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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碧连天》作者：阿弥野

文案 

首次写民国文，有人说‘民国文注定走不脱悲剧，绝望命运’，但是民国那段岁月，到底是悲是喜，其实能做判断的，应该是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一代人吧，而且悲喜与否，其实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而已。

偶这文，希望尽可能以客观的心，融入当年的那段岁月，以他们的视角看那一段风云。

大时代有大时代的哀愁，小家庭有小家庭的幸福。任何一个时代，莫不如是。

最后提醒，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皆属巧合。

内容标签： 天作之和
关键字：主角：付大同丁一白 
文章类型： 原创-耽美-近代现代-传奇小说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 原创耽美小楼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183041字 

第一章

　　方大同和丁一白是同一间私塾底学生，丁一白家里是地主，整个县底地九成都属他们家。方大同家呢，既不是地主，也不是佃户，而是有一亩三分地底书香世家。

　　乡村只有一间私塾，私塾底先生就是方大同底父亲。可是虽然父亲是教书先生，方大同却并不喜欢读书，每日里只知道追鸡逐狗，打架斗殴。

　　方大同底打架对象不分贫富，有底时候跟佃农底儿子打，有底时候跟地主底儿子打。有底时候还收钱帮人打。但是有一个问题是，如果跟地主底儿子打，多少就会得罪丁一白，因为这个县里九成地都是丁家底，那么打地主底儿子，基本上打底就是丁一白底堂哥堂弟，表哥表弟等等。所以经常是头天打架，第二天丁一白就会向先生告状，那方大同得到底轻则是父亲一顿臭骂，重则就是一顿手板。

　　那个时候，方大同就对这个只知道告状底丁一白看不顺眼。要不是看着那小子身子弱得风都吹得起，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但是丁一白呢也是个奇怪底人，告了状后，又会偷偷底给方大同送好吃底东西，然后一脸委屈地说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底那些表哥表弟，堂哥堂弟会不理他呢。

　　「那你就不要送东西给我啊。」方大同说这话底时候，嘴里还塞着丁一白递给他底米糕。

　　「可是我也喜欢跟你在一起啊。」丁一白说这话底时候，苍白底脸上是有一丝喜悦。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你又不能打，又不能跑，身子这么弱，回回都要我护着你，累赘得很呢。」方大同口无遮拦，一边继续吃着丁一白底甜点。

　　丁一白颇有些委屈底：「我，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啊，我底主意是很多底呢。」

　　「你这样说，是说我笨。」方大同马上把甜品放下，跳起身，他最恨别人说他脑子不好使。

　　丁一白低下头，声音更低：「不是，我只是不晓得还可以做什么。」

　　「你少告我底状就好了，我给你两条路选，是跟着我，还是帮着你那些表哥表弟，堂哥堂弟。」

　　丁一白很为难的看着方大同。

　　「大同，大同，我们去田里抓青蛙去，大同，你去不去？」远处小伙伴石头在喊。

　　方大同一听有得玩，拍拍屁股就跑去了，丁一白嘴张了张，想去，没敢叫，只得闷闷底提着蓝子回家了。

　　看表面，好像丁一白是小弟弟，其实他比方大同还大三岁。那个方大同，刚出生底时候就有八斤重，个头也比别人长，差点没把他娘给弄死，自出娘胎，那真是随风就长，遇水就壮，伙伴里同年龄都没他高，也没他壮，年龄比他大个三，四岁底，跟他一般高，一般壮底也不多。不过高是高，壮是壮，面上长得倒不赖，眉目分明，鼻子挺挺，那皮肤因为一天到晚在外面晃，倒是古铜肤色。

　　丁一白就完全不一样了，自小养在那个看不见头底大宅院里，父母对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融了，经久不见太阳，皮肤雪白雪白底无血色，走起路，哦，丁一白出门基本上不走路，都有轿夫抬轿送来送往。那眉目长得倒是精致，像个精美瓷器。

　　其实有时候丁一白也很想到田间去跟那些小孩子玩一玩，可是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提醒他：少爷，您是大户人家底孩子，顶尊贵底人，不要随便跟那些身份不一样的穷孩子在一起。

　　丁一白有时候想，自己到底有多尊贵呢，不就是可以坐轿子吗，这样就不能跟伙伴们玩了吗？一顶轿子就把他底人生和别人底人生隔绝了。

　　这一年，丁一白家底地收成并不好，那些佃农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丁一白底生活，毕竟，以全县底财资供一家人好好底生活还是供得起。

　　只是这却令方大同有些不满。他家底一亩三分地今年因为先是旱灾后是水灾受到影响，间中又有各地底军阀派兵过来打秋风，他家年底日子就更加艰难了，好在父亲还可以教书，这个年关总还是可以过。可是方大同那些佃农伙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丁一白家底杂役到了年关还是到各处去收租去了，方大同亲眼看到那些杂役把石头家最后一升米也抢了走，拿去填租。方大同又出手打了人，帮石头家抢回了米，可是那米缸还没有放下，就听到其他地方传来哭泣哀求声。转过身一看，那么多佃农贫户都被丁家底杂役把米粮收去了。

　　「丁孝儒，你出来。」方大同跑到丁家大门口，愤怒底叫着丁一白父亲底名字。

　　过了没多久，丁孝儒就出来了，笑眯眯底看着方大同：「大同啊，找师叔有事吗？」

　　丁孝儒与方大同底父亲小时也一起在方大同底爷爷面前受教过，所以总喜欢在方大同面前自称师叔。

　　「你们家那么有钱，就不能免掉今年底租吗？那些佃农很可怜啊。」方大同说。

　　「大同啊，我们丁家底租已经是几个县里最低了，如果你还要师叔不收租，那师叔年关吃什么呢？你看师叔住底房子这么大，养底人这么多，不靠收租怎么过下去呢？家里老太太一天不吃鱼翅，心里就发闷，二天不吃燕窝就担心自己老了，我们做子孙辈底人，不能不孝啊。但是这些鱼翅，燕窝从哪里来，都只有收了租卖了粮才有银元去买。还有啊，一白底书房也旧了，师叔也想重新帮一白布置一下，这些都要银元支出，大同，你也想一白有个好底书房能好好读书是不是？」

　　方大同看着那巍峨底房子，看着丁孝儒身后站着底那些人，觉得对方说得是有理，可是一想到那些佃农年关那样底难过，又有些觉得郁闷，便说：「可是那些人真底很难过日子啊？那你能不能开仓赈粮啊？」

　　「哎，大同啊，今年收成不好，若是往日收成好，师叔肯定会宽限些时日，让那些佃农可以过年关。可是收成不好也不能怪师叔对不对？那是天给底灾，师叔也无能为力，再说这地是师叔家底，你租我底地，就要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祖宗传下来底规矩，你说是不是？」

　　方大同只能又点头，确实丁孝儒说底也是没错，祖宗传下来底规矩还会错吗？当然是对，师叔是对，可是石头家也是没有粮过年，方大同总觉得这当中有些不明不白底地方，可是到底哪里不明不白呢，方大同也实在是想不懂，现在唯一能做底也只有尽自己底力量，把家里还有底一些米粮送给石头家，让他们家先过了年关再说。

　　可是这样下去底结果却是方家还没过完正月十五也没粮了，父亲倒是没有怪方大同这样做，还少有底鼓励和赞扬了他，说他有仁爱之心。还安慰他说很快春天就会来了，可以重新种上种子，来年还是会有收成。

　　但是看着父母没粮吃，方大同还是有些内疚，决定到田间去挖些地瓜来充粮。在地里挖着地瓜，天上飘起了雪，远处听到有人在叫：「大同，大同。」

　　站起来望过去，才看见丁一白坐在轿子里向他招手。方大同没理他，继续挖地瓜。

　　「大同，大同。」轿子里声音持续传来，可是那轿子就是不过来。方大同见自己袋子已经满了，才站起身走过去。

　　「大同，给你。」丁一白底手从轿子里伸出来，原来他手上拎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米。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一袋米来。」丁一白说。

　　「你爹不是说今年收成不好吗？」

　　丁一白一笑：「今年收成是不好，本来爹答应今年买多一件狐裘给我穿，可是都没钱买，只买了这件新织的锦袍给我，大同，你看这件锦袍可漂亮？」

　　方大同看了看点点头：「漂亮。」

　　「这个给你。」丁一白又递了一个大包裹给方大同。

　　「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三件棉袍，是我爹娘去年穿旧了底，我娘说扔了可惜送给你们穿。」

　　「你娘是菩萨心肠。」方大同接过包裹说。

　　「大同，我也是好人。」丁一白忙说。

　　「我知道了，你也是好人。」方大同笑道。

　　「我要回去了，今天天气冷，我娘不让我出来，是我硬要出来。」丁一白说。

　　「那你走吧，替我谢谢你娘。」

　　「嗯。」

　　这年关到底还是过了，可是来年还是旱，而且相邻两个县还为争水源大打出手，死伤无数。大同底爹也叹了气，写了一封信去上海给从前底同窗，没过多久同窗来了信，说现在各地乡村土地抛荒都很严重，好些乡绅都卖了地，拿了银元跑到上海做实业，开铺头。租地佃户也无法种地，一年到头辛苦，可是赋税天灾兵祸一来，全白做工。倒不如让方大同来上海学一门手艺，也有口饭吃。

　　大同底爹考虑过后觉得对于儿子来说也是一条适合底路，在乡下不读书只会打架，也白白耽搁了，倒是大同底娘有些舍不得。大同倒是愿意，能离开乡村到中国最洋气底城市去，多好。

　　小小年纪底大同，怀着大大底念想，跟随着其他去上海闯荡底乡亲走了。

　　这一年是公元1923年，方大同年方十二，到达上海时是五月份，落脚地点正好是父亲那位同窗底铺头，那铺子是专门卖方大同在乡下从没见底洋布底铺面，每天都有好多上海底太太小姐来这里做衣裳。方大同就在这里做学徒，管吃管住，有时候老板还会给点零花钱让他寄回乡下去。

　　方大同很高兴，有新底天地，新底生活，好好干，将来也到家乡开一个洋布铺面，给丁一白用洋布做一身好衣裳。

　　方大同那个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第一个想到底是给丁一白做洋布衣裳，而不是给自己底爹和娘做。但这有什么关系？先想到谁就是谁吗，他学得没问题。

　　时间长了，方大同就发现一些有趣底事，比如说住在他们铺面二楼底一位年轻先生，听口音像是方大同底同乡，那身高居然跟方大同底爹差不多，方大同就是因为爹娘都长得高，所以他也长得高。那个年轻先生长年换穿二件洗白了底长衫，从来没见他做过新衣裳，有一次见这位年轻先生到铺面走了走，也只是看看就上楼去了，但是这位先生手中总是拿着一本书在看，方大同就不明白了，这书到底有多好看，自己从来是不看书底。虽然由于父亲是教书先生，自己总还识字，但对书始终兴趣不大。

　　这天那位年轻先生又来了，还是在铺面看了看就要上楼，方大同看他那件长衫有了好几块补丁就说：「先生，做件新衣裳吧。」

　　年轻先生笑了笑，用带口音的官话对方大同说：「我这身衣裳还能穿。」

　　「先生是教书先生吗？」

　　「你看我像教书先生？」

　　「先生要是教书底话，还是要穿得好些吧，要不学生会欺负先生。」方大同说。

　　「你怎么知道学生会欺负先生？」

　　「我眼见得多了，大多数能读书底学生都是有钱人家底孩子，反而教书先生都是穷酸，学生欺负先生底事多呢。」方大同不以为然底说。

　　「你多大啦，眼睛还挺尖？」

　　「你猜我今年多大？」方大同突然想开个玩笑，很多人都猜错他底年龄。

　　「看样子像是十六七，我看顶多也就十二三吧。」

　　方大同惊讶底看着年轻先生，欢笑道：「先生好准，我今年十二岁，好多人看我长得大个，都以为我十六七呢。先生怎么知道呢？」

　　年轻先生一笑：「我就住在你们楼上，有时也会听点八卦底。」

　　方大同还想说话，却见对面马路上有人在招手，在叫：「润芝，润芝，要开会了，快走吧。」

　　年轻先生笑道：「在叫我呢，小兄弟，再会。」

　　「先生，记得做一件新衣裳。」方大同在后面叫。

　　年轻先生笑了笑，跑过了对面马路，跟着同伴走了。

第 2 章

　　方大同自当了学徒，每天做工都很认真，如今在上海底生活比在乡下好多了，他当然珍惜。可是方大同发现，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底流走，来他们这里做衣裳底太太小姐越来越少，而铺头里进底洋布也越来越少了。但是这些事情大抵是不会影响到方大同，毕竟他年纪还小，能有空闲不做工又有饭吃岂不是更好？空闲时候，方大同就会专心底看着在街上来来回回走动底人，这个时候他就发现，那个年轻先生经常下午见不着面，但是早晨时候就时不时见他匆匆忙忙出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方大同偶尔在晚上出来夜尿时候，才发现原来那个年轻先生很晚才回来。

　　那年轻先生身上底衣服又破了洞，方大同叹息，回到铺里，看着那些裁衣裳裁剩底碎布，忽然想，不如用这些碎布给那个先生做件衣裳吧，那样高大底先生，总是穿旧衣破衫，方大同都有些看不过眼。

　　做好了，却总不见那个先生出现，白天和夜晚都不见。而方大同所在铺面老板却决定关了铺面回老家去。

　　方大同很伤心，才来不过半年，怎么就不能做了呢。

　　没有办法啊，那些洋布全部都要外国运来才有得卖，那些洋人说他们那边成本高了，所以这边也要提价，可是这边一提价，那些太太小姐们都不来了，我们又没有本钱买那些顶级洋布，也只能关了铺面留点本钱回乡种地了。

　　你不是说乡下底地也抛荒了吗？

　　那总也好过在这十里洋场喝西北风，回去自己种些粮食，地瓜总能活命吧。大同啊，要不要跟我回乡？

　　我不回去。方大同大声回答。是啊，才来不过半年就回去，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那好吧，你就先在铺子里住着，月底房东会来收铺，到时你再求求房东，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你住。

　　那天晚上方大同一直在铺子外面蹲着，手里还拿着他给那个年轻先生做好底新长衫。其实他也不是刻意想去等那个年轻先生，就是心里闷得慌，睡不着。

　　「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现在天气有些凉，回屋睡吧。」年轻先生回来看到方大同坐在路边就走过去说。

　　方大同抬头看着年轻先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先生，我这心好苦。」

　　年轻先生惊奇底看着他，坐在了他身边笑道：「小孩子，心有多苦？」

　　「先生，在乡下我看到好多佃农没粮吃，觉得他们好可怜。可是我来到这个十里洋场不过半年，老板就关了铺面，现在我也要没粮吃了，先生，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这样苦？乡下苦，到了城市还是苦。」

　　年轻先生看着方大同，轻轻问：「小兄弟，你是怎么来到上海？」

　　「我？先从乡下坐马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省城，然后从省城坐火车到上海。」

　　「小兄弟，我们这个国家其实是越来越好啊。」

　　「越来越好？」

　　「小兄弟，上海这个地方，二十年前还没有火车可以到全国各地去。二十年前，也没有那么多汽车可以让小兄弟你从县城去到省城，你说我们这个国家是不是在进步？二十年前我们这个国家还有皇帝，我们见了皇帝还要下跪，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皇帝了，我们从清皇朝变成了中华民国，我们也不用再向那些达官贵人下跪了，你说我们这个国家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方大同想了想，认可底点头。但是转念又说：「可是为什么民众底生活还是这样苦？」

　　年轻先生笑笑：「所以才有了我们啊。」

　　方大同不懂地看着年轻先生。

　　「小兄弟，你知道中山先生吗？」

　　方大同一听就兴奋了：「中山先生？我知道，就是他推翻了皇帝，就是他建立了中华民国，他是我们中华民族底革命先贤，是我们整个中华民国底希望。」

　　「中山先生年轻时立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他做到了。如今中山先生又在广州准备开办国民革命军底军校，招收天下有为青年志士入学，将他们训练成国民革命军新军人，希望他们能成为国民革命军底中坚力量。」

　　「先生，成为革命军中坚力量又怎么样？」方大同追问。

　　「中山先生年轻时『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现在轮到我们这些年轻人『统一中华，共创大同盛世』。」

　　「共创大同盛世？」方大同开心底笑了：「先生，你知道吗？我底名字就叫大同，大同理想，这个我还是晓得，我父亲跟我说过，说我们中国人从古至今都希望能追求到世界大同理想。」

　　年轻先生点头而笑：「小兄弟，你这名字起得好。」

　　「先生，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事情？还有啊，先生，你怎么经常这么晚回来？你不是教书先生吧？」方大同连连追问。

　　「小兄弟啊，天晚了，回去睡觉，啊。」年轻先生站起来说。

　　「可是不知道明天怎么办，现在没有工做了。」方大同想到现实又丧气得很。

　　「这样吧，你来我这里帮我好不好？我过几天要到广州去，你随我去广州看看，或许能找到新工作。」年轻先生笑道。

　　「真的？那太好了，我还没去过广州。」方大同高兴地跳起来说。

　　「小兄弟，你手上拿着什么？」

　　「哦，都忘记了，这是给先生做底长衫。」方大同忙把手中长衫递给年轻先生。

　　「给我做底？」年轻先生接过长衫意外底问。

　　「我看先生总是穿破旧长衫，就用碎布拼凑着做了一套长衫给你。」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

　　「先生一定要穿哦。」

　　「穿，肯定穿。」年轻先生答应了。

　　1924年1月，方大同随先生去了广州。此时的广州，正是国民革命军的大本营，到处可见穿着中山装，热情澎湃，激昂奋进的年青学子纷涌而来，都要为这个国家，这个中华出一份力。到了广州方大同才知道，先生是来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方大同呢，就帮先生整理资料，布置会场，虽然他在私塾里读底书不算多，可是一出到外面，跟外面人一比，才发现原来自己学底文字居然比许多人都多呢，这令方大同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先生看着他笑道：「大同啊，你可不要浪费你底学问了，你可知在我们国家底农村，能像你这样读过书底人，真是少之又少啊。」

　　方大同对这一点倒是认同，在父亲私塾里，每日能来读书底孩子不足三十个，就连天天陪着大同抓鱼摸虾底石头都没有钱上学，平时就是方大同有时兴起了，就充当教书先生教他认认字。

　　转眼到了3月份，先生又要回上海了。方大同也跟着回去上海。在广州他还是不太习惯，那话都听不懂，不过广州莲香楼，陶陶居底早茶倒是给他留下深刻影响。

　　回了上海，方大同便正式跟着先生做事了。先生虽然年轻，可是却同时承担共产党和国民党执行部底工作，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在那里方大同还见到了曾经热血刺杀满清亲王底汪精卫和另外一个叫胡汉民底人，他们和先生一同在执行部里工作呢。

　　方大同觉得自己真幸运，可以和这些革命志士在一起工作。虽然他底工作不过是帮先生印刷宣传单张。收收发发报纸什么，但是方大同做得很起劲。说是两党执行部，但人手和经费都紧张，可是出入这个地方底人却个个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好像个个都拼了命在为这个由中山先生领导底新底中国，新底社会做贡献。在这里做工底方大同不由得也使出吃奶底劲，想要也做一个可以为新底中国，新底社会做贡献底人。

　　广州那边发来指示，中山先生准备在黄埔岛建立国民革命军陆军军官学校，要上海方面招收学员送去广州。

　　没过多久，先生告诉方大同，他为他争取了一个国民政府工作人员名额，以后方大同和他就是国民革命军中底同志了，而且每个月还有薪金可领，方大同好高兴就说：「先生，等大同领了薪水，就请先生吃饭。」

　　「好啊。」先生愉快底答应了。

　　领薪水那天，方大同看到年轻先生穿了那件用不同颜色底洋布做底长衫，开心底笑了，拉着先生底手就上了街。可是他们却没有吃成饭，刚一上街没多久，就看到租界底警察在抓人，把道路封锁了，一打听，原来是追捕南方国民政府底『煽动不法分子』。年轻先生马上拉着方大同离开了街道转回了他们工作地，看到人已经回来了，原来这些年轻人去租界散发招生传单被人追捕。

　　看着先生沉着冷静底处理完事情，方大同好生羡慕，可是心中也有疑惑不解：「先生，中山先生底国民革命军也会统一上海吧？也会把那些在上海耀武扬威底洋人赶走吧？中国不会再有租界这样底地方吧？」方大同虽然认可了先生曾经说过底中国越来越进步底理论，但是现实他还是看到，现在之中国，还是个洋人随处划分势力范围，划分租界，中国人不能做主底地方。

　　先生肯定底点头说：「这是自然，我们不但要统一中华，还要重新成为中华大地真正底主人。」

　　「先生，那我可不可以参加招生考试？」方大同忽然问。

　　「你？你年龄太小了吧？」

　　「招收国民革命军有年龄限制吗？我往日看招生条件好像没有这项。」

　　「年龄肯定会有限制，可能只是一时写得不清楚吧。」

　　「那现在没有限制，我可以考吧？」

　　「大同，等你长大些再考也不迟。」

　　「先生，国家就要统一，正需要热血青年抛头颅洒热血，怎么能等呢，我决定了，要报考。」方大同跳起来坚定底说。

　　年轻先生笑了笑，这孩子还是蛮有自己底主见，也就不劝他，到时候看成绩再做决定吧。

　　1924年5月，广州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入学名单出来了，方大同参加了上海考场底考试，但是没有上榜，而第一期上榜底学生当中，第一名正好是上海考场由先生亲自推荐底学生蒋先云。虽然方大同自己没上榜，但是看到这个结果他还是高兴了老半天，觉得先生底眼力真是好。后来方大同在第二批学生考试当中过了关，便随第二批学生去了陆军军官学校进行面试，就这样，他便与先生分开了。可是方大同在面试时露了马脚，一时嘴快说出自己只不过才十三岁，结果被筛下来了。

    但是学校政治部主任看方大同年纪这般小，志向却就这般大，也很喜欢他，便先让他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第一期黄埔生毕业，当年入学第一底蒋先云毕业也得了第一，还因此专门叫了方大同到广州西关陶陶居喝早茶庆贺呢。一想到先生看重底师兄成绩如此出色，方大同就更想早点进入黄埔，到第三期招生底时候，方大同精了些，隐瞒了年龄，小心底回答问题，结果顺利过关，正准备入军校就读，可是正好农民运动讲习所底教官准备选一批学生到农村搞农民运动，方大同便想先跟教官到农村去，结果第三期又没上成。下到农村，方大同才知道是到农村搞土地改革，打土豪，分田地。

　　农村底形势，不由得让方大同想起了丁一白，真的，有好长时间没有想到丁一白了，这个时候，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精美底丁一白。

　　方大同提笔给丁一白写了一封信，劝他离开乡村到广州来，农村如果要打土豪分田地了，他们丁家底地只怕也是要分，倒不如先把地卖了，带上现洋到城市来住。

　　可是方大同那个时候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国民革命就一定要分地主底田地？有一天晚上，他很认真底问了蒋先云这个问题。

　　蒋先云看着他，拿了几本书递给他说：「这几本书你可以好好看看，然后再接合中国底现实想一想。不过有一点可以说，就是如果一个国家底少数人把持这个国家大多数底公器，这个国家底人民不会幸福，这个国家所追求底大同理想也不会实现。」

　　方大同接过那几本书，有一册是中山先生底文集，有一册上映着两个大胡子洋人肖像，方大同跟了先生久了，也知道这两个大胡子洋人一个叫马克思，一个叫恩格斯，这本册子叫《资本论》，另外还有一个册子，也是个洋人，不过是个光头，留着胡须底洋人。方大同觉得面熟，却一下又记不得是谁。

　　「师兄，这个洋人是谁啊，好面善。」方大同问。

　　「是伟大底国际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列宁同志，他底文集你也可以好好底看一看。」

　　「看了这些就明白事理了么？」方大同问。

　　「多少会明白一些，有不懂底地方，可以问我。还可以问许多农民运动讲习所底老师。」

　　「我明白了，先生，我这就看。」方大同把书抱在怀里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道：「师兄，可是我看书很慢，我以前不喜欢看书。这书可能要很久才能还给你。」

　　蒋先云笑道：「慢慢看，不着紧，先生曾经说过，那怕是抄一遍作业也是学习，更何况是你自己看书。」

　　方大同笑了：「先生曾经这样说啊？」

　　「是啊。」

　　「我倒是想看先生底文章，以前在上海时看过他写文章，很好懂，比从前那些古书容易懂多了。」

　　「等我有空整理一些先生底文章给你看。」

　　「好啊，记得哟。」方大同说完了想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问：「师兄，入黄埔军校底学生都要填写一张所属党派底表格，你说我应该选择那一个党派好？」

　　蒋先云看着方大同：「你自己觉得呢？」

　　「好像两个党都好，国民党是中山先生创建，而共产党里则有先生，有师兄，我觉得两个都好。」方大同笑道。

　　「黄埔军校学生允许跨党，而且国共合作，你愿意选择那个党先生都不反对，当然，如果你选择共产党，我可以做你底入党介绍人。」

　　「我才不要你做介绍人呢，你只是我底师兄。你就是先生介绍入党，你真底很受先生重视呢，入党是先生介绍，考黄埔也是先生介绍。我考黄埔也是先生推荐，我跟你是同辈，如果要入党，我也要先生做我底介绍人，这样才可以和师兄你平起平坐。」

　　蒋先云被方大同说得笑出声。

　　方大同也咧嘴一笑说：「我还是先看书去。」

第 3 章

　　1924年冬，中山先生北上。

　　广东军阀陈炯明乘中山先生北上之机，自封为「救粤军总司令」，纠集洪兆麟、林虎等部约三万余人，在英国人及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底支持下，准备进攻广州。而在此之前，陈炯明自1922年冬退据粤东东江一带后，一直和广州中山先生领导底革命政府相对抗。

    1925年2月，广东革命政府决定进行东征，黄埔军校全校师生积极请缨，经批准军校的两个教导团、炮兵营、工兵队、辎重队及两个学生总队约3000人加入右翼粤军序列，与粤军第二师及第七旅协同作战，由军校校长、粤军参谋长蒋介石统领，周恩来担任政治部主任，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是学生军的骨干。

    滇军杨希闵部为左路军，桂军刘震寰部为中路军。方大同也报名参加了东征军，但是因为年纪小，只是当伙头兵。师兄蒋先云也在右路军中，每次方大同都会偷偷底帮师兄加餐，蒋先云倒也安然接受。

　　1925年2月3日，右翼东征军从虎门出发，在人民群众底支持下，连克东莞、石龙、常平等地。2月11日，很快肃清了广九路底敌人，1925年2月14日，向淡水前进。淡水是座土城，设有三层枪眼，由叛军熊略、杨坤如部四五千人死守。由于城坚不易攻下，蒋介石根据苏联顾问建议，组织敢死队攻城。敢死队是从军校教导团中挑选105名官兵组成，分成7组，每组15人，配备长梯一架，由沈应时任敢死队队长，敢死队中有10名佐官：蔡光举、冷欣、樊崧华、刘畴西、彭干臣、张际春、游步仁、李奇中、张隐韬、李汉藩。而队员当中，有身为国民党员的郑洞国，杜聿明，也有共产党员蒋先云，徐向前，左权，刘畴西，许继慎。

    当夜，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亲临前线，下令强攻，限时攻克。夜晚攻城不果，沈应时率领敢死队于2月15日再次攻城，敢死队员在炮火机枪的掩护下，登梯冒死攻城。淡水一战，共产党员刘畴西作为奋勇队员第一个爬上城头，身负重伤，却仍奋力拼杀，为奋勇队员攻城打开一道缺口。

    国民党员蔡光举冲至距城边100米处中弹负伤，仍不顾疼痛率队猛攻。至城根约50米处，又中数弹，仍强撑攻上城墙，一弹击穿腹部，队员蒋先云上前搀扶，蔡光举强忍剧痛说：「先云，赶快为我包扎，叛贼正等我们去痛杀！」但最终因伤重阵亡，是黄埔军校第一个为东征而牺牲底学生军营党代表。蔡光举为与敌军决一死战，临战前，借助月光，还给家中哥哥写告别信。信中写道：「」 另有连长余海滨和排长叶彧龙、刁步云、江世麟阵亡。

　　前线学生军奋勇杀敌英勇事迹传到后方，传到方大同耳朵里，对他是一种极大激励。但是同时他也担心师兄蒋先云会不会受伤。直到东征军进入淡水，方大同看到安然无恙底蒋先云，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方大同去军营找蒋先云，却看到蒋先云安静底驻立在月夜下，仰头不语，脸上现幽凄。

　　「师兄，在想什么呢？」方大同问。

　　「在想牺牲了底同学。」蒋先云轻轻说。

　　「这一仗死了好多人吧？」方大同又问。

　　蒋先云轻轻点头。

　　方大同便不再说话，安静的站在师兄的身边。

　　「大同，如果有一天师兄死了，你可要好好活着。」蒋先云忽然说。

　　「啊？为什么？」

　　「中山先生底理想是统一中华，可是我们这一次东征，光是打一个淡水就牺牲了这么多同学，如果要统一全中国，还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呢。这条路是很曲折，可是我们为了革命是不会退却底。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幸牺牲在战场上，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接过我底理想好好战斗下去。」

　　「师兄，你不会死。」方大同说。

　　蒋先云笑了笑：「是人就会死，但我愿像光举兄那样为革命而死。」

　　「师兄，会唱歌吗？」方大同问，他不想蒋先云这样悲伤，以前他听先生说过，唱歌能令人开心起来。

　　「怎么了，想听我唱歌？」蒋先云笑问。

　　「嗯，师兄说话好听，唱歌一定也好听。」

　　蒋先云开心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歌。他唱底歌是去年才定下来底黄埔军校校歌。

　　革命英雄，国民先锋，再接再厉，继续先烈成功。

　　同学同道，乐遵教导，始终生死，毋忘今日本校。

　　以血洒花，以校作家，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

　　方大同看着月夜下底蒋先云，觉得满月夜底光辉都聚拢在他身上了。

　　「大同，回去歇息去吧，后面还有更多战斗在等待。」唱完歌底蒋先云情绪明显愉快了很多，说话也温柔多了。

　　方大同嘿嘿一笑：「好啊，师兄也早些歇息。」

　　更激烈的战斗在棉湖。东征军打下棉湖，仅留下1000多革命军守卫，这时，陈烔明手下悍将林虎带着强于东征军十倍军力包抄棉湖，在危及时刻，周恩来亲临阵地指挥，下令所有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都过来组成主力军冲锋在前。那个时候，方大同也在队伍里，听到说要组织主力军，便也冲过去报名。那知蒋先云一看到他，顺手就把他一推喝道：「小孩子，退一边去。」

　　方大同大叫：「小又怎么啦，小就不能杀贼救国了吗？我还是黄埔一期呢，你们，黄埔二期都给我出来。」

　　方大同这一叫，还真把一些听命令底黄埔二期党员和团员叫了出来。

　　蒋先云又好气又好笑：「大同，你一期可没考上。」

　　这一句话，一下子把那些二期生又给退回队列去了。

　　「那三期生呢，有没有？」方大同又叫。

　　「东征军全是一，二期生。」

　　「那又怎么样，我算半个一期生。」方大同说着冲到一个个子比他矮底学生兵面前，一把抢过他手中冲锋枪问：「你是几期生？」

　　「报告，我是二期生。」学生兵本能回答。

　　「那你下去，我顶你。」

　　「大同，不要胡闹。」蒋先云话音刚落，前面已经吹响了冲锋号，方大同高举冲锋枪大喝一声：「同学们，奋勇杀贼，统一中华，冲啊。」

　　方大同声大劲大，这一喊不得了，学生兵们全跟着他冲锋去了。蒋先云怕这个小孩子有失，赶紧追过去拉住他说：「跟着我。」

　　「好！」方大同高兴应了声。

　　这一场恶战发生在1925年3月12日。第一教导团与叛军林虎部主力，在棉湖西北山地展开一场恶战。双方阵地彼此交错，你争我夺，激战8小时，阵地更换了十余处。战士们坚守阵地，连续打退叛军多次进攻。终于等到教导二团增援，再加上陈诚底炮兵连神奇般底连发四发炮弹皆中林虎阵地。粤东第七团也从右侧加入战斗，三面包围态势形成，实施围歼战斗至下午4时许，林虎部、刘志陆部阵亡惨重，向五华方向狼狈逃窜。

　　棉湖之战是第一次东征规模最大的一次战斗，第一次东征中最激烈的一次战役。也是是对黄埔校军的一次严峻考验。第一团损失兵力一半以上，全团九位连长六位阵亡三位负伤，王俊的第三营党代表中共党员章琰、副营长杨厚卿阵亡，七连长中共党员郭俊受重伤，八连长胡树勋、九连长余海滨，副连长刘赤忱牺牲。全营九个排长，七死一伤，385名士兵，仅剩111名。其余两个营伤亡情况大致相同。教导第一团第二营排长王家修、林冠亚亦牺牲在此地。这一仗是第一次东征中最大、最激烈壮观、最具有历史意义的战斗，是对黄埔校军和蒋介石的一次严峻考验，黄埔校军仅以区区两个团力敌林虎六个师，并大获全胜，一时军威大振。

　　后来的后来，国民党高级将领顾祝同评价说：「有武昌之役而后有中华民国之诞生，有棉湖之役而后有国民革命之发扬。」当时随军的苏联顾问加仑将军评价「棉湖一战的成绩，不独在中国少见，即使在欧洲世界大战中亦难见，是近代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一个典型战例。」廖仲凯称赞说：「我们军队，现在现出光彩来了。」

　　此役牺牲的第三营党代表共产党员章琰和先在淡水之役牺牲的国民党员蔡光举，二人皆是营党代表，是牺牲将士中官职最高的二位。而淡水之役的奋勇队三名决死队长，二名在淡水殉国，另一名决死队长共产党员樊崧华也在棉湖之役中阵亡。

　　樊崧华毕业后任排长。在1925年在第一次东征广东陈炯明中任敢死队长。每次作战冲锋在前，在东征军攻克淡水时立了功，升为教导第一团连附，不久任代连长。东征军征战三个月，十分艰辛，樊崧华曾对人说：淡水之战，任决死队长的有三个人，两个同志都战死了，只我独存，还以微功升为中尉兼代连长，目前敌人力量仍很强大，前途仍多困难，作为革命军人，不成功即成仁。

　　1925年3月，在棉湖之战中，樊崧华连作为先头部队在前开路。陈炯明部悍将林虎率三师大军围困东征军先头部队。樊崧华率部奋战，受了重伤，倒地不起。敌人冲过来想把他俘虏，

　　，仍举枪射向敌人。弹尽后，敌人刀枪并进，樊崧华壮烈牺牲。全连士兵奋战，只有三人生还。这次作战因先头部队奋战，挡住了敌人，使东征军后继部队得以作好战斗部署，击退敌人反扑，取得胜利。

　　另有一人虽没有死，却也断了一臂，这个人，便是在淡水之战第一个冲上城头底刘畴西。在棉湖之战中，刘畴西在率领连队反击时，左手被流弹击中。当时便鲜血泉涌，正好喷到冲到他身边底方大同脸上，方大同立即为他包扎，刘畴西见包扎完毕，伸手摸了一下方大同的头，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投入了战斗。战后，刘畴西被转入广州东山博爱医院治疗，因静脉破裂，血管溃烂，割掉了左臂。战友们为他惋惜，他坦然地说：「为了打倒军阀，性命尚可牺牲，割掉一臂又有何妨？请大家放心，我一只手也能干革命！」

　　打退了林虎的进攻，保住了棉湖，可是就在这场战役打响的时候，中国失去了一个伟人。

　　1925年3月12日9时30分，中国的民主革命先驱、一代伟人孙中山先生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享年59岁。他留下了一份政治遗嘱：

　　天地为之同悲，但是在东征的战场上，学生军还不知道孙中山先生逝世的消息。当时因东征军正在转战之中，为了不影响战士情绪，消息没有公布。等到第一次东征胜利结束之后，所有的将士都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之时，孙中山逝世的恶讯才被允公开开来，全军将士马上由喜悦坠入哀悼之中。

　　3月27日正午，蒋介石在与宁县城东门外集合黄埔军官学校教导第一、二两团全体官兵沉痛哀悼孙中山的不幸去世。并作重要训话：「总理的死，是本校、本党最悲哀、最不幸的事，也是我们世界人类最大的损失。……总理去年起程北上的时候，经过本校……他对我说人总是要死的，不过要死得其所。我今天能看到黄埔的长官、学生、士兵们这样奋勇的精神，可以继续我的生命，所以我虽死也能安心。……总理的病，和他的死，全因为主义不能彻底实行。且陈炯明叛党以来，已有三年之久，而党员不能除掉这个区区叛逆，所以忧愤成疾，以至于死。……总理虽死，他的灵魂在上……一定会来保护我们的。只要我们努力奋斗，总可以不负总理的一番苦心！」

　　30日，在兴宁县北门外刁屋坝举行「追悼大元帅及阵亡将士大会」，各军官兵以及县属政、学、农、工各团体共约5000人列队参加。蒋介石在大会上恭读祭文如下：

　　「英士(陈其美)既死，吾师(孙中山)期我以继英士之事业；执信(朱执信)踵亡，吾师并以执信之责任归诸中正。……忆自侍从以来，患难多而安乐少，每于出入生死之间，悲歌慷慨，唏嘘凄怆，相对终日，以心传心之情景，谁复知之。……今唯有教养学子，训练党军，继续生命，复兴中华，以慰在天之灵而已！」

　　公祭之后，蒋介石又在孙中山灵前宣读誓词：「我陆军军官学校全体党员，敬遵总理遗嘱， 继承总理之志，实行国民革命，至死不渝。谨誓。」

　　方大同也是热泪纵横，高声跟随着学生军们念着誓词，那个时候，他觉得站在主席台上的蒋校长，也是那么的一身光辉，令人景仰。

第 4 章

    第一次东征胜利结束，回到学校后，学校嘉奖了在淡水和棉湖之战中底决死队员，可是当方大同底名字提出来的，却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真正学生军，虽然三次入学考试都参加了，而且两次都过了关，可是却并没有入读学校。结果这下子麻烦了，方大同非但没有受到嘉奖，反而受到了批评，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军校内学习？

　　方大同咧开嘴一笑立正说：「报告，我下一期一定好好学习。」

　　「你还要考下一期吗？」教官唬着脸问。

　　「那就直接免试编入第四期好不好？」方大同又说。

　　「方大同同学，不准嬉皮笑脸。你可知为何要批评你？」

　　「不知。」方大同老实底说。

　　「革命非一朝一夕之事，亦非有满腔热血便能成事，你在棉湖表现优异，可你年纪尚小，若能在学校好好学习，将来出来征战沙场便是事半功倍。本来你打仗有功应该嘉奖，但你若不幸牺牲在战场，岂不是为小我而忘大我？是以不能奖你，不能助长你的无知无畏底气焰。」

　　「是。」

　　教官见方大同全无埋怨之色，便道：「是什么？你不怨吗？」

　　「比起牺牲底人，我是幸运，无可怨。」方大同认真底说。

　　教官眼中露出欣赏之意：「好吧，准备第四期入学，可要好好学习了。」

　　「是。」

　　1925年7月，第四期第一批学员开始进入黄埔学习，方大同直接被编入第一批，所有新学员入校，都要填写一份表格，表格中有一栏是要学生们选择党派，方大同很痛快底选择了跨党兼入，因为师兄蒋先云也是跨党党员。填完表，很轻松底走到屋外，却看见有一个人正坐在长椅上，拿着那张表格发呆。方大同一时心庠，就走过去叫道：「同学，什么事这么为难啊？」

　　那人听到声音回头，方大同还愣了一下，怎么这人看着我底眼神这么激动？再一定睛看，才发现那个人居然是久未见面底丁一白。

　　「一白，你也到广州来了？」方大同开心底大叫。

　　丁一白却突然挥拳向方大同打来，方大同吓了一跳，往后一退道：「一白，你打我做什么？」

　　「你这个混蛋，离了家半封信也不寄来。」丁一白骂道。

　　「我怎么没寄，我不是寄了一封让你们卖地搬去城市底信么？」

　　「那更可恨，把我爹气死了。」

　　「啊，你爹真底死了？」

　　「没有，差点被你气死了。」

　　「吓死了，吓死了，我还真以为你爹死了呢。你什么时候来底广州？怎么也考军校了啊？」

　　「就只准你考三次军校，就不兴我考一次？」丁一白抢白道。

　　「你怎么知道我考了三次军校啊，你打听我了啊？」方大同笑道。

　　丁一白瓷娃娃般底脸莫名一红道：「谁打听你啦，一进这个校门，人人都说起你这个活宝，居然大言不惭在战场上说自己是半个军校一期生，以小欺大。」

　　方大同嘿嘿一笑，指着丁一白手中表格说：「是不是烦恼加入那个党啊，我看你就加入国民党吧。」

　　「你呢？」

　　「我是跨党党员，国民党，共产党都是。」

　　「你跨党，为什么我不能跨党？」

　　「也不是不行，你要跨党，就随便你吧。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大同！」丁一白叫住他。

　　「什么事？」

　　「晚上到我家里吃餐饭吧。」

　　「到你家吃饭？你以前可没有请我到你家吃过饭，你家那朱门大院，我这样底人可难进呢。」方大同脱口而出。

　　「以前那是旧思想，现在不是要有新思想么，现在我家也平等了，真底大同，真底平等了，你一定要来。」丁一白忙说。

　　「我说笑呢，你也不用当真，行，晚上我到你家吃饭。」方大同愉快底答应了。

　　当方大同和丁一白来到丁家在广州底新家面前，看着那红墙碧瓦底高大洋楼，方大同停步笑道：「一白，你家来广州之后过得不错吗。」

　　「父亲接了你底信后，虽然生气，可是后来还是想通了，就把家里一大半地捐给国民政府，只留了少些地给家里老人收租过日子，国民政府表彰我父亲，还委任当了官，就一起迁到广州来了。」

　　方大同大笑，拍掌道：「你爹真是厉害，那你这次考军校，是不是也是因功免试入学啊？」

　　「才不是呢，我是正正规规考进去底。」

　　「为什么要考军校？」方大同突然认真底问。

　　「为了救国啊，只准你救国，就不准我救国了，我也是中华热血男儿。」

　　「你还热血男儿呢？看这脸，精美底好像瓷娃娃，那里看到有热血流啊？」方大同开玩笑底伸出手抚摸着丁一白底脸道。

　　丁一白脸微微底红，可是却并没有拦着方大同底手，而方大同心里竟也莫名其妙底有些舍不得放开，而且摸着摸着居然有些幸福底感觉。心中一个激动，突然把丁一白搂在怀里，紧紧抱住。

　　猝然，丁一白底热唇就压在了方大同唇上，方大同一惊，本能底推开了怀中底丁一白，竟落荒而逃。

　　身后，丁一白还傻傻底，一脸幸福底回味着。

　　回到住处，方大同左想右想还是想不通，辗转反侧到大半夜，决定去找丁一白。可是虽然已经入学，但还没有正式入住军校，现在他是以士兵身份住在军营里，只能悄悄爬起床，躲过哨卡，奔到城里去找丁一白。

　　方大同寻人底本事相当厉害，这得益于他在乡下时节喜欢东溜西窜了解各处地形所致。虽然只到过一次，现在又是半夜，可是还是迅速奔到丁一白家大公馆，抬头看，二楼有一处房间也还亮着灯。

　　那是丁一白底房间吗？他也睡不着吗？方大同这样一想着觉得有些快乐，便爬进围栏，然后找着一些管道顺着爬上去，慢慢转移到那间房底窗户口。推开一点窗户看过去，却看到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在房间里摸来滚去。方大同吓了一惊，赶紧退了回来顺着管道滑下地来。

　　站在地上，忽然有些生气，丁一白那小子居然睡着了，居然睡着了。可是却害得他睡不着，冤冤底来找他。

　　转身就走，穿过乌黑亭院时候，却被一个从参天大树后底黑影抱住，方大同本能底一个背摔把那人摔倒在地，借着微弱灯光一看，居然是丁一白。

　　「你做什么？」方大同低声喝问。

　　「我老远就看到你跑过来，我想你应该是来看我。」丁一白底语气有些自信，也有些快乐。

　　「乌黑麻漆底，怎么知道是我？」方大同问。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知道。」丁一白声音有些蛮横。

　　「好了，那现在我来了，你想做什么？」方大同问。

　　「想做什么？」丁一白有些愣，是啊，要做什么呢？想不出来，就想牢牢底把方大同抱在怀里，要是能永远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底体温就好了。

　　这样想着，双手就更紧底抱着方大同。这样抱着抱着，忽然问：「那你来想做什么？」

　　方大同愣了一下，昂着头想了想，问：「白天，你为什么咬我嘴？」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咬。」

　　「哦。」就这样应着，找不到别话，想一想又奇怪问：「一白，我刚才见那亮灯底房间有一男一女，男底没看清，不过应该是你父亲，可是那女人，好像不似你母亲啊？」

　　丁一白沉默了一会才说：「是父亲到广州新娶底姨娘，说是我娘是旧式女人，他来广州革命了，要娶个新式女人。」

　　「娶新式女人就是革命么？你娘很好啊。」

　　「也没什么啦，在家里我爹也不止我娘一个女人，在家里也还有三个姨娘呢。父亲底事，随他们吧。」

　　「啊，是啦，你娶亲没有？」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你问我什么？」

　　「你出来这几年，可有过什么新式女人？」

　　「怎么问起我，我才多大？再说，我是小户人家，不像你是大户人家对不对？你比我大三岁对吧，那今年应该是十八，十八岁底男子，在乡下早就结亲了。」

　　「在乡下找不到合适底女子。」

　　「啊？」

　　「大同，你也知道乡下那里门当户对底人家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家，全是亲戚。家里看上底女子，我看不上。别人看上我，家里又看不上。那些穷人家底女孩也有些好，可是身份挡着，顶多只能做妾，不能做妻。我也不想委屈人家。而且，大同，我们离开家之前，地里又闹干旱，别说农民没粮吃，好多大户人家也都卖了地逃到城市里来了。 就算不闹干旱，日子也没法过了。一会北洋军派人过来抽税，一会是革命军过来募款，前一阵又闹了赤卫队要打土豪分田地，咱们家临走，县里还派人下来催了一次税，说是那些洋大人要在省里建铁路，要还钱给人家，可是县里底人不就是北洋政府封底官吗？不是已经抽了税了，怎么随便拿个名头又来抽税，而且路还没建，怎么就向我们抽起钱了呢？那到底是我们出钱建路还是洋人出钱建路啊？走在半路上还被那些洋教堂底人堵在路上来劝捐，硬要听他们讲什么上帝。刚来广州没几天，还听着后来底同乡说家里闹了一次土匪。你说这样你方唱罢我上场，这个国家到底是谁来做主，谁来治国我们老百姓都不知道。那些洋人倒好，在我们国家左右通吃，倒比在自己国家过得都滋润。搞得我也说不清这个国家到底是我们中华底国，还是洋人底国。」

　　「是因为这样所以参加黄埔军校？」方大同一只手肘撑地捧头望着丁一白说。

　　「嗯，革命军不是说要统一中华吗？我也想为统一中华出一份力。」

　　「可是，你爹怎么就选准了革命军，而不是北洋军呢？」方大同笑问。

　　「我爹这点眼光还是有，革命军是中山先生领导，当然是最新最好啊。」

　　「所以换了身份从地主变革命军人，连身边底女人也换成新式女人啦。」方大同又笑。

　　丁一白点点头：「嗯，是这样。」说完看看方大同说：「大同，你这样撑着手累不累？」

　　方大同听他这样说，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是伏在丁一白身上，便问：「那你累不累？」

　　「我不累。」

　　丁一白说不累，方大同也就没有起来底意思，想了想忽然笑道：「一白，你好狡猾。」

　　丁一白看着他。

　　「我问你有没有娶亲，你却一绕就绕到国家上去了，这也太能扯了吧？」

　　「我没娶亲，真没娶。」

　　「那你来广州之后呢？」

　　「现在不是考进军校了吗？怎么娶亲？」

　　方大同一笑道：「我看你还是娶了好。」

　　「为什么？」

　　「黄埔学生军也是要出去打仗，不是光学不做。但是战场上刀枪无眼，死人是很正常底事，如果不早娶亲，到时你丁家就要断子绝孙啦，你们家这大把家业谁来继承啊？」

　　丁一白听方大同说要他娶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便伸出手捂住方大同底嘴说：「大同，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大同，就这样睡一会好不？」

　　方大同看着丁一白，也不明白为什么伏在他身上会感觉这么舒服，既然丁一白说要睡，那就睡好了。这样想着便伏了下来，结结实实底把丁一白当成了自己底床，睡去了。可是睡了一会又抬起头，因为他发现丁一白在用舌头舔他底脸。

　　「丁一白，你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样看着你，就想舔一舔。」

　　「你舔，你舔什么，我来舔你好了。」方大同可不想吃亏，便『恶狠狠』底朝丁一白那脸咬去，啃去。

　　忽然听着丁一白『嗯』了一声，竟吓得方大同底心嘭嘭直跳，到底还是跳了起来，看看东方，似乎红日将升，便说了句：「天快亮了，要回学校啦。」

　　丁一白底心一阵慌，一阵颤，竟忘了应声。

　　「走吧，黄埔岛离广州城可远，现在不走就要迟到了。」方大同弯腰拉起丁一白说：「去换件新衣服。」

　　「你不换？」

　　方大同看了看：「没带。」

　　丁一白一笑，拉着他手轻轻走进房内，上了楼，来到浴室：「洗一洗吧，我这里有新衣。」

第 5 章

　　雾气朦胧，方大同痛快底在丁一白家浴室里洗澡，自从离开家乡，好久没有在这么好条件下洗澡了。看着站在一旁发呆底丁一白，方大同伸手把他拉过来。

　　「过来跟我一起洗，小时候和伙伴们一起到河里玩，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岸边不敢下水，还说什么你娘说水里不好，其实你是很想下来吧，因为每次我一下水你就眼睁着看。」

　　丁一白腼腆底笑笑，靠近方大同，方大同却又把他推开：「洗澡就洗澡，粘在我身上怎么洗澡？」

　　「那你帮我洗，你从前在河里，不也是经常帮人洗澡么？」

　　「那倒是。」方大同笑应着，眼睛里又有了对儿时田野间欢跳底回忆，这样一想着忽然伸手向丁一白私处摸去。

　　丁一白吓了一跳，本能躲避着。

　　方大同笑道：「你躲啥？你不是要我帮你洗身子吗？我们那时可都是这样底，要洗澡先把这龟蛋蛋洗干净喽。」

　　听方大同这样说，丁一白便温顺了些，由得他揉搓自己底私处，只觉得好舒服。可是方大同看了却一把将他推开笑骂道：「你这小子，还真当我是老妈子来服侍你啊？看来你在家连洗澡都是由那些下人帮你做是不是？」

　　「才不是呢。」丁一白立刻反驳。

　　「我看差不多，你自己洗吧，我才不服侍你呢。」

　　丁一白却急了：「大同，自我上了私塾，就是自己洗澡。」

　　「是啦，是啦。」方大同一边随便应着，一边快快冲凉。

　　丁一白见方大同一副不以为然底样子，更急：「大同，我底话是真底。」

　　方大同有些奇怪底看了丁一白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解释，抬头看看天色道：「天快亮了，真要走了。快点换衣服。」

　　丁一白也不好多说，赶紧洗完穿衣，就跟着方大同出去了，在大街上，正好看到收载学生底军车开过来，招手上了车便走了。怎知车在广州城开了一半，突然被一阵枪声惊动，紧接着便有国民革命军冲出来，叫学生军下车，每人便发了一条枪。

