程风这一下当真睁开眼来，恶狠狠地瞪住我道：「你玩够了没有？」
我摇头：「你可以继续睡，我不介意多玩一阵。」
程风因而报复性地翻身将我压下，噘起嘴来大声道：「段希佑，我要亲你了！」
「啊啊啊！你先去刷牙！」我毛骨悚然地叫。
这个周日的天空晴朗宜人，我带程风走马观花般浏览自己的成长轨迹。
家门口的枇杷，路旁结红果子的小树，步行十分钟便能抵达的小学，还有年少时候经常在那里嬉戏的小河。
程风小心仔细地看着这些地方，好像要将他们深深的印进自己的脑袋里，然后说：「我喜欢桃源乡，惜福。」
「不要叫我惜福。」我知道他在报复我早上戏弄他的事。
「等到老了以后，我想我们回桃源乡定居。」程风兀自说着自己的计划，完全不把我的意向放在眼里，「领养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你给他挑选每天要穿的衣服，我来做饭。一到早晨，男孩子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跑来叫我爸爸，叫你妈妈……」
「你等一下！」我打断他的白日梦，「为什么我会是妈妈？」
「因为你是受啊，惜福。」程风笑得明朗非常。
「我告诉过你不要叫我惜福，你果然有少年痴呆症！」我憋气。
我们沿河而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河边的泥地上，头顶上方，是丝丝薄云。
我问他：「程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程风歪着头想了想，答：「记得。你一脸失魂落魄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像刚被人抛弃，想不开要自杀一样。」
「抱歉，我那时候的确刚被人抛弃。」我冷笑，「那你又如何呢？一身旧T恤、破牛仔裤，目露凶光，手持利器，活似走投无路豁出一切的银行抢匪。」
「所以我们两个可真是彼此彼此，天生一对了。」程风说着，手臂搭上我的肩头。
我回头白他一眼，随即上下打量他一阵，点头道：「今天的样子倒还像模像样的。」
「你也不错啊，惜福。」程风回赞，一点没察觉到我的不良企图。
我于是向前快跑两步，转过身去高声对程风道：「程风，有本事就来找到我！」说罢纵身一跃，跳进身旁的小河里，横穿而过。
我听见程风在河边焦急地喊我的名字，我爬上对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笑意盈盈地告诉他：「不会游泳的程风，向那边走十分钟就可以看到石桥了。我等你来找我，拜拜。」
我一路小跑来到桃源乡的守护树下，仰头望一眼枝叶繁茂的老树，听说这棵树在此矗立了很多年，静静守护过桃源乡足有七代那么多的子孙。
秋天初临，老树枝杈上的绿叶随风飘落，飘飘摇摇地落满一地。
正当我思忖着假如爬到这棵树的顶上会不会触犯守护神的时候，耳边传来铃铛的轻响，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年龄难辨的小老头，头发散乱，手拄拐杖，摇着铃走过来。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的眼镜，嘴唇边还有两撇微微上翘的小胡子，看到我的时候，他略微一吃惊，把嘴张成一个圆形，与眼镜镜片形成滑稽的三角造型。
「噢！原来是你。」老头说。
奇怪地望着他，在脑中搜寻许久，都没有认出对方的身分，只好问：「你是哪一位？」
「你不记得我了？我小时候帮你算过命。」老头拿铃铛指着自己道，「你二十四岁以前会有一个劫数……」
「啊！原来是你！」是你这个神棍。
我斜睨他，意外过了这么多年他竟还能认出我来。
老头笑咪咪地看我，说：「当年你外婆不相信我能算卦，说我是个骗子，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把你带走了，重要的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是什么话？」我好奇。
「你二十四岁以前会有一个劫数，熬得过就一世富贵，熬不过则终生苦贫。但是天注定了，你命中将会出现一个贵人，被风带来，也可能被风刮走，端看你抓不抓得住这阵风了。」老头说着，得意地捻了捻嘴唇上翘起的小胡子。
我无力地看着他问：「为什么你要讲得这么玄妙？」欺负我读的书少吗？
老头咯咯地笑起来，摇了摇铃铛又说：「不过现在对你讲这话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啊？已经太迟了吗？」我一下紧张起来，赶紧追问：「难道我没得救了？」
老头但笑不语。
恍惚间刮起一阵大风，将树上地下的叶片吹得漫天飞舞，好似一道巨大的屏障。
远远的地方响起程风的呼喊：「段希佑！你在哪里呀？」
我别过头去往那里看了一眼，待到再望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然不见老头的踪影。
风停时，程风来到树下找我。
我躲在粗壮的树干之后偷偷看他，他找不到我，神情显得慌张。
「段希佑，不要玩了，快出来！」程风像无头苍蝇般团团转。
我见时机成熟，这才款步踱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程风转过身来见到我，总算松下一口气。
我伸出手，冲他微笑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段希佑，请问如何称呼？」
程风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我又无端耍起花样，幸得他反应及时，很快伸出手来与我相握，一面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程风。程序的程，风格的风。喜欢的东西有桃源乡，和初次见面的段希佑。」
心头迅速窜上一股暖意，我抓住程风的手掌稍一使力，便紧紧抱住了他。
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对他说：「程风，请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任性，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另一次沉重的打击了。程风，希望你明白。
程风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接着下一秒钟，他响应我一个深情的拥抱，手掌按在我的后脑勺上。
他说：「段希佑，你放心，假如哪一天我决定要去死，一定先亲手杀死你。」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
风轻轻地流过，吹落老树上的叶子，落在相拥着的我们的肩和头上，飘到地下。
「段希佑。」程风叫我的名字。
「嗯？」
「虽然是初次见面，不过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谈恋爱了吗？从今天开始。」程风问。
「可以啊。」我说。