　　方大同急问：「出什么事了？」

　　「广州商团趁着今日革命军大多数都前往黄埔军校集结，又造反呢。我们人少，只好拦你们这部车，要求增援。」对方说着，便要他们跟着去平叛。

　　方大同大手一挥，握着枪叫道：「同学们，跟我来。」随手又抓着丁一白：「跟着我。」

　　丁一白便紧跟方大同跑，一时又问：「大同，你打过仗？」

　　方大同点点头，指挥学生军前进，商团火力居然很猛。方大同想着便带着学生军从背后包抄，丁一白紧紧跟着他，方大同包抄到后面，仔细观察那商团叛乱分子，看到一名像是指挥官底人，他端起手中长枪，瞄准，扣动扳机。

　　一枪正中对方后脑，登时脑浆迸裂扑地而亡。这一下令商团叛乱分子章法大乱，最终在国民革命军和学生军前后夹攻之下举手投降。后事自有赶来底广州政府官员处理，学生军高唱陆军军官学校军歌，继续前往黄埔。

　　在车上，丁一白紧紧握着方大同底手，又兴奋又紧张。

　　方大同看了他一眼道：「害怕了？」

　　「谁说，不过当你一枪打中那人后脑，我又觉得那人好可怜。」丁一白轻叹。

　　「难道你想让那人持枪打我们国民革命军战士底面门？」

　　「那当然不行啊。」丁一白认真底说。

　　方大同看着丁一白，忽然说：「一白，你还记得长生他爹吗？」

　　「长生？那个长生？」

　　「哦，你不记得，不过我记得，我九岁那年，长生他爹抗租，后来还鼓动其他佃户也抗租，结果被你爷爷派人抓起来，送到县衙门，长生他娘求啊，求啊，跪啊，跪啊，可是你爷爷说就要杀一儆百，结果长生他爹就在我们那个村底村头，被吊死了。那一年底，长生他弟弟没钱治病，病死了，他娘也就自杀了。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不但觉得长生好可怜，我甚至有点恨你爷爷。可是，平时你爷爷是个顶好顶好底人，平时也修桥铺路，可是为什么却不能放过长生他爹？乡下粮食连年欠收，兵灾频频，长生他爹也只是想活下去啊。」

　　丁一白一听忙说：「大同，我爷爷人真底顶好，后来他也觉得长生家太惨，就把长生买来当长工，也是要给他一条活路啊。」

　　方大同轻叹一声，此时此刻，心里忽然浮现先生底面容，想着先生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大同，你不要恨我爷爷。」丁一白急了。

　　「我没有恨你爷爷，我只是想不通。你爷爷在我眼里是顶好，可是我们乡下只有你们丁氏家族过得富贵却也是事实。就算在广州，虽然已经是国民革命军底地盘，可是那些商团分子过底生活也远比大多数广州人要好，可是他们还是不满足，还要造反。他们不愿意支持国民革命军统一中华底理想，只想着自己。」

　　「大同，你不恨我爷爷，也不会恨我吧？」丁一白小心底问。

　　方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笑道：「我恨你做什么？我们以后还是同学呢，再以后还是战友呢。」

　　这一次商团小叛乱，方大同受到军校通令表彰，分班分队底时候，便成了班长，队长，丁一白便是他手下底一名学员。

　　紧张有序，朝气蓬勃底军校学习生活正式开始了。

　　文化课，方大同经常要丁一白帮忙补习，有时候还可以找师兄蒋先云辅导，每次考试都有进步。体能，次次考试就都是班组第一啦。而丁一白就麻烦，体能次次倒数第一。有时候跟各班组比试，丁一白就变成拖后腿那个。可是体能这个东西，多少跟先天有关系，方大同想帮都帮不上，可是不帮也要帮啊。总不能被人笑话，丁一白是手无缚鸡之力底文弱书生，更不能让其他班看死他们这个班注定是虎头蛇尾根本没有威胁。

　　所以，方大同决定私下加强训练丁一白。每天晚上，他都把丁一白叫出来到操场上去，亲自陪着他训练。可是这样并不能改变什么，丁一白底体能还是倒数第一。

　　方大同有些气恼，怎么同样都是男人，体质却会相差那么远呢？丁一白也有些气恼，他恼底是方大同这样帮他训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怕他拖了他底后腿？还是真底担心他过不了关，毕不了业？

　　但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都只是在闷闷生气。

　　方大同去找师兄蒋先云，却意外看到从上海来广州底先生。

　　「先生，你来了，先生，大同好担心你呢。」方大同开心地叫：「先前看报纸，说你在湖南被人逮捕了，吓死我了。」

　　先生一笑：「我没事，湖南赵省长是想逮捕我，还电令要抓到我就地正法，但是我在朋友帮助下逃来广州了。」

　　「原来是这样，可是先生，赵省长为什么要逮捕你？」

　　「我在湖南建立了二十多个农会，那些地主怨恨我，要赵省长抓我。」

　　「哦。」方大同不期然底想到丁一白，庆幸他们家早就来了广州。可是为什么要庆幸丁一白早早来了广州呢？方大同也不明白，只是这样觉得，在怨恨先生底地主当中，没有丁一白他们家，真好。

　　「我刚到广州，就听说你们打败了两个大军阀，哇，整个广州城和国民党员们都充满了乐观底空气，真好。先云，你们做得好。」

　　「先生，为什么只表扬师兄？」方大同不愿意啦。

　　「你也做得好。」先生笑道。

　　「先生，我们出去喝早茶吧，大同先前就嚷着要我请他这个穷学生喝早茶呢。」蒋先云笑道。

　　方大同却有事要问先生：「军校填表选党派，我两个都选了。先生，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我也是跨党党员呢。」先生笑道。

　　「先生，我最近有件事心好烦。」

　　「什么事情？」

　　方大同便把丁一白底事情说给先生听，先生听后哈哈笑，指着蒋先云说：「先云，你说这该怎么办？」

　　蒋先云笑道：「有些人体能就是差些，大同，就不要强求了。」

　　「可是我怕他不能毕业。」

　　「最后一名也是军人，只要不是名落孙山外就行了啊。先生，你说是不是？」蒋先云说。

　　先生笑了笑点头道：「大同，我们这个国家现在正是四分五裂呢，你们这些学生军随时要出去打仗，为统一中华出力。有时候随机应变更重要，不能太拘泥于教条。与其在缺陷上苦恼，倒不如挖掘你那个同学底潜力。他那样好？」

　　方大同想了想：「他那个人挺冷静，打枪很稳，不过还是没我好。」

　　「那就帮他练成神枪手嘛。身怀一技也可以吃遍天下，军校难道还不收留神枪手？」

　　方大同一拍掌道：「先生说得是，我怎么只看着他不足之处生气呢。」

　　先生笑了笑站起身道：「走吧，去喝早茶，我这个先生请你们。」

　　「先生，下一周学校好像要举行入党仪式，先生做介绍人吧，两个党都想请先生做介绍人。」方大同看了蒋先云一眼道。

　　「为什么想要我做介绍人呢？」先生笑道。

　　蒋先云笑道：「先生，他说要和我平起平坐。」

　　「先生不在大同身边，大同还真是想念先生，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想让先生做介绍人。以后先生不在大同身边，大同就拿那个入党介绍信来看。」方大同一脸认真底说。

　　先生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帮你写入党介绍信吧。」

　　「那谢谢先生啦。不如也顺手帮我那个同学也写了吧。」

　　「你那个同学也要加入共产党？」

　　「我加入他就会加入。」

　　「这不行，你一定要问过他，不能代替包办。」

　　「那好吧，我回去问问他。」

　　三人便一起跑到广州西关陶陶居喝早茶去了，方大同临吃完还打了个包，想着给丁一白也吃些。他回到学校，丁一白在宿舍等他，看样子好像有点郁闷。

　　「一白，你找我？」

　　「大同，我有话问你。」

　　「你说。」

　　「你那样帮我练体能，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是想你成绩上去啊。」

　　「为什么想我成绩上去？」

　　「没有为什么啊？难道你还想天天倒数第一？」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倒数第一让你很没面子？」

　　方大同笑了：「你倒数第一我怎么会没面子，是你没面子吧，我又不是倒数第一，我可是军校前十名底学生呢。」

　　「你当真没有其他想法？」

　　「有啊。」

　　「什么想法？」

　　「我怕你毕不了业。」

　　「为什么怕我毕不了业？」

　　「难道你读军校还不想毕业啊。」

　　「那如果我就是不能毕业呢？」

　　「那我们俩不就不能在一起了吗？」方大同顺口就说。

　　丁一白一听，一愣，复一喜：「你真这么想？」

　　「你只有顺利毕业，我们才有机会分在同一个部队，上同一个战场，然后一起完成统一中华的梦想，到最后一起青史留名。从明天开始，我会为你设计一种训练方法，提高你打枪底水平，那样，就算你体能不行，打枪厉害，军校想必也会考虑让你毕业。」

　　丁一白听方大同这样讲，心里喜悦，郁闷一扫而空。

　　「对了，一白，你到底打算加入那个党？」

　　「我爹说要我加入国民党。」

　　「为什么？」

　　「我爹说国民党才是执政党。」

　　「不是国共合作吗？在国民政府委员里面，共产党也占三分之一底名额呢。」方大同说。

　　「那到底是在人家手下做事，不做主。我爹说共产党只是藤萝，依附在国民党身上，等国民党统一中华，共产党迟早会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底下场，所以我爹叫我千万别加入共产党。」

　　「不会吧？」

　　「我爹读得书多，看这些世事看得很准的，一山难容二虎啊。」

　　「你爹读得都是古书，皇帝时代底书，你说，现在还有皇帝么？现在都共和了，都是总统了，你爹知道什么是共和吗？」

　　「那倒是不太懂。」

　　「那就是，现在是共和，那还能用皇帝时代底心思来说话，你还说你爹看世事很准，根本是老古董么。」

　　话虽然是这样辩，可是方大同心里还是有些疑虑。要不要找师兄来问一问呢，或者去找先生问一问。

　　想着曹操呢，曹操就到了。蒋先云回军校办事，方大同便拉着他问到底什么是共和。

　　蒋先云很认真底向方大同解释什么是共和：「就是指国家和政府是公共的，而不是私人的，国家和政府应当为公共利益而努力，而不应当为私人利益而奋斗。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是一个皇帝底国家，不再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是全中国民众底国家，所以中山先生才把他新建立底国家称之为中华民国。我们要做底是为每一个中华民国底民众服务。」

　　方大同听得很认真，想得也很认真，听蒋先云这样讲，很开心底笑了：「师兄，你这样说我就懂了，也就是说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是这个中华民国底民众，都要为全民国底人服务对不对？那就是国民党与共产党也要互相服务对不对？」

　　「当然。」

　　「那么，既然都共和了，既然都互相服务了，就不会出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底事情了吧。」

　　蒋先云微怔了一下问道：「大同，为什么这样说？」

　　「一白说国民党是执政党，如果统一中华了，可能共产党就会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了，我跟他争辩说不会那样，现在共和了吗。」方大同一脸纯真底说。

　　将先云看着方大同轻声道：「大同，这样底话不要往外说，会影响两党合作。」

　　「我知道，我不会往外说，我只是有些疑问所以找师兄你来问问。」

　　「要上课了吧，快回去。」

　　方大同别过蒋先云走了，蒋先云也正要离开，后面有人追上来叫住他，说是校长叫他去办公室见面，蒋先云便跟着来人去见校长了。

第 6 章

　　才过了没几天，方大同就听说国民革命军要进行二次东征了。怎么这么快又要打仗了呢？方大同四处打听，最终还是从师兄那听到个大概。

　　原来陈炯明利用革命军队回师广州镇压杨刘叛乱的机会，以三万之众重新占领东江一带，并企图勾结盘踞在粤北川军熊克武和粤南邓本殷进攻广州。国民政府为了彻底消灭陈炯明军队，统一广东革命根据地，决定第二次东征，蒋介石任东征军总指挥，周恩来任东征军政治部总主任兼第一军党代表，何应钦、李济深、程潜分任三个纵队纵队长。

　　「师兄，那你们也要上战场了？」方大同说。

　　蒋先云点头：「当然。」

　　「那这次会不会调黄埔学生军去？」

　　「应该不会，这一次国民革命军比上一次出击时强大，还用不着动用学生军。」蒋先云看着方大同：「怎么，你不会又想去了？」

　　方大同笑了笑，摇着手跑掉了，他是去找丁一白。

　　丁一白瞪大眼睛：「你要参战？」

　　「嗯，你去不去？」

　　「可是我们还没有毕业。」

　　「哎呀，在战场上能杀敌就是毕业。」

　　「可是——」

　　方大同一下子跳起来：「我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去？」

　　「可是人家会要我们吗？」

　　「不用他们要，我们跟着去就是。」

　　「这样不行吧？要是查到了怎么办？」

　　「国民革命军里好多是原来旧军士兵，谁来查？走不走？」

　　丁一白看着方大同好一会，缓缓说：「好吧，你说去就去。」

　　方大同这才咧嘴一笑：「可不能跟你爸说，走漏消息就去不成了。」

　　丁一白重重点头。

　　方大同和丁一白混进了国民革命军第三师。

　　1925年10月1日，国民革命军誓师二次东征。

    第一仗，就是天险惠州。

　　世界上很难找到像惠州这样险峻的天然保垒。它位于东江江畔，东江水深流急，江面宽约百米，西、南两侧是三、四百米宽的沼泽地，通往西、南两门的道路，一条是东江与沼泽之间狭窄的陆地，约10至15米宽，还有用木柴在沼泽上铺成的两条小道，最宽不过两米。要塞围墙有6至米高。自古号称东江锁钥，三面环水，一面枕山，据说自宋朝以来，从未被攻破过。孙中山此前曾直接指挥三万人的部队包围了惠州城，甚至还动用了3架飞机参战，仍然没有攻进去。此时，惠州的城防司令是陈炯明的悍将杨坤如，他以3000一色英式装备之兵固守惠州，成为第二次东征之最大难关和成败关键。

　　校长大人再次组建了敢死队。方大同本来也想参加，可是却想不到被丁一白拉住了。

　　「一白，拉我做什么？」

　　丁一白远远指着惠州城墙说：「那道城墙不是正面强攻就能攻破的，你不要去白白送死。」

　　「就是难以攻破才要组织敢死队啊。」方大同说。

　　丁一白盯着方大同：「那如果你要去送死，我也去。」

　　方大同被他这样一说，心里犯了嘀咕，毕竟丁一白没打过仗，要真是第一次出征就死了，他方大同回去不好向丁家族人交待，只好打消了去当敢死队员底心思。只是做普通兵在外围助战。可是就真如丁一白所言惠州城难以攻破，强攻以惨败告终，到了最后，外围底士兵胆子大底也跟着往上冲，去填补敢死队员阵亡底缺口。这样连续进攻了五天，国民革命军伤亡惨重，只得暂时停止进攻。

　　校长大人很烦燥，决定退兵。政治部主任却否定了这个提议。已经打了五天，现在退兵不但对士气打击大，也难以面对阵亡将士。最后还是决定利用大炮攻城做掩护，然后组织师部当中所有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再次组建敢死队攻城。敢死队底两名队长分别是许继慎和蒋先云。

　　这一次方大同没有听从丁一白底劝，加入了敢死队。丁一白还是想劝阻他莫做无谓牺牲。方大同突然冷笑道：「统一中华大业，总要有人做先烈牺牲底。你可以不来，反正你也不是共产党员。」

　　丁一白底脸一阵白一阵青：「你以为我是怕死才这样说么，我是关心你。」

　　方大同知道自己说话重了些，便道：「行了，我明白你底心思，我语气重了些，你别怪我，你也不要老想着我会死，难道我就不能活着回来吗？」

　　「你真要去？」

　　方大同点头，丁一白便说：「那我也去。」

　　方大同看着他好一会说：「那你先写定遗书吧，说明是自己主动要做敢死队员，不是我逼你，免得你爹到时向我追债。」

　　丁一白一笑：「我才不写，我也会活着回来底。」

　　方大同也笑了，拉着丁一白底手去报到，结果被分到蒋先云那个队里。

　　在大炮火力密集掩护下，二支敢死队终于攻上了惠州南门城楼，挂上了鲜艳夺目底国民革命军战旗。

　　看着最终到来底胜利，浑身是血底方大同和丁一白激动底拥抱在了一起。

　　省港大罢工和农协会底工人农民前来支援了，同时补进国民革命军成为新底军人。惠州城底攻克助长了校长大人底雄心，即要求继续挥师前进。

　　当时叛军主力林虎部集中在华阳。由旧粤军改编的东征军第三师素少训练。师长谭曙卿不探虚实，草率出兵，被敌军重重包围。校长大人得报，立即驰赴华阳方面亲自督战。

　　可是在这里，却令校长大人遭受了人生中底第一次挫折，羞辱。

　　东征第三师被林虎军打得丢盔卸甲，四面楚歌，校长大人也急得要抽剑以身殉黄埔，被身边底护卫官陈赓一把夺过短剑，塞回刀鞘说：「你是总指挥，你的行动会对整个战争发生影响，这又不是黄埔的军队，赶快离开这里，再不走就晚啦！」

　　校长大人一脸绝望：「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我背你走！」陈赓坚定地说着，就将校长大人背起来，随后就对周围底士兵叫他们掩护。一米六九底个子，背着个一米八几底人，腿还受过伤，也真难为人家了。

　　而周围底士兵早就能逃底逃，躲底躲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跟着二人跑出包围圈。好不容易跑到一条河边，陈赓找了条船，让后面跟上底士兵先送校长过去，自己实在跑不动了，要歇一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底陈赓倒在地上，耳边还听到枪声。

　　船过来接他了，陈赓开口第一句却是问：「校长没事吧。」

　　来接他底人一笑：「校长有你这个舍命相随底侍卫官，当然没事啦。」

　　陈赓觉得这个人底声音有点耳熟，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过了河，也来不及问了，校长要人立刻去找在一师底政治部主任来救他。

　　陈赓便接下任务去了，便没有再问那个人是谁。但是校长却问了，因为一直跟随着他底，除了陈赓，便只有这两个人跟得最紧贴了。

　　一问方知，再去接陈赓底便是方大同，黄埔出了名底三考学生。跟着他底是丁一白，新考进来底四期学生。

　　校长便问：「为什么不读完书？」

　　「报告校长，战场是最好底学校。」方大同说。

　　校长紧张底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便要方大同和丁一白到侍卫营做他底侍卫。

　　随后，三师与一师会合。11月初收复潮安和汕头，全部歼灭了陈炯明军在东江的主力。

　　在第二次东征的同时，国民政府派鲁涤平率部进击粤北连山一带的川军熊克武部，派陈铭枢率部进击粤南高州一带的邓本殷部。粤北迅速平定，熊军余部退入湘境。粤南初战失利，后以朱培德、李济深相继为总指挥，分兵四路进击，于11月20日占高州，29日克廉州（合浦）。1926年1月，第四军渡海登海南岛，收编了邓本殷军余部。国民革命军两次东征的胜利，统一了广东全境，建立了巩固底国民革命军基地。

　　回师黄埔，方大同被授少尉排长军衔，丁一白被嘉奖。

　　「这真不公平呢，我当时不但没有被嘉奖，还被教官训了一通。」方大同看着丁一白底色奖章笑道。

　　丁一白很爱惜底收起奖章说：「这是我和大同你第一次并肩做战所得底奖章，我定会好好保存。」

　　「知道了，你也回去吧，你爹该想你啦。」方大同说。

　　丁一白回家了，父亲看到他底奖章很高兴，可是却又对他说：「一白，你以后少和大同在一起。」

　　「为什么？」

　　丁孝儒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会等到统一中国那个时候呢。」

　　「爹，到底怎么啦？」

　　「今天底祝酒会上，你们底校长一面说自己是全力支持无产阶级兄弟党底，可是另一方面却要你们底政治部主任交出黄埔和国民革命军当中底共产党员名单。」

　　「爹，那又说明什么？」

　　「傻孩子，你还不懂政治啊。两次东征，在最困难最关键时刻，都是共产党员冲到最前方，恐怕共产党是功高震主了，你们校长有点担心他掌控不住，所以才向你们底政治部主任要名单。你不要和那些共产党走得太近，以免引火烧身。」

　　「爹，大同也是国民党员。」

　　「那就叫他退出共产党，专心做国民党员。」

　　丁一白沉思不语，可是因为担心方大同，也没在家过夜，便回学校去了。

第 7 章

　　在宿舍里，付大同正在煤油灯下看书。丁一白真是甚少看付大同这么晚了还看书，便凑上前去问：「大同，你看什么书？」

　　付大同没抬头，只是说：「看先生底文章。」

　　「先生？你经常对我说先生，到底是哪个先生？」

　　「就是毛润之先生。」

　　「毛润之？是那个十月份接替汪精卫先生任国民党宣传部长底毛先生？」

　　「嗯。」

　　「你平常总说书难读，怎么又读他底书，他是宣传部长，定是很能写文章底人，他底文章你看得懂吗？」

　　付大同一边看一边点头：「先生底文章很容易懂，看着不闷。」

　　「哦？他底文章写些什么？」

　　「这是先生在他主编底《政治周报》上写底发刊词。名字叫《《政治周报》发刊理由》。其中有一段我给你读一读听听？」付大同说。

　　「好啊。」丁一白坐在了付大同底身边。

　　付大同轻咳了两声，朗声读道：「为什么出版《政治周刊》？为了革命。为什么要革命？为了使中华民族得到解放。为了实现人民的统治，为了使人民得到经济的幸福。」

　　丁一白喃喃底：「为了实现人民的统治，为了使人民得到经济的幸福？」

　　付大同把书合上，笑哈哈底说：「一白，先生说得好吧。」

　　丁一白看着付大同笑得幸福底脸，一时之间无法说出劝他底话来，心里侥幸想，父亲是错底，父亲怎么可能比校长更聪明，更懂政治呢？校长不是明明说过他是共产主义最忠实之同志吗？

　　付大同看着丁一白道：「一白，你怎么发呆？」

　　「哦，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

　　「明天我要去广州。」

　　「去广州？为什么？」

　　「校长要我去农民运动讲习所请先生到军校讲课。」

　　「先生不是国民党宣传部长吗？怎么又要去讲习所？」

　　「先生也在讲习所担任讲师，听说还可能担任所长。」

　　「那我明天也去可以吗？」

　　「你肯定不行啦，你还是乖乖留在学校训练吧，我已经毕业了，我现在可是少尉排长呢。」付大同嘻嘻笑道。

　　「你怎么就毕业了？」丁一白不明白。

　　「我向校长打了申请报告，我说以我底战功应该可以算毕业了吧，校长说会考虑我底申请，把我编到三期毕业学生当中去。」

　　「真不真？可是为什么要当三期毕业？」

　　付大同得意底一笑：「因为想当你底学长。」

　　「我底学长？为什么？」

　　「因为你年龄比我大，若是同期，万一你以后欺负我怎么办？所以我要做你底学长，将来一辈子在军队里，你就只能叫我学长啦。」

　　「付大同，你这样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有欺负人，我只是欺负你而已。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还就是想一辈子都压倒你呢。」

　　付大同说压倒两个字底时候，丁一白莫名底脸一红，竟低头不语。这意外底变化倒让付大同诧异了：「一白，你这是做什么？脸怎么红得像猴子屁股？」

　　丁一白不语，却转身就走。

　　付大同莫名其妙，赶紧起身追过去，他追过去，丁一白反而走得更快，到后来简直是一路小跑了。

　　外面黑灯瞎火，付大同紧跑两步，一把扯住丁一白，再一用力把他拉转过来。

　　嘭，脸碰上脸，都好痛。

　　付大同心却一颤，不由得伸出手抱紧丁一白，丁一白慌张底推，脚却向后退，付大同又不放，脚步紧跟，一时错步，两个人便摔倒在黑夜里。

　　付大同底身体正正底压在丁一白底身体上，正想开口问是不是摔坏了，突然脖子被丁一白双手一压，那唇便对上了。

　　一片柔软，令人忍不住想吮吸不放。付大同便放了胆子吻了下去。

　　黑夜里，听到丁一白底呢喃：「大同，我好像特别喜欢你这样对我。」

　　黑夜里是一片沉默。

　　「大同，你怎么不说话，我说错了吗？」

　　还是一片沉默，丁一白有些恼了，伸手去推付大同。

　　「别推，我在想事情。」

　　「啊，你想什么事情？」

　　「嗯，我先前认真在想，我好像也特别喜欢这样对你。」

　　「真底大同？」丁一白惊喜不已。

　　付大同很认真底点头：「嗯，是真底。」

　　「那么大同，如果，如果我要你成为国民党员，永远与我在一起，你可愿意？」

　　「我现在就是国民党员啊。」

　　「我是说只做国民党员，放弃□□。」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国民党做□□？」

　　丁一白一听这话，赶紧打住不再说了，他不想因为这个问题破坏现在难得底幸福，便说：「那，大同，你能不能答应我，即使以后我们一个是国民党，一个是□□，你也一样这般喜欢我。」

　　「嗯，我答应你。这一点我付大同还是可以做到底。」

　　丁一白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么，大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我们这样算什么？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啊，不就是这样吗？难道还有其他底算法？」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喜欢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嗯？这个好像忘记了，好像是有名堂底，可是忘记了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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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龙阳之好。」

　　「哦？这个词我好像没听父亲讲过。」

　　「先生那么正经底人当然不会说啦。」

　　「那你底意思是说我们现在做底不是正经底事？」付大同忽然睁大眼睛问。

　　丁一白可不这般想，便紧紧抱住付大同说：「才不是呢，我们现在是顶正经顶正经。」

　　「可是——」

　　「大同，不说了好吗？就让我这般抱抱。」

　　付大同便不说话了，他也有些困，干脆就这般伏在丁一白底身上睡去。睡到后来还真是睡着了，丁一白怕他受凉，便缓缓坐起来，背着他回宿舍去了。

　　刚回宿舍正好碰到来查房底教官，见付大同这般模样，都拿他没办法，好在丁一白平时极乖巧听话，教官便也没说什么，只叫丁一白也赶紧休息便是。

　　丁一白有些恋恋不舍，又怀着丝丝幸福底心情入睡了。

　　甜蜜很短暂。

　　付大同去见了先生，请先生到黄埔讲课，自己也跑到农讲所听课，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但很快，一个小人物根本无法左右底大事发生。

　　1926年3月校长发动旨在打击中国□□底「中山舰事件」，扣压中山舰舰长□□员李之龙，拘捕黄埔军校及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底□□员，解除工人纠察队武装。

　　中山舰事件点燃了校长驱逐国民革命军内和陆军军官学校内底□□底引信。

　　丁一白心中惊惶，父亲底预测正一点点变为现实，令他感到迷茫。

　　随后又发生了在1926年5月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通过校长提出排斥□□底《整理党务决议案》。这两个事件，□□全部采取了退让态度，大批跨党底□□员被迫退出国民党，离开校长嫡系第一军，离开陆军军官学校，付大同也没有幸免，离开了校长底侍卫营。连救了校长一命底陈赓也没有幸免。

　　这其中，却有师兄蒋先云深受校长器重，没有受到波及。

　　校长是真底喜欢和器重蒋先云。

　　不过，陈赓底离开是他自愿，校长是很希望他能成为国民党员留在自己身边。而付大同之所以要走，是因为整理党务案发生后，先生被迫从国民党宣传部长底位置退下来，付大同觉得这没道理，所以也走了。

　　陆军军官学校里一下子走了一大堆□□学员，颇有些秋风扫落叶底感觉，丁一白从小体质弱，就爱伤春悲秋，这下就更加难过了。

　　倒是付大同反而一身轻松，这样他就可以完完全全跟着先生在农讲所学习，倒觉得更有意思了。在农讲所里，教员全是□□员，学生当中也有相当数量底□□员，虽然有些人还没有加入□□，但是也全是农民子弟，对于像□□这样立足为农民底党来说，他们是欢喜底。在这里没有两党思想之争，也没有两党地位之争，所有底人都只想一心一意把农民运动讲习所办好，所以反而相处得更加融洽，开心了。

　　有时候付大同反而会想，现在在陆军军官学校里底丁一白是不是真底开心？到不如叫他来农民运动讲习所吧，但是想完又摇头笑了，他那个父亲肯定不会让他来和农民一起学习底。付大同没有完成在陆军军官学校里底学习，倒是完成了在农民运动讲习所里底学习，以优异成绩毕业。先生特别表扬了他，因为他是农民运动讲习所里唯一一个不是农民子弟却完成学业底人，先生说他能自动自觉底与农民打成一片，是□□底好党员。

　　付大同倒是实在：「我其实是因为先生所以才来这里学习底。」

　　「开心吗？」

　　「很开心，而且很奇怪。」

　　「怎么奇怪？」

　　「像萧教员，恽教员，还有伍豪主任，他们也都曾在陆军军官学校里讲过课，有底时候也很激情澎湃，但是虽然激情却总觉得还是有学生与教官底区别。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却感觉他们好像与这里融为一体，讲起课来简直就是自由自在，行云流水一般。学生和教员在一起，与其说是学生和教官底关系，不如说是革命同志之间底关系，我更喜欢农民运动讲习所里底这种平等自由底感觉。」

　　「大同啊，你有这样底感觉一定要珍惜，这样底感觉，我们中国无数底层人民都还没有享有过，而我们□□底理想，就是要让所有被压迫底人民都能得到这种平等自由底生活。」

　　付大同认真底点头，顺便还提了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你会放弃国民党宣传部长之高位来这里呢？」

　　先生笑了笑：「大同，你们家不是农民是吧？」

　　「我家是书香世家，只我不爱书。」大同笑道。

　　「我家可能比你家还好些，我父亲有很多地，虽然算不上大地主，也可算比较富裕底人家啦，再加上我个人底能力，如果跟着国民党走，这一生高官厚禄也可以不愁。可是我这个人从小喜欢看书，看得书多了，就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先生？」

　　「小时候我读中国文学中底古传奇和小说，有一天我在这些故事里偶然发现一件可注意底事，即这些故事中没有耕种田地底乡下人。一切人物都是武士，官吏或学者，从未有一个农民英雄。这件事使我奇怪了两年，于是我便分析这些故事底内容，我发现这些故事都是赞美人民统治者底武士，他们用不着耕种土地，因为他们本身就占有土地，显然是叫农民替他们耕种。」

　　付大同仰着头想了想，扳着指头算自己看过底书：「三国演义，水浒传，封神榜，隋唐演义，明英烈，红楼梦，啊，好像真是这样，没有写农民底书。」

　　「可是我们这个国家是一个农业国。我们这个国家绝大部分人都是农民，怎么能没有为农民说话底人呢？」

　　「先生，难道国民党就不能为农民说话么？」

　　「国民党啊，有点难。」

　　「为什么？」

　　「你知道中山先生底妻子是谁吗？」

　　「是，是宋家二小姐吧？」

　　「宋家是什么样底家族你知道吧，你再注意看看国民党其他先烈，以及现在底国民党人，他们就是我们国家传统底武士，官吏和学者，只不过他们是比一般底武士，官吏和学者更优秀底那一类。但是我们这个国家好不容易才推翻了皇帝，中山先生也希望我们这个中华民国能为全中国人民都幸福底国家，那么除了武士，官吏和学者之外，也一定要有人为农民争取权益，为农民说话对不对？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变成一个全中国人民都有民主和经济幸福底国家。」

　　「所以先生想做一个能为农民说话办事底人是吗？」

　　先生笑了笑点点头。

　　「那我也要做这样底人。」

　　「可能会很辛苦哟。就好像现在，我们□□人被排斥在国民党之外，如果不能与国民党合作，那么你可能就没有机会过上安稳底人生，更可能没有机会做大官，这还不是最艰难底，最艰难底是虽然你决定一辈子为农民说话，可是却可能东奔西跑也徒劳无功，令你泄气不已。」

　　「先生，我不在乎能不能做官，看着在东征里死去底同学和教官，我觉得自己能活着，而且还能跟先生在一起已经很幸福。只是先生为什么要说即使我们为一辈子为农民说话，也可能是徒劳无功呢？」

　　「因为很多事情都是要多方合力才能做到。就好像我反对整理党务案，我提议发动农民，可是我们党中央却向国民党退让屈服了，那我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扭转乾坤。」

　　付大同听着也叹息一声。

　　先生笑了：「怎么，泄气了吗？」

　　「怎么会，先生不泄气，大同也不会泄气的。先生，我在我们乡下也看到，我们乡下底土地大多是丁一白家里底地，他们那家人其实顶好顶好，可是我们乡下依然有好多贫困无着底农民，虽然他们丁家有时也开仓赈粮，但是年年都只见越来越多更穷底人，大同也想不通，但是听了先生底话，我觉得自己有些想通了，我也想象先生那样，做一个为农民说话底人。」

　　「你有这样底志向很好，先生也会努力，先生准备担任国民党农民部部长。同时也准备建议我们党中央也建立农民部。」

　　「先生，农民部长也是部长级，国民党会让你做吗？」

　　「国民党底农民部五任部长都是我们□□员，国民党员不关心这样要做基层工作底官职。」先生笑道：「不过我们□□员愿意做这样底基层工作。」

　　「先生，那我以后就跟着你吧。」

　　「如果要打仗呢？」

　　「那还是首选去打仗，打胜了，就回来帮先生做农民部底工作。不过，又要打仗了吗？」

　　「仗肯定是要打底，我们党今年2月份还在北京召开特别会议，提出出兵北伐，推翻军阀统治。国民政府已经答应考虑了，毕竟国民革命军只统一了广东啊，北方还有好多北洋军阀割据中国呢。」

　　付大同点头同意。

　　「走吧，讲了那么久，我也饿了，请你喝茶吧，也算是祝贺你毕业。」

　　「去陶陶居吗？」

　　「陶陶居远了些，就到前面不远处底妙香居吧，我也叫了先云过来。」

　　「师兄也过来了？」

　　「先云最近有些烦恼，所以我就让他过来坐一坐。」

　　付大同大概知道师兄为什么会烦。

　　先生打量着他忽然笑道：「大同，你有一点比先云强。」

　　「我？」

　　「自我认识了你，就发现你好像没有不开心底事，没有令你烦恼底事。虽然有时会听到你对这个社会底思考，但只要我讲了，你便马上很开怀。倒不似先云，有时候心里底感情有些浓得化不开。」

　　付大同听先生这样夸他，虽然他还不太懂这样底性格到底能有多好，但还是很高兴。下午和师兄相见，看着师兄从郁郁寡欢到被先生讲得笑话逗得笑逐颜开，付大同觉得好幸福，心里祈愿着能与师兄和先生永远这样相伴下去。

　　喝完茶，付大同拉着师兄底手说：「师兄，你今天不要回军校了，跟我到讲习所住一晚上吧。」

　　蒋先云看看先生，先生说：「就留一晚上吧，明天再回去，校长也不会怪你。」

　　蒋先云便点头同意了，那天晚上，付大同执意和蒋先云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还因为床比较小，身体一直紧贴着睡。但是很奇怪，虽然贴得这么近睡觉，而且也睡是很安适，却居然就没有和丁一白在一起时那种感觉，那种心会嘭嘭跳底感觉。

第二天一早，付大同送蒋先云去码头，也跟着他去了黄埔。他是去找丁一白，他有话跟丁一白说。

　　丁一白明显底瘦了，付大同看着心疼。

　　付大同却明显底又壮又健康了，那古铜色底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令丁一白好恼火，这家伙看来都没想着自己呢。

　　付大同迎上去扯着丁一白的手大声说：「一白，我有话同你讲。」

　　丁一白却闷闷的：「讲什么？」

　　「我告诉你啊，我昨晚上跟师兄睡觉了。」

　　嘭！

　　付大同脸上着实挨了一拳，是丁一白毫不客气打过来。

　　「你打我做什么？你听我把话说完。」付大同拉住丁一白底手说。

　　「你给我滚。」

　　付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说：「你要不听我把话说完，你这辈子都要后悔死。」

　　「我要后悔我就不是人。」

　　付大同一笑：「我是想告诉你，我昨晚上和师兄睡觉——」

　　「你已经说过了。」丁一白脸都青了。

　　「但是感觉不一样。」

　　「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事啊，我和师兄睡觉没有跟你在一起时那种令人心跳底感觉。」

　　丁一白微愣。

　　「所以我今天一早就跟着师兄过来学校，想告诉你，我想我是真底喜欢你呢。感觉和你在一起很心颤，我喜欢这种感觉。」

　　「那你又和你师兄睡？」丁一白愣了好一会，却又恼道。

　　「男人跟男人睡觉不是很正常底吗？刘备与诸葛亮还同睡同起呢。打仗底时候也试过那样挤在一起睡，这有什么好生气。」付大同说。

　　丁一白又愣了，原来付大同说底睡觉是那样底，一时竟想歪了急红了眼出手打他，真心疼。

　　「一白，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吧。真正底在一起。」

　　丁一白盯着付大同：「生死同命？」

　　「嗯。」付大同重重点头。

　　「好。」丁一白笑得极温柔。

　　「先生说国民革命军可能要进行北伐了，你跟我上前线吧，别在后方当侍卫了。」

　　「我随你。」

第 8 章

　　北伐军集结，方大同向周主任请求加入第四军独立团。当时独立团团长是刚回国不久底第四军参谋处长叶挺。

　　方大同加入独立团，丁一白自然也申请加入，他觉得只要能跟方大同在一起就可以了。但是周主任拒绝了他底请求。因为丁一白是国民党员，校长刚刚才在第一军清党，如果丁一白马上加入第四军的独立团，担心校长以为□故意拉拢国民党员，现在正要进行北伐，不希望因为一个丁一白而令两党心生芥蒂。

　　丁一白叹息一声，转而提出能不能在周主任身边担任侍从，这一点倒是双方都同意了，丁一白才算是离方大同近了些。

　　可是见到方大同难免叹息。

　　方大同却拍着他底肩膀笑道：「你不加入独立团也好，加入了可能还难办呢。」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独立团的来历啊？」

　　「独立团前身不就是『建国陆海军大元帅府铁甲车队』吗？负责保卫中山先生的安全。」丁一白看了方大同一眼道：「这么近的事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铁甲车队队员都是些什么人？」

　　「应该都是黄埔学生吧。」

　　「没错，但是他底骨干全部都是□员和共青团员，后来组建独立团，从上到下全是□员，共青团员和无产阶级的先进分子，工人和农民，有好多农民运动讲习所出来底学生，完全底□军队，你一个国民党员进去，光是跟他们讲话都讲不到一块，还想在一起作战？要累死人呢。」方大同笑道。

　　「为什么就跟他们讲不到一块，我和你难道讲不到一块？」丁一白不服气底说。

　　「我和你什么时候讲到过一块？」方大同笑道：「我和你好像从来没有讲过国家大事，在家乡的时候，也从来不说我家你家如何，是不是？」

　　丁一白微微一愣，回想从前好像是这样子，那心里竟莫名一凉，难道竟与大同是如此生分底么？

　　「不要想了，好好待在周主任身边，其实我也不想你去独立团。」

　　「为什么你也不想我去？」

　　「我们□员都是要身先士卒，在革命面前要打头阵，党代表说了，革命军独立团要给全军官兵以革命底榜样，首先是我们这些□员必须站出来，党代表还说：『告诉所有人，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一白，我不想你有什么闪失。我想你好好活着。」方大同认真底说。

　　「你想我活着，你却去死？」

　　「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方大同咧嘴一笑：「我怎么会死呢，我昨晚还梦见你呢。」

　　丁一白盯着方大同好久，轻声道：「大同，一定要活下来。」

　　「你放心好了，其实要担心底反倒是我呢。」

　　「你有什么好担心？」

　　「你去周主任那，我有些不放心。」

　　「你为什么不放心我去周主任那？」

　　「周主任可是我们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呢，我怕你迷上他，被他勾了魂。」

　　丁一白盯着方大同，不理他底笑话，却相当认真底说：「大同，我这心底只有你，你不可以这样怀疑我。」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大嘴巴了，走吧，我们去休息，养精蓄锐才可以打败那帮北洋军阀。」

　　丁一白温柔一笑，随方大同去了。

　　1926年７月１日，广东革命政府在广州誓师北伐。

　　７月12日和14日，中共中央和国民党中央分别发表《中国□对于时局的主张》和《北伐出师宣言》，号召全国人民支持国民革命军北伐。

　　北伐主要对象是三支北洋军阀部队：一是直系吴佩孚，占据湖南、湖北、河南三省和河北一部，约有兵力20万；二是由直系分化出来自成一派底孙传芳，割据着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福建五省，有兵力20万左右；三是奉系张作霖，控制东北三省、热河、察哈尔、京津地区和山东，约有兵力30多万。

　　方大同随着独立团一路前进，打过两湖战场上的关键一战——汀泗桥、贺胜桥之战取得胜利。1926年8月31日，北伐军进抵武昌，武昌血战在即。

第 9 章

　　丁一白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个，可是心里底渴望到底该如何才能说出来，到底该如何才能实现？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告诉方大同，他不想和他离得越来越远。

　　方大同看丁一白在发呆，便抬头看了看天说：「一白，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丁一白盯着方大同，见他要走，心中一个激伶，猛地伸出手将方大同一拉，再一推，竟把他推倒在地，然后扑过来硬压住方大同刚刚痊愈还使不上劲底双臂。

　　「哎呀，一白，你干什么，想把我底手废了，痛死了。」方大同叫道。

　　「大同，我不能让你离我越来越远，我要消除我们之间底距离。」丁一白咬牙道。

　　「一白，你说什么，我们之间那有什么距离？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方大同急得反驳。

　　「方大同，你根本不懂我到底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再跟你解释，总之今天我一定要消除我们之间底距离。」

　　丁一白不再管方大同怎么样，把身子退后重重坐在方大同大腿上，他知道方大同双手无力，根本不可能反抗到什么，然后他便双手去解方大同裤子上底皮带。

　　「一白，你要做什么？你放手，放开我。」方大同惊喝一声，奋力挣起要把丁一白推开。丁一白却抿着嘴，见他手挥来，便毫不客气向他底臂膀劈过去，这样来回数次，方大同臂膀疼痛难忍，无力底垂在地上。

　　皮带被除下，丁一白却转身迅速将方大同底双脚用皮带绑上，然后再回转身脱方大同底裤子。

　　方大同至此终于明白丁一白要做什么，不由得惊慌大叫：「一白，住手，你不能这样，一白，住手！」

　　丁一白赫然抬首盯着方大同：「我为什么要住手？」

　　被丁一白这样一瞪，方大同底心竟骇然一颤，别看丁一白长得清秀白净，有时候还透着一丝病弱，好像易碎底瓷娃娃一般，可是在这一刹间，他底眼睛盯着方大同，那眼神竟有一丝阴狠一掠而过。

　　而偏偏那一丝阴狠就被方大同看到了。

　　「一白，你？」方大同稳住心神急声道：「一白，你放开我，我们现在还在征战之中，不能这样，真底不能这样。」

　　丁一白却不管不顾，只不疾不徐地脱着方大同身上衣物。

　　「丁一白，你要真这样子，那么以后我们就两分了。」方大同惊喝道。

　　丁一白底手猝然一停，把头抬了起来盯着方大同，那双眼睛非但没有退避，反而有了更浓底狠意，方大同底威胁激起了丁一白心底处少爷性子：「大同，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跟你跳下河去游过一次泳对不对？」

　　方大同愣了一下复道：「你娘不准。」

　　「对，我娘不准，我也很听我娘底话，但是如果我自己管不住自己，就算我很听我娘底话，我可能还是会想和你一起去河里游泳，那怕只游一两次也可以，但是你知道我是真底一次也没有游过。」

　　方大同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因为是我自己想管住自己，因为是我自己想遵照我娘底话去做。我丁一白是什么出身？我丁家祖上一直是清王朝底大官，我爷爷是恭王爷底左右手，清帝退位，我爷爷说不仕新朝，所以才回了老家做家主翁。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底东西，没有得不到底，但是我不想要底东西，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硬要塞给我。我们家那么多地，再怎么灾年也不会伤到我家，死了佃户可以从别处再买佃户来种地，这世间总有数不完底穷人要靠富人施舍才能活命，这样底大户人家，你以为我爹当真舍得离开？是我逼他卖地，是我逼他迁居广州。为什么，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因为我想过新生活。过一种以前所有中国人都没有过过底新生活。就好像唐生明一样，这个富家大少爷，因为看到黄埔军校火热底新生活，所以也进了军校。但是，不管怎么样底新生活，也比不过想和你在一起。以前我所有底温柔都是因为我爱你，但是今天我所有底强硬，也是因为想爱你。所以，大同，我一定要得到你，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我都要得到你。」

　　方大同呆呆底看着丁一白，好像看到一个他并不认识底人。其实仔细想一想，他和丁一白，本来也确实并怎么相熟。他从来不知道走进了那高宅大院之后底丁一白是什么样子。

　　「大同，我爱你，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丁一白又回复温柔性子，喃喃底说着，不停地吻着方大同，抚摸着方大同底底身体，轻微底却不断底摩擦着方大同底身体。

　　方大同被丁一白搞得心烦意乱，心猿意马，身体底摩擦令他那敏感地方不可避免底涌动起来。可是丁一白还是在喃喃底求着，一副温软底，却不达目的不罢休底架势。

　　方大同双臂无力，推不动他，听着他耳语，耳朵又庠，心也有些痒，犹豫不决……

　　忽然，方大同听到丁一白饮泣底声音，听到丁一白在说：「大同，你就这般讨厌我么，我这般求你，你还是无动于衷么？」

　　方大同凝视丁一白，丁一白脸上近乎绝望底痛苦令他心颤，终有些心软，喃喃道：「一白，我不是，我只是，不太懂。」

　　丁一白听着他说话，立时大喜：「我懂，大同，今夜就随了我好不好，我教你。」

　　方大同却问：「你怎么懂？」

　　「我们家有书，还有好多这些画，我看过，我知道。求你，大同，我难耐得很。」

　　无奈之下，方大同只好说：「那你先解开我，那样绑着痛。」

　　「那你不准跑。」丁一白却盯着他：「你发誓。」

　　方大同笑起来：「这还要发什么誓？」

　　「不行，你一定要发誓，体能格斗我不如你，我要松了绑，你跑掉了怎么办？」

　　「好吧，好吧，我发誓，我保证不走。」

　　丁一白听他这般说，才解开了方大同底脚。只不过，刚一解开，方大同就造反了。

　　方大同没有走，但是他翻了身，压住了丁一白。

　　丁一白没有反抗，本来他希望底就是这样。

　　方大同笑：「一白，你说过你教我？」

　　丁一白脸刷地红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大同见他这般，倒不好再说他，也学了他样子，把裤子扒了，这一扒，倒扒出一本书来，打开一看，居然全是古代春宫图，两个男子在一起各种各样底姿势应有尽有。

　　方大同看呆掉了，丁一白却更加脸红，夺过书道：「莫看了。」

　　方大同却压住丁一白底手盯着他：「一白，你就那么喜欢我么？」

　　丁一白点头，连连点头。

　　方大同沉默了一会，便依着书中图画操作起来，可是他毕竟从前完全没有见识过这样底场面，也没有试过这样底事情，看着丁一白忍耐底表情，听着丁一白有些凄切底呻吟，方大同心中不忍，半途停了下来。

　　「大同？」丁一白喃喃望着他，有些慌：「为什么停下？」

　　「看你那样子，一点也不好，还是算了吧。」

　　「不，不，大同，不是那样，我，我觉得好，真觉得好。」

　　但丁一白底样子根本不能令方大同相信，干脆退后抽离了丁一白底身体。丁一白猛地拉住他底手：「大同，不要走。」

　　方大同笑了笑，复坐下来，让丁一白伏在自己身上说：「你来吧，第一次让你来。」

　　「大同？」丁一白心中一暖，他知道大同是爱自己才这样，心中激动，便动作起来。

　　先还一阵无措底动作，两人皆手忙脚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方大同禁不住『啊』了一声，赫然盯着丁一白，想说话，可是接二连三底剧痛袭来，额头汗都下来了。

　　即使被机关枪扫射得掉下城楼，方大同也没有感觉到有多么底痛，可是现在那种剧烈底痛楚，伴随着心内不可制止底羞耻加倍冲击着他底心和身体，竟致激颤起来。

　　夜渐深了，偌大底寺院里听不到一丝杂音，只听到丁一白沉重底喘息，过了好一会，他底喘息才渐渐平静，他底身体也停住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底身体真正与方大同底身体结合在一起，紧紧底交融了。

　　「啊。」方大同长长松了一口气，体内被异物入侵，感觉并不舒服，充满生涩感，但丁一白底停止给了他喘息机会，慢慢也感觉不那么痛了。

　　丁一白俯下身去吻他，不断地吻他，不断地对他说：「大同，我爱你，大同，我爱你，大同，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然后身体还均匀地在抽动。

　　方大同想说话，但每次他要说话底时候丁一白就吻他，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直到，直到，他底嘴里禁止不住发出丁一白最想听底声音，丁一白才不再吻他。但那时他已说不了话了，那嘴里，碎碎溢出底，全是令丁一白销魂夺魄地呻吟。

　　丁一白浑身颤抖，觉得整颗心都要爆炸了。

　　「大同，大同，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大同？」丁一白一边叫，一边全无拘束放肆底动作着。

　　方大同在丁一白这样底动作下，完全没有办法回答，可是丁一白却总是问，总是问，方大同只得『嗯嗯』底回应，算是答了。

　　这一夜，丁一白完全没有放过方大同，拼命地要他，往死里要他，真愿沉溺至死。

第二天早晨，方大同依然无力言语，四肢发软，是丁一白背着他离开了寺院，回到了军营。丁一白亲自照顾方大同。而方大同，面对无数来慰问他，以为他生了重病底同学，同僚，羞于面对，尴尬之余只能选择沉默。

　　丁一白好喜欢，真是喜欢得要死，半夜里，他附着方大同底耳朵低语：「大同，你白天那样子真是好可爱哟。我那心喜欢死了。明天，我再让更多同学来看你好不好？」

　　「丁一白，你少胡闹，下次看我怎么治你。」方大同红着脸说。

　　「可是那一夜给我底感觉太好了，我想干脆以后都是我在上面吧。」丁一白说。

　　方大同冷笑：「我是让你，你还真当真？」

　　丁一白吃吃底笑，再不言语。

　　北伐战争仍在继续，江西，福建，安徽，江苏、浙江均被攻破。但方大同却被调出了独立团去了校长亲自指挥底中路军，被安排在与丁一白一个营。每每上到前线，便好似不要命般地冲锋在前。别人看了，总以为他神勇无敌。可是在方大同却并非这般想，不杀敌底时候就总觉得脑子乱轰轰的，那一夜底画面总是禁止不住地跳出来，有时甚至想，干脆就在战场上杀敌，以身殉国，这样就不用胡思乱想了。可是这个天好像就是要跟他开玩笑一样，炮弹会落在他身边，可是居然是个臭弹，炸不开；大刀眼看着砍到他身上，可是居然就有那个家伙开枪救他；他冲锋，别人也冲锋，子弹不长眼，却偏打不到他。眼看着一个个同学倒在自己眼前，身负重托底他实在不能死，就这样从战场上活下来。

　　在硝烟弥漫底战场上，在尸横遍野底战场上，浑身浴血底方大同看到了丁一白，两个人互相对望着，方大同便狠狠地抹去脸上底血，走过去，狠狠底抱住丁一白，也伸手把他脸上底血乱抹一通，然后狠狠底低下头吻住他，低声道：「那夜，等打完仗，我定要讨回来。」

　　丁一白吃吃底笑，看在方大同眼中，竟有妖娆之感。

　　远方传来消息，上海工人在周主任、罗亦农、赵世炎等领导下，举行第三次武装起义，解放上海。由校长指挥的中路军于2月下旬同时东进。于1927年3月24日攻占南京，至此，长江下游全由北伐军占领。

　　方大同殊绝战功，令校长对他着实刮目相看，许他以少校团长底职务，让他与丁一白在一起任职。方大同却有些惊讶，虽然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战功，但是成为少校团长，他还是觉得生受不起，但是校长底话不容反对，他只有接受了。

　　他看了看自己升任少校团长底日子，是1927年4月1日。方大同还听说，校长已经为自己底师兄蒋先云准备了少将师长底职位，只等蒋先云从前线回来后就任。

　　校长还很高兴底对方大同说：「你与先云均是我在黄埔的得意门生，今日能齐聚第一军，实为第一军之福。」

　　这样的重用，不能不令方大同感激涕零，也深深感到校长并无排斥□之意。

　　他们底部队一直在南京驻扎，没有再继续北上。

　　方大同原以为只是部队暂时休整，但是有一次却无意间看到了有英国人出入校长的行辕。听着周围人底议论，好像是英国人希望校长与北洋军阀合谈。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与这些敌人联手？

　　方大同问丁一白，丁一白有些忧虑底看着他，欲言又止。

　　「一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丁一白轻叹一声：「大同，你们□在上海起义解放了上海底事你知道吧？」

　　「这是好事啊。」

　　「可是对某些人来说，不是好事。」

　　「一白，你这什么意思？」

　　「在上海有租界底外国已经派兵干涉了，而校长他——」

　　「校长怎么啦？」

　　「校长没有想到你们□底武装力量这么强，单凭工人就可以搞起义解放上海。再加上一路北伐，你们□号召了无数工人农民随时补充到北伐军底队伍里来，让校长开始警惕你们□人号召人民底力量。」

　　方大同抿唇不语。

　　「大同，今天校长特意召见了蒋先云。」

　　「校长叫师兄做什么？」

　　「希望他能脱离□加入国民党。」

　　方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丁一白轻声道：「我也希望你能脱离□加入国民党。」

　　方大同沉思半晌缓缓道：「校长没想到□底武装力量这么强是什么意思？」

　　丁一白轻叹：「如果校长接受英国人的提议，那么与孙传芳，阎锡山，张作霖等人的合谈多半是会成功，如果校长得到他们的支持，然后再得到国际上的支持，那么校长一统江山就指日可待，到时国民党一统天下，你们□也就没有可资利用的地方了。」

　　方大同皱眉不已。

　　丁一白叹息，关于时局，他比方大同看得更清楚，毕竟他所处的地位与方大同不一样。大户人家与大户人家之间虽然会争权夺利，但是一旦贫民贱农威胁到大户人家的利益，大户人家又会很坚定的联合在一起，坚决地把那些贫民贱农镇压下去。

　　这个世界，永远是富人的世界。

　　这个世界，永远是权贵的世界。

　　这个世界，穷人永远只有受剥削，受奴役的份，想翻天？想都不要想！

　　现在的中国，孙传芳是大户，阎锡山是大户，张作霖是大户，校长也坐拥近二十万国民革命军成为大户，在这些大户后面，还有那些英美法日国际大户，现在他们要联起手来，张开血盆大口，对那些威胁到他们利益的贫民贱农下手了。

　　丁一白懂这个道理，他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甚至能嗅到那即将散布开去的血腥，他不希望方大同被牺牲。

第 10 章

　　方大同缓声道：「一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观呢？你可知现在校长手中二十万革命军战士都是怎么补充过来？都是我们□进行宣传鼓动工作，在后面做后勤源源不断为校长补充过来。校长有什么理由认为我们□没用呢？我们是兄弟党，是为统一中华而组建底兄弟党，不是以前封建皇朝为了个人私利而组成底私党。」

　　丁一白心中着急，不就是因为你们□表现得太有用了，所以校长才怕吗。可是这个方大同仍然满脑子幻想，以为是兄弟便不会有事，这世间兄弟相残底事多了去。可是就是说服不了眼前这个人。再说了，也无法说服这个人啊，所有一切只是自己猜测而已，虽然自己是大半相信这种猜测底，可是既然方大同不信，那也就真是没办法了。

　　只能听天由命了。

　　方大同不记得和丁一白谈话那天是什么日子，但是就在这次谈话过了三天，他在第一军底行动突然就不自由了。隐隐约约感到不安，但是也只以为是像上次整理党务案那样清党而已，如果真是清党也没什么，就脱去这身国民革命军军服，跟着先生去农村唤醒亿万农民思想呗。农村生活再苦，比起那些为国家统一而死底同学，学长，学弟，能活着就是幸福呢。

　　又过了三天，方大同突然被带到了军部，同他一起被带到军部底还有第一军其他排级以上军官。一看，基本上是黄埔学长、同学和学弟。所有人都被要求写一份誓言书，誓言加入国民党，追随国民党，一生只为党国效忠和服务。

　　为什么会这样？方大同惊住了，不停拉住人来问，才知道就在三天前，也就是1927年4月12日，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周凤岐部在上海以血腥镇压方式屠杀上海□员和工人。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中国还没有统一，就兄弟相残了吗？这一定不是真的，不是。方大同只觉得头脑胀痛得很，他看到丁一白，他冲过去，拉住丁一白，急急问：「一白，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国民革命军真在上海对□下手？不是用文件清党，而是用枪来屠命？这是不是真底？」

　　丁一白知道瞒不住，既然问了，就告诉他吧，让他慎重选择今后底路也好，所以便说：「是真底，大同。四？一二凌晨就死伤三百多人，第二天又死了一百多人，连你们江浙区委领导人陈延年、赵世炎、汪寿华都被捕枪杀了。今天广州方面也传来电报，国民革命军已经解除了黄埔军校和省港罢工委员会武装。」

　　「解除黄埔军校的武装？」

　　「校长将会对黄埔军校进行改组，革去黄埔军校内所有□痕迹。」

　　「丁一白，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冷静和轻松？」方大同喝道。

　　「大同，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们底命运是避免不了——」丁一白拿起誓言书递给方大同：「大同，不要跟校长过不去。写下誓言书吧，加入国民党。」

　　方大同夺过誓言书，撕成两半，双眼圆瞪：「你要我效忠这样底党？其他先不用说，他们把我们党书记底儿子都杀了，你居然还要我效忠这样底党？丁一白，现在不是排挤，不是打击，是直接要人命啊，是真真切切，鲜血淋淋底一条条生命啊。」

　　「那又能怎么样呢？中国千百年来什么时候有过一山容二虎底事情？这个天下是国民党底天下，不可能跟你们□共享。大同，你要明白，你现在选择国民党，你就是忠臣，可是如果你选择了□，你以后就是叛臣贼子啊。」

　　方大同冷笑：「这个天下什么时候是国民党底天下？关外有奉系军阀张作霖，关内有吴佩孚，阎锡山，孙传芳，都还没有完全被国民革命军打倒。除了国内割据军阀，我们这块土地上，还有英法日德美这些帝国主义国家底我们中国人根本管不了底租借地，这也能号称是国民党底天下吗？」

　　「大同，张作霖早就答应跟校长合作了，４月６日张作霖就指使军警采取突然行动，包围苏联驻华大使馆，逮捕了你们另一位领导人李大钊，还有其他你们北方区委领导人和国民党左派、苏联使馆人员以及居民等８０余人。听说李大钊等人已经被解往北京受审了。」

　　方大同目瞪口呆，他完全想不到这一场血腥屠杀竟然是全国性底，从南到北，统一举起了对□员底屠刀。

　　「大同，校长已经决定这个月18号就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

　　「什么？国民政府不是在武汉吗？」方大同惊问。

　　「校长连武汉国民政府都可以不理，可见校长清除□底决心有多大了。大同，不要跟校长作对，校长代表底不是一个人，你明白吗？」

　　方大同惨笑两声，再不理丁一白，只是环视众多同学学长学弟，高声叫道：「谁愿意继续成为□员就跟我走。」

　　「大同。」丁一白拉住方大同：「不要胡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校长嫡系第一军，如果校长不是对你特别恩宠，根本不会给你团长职位，把你拉到第一军来。校长是真器重你。」

　　方大同狠狠甩开丁一白底手向门口走去，在他身后，果然没有人跟随。也是，第一军早就清过党，现在底第一军，就像丁一白所说已是校长嫡系了，像他这样底人，若不是校长特别恩宠，根本不会让他到第一军来。

　　门口有士兵拿着枪对着方大同，如果不能为我所用，也就只有杀掉了吧。丁一白一惊，赶紧冲过去道：「校长有令，方大同可以放走。」

　　方大同呆了一下，看了丁一白一眼。

　　丁一白忙说：「大同，真是校长口谕，校长希望你和你师兄都能为他所用。」

　　「我师兄不是那种人，我也不会为他所用。」方大同说完大踏步离开。可是整个南京城已经戒严，方大同到哪都受到阻挠，到最后还是丁一白帮他解了围。

　　「如果你执意要走，我陪你去武汉吧。」丁一白说。

　　方大同看着他不语。

　　「这不是校长底意思，是我自己底决定，我陪你去武汉。」丁一白说。

　　方大同没有说什么，就这样，两个人踏上了去武汉底路途。一路上便听到各地传闻，原来除上海，南京，广州，北京之外，无锡、宁波、杭州、福州、厦门、汕头等地国民党皆以「清党」为名，大规模屠杀□员和革命群众。黄埔军校教官、□员萧楚女、熊雄等人也相继被杀。方大同痛彻心肺，这真底不是普通底清党，这真底是赶尽杀绝。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先总理底遗言，言犹在耳；国家依然四分五裂，国家依然被帝国主义刮分，可是做大哥底已经向弟弟举起屠刀。

　　先生，你没事吧？先生，大同好担心你，先生，你可不要也遭到毒手啊。

　　方大同和丁一白辗转来到武汉，才知道南京方面不但另成立了国民政府，更对武汉国民政府进行了经济封锁。武汉国民政府为了打开局面，再次进行了北伐。方大同与丁一白参加了这一次北伐，他们也希望武汉国民政府能继承先总理遗志，能成为一个与南京国民政府不一样底政府。

　　可是这样底梦想很快就破灭了。二次北伐于1927年5月下旬占领了郑州、开封等地。但武汉政府面临外交孤立，经济困难，夏斗寅、许克祥相继叛乱。武汉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只得于6月19日到徐州与蒋介石达成清党反共协议，7月15日在武汉实行「分共」。采取血腥镇压手段『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对在武汉底□员，左派人士举起屠刀。

　　虽然血腥镇压令方大同心伤，可是却并不如亲眼目睹师兄蒋先云底死令他绝望。师兄备受校长宠爱，校长一直期望蒋先云能站在他底阵营当中，即使蒋先云在四？一二后坚定辞去军职，去武汉任湖北省总工会工人纠察总队队长，倡议成立黄埔学生反蒋委员会，校长依然不改其衷。

　　可是，师兄却在第二次北伐当中，在与奉系军阀作战中，于5月28日在攻克临颍城战斗中英勇牺牲。子弹正中师兄胸口，师兄从马上跌下来底时候，方大同就在眼前，所有一切都看在眼中。

　　「师兄。」方大同悲痛欲绝，冲过去把师兄紧抱在怀中。他知道，自从校长发动政变，师兄一直都不开心，一直都郁郁寡欢。

　　蒋先云紧握着方大同底手，喃喃低语：「大同，校长，先生，先生，校，校长，大，大同——」

　　方大同明白师兄心思，紧抱着师兄渐渐冰冷底身体，嚎啕大哭，真是心痛如绞啊，心痛如绞。

　　丁一白远远底看着，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抬头望天，一望无际，芳草碧连天，可是一片翠碧之下，是多少伤心血泪。

第 11 章

　　丁一白一时有些负痛，本能底用手去推付大同。付大同看着他，意兴澜珊，便离开他准备站起来。

　　丁一白却拉住他：「大同。」

　　付大同看着他。

　　「大同，如果你想，就——」

　　「没意思，回去吧。」

　　丁一白一愣，反倒用了力把付大同拉坐下来：「大同？什么没意思？是觉得我没意思吗？」

　　「不是。」

　　「大同，那些政治上底事情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普通人管，你不要为那些事伤神吧。」

　　付大同冷笑：「还只是七八年前，校长好像也是普通人一个。」

　　丁一白听付大同这般说，心里忽然有些慌，他一个翻身把付大同压在身下道：「大同，能不能莫谈国事？只想想我和你底事？」

　　「我和你有什么事？你又不可能跟我走？」

　　「走？你要去哪？」

　　「我不想留在武汉了，校长和汪主席都是一个党底人，搞不好他们会很快搞在一起，武汉不可能有我们立足之地，我好烦，想离开这里。」

　　「想离开这里，那你想过去哪里没有？」

　　「我想回上海去看看。」

　　「大同？」丁一白有些担忧底看着他：「现在去上海不太安全吧？」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丁一白嗔怪地盯着他：「你想丢下我？像从前在乡里一样？」

　　「从前我那有丢下你？我家里没得吃了，出来找活路，我家不似你家有良田千顷，再饿饿不着你。」

　　「好了，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你要去上海我就随你去。」

　　「你当真？」

　　丁一白点头：「你去哪我都跟你去。」

　　「我看还是算了吧，放着好好底官不做，跟着我跑啥。」付大同说这话底时候，脸上还是一副疲倦乏力底样子。

　　丁一白却有些急，他不想看付大同这样一付有气无力底模样，他低下头便去吻付大同底唇，他想让付大同底意志重新燃烧起来。他拼命底吻着付大同，吻遍他底全身，可是那身还是冷冰冰底。

　　「大同，不要这样子，给我一点反应好不好？大同。」丁一白一边央求着，一边继续动作。

　　当两个人终于结合在一起底时候，付大同才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动了动，算是迎合着丁一白。

　　丁一白很努力底动作着，他是真底想付大同情动，他是真底想付大同重新变得热情，重新变得有活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丁一白都觉得自己有些筋疲力尽了，忽然听到从付大同深喉中发出底呻吟之声，这一声，仿若催情剂，令丁一白刹时精神大振，惊喜道：「大同，你有感觉了，是吗？你终于有感觉了。」

　　付大同笑起来，伸出双手揽住丁一白底腰，满足底闭上双眼，随着丁一白底动作而沉溺其中。

　　且共春宵吧。

    第二天一早，付大同和丁一白就收拾行李悄悄离开了武汉前往上海。其实付大同在上海并没有熟人，他就是单纯想到这里来看看。看看一年前还存在底上海起义指挥部，现在已是人去楼空。再沿着那条上海工人示威游行地路走一走，那条路上，有工人和□员洒下底热血。两个人穿街过巷，时不时看到一些清洁工从弄堂里运出死人来，男女老幼都有，一问，不是病死，便是饿死底人。

　　「现在快夏天了，还好些，去年冬天上海冻死了不少人呢。」清洁工一边把尸体装上车，一边麻木底说。

　　丁一白偷偷看付大同，却见付大同并无特别底表情，只是默默底看了清洁工一眼，便走了。一路走，一路看到讨饭底乞丐，拉客底妓女。再往黄埔江边走，那江面上，有军舰，但飘扬底全是外国军旗；街道上有军人街上昂首阔步，但却全是外国军人。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经过一个又一个外国底租借地，仿佛环游了世界。到处是武装警察，驱赶着一个又一个落魄饥饿底中国人，上海啊，全中国最富裕底地方，中国人在自己底家园里竟完全没有生存底权利。

　　走着走着，两边灯红酒绿，洋人渐多。丁一白突然停住了脚步。付大同看着他问：「怎么了？」

　　「大同，你有没有听到刚才有个洋人在说话？」

　　付大同摇摇头：「我没注意。」

　　丁一白轻叹一声，大同没听到，就算听到了，可能也听不懂，但是丁一白听懂了。那个洋人在说：「中国这个样子，真的很需要来一个革命。」

　　丁一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当他仔细看过去，看到那个说话底洋人脸上悲悯神情，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丁一白底心一阵激荡，他紧紧拉住付大同底手说：「大同，来到上海之后你还会去那里？」

　　付大同有些意外底看着丁一白，缓缓道：「我想回家看看父母。」

　　「好，我随你去。」

　　「然后我会去找先生。」

　　「我也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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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白，你怎么啦，怎么突然好坚定底样子，受什么刺激了？难道刚才那个洋人说什么怪话刺激到你啦？不过，你听得懂他们底话吗？」

　　「我来广州之后，有学英语。」

　　「那个洋人是英国人？」

　　「嗯。大同，你懂英语吗？」

　　「普通用语也能听，我在上海时底老板开洋布行，他底货主就是英国人，有时候我也跟着去收货，一般地用语能听一些。」

　　「要不要我教你英语？」

　　「你那点水平能教我？」

　　「那我们一起学，把外国人底语言，文化，军事都学过来，然后打败他们好不好？」

　　「一白，怎么一下子像吃了鸦片似底那么兴奋？到底刚才那个洋人说什么呢？」

　　丁一白看着付大同好一会，才缓缓地说：「刚才那个洋人说，中国这个样子，真的很需要来一个革命。」

　　付大同听着，沉默着，然后笑了笑，拉着丁一白底手说：「一白，我们快回家去吧。」

　　「嗯。」

　　当丁一白和付大同回到湖南老家底时候，武汉国民政府已经与南京国民政府同流了，开始驱逐□人，开始举起屠刀，宁错杀千人，也不放过一个。

　　付大同没有激动，有前车之鉴，没什么好激动。杀吧，杀吧，我要走我们底路。

　　家里，父亲还好，母亲却病了，家里底房子也旧了，付大同服侍着母亲，寸步不离。有一天，他去买药回来，却见母亲在看书，那书，是自己带回来底先生写底文章。

　　「娘？」

　　「同儿，这本书？」母亲抬起头轻问。

　　「是我在上海底先生写底书。」

　　母亲苍白底脸上有了一丝红晕：「原来我底儿子在上海遇到这样一个好人。」

　　「娘，等你病好了，孩儿想去找这个先生。」

　　母亲笑了笑：「你想去就去，不必等娘，娘这病是老病，年年如此，捱着捱着又一年，没事。」

　　付大同听了却有些担心底说：「娘，你可知孩儿去找这个先生是要做什么吗？」

　　母亲轻笑一下，脸上有一丝向往：「为了使中华民族得到解放。为了实现人民的统治，为了使人民得到经济的幸福是不是？」

　　「娘？」付大同有些惊讶底看着母亲。

　　「我看你这书里还有一篇这个先生写底一篇关于中国妇女命运底文章，写得很好。他说中国底妇女受着四重压迫，生活最苦，这村里镇里底女人大多如此呢。这个先生底文章看着就能让人懂，不像你爹，竟写些绕弯子文章，让人看不懂，好像这样便显得他有才华一样。」

　　「娘？」

　　「孩子，男儿志在四方，现在国势危难，娘没用，娘是女子不能为国出力，但是我底儿子一定要挽救国家危亡，等到国家解放了，你要来解放娘，知道吗？要让娘过上幸福底日子。」

　　付大同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双膝一软跪在母亲面前：「娘，孩儿不孝，孩儿一定会让娘过上幸福底日子。」

　　「精忠报国是大孝，我有儿如此，可含笑九泉。去吧。」

　　付大同别过母亲，辞过父亲，前去丁家找丁一白。可是在丁家门口，却被丁家家丁拦住路。说是太夫人，夫人都不想少爷再东跑西巅过那刀枪火海底日子。

　　「丁一白，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走了。我这一去，以后我们还能不能相见都说不准，你真底不走吗？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底吗？」付大同在门口高声大叫。

　　『汪』，突然丁家大门里冲出一条狼狗扑向付大同，付大同瞅准那狗，狠狠一脚踢过去，正踢中狼狗咽喉，狼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就在狼狗倒下底时刻，丁一白也从大门里跳了出来。背上有背包，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号外：「大同，我知道先生去了哪里，大同，我们这就去找先生。」

第 12 章

　　先生笑了笑，若有所思缓缓道：「我记得那封信是7月25日写底。信中我是这样看中日之间关系：无论何人执政，其对我政策不易。思之思之，日人诚我国劲敌！二十年内，非一战不足以图存，而国人犹沉酣未觉，注意东事少。愚意吾侪无他事可做，欲完自身以保子孙，止有磨砺以待日本。」

　　丁一白和付大同皆惊讶地看着先生，久久不言。先生言下之意，我们这个国家最大底敌人不是内乱底北洋军阀，而是二十年内必有一战底日本。

　　二十年后底事情，有谁说得清？先生不过一介书生，又不是神仙！这样底判断，如果说给校长听，校长肯定又要说先生书生意气，不着边际了。

　　雄鸡唱晓，新底一天开始了。丁一白凝视朝阳，付大同则凝视着他。

　　「你看着我做什么？」丁一白问。

　　付大同一笑：「你昨夜底问题比我还多。」

　　「你和先生是同一类人，而我不一样，所以想到底事情也有些不同。」

　　「那么你这个不同底人，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走？」

　　丁一白点头而笑：「我会跟着你，也会跟着先生走。」

　　「为什么会跟着先生走？」

　　「先生是有远见底人。」

　　「你相信先生底远见吗？」付大同开玩笑道。

　　「我不知道，我没有测评远见底能力。但是如果一个国家没有一个有远见底人存在，那是不应该的。一个国家底未来，一定要有一个高瞻远瞩底人来把握。」丁一白说这话底时候很坚定。

　　付大同笑得很开心：「一白，看你现在底样子，倒好像比我还□呢。」

　　丁白看着付大同：「那你相信先生底远见吗？」

　　付大同点头：「我相信。」

　　「为什么相信？」

　　「为什么？」付大同笑了笑说：「因为不论是日本还是其他别底帝国主义国家，我都不想他们留在中国底土地上。不想他们掠夺我们中国底财富，吃饱喝足，却令到我们中国人自己冻死饿死街头。先生愿意带我们走驱逐帝国主义底道路，所以我相信他。」

　　丁一白轻轻『哦』了一声。

　　付大同看着却渺了丁一白一眼：「我说得这般好，你怎么只是『哦』一声？」

　　丁一白卟哧一笑，揽住付大同底肩笑道：「晚上让我好好奖赏你一次好不好？」

　　「你算了吧。」付大同推开他：「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胡来了。」

　　「你又知道我在说什么？」丁一白笑得诡秘。

　　「那你又知道我在说什么？」付大同不甘示弱地回道。

　　大同，

　　一白，

　　要启程了。

　　下面有人在叫他们两人底名字，两人底谈话才中止，赶紧归队去了。可是归队之后一看，感觉有点不对劲。付大同赶紧跑到先生那里问：「先生，怎么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啊。」

　　先生一笑：「怎么不一样？」

　　「怎么感觉部队里底人没有昨天多啊？」

　　「昨天晚上逃跑了一批起义军官兵。」先生平静底说。

　　「怎么会这样？」丁一白抢着问。

　　「我们这只部队底军官大多都是从旧军队里过来底，几乎每次战斗失利都有一些军官怀疑我们底起义能不能成功，每天几乎都有人问『走不走？还要不要留下来？』带着士兵逃跑底事几乎每天都有，都习惯了。」

　　丁一白皱眉：「先生，你就没有阻止这样底事吗？」

　　「一白，这种事不是靠阻止就能解决底。从另一个方面来看——」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也是好事，对吧，先生。」付大同接口笑道。

　　先生爽朗底笑了：「是啊，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我们就知道愿意留下来底人是多么坚定和值得信赖了。」

　　付大同拍拍丁一白底肩笑道：「明白我为什么相信先生了吧，先生就是个天塌下来用被盖底人，跟着他，再艰苦底时候也能笑得开心呢，走吧。」

　　丁一白亦笑着点头，便跟着付大同去列队准备出发了。

　　部队进入三湾，一白便病倒了。虽然进黄埔军校时身体锻炼得比过去好些，可是现在这般不停奔波，到底还是折腾不住，又病了，少不得付大同在床边照顾。

　　先生来看望丁一白。

　　「先生最近在做些什么？」丁一白问先生。

　　「准备开一个会议。这一路走过来我想了很多事。」先生轻声回道。

　　付大同笑道：「先生，我也想了许多事呢。」

　　「你想了什么事？」先生饶有兴趣看向付大同问。

　　「我在想先生总是把我们往山里带，不会是想让我们个个变成猴子吧。」

　　一句话逗笑了先生，说：「大同啊，你真是个可乐底人，有你在身边，我也不那么辛苦。」

　　「我可乐是因为先生长得高，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我不愁呢。」

　　「但是最近我倒是很愁，如果这个问题不能得到解决，我们底队伍就算起义了，也跟没有起义是一样底。」先生认真底说。

　　「什么事这么愁啊，先生？」丁一白问。

　　「你们看现在我们队伍中，那些问题最多？」先生问。

　　丁一白想了想说：「战斗力吧，士兵战斗力还是不够。」

　　付大同却说：「我看不是。」

　　「怎么说？」先生问。

　　「我小时候时常与那些比我家还穷底小伙伴玩耍，我们通常跟那些富人家孩子打架底时候，我们一个顶二个，甚至四个呢。论战斗力绝不弱。现在我们队伍里底士兵，大多是穷苦人，战斗力也是绝不弱，我觉得问题出在军官身上。」

　　「军官身上有什么问题？」先生笑问。

　　「还是军阀部队里底老毛病，喜欢打骂下阶官兵。一旦战斗失利，团长找营长出气，营长骂连长，连长打排长，排长打班长，班长就只好打士兵出气。而且有些黄埔出来底学生，实际作战经验还不如我和一白，可是却占着挥挥官底位置，能上不能下，有时打仗打得激烈时更是瞎指挥，真是急起来能把你急死。」

　　先生缓缓点头道：「我们这支队伍也是从旧军阀部队里拉出来底，在秋收起义之前，他们还有着很明确底等级标准。比如说军官每顿饭都是四菜一汤，士兵则是粗茶淡饭，随意打骂士兵的现象确实如大同所言经常发生，官兵待遇极不平等。使官兵之间分成了截然不同底两个阵营，这种情形直接影响了官兵之间团结和部队战斗力。」

　　「这种打骂士兵底事情应该比较好解决吧，只要严明军纪应该就能做到。」丁一白说。

　　「不见得。」付大同撇撇嘴道：「校长底国民革命军大多也能做到这一点，可是校长还是变成了军阀。先生想要底军队应该不是这样底军队。」

　　先生哈哈一笑站起身说：「一白，你好好休息，过两天一起开个会吧。」

　　丁一白想了想说：「先生，我还是不参加为好。」

　　先生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他。

　　先生走后，丁一白看着为他抹身底付大同说：「大同，你和先生总能想到一起。」

　　付大同笑道：「我是他底学生，当然能领会他底想法啊。」

　　丁一白笑了笑，忽幽幽道：「可是这却说明，我和你并不能心灵相通。」

　　付大同略为有些意外底看着他，昂着头想了想道：「你这样说，好像倒真是这样。」

　　丁一白底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付大同笑道：「你在想什么？」

　　「我听说逃走底军官当中，有许多都是我这样出身底军官，或者一些平时养尊处优底文化人出身底军官。」

　　「你担心自己有一天也坚持不了而逃走？这你就放心好了，我会一直拉着你，如果你真要逃，我就把你捆在我身上，总之，我会带着你，一直追随先生直到胜利。」

　　「可是大同，两个人相爱，如果不能心灵相通，那爱情还能维持多久？」

　　付大同盯着丁一白看，目光炯炯。

　　丁一白被他看到怕，低头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心灵相不相通真底很重要吗？」付大同问。

　　「当然重要啊。」丁一白说。

　　「可是我最讨厌那种不把话说出来，硬要人家猜底事儿，那根本不是心灵相通，是折磨人。就好像那个狗屁梁山伯与祝英台，烦死人，活该两个都死翘翘。两个人如君子一般，坦荡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是更好吗？」

　　丁一白看着付大同道：「你说是说，可是也不见你怎么对我君子坦荡荡呢。」

　　付大同嘿嘿一笑，忽然低下头结结实实底吻了丁一白一下道：「这样够不够坦荡荡？」

　　丁一白愣愣地看着付大同，轻轻底笑了：「那我以后是不是真底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当然啊。」

　　「不管说什么你也不会生气？」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不可以后悔啊。」

　　「我对着伟大底列宁同志发誓，决不后悔。」

　　丁一白病弱底脸上涌起幸福底红晕，轻轻说：「你也累了，去睡吧。」

　　「不急，我去村里找点烟草给先生送去，先生今天没抽烟，可能是烟断档了。」付大同为丁一白盖好被子，吹熄了油灯，关上门，出去了。

　　几近后半夜，付大同拿着烟草和几张报纸回到驻地，看到先生底草房还亮着灯，便敲门进去，先生仍在笔耕不懈。当先生抬头看到大同给他送来底报纸和烟草，精神抖擞啊。

　　先生抽烟底时候，付大同看到书桌上先生写底一些草稿。

　　……官长不许打骂士兵，士兵有开会说话的自由。在连以上建立士兵委员会，监督经济开支，监督和批评干部……

　　……士兵在军事决策上，只能对于某个问题建议或质问，而不能直接去干涉和处理，士兵委员会开会，要有党代表参加……

　　……党的支部建在连上、官兵一致……

　　「先生，监督经济开支，监督和批评干部，怎么个监督法？」伏大同饶有兴趣地问。

　　「比如班长派班公平不公平，哪位军官说话态度不好，士兵都可以在大会上进行指名批评。管理连队伙食，分伙食尾子，每个礼拜或每半个月，经济委员会要清算管理底账目有没有贪污，私用。部队里打人骂人底军阀习气还是很严重，士兵委员会要同他们那种旧习气作斗争，既教育军官，也提高自己底觉悟，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新军队里底新军人。」

　　「这样做，那些军官会接受吗？」

　　「你会不会接受？」先生问。

　　付大同想了想说：「如果说得对，我当然接受。不过，有时候就算说得对，可是如果说得太过火，可能也会恼火，想打架骂人。」

　　先生笑道：「那就打，就骂，不过呢，打完骂完要处罚。军官和士兵都要处罚。」

　　「怎么处罚？」

　　「我们会制定一些详细条例，如果是军官可能会叫他们去接替士兵站几天岗，而士兵呢，则可能要集中起来学习提高自己底觉悟。」

　　付大同笑起来：「士兵不关禁闭吗？」

　　「士兵已经是军队里地位最低底一层，若再采用更差底方法处罚他们，岂不是有违官兵平等一致底原则吗？他们之所以有时候说话没有分寸，也是因为受教育不够底原因，应该让他们接受更多底教育才是。再说军官不过站三天岗，三天之后，还不都是士兵在站岗吗？所以不能采用更差底方法处罚犯错底士兵。」

　　付大同点头：「行，先生觉得好，大同一定支持。」

　　「有你这样说，我这心也定了不少。其实我也担心军官们会不赞同。」

　　「先生既然有心打造一只新军队，就应该更勇敢决断一些。不要像陈书记那样仁慈妥协，那会坏事。」付大同眼光突然一凛道。

　　先生看了付大同一眼，笑了笑，轻轻点点头。

　　两天后，付大同参加了会议，部队做了改编，不单是军事上改编，政治上也进行了改编，改编后付大同担任营党代表底职务，而丁一白呢，则依然只是以独立人士底身份留在部队里。

　　部队上到井冈山的时候，只剩下一千人。那些失去底人当中，有打仗牺牲底，有看不到起义希望逃跑底，甚至前后两个起义军司令都逃跑了。付大同还知道连先生都被中央委员会开除出政治局和前敌委员会。可是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还是一心带着剩余底队伍去了井冈山。

　　付大同也就牵着丁一白底手，跟着先生一起上了井冈山。

　　井冈山有两个山匪加入了工农革命军底阵营，他们是王佐和袁文才。

　　1928年4月与朱德、陈毅领导底部分南昌起义部队在井冈山胜利会师，部队再次进行整编为工农革命军第四军，朱德任军长，先生任党代表，陈毅为政治部主任。开始编两个师，一个教导大队，旋即取消师部，改为6个团由军部直接领导。全军万余人，枪两千余支。5月4日，在砻市广场举行会师大会，正式宣布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建立。之所以取名第四军，并非队伍番号，而是为了纪念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因为这个第四军英勇善战号称「铁军」，而第四军下辖叶挺独立团主力参加南昌起义后加入该军，因此该军命名为「第四军」，意为「铁军精神的继承者」。

　　付大同因为是中途加入，所以依然担任营党代表，直属先生直接指挥底第十一师。第十一师师长原为张子清，因为在战斗中负伤，所以由先生代理师长职务。而丁一白再次申明，自己是以独立人士身份加入，仅作为军事顾问留在付大同身边。

　　队伍又壮大了。可是基本困难也增加了，军队没有冬季服装，食粮也极度稀少，有好几个月，都只能靠吃南瓜过日子，以至于士兵们开玩笑说：「打倒资本主义，吃尽南瓜。」

第 13 章

　　1928年的6月4日，日本关东军在皇姑屯附近暗杀东北军阀张作霖。这件事传到井冈山时候，只是过了一个月，伏大同下山为先生搜集报纸底时候，看到其中一张报纸上写着这个消息，当时他底心就格噔了一下，竟至于仰天长叹，着实庆幸先生有先见之明，那日本，诚我中华之劲敌也！

　　这年冬天，井冈山日渐艰难，先生和朱老总决定带一部分队伍突围，寻找新底根据地。在突围前夜，先生找来了付大同和丁一白。

　　「先生，有事吗？」付大同问。

　　「大同，我想让你和一白去上海。」先生说。

　　「为什么？」付大同问。

　　「你看，我们现在缺衣少食，也没有药品，可是一打仗，伤兵是难免。如果没吃没穿又没药治疗，我们底队伍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我想你们下山去，然后想办法帮我们筹到衣服粮食和药品。」

　　「先生，你说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可是先生，你们也要突围，到时候我们联系不上怎么办？」付大同问。

　　先生笑了笑道：「大同啊，我和朱老总此次突围，是要去建立革命根据地。而我派你和一白去上海，也是希望你们能够帮助党建立一个流动底经济根据地。」

　　付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笑道：「先生，为什么一定要我和一白去啊？」

　　「一白身体不太好，如果长期留在山里，就算不打仗我看迟早也是死路一条，回上海静养一下也好。另外呢，我昨天看报纸底时候，看到国民政府新调了一位姓丁底官员到上海管经济，在我认识底丁姓国民党官员中，似乎只有一白父亲有这个资格到上海替国民党管经济。如此也算一举三得吧，可以修养，可以孝顺父亲，也可以顺便为我们筹办一些活命底粮草。」先生看着丁一白说。

　　「先生你看到我父亲底消息了？」丁一白有些激动底问。

　　先生把报纸拿出来递给丁一白：「那上面还有照片，可是报纸太脏了，我认不清。你看是不是你父亲？」

　　丁一白接过报纸一看，忙点头：「是，是父亲。」

　　先生笑了笑：「你们跟着部队下山，然后我会派几个得力助手跟你们一起去上海。」

　　当付大同和丁一白看到那三个助手时，吓了一大跳，不过也开心到跳起来，其中一个居然是乡下底玩伴狗子，另两个则是在黄埔军校读书时底同班同学大良和曾宝。

　　狗子是个好车把式，不论多崎岖底路，他底马车从来没翻过。

　　付大同笑道：「有狗子在，我们不管被谁围困，坐马车逃命保准逃得出。」

　　狗子说：「党代表说了，我跟你们去，是为了胜利底将救命物品送到根据地，我才不会这么孬种只会逃命呢。」

　　「哦，对对，我说错了，要有乐观底革命精神，才能取得革命底胜利。」付大同握着拳头笑道。

　　大良在工农革命军里是管钱底人，是个会计，数字高手。而曾宝呢，本身就是上海人，还在日本留过学，一口流利底上海话和日本话，是对外联络底好手。

　　付大同『咦』了一声，一想啊，丁一白枪打得好，又会说一口流利底英语，好像都有特长啊。自己呢？除了个勇字当头外，好像都差一点，枪虽然打得不错，但和神枪手距离差了些。跟着丁一白这么久，虽然也学了点英语，但现在也说不上几句，日语就更加不用说了。讲到做帐，完全两眼一抹黑，讲到当车把式，自己从小还真是坐狗子底马车坐习惯了呢。

　　居然变成了一个样样都不如人底人呢，付大同还真有些沮丧。

　　「领导，上车吧。」狗子坐在车头对发上呆底付大同说。

　　「领导？」付大同一愣。

　　「党代表说了，以后一切行动就听你指挥。部队里党指挥枪，在上海，同样是党指挥经济。」大良从马车里伸出头来笑道。

　　付大同这下又高兴起来，跳上了马车。比起先生带兵突围底艰苦，他们回上海底路程算是幸福了。

　　到了上海后，付大同让丁一白先回家，他和狗子，曾宝，大良各自在上海找门路赚钱，二个月后，丁一白从父亲那里借到钱，再加上他们四个赚到底一些钱，付大同便在英租界找了个铺面经营布匹生意。

　　不过他们五个人，付大同是这样做了具体安排。一白当少东家，主要出面与英国人谈生意。曾宝呢，则在一家日本人开底医院里谋到一个翻译职位，专门对一些上海底达官贵人与医院大夫之间进行沟通。大良和狗子呢，则管着铺面。

　　「那你做啥啊？」四个人齐齐把眼睛望向付大同。

　　「我啊？」付大同慢条斯理底说：「去复旦大学当旁听生。」

　　「什么？」四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底看着他。

　　「我觉得英语不如一白，日语不如曾宝，赶车又不如狗子，算帐也不如大良，所以想到复旦大学泡泡。」

　　「就收你啦？」一白渺了一眼说。

　　「哎，你还真别说，我遇到一位教授，正好是当初在黄埔教过我们文化课底教官，校长那样之后，他很失望就退出军界混文化界了，准备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钻故纸堆，他看到我，还以为我也是这样心情，就主动拉我去复旦学习。我想啊，这也是好事，就答应了。」

　　「你做了学生，那你以后住哪？」大良问。

　　「还住铺面啊，以后呢，大良就当我大哥，狗子就当我二哥，要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们一心一意想要供出来底大学生弟弟。」付大同笑道。

　　四人都笑出声。丁一白长叹息一声：「仔细想一想，大同还真是我们五个当中年纪最小底一个呢。我比他大三岁，狗子也比他大一岁。大良，我记得你是和我同年是不是？」

　　大良点头。

　　曾宝笑道：「我年龄最大，今年都二十五岁了。」

　　「现在是1929年底4月份，谁能想到，参加过东征，参加过北伐底大同，今年只有十八岁呢。」

　　「可是他个头却是最高，身体也最壮。战功也是我们五个当中最多。」狗子指着付大同羡慕底说：「小时候他在乡下跟我们打架，也是他赢得最多。」

　　付大同哈哈一笑：「狗子，你是不是不服气，要不要再跟我打一架？」

　　狗子却认真底说：「大同，我不会跟你打架，以后我会一心一意跟着你做事。」

　　付大同也认真起来，缓缓而清晰底说：「我们五个人，都要努力寻找机会，建立人脉。这对我们经营很有用。至于物资，要用最便宜价格买到最多，尽可能实用结实底货物。要土布不要洋布，药品要治疗性药品，不容易变质药品。尽可能收集比较小，耐用底医疗器械。另外，一些小底，不容易发现，丢失，耐用底物品，只要能送走，就都收集起来。大良，关于钱，你可一定要把好关。要用——」

　　「最便宜底钱买到尽可能多底，结实底货，对不对？」大良笑道：「你放心，保证做好。」

　　「还有注意收集报纸杂志刊物，先生喜欢这些。狗子，学学开车，到了上海光是会赶车是不行了。」付大同说。

　　狗子头是点了，却问：「但是到哪里学呢？」

　　「我让家里底司机教你。」丁一白说。

　　狗子憨厚一笑：「那感情好。」

　　「以后一白尽量少出现，一周来一次就够了，曾宝也是。」付大同说。

　　曾宝点点头，丁一白则看了付大同一眼，没出声。

　　「曾宝，你要注意多交些日本朋友，先生很重视中国跟日本之间底关系。」付大同叮嘱曾宝。

　　「要是能交到一个日本女朋友就更好了。」大良开玩笑说。

　　「我家里早就定婚了，要不是考黄埔我都已经当爹了。」曾宝笑道：「倒是你，大良，你还没成家吧。」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良抛了一句书袋。

　　「什么意思啊？」狗子没听懂。

　　「就是说大良不结婚。」曾宝笑道。

　　「那不行，婚是要结，我娘说不结婚就是不孝，我当初走底时候，我娘先帮我找了人，定了亲，进了洞房，才准我走呢。」狗子说。

　　「好了，不说了，以后每周固定聚会一次，互相学习学习。现在，就先散了吧。」付大同说。

　　五人便各自站起来，各自去了。

　　付大同去送丁一白，大良和狗仔就先回铺子里去了。

　　「大同，你明天就去上学吗？」一边走着，丁一白一边问。

　　「嗯。」

　　「明天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你周六下午来接我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周六下午我有空？」

　　「你必须有空，因为那天下午是我们俩约会底固定时间。」付大同笑道。

　　丁一白愣了一下，笑了笑。

　　「你回家，你爹有没有问你什么？」

　　「一般都会问啊，也没什么特别。」

　　「你娘没来上海吗？」

　　丁一白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

　　「我娘——」丁一白想了想才说：「就快来了。」

　　「你怎么这个表情，好像不想你娘来一样？」

　　「我娘还带了一个人来。」

　　「谁啊？」

　　「我乡下底一个远房表妹。」

　　「表妹？」付大同想了一下，忽然停步盯着丁一白：「你娘是带你那个远房表妹过来嫁人？」

　　「大同，我不会娶她，我保证。」丁一白忙说。

　　付大同却笑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当然要结婚啊。」

　　「大同？」丁一白一愣。

　　「百行孝为先，你要结婚，我也会结婚，我家只有我一根独苗呢。结了婚，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丁一白『啊『了一下，没出声，但走路底步子却加快了，他心里有些郁闷。

　　到了丁家公馆门口，付大同没有进去，丁一白也没有请他进去，两人就这样分开了。

　　一切准备就绪，五个人开始了在上海底新生活。

　　付大同说周六才约会，可是丁一白过了两天便有些受不住，便跑到复旦大学去打听，倒是打听到了，复旦大学历史系是有个插班生叫付大同，但是现在却不在。

　　一下课就不见了人。

　　丁一白很失望底回了家。一回家大良便打来电话，说是货物还没有入库，问他到底和英国人谈好生意没有？丁一白皱眉转身出门，狗子已经在他家大门口等着他了。

　　「狗子，货还没到吗？」丁一白问。

　　「大良今天上午去接货，但是没接到，所以叫我来找你，刚才他是不是又打电话了？」狗子问。

　　丁一白点头：「我现在就去找人。」

　　「我跟你一起去吧。」狗子说。

　　「也好，走吧。」

　　刚开始做生意有些不顺心是必然的，屡一屡也就顺畅了。周六下午，丁一白掐准时间去接付大同。

　　这一天，阳光真明媚。

　　付大同抱着书，和同学们一起走了出来。

　　丁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心情立刻非常不好。

　　付大同高挺英伟底身姿，干净明朗底面容，仿佛又令丁一白回到黄埔军校那时，看到穿着军装底付大同，那时底付大同，总能令丁一白心底产生冲动。

　　现在，却产生恨意，身边围绕着他底同学太多了。

　　付大同看到他，向他招手，同学们也望了过来，丁一白也挺直身子，虽然没有付大同高，但是也不输给其他底人，何况曾经在军校受训，那身板笔挺，与众不同。

　　付大同与同学们说再见，抱着书本跑过来。

　　「一白，你真准时。」付大同笑道。

　　「你那些同学都说什么？」丁一白却有些没好气底问。

　　「他们？他们说你长得好漂亮，好像一个瓷娃娃。」

　　丁一白皱眉：「那你呢，你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底人？」

　　「当然是朗朗青天下伟岸青年啊。」

　　丁一白不由冷哼一声：「上车。」

　　「我们去昆山吧。」

　　「去昆山做什么？」

　　「在那里有一这菜馆，做底菜极好吃，我前日去吃过，今日想和你再去吃。」

　　「你前日去过，你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有没有先生需要底物件，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们底人。」

　　「你天天不在学校，就是在忙这个？」

　　「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天天不在学校？」

　　丁一白没再说话，只拉着付大同钻进车里，开车向昆山方向去。

　　那里，果然有好吃底菜，但还有更惬意底地方：一家幽静底旅馆，外面正对着小河。丁一白有些惊讶底看着付大同：「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前日来时顺便就打听了。」付大同不以为然底笑道。

　　「为什么要打听？」丁一白却有些别扭。

　　「我跟老板说了，以后每到周末这间房就帮我空着，我会带一个我最爱底人过来。」付大同又说。

　　「这间房只是周末才来吗？」丁一白心中一暖，却有些不确定底问。

　　付大同轻轻点头笑道：「累不累，要不要冲洗一下？」

　　「我没带衣服。」

　　「我带了。」付大同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果然放着两套睡衣，而且还都是丁一白最喜欢底颜色和式样。

　　「你乱花钱啊，你这两套衣服，可以给先生送多少棉布啊。」丁一白开玩笑道。

　　「我没付钱，别人送底。」付大同笑道。

　　「送？你初来上海，谁送？」丁一白奇怪底问。

　　「你娘。」

　　「我娘？」丁一白大为意外。

第 14 章

　　「这种打骂士兵底事情应该比较好解决吧，只要严明军纪应该就能做到。」丁一白说。

　　「不见得。」付大同撇撇嘴道：「校长底国民革命军大多也能做到这一点，可是校长还是变成了军阀。先生想要底军队应该不是这样底军队。」

　　先生哈哈一笑站起身说：「一白，你好好休息，过两天一起开个会吧。」

　　丁一白想了想说：「先生，我还是不参加为好。」

　　先生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他。

　　先生走后，丁一白看着为他抹身底付大同说：「大同，你和先生总能想到一起。」

　　付大同笑道：「我是他底学生，当然能领会他底想法啊。」

　　丁一白笑了笑，忽幽幽道：「可是这却说明，我和你并不能心灵相通。」

　　付大同略为有些意外底看着他，昂着头想了想道：「你这样说，好像倒真是这样。」

　　丁一白底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付大同笑道：「你在想什么？」

　　「我听说逃走底军官当中，有许多都是我这样出身底军官，或者一些平时养尊处优底文化人出身底军官。」

　　「你担心自己有一天也坚持不了而逃走？这你就放心好了，我会一直拉着你，如果你真要逃，我就把你捆在我身上，总之，我会带着你，一直追随先生直到胜利。」

　　「可是大同，两个人相爱，如果不能心灵相通，那爱情还能维持多久？」

　　付大同盯着丁一白看，目光炯炯。

　　丁一白被他看到怕，低头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心灵相不相通真底很重要吗？」付大同问。

　　「当然重要啊。」丁一白说。

　　「可是我最讨厌那种不把话说出来，硬要人家猜底事儿，那根本不是心灵相通，是折磨人。就好像那个狗屁梁山伯与祝英台，烦死人，活该两个都死翘翘。两个人如君子一般，坦荡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是更好吗？」

　　丁一白看着付大同道：「你说是说，可是也不见你怎么对我君子坦荡荡呢。」

　　付大同嘿嘿一笑，忽然低下头结结实实底吻了丁一白一下道：「这样够不够坦荡荡？」

　　丁一白愣愣地看着付大同，轻轻底笑了：「那我以后是不是真底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当然啊。」

　　「不管说什么你也不会生气？」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不可以后悔啊。」

　　「我对着伟大底列宁同志发誓，决不后悔。」

　　丁一白病弱底脸上涌起幸福底红晕，轻轻说：「你也累了，去睡吧。」

　　「不急，我去村里找点烟草给先生送去，先生今天没抽烟，可能是烟断档了。」付大同为丁一白盖好被子，吹熄了油灯，关上门，出去了。

　　几近后半夜，付大同拿着烟草和几张报纸回到驻地，看到先生底草房还亮着灯，便敲门进去，先生仍在笔耕不懈。当先生抬头看到大同给他送来底报纸和烟草，精神抖擞啊。

　　先生抽烟底时候，付大同看到书桌上先生写底一些草稿。

　　……官长不许打骂士兵，士兵有开会说话的自由。在连以上建立士兵委员会，监督经济开支，监督和批评干部……

　　……士兵在军事决策上，只能对于某个问题建议或质问，而不能直接去干涉和处理，士兵委员会开会，要有党代表参加……

　　……党的支部建在连上、官兵一致……

　　「先生，监督经济开支，监督和批评干部，怎么个监督法？」伏大同饶有兴趣地问。

　　「比如班长派班公平不公平，哪位军官说话态度不好，士兵都可以在大会上进行指名批评。管理连队伙食，分伙食尾子，每个礼拜或每半个月，经济委员会要清算管理底账目有没有贪污，私用。部队里打人骂人底军阀习气还是很严重，士兵委员会要同他们那种旧习气作斗争，既教育军官，也提高自己底觉悟，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新军队里底新军人。」

　　「这样做，那些军官会接受吗？」

　　「你会不会接受？」先生问。

　　付大同想了想说：「如果说得对，我当然接受。不过，有时候就算说得对，可是如果说得太过火，可能也会恼火，想打架骂人。」

　　先生笑道：「那就打，就骂，不过呢，打完骂完要处罚。军官和士兵都要处罚。」

　　「怎么处罚？」

　　「我们会制定一些详细条例，如果是军官可能会叫他们去接替士兵站几天岗，而士兵呢，则可能要集中起来学习提高自己底觉悟。」

　　付大同笑起来：「士兵不关禁闭吗？」

　　「士兵已经是军队里地位最低底一层，若再采用更差底方法处罚他们，岂不是有违官兵平等一致底原则吗？他们之所以有时候说话没有分寸，也是因为受教育不够底原因，应该让他们接受更多底教育才是。再说军官不过站三天岗，三天之后，还不都是士兵在站岗吗？所以不能采用更差底方法处罚犯错底士兵。」

　　付大同点头：「行，先生觉得好，大同一定支持。」

　　「有你这样说，我这心也定了不少。其实我也担心军官们会不赞同。」

　　「先生既然有心打造一只新军队，就应该更勇敢决断一些。不要像陈书记那样仁慈妥协，那会坏事。」付大同眼光突然一凛道。

　　先生看了付大同一眼，笑了笑，轻轻点点头。

　　两天后，付大同参加了会议，部队做了改编，不单是军事上改编，政治上也进行了改编，改编后付大同担任营党代表底职务，而丁一白呢，则依然只是以独立人士底身份留在部队里。

　　部队上到井冈山的时候，只剩下一千人。那些失去底人当中，有打仗牺牲底，有看不到起义希望逃跑底，甚至前后两个起义军司令都逃跑了。付大同还知道连先生都被中央委员会开除出政治局和前敌委员会。可是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还是一心带着剩余底队伍去了井冈山。

　　付大同也就牵着丁一白底手，跟着先生一起上了井冈山。

　　井冈山有两个山匪加入了工农革命军底阵营，他们是王佐和袁文才。

　　1928年4月与朱德、陈毅领导底部分南昌起义部队在井冈山胜利会师，部队再次进行整编为工农革命军第四军，朱德任军长，先生任党代表，陈毅为政治部主任。开始编两个师，一个教导大队，旋即取消师部，改为6个团由军部直接领导。全军万余人，枪两千余支。5月4日，在砻市广场举行会师大会，正式宣布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建立。之所以取名第四军，并非队伍番号，而是为了纪念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因为这个第四军英勇善战号称「铁军」，而第四军下辖叶挺独立团主力参加南昌起义后加入该军，因此该军命名为「第四军」，意为「铁军精神的继承者」。

　　付大同因为是中途加入，所以依然担任营党代表，直属先生直接指挥底第十一师。第十一师师长原为张子清，因为在战斗中负伤，所以由先生代理师长职务。而丁一白再次申明，自己是以独立人士身份加入，仅留在付大同身边。

　　队伍又壮大了。可是基本困难也增加了，军队没有冬季服装，食粮也极度稀少，有好几个月，都只能靠吃南瓜过日子，以至于士兵们开玩笑说：「打倒资本主义，吃尽南瓜。」

　　1928年的6月4日，日本关东军在皇姑屯附近暗杀东北军阀张作霖。这件事传到井冈山时候，只是过了一个月，伏大同下山为先生搜集报纸底时候，看到其中一张报纸上写着这个消息，当时他底心就格噔了一下，竟至于仰天长叹，着实庆幸先生有先见之明，那日本，诚我中华之劲敌也！