尾声

我们在周日晚上搭了回城的巴士到家，一进房，便筋疲力尽地倒头就睡。
第二天天一亮，我被程风吵醒。睁开眼来的时候，他正对着衣橱前的全身镜喊我的名字。
「段希佑，快来帮我一下。」程风叫。
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看到镜子里的他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在身，而且显然那西装还不是从我衣橱里翻出来的，背后不由得爬起了许多的鸡皮疙瘩。
「你在做什么？」我走到他面前问他，「这身打扮可不适合你。」
「我总是搞不定这条领带。」程风无奈地将烦扰他的难题交到我的手上。
「笨死了。」我睡眠不足，心情颇差地瞥他一眼，顺手为他打领带，「领带都不会打，还学人穿西装。」
「段希佑，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程风不理我的乱发脾气，开口发问。
「哪个都不想听。」见他这一身如此隆重，我就有预感两个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那么我就先从好消息开始说了。」程风道，「我辞掉债务公司的工作了。」
闻言，我只觉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手上用力勒紧领带打算掐死他，一面问：「坏消息该不会是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让我赚钱养你了吧？」
那我现在就会果断地解决掉你。
「不是，咳！」程风捂住脖子大力咳嗽，摇头示意我赶快放手。等我松开手来他才喘着气说：「坏消息是我从今天开始就要接管老爸公司的一部分了。」
在我听来，这两个消息都称不上什么好坏。
「你又要跟我说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那种天方夜谭吗？」我不屑，为他整好衬衫的领子，拍拍他的胸口道：「下次记得说中了五百万元的乐透彩券，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还高一些，我会相信的。」
程风无力地垂下脑袋，委屈道：「难道我的样子就那么像是穷光蛋？」
「没错，穷光蛋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订做的。」我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程风的头于是垂得更低，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道：「好吧，那我走了。」
「晚上早点回来。」我嘱咐他。
「嗯，我会在吃饭以前回来的。」程风笑笑，「这次不会再食言了。」
「不是这样的……」我话到一半，抬眼见程风一脸茫然，索性放弃，「算了，总之你记得，越早回来越好。」
「噢。」
我送程风出门，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就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那样，程风立在门外，我站在屋里，微微仰起头望着他。
「对了，段希佑。」程风说，「有件事情我一直忘记问你。」
「什么事？」我奇怪道。 
程风清了清嗓子，以无比严肃的表情发问：「段希佑，你喜欢我吗？」
没料想他竟会如此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怔怔地站着，一时竟不懂得回答。
半晌，程风抬起手来，做了个同这一身装扮极不相称的动作——他挠了挠头发，然后道：「算了，不必说出口，我已经知道答案。」
「啊？」我还未说，他就知道？
「段希佑，你的嘴角在笑啊。」
程风乐滋滋地说完，凑到近前来，在我的嘴角边按下一个吻。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身离去。
我目送程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奇怪，我哪里在笑了？
我把门口的报纸拾进来，放在摆着早餐的桌上。报纸财经版的头条新闻是：程氏集团的继承人将于今天中午接任程氏在国内东部地区的区域负责人。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来。一股秋日凉风席卷而来，扫得人不由精神抖擞，神清气爽起来。
脑海中浮现起一个长相古怪的老头曾说的话：「你二十四岁以前会有一个劫数，熬不过就终生苦贫，熬得过则一世富贵。」
瞧瞧！他果然是个胡说八道的神棍，这年头还有哪个笨蛋会去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说辞。
向着东方初升的朝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我对自己说：「段希佑，二十四岁生日快乐！」接着钻回被子里继续去睡回笼觉。
床头柜上，盛满了一元硬币的玻璃瓶口，一颗白色的全垒打球迎着阳光，正散发出令人心醉的纯净光芒。