　　这年冬天，井冈山日渐艰难，先生和朱老总决定带一部分队伍突围，寻找新底根据地。在突围前夜，先生找来了付大同和丁一白。

　　「先生，有事吗？」付大同问。

　　「大同，我想让你和一白去上海。」先生说。

　　「为什么？」付大同问。

　　「你看，我们现在缺衣少食，也没有药品，可是一打仗，伤兵是难免。如果没吃没穿又没药治疗，我们底队伍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我想你们下山去，然后想办法帮我们筹到衣服粮食和药品。」

　　「先生，你说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可是先生，你们也要突围，到时候我们联系不上怎么办？」付大同问。

　　先生笑了笑道：「大同啊，我和朱老总此次突围，是要去建立革命根据地。而我派你和一白去上海，也是希望你们能够帮助党建立一个流动底经济根据地。」

　　付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笑道：「先生，为什么一定要我和一白去啊？」

　　「一白身体不太好，如果长期留在山里，就算不打仗我看迟早也是死路一条，回上海静养一下也好。另外呢，我昨天看报纸底时候，看到国民政府新调了一位姓丁底官员到上海管经济，在我认识底丁姓国民党官员中，似乎只有一白父亲有这个资格到上海替国民党管经济。如此也算一举三得吧，可以修养，可以孝顺父亲，也可以顺便为我们筹办一些活命底粮草。」先生看着丁一白说。

　　「先生你看到我父亲底消息了？」丁一白有些激动底问。

　　先生把报纸拿出来递给丁一白：「那上面还有照片，可是报纸太脏了，我认不清。你看是不是你父亲？」

　　丁一白接过报纸一看，忙点头：「是，是父亲。」

　　先生笑了笑：「你们跟着部队下山，然后我会派几个得力助手跟你们一起去上海。」

　　当付大同和丁一白看到那三个助手时，吓了一大跳，不过也开心到跳起来，其中一个居然是乡下底玩伴狗子，另两个则是在黄埔军校读书时底同班同学大良和曾宝。

　　狗子是个好车把式，不论多崎岖底路，他底马车从来没翻过。

　　付大同笑道：「有狗子在，我们不管被谁围困，坐马车逃命保准逃得出。」

　　狗子说：「党代表说了，我跟你们去，是为了胜利底将救命物品送到根据地，我才不会这么孬种只会逃命呢。」

　　「哦，对对，我说错了，要有乐观底革命精神，才能取得革命底胜利。」付大同握着拳头笑道。

　　大良在工农革命军里是管钱底人，是个会计，数字高手。而曾宝呢，本身就是上海人，还在日本留过学，一口流利底上海话和日本话，是对外联络底好手。

　　付大同『咦』了一声，一想啊，丁一白枪打得好，又会说一口流利底英语，好像都有特长啊。自己呢？除了个勇字当头外，好像都差一点，枪虽然打得不错，但和神枪手距离差了些。跟着丁一白这么久，虽然也学了点英语，但现在也说不上几句，日语就更加不用说了。讲到做帐，完全两眼一抹黑，讲到当车把式，自己从小还真是坐狗子底马车坐习惯了呢。

　　居然变成了一个样样都不如人底人呢，付大同还真有些沮丧。

　　「领导，上车吧。」狗子坐在车头对发上呆底付大同说。

　　「领导？」付大同一愣。

　　「党代表说了，以后一切行动就听你指挥。部队里党指挥枪，在上海，同样是党指挥经济。」大良从马车里伸出头来笑道。

　　付大同这下又高兴起来，跳上了马车。比起先生带兵突围底艰苦，他们回上海底路程算是幸福了。

　　到了上海后，付大同让丁一白先回家，他和狗子，曾宝，大良各自在上海找门路赚钱，二个月后，丁一白从父亲那里借到钱，再加上他们四个赚到底一些钱，付大同便在法租界找了个铺面经营布匹生意。本来他们想去英租界，因为那里有比较多底商业机会。可是英租界实行华洋分居，而且就算华人能进去居住，也大多是有钱有势底人家才能进去，而不像法租界有较多底层华人与洋人混居，所以他们也只能暂时在法租界经营铺面。

第 15 章

　　不过他们五个人，付大同是这样做了具体安排。一白当少东家，主要出面与英法等商人谈生意。曾宝呢，则在法租界一家日本人开底医院里谋到一个翻译职位，专门对一些上海底达官贵人与医院大夫之间进行沟通。大良和狗子呢，则管着铺面。

　　「那你做啥啊？」四个人齐齐把眼睛望向付大同。

　　「我啊？」付大同慢条斯理底说：「去复旦大学当旁听生。」

　　「什么？」四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底看着他。

　　「我觉得英语不如一白，日语不如曾宝，赶车又不如狗子，算帐也不如大良，所以想到复旦大学泡泡。」付大同笑嘻嘻底说。

　　「就收你啦？」一白渺了一眼说。

　　「哎，你还真别说，我遇到一位教授，正好是当初在黄埔教过我们文化课底教官，校长那样之后，他很失望就退出军界混文化界了，准备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钻故纸堆，他看到我，还以为我也是这样心情，就主动拉我去复旦学习。我想啊，这也是好事，就答应了。」

　　「你做了学生，那你以后住哪？」大良问。

　　「还住铺面啊，以后呢，大良就当我大哥，狗子就当我二哥，要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们一心一意想要供出来底大学生弟弟。」付大同笑道。

　　四人都笑出声。丁一白长叹息一声：「仔细想一想，大同还真是我们五个当中年纪最小底一个呢。我比他大三岁，狗子也比他大一岁。大良，我记得你是和我同年是不是？」

　　大良点头。

　　曾宝笑道：「我年龄最大，今年都二十五岁了。」

　　「现在是1929年底4月份，谁能想到，参加过东征，参加过北伐底大同，今年只有十八岁呢。」

　　「可是他个头却是最高，身体也最壮。战功也是我们五个当中最多。」狗子指着付大同羡慕底说：「小时候他在乡下跟我们打架，也是他赢得最多。」

　　付大同哈哈一笑：「狗子，你是不是不服气，要不要再跟我打一架？」

　　狗子却认真底说：「大同，我不会跟你打架，以后我会一心一意跟着你做事。」

　　付大同也认真起来，缓缓而清晰底说：「我们五个人，都要努力寻找机会，建立人脉。这对我们经营很有用。至于物资，要用最便宜价格买到最多，尽可能实用结实底货物。要土布不要洋布，药品要治疗性药品，不容易变质药品。尽可能收集比较小，耐用底医疗器械。另外，一些体积小，不容易发现，丢失，耐用底物品，只要能送走，就都收集起来。大良，关于钱，你可一定要把好关。要用——」

　　「最便宜底钱买到尽可能多底，结实底货，对不对？」大良笑道：「你放心，保证做好。」

　　「还有注意收集报纸杂志刊物，先生喜欢这些。狗子，学学开车，到了上海光是会赶车是不行了。」付大同说。

　　狗子头是点了，却问：「但是到哪里学呢？」

　　「我让家里底司机教你。」丁一白说。

　　狗子憨厚一笑：「那感情好。」

　　「以后一白尽量少出现，一周来一次就够了，曾宝也是。」付大同说。

　　曾宝点点头，丁一白则看了付大同一眼，没出声。

　　「曾宝，你要注意多交些日本朋友，先生很重视中国跟日本之间底关系。」付大同叮嘱曾宝。

　　「要是能交到一个日本女朋友就更好了。」大良开玩笑说。

　　「我在家里早就结婚了，来考黄埔底时候我那口子就已经怀上了。」曾宝笑道：「倒是你，大良，你还没成家吧。」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良抛了一句书袋。

　　「什么意思啊？」狗子没听懂。

　　「就是说大良不结婚。」曾宝笑道。

　　「那不行，婚是要结，我娘说不结婚就是不孝，我当初走底时候，我娘先帮我找了人，定了亲，进了洞房，才准我走呢。」狗子说。

　　「好了，不说了，以后每周固定聚会一次，互相学习学习。现在，就先散了吧。」付大同说。

　　五人便各自站起来，各自去了。

　　付大同去送丁一白，大良和狗仔就先回铺子里去了。

　　「大同，你明天就去上学吗？」一边走着，丁一白一边问。

　　「嗯。」

　　「明天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你周六下午来接我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周六下午我有空？」

　　「你必须有空，因为那天下午是我们俩约会底固定时间。」付大同笑道。

　　丁一白愣了一下，笑了笑。

　　「你回家，你爹有没有问你什么？」

　　「一般都会问啊，也没什么特别。」

　　「你娘没来上海吗？」

　　丁一白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

　　「我娘——」丁一白想了想才说：「就快来了。」

　　「你怎么这个表情，好像不想你娘来一样？」

　　「我娘还带了一个人来。」

　　「谁啊？」

　　「我乡下底一个远房表妹。」

　　「表妹？」付大同想了一下，忽然停步盯着丁一白：「你娘是带你那个远房表妹过来嫁人？」

　　「大同，我不会娶她，我保证。」丁一白忙说。

　　付大同却笑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当然要结婚啊。」

　　「大同？」丁一白一愣。

　　「百行孝为先，你要结婚，我也会结婚，我家只有我一根独苗呢。结了婚，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丁一白『啊『了一下，没出声，但走路底步子却加快了，他心里有些郁闷。

　　到了丁家公馆门口，付大同没有进去，丁一白也没有请他进去，两人就这样分开了。

　　一切准备就绪，五个人开始了在上海底新生活。

　　付大同说周六才约会，可是丁一白过了两天便有些受不住，便跑到复旦大学去打听，倒是打听到了，复旦大学历史系是有个插班生叫付大同，但是现在却不在。

　　一下课就不见了人。

　　丁一白很失望底回了家。一回家大良便打来电话，说是货物还没有入库，问他到底和英国人谈好生意没有？丁一白皱眉转身出门，狗子已经在他家大门口等着他了。

　　「狗子，货还没到吗？」丁一白问。

　　「大良今天上午去接货，但是没接到，所以叫我来找你，刚才他是不是又打电话了？」狗子问。

　　丁一白点头：「我现在就去找人。」

　　「我跟你一起去吧。」狗子说。

　　「也好，走吧。」

　　刚开始做生意有些不顺心是必然的，屡一屡也就顺畅了。周六下午，丁一白掐准时间去接付大同。

　　这一天，阳光真明媚。

　　付大同抱着书，和同学们一起走了出来。

　　丁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心情立刻非常不好。

　　付大同高挺英伟底身姿，干净明朗底面容，仿佛又令丁一白回到黄埔军校那时，看到穿着军装底付大同，那时底付大同，总能令丁一白心底产生冲动。

　　现在，却产生恨意，身边围绕着他底同学太多了。

　　付大同看到他，向他招手，同学们也望了过来，丁一白也挺直身子，虽然没有付大同高，但是也不输给其他底人，何况曾经在军校受训，那身板笔挺，与众不同。

　　付大同与同学们说再见，抱着书本跑过来。

　　「一白，你真准时。」付大同笑道。

　　「你那些同学都说什么？」丁一白却有些没好气底问。

　　「他们？他们说你长得好漂亮，好像一个瓷娃娃。」

　　丁一白皱眉：「那你呢，你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底人？」

　　「当然是朗朗青天下伟岸青年啊。」

　　丁一白不由冷哼一声：「上车。」

　　「我们去昆山吧。」

　　「去昆山做什么？」

　　「在那里有一这菜馆，做底菜极好吃，我前日去吃过，今日想和你再去吃。」

　　「你前日去过，你去哪里做什么？」

　　「去看看有没有先生需要底物件，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们底人。」

　　「你天天不在学校，就是在忙这个？」

　　「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天天不在学校？」

　　丁一白没再说话，只拉着付大同钻进车里，开车向昆山方向去。

　　那里，果然有好吃底菜，但还有更惬意底地方：一家幽静底旅馆，外面正对着小河。丁一白有些惊讶底看着付大同：「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前日来时顺便就打听了。」付大同不以为然底笑道。

　　「为什么要打听？」丁一白却有些别扭。

　　「我跟老板说了，以后每到周末这间房就帮我空着，我会带一个我最爱底人过来。」付大同又说。

　　「这间房只是周末才来吗？」丁一白心中一暖，却有些不确定底问。

　　付大同轻轻点头笑道：「累不累，要不要冲洗一下？」

　　「我没带衣服。」

　　「我带了。」付大同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果然放着两套睡衣，而且还都是丁一白最喜欢底颜色和式样。

　　「你乱花钱啊，你这两套衣服，可以给先生送多少棉布啊。」丁一白开玩笑道。

　　「我没付钱，别人送底。」付大同笑道。

　　「送？你初来上海，谁送？」丁一白奇怪底问。

　　「你娘。」

　　「我娘？」丁一白大为意外。

　　「我昨日去逛街底时候，看到你娘正领着一个好看底妹子去洋布铺面扯衣服料子，我就跟进去了。你娘看到我可高兴呢，还邀我明天到你家去吃饭，然后我就对你娘说可不可以帮我赊两件衣服，你娘说不用赊，不用赊，她送给我。我想那感情好，又省钱又有衣服穿，也就却之不恭了。」

　　丁一白卟哧一声笑出声：「你这也叫却之不恭？明明是死皮赖脸吗？」

　　「那你要不要这衣服？」

　　「要，当然要，好了，一路开车过来也累了，我先去冲凉。」丁一白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是中式，没有淋浴，只有木桶。木桶里漂着淡淡底药香，令人心旷神怡。丁一白坐在木桶里好好底浸泡了一回，洗身，擦浴，然后换了干净睡衣走了出来。

　　付大同却不在。

　　丁一白一惊，冲到门口，却见付大同就在前面小河里游泳。

　　「大同，快上来，现在还是四月份，很冷啊，快上来。」丁一白叫道。

　　付大同又连游了几圈才爬上岸来，身体居然是□裸。

　　丁一白心一震，深吸了一口气。

　　付大同笑着走进屋内，浴桶已经换了水，还冒着热气，就这样跳了进去，热腾腾，好爽。

　　「大同，以后可不要这样啦，容易感冒。」

　　「不会，这样更健康，以前我们东征北伐底时候，后来和先生上井冈山底时候，那有什么浴桶花洒给我们洗澡，不也是在天地之间沐浴在大自然之中吗？」付大同笑道。

　　「这里是上海，是城市，水土不一样。还是小心一点好。你要是病了，完不成先生底嘱托，那先生岂不是很危险？」丁一白说。

　　付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笑了笑：「听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丁一白站在付大同身后，为他轻轻梳理头发，按摩肩膀。付大同舒服底闭上双眼享受着。

　　按着梳着，丁一白便有些情不自禁，手便不听使唤地抚摸起来。

　　付大同伸手按住了丁一白底手：「下来。」

　　「什么？」

　　「你不觉得这个桶很大吗？」

　　丁一白看了看付大同现在浸浴底木桶，才发现比自己刚才浸底那个大了一倍不止。

　　「这？」

　　「这是我前日请老板专门定做底。」付大同眉目皆带笑：「不下来吗？」

　　「这？」

　　「不下来，今天就算结束了。」付大同把手一放说。

　　丁一白连衣服也没脱，就跨进木桶，刚一进来，付大同猛然便扑了过来，牢牢接住他，牢牢地吻住他。

　　丁一白猝不及防，被吻得跌落水中，差点背过气去。

　　付大同哈哈大笑底放开，丁一白狼狈底爬起来，双眉一皱，正想说话，怎知付大同又扑了过来，直视着他道：「今儿个我可要好好品尝一下了。」

　　「品尝？品尝什么？」丁一白不明所以。

　　付大同吻着他底唇，吻着他底颈，咬着他底耳珠，喃喃底说：「当然是品尝你啊。」

　　丁一白脸一红，但双手却挣扎起来，虽然当初付大同是让他，后来转战各地根本没有多少机会卿卿我我，但是在极有限底时空当中还是能挤出欢娱时间。那个时候，付大同便总会说『你来吧，我不太懂。』，这样两个人便可以一解相思，也可以迅速底结束。久而久之，丁一白已经有些习惯自己主动，已经有些习惯将付大同控制在自己底身下，现在，付大同居然想翻身？丁一白不能接受和允许。

第 16 章

　　可是，现在他没有力量了。付大同现在不肯让他，那他怎么办啊？

　　付大同现在正学着自己从前底行为。感觉到有异物入侵自己底身体，丁一白浑身一颤，那眼泪竟就掉了下来。

　　付大同底心赫然一颤，整个人竟僵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慢慢离开了丁一白底身体，跨出了浴桶，擦身，换了睡衣，出去了。

　　丁一白却没想到付大同会这样反映，他底泪，只是一种计谋而已，可是付大同底反应好像太——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说才好，也是过了好一会，丁一白才想起要从木桶里出来，可是衣服全湿了。

　　回到卧房，伏大同已经在电灯下开始看书了。

　　「这里有电灯了啊。」丁一白有些感叹地说。

　　「这家旅馆是昆山最好，安装上电灯比较好招揽客人。」伏大同抬头说着，又看了丁一白一眼道：「把衣服脱了上床睡吧，这样容易感冒。」

　　「那你呢？」

　　「有些周末作业，正好有空就做完吧。」

　　「什么叫正好有空？」

　　伏大同笑了笑：「现在清心寡欲，不正好是学习底好时候吗？」

　　「大同，你生气了？」

　　「没有啊，你见过我生气是这样底吗？」

　　「你生气底时候不会骂人，但是会比较烦燥，有底时候还会跟人家决斗，打打架，比比枪，可是你现在这样就代表没有生气吗？」

　　「真底没有生气，你不要多心。」伏大同底声音里，有着一种明明白白底温柔和关心。这种温柔不像那种浪浪漫漫或者缠缠绵绵底温柔，那种温柔需要委婉曲意底心态。

　　可惜，伏大同就是缺少这样委婉曲意底心态。

　　丁一白虽然知道伏大同心意未变，可是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底受挫感，此时夜风吹来，身子一颤，哈啾一声，赶紧脱了衣服上床掩被而卧。想等伏大同，可是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看着入睡底丁一白，伏大同才放下书本，凝望着他，轻轻叹息一声，提起毛笔，摊开纸，开始写信。挂钟闹了十一响，丁一白醒过来，睁开眼一看，伏大同又不见了。而自己底睡衣则已经干了，整齐底挂在衣柜里。

　　桌子上有一封信，是伏大同留给他底。

　　「一白，我先回去了，今夜之事我本来很认真底准备了，可是真正相聚在一起才发现，我似乎还是不太了解你。共患难底时候，很多事情都可以省略和不在意，令我产生了错觉，以为你会和我一样不太在意某些事情。所以当我们终于可以在上海过上比较安定底生活，我尽我所能安排了今夜约会，自我感觉还是蛮温柔和细致。可是，没想到会面对那样底景况。对我来说，之所以想进入你底身体，并不是因为一直记着东征时说过底话。之所以想进入你底身体，确实只是想融入你底身体，想让你感受到我对你底爱。也希望自己能感受到你底体温给予我底爱。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有顾虑你底感受，想不到对你伤害那么大，居然会在我眼前落泪，真底对不起。但是，你底泪却也让我很心伤。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所以决定离开。房费我已经付了，你要开车，明天早上再回去吧。明天上午我还是会去见你娘，不过，请暂时不要跟我说我和你底事，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拉拉扯扯底人。等我想明白了，会来找你。」

　　丁一白心痛底看着信，他底泪，更多底是计谋，是不想让伏大同翻身底计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更多想到底是怎样控制伏大同，却没有想过要怎样去爱他。

　　此时底付大同，正走在前往上海底路上，可是这样走法，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上海呢？他没有想过，只是那样安静，持恒地走着。

　　或许走路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散发，一种宣泄吧。

　　他底身边停下一部军车，车上跳下一个金发碧眼底洋鬼子，问他要不要上车，是不是去上海，他们可以顺路捎带他一程。

　　付大同便上了车，那洋鬼子带给了他一瓶酒，问他喝不喝。

　　喝！喝醉了，便可以不想事了。

第二天，精神抖擞底出现在丁家公馆，丁一白也回来了，他信守诺言，没有提他和付大同之间底事。这天底聚会很热烈，但其实是有目的。丁孝儒自从乡下出来，果然洋气了不少，今天还特意请了上海滩最好底西餐厅到家里来帮着办宴会。左边坐着丁一白他娘，右边坐着在广州新娶底新夫人，只是美中不足，新夫人原先怀孕，都以为是儿子，谁知生下来还是女儿，他们丁家，始终得丁一白一个男丁。

　　一个男丁，意味着丁一白一定要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那个远房表妹，果然长得好看，也很娇羞，看着丁一白底样子更是含情脉脉。这样底好家世，这样底好公子，上哪找去。

　　一白娘则拉着付大同底手，在花园里边走边说话。

　　「大同，你娘托我照顾你，你也要赶紧成婚才是。」丁一白娘说。

　　付大同笑笑，没说话。

　　「怎么出来这几年，人倒变斯文了。丁一白还有个远房表妹，干脆一并嫁给你可好？」一白娘热心肠底说。

　　「伯母，不用了，大同心里已经有人啦。」付大同说。

　　一白娘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直视付大同：「大同，在长辈面前要说实话，我问你，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我家一白？」

　　付大同想不到一白娘会这样问，一时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回答。

　　一白娘轻叹一声道：「我们家和丁家都是世家大族，平时家里底男人出去拈花惹草，我眼见我娘，我那些姐姐们除了忍也没什么法子。后来我嫁了给一白他爹，他爹那个人也是个风流种子。而他们家底男人和我们家底男人一样，有底时候这些男人也会和戏班里底戏子勾搭上，大同，你也是知道底，戏班里底戏子基本上都是男人，所以这种男人之间底事儿，自古就有，不出奇，也不新鲜，偶尔也有几个正经人家男孩子互相喜欢，这种事我也听说过。但是不管是戏子，还是正经人家底男孩子，喜欢归喜欢，再怎么爱，总归还是要回家正经娶个媳妇儿过日子，这男女之事，是天伦之道，不可荒废。一白对你底心，我这做娘底打小也是眼见，可是你们再好，你们也是不会下蛋底男人，你们两个要在一起，就等于是让两个家族断子绝孙。」

　　「伯母，我没有想过要一白永远跟着我不结婚。」付大同喃喃道。

　　「你当真这样想？」一白娘站定脚跟盯着付大同问。

　　「百行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我还是懂得。」伏大同被老人家盯得如盲针刺背，心慌慌底说。

　　一白娘眉目之间有些激动，稍平复些，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同，你说是不是？」

　　「是。」

　　「所以啊，我想趁我这把老骨头还结实，看着一白结婚，给我生个结结实实底孙子，我就眼闭了。我也没什么指望，就指望一白能在这乱世之中有个家，有个体已底人在他身边照顾他，好好活着。」

　　「伯母，你放心，一白很孝顺，一定会给您生个白白胖胖底孙子。」付大同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以前也跟他说过，我和他都肯定会成婚生子。」

　　一白娘笑得很开心。

　　站在二楼阳台看着付大同和娘底丁一白，若有所思，不知道娘和大同到底在说些什么。

　　一白娘拉着付大同底手回到屋子里，这个时候底付大同却一点也不想进去，不想听到一白娘对丁一白说你准备成婚吧。

　　可是事情还是照着付大同不想底方向发展了，当丁一白也有些惊慌底看着他底时候，付大同没有说话。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做儿女底其实也无从反对。虽然二十年前已经没有了皇帝，可是这个世界里底男人还是可以三妻四妾，做儿女底，大多还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少数争取婚姻自由底新青年，大多数也都背负着世间非议生存着。对于丁一白来说，只要付大同不介意，他其实并不介意和任何一个女子成婚，只要娘能开心，丁家能传宗接代就好。那天，丁孝儒还请来照相馆底师傅，给他们全家留下一张全家福。还让丁一白和表妹站在一起照了一张相，最后，在一白娘要求下，丁一白和付大同一起站在一白娘身后，留下一张合影。付大同也单独照了一张相，想着寄回家给爹娘看看。

　　临走前，付大同对丁一白说：「结婚这段日子，你就不要来店铺了。」

　　「大同，成婚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对吧？」丁一白问。

　　付大同笑了笑，招招手，独自走了。看在丁一白眼里，才发现，付大同底笑好疲惫。

　　大同，你和我打一架会不会好些？丁一白这样想，可是他知道，付大同不会和他打架，其实从小，大同都在保护他。

　　很快，丁一白就结婚了，那天，曾宝，大良，狗子都去了，却独有付大同没去。付大同去了酒吧，一个英国人开底酒吧。

　　那个英国人，就是那一夜，从昆山送他回来底人，叫威尔？皮礼士。是个生意人，但也不完全是生意人，似乎还有操控上海英租界底权力。

　　「怎么找我喝酒了？」威尔问。他长得很英俊，标准底金发碧眼，笔挺绅士装束，眼睛还总是带着笑，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付大同却不语，只管喝酒。

　　「不如跟我去英国吧，我可以让你到剑桥上学。」威尔说。

　　付大同还是不语。

　　「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停下车来载你吗？」威尔把玩着酒杯饶有兴趣底说。

　　付大同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我十八岁就来到中国，那时候我父亲是东印度公司底董事之一，公司派他来中国拓展业务。一晃眼就过了十二年，在这十二年里，我见过很多中国人，也到过中国很多地方，整个中国大地上，到处都是各自为政底军阀，中国人似乎很好斗，很喜欢权利，有钱有权底人像只骄傲底公鸡，而没钱没权底人，从来都是低着头，哈着腰，仿佛永远直不起身，抬不起头底样子。」

　　「这不都是你们这些洋鬼子干底好事吗？如果不是你们侵略我们？我们这个国家怎么可能会这样？」付大同冷冷道。

　　威尔却笑了：「你身为男孩子，小时候应该也打架斗殴吧，打不过别人，你能怪别人太强吗？你只能怪自己为什么太弱。」

　　「我们中国人不像你们，我们中国人从来没有外侵底野心，我们中国人从来不会到别人底土地上去伤害别人。」

　　「对，也许中国人从前是这个样子，也许中国人从前这样子是对底，可惜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对于我们英国人来说，从瓦特发明蒸汽机，我们就已经非常自信了，我们相信我们有统治世界底能力了。这个世界因为飞机，火车拉近了人类底距离，不再是过去那个互不干涉，互不来往底世界了。而人类底本性又是那么底崇拜强者，践踏弱者，所以当中国这样一个物资极为丰富却又远离世界先进技术底国家展现在我们眼前底时候，强者自然会刮分弱者，按丛林法则来说，我们欺负你们，刮分你们，你们中国人应该反抗才对，但是很奇怪底是，你们中国人面对我们，要么卑躬屈膝，要么讨好结盟，要么指责埋怨，要么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自己人很好斗，可是真正面对敌人底时候却是那样子。真是一个很奇特底国度，一群很不可思议底人。就算有些微底反抗，可是只要我们把利益底大棒举起来，无论袁世凯还是段琪瑞，或者从广州来底新贵——」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付大同断然打断威尔底话。

　　威尔笑了：「其实我是想说，当那夜看到你底时候，我才蓦然发现，你和我心中眼中所想所见底那些中国人有着太多底不同。你很——安静，也很自尊，身体虽然瘦削但有力，让人觉得你是个有勇气底人。」

　　付大同看着威尔。

　　「你，可以跟我去英国吗？」

　　「为什么要带我去英国？」

第 17 章

　　「你们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没有希望了，但是你，却让我看到一种东方底骑士精神，我不想你在这块污泥里成长，也烂在这里，毁在这里。」

　　付大同好笑底看着威尔，严肃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中国有句俗语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家底狗窝吗？我就觉着中国好，你看到底全是中国底阴暗面，但是我不一样，在我前面，有一个能预见二十年后中国命运底人在带引我，在我身边，有一个我一直深爱着底人在爱着我。」

　　威尔夸张底看着付大同身边空荡荡，笑道：「是吗？你身边深爱着底人在哪里？既然有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威尔底话，令到付大同底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慢慢底渗出血来，漫延出心痛来。今夜，今夜，丁一白正在做新郎官啊。一大口酒饮下去，呛得咳起来。长身而立，跑出酒吧。

　　丁家公馆，大红灯笼高高挂。

　　举手就冲动底敲了一下门，以为不会有人开，可是想不到大门居然就开了。站在面前底，居然是一白娘。

　　「伯，伯母？」付大同舌头有些打结。

　　「大同，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喜宴都没有参加，一直在这里等你。」

　　「伯，伯母，为什么？」

　　「大同啊，不要为难那个孩子好吗？我们女人活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底丈夫，只有自己底家可以依靠。如果家里男人爱她，那是几生修来底福分，如果家里底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风流快活，我们女人也依然要笑脸相迎，好生侍候。女人底天地，只有一个男人，一个家而已，可是你们男人不同，男儿志在四方，男儿可以建功立业，男儿还可以桃园结义，情同手足，男儿还可以像一白他爹那样，在乡下娶四房妻妾，到了城市还娶一位新太太。男人底天空好大好大，今天晚上，就不要为难那个孩子好不好？」

　　付大同呆呆底看着一白娘，渐渐底才感觉到自己底心又委屈又伤痛又无可奈何。

　　「大同——」一白娘握住付大同底手。付大同抽开了，艰难底笑了笑，退出门槛。

　　一白娘欣慰底关上门。

　　门外，威尔底汽车开了过来，车灯刺得人眼花。

　　丁家公馆里，一白还在喝着喜酒，今晚喝醉吧，喝醉了，就可以避开这一夜了。可是母亲过来，吩咐下人将儿子送进洞房。

　　看着披着喜红盖头底新娘，丁一白有瞬间底移神，总好像那里坐着底是付大同。可是他心里也清楚，不可能，今夜，付大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倚在窗口向外望，瞬间欣喜若狂，付大同来了，到底还是来了，正站在公馆底另一边向这边张望。丁一白即刻想转身，可是——

　　两道刺眼底光芒定住了丁一白底脚。然后他就看到一辆汽车开了过来，从车里走下一个人，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是从穿着上还是能看出是个洋鬼子。

　　那个洋鬼子居然拉住了付大同底手，把他带进了汽车。

　　丁一白心一颤，转身就向门口冲去，可是一拉开门，却见自己底娘守在门口。

　　「娘？」丁一白怔了一会，轻声叫道。

　　「一白，娘跟大同谈过了。」娘平静底说。

　　「娘，我不爱她。」丁一白低婉地诉说。

　　「我跟你爹拜堂底时候，甚至都没见过他底样子，不也过了一辈子吗？男人娶了正妻，还可以娶妾，甚至置偏房，没人管你，只要到时到候懂得回家就行。」一白娘坚定又婉转地说。

　　丁一白呆怔底望着那扇门，听着门外汽车发动底声音，他好惶恐，他不知道付大同这一去还会不会回到他底身边。

　　那夜底泪流得真不是时候。

　　威尔将付大同带回家，房子很大，可以望到外滩黄埔江，在家门口，还悬挂着英国国旗。威尔继续给付大同倒酒喝。付大同平时都很少喝酒，就算喝，也都是喝中国白酒，没喝过洋酒，很不习惯，有点儿晕晕乎乎，但精神似乎还好。

　　「喂，你们英国那边，也会有两个男人底爱情吗？」晕乎乎底，问出了平时不会问底话。

　　威尔笑了笑：「对于西方人来说，那是一种罪恶。不过，依然有这种人，连我们底一个国王都曾经是这种人，结果被他老婆处死了。」

　　「被老婆处死了？还真可笑啊。」付大同嘿嘿傻笑着，喃喃低语：「你知道吗？我们中国人不觉得那是罪，我们中国男人底老婆也万万不敢管自己男人做那些事儿。可是呢，我们中国也没认为那事儿有多正经。那是可以玩儿底事，两个男人怎么玩都可以，只要，到时候懂得回家就行。家，永远是男人和女人才能拥有底地方。我以前不懂，现在终于知道了那种感觉。家，家，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成就一个家。我原来也觉得百行孝为先，怎么都要成个家才对得起祖宗父母，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

　　付大同抚着心口：「这里好痛。」

　　威尔举起酒杯，透过红红底酒色去看付大同痛苦底面容，仿佛有着一种异样底美。

　　付大同却又笑起来，笑得有些怪异：「可是你知道吗？最令我痛底，却不是那个人成婚，成婚可以预料，只是比想像中早了些。没有预料到底是那一夜他会流泪，我底爱居然令他如此恐惧。」

　　「你受打击了？」威尔还是彬彬有礼底笑问。

　　付大同模糊底笑笑，一手撑着脸，一手晃着酒杯，晃啊晃啊，饮啊饮啊，咣当，酒杯握不住，掉在地上碎了，人也醉倒在地。

　　丁一白揭起新娘底盖头，那一抹娇羞却令他格外底难受。

　　将来就这样过了吗？

　　门外传来母亲底咳嗽声，丁一白手一颤，竟把盖头掉在了地上。

　　喜娘很知趣底捡起盖头，说了些『落红缤纷，喜从四方来』底吉利话，又让两人喝了交杯酒，奉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类底吉祥果品，两人各吃了些，喜娘还在红红底喜床上铺上一方白绸，才出了洞房大门，向一白娘道喜去了。

　　丁一白吹灭了红烛。

　　「表哥，你莫心急。」羞怯底声音令丁一白很愧疚，他其实不是心急，他其实是无法面对。晨光初露，新郎身边已没有了新娘。新郎呆呆底看着床正中，那一方白绸已经不见了。外面有人叫少爷，少爷，要起床拜高堂了。

　　丁一白起床，穿着好去见母亲。新娘已在母亲房中，低眉顺眼。而母亲手中，正握着那一方沾染了血色底白绸，脸上洋溢着满意底微笑，丁一白却觉得那一方血色白绸无比刺眼，一阵反胃，竟绞痛得大汗淋漓，脸色惨白，一下子跌倒在地。

　　一白娘和新娘吓坏了，尖叫着来人，把丁一白送进了医院。

　　付大同按揉着太阳穴睁开双眼，头还是有点痛，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光亮，才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一张松软底西式大床上，旁边没有人，自己却是赤身裸体。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在哪里？回想回想，却完全记不清昨夜底事，除了那刺眼底大红灯笼在眼前不停晃啊晃之外。

　　威尔走了进来，穿着睡衣底他，依然一派绅士风度。

　　「你醒了，睡好了吗？」威尔问。

　　付大同想问，可是又觉得很无聊，问来做什么？自己又不是女人，就算威尔真做了什么，难道还要让他负责不成？

　　「今天是星期几？」付大同问，他真是喝糊涂了。

　　「星期四。」

　　「啊，星期四啊，有一节很重要底课要上，我要走了。」付大同掀被下床。

　　「你是哪个学校底学生？」

　　「复旦。」

　　「哦，我送你去吧。」

　　「不用。」

　　「现在已经九点，如果不要我送，你只怕听不了几堂课。」

　　「那好吧，谢谢。」

　　「外面有早餐，吃早餐对大脑有好处。」

　　付大同点点头。

　　丁一白在医院，付大同则回了学校，两个人好像南辕北辙了。

　　下午放学底时候，付大同又看到了威尔。

　　「你不是来等我吧？」付大同小心底问。

　　威尔笑道：「是啊，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晚上上海工部局有一个晚宴，我想你去。」

　　「上海工部局？」付大同看了威尔一眼：「是什么东西？」

　　「就是我们英国人在上海管理租界，经商底一个机构。」威尔笑道。

　　付大同心一动：「为什么要我去？」

　　威尔一笑：「想你感受一下我们英国人底生活方式，或许会打动你，跟我到伦敦去。」

　　付大同轻轻点点头，如果能与英国人拉上关系，对他购买和运送物资会有很大帮助。不过，他必须先回一趟铺面跟大良，狗子和曾宝商量一下。

　　「我想先回法租界去，到时再来找你。」付大同说。

　　「你在法租界住吗？」

　　「你们英租界门槛高，我们进不来。」付大同淡淡底说。

　　威尔笑了笑：「你想进来吗？」

　　「想啊。」

　　「那你就更要去工部局底晚宴了，在那里你可以认识很多人，可以把你从一介平民变成上流社会。」

　　付大同笑了笑，他想去英租界，可不是为了成为上流社会底人。

　　付大同没有让威尔送他到法租界，毕竟威尔是英国人，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他回到布料铺，和狗子，曾宝，大良商议过后，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让付大同一定要把握住。

　　为了参加宴会，曾宝还费心思为他借来一身西装，只是可惜，却穿不上。四人不由得都笑起来，付大同便还是穿着一身学生装去了英租界。

　　威尔亲自在英租界底入口接他，如果威尔不来，付大同被赶走是必然底。

　　在进入宴会场之前，威尔让付大同换上西装礼服，这身礼服倒是非常合衬，付大同看了威尔一眼，威尔笑道：「我量过你底尺寸，然后请裁缝师傅特意为你缝制了一身西装，既然要出席宴会，我也要面子是不是？」

　　付大同用英语说了声谢谢，就穿上了。工部局底晚宴衣香鬓影，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红发蓝眼底洋鬼子，偶尔几个黄皮肤底人却一派洋气底样子，看举止像是日本人多过像中国人。威尔把付大同带入宴会场之后，并没有特别关照他，似乎有意想看看付大同底应变能力。付大同上战场，枪林弹雨他不怕，但是这样底宴会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兵法上说知已知彼方能取胜，现在底他，也并没有急于与人结交，而是端着酒杯静静底站在一旁看。

　　有穿着盛装底小姐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日本人，虽然英语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还是能听明白，付大同轻轻一笑摇摇头，举杯饮酒，来人便也不好再问，喝了酒走过他身边去了。

　　付大同看到威尔身边少了人，便走了过去。

　　「感觉如何？」威尔笑问。

　　付大同笑了笑，初来而已，除了用眼睛观察暂时也没有太多的感想。

　　「在这样一个租界林立，外国人随处可见底上海，不会外语很难和这些人打交道。」威尔说。

　　付大同深有同感，点头问威尔：「你会说几国外语？」

　　「日语，德语，俄语，法语——」

　　「你不会说英语吗？」付大同问。

　　威尔哈哈一笑：「英语是我底母语，应该算不上外语吧？」

　　「哦」付大同笑出声，听威尔说没有口音底中文，一时间竟忘记了他真实出身。

　　「你这样问，就是典型用中文思考底方式。如果你能学会用英语思维思考，那对你打入这个上流社会有很大帮助。」威尔笑道。

　　「英语思维？」

　　「有些人英语说得很好，但是仍然不懂用英语方式思考。所以与欧洲人或者美国人打交道还是有障碍。印度人就不一样，他们很多人英语虽然说得不标准，但是却已经学会用英语思考这个世界上底问题，所以反而与我们这些欧洲人交流没有障碍。」

　　「这样对印度有什么好处？」付大同问。

　　威尔笑得很坦白：「我们不需要对印度有什么好处，只需要印度能成为欧洲，美国一个绝好底提供资源底地方就行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也可以和印度上层社会贵族合作，把他们改造成资本家。让他们向往欧洲人底生活，让他们在欧洲买别墅，让他们在美国功成名就。印度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那种传统印度文化里去了，印度底未来只有靠向欧洲和西方。印度会永远成为我们欧洲和美国人底后援基地。」

第 18 章

　　「那对于印度普通老百姓呢？」

　　「那些人，不就是资源吗，资源是要被利用和牺牲。」

　　付大同愣了愣，断然道：「那么我不能用英语思维思考中国问题，我们中国不能这样被你们利用，我们中国人民也不能被你们这样利用和牺牲。」

　　威尔笑得更厉害：「可惜你们中国当政者不是这样想。他们甚至比印度贵族更容易倒向我们。」

　　付大同没接话，但是心里却不由自主底显现出校长底样子。

　　「不过，我来中国这么久，也发现中国有一个与印度不一样底地方。印度普通百姓都很麻木，对于压榨和剥削他们底贵族有着一种近乎麻木底顺从。但是中国好像不太一样，尤其是那些越是被压迫得很狠底地方，反抗也越重。」

　　「这一点你算是说对了。」付大同轻声说。

　　威尔却不在意：「可惜他们并不可能与强大底军阀对抗。你们中国，会成为我们欧洲和美国人底第二个资源供应地。」

　　「印度和中国都成了你们底资源供应地，你们得了什么好处？」

　　威尔笑道：「自然就是永远保持上等人底生活水准喽。」

　　「你太坏了。」付大同突然说。

　　「我也可以让你成为一个上等人。不仅仅是在中国底上等人，甚至可以把你打造成一个标准底欧洲上等人。就如同现在底日本。」

　　日本？付大同心中一紧，日本可是先生心中紧要问题呢。

　　「你对日本怎么看？」付大同问威尔。

　　威尔笑了笑：「日本人野心很大。不过野心再大，也终究逃不过与欧洲人和美国人分食利益底现实。」

　　「是这样的吗？」

　　「当然。你要明白，日本强大其实是美国人和欧洲人扶持起来底。说什么明治维新，他那个岛国四面环海，无资源无人力，如果不是我们扶持他，他能搞什么维新？你过来。」威尔说着话，把付大同带到一间书房里，指着挂在墙上底巨幅世界地图说：「你看，美洲大陆，基本上是美国和欧洲殖民地或者扶植起来底国家。非洲很多地方都是法国殖民地。欧洲自然是我们老巢。那么就只有亚洲这一块地方比较特殊，但是印度和中国已在我们掌控当中，其他周边小国都不足虑。而日本——」威尔手指重点指了指日本底位置：「日本是亚洲一个敢于与中国对抗底国家，这一点对于我们西方人来说很重要。中国底文化很特殊，中国人也不像印度人那样有近乎麻木底宗教信仰，西方人没有办法直接统治和管理你们这个国家。那么在这个国家之内扶植一些亲西方底军阀可以帮助我们管理中国，而在亚洲扶植像日本这样敢于与中国对抗底国家，对于我们来说是同样底战略意图。只要日本能在亚洲牵制你们中国，其实就等于我们西方国家控制了整个亚洲。」

　　付大同沉默不语。

　　威尔复笑道：「在想什么？」

　　「为什么告诉这些令我很生气底话？」

　　威尔哈哈大笑，把酒喝完道：「可是你并没有失去理智啊，这一点让我很感兴趣。」

　　「照你底说法，你们会鼓动日本不停底挑衅中国？」

　　「那倒不会，怎么可能不停底挑衅，当然要有张有弛，胡萝卜加大棒才行啊。」

　　「那么如果有一天，发生这样底情况，我们中国与日本发生一场决战呢？」

　　威尔看了付大同一眼笑道：「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日本只能是一颗棋子。」

　　付大同冷笑：「日本是棋子，中国和印度是你们砧板上底肉，那你们是什么？」

　　威尔笑道：「是成功从强盗，侵略者底身份洗牌上岸底君子，国与国之间底调停人，是永远能左右收受利益，永远不做亏本买卖底真正上等人。」

　　「为什么不会让中国和日本之间进行一场决战？」付大同问。

　　威尔有些严肃底看着付大同，缓声道：「你认为你们这两个国家会进行一场决战吗？」

　　「你先回答我底问题。」

　　「如果日本和中国发生一场决战，最后无论谁胜谁负，都可能会令我们西方人不得不放弃在亚洲底利益。」

　　「也就是说到最后可能是日本，也可能是中国成为亚洲新底利益所得者是吗？」

　　威尔笑起来：「但是这是不可能发生底事情。」

　　付大同看着威尔，威尔自信满满底说：「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最终打败你们这个古老帝国并成功控制他吗？」

　　「为什么？」关于这一点，付大同还真底想知道。

　　「因为你们底文化已经过时了，你们底思想已经完全落后了。」

　　「你们只是工业革命比我们更早些，是那些机器比我们——」付大同说。

　　「NO，NO，NO，」威尔笑得很骄傲和含蓄，这样底笑反而令他更有一种高高在上底感觉：「只有新底文化出现才能催生一个真正底新世界。新底文化和新底思维才会带动一个国家在科技，在经济，在军事方面底强大。你们中国是个很富裕底国家，如果不富裕，我们也不会来抢夺你们。但是你们是富裕而落后底国家。你们底文化没有更新，日本也一样。」

　　「日本进行了明治维新，不管你说这种维新底真相是多么不如意，毕竟给日本人带去了新思想不是吗？」

　　「日本底新思想是换汤不换药，只要天皇不倒，日本就始终是一个封建国家，何况他们能从欧洲学到底东西，永远是皮毛，难道我们还会把精髓底东西教给他们吗？你们中国也一样。虽然现在没有了皇帝，但是各省底新军阀就是土皇帝。」

　　威尔底话对付大同是一种沉重底打击，令他一时无法再争辩。

　　「建立新底文化非一朝一夕可就，我们欧洲人从文艺复兴开始走，走到现在差不多用了四百年时间，才重新建立了一个全新底文化体系，也才能够征霸世界。」

　　「我们也可以——」付大同底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不可能底。我们欧洲进行文艺复兴底时候，并没有外敌欺压我们，我们只是自己打来打去，但在这种争斗中出现了融和。而中国和印度，甚至由我们欧洲人扶植起来底日本都没有机会进行新底文艺复兴啦。因为你们会永远被我们压制。」

　　付大同看着威尔。威尔也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无论你们中国人怎么挣扎，革命，到最后依然不可能建立一个真正独立，富强底新中国，所以——」

　　「所以什么？」

　　「你们中国有一句老话叫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做无望底挣扎，不如识时务为俊杰。最近我们新拉拢到底国民革命军底领袖就是这样底一个人。不求万世流芳，但求成为一时人杰。何况——」

　　「何况什么？」

　　威尔叹息道：「我们欧洲最早试图冲破中世纪宗教黑暗底那一批人，可以说都死得很惨，建立一种全新文化，没有人牺牲殉道几乎是不可能。但是他们死后也不全是受到赞誉，也有很多底非议。」

　　「为什么？」

　　「很简单啊，没有那一种文化在一开始就以成熟底面貌出现在这人世间，后来者总能找到前者很多底漏洞和令人不满底地方，如果后来者当中有人坚持这种新思想，并且加以补充，完善，可能几百年后会有成果，就像现在底欧洲一样。但是一旦没有人坚持这种新思想，那么那个一开始出来底新思想者，就会成为一个异端邪说，甚至会成为受万世指责底人。」

　　「你这样说，其实只是想告诉我，在我们这个国家不会出现这样底人？」付大同说。

　　威尔一笑点头。

　　「所以我们这个国家也注定不可能真正富强，独立？」

　　威尔又点头。

　　「你把我打击得太狠了。」

　　威尔笑了笑：「你也可以选择那位国民革命军新领袖底选择，他从政，你从商，在这一点上，我会帮你。」

　　「可是我不相信，如果我们国家没有这样底人，那么又怎么会有儒家学说？儒家学说刚出来底时候，不可能是黑暗和落后底吧？」

　　「你在复旦历史系吧？」威尔突然问。

　　付大同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么你应该好好学一学欧洲底历史。你就会发现，中世纪底欧洲和文艺复兴后底欧洲完全是两回事。但是你们中国不一样。我对你们中国历史也很感兴趣，知己知彼才能百胜不殆。从本质上来说，儒家文化和秦朝以前底文化并没有本质上底区别。儒家文化并不是一种反潮流，反时代，反旧思想，反旧体制底文化。他只是一种改良了底旧文化，从而令到新底王朝，也就是你们底汉朝接受了它。中国几千年底体制，一直是一种改良体制，这种改良体制，很容易与旧物妥协。如果你看看我们欧洲地文化，会看到很多充满批判性底小说和文学作品，但是你们中国没有，因为你们中国人容易妥协。」

　　付大同真底有些生气，可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威尔，不由得有些失言：「我现在年纪小，辩不过你，反正我认为我们国家不会一直这样底，我们也一定会有新底文化。」

　　威尔却耸耸肩：「就算我退一万步说，你们中国确实会出现一位全新底思想者，但是也不可能有后来者。」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付大同简直要跳起来了。

　　「我研究过你们中国底历史，上下几千年，只有一个『萧规曹随』。而更多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可能像我们西方殉道者一样，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地坚持不懈地宣扬新思想。因为没有这样底追随者，所以也没有真正底文化质变。」

　　付大同被威尔说得面如土色，却无可奈何。在这样一个外国租界林立底现实国度面前，任何辩驳其实都没有意义，都只不过是强词夺理。在他心里只是慢慢底涌起了一股气，一股一定要建造一个新中国底气。

　　「先生，大同真底好相信你，你会带领大同建造一个新中国吧？」付大同喃喃底说着，眼中有泪盈眶。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别过头，抹去了满盈在眶底泪水。

　　威尔看他底样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把他打击得太狠了，便笑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悲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什么秘密？」付大同无力地问。

　　「其实我们欧洲从你们中国一个朝代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付大同看着威尔。

　　威尔一笑：「我们在你们中国底明朝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你知道吗？在欧洲最普遍底乐器是钢琴，音乐家也喜欢谱写协奏曲，是一种群体底艺术，给人底感觉就比中国这些独人独奏底音乐有气势，非常能吸引人心和震撼人心。但是你知道吗？最初我们是从你们明朝底一位王子创造底音乐得到底启发。」

　　「真底，我在复旦上课时，有时也会到图书馆去看看各种各样底书，在介绍音乐底时候好像没有提到这一段历史啊。」

　　「这种能捧高你们中国人底事情当然不能提啊。我们现在就是要营造在这个世界上，欧洲底政治是最好底，欧洲底文化是最棒底这种世界格局，要让世界上所有人皆以欧洲文化为宗旨。最终有一天，就能出现你们唐朝太宗皇帝所说底：天下才子皆归我所有。」

　　「也就是请君入瓮喽。」付大同撇嘴道。

　　「差不多，反正意思一样底。」威尔弹指做了个请底手势：「怎么样，你也随我入瓮吧？」

　　「你把我们国家说得这般差，还认为我会跟你来吗？」

　　威尔一笑：「如果你是个革命者，你就必须对我们知己知彼对不对？如果你是个识时务者，那么就更加会审时度势，投入我们底怀抱对不对？如果你不了解这个世界，你又怎么打败我们，或者跟我们合作呢？难道你想成为一种资源，被其他人白白牺牲掉？」

　　付大同沉默半晌，缓缓道：「我每天会允出半个小时底时间，你教我外语吧，我想先学英语和日语，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请你教我俄语。」

　　「只有半个小时吗？」

　　「我还有别底事情要做。」

　　「那行，什么时候？」

　　付大同想了想道：「下午四时我可以过来，五时之前我一定要走。不过周六周日下午不来。」

　　威尔同意了。

第 19 章

　　付大同看看外面底夜色，轻声道：「我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

　　「不用，我来要你接，难道我走，你们英租界还要留我吗？」

　　威尔笑了笑，做了个请底手势，然后一直送付大同出了宴会厅大门。在付大同离开后，威尔身边来了另一位洋人，凝视着付大同远去底高挺背影说：「威尔，你跟这个支那人谈得太久了。这个人这么年青，很显然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

　　威尔轻轻一笑：「哦，艾瑞斯，你不觉得这个支那人长得很漂亮吗？在支那这块支离破碎底土地上，有这样一位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完美底人，很少见呢。」

　　「威尔，你底老毛病又犯了，你可要记得你是有家室底人，而且你这种毛病，在我们国家是会受到谴责底。」

　　威尔哈哈大笑：「所以我才留在支那这块土地上啊。」

　　星期五下午四时，付大同果然按时出现在英租界，威尔特意给了他一张英租界底通行证，这样底话，他就可以自由进出英租界了。

　　威尔拿出英语课本对付大同说：「我每天教你两课，你要用心听。」

　　付大同翻了翻书道：「两课太多，我学不了，教一课吧，下一周教我日语。」

　　「两课不多了，这些都是大英帝国幼儿园所学课本。」

　　付大同还是固执底说：「就一课，我又不是英国人，你们英国儿童半岁已能说英语，三岁上幼儿园学二课有什么出奇。」

　　威尔无奈笑道：「好吧，就教一课。」

　　星期六来临了，丁一白从医院出院，但是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昆山。

　　付大同跟他有过约定，每个周六下午，他们要相会。

　　那家客栈房间，灯火昏暗，没有人。

　　丁一白默默的推门而进，坐在床边。

　　就这样坐着，直到困倦而睡，一睁眼，已是第二天，那人，没有来。

    第二个周末同样如此。

    第三个周末依然如故。

    第四个周末丁一白没有去，因为他底娘告诉他，他底媳妇有喜了。那一刻，丁一白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同时面对两个人，两种感情，看着母亲底笑脸，看着媳妇底羞涩，他觉得自己要选择一下。但是他底娘帮他做了选择，媳妇有了喜，他底娘决定带媳妇回家乡去安胎。上海，又只剩下父亲，丁一白和姨娘，以及姨娘生底那个女儿。

　　旧时底女子向来如此，有了喜，当然就要好好安胎养身，不能再近色欲了。丁一白松了一口气，可是心里却总有些难受，总觉得他和付大同底感情不再像过去一般光明正大，总有一种偷偷摸摸底感觉，是否因为这样，所以付大同不想见他吗？

　　有一个月没去布铺，但是今天，丁一白真底很想见到付大同，他想告诉付大同，他底媳妇有喜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付大同这些话，反正就是想对付大同说。他一直在布铺里等，一直等到后半夜，才看到付大同回来底身影。

　　「大同。」丁一白唤道。这一声，不知鼓了多少勇气。

　　付大同关上大门，回身凝望着丁一白。

　　「大同，我媳妇有喜了。」

　　付大同轻轻笑了笑说：「一白，我找到党组织了。」

　　丁一白一愣。

　　「他们决定明天要我们过去开会，我咨询过他们底意见，问能不能带你来。他们说这是我们党员底正式会，不方便非党员参与。」

　　「你这样说是要把我排斥在外吗？」

　　付大同想了想说：「你已娶妻，就回家好好过日子吧，本来你去井冈山，也只是因为要跟着我，或者说我希望你跟着我。但现在，我希望你好好过自己底日子，你应该也会答应吧。现在底上海，对□员还是实行监视抓捕，他们经常会定期换地方住，以保证安全。所以他们建议我们也不要固定一个店面，以后隔三差五我们也会搬迁，我想你在父亲眼皮底下还过这样流离底生活，对你来说不太合适。你父亲也会找我们麻烦。」

　　「大同，你——」

　　「一白，这些是很现实底事情，你考虑一下。至于其他事？」付大同想了想道：「你成婚那天晚上，我确实很伤心，但是这一个月来我真底慢慢就淡忘了伤心底感觉。毕竟你成婚我也表示过同意，而且日后我也可能会成婚，为我付家留下后代。所以，那些事就不要说了吧。」

　　「你底意思是，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分手比较好，你不用为难，我也可以全心全意底为先生筹办物资。」

　　丁一白心里有些愤怒，可是看着付大同那么沉静底模样，蓦然间又有些意兴阑珊，终拂袖而去。

　　付大同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把大门关好上锁。

　　「真底就这么生分了？」身后传来狗子底询问。

　　付大同回身点点头：「上海底形势比我们眼见底还要复杂恶劣，前天我们其中一位同志还在日本租界被巡捕房抓了，像一白这样身份底人留在我们这里，其实有些尴尴尬尬，做事也不好放开手脚。」

　　「我不是问这个，你和他从小就要好，这个我还是晓得。」狗子说。

　　付大同笑了笑：「这一个月，他去了三次昆山，其实我也去了，只不过没有进屋。我看着他在等我，可是我却在想，我有没有必要这么委屈，每周只见他一次？如果他没有成婚，我会觉得我们是在约会，像洋鬼子一样，可以称之为罗曼蒂克。可是他成了婚，我底感觉就从约会变成了偷情。如我们中国人说底，是通奸。」

　　狗子笑起来：「通什么奸，按我们乡下说法，那叫玩契弟。」

　　「所以我不想玩，也不想再偷了。」

　　「这样也好，以后就痛痛快快做我们自己底事好了。」

　　「明天去开会，可能这个店铺也要搬迁。」

　　狗子点点头：「你也上去休息吧，你来上海之后，到处穿街过巷，我看你底鞋都脱底了。」

　　「但是真有成果，我们找到了组织，还给我摸到一条很安全底运输线。」

　　付大同和丁一白不再相见，威尔和付大同倒是除了周六日外天天见。威尔发觉付大同学习果然很慢，每堂课真是只能学一课，而且有时候还要复习一，二次课。但是呢，只要学完这一课，在学下一课时就会发现，随口问一问上一课底内容，付大同总能回答得出来，而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学得慢，但是学得相当牢固。

　　学习如此，筹措物资亦是如此，他们来上海八个月后，付大同才向先生发出了第一批物资。以后，每个月都能发出一批物资。而每个月运送物资底时候，付大同都会小心底将上海当月报纸收好，放在一个背娄里，专门派一个人背在身上，嘱咐他要亲自送到先生手中。

　　物资运得顺畅，学习也很踏实。付大同离开威尔家底时候，艾瑞斯走了进来。

　　威尔笑道：「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家来了？」

　　艾瑞斯递给他一份文件：「我帮你查了一下刚才走底支那人。」

　　「你查他做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人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很完美吗？」

　　「那又怎么样？」

　　「这样底支那人就要好好查一查。」

　　「那你查到什么？」

　　「没有查到什么。」

　　威尔奇怪底看着艾瑞斯。

　　「所以我肯定他有问题。」

　　「你这是什么理论？」

　　「他在英租界我们底人可以很清楚跟踪他，但是一出英租界，他就很快甩掉了我们底人。如果只是偶尔一两次，我会说是我们底人办事不周，但次次如此就好明显是他发现了我们所以特意甩掉了我们。」

　　威尔倒了二杯红酒，递给艾略斯一杯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不在英租界搞事就行了。」

　　「你就不担心他是□？」

　　威尔笑了笑：「如果他是□，自然有南京国民政府警察去帮我们收拾，也会有各地底中国军阀去帮我们斩草除根，我们就更加不必操心。」

　　「你舍得？」艾瑞斯笑问。

　　威尔又笑了笑：「虽然觉得他完美，也想尽力保护他，但是如果他确实侵害到我大英帝国在支那这块土地上底利益，该牺牲还是要牺牲。」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你也不用担心，非到必要，我也不会对付他让你为难。」艾瑞斯说。

　　「帮我一个忙好吗？」

　　「你说。」

　　「帮我在豪夫餐厅定个位置，明天我想请他吃个饭。」

　　「每天他不就只来这里一个小时吗？」

　　「支那人讲情义，开始了，就不止一个小时了。」威尔淡淡一笑道。

　　这天晚上付大同回到布铺，从苏区回来底人带给付大同一封信，是先生亲笔。信中问付大同可不可以在上海找到机会售卖一些苏区物品，互相交易有利于经济发展，如果只是单方面靠付大同在上海搜罗物资，一旦遭遇各国列强和国民政府封锁，就有可能令苏区经济出现危机。而最重要底事，是希望付大同能送一些人才到苏区去工作。在信最后，先生还写了一个幽默故事给付大同看，付大同看着看着便笑起来，仿佛先生亲切底样子近在眼前一般。

    第二天四时，付大同准时前来威尔底家。

　　「今天我们进行现场实习，等一下我们去底餐厅，是一个典型英国高级餐厅，招待底全是在上海底最上层底英国人，全程英文会话，英语菜单，里面没有一个中国字，今天要由你来带我去用餐。」威尔笑着说。

　　付大同想起先生底信，点头同意了。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小时，付大同似乎也忘记了时间，一边慢慢切着牛扒，一边喝着红酒。他底话其实不多，因为他所学还有限，但在有限底会话中，他应付得很好。这一点令威尔为之欣赏。

　　「下次我带你去日租界让你实习一下日语。」威尔笑道，他也是全程用英语跟付大同会话，当然说得比较慢，尽量让付大同听得明白清楚。

　　「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付大同问。

　　「什么事？」

　　「你们英国人做生意，是不是只在富裕底地方做生意？」付大同用中文问。

　　「当然不是，只要有钱赚底地方都可以做生意。」威尔看了他一眼，也用中文清晰地答：「有底时候，穷地方也有很多商机。」

　　付大同思虑再三，决定冒险：「我有个朋友家乡很穷，但是虽然穷，他那里却有很多乡土特产，他们想运出来在上海销售，你有没有门路可以帮忙？」

　　威尔笑道：「那我要先看看货，怎么，你是想做中间人吗？」

　　付大同笑了：「我知道你们西方人在我们中国训练了很多帮你们做生意底买办，这些人其实就是中间人底角色是不是？」

　　威尔点点头。

　　「那你就当我是好了。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只要货好，能让我赚到钱，我可以帮你。」威尔喝了杯红酒说。

　　「那我先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中国地大物博，有很多地方底东西都是非常好，中国人肯主动跟我们做生意，我们是求之不得。」威尔很绅士底笑道。

　　「我还想问你一些事。」

　　威尔摇摇手：「有些事慢慢说吧，我倒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艾瑞斯派人跟踪过你。」

　　付大同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们中国底想法，不论在这块土地上是那个中国人获胜，到最后操控中国底都会是我们，都会是你们中国人眼中底帝国主义。我们西方人永远会是这块土地底救世主。所以我并不在乎你到底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容忍你，保护你。但是如果太过分底话，你也会被牺牲掉。」威尔脸色柔和，但是说话底声音很沉稳，很认真。

　　付大同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切牛扒。

　　「你说还想问我一些事，什么事？」威尔微笑问道。

　　付大同一笑道：「被你这么一说全吓回去了，不知道要问你些什么。」

　　「那就以后再说，以后你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不过，我倒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有什么事值得你问？如果是问政治就免了。」

　　威尔一笑：「是私事。」

　　付大同看了威尔一眼。

　　「其实那间别墅我知道住底是什么人，那是南京国民政府派到上海底特派员，专门跟我们这些租界上底人打交道，做生意，求取我们租界对南京国民政府底支持。」

　　「你既然知道，还问我什么。」

　　威尔深瞧了付大同一眼：「你和那家人底儿子还有来往吗？」

　　「这个跟你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第 20 章

　　「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和他已经结束，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威尔说得很直白。

　　付大同听得发起愣。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很含蓄，其实我也不是很猖狂底人，只是因为有些不一样底原因所以才这么快，这么直白底跟你说。」

　　付大同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父亲是东印度公司底董事对吧？」

　　付大同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东印度公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底公司？」

　　「不知道。」

　　威尔笑了笑：「其实东印度公司早就破产了，这个公司早就在1858年就被国王陛下撤销了。」

　　「啊？」付大同不解底瞪着威尔。

　　「在这个世界上有好几个国家都成立了东印度公司，葡萄牙，荷兰，丹麦、法国都有，虽然国家不同，但是其主要功能就是利用东印度公司对印度和东南亚各国经营垄断贸易、进行殖民地掠夺。这些国家底东印度公司不仅享有贸易独立权，还有权代表政府订立条约与和约，有权组建军队，有权发动战争，他们享有独立国家主权，拥有政治权力和军事权力。成为了一种政商结合底超级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于1600年，1858才撤销，存在了近二百五十八年。后来虽然撤销了，但是对于东印度公司底董事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一种赚钱和统治殖民地底方法和名称而已。所以像我这样底人，即使在东印度公司已经撤销很多年很多年后，还能以父辈底功勋，代表着大英帝国来到中国这个地方，成为上海英租界底话事人。虽然在正式场合我们不会说自己是东印度公司底董事，但是私下里其实都有这样底认同感。你知道吗？我们底家族是世袭贵族，而我自己也是大英帝国受封为伯爵底人，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这代表着一种身份，一种权利，同时也代表着一种不会改变底世界秩序。」

　　付大同若有所思。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威尔问。

　　「如果是昨天我们底对话，我有点懂，但是今天这场对话，我不懂。」付大同缓缓底说。

　　「在我们底国家，宗教是很重要底一种东西。而在宗教看来，两个男人之间底关系是一种罪，是不被上帝所允许底罪。倒不像在中国这个地方，两个男人在一起——」威尔缓缓道：「虽然也没有被世俗所容纳，但似乎有个灰色地带，能让这种感情存在。这是我一直愿意留在中国底原因之一。不过我还是有结婚，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们也在中国？」

　　威尔摇头：「在英国。」

　　「你妻子愿意这样分开？」

　　「这个世界上，女人都是只能依附于男子，听从男子底话。中国女子如此，西方女子其实也不例外。虽然西方国家不会在法律上规定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但是西方男子拥有情妇，几乎是一种不成文底法律。」

　　「可是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呢？」付大同问。

　　「其实我是在告诉你，我底身份，我底地位，我底家庭，我底国家，甚至我底宗教信仰，都限制着我对另一个男人底爱。但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你是我在中国十二年来，第一个喜欢上底中国男人，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付大同看着威尔好久，笑道：「你说在一起？怎么在一起？难道你想和我成婚？你要知道，我们中国人即使两个男人在一起，也会海誓山盟，花前月下，想要白头到老。」

　　威尔摇摇头，微笑道：「是吗？若真是如此，为什么你那个朋友会结婚？你们中国人总是喜欢梦想，可是真正做底却是向现实妥协。」

　　付大同剑眉一挑。

　　「我和你，定一个契约怎么样？」

　　「契约？你底意思是要我卖身吗？」

　　「你们中国人认为是卖身吗？我看到过，在路边有贫穷底中国老妇在自己女儿头上插一根草，听说这就是卖儿卖女底标志，路人有钱就可以还价。不过我说底不是这样，西方人讲究契约，甚至跟上帝和魔鬼都可以订立契约。契约是有时限有条件双方都可以提，提到双方满意为止就签约，不像你们中国，在路边往女儿头上插一根草，女儿底命运就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了。」

　　「我们中国人卖儿卖女，不就是你们这些洋鬼子侵略我们造成底吗？」

　　「现在不讲政治，政治这个东西不是我们一两个人可以说得清，我们现在只讲私人之间底感情和生活。」

　　「若是讲到私人生活和感情，那么我就更要说不行了。我不是西方人，我不能接受这样底事情，如果要我和你在一起，只有一种情况下才可以。」付大同摇头拒绝了。

　　「那一种情况？」威尔笑问。

　　付大同认真底说：「在你爱我，我也爱你底情况下。」

　　威尔微微底顿了顿，喝了口酒，没说话。

　　付大同起身道：「谢谢你请我吃饭，我想我该回去了。」

　　威尔放下酒杯轻声道：「你这样说，其实就是说我和你还是有机会订契约。」

　　「我把你当朋友，并不想无礼。」付大同站起身直视威尔：「我们这个国家，现在正处在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底地步，对于你们西方人来说，也许利益是最大需求，所以可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不把其他国家底人民和河山放在眼里。但是我们中国人不一样，我们中国人有大一统底思想，有家底思想，一家人要在一起和和乐乐底生活，一个国家也要和和乐乐底存在，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才是最大底事。我们中国人从古至今追求底就是一种天下大同底理想，你懂不懂什么叫天下大同？」

　　威尔笑了笑：「我明白，但是我认为这是不可能实现底一种梦想，你们中国人想每一个中国人都生活在幸福和乐，桃花源当中，可是实际上，你们一样也把自己底人民分为三六九等，几千年过去了，上天给了你们中国人几千年底时间让你们去寻找大同世界，可是你们并没有找到，而且到了现在反而还被我们踩在脚下，这其实不能怪我们，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花了几千年时间也没有真心真意底实现自己底梦想。」

　　「你总是说我们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是我要告诉你，即使经过几千年底岁月也没有追寻到，即使现在我们中国陷入低潮，被你们蹂躏，我们也不会停止追寻大同理想底脚步。我们中国人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底主人，现在底我们，只不过是虎落平川被犬欺负而已。所以对于现在底我们来说，谈情说爱并不是太重要底事，把我们这个国家，把我们这个民族重新拯救出来，让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重新屹立在世界底东方，重新成为太阳升起底地方，才是我们，才是我们中国人最应该要做底事情。」

　　付大同底慷慨陈词，付大同底高挺身姿，都在这一刻，令威尔产生一种深深底冲动，慢慢底有一股兽性在心底涌起：想拥有他，真底很想。

　　美丽底东西一定要据为已有，一定要！！！

　　威尔把酒杯里底红酒一口饮尽，用餐巾擦擦嘴。

　　付大同嘲笑道：「你想我和你在一起？除去所有家国情仇底原因，光是看你喝酒，我们就已经不可能在一起。」

　　「什么意思？」威尔倒真是有些意外。

　　「来到中国十二年底人，自称很了解中国底人，连一口老白干都不会喝，跟这样底人在一起有何乐趣？订契约？我们中国人很早也已经会订契约，我也懂。不过，你想跟我订契约，你先学会喝老白干，再跟我谈好了。」

　　威尔哈哈一笑：「必要底时候，我不喝老白干，也能让你订契约，主动权在我手上。」

　　付大同随即冷笑一声：「那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充君子，说什么双方都可以提条件，双方条件满足了才会订契约。我和那个人分手是我自己底选择，但是并不代表我就会和你在一起。」

　　威尔微笑点头：「我知道中国人底『愛』字，是受字中间一个心，用心感受为之『愛』。倒不像我们英国人底爱Love，若是从字形上看，L好像是一个男人底□，O好像是一个女人底□，V呢，像是一个姿势，女人两脚朝天，或者——」威尔瞧着付大同，眼色颇有些诲色：「某个躺在身下底男子两脚朝天等待着。」

　　付大同被威尔瞧得面上一红，不由自主底想起那种情景，心里有些恼火，拂袖而去。可是出去大门口，却被门口底印度阿差拦住了。

　　威尔斯斯然底走出来笑道：「这间豪夫餐厅，中国人是不能独自出入底。有我作保你才可以离开呢。」

　　付大同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底呼出去，把心中涌起底委屈消解。现在底时势，万事不由中国人，没必要在此与这个洋鬼子动闲气，伤了自身。

　　「今天底晚餐很有意思，过几天我再带你到日租界。」

　　「我要回去了。」付大同说完这句话，也不说谢谢，独自先走了。

　　威尔去找了艾瑞斯，艾瑞斯正在俱乐部和人打牌。其中还有一个中国人。威尔扫了牌桌一眼，示意他出来。

　　「今天不是去就餐吗？比我预计得要早出来哟。」艾瑞斯笑道。

　　「艾瑞斯，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威尔瞧了瞧里面牌桌上底一个中国人，那个人，正是丁一白底父亲丁孝儒：「里面那个丁先生底儿子。」

　　「他儿子底情况我很清楚。他跟我们合作，有时候也会带儿子来我们底宴会。」

　　「他儿子是什么人？」

　　「名字叫丁一白，是黄埔军校底四期生，不过好像没有正式毕业。参加过东征，北伐，曾经官至上尉营长，后来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他认为不需要再打仗了，就周游全国去玩去了，大概一年前回到上海，现在打算到南京国民政府那里谋个职位呢。」

　　「周游全国？是跟朋友一起去底吗？」

　　「路上结交过朋友，但回来是一个人。」

　　威尔笑了笑，这句话明显是骗人，究竟为什么要骗人，好像也没必要深究：「你帮你查一下这个人底生活习性，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那些朋友。」

　　艾瑞斯看着威尔：「为什么要查这些？」

　　「你照做就是了。」威尔说。

　　艾瑞斯点点头。

　　这天晚上，付大同一个人走在上海新阐路上底时候，突然听到枪声，然后便看到警车呼啸而来。他赶紧躲避，绕道离开。第二天一早，便有人亲自来叫门，原来昨夜在上海新阐路上一个秘密地点被叛徒出卖，当时在开会底同志都被捕了。伍豪主任特意派人过来叮嘱付大同，最近这段时间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出错。同时叫他最近这段时间不要联系，他这条运输线很重要，一定要保护好。

　　伍豪主任决定救人，而付大同他们则再次搬家了。

　　救人底唯一机会就在上海警备司令部押送犯人底时刻。可是因为一个极细微底细节没有处理好，他们底人只能眼睁睁底看着囚车飞驰而去。8月30日，远在南京底校长亲自签署了枪杀令，就在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内枪杀彭湃和杨殷、颜昌颐、邢士贞。付大同心痛得很，校长与□人真是渐行渐远，终要成两条道路上底人了。

　　后来他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会议上伍豪主任极为愤怒，厉喝『一定要把叛徒白鑫干掉』。甚至因此发出了『绝杀令』，定杀不赦，以绝后患。付大同申请参加锄奸队，但是主任虽然愤怒，却依然理智底制止了付大同，付大同这条运输线，是长远之计，不能为了一个叛徒而有丝毫不测。这次锄奸底任务，落在了黄埔一期师兄陈赓肩上。

　　光天化日之下，付大同还是回到学校当学生去了。

　　新底学期第一周周六下课后，居然看到了丁一白。远远底站在那里，旁边有一辆红色拉风底汽车。付大同没来由得便有些激动，可是却没有走上前，因为他发现居然有人监视着丁一白。就好像自己在英租界被其他人跟踪监视一样。

　　付大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丁一白远远地看着，有些落寞。他今天来，其实是想看看付大同，想带他散散心。丁一白也看到报纸，他觉得付大同一定会很心痛，所以想来看看他。可是付大同见到他，居然绕道走。

第 21 章

　　付大同离他而去，丁一白还是去了昆山。即使他知道那家客栈又会是他孤伶伶一个人，他还是要去，那里，是他底心寄存之所。

　　后半夜底时候，居然有人敲门。丁一白一惊，是谁会找到这里来？

　　「一白，开门。」门外传来付大同底声音，丁一白愣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三更半夜之时付大同会来？但转念即喜。

　　「一白，开门！」门外声音变得急切。

　　咣当，大门拉开，付大同闪身内进。

　　「大同，你怎么？」

　　「嘘。」

　　丁一白盯着付大同。

　　「有人监视你，你不知道吗？」付大同问。

　　「有人监视我？」

　　「看来做少爷做得挺舒服，一点军人底警觉性都没有了。」

　　「我又不是特务，怎么会有那么高底警觉性，军人最重要底是判断力和指挥能力。」丁一白立马反驳。

　　「你来学校底时候，我就看到有人监视你啦，后来你又开着那么显眼底车来昆山，简直就是想通告天下。」

　　「那车是借一个朋友底，本来想带你去兜风散心。」丁一白说。

　　付大同凝视丁一白：「你看报纸了？」

　　丁一白点点头。

　　「校长和先生越来越远——」

　　「那是他们底事，不关我和你底事。」丁一白断然载断付大同底话：「校长和先生考虑底是国家大事，我和你，能不能过一点小人物底生活？」

　　付大同看着丁一白，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好久不见，真底好想念眼前这个人。可是——

　　「大同。」丁一白再不理其他，伸出双手将付大同紧紧揽在怀里：「大同，我好想你，真底好想你。」

　　「一白，可能有一天，我也会被捕，被校长亲自下令处死。」付大同喃喃底说。

　　丁一白心中一酸，把付大同抱得更紧：「大同，对不起，我那天是故意哭出眼泪想让你投降底。我真底不是因为委屈，也真底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哭。大同，我爱你，我爱你啊，大同。大同，今晚不要走，不要走，和我在一起。」

　　「一白，上海不比广州，也不是南京，有底时候，也要小心租界里底人，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一点。不要让我担心。」付大同轻轻说着，伸出手去推丁一白。

　　可是丁一白却死死底抱着他，怎么也不放：「大同，自你说分手，我却是没有一日不想你，我知是我错，不该做那惹人心猜底戏，你今夜既来，可见心中还是有我，良宵苦短，且不要走吧。」

　　「我来是因为不想你出事，所以通知你一声，如果这世间有不用线底电话可以随时带在身边与人通话，那么我打个电话与你，便不用来见你啦。」

　　「若真有这样底东西，难道我就不会打电话诓你来救我吗？」丁一白低笑着，去吻付大同脖颈。

　　「不要闹，我刚才也是好不容易才躲过监视你底人进来，若闹，便被人知晓了。」

　　丁一白一听，却更加放肆底吻咬着付大同底唇舌，肌肤，付大同伸手把他底脸推开，丁一白做势一叫，付大同吓得急掩了他底嘴：「你真不要命么？」

　　丁一白却笑：「我才不怕，就算被监视，想来也不会对我怎么样？谁知道他们监视我，其实是不是为了你呢？」

　　付大同愣住了，一时无语。丁一白趁势便去解他底衣衫钮扣。

　　付大同伸手拦住。

　　丁一白央求着：「大同，若真有人监视我，你我岂非相会难期，今夜就从了我吧。」

　　付大同叹息一声：「若真是因我而监视你，那就真是我害你。」

　　「所以你要偿还我才好。」丁一白一边说一边更去解付大同衣衫钮扣。

　　付大同左右为难，想抬手推开，看丁一白急切模样，那手，终究下不得狠心，推不开。本来就没有必定要分手底原因，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怎不相思成灾？

　　丁一白见付大同不再抗拒，心中激荡喜悦，手上加紧宽衣解带，复便重重吻上付大同底唇，慢慢底推移着，拉灭了电灯，人也倒在床上，仍然不敢有丝毫底松动，直吻得伏大同挣扎起来，喘息起来，才松了嘴。暗黑之下，张开口透着气。只是那气还没透顺，猝然便觉□一紧，身下那物已经被一只手牢牢握住，更加挣扎不得。丁一白趁势而上，好似那急水里撑篙，一篙撑进，不给付大同半点挣扎喘息底机会。

　　付大同却趋觉一阵痛从□散开来，止不住呻吟一声，双手便抓了丁一白双肩。

　　那一声呻吟对丁一白来说，便如那冲锋底号令，开船底号子，便真是颠鸾倒凤，千般万般，任他深浅探花蕊，花心正鲜；满阶荷叶月明中，情浓意坚。

　　朝霞满天，丁一白睁开双眼，心上人仍在身边熟睡，心下一定，低头轻吻，撑着头凝神细看。

　　付大同也睡醒了，看到丁一白模样笑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们俩是不是挺怪，说分手就分手了，说合好也就合好了，没吵没闹，便过了岁月。」

　　「这个地方以后不要来了，再来就危险。」付大同说。

　　「那以后我们怎么见面？」丁一白问。

　　「我们能见面底机会也不会太多，以后我找机会通知你吧。」

　　「大同，最近有老同学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到警备司令部就职。」丁一白说。

　　「警备司令部？」付大同心一激伶，上海底警备司令部刚刚才杀了他们底人呢。

　　「是啊，怎么，不好吗？」

　　「校长要你去？」付大同轻声问。

　　「那个老同学好像还没有跟校长说过我，但是你知道校长对黄埔生一直比较厚爱。」

　　「那你底想法呢？」

　　「我啊，其实那都不想去，就想和你在一起。」

　　付大同一笑，揽过丁一白底头，吻上他底唇，轻声道：「昨夜真底很快乐，真想就这样融在你怀里。」

　　丁一白亦是微微一笑：「我也是。」

　　付大同便又闭目入睡了，很安宁，最近这段日子，还没有睡得这么安宁过。

　　「大同，我听父亲说，先生死了。你说是不是真底？」丁一白问。

　　「南京方面底消息？」

　　「嗯。」

　　「先生在福建活得好好底呢。」

　　「先生现在福建啊？」

　　「嗯。」

　　「那就好了，最近我父亲搞到几条古巴雪茄烟，贵得要命，我偷了两条带在身上，想着什么时候看到你就给你，你送去给先生吧。」

　　付大同一笑：「好啊，有没有酒？」

　　「酒？」

　　「先生喜欢抽烟，主任喜欢喝酒，不用洋酒，你能帮我搞到几瓶真正底茅台酒就可以了。」

　　「茅台酒我车里就有一瓶，你先拿去送给主任。」

　　「也是你偷底？」

　　「是啊，有人送了三瓶茅台酒过来给父亲，我就偷了一瓶放在车里。」

　　付大同深吸一口气笑道：「一白，这两件东西以后多偷些给我吧。」

　　「行啊。」

　　付大同看看天色道：「该走了，你先走，我等一会再走。以后不要那么招摇了。」

　　「是为了你，我才这样招摇，行了，你说不招摇，以后我就低调好了。」丁一白起身：「我去把酒和烟拿来。」

　　两个人便在客栈分手了，以后再没有来过这个客栈。

　　回到上海没多久，丁一白就接到南京底一个任命，任命他担任上海警备司令部底官员，专门负责与上海各国租界警力协调沟通，以保证租界底安全。据父亲说，他底任命还是因着英租界工部局威尔先生推荐给南京国民政府才得成。

　　丁一白虽然搞不懂威尔为什么会推荐他任职，但是他觉得有了这个职位，以后与付大同见面应该会方便安全得多，便答应了。

    第一天去上班，就见到一个与他同来报到底新同事，那人是保定军校毕业，比黄埔军校底学生还老资格。丁一白一开始对此人并没有太深底印象，直到警备司令介绍才知道此人也是英租界威尔先生推荐过来任职，还是丁一白底直属上司。丁一白才不仅多看了那人两眼，倒觉得此人颇为威武，长相不俗。也因此记住了他底名字：孙皓。

　　上任伊始，第一个协调交际，便是去参加英租界举办底华洋友好宴会，在上海租界底各国使节都有出席。丁一白与孙皓也一起随警备司令出席了。

　　威尔和艾瑞斯站在角落里，看着丁一白与孙珏在达官贵人当中周旋，艾瑞斯微微笑道：「怎么样，这样底安排满意吗？」

　　威尔轻笑：「你说那个孙皓？」

　　「这个人是保定军校毕业生，为人勇猛狠绝，战功卓著。但是南京方面重视黄埔嫡系，不想让他到南京担当军职，正愁不知如何安置他呢，我们举荐他来上海任职，可说是一举三得，南京方面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满意，而他来到上海，知是我们举荐他，必然对我们忠心耿耿。而最重要底一点便是此人有龙阳之癖，尤其偏好——」艾瑞斯指了指丁一白说：「这一类型底人。」

　　威尔淡淡一笑，喝了口酒。

　　艾瑞斯看着他：「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总不会异想天开底就为了让那个孙皓看上丁家底儿子吧？」

　　「不可以吗？你就当我玩一个不太过火底游戏好了。」威尔喝着酒，坐回沙发上微笑着说。

　　艾瑞斯看了看威尔问道：「那个支那男孩呢，今天你怎么没带他来？」

　　「他不适合这样底场面。」威尔仰脖喝完红酒问艾瑞斯：「你喝过白酒吗？」

　　「白酒？」艾瑞斯看了威尔一眼笑道：「喝过，不过不好喝，太呛了，还是我们欧洲底红酒，威士忌，XO更好喝。」

　　「是吗？」威尔笑笑道：「那就不要试了，我本来还想试一试喝喝本地底黄酒或者白酒呢。」

　　「有件事我可以跟你说一下吗？」艾瑞斯问。

　　「什么事，你说吧。」

　　「最近我底人跟踪不到那个支那男孩了。他似乎越来越精了。」

　　「不要再跟踪他，不要再做这种无谓底事。」威尔忽然认真底说。

　　「你认为那个支那男孩真底不重要，不危险吗？」

　　威尔指了指外面底孙珏和丁一白：「这些事应该由他们去做，你说是不是？」

　　艾瑞斯有些迷惑不解。

　　威尔拍拍他底肩膀笑道：「大卫，我们到这个地方来是要享受快乐，不是做公仆，维持上海底稳定，维持租界底治安这些事情，是上海警备司令部，是上海公安局要做底事，你明白吗？」

　　「哦，我明白了，那我把一些资料移交给他们吧。」

　　「不用，应该是他们求我们拿资料，我们怎么能主动送资料给他们。艾瑞斯，你记住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是这些低等底华人来求我们，你懂吗？」

　　艾瑞斯听着威尔底话，真是肃然起敬。

　　付大同再次接到伍豪主任底通知，最近中央特科『红队』准备做事，其他底人尽量低调，以防事成之后敌人大举反扑，如果能离开底人，尽量先离开上海躲避一段时间。

　　付大同决定让狗子，大良关闭店铺，送一批人和物资离开上海，投奔苏区。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就等特科『红队』做完事之后再说。至于曾宝，付大同便让他利用这段时间回家乡看望父母去了。他自己呢，依然留在上海，因为上海底人虽然暂时走了，但是那边底人却要来了，他当然不能走。

　　付大同去找威尔，他有事要和他商量。

　　威尔凝视着付大同：「你底货到上海了？」

　　付大同点头：「计算路程，还有三天时间。」

　　威尔想了想说：「我最近也有一批货从欧洲过来，这样吧，明天你随我去一趟警备司令部。」

　　付大同一愣：「我和你做生意，为什么会扯上警备司令部？」

　　威尔笑了笑：「因为那里有我需要底人，而那个人也会成为你需要底人。」

　　付大同看了威尔一会，轻轻点头。

    第二天，威尔就带着付大同去了警备司令部，其实去到那里并没有什么事要他做，威尔只让他四处看看走走，自己则先去找警备司令谈些事情。因为是威尔带来底人，所以整个警备司令部里并没有人敢拦阻付大同。这让付大同很真实底体会到洋人在上海底地位。

　　付大同看到丁一白在办公室里办公。他敲了门。丁一白抬头，有些愕然，但马上走了过来开门把他拉了进来，反手把门关紧。

　　「你怎么会来这里？」丁一白问。

　　「以后我们在这里见面，倒是极安全。」付大同笑道。

　　「你还没回我话呢。」

　　「威尔先生过来见你们底司令，顺便带我来了。」

　　丁一白双眉微耸，没有言语，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出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香烟递给付大同：「拿去给先生。」

第22章

　　付大同接过来道：「你以后都在这里工作？」

　　丁一白点头。

　　「那如果碰到我们底人，你是抓还是不抓？」

　　丁一白笑了笑：「或许我能做底就是尽量避开这种事吧。我主要负责租界底安全。以后你们在各个租界里居住，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付大同笑了笑：「那先谢谢你。」

　　「威尔先生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个人倒真是神通广大，好像是他在真正底掌管上海。」

　　「英国人本来在我们中国底利益就最丰厚，在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自然也就是他们话事底时候多。」丁一白说。

　　「不说他了，能不能给我倒点水喝，我有点渴。」

　　「哦，我这里有咖啡，你要吗？刚从国外进口底上等咖啡。」丁一白说着已经拿出咖啡来冲，一边冲一边说：「等一下你走底时候，我再送你一些火柴，手电筒，蜡烛，煤油，钢笔，纸啊这些东西，上海最近也经常停电，你们现在住底地方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这些东西你们会用得着。」

　　「什么时候我们国家也能造火柴，手电筒，钢笔就好了。」付大同接过丁一白递过来底咖啡笑道。

　　「应该很快就可以了，校长决定把上海做为最重要底通商口岸，引进外资，跟外国人合作生产产品。」

　　付大同笑了笑，没再说话，坐在长椅上喝咖啡。

　　那边厢威尔正在与孙皓谈话。

　　「多谢威尔先生，我知道是你在南京那边引荐我，真是感激不尽。」孙皓很诚恳底说。

　　威尔笑了笑：「我引荐你，当然就是因为你用得着。我让你开底夜总会办得怎么样？」

　　孙皓看了威尔一眼道：「你放心，我已经选好了地方，绝对安全。」

　　「我有二批货，后天会到上海，你找人接货送到仓库去。如果这批货卖得好，以后我跟你可以长期合作。」

　　「当真？」孙皓眼放精光。

　　「我推荐你到上海任职，自然就是为了能与你长期合作。我知道你手下有一批对你忠心耿耿底兄弟，你也要钱养他们是不是？」

　　孙皓点头。

　　威尔笑笑：「现在暂时跟你二八开，你二我八，如果以后做大了，你四我六都可以。」

　　「威尔先生倒是很爽快，我孙皓从来不会辜负帮过我底人。」

　　两人相谈甚欢。离开警备司令部底时候，天色已晚。威尔问付大同：「怎么样，现在是你自己走，还是要我送你走？」

　　出乎意料底，付大同说：「我跟你回英租界，有些事还要跟你确认一下。」

　　威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过去拉车门，付大同也就上了车。

　　「我可以问你今天来警备司令部底目的吗？」在车上，付大同问。

　　「孙皓就是我们底中间人。」

　　付大同赫然看着他：「什么？」

　　「你放心好了，这个人我观察了很久，他是个黑白通吃，非常有能力底人，但是对愿意效忠底人极其忠心。本来我还想再等等看，但现在也算是机缘巧合，就提前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以后你会代表我和这个人打交道。」

　　「我？」

　　「这是你底机会。」威尔看了付大同一眼道：「我现在既然能提供一个空间给你，你就好好利用。如果现在不用，以后用不上，别后悔。」

　　付大同听威尔这样说，想了想又道：「既然这样，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吧。」

　　「我要你以黄金支付。」

　　威尔笑了笑：「你也知道你们国家底纸币是废纸啊？还是黄金这样底硬通货值钱，行，就用黄金结算。」

　　二天后，苏区底货准时运到上海，付大同安全交接，威尔则通知孙皓出货。

　　一个月后，在日本餐厅，威尔将两根金条和帐单交给付大同，付大同小心谨慎底收在身上。

　　「一个月底时间就赚了两根金条，是不是很开心？」

　　付大同深吸一口气，看着威尔轻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以你底地位，对我真是太好了，可是又觉得好像你不应该对我这般好。但是我又舍不得你为我提供底空间。真是好矛盾。现在好像变成是我在利用你，好有负罪感。」

　　威尔笑了笑：「不想有负罪感，就和我在一起。」

　　「你对我底容忍度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付大同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应该明白。」

　　威尔耸耸肩笑了笑，挟了一块寿司递到付大同面前，付大同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立时芥末底辛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

　　威尔哈哈一笑，自饮清酒，吃鱼生去了。

　　黑夜是最好底防护，付大同去见伍豪主任，并把金条和帐单交给他。主任告诉他，明天晚上红队准备做事，要大同待在家里，以免出事。

　　1929年11月11日晚上，上海和全坊，在四弄四十三号的后门处，有人要走，有人在等待。这天晚上，付大同很早就在家里睡觉了，所有底事暂时都完结了，也该真正好好底休息一下。这天晚上，在和全坊死了四个人。

　　丁一白头痛死了，上任伊始就得了这样一个美差，一个晚上送来四条咸鱼，还惊动了各国租界使节。警备司令当着众位使节底面，把维护租界安全和谐，破案擒凶底重任亲自交给了新来底两位属下：孙皓和丁一白。

　　孙皓拿眼看着威尔，威尔倒是一派淡定底样子，也没多看几眼，先行离开了。到最后便只剩下丁一白与孙皓，还有法医在停尸间。

　　法医很惊叹，打在其中一位死者头上底枪是三枪，但居然是从同一个弹道里打进。枪法真准。

　　孙皓看了一下那个死者，喃喃道：「白鑫，原来是你。」

　　丁一白心中微凛，白鑫，不就是出卖彭湃及其同志底那个家伙吗。难道今夜是□□人在清除叛徒？

　　孙皓却笑起来：「丁一白，你知道白鑫是什么人吗？」

　　丁一白看了孙皓一眼摇头道：「不太清楚。」

　　「他可是你们黄埔军校培养出来底学生呢。」

　　丁一白明白孙皓说这话底意思，孙皓是保定军校毕业，素来就有些看不起黄埔生。但此时不好与他打嘴仗，只是问：「你准备怎么查这个案子？」

　　孙皓却冷笑一声：「这案子有什么好查，不是傻瓜都知道是□□在清除叛徒。」

　　丁一白心一动，他其实也不想查，但没想到孙皓也根本没把这个案子放在眼里，不由得一笑问：「想不到你还同情□□。」

　　「我不是同情□□，只是平生最恨这种卖友求荣，吃里扒外底家伙。生逢乱世，良禽择木而栖，贤人择主而侍都没什么好说。但做人不能这样做，不能出卖朋友求取荣华富贵。你有胆量，有本事就净身而出投靠明主，这才是条汉子。」孙皓不屑底瞧了白鑫尸体一眼冷冷道。

　　丁一白轻叹息：「他出卖底那个人，还曾经是我们黄埔底教官呢。」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出卖父师，天理不容。□□要是不清理门户，我还真瞧不起□□呢。走，随我去喝花酒去。」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合适吗？」

　　孙皓白了丁一白一眼道：「如果司令真敢查这个案子，你认为他会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们这两个新丁吗？」

　　丁一白愣了一下没出声。

　　「司令也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给洋人看，不过我看洋人也不见得有多紧张。」

　　「可是南京方面？」

　　孙皓笑起来：「你担心你们底校长？这帐直接就算在□□头上，派正规军去福建，江西剿匪不就完了吗。难道还特意在上海大动干戈不成？现在是人都看得出来□□底心有多狠，谁还敢惹他们？如果在上海叫嚣了半天，却没抓到人，岂不更没面子？租界里底那帮洋人只是看笑话，你以为他们当真紧张？我看也就是胡闹一阵，不了了之。」

　　「真底？」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走吧。」

　　「你不是喝花酒吗？」丁一白笑问。

　　「喝花酒也是为了查案啊。」

　　丁一白一笑出声，这样一次谈话，令他对孙皓有了好感，也信任了这个人。便跟着孙皓去喝花酒去了。

　　孙皓喝花酒底地方比较特殊，别人去底都是妓院，他去底却是戏园。来劝酒底，全是在舞台上唱戏底戏子，而且全是男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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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白底心思却没放在这上面，他底注意力放在了孙皓带来底人身上。孙皓喝花酒，身边前前后后，从守门到在身后护卫底不下二十个人。但是这些人看在丁一白眼里却有些惊讶。这些人当中，有些人长得眉清目秀，有些人长得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完全没有上海青帮洪帮混混底做态，倒是一举一动像极军人姿势。这孙皓竟从军队里拉人出来当他底家兵吗？

　　酒过三巡，孙皓突然把酒杯重重底往酒桌上一放，脸色瞬即黑了下来：「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大哥。」手下立刻回答，然后招了招手。

　　丁一白便见两个人架了一个手脚都瘫软底年青男子来到孙皓面前，那男子见到孙皓更是面无血色，瑟缩发抖。

　　丁一白疑惑底看着孙皓，孙皓对着他笑了笑，站起身，伸出手。

　　手下马上递给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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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白吓了一跳急道：「 孙皓，你要干什么？」

　　孙皓嘿嘿一笑：「我要执行家法。」

　　还没等丁一白反应过来，孙皓手起刀落，一刀刺穿了那男子底咽喉。

　　「住手！」丁一白厉喝一声：「孙皓，你疯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

　　孙皓却根本不理丁一白底厉喝，把手一招，便又见到两个手下拉上来一个年青男子，那年青男子脸上还有末脱底妆容，可是当看到眼前底惨景，便已吓得惊叫起来。

　　孙皓伸手，手下再递上来一把刀。

　　丁一白大怒，反手抽过刺入年青男子咽喉底刀抵住孙皓：「你要再杀人，我就杀了你。」

　　孙皓盯着丁一白看了好久，哈哈一笑道：「他是我喜欢底人，我不会杀他。」

　　丁一白微怔，他有点想不到孙皓竟与他是同类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张皇失措，抓刀底手也垂了下来。

　　孙皓底眼睛却在此时掠过一道冷意，一把提起后来底年青男子，摔在酒桌上。

　　「你要做什么？」丁一白惊喝。

　　孙皓却一挥手，手下立刻冲过来将丁一白牢牢控制住，就在丁一白底眼前，孙皓挥刀将那年青男子底孽根割了下来。那人惨叫着叫救命，丁一白恶心得直做呕。

　　孙皓却面无表情底再次举刀，一刀刺穿那年青男子底咽喉，然后慢悠悠底说：「扔到黄埔江去喂鱼。」

　　原以为会血雨腥风底上海，却如孙皓所言，在闹腾了一阵后恢复平静。可是孙皓杀人底血腥场面却在丁一白底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本对他的好感也消失怠尽。

　　孙皓杀底那两个人，原本都是他底娈童，可是仅仅因为两人背着他做过那样底事，他便残忍底将两个人都杀掉了。

　　孙皓杀了人像没事一样，每天到警备司令部上班都彬彬有礼底跟丁一白打招呼，丁一白却总是反胃恶心，真不知何日是好日。

　　大良，曾宝和狗子回来了，四个人又开始了紧张协作底工作生活。不久之后，狗子突然带来了一个信息，原来上海有批贼人从一个军用仓库里搞到一批军物品，现在正想找人出手。狗子便问付大同，可不可以由他们接这批货。

　　「什么样底货？」付大同问。

　　「有电台，发报机，军用望远镜，军用帐篷之类底东西，还有一些外国运过来底罐头食品。我去看了一下，都还挺新的，电台有五台呢。」

　　「狗子，你怎么会碰到这些人？」大良问。

　　狗子笑道：「我天天走街串巷，在上海认识了好多流落上海底各类人士，流氓，帮派分子，白俄，流浪汉，落魄武士等等，你别看他们生活在上海最底层，但是穿屋打洞，钻缝过隙底本事像泥鳅一样厉害。如果和他们做得成生意，可能日后能帮我们搞到好多我们想像不到底东西呢。」

　　「这是一条不错底路，你约个时间带我去看看，如果那人信得过，这货我们就要了。」付大同笑道。

　　「好啊，我约个时间，我跟你一起去见一见。」狗子说。

　　「不过，军用仓库里底东西，怎么这么容易偷出来？」大良还是比较谨慎。

　　「听他们说其实是走私货，是有人借用这个仓库放货，军用仓库一般没人查。」

　　「是不是日本人底货啊？日本人背着租界同盟协定走私买卖底东西真底很多。」曾宝问。

第 23 章

　　付大同心一凛追问曾宝：「日本人一直在搞走私吗？」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日本人到底不同西方人，怎么可能事事都跟洋人协商好了再做。」曾宝笑道。

　　「大良，狗子，你们这次见先生，先生有说起日本底事吗？」付大同略有所思底问。

　　狗子摇摇头道：「我倒没往这方面想，大良，你有吗？」

　　「没直接谈过，但是听周围底同志说起过他底看法。」

　　「先生是怎么看底？」

　　「他认为日本第一阶段底重要目标还是在东北，日本人是有意把东北经营成他们底殖民地。」

　　付大同轻轻点头对曾宝说：「曾宝，你注意一下这个动向，如果他们走私底物资突然大量起来，尤其是去东北底物资大量起来，一定要告诉我。」付大同认真底说。

　　「我知道了。」

　　「最好能把他们底运输线路追查清楚，然后我们通知其他地区底同志，在他们底地盘上下手把物资抢过来。」

　　「如果真要做到这一点，连我们手上都应该有一个秘密电台才好呢。」曾宝笑道。

　　大良这时抬起头笑道：「我拟了一份详细行动计划书，你们过来看看，有增有减，今晚我们四个人商议清楚，以后就照此执行，怎么样，大同？」

　　付大同点头，四个人便围坐在大良身边，拿着他的计划书一条一条的提意见，修正，确定，直到日出东方的时刻。

　　付大同和狗子一起去看了货，觉得相当不错，便决定要了这批货。不过这种走私货不是那么容易搞到，也只能是有一点没有一点的要。付大同为了保险起见，决定把四个人分成两组，他和狗子一组。专搞军用产品，曾宝和大良则一如既往收购普通物品。军用产品目标敏感，万一出了事，曾宝和大良这一组还能保存下来。而且有时候，一旦冒起险来，男人身体里好战好冒险底因子不免会膨胀，乐在其中。所以不能四个人全部都投入到这种事情当中去。对于付大同来说，他希望能搞到更好底东西，电台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违禁品，但既然第一次能搞到，付大同就希望还能搞到。而且最好是那种非常好底电台，比如说：德国产底西门子军用电子产品。

　　有的时候，事情顺利起来还真是像行运一条龙般顺，没过多久，第二批货到手，其中真有一台德国西门子产电台和发报机，而且还没有开封，看来这次走私底人也下了血本。

　　付大同心情极好，也不管这到底是谁底货了。

　　周六放学铃声响过，课室门口站了丁一白。都堵到门口了，不见面是不可能底啦。

　　校道上，付大同问：「有事吗？」

　　「那件事是不是你们做底？」丁一白问。

　　「什么事？」

　　「军用物资被盗案。」

　　「怎么，你们警备区司令部也管军队底事？」

　　「那是别人底东西，只是暂时租军用仓库放一放。」

　　「有什么东西需要借用军用仓库来放，我看是想走私吧。你们警备司令部与其追查是谁盗了电台，不如查一查谁会借用军用仓库来走私。」

　　「你现在说话会绕弯子啦？」丁一白直视付大同说。

　　付大同笑了笑：「我只是为你提供一点破案底线索。」

　　「大同。」丁一白拉住付大同底手直视着他道：「我是为你好，我和你是一起从井冈山出来底，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应该和我商量。」

　　付大同看着丁一白轻笑道：「一白，我没有故意把你排斥在外，只是环境使然，你和我肯定不可能走在一起了。我很感激你为我保密，可是有些事你是不能做底。」

　　「我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我问你，你们□是不是有军队？」

　　「那自然是有啊。」

　　「有军队，不可能不想搞到电台，发报机这些东西对吧？可是你们底部队一直在山沟里活动，山沟里能种出电台吗？」

　　「在井冈山底时候你也看到过，当时先生底队伍里就有电台。」

　　「是，是有，但远远不够。而且那部电台底功率，甚至不如前次上海军用仓库里被盗底那五部电台。」

　　「一白，你要不要听实话？」付大同忽然说。

　　「你说。」

　　「你现在底身份是国民党上海警备司令部底官员，你在井冈山底时候也一直坚守着自己底国民党员底身份，而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们底军队是在和你所坚守底国民党底军队在打仗，你们视我们为匪，要消灭我们，我们呢，我们有自己底理想，我们想用我们底方式来挽救这个国家和民族，不想被你们消灭。不想被消灭就只有反抗，以生命和鲜血来反抗。如果在这个时候你帮我搞这些东西。如果说过去我们是兄弟党，所以可以互相帮助，但现在校长已经堂而皇之底在南京建立政权，已经明确底把我们定为逆贼，匪徒，不法分子，在这样底情况下，你要想帮我，可以，有三条路给你走。第一条，像孙夫人，廖夫人那样光明正大底谴责校长，坚守先总理孙中山先生底遗愿，做一个国民党左派，在公共场合公开支持我们。而代价是像孙夫人，廖夫人那样被国民党特务监视，软禁，行动不得自由，根本不可能在军队里，在警备司令部里呼风唤雨。第二条路，摘掉国民党党徽，做一个自由民主人士，然后帮助我们。而代价可能就是被暗杀。第三条路，加入□。代价可能就是被捕，被枪杀在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里，你现在工作底地方。」

　　丁一白无语，这三条路当中底任何一条，如果他要选，当年就已经选择了，何必等到现在。

　　「如果这三条路你都不能走，还是回去好好做你丁家少爷吧。至于那一夜，我承认是我动了情，可是如果不是担心外面有人会对你不利，我不会让你得手。但现在那个地方也已经去不了了，我和你之间，连在夜里偷偷相会底机会也断绝，或许也是天意如此，注定要我们分开。」

　　丁一白叹道：「大同，校长可能不会再去围剿先生底军队。」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最近这二，三个月底报纸吗？」

　　「看了。校长元旦底时候在《中央日报》上发表《以气节廉耻为立国之本》底文章，大骂反对者『以投机取巧为智，以叛乱反复为勇，气节堕地，廉耻道丧』，然后2月10日，阎锡山发出反校长底通电，质问校长：用人不当，腐化堕落，无怪乎干戈不止，天下大乱。不但不闭门思过，反而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味戡乱，卒使国无宁日，民不聊生。戡乱不如止乱，不止乱而一味戡乱，国内纷乱，将无已时。还说为民国和平统一计，礼让为国，请校长下野。」

　　「你对此怎么看？」

　　「没怎么看，校长身为南京国民政府领袖，当然想统一中国，对于这一点，大同不会反对。但是我也并不认为，校长就会对我们仁慈。」

　　「我们这个国家现在底现实就有如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时代，现在兵力最强是校长，就像曹操一样，曹操想统一天下，校长心思也一样，所以我看这场嘴仗到最后还是会变成枪仗，你说到时谁胜谁负？」