《全书完》

番外：程风

我走在往医院的路上，一手提着保温瓶，一手捧住代表爱情的玫瑰花，全然不曾留意在路边缓缓停下的一辆白色面包车，以及从上头跳下来的几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黑衣人。因而在我还未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以前，他们已不由分说地迅速将我拖进了车
被人夹住坐在车上，我觉得自己实在大意，不该以为他们只会开黑色轿车来抓人的。
我被带到城中的繁华地带，上了第一高楼的顶楼，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老爸正埋头忙着工作。
「自己坐。」他不抬头看我，随口说道。
我于是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瞧他忙。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老爸一面问，一面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倒退键，顺便看我一眼道，「噢呦，程风，几日不见，你胖了。」
「什么几日？我已经外出一个月了。」我更正他。
「不要转移话题。」老爸说。
「老爸，你真的想我回来帮你吗？」我问他，「可是我对商场上的那些东西一窍不通。」
「不懂可以慢慢学。经验都是在实践中得来的。」他说着，抽出另一叠文件逐一签字。「当年我也是从底层开始做起的。」
我斜过眼去望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开始挂念起段希佑来。不知道我没有按时出现在医院，他会不会担心我，尽管「担心」这种字眼他是绝不会轻易说出口来的。
「老爸。」我喊办公桌前的人，「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回来帮你的。」
「噢？条件是什么？」他了解我，顺口问。
「我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说。
老爸顿一顿手上的动作，抬起眼来瞟我，问：「那女孩子是个穷人？」
「当年外公也用相同的句子问过老妈。」我冲老爸笑，「他的确不是有钱人。」
「噢，不。」老爸接着浏览文件，似乎并不把这放在心上的样子道，「我跟你外公所问的意图正好相反。就算结婚以前没有钱，也难保将来她不会成气候，虽然对女孩子来说，只要安安稳稳肯做个富家太太就行了。」
「老爸，我想我很难跟他结婚的。」我咂咂嘴，对这番话有些难以启齿。
「程风，不可以仗着自己是有钱人就玩弄感情，你老妈可不是这么教导你的。」
这话听来不似一个家财万贯的财主老爷的台词，但是我可以在此介绍一下我的老爸。程意南，如今程氏集团的总裁阁下，二十五年前背着吉他街头流浪的穷小子，与我那富家千金的老妈坠入爱河纯属偶然，总之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两人的结合经历重重困苦，最终在等级门户观念极强的外公百般阻扰之下，愤然私奔，这才有了我。
如何？很像他们那一代人看的电视剧里才会发生的剧情吧。
凡此种种，老爸生平最恨有钱人仗势欺人。
「老爸，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我手抚着怀里的玫瑰，据实以告。
这一回，老爸终于停止正在忙活的工作，抬起头来正式而严肃地望住我。
许久，他丢给我两个字：「不许。」
「可是我喜欢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跳起来控诉。虽然早有预料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但如此直接的回绝也的确令人胆寒。
「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他说。
「这一句当年外公也对老妈说过。」我以明显的意图暗示他。
「这是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的问题。」老爸伸出手来招我过去，然后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与我对视道，「程风，你们两个是无法拥有自己的骨肉的，这是自然规律，不可逆反。」
「我们可以去领养。」我坚持。
「这样的感情我虽然不懂，可是你确信自己对他的感觉当真是爱吗？如何产生的？能够维系多久？」他提出尖刻的问题向我挑战。