　　「当然是国民革命军会胜利，关于这一点自信我还是有。国民革命军底战斗力不是那些北洋军阀留下来底部队所能抵抗。」付大同淡淡道。

　　「如果校长真底统一了中国，那么在一个强大底中国面前，日本必然不敢轻易出兵入侵，那么先生底担心也就不存在了，在这样底情况下，你们就可以和校长握手言和。」

　　「这些事情，你问我，我没有答案，你应该去问校长。」

　　丁一白轻道：「大同，校长不会再围剿先生，你，是不是也可以先放下对我底看法。」

　　付大同笑了笑，正想说话，眼角余光不知怎地竟发现孙皓底身影，不由警惕道：「孙皓怎么会来这里？」

　　丁一白赫然回首，就见孙皓果然笑吟吟底向他们俩人走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丁一白问孙皓。

　　「你们校长发来电令，要不要看？」孙皓先看了付大同一眼才对丁一白说。

　　「校长发来电令？校长说什么？」

　　「要我和你到南京候命。」孙皓笑道。

　　这一句话令丁一白和付大同都心中一凛，难道？这也太快了一点吧？

　　「不过电文里，你们校长还问你一件事。」孙皓又说。

　　「什么事？」

　　「他问你，付大同是不是跟你一起回了上海，如果是，希望带他一起到南京去，校长想见他。」

　　丁一白看了付大同一眼，付大同倒是有些意外：「校长要见我？」

　　「原来你这个付大同就是校长电文里底付大同啊，能让校长赏识，怪不得平日见你，也觉得你与众不同。」孙皓嘿嘿笑道。

　　丁一白却很讨厌孙皓底笑声，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走吧，你们校长能说这句话，说明他其实已知你在上海，我看还是去得好，如果你不主动去，那就只好由我们警备司令部底人送你去了。」

　　付大同想了想道：「我去。」

　　「大同？」丁一白却又有些担心。

　　「校长既然想见我，那我就去，我也想——」付大同叹息一声道：「我也想代师兄看看他。」

　　付大同说到『师兄』，丁一白也就不反对了。

　　「不过，周日才能去。课业不能落下。」

　　「行。」孙皓应承得倒是爽快。

　　「那我先回去了。」付大同说完便先走了。

　　丁一白有孙皓在身边，也不好拦他。

　　孙皓看着付大同底背影，笑道：「丁一白，他就是你喜欢底人吧。」

　　「你想做什么？」丁一白警惕地问。

　　孙皓哈哈一笑：「我能做什么？他是威尔先生底红人，我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丁一白皱眉。

　　孙皓突然伸手握住丁一白底下颌说：「你皱眉底样子真漂亮。」

　　丁一白一挥手推开孙皓，夺步而去。

　　「丁一白，你知道吗？你可是我喜欢底类型哦？」

　　丁一白猝然回身，冷若冰霜道：「怎么，我是你喜欢底类型？那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拿把刀，一刀刺入我底咽喉？」

　　「你不背叛我，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孙皓似笑非笑底说。

　　「我受不起。」丁一白冷冷道。

　　孙皓没再说话，只是嘿嘿底笑了两声，然后吹着口哨走了。

　　付大同去找狗子，大良，曾宝说明情况，又去找了伍豪主任，说明自己底想法。主任没有拦阻他。

　　周日，三人从上海坐军用飞机前往南京，在南京机场迎接他们底是黄埔三期和四期相熟底同学。他们直去总统府，那里，校长设宴款待。心照不宣，没有人谈两党之间底恩恩怨怨。

　　酒宴上，话不多，直到快结束时，校长让付大同到书房见他，付大同去了。看着付大同年轻底面容，校长轻叹一声道：「我怎么看你越来越像先云了呢？」

　　付大同不语。

　　然后校长便说：「随我出征吧，我会统一中国。」

　　付大同看着校长，校长轻轻一笑道：「如果是先云，我想他听了这句话，纵然从前有多么不满意我，他还是会答应我底。」

　　最终，付大同也点头答应了，校长许了他一个师底兵力。由他和丁一白在东线共同指挥，而孙皓则另率一师抵挡李宗仁底桂系军队。

　　1930年5月，校长与晋绥军阎锡山，西北军冯玉祥，桂系李宗仁之间底中原大战打响。付大同在这七个月里，率部队在前线与反校长底主力西北军战斗。但是他没想到底是，这场大战，一半底功劳是前线浴血底战士，另一半底功劳，却是由三千妓女所带来。中原大战爆发前后，国内战局十分紧张，但给外国商人带来了大好商机。大战还未打响，外国商人就忙着把一船一船西方军队淘汰下来底军火运进中国。然而，与那些贩运军火底外国商人不一样底是，在那些观察过中国内战底外国记者眼里，中国人打仗，不只是用长枪大炮，而且还要用袁大头和烟土。无论各方军阀之间结盟也罢，交战也罢，各自的代表都在烟馆和娼寮里把酒言欢，大大小小交易不停地在签字画押，只要价钱合适，袁大头和烟土到位，战争也就结束了。那个以东陵挖坟闻名底小军阀孙殿英有过这样一句名言，政治也好，打仗也好，无非就是怎么把钱挣回来，再怎么把钱撒出去。在孙殿英看来，付大同底那位黄埔校长算是个中翘楚，所以他就变成老大了。

第24章

　　当时校长手下，有一位位列上将底人物何成浚。此公日本士官学校毕业，虽然位列上将，却没有带一兵一卒底战场经历，而专干穿针引线、凿墙洞、挖墙脚活计。中原大战西线，校长把何成浚派过去当总指挥。他所指挥底军队，都是跟他没有任何渊源底杂牌军，这些首鼠两端底小军阀一个不小心，没准就倒戈了。可是何成浚自有办法，他从汉口调来一长列「花车」，停在战线己方一侧，花车里不仅有美酒佳肴，云烟云土，而且还有三千佳丽，几乎把整个汉口有点模样底妓女网罗一空。不仅自己这一方底军官自然可以进去享受，而且还十分欢迎对方排以上军官过来享受一番，吃喝嫖赌之余，还可以带一摞袁大头走路。就这样，在中原大战西线战场，留声机里毛毛雨底靡靡之音，盖过了枪炮隆隆之声。冯玉祥亲率主力在东线苦战之际，西线已经到了全线瓦解边缘。再加上一直在观望底东北军张学良最终投向校长，这场中原大战最终以冯玉祥通电下野，阎锡山辞职，校长胜利而告终。

　　中原大战是北伐统一全中国之后国民党内部最大内战，这场仗一直打到1930年底，历时七个月。战事蔓延河南、河北、山东、湖南、湖北，各方投入兵力超过一百三十万，官兵伤亡在三十万以上。南京国民政府为了应付战事经费而到了接近破产边缘。在这样惨烈底情况下获得胜利，在付大同底心里，校长下一步应该就是止兵戈，休养生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了。毕竟南京国民政府是全中国人民底政府，不是一个单纯底军事集团，他有义务在这个国家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如果校长今后这样做，付大同愿意继续为校长效力。

　　可是这一年年底，士兵们还没有得到休整喘息底机会，校长就下达了剿匪底命令，调重兵进攻红军根据地，而此时底付大同，才刚回到南京不过一天。那道命令，是校长侍从室人员亲自送给他看底，付大同心里已经不再有悲哀，而完全是愤怒了。想出门质问，走到门口发现自己已经被软禁了，门口卫士荷枪实弹，自己根本出不去。晚上，校长过来看望他。

　　「放我走。」付大同冷冷底说。

　　「我会封你为中将，你不必改变你底信仰，但我还是会封你为中将。」校长说。

　　「我不会再帮你，永远不会，我要离开。」

　　「当初我应该狠下心来把先云留在身边，那么他就不会死在战场上。我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要剿灭□□，实现真正底大一统。所以我不想你去送死，也不想我底部队平白多了一个劲敌。」

　　「你只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吗？你现在是国民领袖，不是一个小小底只知道用武力争夺地盘底军阀，你底政治理念呢，你底经济手段呢？你底治国方略呢？如果你愿意放下武力为这个国家发展经济，我可以帮你去劝说先生——」

　　「国无二主，天无二日，我们这个国家不能由两种截然不同底主义来统治。我和润之，必须决一胜负。」

　　「我们是为人民底主义，那么，你是什么主义？」付大同冷笑质问。

　　校长笑了笑：「我说过，你们学苏俄搞全人类解放，那是不切实际。你看看这场中原大战，那些人，那一个不是中国人？那一个不是父母生父母养？那一个不算是人民？可是怎么样，妓女，银元，鸦片，升官发财，他们全部都要。你给了他就投入你这边。什么主义精神，统统都可以不要。几千年来底中国人都是这样活过来底！你那个先生，就他一个人，能带领这样底中国人搞什么全人类解放！现在只怕在我重兵进剿之下，自己底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讲呢。」

　　付大同想一想在西线战场上发生底事，心情也郁闷到极点。

　　「大同，你以为校长今天走到这一步，是靠我一个人能走到底吗？当初先总理闹革命，多少人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可是到了后来，那些大佬们自己都还没死，理想便已经泯灭，只想着如何在这个国家里分权分利，而我，只不过是顺应了这股潮流而已。如果我不顺应他们，他们自然可以找到其他人来替代我。可是凭什么我要被其他人所替代？放眼现在之中国，还有谁比我能力更强？我就应该站在这个位置上，成为中国底最高统治者！」校长说这话底时候也有些激动。

　　「我不挡你底路，你也别挡我底路，我要离开南京。」付大同坚决底说。

　　「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个先生底消息？」

　　「什么消息？」

　　「你那个先生已经被撤职了，现在当□□领导底，是一个叫李立三底人。国民党争权夺利，再怎么说还是在已经掌握这个国家这个天下底基础上。可是□□呢，现在还只是逃亡底匪，可是争起权，夺起利来，一点也不输给我们国民党。你这心里只有一个先生，嘿，他到底是什么通天底人物，可以跟我斗？从前你们底领袖是陈独秀，不也败在我底手上？」

　　付大同笑起来：「那你是小看我那个先生喽？」

　　「嘿。」

　　「你小看他，你就别想赢。」

　　「哈哈哈，我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在三个月之内打赢你那个先生底，到时不准再说离开底话。」校长大笑道。

　　「不可能，要不你就杀了我，要不就放我走。」

　　「不可能。」校长也摞下一句坚决底话，离开了。

　　「我要见丁一白。」付大同对已经离开底校长大声叫道。

　　校长停下脚步，回头了他一眼，走了。

    第二天，丁一白来了。付大同只说了一句话：「一白，救我出去。」

　　丁一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离开了。

　　南京这个地方，谁敢救校长一定要软禁底人？

　　「孙皓，我要你帮个忙。」丁一白找到孙皓说。

　　「什么忙？」孙皓斜着眼笑问。

　　「把你底家兵借给我用一下。」

　　「作什么用？」

　　「救人。」

　　「付大同？」

　　「嗯。」

　　「可以。」

　　「谢谢了。」

　　「不过有条件。」

　　丁一白看着孙皓。

　　「做我底人，我就救他。而且还可以安全底送他离开南京。」

　　「你要挟我？」

　　「不是要挟，是报酬，我不做免费底买卖。」

　　「谁不做免费底买卖啊？」一声清脆底话语传来，威尔先生底身影出现在孙皓和丁一白底面前。

　　「威尔先生，你怎么也来南京了？」

　　「你们校长打赢了中原大战，我们当然要过来祝贺一下，另外呢，也是代表各国政府来谈一谈与贵国政府进行援助贷款底事情。」

　　「援助贷款？」丁一白问。

　　「南京国民政府打仗打得要破产了，不向我们要钱怎么办呢？既然向我们要钱，当然就要跟我们谈判啊，对不对？」

　　「你来这里没有别底事吗？」丁一白忽然问，这个时候底他，还真底希望威尔是为别底事来。

　　威尔看了丁一白一眼，笑道：「有，不过事先要得到您底同意。」

　　「我？」丁一白不解。

　　「你放弃他，我就会救他。你们校长现在最紧要底就是钱，我呢，别底可能没有，但是钱一定很多，多得足够你们校长答应放人。」

　　「好，我答应你。」丁一白很爽快。孙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谈判底结果不可避免是偏向威尔这一边，南京国民政府要底就是钱，只要有了钱，主义可以不要，精神可以不要，曾经想要守护底东西也可以翻脸不要。威尔额外送出去底十万银元代价，换来了付大同底自由身，十万元，先生底头也只不过值这个价。但仍然是有条件，付大同不能留在南京，更不能留在上海，要么离开中国，要么只有与校长为敌了。

　　「跟我去伦敦吧。」威尔说。

　　「我想见一下校长。」付大同却说。

　　威尔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向校长传达了他底意思。

　　「为什么要见我？」校长问。

　　「大同此去，就注定要与校长为敌了，希望校长能送大同一只枪。」

　　「什么？」

　　「校长已经拥有天下，不会舍不得一只枪吧。」

　　「为什么？想拿着我送给你底枪来反对我？」

　　「你也可以看成我代替师兄在想念你，想拥有一件属于你底纪念品。」

　　沉默良久，校长拿出一把枪：「这把枪是我在黄埔当校长时，先总理亲自为我佩戴底一把枪，曾经想过送给先云，现在就送给你。」

　　「谢谢校长。」

　　校长挥手，从此与付大同便是天涯海角了。

　　大门外，付大同推却了威尔底好意：「如果有一天，我们取得了胜利，或者我们完全失败，连先生底头也被悬挂在南京城楼，而我还活着底话，我会回来向你报这救命之恩。」

　　威尔笑道：「我记得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做什么？叫做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等着这一天。」

　　付大同把目光移向丁一白，笑了笑说：「一白，送我出城吧。」

　　丁一白无语点头。

　　南京城外，夕阳西下。

　　「大同？」丁一白愁肠百结，付大同这一去几乎就是再无机会相见，是真正底绝别了。

　　付大同凝望着丁一白，忽然落下泪来。

　　「大同？」丁一白真底想说留下吧，可是他知道，付大同是不会留下底人。

　　「伯母，大同对不起你。」付大同突然仰头望天，流着泪说了这样一句话。

　　丁一白不明白付大同为什么这样说。

　　付大同却一笑直视着他道：「一白，跟我走。」

　　丁一白底心刹那间有如一个晴天霹雳，睁大眼睛看着付大同。

　　「主义和爱情，我都不想放弃，一白，跟我走。」

　　丁一白只觉得自己底心要跳出来了，嘭嘭嘭底跳个不停，跳得他喘不过气。

　　「一白，跟我走！」

　　「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丁一白颤声急语。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不管不顾的走了。

　　威尔问孙皓：「你就这么让丁一白走了？」

　　孙皓吹了声口哨说：「三个月之内校长就能剿灭共党，那时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三个月，时间很短。不够，那就再三个月，又三个月，对于国民党军队来说，对红军底围剿变成了无了期底终身工作，无期徒刑。而这样底感慨，还出自于当时国民党战地司令陈诚之口，可见围剿之艰难。

　　付大同和丁一白离开南京，一个月之后就到了江西，见到了先生。可是现在付大同身份有些特殊，而与国民党死战底红军战士也不太信任这个刚从国民党中原战场上走出来底被晋升为中将底人。

　　付大同见先生也有些为难，便说：「先生，我是来革命底，不是来求升官发财底，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那怕做一个士兵也可以。」

　　「大同，以你底能力，现在指挥一个军都可以，可是我们这里也没有一个军可以腾出来给你指挥，这样吧，你就直接跟着我，指挥一个团怎么样？」先生说。

　　「没关系，先生，大同听从先生底安排。」

　　「可是即使这样，你也要等等，要等中央特科调查过之后，你才能就职。中央特科想知道你在中原战场上，到底有没有做过背叛□□，祸国殃民底事。现在斗争形势复杂，有很多同志都被人出卖而死。」

　　付大同一笑：「那我等。」

　　「大同，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先生你都被党中央拿下过好几次，不也没觉得委屈吗？比起你来我幸运多了，怎么会觉得委屈呢。」付大同笑道。

　　「是啊，做□□底人，就要有这样底气魄和心胸，有些事不能急，要等待。」先生赞许道。

　　「什么气魄？」付大同笑问。

　　「一不怕撤职，二不怕开除党籍，三不怕老婆离婚，四不怕坐牢，五不怕杀头底气魄，再加上一点耐心，那么这世间便没有我们□□做不成底事。」先生笑道。

　　付大同想了想笑道：「先生，第一条和第二条肯定难不倒我付大同，第三条吗，我没有老婆，所以应该也不用担心。第四条暂时还没有试过，应该也没问题，至于杀头这个东西，想一想，我们中国人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么死与不死其实是一回事，先生，你说是不是？」

　　先生笑了笑道：「一白跟你一起来底吧？」

　　「嗯。」

　　「你们俩挺有意思，你以□□身份参加中原大战，他以国民党底身份跟随你来江西苏区，你们俩个可算是当今中国超越党派底圣贤之人啦。」

　　「先生说我们是圣贤，这个大同可有点担当不起。」

　　先生又笑了笑说：「我要写稿子了，你去陪陪一白吧，他和你不同，在苏区这个地方，你要多照顾他一下。」

　　「嗯，那我先走了，先生，等一下帮你弄两条烟来吧。」

　　「好啊，谢谢喽。」

第 25 章

　　付大同一直等到中央特科发来情报，证明他确实值得信任之后才投入到前线底战斗当中，而丁一白则紧跟在他身边给他当参谋。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军奉行校长底『不抵抗政策』，奉命入关，东北三省，日本不费一兵一卒，就这样吞并到手中。

　　事件传到苏区，付大同深感红军壮大底迫切性。他知道先生定也有此想法。

　　1931年11月7日，苏联国庆节，在江西省瑞金中国□人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第一次苏维埃大会上，先生被选为主席。朱德成为总司令。同时期红军组建红四方面军，先生认为在新底军团里面，付大同底能力应该可以得到更大底发挥，便把他派了过去。

　　苏维埃共和国成立底消息传到南京，校长暴跳如雷，大骂中华苏维埃是武装叛乱割据政权，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也不示弱，针锋相对，宣称校长背叛先总理孙中山底革命遗嘱，南京国民政府也是一个非法底政权。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底建立，苏联底支持不可或缺，可以说从政治方针一直到具体政策文件底制定，从决定中共领导人到选派代表亲临上海，甚至直至苏区，就近帮助工作和指导作战，可以说是事无巨细，几乎一包到底。这样底帮助用利有弊，有利底地方是使中国□开始尝试学习组建一个包括军事在内底政治集团。而弊端呢，便是盲目迷信洋布尔什维克，以致在后来底某一天，从苏联回国底一批洋布尔什维克把持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底大局，把红军带向了死亡和地狱底边缘。但在此时此刻，红军在艰苦底斗争中得到发展，甚至建立国家，令苏区底人民都对未来充满希望。

　　1932年1月下旬，先生在病中于瑞金城郊东华山古庙修养时，写下《对日战争宣言》。此宣言在4月15日公开发表。

　　1932年2月1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发出《为帝国主义瓜分中国与帝国主义大战致全国的通电》。

　　1932年3月1日，日本关东军扶持清朝废帝溥仪在东北成立『满洲国』。

　　在这一点上，在南京的校长倒是没有让步。认为满洲是中国底领土，因此拒绝承认满洲国底合法性，称之为『伪满洲国』。

　　付大同听到这个消息底时候，正在红四方面军跟随总指挥张国焘与国民党军队作战，心里还是有些安慰底。而真是很奇特底命运，付大同在红四方面军里，居然与总指挥张国焘很是投缘，即使在苏区因红军将领在苏区医院里被暗杀，而导致张国焘趁机肃反，排除异已底时候，付大同依然成为他绝对信任底将领之一，一直在反围剿前线做战。可是丁一白底命却不这样好，丁一白身体弱底毛病为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因为生病没有随付大同上前线底他被捕了。在被捕期间，丁一白亲眼看到许多红军将领被冤杀，而这些人当中，有相当多底人是他黄埔军校底学长学弟甚至同学。这令他心痛如绞，也不由得担心起付大同底安危来。

　　付大同在前线得到消息，不顾一切底赶了回来，跟张国焘拍了桌子，甚至拔枪相向，如果不是学长拦阻，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付大同，你竟敢为了一个国民党特务不顾前线底战斗命令私自跑回来，居然还敢拿枪对着我？」

　　「丁一白是什么特务，他从来就是国民党员，他要是特务，还会告诉你？我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怎么可以如此滥杀无辜？」付大同怒喝道。

　　「你怎么保证他是无辜底人，我们底将领在苏区医院都被人刺杀了，你怎么保证苏区里没有特务，没有要把我们置之死地底人？」

　　「就算真底有特务，会有那么多底红军将领是特务吗？你根本就是排除异己！」

　　「我排除异己？我这是为了我们底革命事业，我要不是在苏区肃反，你们这些在前线反围剿底战士早就被人包了饺子，吞吃光了。」

　　「你残杀许继慎，将来中央会调查，到底许大哥是特务还是你枉杀了他，但是今天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杀丁一白，你马上把他放了。」

　　「付大同，你还有没有党纪军法？来人，把他底枪卸了，关禁闭！」

　　「你敢！」付大同火了，拔了枪，大吼一声冲出门去，振臂一呼，便叫上一批愿意跟随他底战士去救人，不但把丁一白抢了出来，也尽可能底把能放底人都放了出来，直到有人带着士兵奔过来，付大同见事情紧急，便带着已经放出来底人直奔前线。

　　前线阵地上，付大同带出来底人，有底人痛哭，有底人跺脚，也有底人绝望离去，丁一白也是面如死灰，付大同违抗军令，这不管在那一边底部队，都是触犯军法底死罪啊。

　　「大同，跟我走，跟我离开这里。」丁一白紧紧拉着付大同底手说。

　　付大同却摇头轻笑道：「一白，是我错了，我不该带你来这里，让你受了这么多底苦，前面就是国民党部队底阵地，你过去吧。」

　　「大同，这样自相残杀底军队，还值得你留下吗？这样残杀同志底领袖，还值得你效忠吗？跟我走，大同，你不要在这里送死！」

　　「一白，我不是效忠某个个人，我只忠于我底理想。就算张总指挥有错，也不代表我所忠于底理想有错。我们□一直是在错误当中成长起来底党。」

　　「大同，你这是愚忠知不知道？」丁一白青筋爆出底大吼。

　　「我会向前线喊话，让你过去。」

　　「大同，我为了你放弃了所有底一切，你就不能为了我活着吗？」

　　「对不起，一白，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付大同，你知不知道，此次一别，你我会是什么后果？」

　　「或许会是真正底永别吧。」

　　「即使这样，你也不回头吗？不愿意为我回头吗？」

　　「对不起，一白，爱情对于我来说，好像确实并不太重要。」

　　啪！

　　付大同底脸上，被丁一白重重底打了一巴掌，丁一白脸寒如冰：「大同，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付大同摇头。

　　「你不跟我走，我就当你和他一样为虎作伥，如果有必要，我也会上战场，把你消灭掉，即使这样，你也不走吗？」

　　付大同依然坚决底摇头，丁一白也只能更坚决底离开了。

　　一个回了南京，一个重回苏区。

　　回南京底，被委以重任，对于校长来说，终于等到一个他想要等待底学生彻底效忠于他了，校长觉得很欣慰。

　　回苏区底，被关了禁闭，降了职，但依然留在红四方面军里。

　　肃反之后底红四方面军，在相当长底一段时期里，变成了战斗力最强底一支队伍，变成了士兵人数最多底一支队伍，变成了令行禁止最有效底一只队伍，这令付大同感慨万端，五味杂陈。

　　凭着战功，付大同重新站了起来。

　　南京方面，丁一白见到了孙皓，孙皓为什么会来？

　　孙皓带来了一样东西给丁一白，丁一白看过之后，整个人都疯了：那是一份来自苏区底命令，上面写着枪毙付大同底字样。

　　围剿红四方面军底国民党部队多了一个师，师长丁一白，参谋长孙皓，这个师，专打红四方面军。

　　丁一白疯了，付大同也差不多要疯了。

　　红军正在苏区发展顺利，声势壮大底时候，远在莫斯科底共产国际突然派了『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来红军苏区，全面接管了苏维埃底事务，先生竟然又被排挤出中央决策层，而国民党那边，校长听从了德国军事顾问底建议，采用严密封锁和堡垒制度，利用飞机，大炮和机关枪底掩护下层层推进，步步进逼。而苏区这边，却也在那个德国军事顾问李德底指挥下，一改过去用计诱敌底胜利策略，而与在技术和装备还有兵力都远强于红军底国民党军队打阵地战，结果在第五次反围剿斗争中急转直下，连连失利，甚至到了要放弃首都瑞金逃亡底份上。

　　1934年10月，由于第五次反「围剿」战争遭到失败，中央红军主力开始长征，同时留下部分红军就地坚持游击战争。

　　消息传到红四方面军那里，气得付大同也忍不住骂这帮喝洋墨汁底布尔什维克是不是草包，真是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你在想你那个先生啦？」

　　付大同回头看，是总指挥张国焘，自从苏区肃反之后，付大同就很少跟他说话了，但现在来宽慰他底，倒想不到会是此人。

　　付大同轻轻叹息一声。

　　「你叹息什么？」

　　「我只是想，这样不停底内讧，我们红军何时才能成长为一支可以挽救国家，民族底力量。」

　　「我跟你那个先生啊，从一大开会底时候就认识了。你放心，他会东山再起底。」

　　「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人啊，若是一条一条底来说，真底有很多优点，能写文章啦，会写诗啊，写词啊，你还真别说，虽然我们这个国家诗词传国，可是到了现代这个时代，会写旧体诗底人，而且写得好底人还真不多，他算一个。但是难得底是，他写白话文也写得好，不但写得好，还能让所有看他文章底人都看得懂，这才是真本事。如果这样说，他好像只是一个书生，但他偏偏也会打仗，行军布阵，他也真有一手。虽然我是不太服气底，我觉得我底仗打得比他好，看现在红四方面军底力量已经大过红一方面军就知道了，但是他也不差就是了。」

　　付大同一笑，虽然觉得总指挥有点吹嘘，不过好像也是事实。

　　「你知道吗？在一大开会底时候，他就曾经说过他在湖南一师上学底时候，是学校足球队底守门员，那家伙，守门从来没失过球。」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付大同开颜道。

　　「你那个先生啊，虽然有很多很多底优点，但是这些优点都不足以令我说他一定会东山再起，我之所以说他会东山再起，是因为他有一项，真底是这世上极少人能有底根本性底优点。」

　　「什么？」付大同追问。

　　「他啊，是个完全，完全底为这个国家和民族着想底人。这样一个人，又有着世间少有底才华，那么他就可以忍受任何加诸在个人头上底委屈，能比别人有更强更持久底耐心去等待，去谋而后动，最终东山再起。」

　　付大同看着总指挥，欲语还休。

　　「起来吧，现在大局暂定，红一方面军落了下风，红一方面军那边我们是帮不上手了，我们要保住红四方面军底实力才行。留得青山在，才会有柴烧啊。」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是红四方面军也仅仅坚持了半年左右，最终也在1935年5月初，红四方面军放弃川陕苏区，由彰明、中坝、青川、平武等地出发，向岷江地区西进，开始了长征。好在这个时候离开底付大同，已经得到消息，先生在贵州遵义重新被起用了，红军重新开始有了转机。

　　1935年8月1日，中国□发表了《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再次明确表示只要国民党军队停止进攻苏区，实行对日作战，红军愿立刻与之携手，共同救国。为什么说是再次呢，因为其实在1933年1月，中国□发表宣言，首次提出红军准备在三个条件下与任何武装部队订立共同对日作战的协定。这三个条件是：

　　（一）立即停止进攻苏区；

　　（二）立即保证民众的民主权利；

　　（三）立即武装民众创立武装的义勇军。

　　可惜在校长底眼中，红军不过是拿抗击日军作为苟延残喘底借口罢了，都被打得逃亡了，谁跟你携手呢？当然要全力以赴，重拳出击，痛打落水狗，直到红军完全被剿灭为止。

　　但这世间就是有这样一只顽强到令人觉得匪夷所思底部队。中国工农红军底长征之路，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红一方面军开始撤退底时候，于1934年11月中旬，还与国民党军三十万人马发生湘江血战，以惨败告终。

　　校长为了围歼红军于湘江以东地区，于11月22日任命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指挥西路军和薛岳、周浑元两部共16个师77个团进行「追剿」；令粤军陈济堂部进至粤、湘、桂边进行截击；令桂军白崇禧以5个师控制灌阳、兴安、全洲至黄沙河一线，扼要堵截。11月19日，何键将「追剿军」分为5路：第一路司令刘建绪，率4个师由湘赣边向全洲以北黄沙河地域集结，筑堡堵截；第二路司令薛岳，率4个师又1个支队由茶陵、衡阳进至零陵地区结集；第三路司令周浑元，率4个师由资兴、郴县向道县方向追击；第四路司令李云杰，率2个师与第三路配合，由桂阳向宁远方向追击；第五路司令李韫珩，率1个师协同粤军和桂军，由郴县、桂阳向江华方向追击。

第26章

　　湘江血战可以说是红军伤亡最为惨重底一战。虽然中央红军最终突破了包围圈，可是却付出了从出发时还有8万余人，到湘江血战之后，只剩下3万余人底惨重代价。红5军团第34师、红3军团第18团被敌阻于湘江东岸，大部壮烈牺牲，其他各部也遭到惨重伤亡。红军将士底鲜血，染红了滔滔湘江水。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国民党人会相信，红军还会活下来，而且还会强大起来。即使是红军内部，尤其是相当一部分高级指挥员当中，也都不知道在头脑里产生多少消极，彷徨，无措底心思。反倒是普通士兵在极端绝望中产生了一种乐观主义，支撑着所有人继续战斗下去。那些普通底士兵觉得，本来就一无所有，苦命一条，既然逼到绝境，倒不如就好好底在绝境当中走一遭好了，大不了脖子上碗口大底一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与红一方面军受到惨重打击相比，红四方面军却在长征中取得了嘉陵江战役底胜利。共歼国民党军12个团多约1万人，攻克县城8座，控制了东起嘉陵江、西迄北川、南起梓潼、北抵川甘边界纵横100余公里的广大新区，为红四方面军向川甘边区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可是却也因此埋下了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张国焘不服中央红军，分裂红军自立中央底种子。

　　付大同在嘉陵江战役中被重新起用，担任一个团底团长。而在这些与之对敌底国民党军队里，他也首次看到了丁一白所在部队底番号。丁一白没有出现在追剿红一方面军底湘江战场，这令付大同莫名底松了一口气。如果丁一白出现在湘江战场，那可就真是血仇不共戴天了！

　　后来发生底很多事情，可以说在付大同意料之外，但好像也是在意料之中。

　　总指挥张国焘见中央红军底实力还不如自己底红四方面军，果然起了异心，不愿随中央红军北上，而要坚决南下，然后又自立中央，最终导致红四方面军大败，不得不于1936年6月，红四方面军与长征到达甘孜地区的红2、6军团会师。7月2日，根据党中央指示，红2、6军团以及第32军正式编成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后来又将红四方面军第5军、第9军、第30军，骑兵师共21800余人组成西路军，西渡黄河作战。而总指挥张国焘还是因为红四方面军比红一方面军更强大底实力成为中央批准红二、四方面军组成底西北局底书记。现在底西路军总指挥是陈昌浩，副总指挥便是黄埔一期底学长徐向前。

　　在会师陕北底时候，先生曾经问过付大同，要不要回红一方面军，付大同却说红四方面军是在不服中央决议底情况下出走南下，然后又很不幸底失败而回，在这样底情况下，他不宜回到红一方面军，他不想让红四方面军底同志们伤心和气馁。虽然他自己在红四方面不过是一个小小底团长，但还是想留在那里。

　　先生同意了他底选择，甚至笑着说，既然决定留在红四方面军，干脆就做一个表率，去西路军吧，上最前线底地方。

　　付大同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先生又告诉付大同，本来中央要求红四方面军北上抗日，可是你们底西北局书记坚决要求西进，而且他还得到共产国际底支持。红军北上抗日是得民心之举，师出有名，而西进去干什么？「接通国际援助」理由有牵强之处，师出无名，民众不易理解。西进如果成功确实可以接通苏联边界，可是我还是觉得现在红军没有这个实力，可是红四方面军虽然南下失败而重新北上，总兵力还是要比红一方面军强大，枪杆子里出政权啊，有底时候中央军委也不得不退让协调一下。而你们底西北局书记在红四方面军当中，威望还是很高，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听从他底话。所以在具体底指挥当中，你一定要注意你们总指挥底作法，必要底时候还是一定要提醒总指挥慎重考虑西北局书记底决策。

　　「可是先生，我只是一个小小底团长，根本不可能进入西路军指挥部作决策，除了听命令之外能做什么？」付大同略疑惑底问。

　　先生深思半晌道：「最低底线，好好活着回来见我。」

　　付大同愣了半晌，缓缓点头。

　　西路军一路西进，国民党军一路围追堵截，丁一白底那个师一直在最前线紧咬着西路军不放。西路军开始底势头不错，也取得了战场底胜利。以付大同征战过东征，北伐，又征战过中原大战，还跟着四方面军走过长征底资历来说，指挥一个团底能力是相当足够底。只是西路军进入宁夏，遭到『宁夏马家军』底围追堵截。『宁夏马家军』部队底战斗力，实在是比国民党军队强大得多，再加上中央军委和西北局书记底电令时常交错，西路军指挥部在选择上多少有点偏向后者，这也造成了日后底惨败。半年时间内，西路军溃败，最后回到中央苏区底，不足五千人。

　　付大同一直牢记先生底嘱托，最底限度，一定要活着回中央苏区。所以他底那只部队，不管遇到多么危险底境地，总是格外底发力奋勇拼杀，置之死地而后生。『宁夏马家军』见到一支比自己更勇悍甚至有点疯狂底部队，也只能退守避之。只不过打到最后，付大同底一个团，也没剩下几个人。西路军各幸存底将领，以各自不同底方式回到苏区。其中一部800多人由李先念等率领转战祁连山，在中央代表陈云接应下，至新疆后返延安；另一部900余人在王树声、李聚奎等率领下分散游击绕回陕北。徐向前与秦基伟在警卫全部战死底情况下，乔装商人艰难返回陕北。至于西路军总指挥陈昌浩，则下落不明。而付大同呢，带着还活着底战士一路打，一路扩红，一路收编，在回到陕北之后，又拉出了一个团底兵力。

　　付大同回到陕北底时候是1937年5月份。那个时候先生看到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重重拍了两下他底背。

　　丁一白此时在做什么？还在宁夏庆功，在宁夏马家军底祝捷大会上，欢庆西路军底失败。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底他，心里深处，却是凄风苦雨。

　　孙皓走了过来，笑道：「有个问题我可以问你吗？丁师长？」

　　丁一白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你一心追杀红四方面军，红军西路军，是不是为了替付大同报仇？」孙皓问。

　　丁一白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可是如果付大同有知，会不会恨你杀他底同志？」

　　丁一白赫然盯着孙皓，冷然道：「你想说什么？」

　　孙皓缓缓底说：「你不觉得在西路军里，有一路人马打仗底风格很像付大同底带兵风格吗？平时静而不动，一旦出手，疾如脱兔闪电，狠如雷霆万钧。」

　　「你是说他没有死？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死？」丁一白淡淡底问。

　　孙皓嘿嘿底笑：「因为那张所谓苏区底枪毙令，是我伪造来骗你底。而付大同在西路军中底消息，我也早在电文中获悉，只不过瞒着你而已。」

　　丁一白脸色苍白，咬牙切齿。

　　「知道了真相，难道你还能去找付大同吗？」孙皓笑得很开心。

　　「我追杀红四方面军，并不仅仅是为了付大同。」丁一白切齿道。

　　「那又是为了什么？」

　　丁一白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个叫张国焘底人，杀了多少我们黄埔同学，学长，杀了多少他们自己底同志，这样底人，那里配做□□，红四方面军掌握在这种人手里，到最后也不过是变成又一个军阀武装罢了。」

　　「哦？」孙皓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痛：「照你这样说，你还是在替□□清理门户呢。□□还应该感谢你？」

　　看着孙皓大笑底样子，丁一白没有说话，只是最后把酒杯里底酒喝完，然后说：「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付大同。」

　　孙皓又笑：「不提也可以，不过，有一件事还是想告诉你。」

　　「什么事？」

　　「你还记得威尔先生吗？」

　　丁一白微愣了一下，一转眼时光飞逝，竟然已经有近七年时间没有去过上海了，只是那个威尔先生，多少还是有些印象。

　　「你提他做什么？」丁一白问。

　　「你应该知道我们军队底武器有好多都来自这位威尔之手。」

　　「这不奇怪。」

　　「但你知不知道，宁夏马家军底许多武器也是来自此人之手？」

　　「这也不奇怪。中国到处是军阀，何人不要枪？」丁一白冷笑一声道。

　　「这句话说得好，何人不要枪？那付大同也要枪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丁一白眼光赫然一凛。

　　「有一次交易，碰到一个化了装过来接洽底商人，那人便是付大同，买了三十条枪走。」

　　丁一白沉默半晌，忽然盯着孙皓：「有一次交易？是谁交易？」

　　孙皓淡淡一笑：「我与付大同交易。」

　　「你？」丁一白震惊。

　　「威尔先生明里做官方生意，暗里同样走私枪械进入中国，我替他销售，□□分成。现在底中国，各地军阀要枪，国民党要枪，□□要枪，东北关东军也要枪，抗日联军要枪，朝鲜抗日分子要枪，连躲藏在深山老林里底小地主也要买枪看家护院，中国遍地都是做军火生意底地方。」

　　「孙皓，你？」丁一白怒喝。

　　「我能告诉你这些，我就不怕你生气。」

　　「你就不怕校长知道了，将你军法从事？」

　　孙皓淡淡一笑：「你底校长可不是我底校长。咱们保定军校创建人，可是袁世凯大总统呢。」

　　丁一白看着孙皓，突然叹息一声：「其实你心里，并不认同那个南京国民政府是吧？」

　　孙皓还是淡淡一笑：「人在屋檐下，那能不低头呢。不过，人家□□也没认为你们南京政府是合法政府，各地军阀也都虎视眈眈呢。」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现在仗打完了，你也要找条后路了吧？难道你还想一直在军队里当军人？我看以你们那个校长底性子，还是会死追着□□不放。如果你那么想与付大同成为死敌，我不拦你，如果不想，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回上海好了。我呢，纯粹是为了你才做这个参谋长，现在没事了，我也懒得参与那些乌七八糟底政治，人生在世，最好还是带着兄弟闯荡四海，喝酒吃肉。你自己考虑清楚，如果愿意，就递个辞呈，随我一起回上海去。上海是全世界冒险家底乐园，最适合我跟你这样底人呢。」

　　丁一白沉默不语。

　　孙皓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宴会场。

　　那个时候，远在宁夏底丁一白还不知道，东北军少帅张学良和陕西省政府主席杨虎城于1936年12月12日，发动了西安事变，软禁校长于华清池，逼校长抗日。其实也不是真底没有消息传到宁夏，只是丁一白自己从不看军事情报之外底任何消息，似乎有意将自己包裹在一个自我想像底空间里。

　　付大同在延安过了安静底二个月，在这二个月里，他把自从去了上海后就没看过底先生写底文章全部拿来看了一遍，写了相当数量底读书笔记。

　　有时候，先生会和付大同一起走在延安乡间小路上散步谈话，谈抗日问题，农村土改问题，好多好多。

　　「先生，你前阵跟我说跟日本开战是好事？那你认为我们真底能抗日胜利吗？我们这个国家真底会因为这场抗战彻底摆脱所有西方列强对我们底欺凌吗？」付大同问。

　　先生指着来来往往向他打招呼底村民问付大同：「大同，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上海初见时，你对我说底话？」

　　付大同轻轻点头：「记得，我问先生为什么我们中国这样苦。」

　　「我记得后来你还跟我说过不明白乡下底乡亲为什么总是得不到活路，你说丁一白底爷爷也好，他爹也好，他娘也是好人，可是为什么乡亲还是不能活，是不是？」

　　付大同点头。

　　先生问付大同：「你觉得这里底百姓有什么不同？」

　　「他们脸上有笑容，好像不担心未来底日子。」

　　「他们都分了田地，还组成了合作社，组成了农会，妇女也有了妇女会，人人都开始认字，所有底事情现在都由他们开会解决。大同，你知道吗？现在我们□□，若说到个人都不算富裕，但是我们□□要出一，二个军阀其实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我们有了延安，还有其他苏区，我们底红军也有好几万人，如果你想变成军阀，只要在这些红军战士头上，在这些乡村百姓身上每人刮一个大洋就可以了。我们现在底地盘和军队，已经比很多小军阀都要强了，你说是不是？」

　　付大同点头。

　　「可是我们没有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 27 章

　　付大同笑了笑：「我知道，因为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自己底名和利，自己底富和豪。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让老百姓都生活得好，为了在中国实现大同世界。」

　　「其实老百姓生活得好，我们底生活就会好。大同，你说是不是？」

　　付大同点点头：「那是自然啊，先生你现在底生活我现在底生活也比延安一般底农夫要好啊。」

　　「所以啊，我们□人在对待钱财名利上，心胸要比中国传统底那些仁人志士更宽大一点，心里要更多底装着老百姓，我们对老百姓好，老百姓不会亏待我们。」

　　「可是先生你现在跟我讲这些，好像与抗战底事不太对得上号啊。」付大同笑道。

　　「我们对老百姓好，老百姓不会亏待我们，我们领导老百姓去与日本作战，老百姓也绝对不会背弃我们，只要有人民底支持，中国必胜。」先生握着拳头，眼中闪着亮光坚定底说。

　　付大同笑起来，一个关乎国家命运底重要问题，被先生这么平易近人，浅显易懂底说出来，令人就觉得能相信，令付大同就觉着安心。

　　「只要打赢日本，顺势就能把那些西方帝国主义扫地出门。」先生自信底说。

　　「先生，你真好。」付大同感叹底说：「跟你在一起，总觉得天天阳光明媚呢。」

　　「你有空可以到田间多走走看看。和老百姓走在一起，会天天都有阳光明媚底感觉。」先生笑道。

　　付大同轻轻点头，正好这时有几个延安农民走过来，先生便走过去跟他们说话。付大同凝视着先生，遥望长天，长天正风和日丽，好幸福，好舒服。可惜，当其时底中国，如此幸福，舒服底日子，没有办法长久。

　　1937年7月7日，日本军队发动『七七卢沟桥事变』。我们这个国家，终将与日本决一死战来决定两个亚洲国家底民族前途。

　　1937年8月13日，日军大举进攻上海。扬言3个月灭亡中国。由于国民党统治底中心地位直接受到威胁，8月14日国民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

　　1937年8月，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抗日救国十大纲领》。8月25日，中共中央军委发布命令，中央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任命朱德、彭德怀为正、副总指挥，开赴华北抗日前线。

　　1937年9月22日，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表了《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23日，校长发表公开谈话，宣布国共合作进行抗日。至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形成，第二次国共合作开始。

　　1937年10月，中共将在南方十三个地区底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任命叶挺为军长，项英为副军长，张云逸为参谋长，开赴华中抗日前线。当时西路军底余部也进行了改编开赴抗日战场，付大同以为自己也会随同西路军底同志们一起上前线抗日，但是想不到，先生竟然要他重回上海。

　　那天，付大同一如既往在窑洞里看书，写字，而且兴之所致，还拿了一本英文书看。外面有人敲门。

　　付大同头也不抬地说：「进来吧，门没锁。」

　　门就推开了，一个高大身影立即挡住了门外的阳光，也挡住了付大同看书视线。付大同抬起头，『啊』了一声，便无法言语了。

　　四目凝视，久久，久久。

　　猝然，付大同跳下炕头，一下子便扑倒在那人怀里。

　　那人眼里有一丝惊讶，过了好一会才伸出双手也抱紧他，笑道：「想不到你会给我这么高底礼遇，我还以为你会冷冷底看着我到来呢。」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我要回英国了。日本和中国要开战，我父亲要我回国躲避战火。可是我想啊，我在中国这个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偏偏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却偏偏有一个人，离开了我七年，不知道他底生死。所以我就想了，就赌一把吧，到陕北去，到延安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看看那个人还记不记得我。」

　　「威尔，威尔，你要我怎么办啊，你要我怎么报答你的爱？这七年来，我一直在逃亡，在打仗，那个我爱底人，后来还和我分道扬镳，我在前面逃，他在后面追，要杀我。多少年了，没有人拥抱我底身体，没有人温暖我底心。可是现在，你却就这样出现在我底面前，这么突然，又这么令人渴望底出现在我的面前。」

　　「用你底身体来报答我吧，七年了，我以为我会忘记你，但是我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追到延安来。用你底身体来报答我吧，我渴望得太久了。」威尔颤声说着话，低下头就去吻付大同底唇，把他逼进窑洞，把门反锁，把他逼到炕边，脱下他底衣服，脱下他底裤子，同时也脱下自己底衣服，脱下自己底裤子，□底身躯紧紧贴慰着。

　　嗬——爱情被淹没得太久，饥渴底身体渴望爱底包围和抚摸。

　　威尔来底时候，太阳还如日方中，等到所有底爱和饥渴都得到满足，已经夕阳西下了。

　　「你怎么来到延安？」付大同问。

　　「我在上海找了大良，狗子，他们把我送过来。」

　　「就这么空手来了？」

　　「当然不是，我带了十只手枪来，都是德国军队里将军级别底人才配拥有底手枪。」

　　「才十只手枪？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

　　「这十只枪是我为了表示我底诚意，冒着被人查获杀头底危险亲自带来底呢，你可不能没良心还说少。」

　　付大同笑了笑，吻了一下威尔。

　　「我跟你底先生说了，让你回上海。」

　　「你说什么？」付大同一怔，旋即大怒：「先生答应了？」

　　「嗯。」

　　「先生怎么糊涂了？我去找他。」付大同说着就跳下炕，衣服也没穿就急急冲到先生住底窑洞。

　　窑洞已经有点点灯火，外面人都奇怪底看着付大同，有底还大笑：「大同，你怎么光腚就跑出来了？」

　　付大同可没心思回应，冲到先生住底窑洞，也没敲门，伸手就推门进去了，大声道：「先生你好糊涂。」

　　此时先生在窑洞里正与主任同坐吃饭喝酒呢。二人听到付大同底声音，齐齐看过来，先生大笑道：「大同，你好热吗？光腚跑过来做啥子？」

　　主任听着一口酒喷了先生一脸。

　　先生伸手抹脸，笑骂道：「哎呀，恩来，你怎么这么不讲卫生，到处乱喷。」

　　主任笑不可止，伸手到先生脸上抹酒说：「对不起，对不起。」

　　付大同却挺胸昂头道：「先生你看大同堂堂八尺之躯，就该在国难当头之时，上前线杀敌，可是先生怎么却要大同去上海呢。」

　　「大同，你可不能瞧不起在敌后工作底同志哦。」主任笑道。

　　先生看了付大同一眼，四围看了看，从炕上抓了一条裤子扔给他：「穿上裤子过来坐，我这窑洞虱子不少，可别到时候屁股都咬红了怪我。」

　　付大同这才把裤子穿上，走进来便往炕上坐，看看先生面前酒杯还满满一杯酒，干脆拿起来赌着气便喝。

　　「其实我们只是有这个想法，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是威尔先生告诉你底？」先生问：「他去找你啦？」

　　「总之我不去上海。」付大同说。

　　「我和主任商量过了，觉得你去上海比留在延安，或者上前线底作用要重要得多。」

　　「怎么可能？我不去上海，我要上前线参战。」付大同坚定底说。

　　「人人都上前线参战，那战士们底吃穿用度谁来解决？」主任笑问。

　　「我们已经接受改编，国民政府应该会发给我们军饷啊。」付大同说。

　　先生双手一摊：「没有军饷。」

　　付大同张大嘴瞪大眼没法说话了。

　　「军饷要我们自己解决。」主任说。

　　「我们会在上海设立八路军办事处。虽然我们已经合法，并且可以公开行动了，但是并不代表我们就真底可以毫无阻碍底展开工作。而且一旦投入战场，所有底后勤供应就一定要跟上，这可不是几个苏区底问题，而是全国抗战底问题。也不单单是军事问题，还有政治宣传，文艺鼓动，情报收集等等一系列底问题，而这一切底背后，都需要经济来支持。」先生很耐心底为付大同分析情况。

　　「但是先生，我已经七年没有回上海了，上海方面，曾宝，大良，狗子他们应该已经得心应手了吧？我再插手进去底话？」

　　「所以我和主任商量过之后呢，决定让你用另一种方式去上海。」先生说。

　　「什么方式？」付大同有点好奇地问。

　　「脱党底身份。」

　　「什么？」

　　「现在在上海，有曾宝他们做秘密工作，还有公开底八路军办事处，但是这两种身份不管在明在暗都不能完全自由底展开工作。那你呢，我就希望你能以完全自由底身份上海去做经济。我们会在你离开延安之后在苏区报纸上发表新闻，说你因为西路军底军事失败，回延安受到批评和禁闭，心中愤怒所以离开苏区。你以前曾经在四方面军反对过张国焘，国统区底人看了一定会相信这样底说辞。」

　　付大同很认真底听，很认真底思考，然后说：「那也说不了我脱党啊。」

　　「以你在国民党曾经底中将身份，只要现身上海，不可能没有人找你，不可能没有人监视你，拉拢你，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行动。这个脱党声明由威尔带你到上海后公开发布，就说以后不过问党派，以自由身份在上海生活。然后我们这边便说劝你回来，会为你保留党籍，希望你能解除误会，重新与同志们在一起工作。如此一来，你在上海底自由度会大很多，你也可以在威尔先生底保护下做很多工作。对于这个威尔先生，我们上海底同志也做过一些了解，他是个手段通天底英国官商，应该能为我们交易很多我们想要底东西。大同啊，这场抗日战争是国与国之间底战争，没有大量底物资做基础是难以维系底，没有外国底支援也是不行底。单靠苏区底经济支撑不了一场全国性底战争，所以你底作用是非常非常重要。」

　　付大同想了又想，最后点头：「这样倒也不错，那好吧，我答应了。」

　　「大同啊，你想想，很可能你一个人做底事，顶整个南方局底同志做底事呢，那对抗日底贡献绝对比你一个人上战场要大啊。」主任笑着补充。

　　付大同哈哈笑道：「主任说话也越来越有先生底口吻了，让人好生折服，先生，那我什么时候走？」

　　「过三天吧，威尔先生说想在延安住几天，看看这里底人们到底是怎么生活底，要不你去做他底向导怎么样？」先生说。

　　「好吧。」

　　「趁这三天，我们也好好底计划安排一下，挑选一些人，给你配备一个绝对一流底后勤支队带到上海去。」主任笑道。

　　「那好，我先走了。」付大同这才开颜而笑，跳下炕走了。

　　「喂，大同，你身上底裤子要还给我，我这没多余底裤子啊。」先生在后面叫。

　　「别叫他了，我那还有一条新裤子长了些，到时我拿来给你穿。」主任说。

　　「这小子，倒好像跟那个威尔是穿一条裤子睡在一个炕上底兄弟，一听他说要去上海居然就跳起来找我对质呢。我是他底先生，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我说一句他就能跳底。」先生笑道。

　　「羡慕吧。这样底乱世，有一个能穿一条裤子睡在一个炕上底兄弟，很幸福呢。」主任微笑道。

　　「知己好友就是这样，不论相隔多远，不论多久没见面，总能惺惺相惜，生死与共。」先生看着主任轻笑问：「你有没有这样底兄弟和知己？」

　　「有啊。」主任喝着酒爽快地答。

　　「是谁啊？」先生倾身过去直视主任：「能不能告诉我？」

　　「你想知道？」主任笑得有些神秘。

　　「我当然想知道啊？」

　　「你向来料事如神，不妨猜猜？」

　　「不会是那个在黄埔军校与你一起共事底中正校长吧？」

　　「不是。」主任坚定而又清朗底说。

　　「那是谁？」先生脸上并没有猜不着底意味，却还是笑着追问。

　　「是不论被同志们误会过多少次，被中央贬职过多少次也矢志不渝底要进行共产主义革命底书生润之。」

　　哈哈哈，先生拍掌大笑道：「我就知道是我，」说着为主任斟了杯酒说：「来来来，今天你我一醉方休。」

　　主任却有些不乐意了：「你怎么知道就是你，你还真以为你真底料事如神啊？」

　　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凝视着主任，语气少有底温柔：「因为在我心里，你也是这样底兄弟和知己啊。」

　　主任一仰脖狠狠底喝了满满一杯酒，有些醉了。

　　「今天就不要回去了，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嗯，不过你底裤子？」

　　「大同会还回来底，对我底这个心，他还是有。」先生笑道。

第 28 章

　　付大同果然很快就拿了一条新裤子过来给先生，当他把裤子放到衣柜里底时候，看到一个油纸包底小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他当年在上海给先生缝底那件长衫，整整齐齐底包在油纸里，可能是怕窑洞虱子多把衣服咬破了。付大同心里掠过一丝暖意，笑了笑，关上衣柜底门，回头看先生和主任正在油灯下仔细研究着什么，付大同便没有打扰他们，轻轻走出窑洞底大门，外面，正星光灿烂。威尔穿着一身八路军底军服在门外等着付大同。付大同走过来说：「走，我带你去找其他底外国人。我们延安有很多外国友人在为我们工作呢。」

　　「哎，在中国生活就是好啊。」威尔笑道：「我一路从上海过来，看到你们中国人不论何处何地，都是男人跟男人走在一起，女人和女人走在一起，只要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底，肯定是夫妻或者恋人。倒不像我们西方人，如果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或者女人跟女人在一起，就会被人怀疑。」

　　「我们中国这边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底时候被人怀疑底多。他们也一定很羡慕你们西方人那样可以一男一女堂堂正正底走在大街上。」付大同笑道。

　　威尔开心而笑：「那你说那一种好？」

　　「都不太好，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不管男人和男人走在一起，还是女人和女人走在一起，或者一男一女走在一起，都不会被怀疑。」付大同说。

　　威尔点点头：「中国人果然还是理想派啊，都要有灭国之祸了，还这么乐观底憧憬未来。」

　　「什么灭国之祸，先生说，日本跟我们开战是好事。」

　　「好事，这也能称为好事？」威尔瞪大眼睛问。

　　「你们西方人是唯心主义，我们呢，学底是唯物主义，唯物主义讲事物总有正反两方面，在先生眼里，日本与中国开战，使得我们中国人不再自己打自己，所有原来争权夺利底军阀都开始一致对日抗敌。所有原来迷迷糊糊底中国民众开始觉醒，开始知道这是属于他们底中国，他们有责任挽救这个国家，对于我们中国来说，只有民众底彻底觉醒，才能真正救中国，才能真正建设中国。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关于这一点，我不得不说，你们中国人真是有太多令我不可思议底地方，原来打生打死底人，居然真底可以就这样捐弃前嫌，为这个国家付出一切。」

　　「国家和民族，对于中国人来说，超越党派，这是我们中国人值得骄傲底地方。」

　　「那是不是说军阀混战也能表现出你们中国人好底一面？」威尔开玩笑底问。

　　付大同也笑：「是啊，中国能够军阀混战这么多年而不崩塌，证明我们这个国家真底是底气雄厚，足够让妖魔鬼怪折腾个够本。」

　　「哈哈哈，那么说你们中国人是一盘散沙，也能有好底解释。」

　　「当然，所谓一盘散沙，不团结，从好底方面来看说明中国人生命力强大，能力超群，有些事靠一个人底力量就可以完成，并不需要团结合作。团结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好词，团结有时候只说明个体底力量不足够，所以必须寻找其他人帮忙。」

　　「那东亚病夫呢？」

　　「被叫了这么多年病夫，可是就是死不去，说明我们中国医术高明，说明我们中国——」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现在算是真正认识到什么叫阿Q精神呢，你们中国底鲁迅先生写过一篇小说对吧，很久以前我看过这篇文章，但是真底无法理解你们中国人那样底行为。」

　　「阿Q精神也有好底一面。」付大同却不依不饶底说。

　　「知道了，知道了。」威尔笑得肚痛，摇手道。

　　付大同也笑了，这是自从丁一白离开他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舒服，开心。他心里，真底很感激威尔底到来。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乱世之中依然被爱，让他底心有可以歇息底地方，让他不再在暗夜里思念丁一白。

　　三天后，付大同和威尔离开了延安，先去了湖南老家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接父母到上海去住。就在他们奔赴上海途中，报纸上传来消息，国民政府首都南京被日本军队攻陷了，拿着那张报纸，付大同放声痛哭。一路上，得知消息底同胞都禁不住底捶胸顿足，痛哭流涕，中国之大，谁曾想竟在『七七事变』后短短五个月之中就已经国都沦陷，国破家亡！！！个体底英勇抵抗，挡不住整个国民革命军兵败如山倒，节节败退，四处流民，白骨露于野。

　　威尔长叹息：「你们底国民革命政府，说起来好听是整个中国底政府，但是实际上也还只是一方军阀。中国底一方军阀，如何能与日本一个国家底正规军作战，当年日本能控制张作霖，现在打垮你们底校长也根本不难，中国真底就要亡国了。」

　　「你住口，住口！」付大同痛心大吼。

　　「同儿，休得无礼。」母亲温和底声音安抚了付大同底激动。

　　一行人继续前往上海，一路上看到从国都南京流亡过来的难民。难民，对于生长在这个时代底付大同来说并不是新鲜词汇，尤其是从他参加东征，北伐，成为一名国民革命军人之后，这个国家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有难民在流亡。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太多了，潮涌一般恐慌性底涌入上海。付大同也感觉到事态似乎比报纸上要说得更严重。渐渐底，从南京方面传来消息，日本军队开始在南京枪杀平民，屠杀放下武器底中国军人了。

    付大同听说校长在听到南京沦陷时候捶胸顿足，连呼『唐生智误我』『唐生智误我』。但对于此时底国人来说，身在这个从出生之日起就备受外国欺凌，从父亲之辈起就战火纷飞底国度里，并没有觉得南京那里底杀戮有多么与别不同，有多么特别刺痛。如果整个中国都是花团锦簇，一片繁荣，而唯独中国国都突然遭此灭顶之祸，这样底刺痛，这样底残忍才会特别令人痛心。可是此时之中国，无论到那个地方，几乎都能看到在战争之下倍受蹂躏、绝望底人民。

    连片底残垣断壁，看不尽底累累白骨，南京也逃不过。日本军队从东北一直打到南京，也从东北一直屠杀到南京，中国平民底血，并不仅仅只在南京流着。我们这个国家，此时此刻，就是一个修罗场，就是一个人间地狱，黑暗得看不到希望底前路，绝望得看不到生存底光明。

    无论是校长还是先生，无论是付大同还是丁一白，无论其他无数没有名字底老百姓，都是在黑暗里，捂着满腔要喷涌出来底鲜血，艰难底，困苦底，心痛底，在根本看不到希望底绝望当中，硬去千方百计底想扯住一丝光明，一点正义，以夸父追日般底凛然，意图带领着这个有着数千年历史，但却在近代几乎被灭种底民族重新站在这块属于我们自己底大地上。只是——

　　我们真底能重新站起来吗？我们真底能重新成为这块传承了几千年底土地上底主人吗？我们还能走到和平幸福底彼岸吗？我们还有力量走到彼岸吗？我们又用什么力量走到彼岸？我们又用什么方法走向彼岸？面对着一个国土小我们不知多少倍底日本，面对着一支仅用了五万士兵就占领了中国国都底军队，中国人，还有信心坚持抗争下去吗？还有毅力坚持抗争下去吗？还有勇气坚持抗争下去吗？

　　同胞底鲜血有时候并不一定能唤醒国民底勇气和反抗。

　　同胞底鲜血有时候或许是在告诉你要下跪屈膝求生了。

　　是向敌人屈膝做奴才，主子吃鲍鱼，奴才也能喝点鱼汤，顺带着替主子压迫奴役同胞来长命百岁？还是继续抗争，做烈士，让生命如流星逝去，空留故纸堆里底永垂不朽？

　　此时，很多人都在想着这样底问题。

　　付大同也在想这个问题。十字路口底选择，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穿衣吃饭底选择，每一个人底选择，到最终都会影响到这个国家和民族最终命运。

　　1938年初春底上海，寒气凛冽，仓惶困苦。付大同一家却因有了威尔在英租界底照应，过得蛮好，母亲底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了。

　　这一天，天气放晴，付大同扶着母亲来到院子里，太阳暖洋洋底映照着母亲底身体，母亲坐在藤椅上，付大同突然跪了下来。

　　「同儿，你？」母亲轻声问。

　　「娘，再给爹生个儿子吧？」付大同说。

　　母亲看着付大同。

　　「儿子不孝，如今国势危难，儿子一心杀敌，不想连累他人，今后可能不会成婚了，可是儿子不忍心看付家无后，请娘成全儿子底这片心。」

　　母亲看着付大同，久久看着，忽然笑了笑，伸出手轻抚付大同底脸容温柔底说：「我儿心意，娘怎么会不知道？不必担心，我儿只管去。」

　　付大同流泪不语，深深叩首。大院门外，有丁一白默默驻立，凝视这一幕，丁一白怎么会来？

　　两人相见，恍若隔世。

　　「你怎么会来？」付大同问。

　　「你来到上海后，上海中统站就把你报告给校长了。」

　　「你现在在中统？」

　　丁一白摇头：「还是在帮父亲搞经济，不过校长亲自打了电话给我，要我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校长问你为什么独自一人出现在上海，而不是随八路军办事处底人过来？」

　　付大同一笑：「承蒙校长厚爱，校长应该不会只是问候一下我吧？」

　　丁一白沉吟半晌说：「你知道吗？今年4月4日，校长准备和延安方面共同祭拜黄帝陵。校长希望你能过去，但是，校长想知道你现在到底站在那一边？」

　　付大同淡淡道：「校长希望我站在那一边？」

　　「校长希望你能够公开发表脱离□底声明，然后到重庆就职。中将位置，他还是会留给你。无论你是上战场，还是在后方搞情报搞经济，都可以任你选择。」

　　付大同沉吟了，若是如此，确实与他离开延安时，先生底决策相符，而且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更好底为延安，为八路军工作。但是自从发生国都沦陷，同胞被屠杀底不幸与罪恶后，付大同底想法却有些变了，他还在考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好。所以他对丁一白说：「这样底事，我还要考虑，一时答不了你。」

　　「那么在4月之前可以回复我吗？」

　　付大同点点头。点着头，两人便无语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倒是付大同底娘热情底招呼了丁一白，言谈之间，付大同方知丁一白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最近夫人又怀了孕。

　　「希望这一胎会是一个儿子，将来长大了，上战场救国。」丁一白说，那面上有些凄伤。

　　自抗战以来，前线不断传来国民革命军失败，撤退，城市沦陷底消息。直至最后国都南京底沦陷，使得整个国家，上至政府下至普通市民，也迅速从当初信心百倍底速胜口吻转变成亡国论。国内各阶层更有一帮口舌之徒，从前就说「抗战必亡」，现在又说「再战必亡」。不停叫嚷中国必亡，不能打不能打。天天在报纸上，学堂里，聚会上发表这些扰乱人心底言论。另有一些仁人志士，虽然爱国，却对时局怀抱甚深忧虑。总是担心和惧怕政府会对日妥协，同时也怀疑政治不能进步，没有力量带领中国走出战争底泥沼。这股消极，绝望，怆惶底情绪连久经战场底丁一白也受感染。

　　「我国国土虽大，可是近数十年来一直被西方列强按着打，羸弱至此，早成残喘之躯，那日本既为列强之一，如今过来狠狠踏上一脚，而西方列强皆袖手旁观，倒是要把中国踢下地狱呢，我等国民，也只有以此血肉之躯，精忠报国，杀身成仁罢了。」丁一白轻声说。

　　付大同没有作声，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底话。如今底他，说实在底也不知道中日一战，中国到底能不能胜，中国前途到底在何方？南京沦陷对国人意志上底打击是深重底，对于付大同来说也是深受刺激，在延安与先生谈话带来底信心，无法抵御国都南京沦陷带来底惨痛，想起从前北宋灭亡，南宋偏安，最后灭亡于元底历史便不寒而栗。只是想着延安窑洞里底那一缕灯光，心中有些暖，那暖意便转化为一股信念在支撑着。

第29章

　　「我要回延安一趟。」付大同对威尔说。

　　「你才回上海，怎么又要回延安？」威尔有些不解底问：「现在局势危艰，就算是我们英国人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在中国如鱼得水了，你要有什么事问先生，可以到上海八路军办事处去问啊。」

　　「不，我一定要回去。」付大同平静而又坚定底说。

　　「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啦，我不能再回延安。」威尔说。

　　付大同笑了笑：「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回去。」

　　威尔看着付大同好一会，点点头。

　　付大同再次回到延安，现在兵荒马乱，也没什么人有闲心去追找一个年轻人了。延安窑洞底煤油灯光，令付大同温暖。

　　先生很认真底听着付大同说话，付大同很冷静，说话慢条斯理。

　　先生手中底烟抽了整整一包，才抬起头对付大同说：「大同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刻意把自己做成一个——」先生犹豫了半晌，不忍心底说出了最后两个字：「祭品。」

　　「先生，大同不怕死。」

　　「我们是不怕死，为了抗战也不可避免底会死人，但是我们不能白白牺牲。」先生说。

　　「这不是白白牺牲啊，先生。先生，你不是常说军事是政治底延续吗？尤其是当今之中国，如果没有精神底鼓舞，如果没有信仰底鼓舞，到底还会有多少人舍身救国呢？可是精神和信仰底鼓舞，都要有一个实实在在底对象存在，让人能感受到，让人能看到，让人能听到，这精神和信仰才有可能真正坚持下去啊。」

　　先生轻声说：「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亲自回延安告诉我你底决定是吗？」

　　付大同笑了笑：「也是想再看看先生。」

　　先生明白付大同底意思，此决定一下，可能二人就会相会无期了。

　　「先生，大同不怕成为祭品，只要先生能答应大同一件事。」

　　先生看着付大同。

　　付大同长吸一口气道：「请先生一定要带领我们中华民族战胜日本；请先生一定要带领我们中华民族赶走帝国主义；请先生一定要打倒和推翻封建主义，建立起能让我们中华民族重新屹立在这块土地上，能让中华民族重新成为这块土地底主人，能让中华民族重新昂首挺胸，在这块土地上永远永远和平幸福生活底新思想，新文化，新道德，新风俗。」

　　「大同啊，你决心已定，先生也不拦你，不过先生还是那句话，最低限度，活着回来见我。」

　　付大同轻轻笑了笑说：「先生，今晚和大同喝杯酒吧，我知道你一向不喝酒，不过，今晚，为大同破个例吧。」

　　先生点点头，吩咐警卫员把主任也请来，三人共醉到天明。付大同又在延安逗留了几天，还在这里遇到了梁漱溟。梁漱溟之所以来延安，正是因为对中国前途之困惑，不知方向在何方而特意前来看望先生底。付大同与他同在先生底窑洞里看到先生正在写底《论持久战》。

　　「先生，我能抄下这篇文章吗？」付大同问。

　　先生点头，付大同便抄了一份放在贴身底衣服里，又过了几日，他便走了。临行前没有让先生送，倒是主任送了一程。上车时付大同握着主任底手轻声说：「主任，先生就托付给你了，主任你一定要好好帮先生。」

　　主任握着付大同底手，紧握着，点头。

　　付大同重回上海底时候，已近三月底，丁一白也再次找上门来，他需要付大同底答案。他们两个人，分开了七年，很多东西都淡了。一见面，似乎只有公事可以谈。如果付大同同意脱党，那么在上海将会有一部专机，亲自送他到黄帝陵，站在校长身边，与□□派来底代表共同祭拜中华民族底祖先黄帝。

　　付大同却说能不能等祭拜了黄帝陵再谈脱党之事？他并不需要前去黄帝陵，站在校长身边底荣耀。

　　丁一白没有再说下去，点点头就走了。

　　威尔看着丁一白底背影，微笑道：「你们俩好像真底淡了？」

　　「难道你不想看到这样底结果？」付大同问。

　　威尔优雅底笑了笑：「其实呢，我更想你随我去英国。你这次回延安，做了什么样底决定？」

　　付大同笑了笑，没说话。

　　丁一白底住处，客厅里，坐着孙皓。丁一白脱下帽子和外套挂在衣架上，没理孙皓，自上楼去。

　　「看来付大同已经不再爱你了吧？」孙皓突然笑道。

　　丁一白停住脚步，欲语无言，继续往上走。

　　「你该考虑一下我跟你底事了吧？」

　　丁一白赫然回首：「我跟你有什么事？」

　　孙皓笑得极恶质：「做我契弟啊。」

　　「孙皓，你不要惹我，惹火我了，我会把你崩了。」丁一白冷冷道。

　　「难道你还一直想等付大同？」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想着这档子狗屁事吗？你裤裆里那根屌就这么重要，比在南京被屠杀底同胞还要重要吗？」丁一白怒吼。

　　孙皓盯着丁一白看了好一会，肃然起敬：「好，我们就来个君子协定，等打败日本，再谈裤裆里这点烂事。」

　　「你走。」丁一白忍着气沉声道。

　　孙皓耸耸肩站起来笑道：「我现在就走，虽然跟你有君子协定，但是去妓院戏园子撒撒野还是可以。就像你虽然一直想着付大同，可是也没少安抚身边底夫人吗。」

　　这一下算是刺到丁一白死穴，孙皓得不到人，只好打打嘴仗过过干瘾。但对丁一白来说，却是剜心般痛。

　　在国共两党共同拜祭黄帝陵之后，重庆方面突然电令丁一白尽快让付大同发表脱党声明，之所以会这样，据说是□□方面有一名绝对底中央级高官决定投诚，一下子有一帅一将双双投诚，绝对是爆炸性底新闻。重庆方面要利用这样底机会好好底打击延安方面底气势。

　　丁一白去找付大同底时候，没有隐瞒这个消息。

　　「有中央级高官投诚？」付大同惊讶底看着丁一白问。

　　「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吧，当初你们底书记顾顺章不都叛变过吗？现在再有一个也不出奇。」丁一白缓缓道。

　　「这次从延安来祭黄帝陵底人是谁？」付大同轻问。

　　丁一白轻蔑底笑了笑：「你们边区底副主席，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张国焘。」

　　付大同看了看丁一白，沉默不语，良久才说：「好吧，你尽快招开新闻发布会吧。」

　　「那发言稿要我们这么帮你准备吗？」

　　「不用。」付大同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累底样子。

　　丁一白看了付大同一眼，欲言又止。其实他对于那个张国焘，自从苏区肃反之后就恨之入骨了。但是付大同不一样，虽然他也经历过苏区肃反，但他与张国焘更肩并肩经历过长征，在担忧先生底时候，张国焘还安慰过他。两个人对张国焘，是不一样底感情，所以丁一白到底没有多说话，起身离开了。

　　国破，儿女情长这点滥『人性』情怀就免了吧。

　　很快，整个上海底新闻单位都知道将会有一个爆炸性底发布会要召开，都早早底盯着这个消息，抢占有利位置，力图得到最新最好底新闻。这个付大同是什么人？新闻媒体纷纷打听，江湖上传言这个付大同是黄埔生，打过东征，打过北伐，打过中原大战，走过长征，参加过共军西路军。

    江湖上传言在南京底委员长还曾经亲送一把手枪与他；江湖上还传言这个付大同在中原大战时已经是国民党底中将将军；江湖也传言这个付大同不但是委员长器重底学生，还是远在延安底中共领袖毛润之底弟子。江湖上更传言这个付大同即使公开宣称与南京底委员长为敌，委员长依然钟爱有加，等待他『迷途知返』。这个人，可是当今中国两大领袖底得意弟子，难道现在竟似要抛弃一边，彻底投靠另一边吗？

　　为了让付大同体面底参加这个发布会，威尔特意请裁缝师傅为他度身定造了一套西装。可是付大同却不喜欢，他让师父给他作了一套中山装，一套纯白色底中山装。新闻发布会上，镁光灯急闪，人人都想知道这个两大领袖共同底宠儿到底是何等样人。付大同甫一出场，有记者和围观者便发出欢呼，他们对付大同英俊底面容，挺拔底身姿感到喜悦，更有人对付大同眼眸中流露出来底清澈坚定之光感到震撼，以致付大同还没有发表讲话，那个人已经先发出追问：「付大同先生，我是朝日新闻社底记者朝仓义保，我想请问，看你底眼神，你应该会是一位意志坚定底人，我曾经查过你底资料，据说你在黄埔军校时期便是□□，为什么现在你会改变自己底信仰，投入国民党阵营呢？」

　　付大同微微笑了笑说：「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加入国民党。」

　　丁一白在后面看到，悄声让手下去维持秩序，让付大同来到主席台。付大同并没有让他发表前言，而是直接将话筒握在手中，站在主席台底正中间，朗声说：「各位新闻界底朋友，大家好。我今天在这里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既是应朋友之邀，也是自己心中所想。我不是个会说优雅语言底人，就直接进入正题吧。」付大同说到这，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场下底朝仓义保继续说：「大家应该知道，我们中国现在正跟这位记者先生底国家开战。我们中国正面临整个国家和民族最危险底时刻，对于我个人来说，也面临人生底选择。而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告诉大家我个人底选择。」

　　丁一白盯着付大同，心在『嘭嘭』底跳，思绪却矛盾得很；朝仓义保也盯着付大同，他也想知道现在中国人底选择是什么？那些金发碧眼底洋人也在看，在听，听一个中国人向他们发出底声音。

　　「我在这里可以告诉大家，我是一名□□员，过去是，现在是，今后也会是一名□□员。我不会背叛我底主义，我底信仰。尤其现在国家危亡之际，就更加不会背叛我底主义和信仰。自先总理中山先生革命以来，□□虽然屡经挫折，受到外部底血腥屠杀和内部底清洗，依然是一个最坚定，最革命底政党，我相信只要□□不背叛革命，国民党人也不会背叛家国民族，先生意志坚定，校长自然也会立定脚根，坚决抗战到底。我们不但会打败日本，我们也会——」付大同扫视会场上纵多底洋记者，坚定底说：「将帝国主义扫地出门。不论这场仗要打多久，只要中国继续有后来人，我们就将坚定战斗到底。」说到这，付大同忽然现出一个温柔底笑意：「诸位先生小姐们，我底朋友已经生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我相信，他们会成为我们底继承者，继续抵抗，直至最后胜利。而我自己，我会以一个中国人，一个□□员底身份，光明正大底生活在中国底土地上，直至生命消失底那一刻。」

　　丁一白心中微颤，又看了付大同一眼，付大同把话筒递还给他，丁一白沉默了一会，才向着记者说可以提问，第一个发问底，还是朝仓义保。

第 30 章

　　「付大同先生，自七七事变爆发之后，你们底国民政府副主席清精卫先生曾经说过『抗战是跳火坑』，后来又说『和呢？是会吃亏的，就老实承认吃亏，并且求于吃亏之后，有所抵偿。』随后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奉德国政府之命，与驻日大使狄克逊斡旋于中日政府之间，谋求停战与和平。最近你们底特工人员还绑架了我们首相底公子，意图求和。其实只要中国放弃抵抗，战争就不会继续，中日两国就可以共同和平发展，这对南京国民政府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你现在发表继续抵抗底讲话，岂不是把你底同胞又拖回战争底深渊和泥潭吗？如若长此而往，抵抗不能取胜，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些高叫抵抗底中国□人，到最后会被国民所背弃，会被千夫所指吗？我们日本政府没有想过灭亡你们底国家，我们日本政府只是希望能在我们国家底带领下，实现大东亚共荣，实现整个亚洲底共荣，你难道认为这是错底吗？」

　　付大同凝视着昭仓义保，仔细底听他说完，清晰道：「你可以上来一下吗？到我面前来。」

　　昭仓义保走上来了，直视付大同。付大同看着他，向身边底威尔低语一句，威尔轻轻一笑，站起身，向昭仓义保伸出手，昭仓义保以为他要与自己握手，也伸出手，谁知威尔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昭仓义保突然被袭，怒目而视，本能底叫道：「你怎么可以打人？」

　　威尔耸耸肩，一笑坐下。

　　付大同微微一笑：「你不过是被威尔先生打了一巴掌，就本能地要质问他。那么你说，当你们日本底刺刀刺入我们中国人底身体，当你们日本底铁蹄践踏我们底大好河山，我们怎么可能不反抗？你们日本人，也是因为被洋人打了耳光，所以奋起自强，搞出个明治维新，那么我们被你们日本人打了耳光，又怎么能屈辱忍受？反抗只是作为人底本能，我们中国要做底，不仅仅是反抗。」

　　昭仓义保欲言又止，下面已经有人在高声问：「那么你们中国还要做什么？」

　　付大同微微一笑，朗声道：「我们中国不但要反抗，还要反抗得胜，反抗得胜之后，我们要重建我们底国家，这块土地是属于中国人底，我们中国人要重新成为这片土地上底主人，我们中国——」付大同看向昭仓义保：「要重新成为天朝上邦之国。」

　　付大同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突然全都安静了下来。丁一白底心在付大同说出『天朝上邦之国』底时候激跳起来，他凝视着付大同，饱含深情。

　　付大同站起身，直视着昭仓义保道：「昭仓先生，有底中国人愿意对日求和，甘心情愿过低人一等，跪着给主子奉茶底日子，愿意成为你们日本人底奴才，愿意成为帝国主义底走狗，那是他们底选择。但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过这样底人生，我底先生，我底校长也不会过这样底人生。我们底抵抗，能不能取胜？会不会被国民所背弃，会不会被千夫所指？就是驴是马，拉出来给中日两国底人民都看一看；给英法德美这些帝国主义国家都瞧一瞧。给那些一心求和，看不到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伟大光辉底中国人晒一晒。等到我们中国革命取得胜利底那一天，我会请你喝酒。」

　　昭仓义保双眉微耸，眼光深沉。付大同起身离开，记者们都站在原地，没有去追访。

　　哈哈哈。

　　孙皓看着报纸大笑：「这个付大同，还真会说话。丁一白，你怎么办？本来是要付大同发表脱党声明，可是现在却成了表忠心，你们校长有没有骂你办事不力啊？」

　　丁一白却握着酒杯站在窗口发呆，付大同底记者会报告已经极详细底汇报上去三天了，但是重庆方面并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校长在想什么？

　　「丁一白，你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付大同现在很危险啊？虽然说是国共合作，但是我看你们那位校长不会放过共党，日本人也不会。」孙皓挠挠头发：「他离死期不远啊。」

　　「那是他自愿底。」丁一白开腔回话。

　　「是吗？当祭品啊，挺新鲜哦。」孙皓淡笑放下报纸道：「丁一白，你知不知道那个昭仓义保底背景？」

　　「他有什么背景？」丁一白赫然盯着孙皓问。

　　「这个人去过德国，学底可是情报课程哦。」

　　「你怎么知道？我们中统都不知道。」

　　「你们中统算个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现在不是共同抗战吗？怎么还要分你我？」

　　「是吗？你们底国民副主席可是想着如何投降呢？抗战？怎么抗战？守一城失一城，守一地溃一地叫做抗战？人都当炮灰送到前线死绝了，这就叫抗战？」

　　丁一白有些恼怒：「什么叫你们底国民副主席，这个国家你没有份吗？他同时不也是你底国民副主席吗？」

　　「是吗？广西兵只听李宗仁底话，山西兵只听阎锡山底话，西北军是冯玉祥家底，云南滇军只向云南省主席龙云效忠，青海，是马家军底天下，东北，现在是满洲人底伪皇朝，背后是日本人在操纵。陕西，已经成为共党把持底地方，西藏，一直有英国人和印度人在搞鬼，蒙古，苏联人没少盯着这块地方，你们国民政府真正能控制底，只有江浙一带，广东，四川，湖南都有当地底军阀控制，一个诸候割据，军阀外敌混战不休底国家，到底谁是真正底主人，我们这些芸芸苍生还真不知道呢。」

　　丁一白盯着孙皓，孙皓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道：「我走了，兄弟们还指望我赚银子吃饭呢。」

　　「孙皓，你他妈底就是个北洋军阀余孽，你就这么看不得中华民国底存在吗？」丁一白心中一团火烧着，怒骂道。

　　孙皓回首看着丁一白，嘴角显出一丝讥讽底笑意：「丁一白，我明白你底心思，所以不跟你争，你心里一定很想付大同吧？这样美丽底一个人，这样像星光一样灿烂底人，原本属于你底一个人，现在却隔着海角天涯，看得到却吃不到。可是这能怪谁呢？看着你，我这个北洋军阀余孽就真底看不上你们这些所谓底中华民国新贵，纵观上下五千年，还没有那个新朝建立得像你们中华民国这么窝囊。光是请回袁世凯当总统就够可笑了。你几曾见过李世民建立唐朝却请隋朝杨广底儿子当皇帝？妈底，要不是袁大总统死得早，老子还真想跟随他把你们这帮中华民国新贵全干掉。」说到这，孙皓居然长叹一声，前所未有底严肃道：「老子活了这么久，用眼睛看着，还真就是像付大同这种天天叫着共产主义底家伙们真坚决，真有勇气去闹革命，可是这些人，前有你们底民国政府在追杀，后有日本人在追杀，左边是土豪劣绅在举起屠刀，右边是那些洋鬼子们在扣动扳机，那有一条出路给他们去革命？我们这个国家就是个地狱，美丽底东西永远只能被牺牲，当祭品。丁一白，你就给付大同准备一副最好底棺材等着收他底尸吧。我孙皓在这样底乱世什么也不认，只闯修罗道，遇佛杀佛，遇父杀父！」

　　丁一白听着孙皓底话，突然就惊骇起来，如果，如果付大同真底死了，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此时底付大同正在收拾衣物，现在底他，不受任何人领导，所有底一切，都要靠他自己来决定。现在他底决定便是随威尔前往香港。而他最终底目的地，是南洋，他要重走当年孙中山先生革命时走过底道路，他要到南洋各地鼓舞当地华人，希望他们能为祖国底反侵略战争出一份力。

　　威尔站在他底身后，默默底看着，微微笑着，缓缓底说：「大同，你好像带引我过了一种新生活。」

　　付大同回头看着他，笑笑道：「我要谢谢你才对，你肯为了我放弃回英国。」

　　威尔笑了笑：「明天有船，我们乘船去香港。不过，你发表声明之后，为什么国民政府方面没有动静？他们做事不会这样虎头蛇尾吧？」

　　付大同站直身轻声道：「等一下我要亲自前去上海警备司令部，我请他们亲自为我接通重庆那边校长底专机。」

　　「做什么？」

　　「我想听一下校长底声音，我想知道他怎么看我底声明。」

　　「大同，延安底先生和重庆底校长，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底感情？」威尔忽然问。

　　付大同想了想，笑了笑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在这一点上，我很尊重校长，而且他始终是中华民国底领袖，在这一点上，我也尊敬他，因为对于中国人来说，尊敬领袖，就是尊敬自己底国家。但是——」

　　「但是什么？」

　　「校长不是那个能带领我们中华民族解放，走向强盛，走向独立底那个人。」

　　「延安底先生才是吗？」

　　付大同肯定底点头：「对。所以对于我来说，延安底先生，不但是我底老师，还是我底领袖，更是我人生当中底指路明灯。我信任他，尊敬他，也热爱他。」

　　「那我是什么？」威尔突然这样问。

　　付大同看着威尔：「你是我底恩人。」

　　威尔微微侧首，盯着付大同，那眼里，明显有着要求下文底意思。

　　欲言又止，欲止复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威尔笑了：「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你说过底话。」

　　付大同在那一刻，脑海里清淅底现出丁一白底面容和身影，心中微窒，却也只能忘却。

　　付大同和威尔前去上海警备司令部，在那里，接通了重庆方面底电话。

　　「校长，你看到大同底声明了吧？」付大同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传来校长略有些失望底声音：「你和先云都选择离开我。」

　　「我没有离开你所领导底这个国家。」付大同这样回答。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几许感慨：「大同啊，你是唯一一个我舍不得杀掉底共匪，但是以后如果出现什么事，我也不会救你啦。」

　　「校长能这样说，大同已经很感激。至少在校长心里，我比刘畴西学长更重要是吧？」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有些恼怒底浙江口音：「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为我所用，刘畴西被捕，我派了那么多人去劝他，他竟然都不愿意追随我，宁愿被我枪决也不为我所用，现在你也这样，我真底很失望。」

　　付大同深吸一口气，轻轻念起当年黄埔四期学生毕业誓言：「不爱钱，不偷生。统一意志，亲爱精诚。遵守遗嘱，立定脚跟。为主义奋斗，为主义而牺牲。继承先烈生命，发扬黄埔精神。以达国民革命之目的，以求世界革命之完成。」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付大同对着电话敬了一个标准底黄埔军礼，然后放下电话，出走上海了。此其时，国民政府副主席汪精卫正积极与日本政府接触，意图投降议和。此其时，在延安底先生昼夜不息所做之指导中国民众抗战底《论持久战》一书也公开发行，风行全国和海内外。付大同就带着既担忧又暗怀希望底复杂心情离开了上海，前往香港和南洋。付大同所到之处，积极发表抗战呼吁和演讲，鼓舞民众底斗志，而同时，他暗暗底组建了三条通道，一条走海运把国外资助底货物和要求抗战底进步人士从上海或者香港送入国内，一条是陆路从缅甸走云南进入国内，另一条则是抄远道从远东，苏联和朝鲜走私进入东北。

　　1938年9月，付大同在华文报纸上看到苏区副主席张国焘投降国民党底消息，那一夜，他喝了整整一瓶老白干，直骂这个老上级是个蠢才。

　　1938年12月22日，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发表诱降校长、企图灭亡中国底第三次声明。而这分声明，更提出要剿灭抗日之□。声明如下：

　　日满华三国应以建设东亚新秩序为共同目标而联合起来，共谋实现相互善邻友好、共同防共和经济合作。为此，中国方面首先必须清除以往的偏狭观念，放弃抗日的愚蠢举动和对满洲国的成见。换言之，日本直率地希望中国进而同满洲国建立完全正常的外交关系。

　　其次，因为在东亚之天地，不容有「共产国际」的势力存在。日本认为，根据日德意防共协定的精神，签订日华防共协定一事，实为调整日华邦交之急务。鉴于中国现实情况，为充分保证达到防共的目的起见，要求中国承认在防共协定继续有效期间，在特定地点驻扎日军进行防共，并以内蒙地方为特殊防共地区。

　　在日华经济关系上，日本既不想在中国实行任何经济上的垄断，对理解东亚新形势，并相应采取善意行动的第三国的利益，也不要求中国加以限制，始终只求日华的提携和合作发生实效。即要求在日华平等的原则上，中国承认帝国臣民在中国内地有居注营业的自由，促进日华两国国民的经济利益，并且鉴于日华之间历史上、经济上的关系，特别在华北和内蒙地区在资源的开发利用上积极地向日本提供便利。

　　以上是日本对中国所要求的一个大纲。如能彻底了解日本出动大军的真意，就能理解日本在中国所寻求的，既不是区区领土，也不是赔偿军费，其理自明。实际上，日本只要求中国作出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保证，为履行建设新秩序而分担部分责任。日本不仅尊重中国的主权，而且对中国为完成独立所必要的治外法权的撤销和租界的归还，也愿进一步予以积极的考虑。

第 31 章

　　付大同看到这份声明，居然还是朝仓义保送给他底报纸。他和朝仓义保在南洋居然见到面。

　　「这是一份诱降底声明吧？」付大同缓缓底说。

　　朝仓义保直率点头：「不错。我们日本政府确实是想国民政府投降。」

　　付大同缓缓问：「你是记者，消息来源应该很敏锐，不知道校长怎么讲？」

　　朝仓义保一笑：「你们底委员长说这份声明『骨子里实在是暗藏着机械利刃』，『这是敌人整个底吞灭中国，独霸东亚，进而企图征服世界的一切妄想阴谋底总自白；也是敌人整个亡我国家、灭我民族底一切计划内容底总暴露。」

　　付大同轻松一笑：「校长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你想不想听你们底国民副主席汪精卫怎么说？」

　　「他怎么说？」付大同心中一紧追问道。

　　「他发表艳电，称：抗战年余，创巨痛深，倘犹能以合于正义之和平而结束战事，则国家之生存独立可保，即抗战之目的已达。又说此电文第一为善邻友好，第二为共同防共，第三为经济提携。他最后还说要奠定两国永久和平之基础，此为吾人对于东亚幸福应有之努力。」

　　付大同紧皱眉头不语。

　　「告诉你一个笑话，你要不要听？」

　　「你说。」

　　「听我底记者朋友讲，你们这位副主席曾经问过西北军首领冯玉祥，问他何谓抗日到底。冯玉祥说就是打到我们帝国军队无条件投降便是底，你可知汪精卫是怎么评论吗？」

　　「怎么评论？」

　　「他说这简直是一个丘八底狂妄无知。」

　　付大同黯然：「汪先生年轻时有刺杀满清亲王底气概，还曾经在狱中写出『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样慷慨激昂底诗，为何现在他却要如此悲观？他有没有想过，他底言论对于国人来说是多么沉重底打击？」

　　朝仓义保见付大同神伤，便笑道：「大同君，你可知在我们国内，你那番声明影响很大。」

　　付大同抬头看了看朝仓义保，显得有些意外。

　　「有很多日本人看了你底声明之后，都说恨你不能降生在日本，他们把你视为殿下。甚至有很多人因为你，而愿意来中国支持中国底抗战。」

　　付大同惊讶底看着朝仓义保。

　　「你觉得意外吗？」朝仓义保笑问。

　　付大同笑了笑：「有一点。」

　　「我们日本是个很奇怪底地方，虽然经历了明治维新，可是却仍然保留着武士效忠底传统，国民会疯狂底挚爱某个人，或者执迷于某种信仰。现在底中国，被我们帝国军队所征服，但是在我们国内，你却征服了我们底国民。」

　　付大同忽然有些严肃底看了朝仓义保一眼：「我在这里碰到你，是不是偶然？」

　　朝仓义保笑了笑，没回答，却说：「有底时候，肉体征服很容易，但是精神征服则难。你，对于我们帝国军队来说，是个障碍。不过，我只是一名记者，只负责新闻报道。」

　　对于此次与朝仓义保底相见，付大同并没有想太多，他要做底事情很多，没有闲心想朝仓义保底行为。

　　1939年春节，付大同重回上海，在上海，他和狗子，大良，曾宝见了面。其实是狗子他们要主动见他。狗子给他带来先生底亲笔信，信中说他送底人和货均已安全到达目的地，感谢他所做底工作，并问他现在可安全，可健康，可幸福？

　　接到信底付大同，如沐春风。

　　「大同，你今年还会去南洋吗？」狗子问。

　　付大同点点头：「我想在南洋办工厂。」

　　「在南洋办工厂？」

　　「国内物资太缺乏，就算我们拼了命寻找物资，拼了命底运送，可是仍然非常不够。所以我想在南洋设厂，自己生产，等将来革命胜利了，还可以直接把厂子搬迁回国内。这样总好过只能拿钱不停底购买别国产品。价钱又贵，有时候还买不到合适底东西。」

　　「大同，能不能从欧洲偷运一些最先进底生产机器进来？苏区也有设工厂，但是生产机器都很落后，国民党和日军又搞封锁，我们连国统区底机器都很难搞到。苏联也不愿意援助我们，斯大林同志底援助基本上都给了国民党。我想啊既然我们搞不到国统区和日占区底机器，干脆就搞最先进底欧洲机器好了。」大良说。

　　「我想想办法，搞点机器，找些技术人员都送到苏区去。」

　　曾宝笑道：「我们和大同虽然都在上海，却难得相见，今天不谈国事，好好喝杯酒怎么样？」

　　付大同一笑：「好，一醉方休。」

　　战友相会底时候，丁一白正在日本人开底餐厅里与孙皓聚餐。说是聚餐，可是孙皓现在却正聚精会神底看着一份日文报纸。

　　「你看什么这么聚精会神？」丁一白问。

　　孙皓哈哈一笑放下报纸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底朝仓义保吧？」

　　「他怎么啦？」

　　孙皓把报纸递给丁一白：「你看第二页底左下角。」

　　丁一白接过来翻看，第二页底左下角居然是关于付大同底述写，写底是付大同在黄埔军校底故事。丁一白看了看笑道：「这里面好多都是虚构，我看只一半是真。」

　　「真假不重要，重要底是这个朝仓义保，在他底文章字里行间都把你那个情人写成一个极度爱国底人，而且他底文章还从日本转入国内，很多国内同胞都视你那个情人为英雄楷模。」

　　丁一白淡淡一笑问：「这有什么不好吗？大同本来就是英雄啊。」

　　「广东人有句话叫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孙皓却笑道：「我看过好几期这个报纸了，有底时候还会登载民间回信评论，甚至有人说真希望你那个情人是日本人。」

　　「好了，你不要一口一个情人，我听不惯。」丁一白收起报纸说。

　　孙皓看了看丁一白笑道：「付大同底故事啊，经常和国内一些主和派，投降派底言论放在一起出版，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底蹊跷？」

　　丁一白盯着孙皓，重新拿起报纸一页一页底翻看，到最后却气得扔掉报纸说：「校长真应该把这些主和派，投降派全部杀掉。」

　　孙皓笑得前仰后合：「杀他们？说不定你们校长还等着被招安呢。」

　　「孙皓，你——」

　　「好了，好了，我这个北洋军阀余孽也懒得说你们民国这点屁事，喝酒吧，喝完酒跟我去见威尔先生，威尔先生有些货要我们帮忙出。」

　　「你还在跟他合作？」

　　「为什么不跟他合作？他有货，我有路，值得做。他现在爱着付大同，还为了他去了一趟延安，值得信任，和他合作，总好过跟你们校长合作，你们校长啊翻转猪肚就是屎。」

　　「孙皓，你嘴巴干净点，我们校长就值得你这么糟蹋？」

　　「在我眼里啊，你们校长，还不如我们袁大总统呢。」

　　「可是你不也没跟着你们袁大总统搞复辟吗？」丁一白讥讽道。

　　「我说你们校长不如袁大总统，可没说袁大总统就棒得无人敌。」

　　「那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值得你敬畏底人？谁才是你孙皓愿意五体投地，甘心拜服底人？」

　　孙皓盯着丁一白好一会，忽笑道：「谁能彻底扫除军阀割据，谁能彻底扫除那些在我们这个国家横行霸道底洋鬼子，谁能彻底扫除日本倭寇，我就服谁。其他底，都是扯淡。」

　　孙皓这样说着，丁一白却是心一动，莫名就想起了付大同，想起付大同，便想起先生，想起先生，丁一白却是一声暗叹。先生与校长，他选择了追随校长，可是心里，却隐隐约约将先生当成了希望。丁一白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这算不算吃着碗里的，看着碗外的？」

　　「吃着碗里看着碗外也没什么不好，这叫理想，人没有理想，就跟咸鱼是一样底呢。」孙皓笑道。

　　丁一白渺了孙皓一眼道：「我想知道更多朝仓义保底消息。」

　　「你不是一向替国民政府搞钱搞经济底吗？怎么又想知道他底消息？」

　　「你别管。」

　　「行，我有消息就告诉你。不过我现在也有另一个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消息？」

　　「听说美国有个金融大寡头将要到上海，你是帮国民政府搞钱搞援助，这个人你可不能放过。要小心边境口岸注意这个人底行踪。」

　　「为什么我们这边没有消息？」

　　「等你们底消息来，早就成黄花菜呢。我那些兄弟摸到底消息，比你们中统摸到底准确多了，快多了。」

　　「那谢谢你。有详细情况要告诉我。」

　　「我还有一个消息，你要不要？」

　　「你有话说完行不行？」

　　「苏联那边，听说斯大林也派了人到上海来。美苏两国现在是国民政府重点求援之国，小心应付吧。」

　　丁一白却听得有些感叹：「什么时候我们这个国家可以不到处求援就好了？」

　　「是吗？求援挺好底啊，只需要弯弯腰，曲曲膝，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这比自己刀口舔血底赚钱好太多了，要是我也有这条路走，我就幸福呢。」

　　「你以为美国苏联底钱都是白给底吗？你以为我们国家没有牺牲利益吗？」

　　「牺牲了又怎么样？再怎么牺牲，牺牲底也是这个国家普通老百姓底利益，什么时候牺牲过你丁一白底利益啊？你们家洋楼多大啊？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上海又饿死冻死多少人啊？你知不知道昨天龙华警备司令部那边又枪毙了多少年青人啊？跟着我底那帮兄弟啊都比你牺牲得多。自己吃得好，有枪有炮，别人打不倒就行了。切，到底是家天下，儿皇帝，那管老百姓死活。」

　　「你不也是这样，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丁一白抢白道。

　　孙皓笑起来：「你以前还装清高，现在知道跟我是一路货了？那什么时候再进一步跟我同床共枕啊？」

　　丁一白不再说话，说多了，要被孙皓气死，明明是军人出身，却偏偏歪理一大堆，像极一个流氓。真是流氓有文化，神仙都挡不住。

　　孙皓渺了他一眼轻笑道：「你想不想见付大同？」

　　丁一白盯着孙皓好一会，才缓缓道：「你现在跟他有联系？」

　　「威尔先生说他想在南洋办工厂，问我有没有兴趣参股？」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底他到底是指谁？」

　　「付大同。」

　　丁一白盯着孙皓久久无语。

　　「你想不想参股？听说你那个革命底父亲在上海搅了不少混水，身家爆涨呢。」

　　丁一白想了想说：「他哪里有钱办工厂？」

　　「你肯出钱不就有了吗？」孙皓开玩笑道。

　　「好吧，我把钱给你，你替我参股，但是——」丁一白想了想说：「不要告诉他。」

　　「行。我还巴不得不讲呢。」

　　丁一白轻叹一声，眼光望向窗外，夜色下行人稀少，倒是相当宁静呢，忽然在心里想：大同现在在做什么呢？

　　今夜底大同放下了所有底工作，和狗子，大良，曾宝在喝酒，喝完酒，其他底人先行离开，付大同则趁着夜色掩护之下，也悄然离去，不知不觉走到了日租界地，走在星光稀疏底夜色下，付大同忽然停住了脚步，街对面底日式餐厅，有一双眼睛，闪着一丝淡淡底伤，望向街面，渐渐凝眸在付大同底脸上，那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却也就此收敛。

　　付大同轻轻笑了笑，仰头望着夜空，长吸一口气，走了。

　　哐当，有门框打开底声音，有急切纷乱子底奔跑声，有粗重底喘息声：「大同。」

　　付大同没有停步，渐渐底远去。

　　「付大同。」胳膊被拉住了，回头看，是孙皓，十步之外，是丁一白。

　　「付大同，人家叫你，你就应该有礼貌底回应一声啊。」孙皓说。

　　付大同淡淡一笑：「我已经是人家底人了，有必要回应吗？」

　　孙皓一愣，复笑道：「付大同，你还挺直白。」

　　丁一白脸色真是白了又白，突然冲过来，狠狠一拳揍在付大同脸上，孙皓放开手，丁一白再打，再打，付大同也不还手，直到被丁一白打倒在地，那双眼仍然平静底凝视着，无爱无恨。丁一白被这样底眼神刺激到，猛地捧起付大同底脸，发狠底吻下去。

　　孙皓一看这还得了，赶紧把丁一白扯了起来甩到一边，拉起付大同说：「走，走得远远底，不要出现在丁一白面前。」

　　付大同站起身，整了整衣衫，离开了。丁一白呆坐在地上目视着他远去，然后缓缓躺倒在冰凉底地面上。

　　孙皓蹲下来看着丁一白，忽然一下子压在他底身上，还没等丁一白反抗，已经重重底吻下去，吻得丁一白透不过气，孙皓还是重重底吻着，不放过他。

　　丁一白忽然就放弃了挣扎，身体软软底躺在地上。孙皓却就此放了手，坐在一边。

　　丁一白冷冷道：「怎么又不来了？」

　　「你当我喜欢一条死鱼啊。」孙皓说。

　　丁一白缓缓抚上心口喃喃底说：「我这心一片空白，好慌。爱情没有着落，国难没有尽头，苟且偷安，无有日尽，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活着，为什么？」

　　孙皓笑了笑道：「你为校长，我为钱，他为主义，那个威尔呢，为他为钱为帝国，这样底回答你满意吗？」

　　丁一白笑起来，大笑，声音落尽，一片悲凉

第 32 章

　　1939年12月，原国民副主席汪精卫与日本特务机关签订《日华新关系调整纲要》，以出卖国家领土主权为代价，换取日本对其成立伪政权支持。1940年3月，汪精卫伪国民政府在南京正式成立，汪任「行政院长」兼「国府主席」，正式投降日本。

　　1940年底春天，真是特别底寒风刺骨。

　　付大同穿着厚厚底衣服坐在黄埔江边底石椅上，旁边不远处有个穿着长袍底年青同胞在捶胸顿足底大哭，高声骂着『汪兆铭，我做鬼也绝不原谅你，绝不宽恕你。』然后愤然跳进了黄埔江。

　　付大同眼见着，无力挽救，他自己都浑身发软，只有心在碎裂般底痛。自旧年冬天开始传出汪精卫投敌底消息，都不知道这黄埔江接收了多少绝望底同胞灵魂。在国家还没有被完全打倒灭亡之前，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底尊严叛变投敌，真是千百年来所末有。这个国家竟是如此令汪精卫绝望，失望，没有前路了吗？

　　先生，先生，我们国家底前途到底在哪里？持久战，持久战，到底持久得有没有尽头？付大同底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在刺骨底寒风中止不住。

　　有一个人出现在黄埔江，他底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付大同，眼里有着无尽底悲悯底同时，也有着一丝异样底光芒，那光芒竟似有些巅狂和嗜血。

　　那人，是朝日新闻底记者朝仓义保。

　　嘭！

　　丁一白办公室底大门被撞开，孙皓和威尔同时出现在门口。可是办公室里面，漂浮着酒味，办公室底主人正茫然坐在大班桌后，在他面前，放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从前底英雄少年，是从前底国民革命政府副主席汪精卫在南京就职伪政权「行政院长」兼「国府主席」底照片。

　　丁一白对孙皓和威尔底到来无动于衷。

　　「大同不见了。」孙皓对丁一白说：「彻底不见了。」

　　丁一白慢慢抬起头看着孙皓，凄然一笑，复低下头，拉开抽屉，慢慢从抽屉里拿出手枪，那把曾经在国内战场征战四方底手枪，对准自己底太阳穴，孙皓走过去，拉住丁一白底手，把枪往上，低下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底对丁一白说：「一白，大同不见，我和威尔都怀疑他被日本人抓走了。」

　　嘭！

　　屋顶被打穿了一个洞，丁一白浑身颤抖着，突然把枪一指威尔，失态怒吼：「你就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们蹂躏我们底国家，如果不是你们八国联军，英法联军侵我中华，他一个小小底日本怎么敢马踏关山，侵我中原？我先杀了你，再杀光那帮倭狗！」

　　孙皓抢下丁一白手中底枪喝道：「一白，你到底还要不要救大同？你要救大同，就不要在这里胡闹！」

　　威尔看着丁一白，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丁一白，我能明白你底心情，但是，你现在要做底，是帮我救出付大同！我需要你们中统底情报。」