我沉默片刻，思索应该如何组织语句，然而事实证明，能言善辩这句话并不是为我而造的，因此到最后，我只是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爱他，也不知道能够爱他多久，但我就是知道那种感觉。这与他的性别无关，即便是个女人，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就一定是爱呢？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盲目的。但我确信，如果没有他，我也将不再留恋这个世界。」
听到我最后那两句话，老爸不由得哼笑一声，这是当年他跪在外公面前向老妈求婚时所用的经典台词。我自然不是信口胡说。
「好吧，即便如此，你果真是爱他的，那么你又如何知道他也爱你呢？」老爸转而将问题诱导到另一个方向上去，手指轻轻地滚动桌面上的钢笔，道：「往最坏的方面想，可能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得到你拥有的财产而已。」
说到这一点，我先前紧绷的神经简直要松弛得瘫软下来。
我挥手咧开嘴笑：「这绝不可能，至今为止，段希佑都不肯相信我是有钱人，就是我说出真相，他也当我在自吹自擂。」
老爸的神情沉郁下去，慢慢坐回他的椅子上，两眼盯住我的面庞，用一种纠结的目光。
「程风，要我答应这样的事太困难了。」
我望住他，原有的那一丝希望仿佛被冰水瞬间扑灭。
「老爸，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问他，一面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的随身携带的弹簧小刀打开，举到他的面前，好令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想做什么？」他望着我的眼神这一下似乎总算有了一点兴味。
我决定耍无赖，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不同的是这一回的赌注非常之大。
「假如你不让我和段希佑在一起，我就死给你看！」我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他。
老爸并不慌张，嘴角边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么你就试试看啊。」他摊开手掌摆出一个请的姿态。
「我真的会下手。」说这话的时候，我的额角已经有涔涔的冷汗滑下。
「如果是真的，麻烦你赶快做给我看看。」他催促道。
老爸如此笃定，我无可奈何。生怕看到鲜血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喷出来，我别过头去闭起眼，然后终于狠下决心，挥刀猛地砍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叮」的一声响后，握住弹簧小刀的右手被震得微微发麻。我睁开眼来，发现老爸用一块结实的纸镇阻挡了刀子下落的轨迹。
「程风，你太小看我。」老爸斜过眼来含笑慢道，「当年我对你外公使用这一招的时候，用的可是实打实的锋利西瓜刀，而且他也没有我这么泛滥的爱心，出手相助。」
「我知道。」所以老爸的胸口至今还留着那根蜈蚣型的丑陋刀疤。
「程风，把刀收起来。」老爸背靠到椅子上去下令，语气里满是宽大与纵容。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公司帮忙？」
我欣喜：「老爸，你答应了？」
「总之你不要让我看到他就好。」老爸一边说，一边皱眉，用手指揉他的太阳穴。
「那么，下周一我就可以过来。」我说。
半小时以后，我在送我去医院的白色面包车上接到老妈打来的电话，她劈头就问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刺激到老爸，因为老爸刚才居然打电话回去说，要跟老妈再给我生个弟弟传宗接代。
四十分钟以后，我在金阳医院内遇上聂长平的委任律师，不知叫陈先还是陈生的，他看到我活像看到鬼一样失色道：「没想到你居然是程氏的独子。」
我不耐，为什么他们都知道这种理所应当的事情，偏偏只有段希佑不肯相信？简直气死人。
「千万不要因为我是程氏的独子，你就放弃告我。」我对他说。
五十五分钟以后，医院的病床上，段希佑对我说：「我决定回老家，把你介绍给长辈。」 
我觉得这是我今天所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完》


番外：聂长平

「我死后，一切交给你来办。」
我躺在床头，眼睛望着陈先：「那座花园，是段希佑的，尽管里面现在还空无一物，但总有一天，会长出高大的树木，处处可以听到鸟鸣……」
「够了！」陈先打断我，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你总在为那个人考虑这考虑那，他一点也不关心你，一点也不了解你。你究竟喜欢他哪一点？」
我不说话，由得他发怒，转头看向窗外的白书，晃眼的白，好像一切都被消毒剂洗褪了色。
有点想笑，没来由的。
我勾勾嘴角，说：「喜欢他哪一点，我也不知道。」

爱情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丘比特的箭总是一击命中，没有分毫偏差。
我头一回在「大都会」门前看到他，那晚原本没有去夜总会的打算，可终究还是进去了。他为我开门，脸上笑笑的，侧着头并不看我，由我的角度，却能清楚瞥见他敞开的领口处白皙的脖子。
说「谢谢」时，我注意到他的惊讶。
心不在焉地玩乐打发时间，到天将亮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走到门边，问他：「你愿意陪伴今晚孤独的我吗？」
我怕再迟一些，他会换班离开。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勾搭男孩，而且是素未谋面的男孩。
我用分期付款的借口挽留他，侵占他的领土、身体和房间。我带他去电影院、游乐场、餐厅，做一切恋人之间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我希望他的眼睛只看我，耳朵只听我，身体只感受我。
我想我是恋爱了，突如其来的。
段希佑总在电影院里睡得熟透，轻轻呼吸，手指扣在我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每当荧幕上演出男女主角缠绵的画面时，他就会睁开一只眼来，似梦还醒的模样哼哼，手指挪到我的肩膀上，将一只耳朵埋在我的胸前。
他嫌那两人太吵。
段希佑的厨艺其实不错，但他喜欢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来推托下厨，最常用的无非就是：「我昨晚站了一夜都没休息过，现在需要睡眠。」
接着我便吻他的额头，装作难过：「亲爱的，我们的远距离恋爱需要跨越黑夜和白天的界限，请坚忍。」说罢将他推倒在床上，代替早餐、午餐和晚餐。
他很累，但极力配合，偶尔在半途一睡不起。
段希佑时常会想念老家，他说他的家乡有树有鸟，还有蛇鱼虫蛙，他抓住我的手掌，一下很得意似的，咧着嘴笑，眼睛睁得老大：「不如带你去见识一下如何？」
我只是用手去拨弄他的头发：「我没时间，公司那边跑不开。」
段希佑于是很失望，噘嘴气呼呼跑去打开冰箱的门吹凉气，因为家里的空调坏了有一阵。
后来一部电影上映，《我爱你，可惜我没时间》，片名很有趣，我想带段希佑去，他却交给我一张纸和一枝笔，对我说：「看完后请将简介写成五百字以内的短文，读给我听。」接着爬上床睡大头觉。
我哭笑不得，遵命照办。
电影讲男主角努力地赚钱，为了给女主角买一座鸟语花香的花园，但在还没有来得及向女主角告白以前就失恋，因为女主角死于急病。
我没有料想自己也会成为悲剧爱情电影的主角，在我对段希佑宣布要为他也建造一座花园之后。
我得了急病，病因不明。
命运实在太好笑，有些峰回路转全不在意料之中。
我记得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要孤身出外探险，但事实上人生本就已经是一场摸不清前路的探险了。
我的头又痛起来。
神经扯着皮肉，皮肉拽着血管，他们纠缠殴斗，要把我折腾死。
我躺着，眼泪好像从血管里流出来，浑身发麻。然后耳边仿佛听见了闹钟的响声，闻到淡淡的食物香气。 
段希佑说：「快起床了，难得为你做一次早餐。」
我睁开眼来，素净的病房，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场梦。
我坐着，打开盛有稀粥的饭盒。
似乎，又听见了段希佑的声音，远远的，只隔了一扇门。
然后有人敲门。我抬眼。
是梦吗？这一次，还会是梦吗？
假如梦会醒来，我宁愿根本不曾作过。
但是我从未后悔爱过你，即便我已经没有剩余的时间。
假如我不得不离去，那么一定会为你留下一样东西，或许只是一座花园，里面终有一天将有树有鸟，蛇鱼虫蛙。

《完》


后记

写这篇文的时候，心中充满了爱啊。
像在想象一个童话，可能并不激动人心，可能平淡如水，但是假如生活真能那么简单自然就好了，笑。
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没了恋人没了工作，落魄如此，遇上一个人，待在你身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愿意陪伴在左右，假如有这样一个人，还犹豫什么，一定要牢牢抓住他才行……说不定，他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富家公子哥呢，哈哈。
有人对于聂长平与段希佑的错过感到惋惜，于是我又特地写了一篇关于聂长平的番外。
怎么说呢，聂长平之于段希佑是一份美好的回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港湾，而程风则像梦想和未来。段希佑完全信任聂长平的强大，对于他的关心也就相对较少，以至于最后错失了他，所以当程风这个希望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一点一点的接受。
假如我们都曾期待爱情，假如我们都曾梦想深陷囹圄的时候，出现一个身披金甲的白马王子手执长剑甘心情愿为我们遮风挡雨破除万难，祝愿我们这些天真的孩子能够牢牢抓住幸福，美梦成真并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天下的姑娘们永远保持一颗纯净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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