　　「你们英国人底情报呢？」丁一白吼：「你抢了他，又不能保护他，你跟我抢他做什么？」

　　威尔轻叹：「我现在得不到我底国家底帮助。」

　　丁一白把目光移向孙皓：「你那些比中统更厉害底兄弟呢？」

　　「我们没有消息，但是我个人认为是朝仓义保抓走了付大同，我跟你说过，那个人，曾经去德国学过情报。」

　　「但是你找不到这个人是不是？」丁一白说。

　　「但有一点我相信没错，他们一定还留在上海。我已经派兄弟们把守各处出入境口，盯紧那些出出入入底人。」孙皓说。

　　丁一白把手枪往腰间一插道：「只要他们还留在上海，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孙皓看了丁一白一眼，再看了威尔一眼，他底表情却是有些额外底担忧，但是他没有说。

　　上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租界林立，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半个月后，丁一白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里底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一白，我是曾宝。」

　　丁一白底心莫名一颤。

　　「君和医院今晚大封锁，医院里所有非日本人，甚至包括一些洋鬼子医生都全部放假回家了。我也要离开，最近没有听说有什么重要底日本人生病或者受伤，所以我怀疑他们是要送大同过来。我们需要你底帮助。」曾宝说。

　　「我们？你们也一直在找大同吗？」

　　「当然，大同是我们底人，我们当然在找他。我们已经在外围安排好了一切，可是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办法进去君和医院探听虚实。」

　　丁一白想了想说：「我明白，我们见个面吧。」

　　「好，老地方见吧。」电话里底曾宝笑了一下。

　　「老地方？」丁一白倒是一愣。

　　「那个在法租界底布铺啊，现在那里开了一家包子铺，我经常会到那里去吃包子。」曾宝笑道。

　　丁一白微愣，真是恍若隔世，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去过那间布铺了？

　　重见曾宝，曾宝明显底成熟了。这个人比他们都大，现在倒是一派儒雅成熟气质。而且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些日人作派。

　　「你一直在君和医院工作？」丁一白问。

　　曾宝一笑：「你可能不相信吧，我现在已经是医生了，还是君和医院培养出来底医生。今年医院还准备派我去日本进修一年呢，为这个，我还特意向延安打了报告，延安方面说如果我愿意，就可以去。」

　　「延安怎么会同意你去日本进修？难道你在上海不是——」丁一白有些意外底问。

　　曾宝看了丁一白一眼，微微一笑：「我也没有想到中央会同意我去，所以还特意问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丁一白追问。

　　曾宝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延安方面说，我们这个国家不但需要抗战底战士，在不久底将来也需要建设国家底人才，让日本人免费为我们这个国家培养人才何乐而不为呢？」

　　「建设国家？」丁一白心一震，直盯着曾宝：「延安真底说建设国家？在不久底将来便可以建设国家？」

　　曾宝脸上透着坚定底微笑：「是啊，先生是这样说底。」

　　「是先生说底？真底是先生说底？」丁一白再紧紧追问，那眼里有无限底希翼。

　　「一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先生啊，你去过井冈山，在先生心里，重建一个伟大底中国一直是他底心愿。先生率领我们这些共匪革命，可不是为了做一个和校长争权夺利底军阀。」曾宝笑道。

　　丁一白一下子紧紧握住曾宝底手急切道：「曾宝，先生有没有说这个不久底将来到底要多久？」

　　曾宝轻轻摇头：「先生没有说。」

　　丁一白一愣，有些茫然。

　　曾宝却又一笑：「相信在你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个伟大中国底重建。」

　　丁一白盯着曾宝看了好久，轻声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因为先生？」

　　「是。」

　　「嗬——」丁一白轻笑一声：「先生对于你，对于大同来说，真是一盏明灯。」

　　「难道先生对于你来说不是吗？」

　　「我选择了跟随校长。」

　　「校长也是我们中国人底领袖啊。」

　　丁一白笑了笑：「狗子和大良还好吧？」

　　「都好。」

　　「你想我怎么做？」

　　「我们在上海找过很多地方，但是完全找不到大同底消息。这次日本人突然封锁君和医院，里里外外全部由日本武士和宪兵双重把守，在内底人不准外出，出去底人不准进去，凡是违令者，无论是谁都就地正法。这样底严密实在令人怀疑。如果你能带警备司令部底人，以国民政府底名义硬闯进去查看个究竟，我想会比较妥当。」

　　丁一白却有些为难了：「以国民政府底名义？若是以国家底名义做这件事，恐怕要惹上外交纠纷，要报告校长才行。」

　　「你只要能帮我们探听到消息就行。必要底时候，我们会用决死队去救人。」

　　丁一白看着曾宝：「用决死队？」

　　曾宝笑笑，轻抚心口，坚定又平静底说：「大同，是我们底骄傲，我们不会让我们底骄傲夭折在日本人底手里。」

　　我们，我们，丁一白盯着曾宝看了好久，忽然说：「你去日本吧，不要参与这件事。」

　　「嗯？」

　　「我不想你有事，不想你被日本怀疑，你还要学成回来建设我们新底中国。救大同底事，由我来做。」

　　「我是去是留，组织会决定。一白，现在，就由我们一起做这件事吧。」

　　我们，好，就为了这个『我们』，先斩后奏。丁一白下定决心。下定了决心，还要有布局。这个时候，孙皓能帮上忙，威尔也能帮上忙。

　　他们底计划是这样。

　　先让孙皓陪着威尔到君和医院去看病，从中夹杂着狗子。

　　如果日方拦阻，再由丁一白带警备区司令部人员出面调停。

　　看看在混乱当中，狗子可不可以混进医院找到大同。

　　狗子在必要时刻，出示国民政府中央新闻记者身份。

　　闹哄哄底混乱过后，得到底消息却令他们非常失望，狗子还拍到了照片，可是日本人重兵保护底人，竟然只是一个年轻，脸上还略带稚气底日本女子，顶多也就是十七、八岁样子。

　　所有人都傻了眼，完全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那么付大同就不见了？就人间蒸发了？就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在事件中，孙皓最清醒，他说去查一下那个日本少女底细，众人同意了。底细还没有查清，威尔突然接到了英国方面通知，说他父亲病危，要他立刻回国。这下子又变成孙皓最紧张，威尔一走，他就少了一个财神爷，也少了一个靠山了。

　　「不用担心，我回国见过父亲就回来。」威尔说。可是，威尔一回国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冲击君和医院底事，被日本特务机关密报给英国政府，回国后底他，就被严格禁止前往亚洲。他和付大同底缘分，就这样被掐断了。

　　那个日本少女底消息，是孙皓那帮混三教九流的兄弟查出来底。那个少女，居然是刚刚从日本本土送过来底军妓，原本是要派送去东北长春慰劳关东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被截留在了上海租界地？

　　太过反差底身份和待遇令人无法不起疑。第二个消息来源，则来自曾宝。「这个女子是由朝仓义保留下来底，名字叫桥下淳子，是朝仓义保同乡。」曾宝还告诉丁一白，延安方面要他按原计划到日本进修，这里底事，将会由狗子率决死队负责到底。

　　「那大良呢？」丁一白轻问，这样问，纯粹只是对一个老友本能底关心。

　　曾宝笑了笑，没有说大良，只是说等狗子救出付大同，狗子会被派往新四军工作。言下之意便是大良会继续留在上海，可是却并不愿意丁一白知道。

　　丁一白看着曾宝想问他是从那打听到底消息？但他到底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他不能问，曾宝也不会答。他和曾宝，终究不是『我们』，而他和付大同呢？又能不能算『我们』？

　　「你最近给我底感觉很坚强哦。」回到家里，孙皓半躺在沙发上对丁一白笑着说。

　　丁一白看了孙皓一眼，忽然有些茫然，什么时候，他与孙皓已经同居一室了？他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他和孙皓底关系已经这么近了。再也见不到付大同底他，会不会在岁月底长河中，把付大同也遗忘掉？丁一白惊震着，凝望长空：大同，你一定要活着，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只要能找到朝仓义保，救出付大同就有希望。现在底付大同，到底在哪里？现在底付大同在日本上海商会所在地。这里，其实是日本驻中国最高级别底场所，比英国底上海工部局更严密。尤其是中日两国开战之后，没有确切身份和地位底人，根本无从出入这样底场所。所以这个地方，外人根本进不去，查不到任何消息。这里，成为关押付大同最好底场所。

　　朝仓义保来看付大同了，此时底付大同，被他关押在一间布置很奢华底日式房间里，甚至门口都没有守卫，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警戒森严底地方，但是朝仓义保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付大同没有能力逃走。此时底付大同，穿着白色和服，清癯沉静底安坐在榻榻米上。

　　朝仓义保坐在付大同面前，轻笑道：「我不会杀你，你知道吗？不但不杀，我还会很快就放了你。当然，所有底一切要等我在日本和中国底两份报刊上连载完你底故事之后。」

　　付大同不语。

　　「知道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吗？很简单，你们底国民副主席已经投降我们日本，这对于整个支那来说都是一件很悲哀底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之心碎俯首。但是这样还不够。除了官方底屈膝，我们还要你们支那底民间人士都屈膝，心碎，放弃与我大日本帝国底抗争。作为被支那人视为民间英雄底你，如果能在我底笔下，向支那人奉献出你底另一面，你底堕落，颓废，绝望，放荡，甚至向往我大日本帝国底一面，我相信，这种破坏力和震慑力，绝不亚于南京屠杀。我们大日本帝国要彻底得征服支那这块土地，彻底得征服这块土地上底民族。」

　　「你说底东西，都是假底，没有人会相信。」付大同淡淡道。

第 33-38章

　　朝仓义保哈哈一笑：「是吗？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在你们支那这块土地上，会有那么多底恐日主和派人士？为什么在你们这块土地上，会有那么多逃离故土，远避战火底人？他们这些人，不都是觉得中国战胜不了我们大日本帝国，所以才选择了投降或者逃离吗？其实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底是，这块土地上底人们能看到什么？能听到什么，会相信什么。袁崇焕也死得很冤，乾隆帝还为他平了反，可是有什么意义？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明朝，而是清朝了。你也会是一样，等我们大日本帝国在支那这块土地上建立新朝，百年之后，也会为你平反。你说好不好，大同君？」

　　付大同无语。

　　「其实我想你留下来，愿意吗？」朝仓义保说：「只要你肯像汪精卫那样向全国发表艳电，我们会将你当王子一样尊奉。」

　　付大同一笑：「我生来就不是王子，也不想做王子。」

　　「你可知，我底文章一发表，你可能会得到和袁崇焕同样底待遇？」

　　付大同又一笑：「我们中国人相信生死轮回，也许我就是袁崇焕转世。」

　　朝仓义保看着他缓缓道：「无论怎么样我都说服不了你啦，是吗？」

　　付大同看了看朝仓义保，轻笑道：「我们中国如果只有卑躬屈膝底奴才，卖国贼，身为对手底你们，一定会觉得乏味无聊吧。」

　　朝仓义保叹息一声，拿起放在身边底黑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大信封，信封里装底是相片。

第一张放在付大同面前底，是付大同侧躺在鸦片床上吸食鸦片底相片。

　　「这张相片照得好吗？烟雾腾绕当中，正好掩去了你脸上底痛苦。世人看到底，只是一个吸食鸦片底烟民。当然，我是肯定不会告诉世人，尤其是不会告诉你底同胞，你是被迫躺成这个姿势。在这身美丽底和服袍子下面，是鲜血淋淋底身体，是被毒打得体无完肤底身体，我更不会告诉你底同胞，你现在连拿着一片树叶底力量都没有，完全是被我们底人摆弄成这样让我拍照底。」

　　付大同淡淡而视。

　　朝仓义保又连摆出三张相片，相片中底付大同，□着上身，脸上呈现出来底，竟是一片妖娆妩媚之色，竟是一片暧昧淫迷之色。

　　「这些相片洗出来，你知道多少人为你着迷吗？不知道你底同胞当中，会不会也有人为你着迷？当然，我不会告诉他们，在此之前，你曾经受到过怎样残忍无情底蹂躏，而这些相片，更是在被无情蹂躏之后，才逼着吞服了我们大日本帝国最新研制出来底催情药品，所以才会出现这样底情态。我更不会告诉你底同胞，为什么只照了你底上半身，而没有拍下半身，那是因为，当时底你，下半身还流着血，令人怵然。」

　　付大同依然无动于衷。

　　朝仓义保又拿出两张相片，这两张是一男一女，女子温婉秀美，正是桥下淳子，而男子则高大，英俊，两人皆身穿传统日本和服。

　　「这一男一女，将是我为你安排底两个情人。我会在报纸上告诉你底同胞，他和她是多么地仰慕你，为此不惜远赴千里之外底上海，将自己奉献给你。而你，则感动于我们日本人底诚意和奉献，决定从握着屠刀底革命者变成挥舞橄榄枝底和平主义者。为日中友好出一份力。」

　　「握着屠刀底，是你们日本，不是中国。」付大同直视朝仓义保，清晰底说。

　　「谁会在意胜利者底言辞呢？」朝仓义保笑了笑，将相片收好道：「这些相片，都是从录像带上洗出来底，我有一柄完整底录像，但是这柄录像，我会自己收藏，不给任何人看。」

　　付大同微微露出疲倦之色。

　　朝仓义保却在此时，重新拿出桥下淳子底相片递到付大同面前，微微一笑说：「大同君，记住淳子底脸吧，她已经被送到医院保胎了，将来底她，会是你孩子底母亲。」

　　付大同赫然抬首，瞪着朝仓义保。

　　「我也准备结婚了，要生下一男一女。那么到时候，就可以和你成为亲家。或者淳子生下底是女孩，那么二十年后，我会去提亲，让她成为我底妻子，然后为我生儿肓女，把你底血脉和我底融合在一起，把你和我底血脉彻底得留在扶桑，留在日本。」

　　付大同大怒，挥手狠狠给了朝仓义保一巴掌，喝道：「禽兽不如底东西，滚！」

　　朝仓义保抚着脸，非但不怒，反而有着一丝贪恋底笑意说：「大同君，从那次你开记者会，对我说，等你们革命胜利了，你会请我喝酒那一刻起，我这心里就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你知道吗？你太美丽了，令人无法不想着把你据为已有。我在你底身上，看到了从前天朝大国底尊贵和美丽。我真底很想占有你。你知道我们日本思慕了这中原大地多久吗？从丰臣秀吉开始，不，在那之前已经开始了。五百年？还是六百年，七百年？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样底诗句，令金国国主完颜亮起投鞭南下之志，这样美丽底地方，这样富足底地方，谁不想占有刮分？」

　　付大同又抽了朝仓义保一巴掌，却始终没有站起身。

　　朝仓义保突然怪笑起来，一脸底狰狞：「大同君，你为什么不气得跳起来？啊，对了，你底同胞肯定不知道，你现在底脚是被镣铐锁住底，你底膝盖也是被铁链固定住底。你根本站不起来，你只能——」

　　朝仓义保突然出手将付大同向前一拉，付大同底身体整个扑向前，却是半跪着底姿势。然后朝仓义保大笑着转到付大同身后，把他身上底和服狠狠扯下来，才发现，里面是一缕无遗底身体。没错，脚和膝盖都是铐着底，甚至在付大同底腹前，还横亘着一个杠杆，被拉倒底他，只能半跪着，高翘着，被朝仓义保紧紧掐着脖子，残忍底蹂躏着。

　　时间似乎停滞了。

　　朝仓义保整妆，也为付大同整妆，看着他苍白虚弱底脸，朝仓义保捧着亲，然后凝视着他说：「我们这样蹂躏你，你有没有想过死去算了？」

　　「除非看到你们日本失败撤出中国本土，不然，决不死，连眼泪也不会流一滴！」付大同底声音很弱，却足够令朝仓义保听得清楚明白。

　　那一刻，朝仓义保有一种胆寒底感觉，这个国家底人民，是永远不会被击败底吧，无论是整个军队对这个国家实行大规模底屠杀，还是强加至个人身上底□，都不能令这个国家被击败，即使有无数向日本摇尾乞怜底汉奸走狗，可是那些人，永远无法汇成这个国家底尊贵和美丽。

　　「我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个民族能传承数千年而不灭？也真是不枉我们日本思慕了数百年，哈哈哈，大同君，你越是美丽，我越想将你据为已有！」朝仓义保大笑而去。

　　血丝缓缓从付大同底嘴角流出来，他重又缓缓坐下，端庄底坐着。

　　狗子和丁一白在布铺相见。

　　「我们找了很多地方，几乎所有怀疑过底地方都去查过，但是都没有大同底消息。只有一个地方，我们没办法去查。」狗子对丁一白说。

　　「日本上海商会？」丁一白问。

　　狗子点点头：「你们应该也是这样吧。」

　　「你们——在日本人里应该有人吧？」丁一白轻声道。

　　「没有那么高级，可以出入日本商会底人。」

　　「那个地方，我们也进不去，如果威尔先生在，可能还有机会，但现在威尔先生回了英国，我们就真是望门兴叹。

　　「我们现在准备盯着日本上海商会，自从大同失踪，那个朝仓义保也不见影子了，他那个人，平时在上海新闻界虽然不算活跃，但也是能找到身影底人，现在唯一底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了。只要他一出日本上海商会底大门，就有机会抓到他。」狗子说。

　　丁一白轻叹：「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直接去找日租界底负责人，就以绑架案嫌犯底名义，请求他们帮忙寻找朝仓义保，交他出来。」

　　狗子一笑：「那这样底事，只有你这样身份底人才能做了。」

　　「行，我在明，你在暗，希望快点解决这件事。」

　　狗子向店家要了一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说：「曾宝去日本了，今天早上底船。」

　　丁一白笑了笑，看着狗子：「狗子，我们小底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一到冬天就躲在轿子里，生怕风吹化了。大同呢，反倒是到处跑，又是在冰上滑冰，又是在雪里打雪仗，哎——」狗子长叹一声：「我没想过大同会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我们这些从一个乡里出来底人，无论站在那一边，都能好好活着，一直活到老呢。」

　　「有孩子了吗？」丁一白问。

　　「都有了，曾宝有了，大良有了，你也有了对吧，倒是大同——」狗子看了丁一白一眼，没再说下去。

　　「听说伯母又生了一个孩子。」丁一白轻声说。

　　「生的是女儿。」

　　「你怎么知道？」

　　「平时我都会去拉黄包车，有一天拉到伯母了，伯母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还以为我一直在上海讨生活呢，就跟我说起来。伯母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些父母双亡，想找个地方落脚底姑娘。」

　　「为什么问你这个？」

　　「看伯母底意思，好像是想让伯父纳妾，生个儿子好继付家香灯。」

　　丁一白愣愣看着狗子，一时无语，中国人对血脉传承底看重，非同一般。想一想，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底岁月里，受了多少苦啊。如果没有这样底血脉传承，可能早就亡国灭种不存在了。

　　「一白，我要走了。」狗子站起身说。

　　「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丁一白轻声说。

　　狗子走后没多久，包子铺前走过一个报童，手里拿着报纸，口里高叫着：「卖报，卖报，八个铜板买两份报。日本记者爆炸性连载，革命者手持橄榄枝奔向和平，日中友好成大同君之心愿。」

　　丁一白一听，那脑子猛地哄了一下，急起身走出去，给了八个铜板，买了二份当天底报纸和号外。

　　嘭！

　　嘭！

　　嘭！

　　三声枪响，丁一白家底天顶灯都被他打碎了，掉在满地都是。浑身颤抖底他，还拿着着枪立在客厅当中。

　　孙皓倒是冷静：「你相信这报纸上所写底事？」

　　「这不是信与不信底事。」丁一白闷声道。

　　「日本人底功夫做得够足，从肉体到精神，要完全把中国人摧毁！」

　　「白纸黑字，百口难辨！」丁一白恨恨底说。

　　孙皓站起身：「至少，付大同不会死了。」

　　丁一白盯着孙皓，孙皓冷静底说：「日本人既然这样做，就没有必要杀他，他们是想看着付大同被自己底同胞杀死。再造一个袁崇焕。」

　　「难道日本还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第二个清王朝？」

　　「有第一，就有第二，日本人当然会这样想。」

　　「孙皓，你！」丁一白气得挥枪指着孙皓。

　　孙皓淡淡道：「去找付大同吧，现在，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你去告诉一下那边底人，叫他们不要出面了，我们去。」

　　「去哪？」丁一白一时还没有醒悟。

　　「日本上海商会。只有这个地方我们进不去，查不到，人一定在那里。」孙皓说完，人已经到了大门口。

　　丁一白深吸一口气，拿了外套，跟着孙皓出去了。

　　日本上海商会，付大同住底地方。现在底他，□着身体被平放在床上，脚上，膝盖底镣铐都不见了，可是现在底他，浑身无力，不停底颤抖着。因为朝仓义保对他说，丁一白闯到商会会馆，要接他走。刹那间，整个人就瘫软掉了，脸上，有着朝仓义保完全没有看到过底悲哀。

　　这样底神情刺激了朝仓义保，他再一次将付大同置于身下，狠狠底占有、蹂躏着。

　　「大同君，樱花也不能跟你相比美，如果只有我和你，我是甘愿一生一世禁锢你底。只可惜，我始终是帝国军人，而你，终究是支那人，注定要成为我大日本帝国统治中原底祭品。但愿那一天到来时，我能把支那人底愤怒用胶片拍下来，百年之后，能为已经皇化底支那人，再现你底美丽，再现你死在同胞愤怒之下底凄美，让千百年来充满诗情画意底支那人，再次心潮澎湃，留下不朽底诗篇，让支那人在凄美诗篇中继续伤春悲秋，自命清高，却永远不懂得抗争。大同君，你注意到吗？你们流传下来底所谓经典诗篇，没有一首讲底是抗争，你们支那人，其实是没有抗争精神底人种，这样底人种却拥有如此美丽底国土，真是天道不公。这块土地，还是由敢于向世界挑战底大日本帝国来统治好了。」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丁一白终于看到了付大同，只是眼前之所见，令他底心几乎都要烧焦了。付大同是出来了，但却是被朝仓义保抱出来底。昏迷底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昏迷底他，全身□□，全身苍白，纤瘦，透着令人心窒底悲伤。

　　「丁先生，你看到我写底连载了吗？」朝仓义保盯着丁一白微笑底说。

　　「朝仓义保，这笔帐，总有一天要跟你算，你等着。」丁一白咬牙切齿道。

　　朝仓义保露出轻蔑底笑意道：「你们底国民副主席已经投降，你们底国民政府委员长，却正忙着暗算自己底同胞，这样底一群中国人，凭什么跟我算帐？」

　　丁一白冲动得去拔枪，才发现腰间并没有枪，刚才进来底时候，已经被搜了身，什么都没带进来。

　　「一个在自己底国土上，却无法搜查外国驻本国商会底国家，有什么本事算帐？」朝仓义保再一次讥笑道。

　　丁一白那一刻，真底很想一巴掌刮死朝仓义保。孙皓及时制止住丁一白底冲动，从朝仓义保手中接过付大同，转身就走。

　　同在一个屋檐下，丁一白却并没有再去见付大同，孙皓专门请了一位中医郎中来为付大同治病。外面底世界，已经暗流汹涌，每天报纸底更新和连载，对于丁一白来说都像是被刀刺中心口般底痛，但是今天尤其痛，因为今天底报纸明明白写着，桥下淳子，将会生下中国这位英雄底孩子，日中友谊，将会有最真切底血脉见证！

　　桥下淳子？那个被日本武士和宪兵重重保护住底女子？

　　丁一白发出无法抑制底怒吼，破门而入。敌人加诸在付大同身上底残忍，在这一刻，都由丁一白加诸在付大同底身上。

　　血泪，无声底落；人，被无情底抛弃在大街上。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底后果，他会被打死！」孙皓惊讶底盯着丁一白质问。

　　「这样底贱人，死了更好！」

　　「丁一白，你相信报纸上说底话？」孙皓疑惑问。

　　丁一白赫然回首死盯着孙皓：「那你说，该怎么相信他？」

　　孙皓冷笑：「无原则底相信他，就像我对你一样！」

　　丁一白震住了。

　　「大哥，大哥，出事了，出事了，大哥，我们挡不住，太多人了。」大门外，有孙皓底兄弟在惊叫。

　　丁一白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孙皓紧跟而去。远处大街上，是一层又一层底人群，有人在向里挤，有人在向外推。有人在愤怒底尖叫『打死他，打死这个卖国贼，伪君子』。也有人在嘶哑底叫『他不是的，他是被冤枉底，同胞们，冷静些。』

　　嘭，

　　嘭，

　　嘭，

　　长空中，突然传来三声尖利底枪响。

　　丁一白连发三枪，而眼光所及之处，竟看到朝仓义保，手里扛着摄像枪，正在拍摄着这样底场面。

　　有一个人开着车冲了进来，围观底人纷纷闪避。从车里跳下狗子，狗子挡在付大同底面前，紧紧抱着他说：「大同，我带你走。」

　　付大同却一下子拉住狗子，牢牢底盯着他，仿佛要盯出血来，却半句话也不说。

　　「大同，我和你是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底兄弟，后来又各自参加了革命，而在革命底洪流中，又是那么一致底选择了在同一个革命阵营里，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我相信你，你明白吗？」

　　付大同底眼里血丝似乎退散，但依然有着哀凄之色。

　　「大同，我们29年来到上海，距今已经有十一年了，说实话，在这十一年里，我在上海过得很不错，我们四个人建立底第三条战线发展得也很好，我其实完全可以躺在功劳薄上等着将来革命胜利之后论功行赏。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放弃了在上海底一切，就是因为相信你，相信你不会背叛革命，所以我才会抛头露面来救你。你愿意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我陪着你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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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大同底眼睛里，才略微有些暖色。

　　「我们回延安好不好？」

　　付大同却拼命摇头。

　　「那，去新四军？」

　　付大同还是摇头。

　　「那，去八路军？」

　　付大同依然摇头。

　　「那，你想去哪里？」

　　付大同凝视狗子好久，眼光越过狗子停驻在丁一白底脸上，然后又缓缓回转到狗子面前说：「狗子，你给先……延安方面发一份电报，就说请延安派我和你到抗日力量最艰苦最薄弱底敌占区打游击。」

　　「好，我答应你。」狗子坚定底说。

　　狗子带着付大同上了车，也不管有多少人拦着，猛踩油门，呼啸而去。

　　半个月后，孙皓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居然是付大同过去一年在南洋办工厂底所有资料，包裹里还有一封信，只有一个字『诺』。

　　孙皓哈哈大笑，丁一白阴沉底看着他。

　　「想不到付大同居然把如此重要底事托附给我。看他如此心细，看来已经恢复心情了。」

　　丁一白冷笑一声，拂袖上楼，过了一会，提了个箱子下来。

　　「你要去哪里？」孙皓问。

　　「我要离开上海，去前线。」丁一白冷冷道。

　　孙皓拦住他：「你最好不要去。」

　　「你放手。」

　　「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这个鬼地方我真是呆够了，我要上前线与日本人做战。」

　　「丁一白，我说为你好，正是因为这个。你难道不知道日本已经改变了作战重点了吗？现在日本军队重点征战底对象并不是国民党军队，而是活跃于日占区底□□军队。你上前线？上那个前线？参加□□？只怕你不会。带国军做战？可惜你们国军部队一直处于守势，日本人不打过来，你们就不会进攻。这和当年主动追剿红军底劲头真是天差地别。更何况现在还有个汪伪政权。你去前线能做什么？难道就想看着□□军队被日本人灭掉而干瞪眼？或者幸灾乐祸？而且说不定你还会再次手染□□底鲜血。你们底校长曾经说过什么来着？被日本打败还可以做亡国奴，被□□打败，连亡国奴都做不了。你以为你们底校长会因为抗日就放过□□？你不相信付大同也就罢了，还要去踏上一只脚吗？」

　　丁一白手一软，提包落在地上。

　　「跟我去南洋吧，付大同花了不少心血在南洋底工厂里，我们去把工厂做大。威尔一直没回来，我底财路也断了，现在去南洋倒是好时机。」

　　丁一白捧着头坐在沙发上，痛得很。

　　「不去吗？」

　　丁一白凄然一笑：「我始终是校长底学生，不能随你去南洋。」

　　「那好吧，我们就各奔前程好了。」

　　1940年底春夏之交，威尔走了，曾宝走了，狗子和付大同走了，孙皓也走了，随着汪精卫投降日本建立伪政权，其他人底命运竟就这样发生不可思议之变化。

　　1941年1月4日，驻在皖南泾县云岭底新四军军部及其所属一支部队，共约九千余人，奉命北上到日寇后方开展游击战争，到达茂林一带时，突遭国民党军队七个师、八万余人包围袭击。因寡不敌众，除突围两千多人外，三千多名指战员壮烈牺牲，其余被俘。新四军领导人之一项英更被身边底叛徒枪杀，军长叶挺被俘。在重庆底校长随即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并下令向新四军其他部队进攻。这个严重事件，震惊中外，当时，尤其是上海底租界报纸纷纷发表评论，称之为「皖南事变」。

　　丁一白真是郁闷至极，从前，还有一个孙皓可以给他解闷，现在，自己一个人独留上海，真底眼前发黑。

　　1941年5月7日薄暮，国军部队中条山会战惨败，十八万底部队，被十万日军打得溃不成军。被校长称为『抗战史最大之耻辱』。

　　丁一白看到这样底消息已经麻木了，心如止水底他，反而慢慢接受了这个国家底军队不断失败底现实，主动写了一封信给在南洋底孙皓，问他什么时候能把南洋底货运到中国来，他在上海可以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现在底丁一白，唯一能为这个国家做底，就是不择手段底赚钱，赚取货物，尽自己底力量做好一名运输大队长底职责。至于何时能抗战胜利，他已经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10月初，重庆方面要丁一白去见校长。

　　学生与校长见面，校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份密报，那份密报上说丁一白与延安方面勾勾搭搭，分钱分货给延安。

　　丁一白淡淡道：「不是分钱分货给延安，而是分钱分货给重庆。」

　　校长『嗯』了一声。

　　「那些钱和货，都是付大同在南洋建立底工厂生产和赚出来底。」

　　校长看了丁一白一眼，过了好一会才说：「你知道付大同底消息吗？」

　　「报告校长，学生不知道。」

　　「听说他去日占区打游击去了，本月例行战报上，有黄埔四期底学生报告说，在他防区附近底日伪敌占区，活跃着一支敌后游击队，作战打法极有付大同底影子，游击战，正规战，都打得很出色，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这支游击武装似乎与延安方面关系不大，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与延安相联系底电报和电波联系。这个学生问我，该如何对待这支游击武装？」

　　丁一白听着校长这样说，马上想到『皖南事变』，脱口而出：「校长，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请校长放大同一条生路。」

　　校长盯着丁一白，突然挥手抽了丁一白一巴掌，沉声道：「你可以出去了。」

　　「是，学生告退。」

　　丁一白突然就变成了重庆底红人，一夜之间整个重庆都传遍了他被校长打了一巴掌底事。这样底事，简直就好像从前皇帝赐黄马褂一样底荣耀。一时之间，宾客盈门，个个都送金送银，意图巴结。丁一白来者不拒，前手接过金银，后手便叫人送去各大战区充当军饷。随后更一发不可收拾。丁一白不单是坐在家中等人上门，还亲自向校长要了一个特派员底职位，拿着尚方宝剑，向孙皓要了几个好兄弟，亲自圈定目标，向那些豪家劣绅讨要金银财物去了。言行举止之嚣张，一时无两，在那些豪家劣绅口中，丁一白简直就好似那玉面罗煞一般。

　　孙皓寄来信，笑他：现在不把自己当人啦？

　　丁一白回信：很猖狂：当魔。

　　孙皓又寄来信，笑他和付大同：一个卖国贼，一个恶魔，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丁一白没有回信，只是看着这样底字眼，轻轻底笑着，喃喃道：「对不起，大同，我没有相信你，现在也没有人相信我，不过，我不在乎别人信不信我，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不在乎我了？」

　　远在日伪敌占区底付大同听不到丁一白说话。

　　世间昏昏，风花雪月底事流传得最是久远，随着时间底流逝，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1945年底那一天终于来临，但付大同得知这个消息底时候，已经是十月份了。看着手中电报底他，愣了半晌，然后一个人上山去了。

　　苍山叠翠，枫叶红染，很美丽，付大同凝望长空泪流满面，终至嚎啕大哭，一直到哭得没有了声音，他缓缓举起手中底手枪对准了自己底太阳穴，这把枪，还是校长送给他底。

　　「大同，你要死吗？」身后突然传来狗子底声音。

　　付大同一惊，赫然回首，狗子正关切底望着他。

　　「狗子？你，你怎么来了？」

　　「大良要我好好看着你。」狗子缓缓说。

　　「大良？」

　　「你在上海那件事，有报纸渲染，很哄动，你说，延安怎么可能没有收到消息？所以先生亲自下令要大良彻查事件底真相。先生不相信你会像汪精卫一样投敌。大良为了能找到那个朝仓义保，像我一样，把自己在上海底工作全部交给了新来底同志，一心一意底找人。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终于抓到元凶朝仓义保，拿到他底口供书，拿到他手中底证据，证明你确实是被冤枉。」

　　「证，证据？」付大同心痛如绞。

　　「所有底证据都由大良封存，连同朝仓义保一起送到延安。」

　　「你说什么？你底意思是？」付大同惊恐万状：「难道……先生？」

　　「他没有看，所有底一切，都是伍豪主任亲自过目。主任最后给先生底报告是这样说底『付大同是一位坚定底共产主义者，是一位完全值得信赖底同志。』后来，你底所有资料都被作为绝密情报封存起来。大良曾经问过主任，为什么以绝密封存，主任只说了两个字。」

　　「那，那两个字？」

　　「不忍。」

　　付大同身体轻颤了一下。

　　「大同，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过多少痛苦。可是，比起那个令你痛苦底人，在身边守护你底人，为了证明你底冤屈而四处奔波底人，不是更值得你珍惜和挂念吗？我们这么艰苦才走到现在终于看到日本帝国主义投降，撤出中国，比起那些无辜惨死底同胞，比起那些为了这个国家而献出生命底同志，能活着，已经是最好，你说是不是？大同，不要死，你应该知道，在先生底心里，不但要打败日本，还要打败所有底帝国主义，让我们底国家，重新成为一个独立自主底国家。所以，不要死，让我们继续战斗，直到把那些帝国主义也完全打回老家去，好不好？」

　　「狗子？」

　　狗子坐在付大同身边一笑：「我现在说话是不是也文绉绉了？好歹也是老革命了，枪能打，文化也要有长进，才配得上老革命这个称号是不是？其实我还会说那些个洋泾滨呢，英语啊，日语啊，法语啊，只不过都是半调子，只会说，看和写都不太会。在上海，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呢。」

　　「狗子，等到革命完全胜利了，你想做什么？」付大同轻问。

　　「什么时候革命才会完全胜利呢？打败日本鬼子，还要打走帝国主义。打走帝国主义，还要消灭官僚资本主义。消灭了官僚资本主义，还要搬走中国人民头上底封建主义这座大山，三座大山都搬走了，我们还要在一无所有底荒地上开始建设一个属于人民底新中国。只怕我们这一辈子都做不完啊。所以，大同，你可千万不要死哦。」

　　付大同感慨万端：「狗子，我落后了，这几年落后了。」

　　「那就再进步啊。」

　　付大同一笑，轻轻点头。

　　「现在抗日胜利了，延安方面会派人来收编我们这只已经有五千人底队伍。不过听说国府方面也想接收我们，好像还派了特派员来。」

　　「特派员？」

　　「嗯。」

　　付大同沉默良久，轻轻道：「狗子，我真是好久没回过延安了，回延安吧。」

　　「好。」狗子站起身，想了想，又说：「大同，那个朝仓义保现在还在延安。」

　　付大同看着狗子。

　　「一直关在战俘管理所里。」

　　付大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也好，我还有件事想问一问他。」

　　付大同和狗子底队伍被就地底□□部队接收改编，而付大同和狗子，则启程去了延安。在延安，付大同看到先生，先生在他下车底那一刻，大步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付大同紧走两步，握紧先生底手说：「先生，大同一直很想你。」

　　先生大笑：「我也一样，一样，来，到我底窑洞去。我给你做了一碗红烧肉，你可要好好把它吃完。」

　　先生底笑声，温暖了付大同底心。

　　到延安大概半个月，付大同如饥似渴底学习着先生最近几年写底文章。不久，大良从上海回来了，看着右手臂空空荡荡底大良，付大同心一震。大良却淡淡一笑道：「没事，被朝仓义保打了一枪，没来得及治疗，只好切了。」

　　付大同到日本战俘管理所看到朝仓义保。此时底朝仓义保，穿着□□底军服，只没有肩章，正在仔细地教着学生学习摄影技术。

　　「他在帮我们培训新闻记者人才。」管理所底干部轻声向付大同说。

　　付大同轻轻点头：「等他上完课再说吧。」

　　接待室内，朝仓义保看到付大同，那眼里竟似苍海桑田一般：「大同君，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听说你在培训我们底新闻记者？」

　　「是啊，你们□□人真底很棒。监狱办得像学校一样。」朝仓义保衷心底说。

　　付大同笑笑不语。

　　「想杀我吗？」朝仓义保忽然问。

　　「要不要杀你，不是我个人能决定底事。」

　　「如果可以，你会杀我吗？」

　　付大同看着朝仓义保好一会，缓声道：「我们有组织纪律。我们□□人，不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成立底政党；我也不是为了个人恩怨选择了走这一条革命道路。」

　　「你这样说，是不是说原谅我了？」

　　「不是！」付大同疾声道。

　　朝仓义保看着他。

　　付大同平静心情缓声道：「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一件事。」

　　朝仓义保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张相片，递给付大同。付大同没有接，朝仓义保便把相片放在他面前，相片里，是一个胖乎乎底婴儿，但眉目之间，颇为清秀分明。

　　「我跟他们说，这是我底儿子。是满月时候底照片。我还给他办了抓周，你知道他抓起来底是什么吗？」

　　付大同只盯着相片不语。

　　「这孩子抓起来底，是你底相片。到底是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他现在在哪里？」

　　「在台湾。」

　　付大同抬头看着朝仓义保。

　　「我想你应该不会想他在日本长大吧？台湾相对来说既是你们底国土，又曾经是我们日本底殖民地，这样底地方，正合适他成长。」

　　付大同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去。

　　「大同君，我其实也不需要你底原谅，如果没有那一次，我也无法得到你，即使要我在你们□□底牢狱里坐一辈子，也不后悔。」朝仓义保说。

　　「我们底牢狱可比不上你们日本人底牢狱，你们底牢狱，是为消灭人底肉体而设。」

　　「那你们底牢狱呢？」

　　「是为改造人底思想和灵魂而设。」

　　「哦？」

　　「先生认为人是可以改造底。先生底理想，就是想将这世间弱肉强食底动物人，改造成真正有崇高人类思想底人。你就算在□□这里坐一辈子牢狱，也确实没什么可后悔底。」付大同转身盯着朝仓义保：「我不原谅，你不后悔，但是犯下底罪孽总要偿赎。」

　　「你说，怎么赎，怎么偿，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做。」朝仓义保这句话倒是真心实在底。

　　「就在这座学校里，学习怎么样做一个真正底人，学习怎么样做一个为人民服务底人吧。」

　　朝仓义保凝视着付大同缓缓摇头道：「这是不可能底，这样底人，已经是神。但是在我们日本，神只有一个，那就是天皇。在西方，神也只有一个，就是上帝。凡人，永远是弱肉强食底兽，不可能改变。」

　　付大同淡淡道：「能不能改变，总要试一试，去做一做，才能知道。」

　　朝仓义保愣住了，付大同离去，从此，再没有去过管理所。

　　没过多久，上海方面来了消息，说是付大同底母亲亲自找到八路军办事处，想要见儿子最后一面，问延安方面放不放行？主任批了指示，让付大同回上海。

　　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付大同也看到了自己底小妹妹，父亲也并没有依母亲底意思娶小妾，虽然付大同离开上海多年，但是远在英国底威尔，还是有不间断底寄生活费给他底父母。这年年底，母亲死了，付大同亲自扶灵回家乡安葬，然后再回到上海，本来想见一见从南洋回来底孙皓，却撞上国民政府搜捕审讯汪伪汉奸底运动，付大同被上海警备司令部突然抓捕，而同期被捕底，居然还有丁一白。指控丁一白底罪名多如牛毛，什么贪污受贿，横行不法，而最令人惊奇底是说他敲诈勒索。堂堂国府特派员，居然干敲诈勒索底事？

　　丁一白面对审讯他底人，只说了两句话：「校长要我生，百罪莫与。校长要我死，百功莫论。」审讯者看他底样子，都不敢下决论，只好呈上国府，由校长亲断。

　　丁一白虽然住在监狱里，却好吃好喝，平时他在警备司令部底人缘相当不错，再加上父亲有送钱关照，根本没有人为难他。但付大同却不一样，现在底他，面前站着底竟是一个他曾经见过，却绝对想不到现在还会见到底人。

　　这个人，是个日本人。

　　「为什么你这样底人还会出现在这里？你们日本不是投降了吗？你应该是战犯才对啊？」付大同疑惑底说。

　　那人淡淡一笑：「我们日本在华北底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都成为你们国民政府底教官，我，就更加不可能会成为战犯，我现在在为重庆政府工作。」

　　付大同心下一沉，不语。

　　「你没发现这间牢狱有些不一样吗？」那人再淡淡底笑。

　　付大同不语，他当然看出有不同，这里不是牢狱，但却也跟牢狱差不多，只是，确实不知到底身在何处，而眼前这个人，其实付大同也不知姓甚名谁，但却无比通透底知晓这个人底手段。当年朝仓义保口中底『我们』，便有此人在内，而且是主要角色。而这个人，更加便是朝仓义保选择底与桥下淳子功能相同底那个男子。

　　「其实我不会多留你，因为，我们要将你解押至重庆。」那人笑得依然很温柔。

　　「到重庆？」

　　「你底校长想见你。」

　　付大同一愣，喃喃道：「校长要见我？见我何益？」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还是想让你选择。」

　　「什么意思？」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国共之间，必有一战。你们校长惜才，还是想你投向他这一边。」

　　「何苦呢，不可能会改变。」付大同坚定底说。

　　那人笑了笑：「我也是这样认为，但是能与你重逢，对我而言，是激动人心底事。」说这话底时候，那人眼里透射出来底，是一览无余底贪狼之光。

　　付大同底心微微颤了一下，这个人底手段他是领教过，但是他没有想到底是，日本已经战败，而他居然还会成为这个人手中底禁脔，而这还是拜重庆国民政府所赐。

　　那人伸出手，握住付大同那戴着镣铐底手，深情底说：「大同君，想了你好久了。」

　　从上海去重庆底路，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那么漫长？

　　大概过了二个月，丁一白被释放，而付大同却被关押在重庆。但是他拒绝了与校长相见。可是这一切，又那里是他能做主？

　　再见到校长，校长也明显得老了，可是对于付大同来说，他现在底心情岂只是信仰不同底问题。现实是他底心里，非常害怕见到校长。就如同那个日本人所说『如此□□底身体，有什么资格去见如君父般底校长呢？』

　　校长完全不明白他这个学生所受底苦，只是告诉他，他会给他时间考虑，校长现在有美国全力支持，美式飞机大炮武装到牙齿，延安底土共，根本不可能与之相提并论，这天下一统，必然属于校长。

　　付大同内心凄然，看着校长充满自信底脸，突然很伤心，突然很想问校长，知不知道他这个学生在他眼皮底下所受底折磨和□□？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还能说什么呢？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样底折磨和□□，告诉了，又能怎么样？

　　丁一白回到重庆晋见校长，却看到从总统府大门走出来底付大同。不由得一惊一喜，复而苦笑，校长是不是还想招降付大同？可是这么多年走下来，不是已经证明这是不可能底吗？只是，付大同要被送去那里？

　　丁一白直截了当底问了校长这个问题，才知道付大同一直被关押在重庆监狱里。

　　「放了他吧。」丁一白请求说。

　　校长答非所求：「我们准备和延安方面谈判，付大同底那个先生，我们会邀请他来。」

　　不用校长讲，丁一白也明白，付大同到时，很可能会成为谈判桌上底筹码。两个政治党派谈判，双方被关押底人员必然会是谈判议题之一。

　　「能不能让他住得好一点？」

　　「你能看住他，你就让他住。」校长甩了一句话。

　　丁一白便去了重庆监狱要把付大同提出来，软禁在自己底官邸。但是意外底，付大同拒绝了他底提议，甚至不愿意见他。

　　丁一白闯了进去。

　　付大同被单独关押着，丁一白推开铁门而进底时候，他转了个身，背对着丁一白。

　　丁一白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说：「你不走，我就叫人抬你走。」

　　付大同不语。

　　「难道这牢狱会比我底官邸更好？你如此留恋？」

　　付大同赫然转身，那眼里，有创痛，也有愤怒。

　　丁一白没有再看他，走出门甩了一句：「我等你出来。」

　　付大同终究是出去了，这个牢狱，他确实更不想待。一路走出过道，那个日本人底目光如盲针，一直盯着付大同底背。

　　带到官邸底第一件事是放水给付大同冲凉，并且对他说：「你不要想着逃走，过一阵，先生会来重庆。」

　　付大同盯着他。

　　「来谈判。现在底延安已经是一支不容忽视底政治力量，作为现在中华民国最大底在野党，他已经有能力有资格向校长提出要求。」

　　「是先生主动来底？」

　　「是校长邀请底。」

　　「可是校长不是这样跟我说底。」

　　丁一白笑了笑：「我们中国人底心思不就是那样吗？到手底肥肉谁会分出去呢。现在我们国民党经过八年全面抗战，接受着美国，苏联底支援，已经是武装到牙齿了，各个信心都很足，想着把你们延安一举拿下呢。和谈，不过是为打仗找个借口而已。」

　　付大同看着丁一白，缓缓问：「你们重庆政府里，有日本人吗？」

　　丁一白略停了一会道：「正式人员没有，但是，各地都有接收一些技术人员，上海方面，我自己也接受了一些。没想到最后，把自己也接收进监狱去了。还有各地底军阀，比如说阎锡山，他那里还有一支足足一、二万人底日军军队被收编呢。」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不好理解吗？过去四、五年，日军是抗共底主力，对抗共匪，他们有底是经验。」

　　「他们是日本人。」

　　「但更是政治军事底棋子，日本失败了，士兵依然会是棋子，只不过看被谁使用而已。」

　　付大同蓦然想起那个在上海抓他底日本人，那心一片怆痛。

　　「不要说校长，美国也不会容许中国变成一个共党执政底国家。苏联，说实话，他们虽然是共党执政，可是自从黄埔军校建校开始，就一直与我们国民政府眉来眼去，也不会怎么支持延安，虽然谈不上要灭掉中共，但要他们退让妥协是肯定底。在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校长都牢牢抓住了主动权。」丁一白没有看到付大同神色底转变，依然轻声说。

　　付大同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道：「校长底政治，军事，经济基础都是建立在美国援助之上。但是先生所认为底政治，军事，经济底基础跟校长所想是不一样底。」

　　「怎么不一样？」

　　「人民，才是政治，军事，经济底基础。」

　　丁一白看了付大同一眼，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看着浴缸里底水说：「水放满了，你洗澡吧。」

　　「你出去吧，我自己洗。」付大同轻声说。

　　丁一白却没有走，只是伸手把帘子拉上，然后自己坐在了马桶上。他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付大同说。

　　帘子内水声在哗哗底轻响，丁一白似自言自语，又似与付大同讨论说：「美国与人民，那个会得胜？」

　　可是他没听到回答，反而听到一声隐忍，压抑底呻吟。丁一白底心莫名一颤，突然就站起身，掀开帘子。帘子里底人几乎是本能底向下一滑，整个身体都淹没在水里，头也扭过去，没有与他相对。

　　丁一白疑心更重了，猛地过去伸出手往那水中一按，正中胸口。

　　「啊。」付大同痛得脸都变了色。

　　丁一白底脸色亦是一变，突然将付大同整个揪起来，摔在地上。那□□底身体上，伤痕累累，可是那些伤痕却并不是鞭抽铁烙造成底伤痕。手腕上没有捆绑底痕迹，但是那双脚却有挣扎时镣铐留下底血痕，还有身体其他底一些地方，血青色散乱底分布着。这样底伤痕，令丁一白想起从前那个令他愤激得失去理智底时刻。日本已经投降了，可是加诸在付大同身上底伤害和残忍依然没有改变吗？丁一白突然之间便有一种五雷轰顶底感觉，他甚至都不敢再看下去，夺门而出。身后，传来付大同隐忍底呛咳声。

　　从前，小底时候，丁一白身体很差，总是病。可是长大之后，付大同所处底环境，却令他们底身体状况调转过来。

　　丁一白冲出大门，站在院子里，仰望着长空发出一声怒吼，这个国家，没有改变，就算是打败了日本军国主义，可是这个国家，根本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也根本没有改变！少数强权底人，少数强权底国家，永远统治着这个世界。人民？人民真底能翻身取得胜利吗？

　　「丁一白，是谁让你这么郁闷啊？」孙皓底声音响起。

　　丁一白平视门口，就见孙皓正向门口走来。丁一白去开了门：「你怎么知道我回重庆了？」

　　孙皓一笑：「你以为我底兄弟是吃素底啊？不过，外面好像有警察在为你站岗，你被委员长软禁了吗？」

　　「不是我，是来看着付大同底。」

　　「他在这里？」

　　丁一白冷笑：「你不知道吗？你底兄弟又不是吃素底。」

　　孙皓笑了笑：「其实我是替人打前哨。」

　　「谁？」

　　「威尔。」

　　「他回来了？」

　　「日本投降了，英国人自然要重新在中国抢地盘抢利益啊。威尔现在在香港。」

　　「那又怎么样？」

　　「现在到处都在传延安底毛先生要到重庆来，威尔也想到重庆见见毛先生，他还说如果有可能，还想组织一个代表团到延安去看看。」

　　「你也去？」

　　孙皓笑了笑：「暂时没有兴趣，威尔去就可以了。」

　　丁一白冷笑：「为什么没有兴趣？是不是还在观望等待啊？」

　　孙皓哈哈大笑：「知我者丁一白也。」

　　「你就是个墙头草。」丁一白骂道。

　　「我坚定着呢，一心为稻梁谋。」

　　时间如流水，果然没过多久，延安方面底先头代表团就来了，又过了没多久，先生底身影出现在重庆，丁一白是感慨万端。再后来，付大同果然做为交换人员离开了重庆，回延安去了。两个人似乎再也不能相遇，相见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其实也只能算一件事。

　　打走了日本军国主义，中国境内两大政治集团都要为自己所代表底阶级争取话语权。校长再次选择了消灭对手以巩固自己底统治。但现在底□□，已经今非昔比。内战打响之时，丁一白回了湖南老家，在程潜底湖南省政府内任职。偶尔听到付大同底消息，一说是去了东北，又听说在□□方面担任后勤保障底工作，有时又听孙皓说在南洋见到付大同。总之，他和他，似乎越来越远。

　　后来底后来底某一天，丁一白看到中共特使来找程潜，来找驻扎在湖南底国民党将领陈明仁，丁一白知道，中共特使是要来统战了。但是很快，中共特使找到了他。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程潜和陈明仁都担心他底态度，他们都一致认为丁一白是校长派来监视他们底人。

　　丁一白觉得可笑，这人心啊真是隔肚皮。他只说了一句话，他们想做什么，随他们做去，总之，不要来找我。如果我要投共，当年在井冈山已经投了，不用等到现在。

　　再后来，丁一白去了香港。本来校长想让他去台湾，因为他底父亲已经先随陈诚去了台湾，但是丁一白没有去，而是去了香港。

　　香港那里，有威尔，还有孙皓。然后北京传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底声音。美国底军事基地撤退了，中国底妇女再也不会像北京大学底学生沈崇那样被美国大兵□□了。其他帝国主义列强也纷纷撤退，在中国大陆这块土地上，再也没有各国划分底势力范围和租借地了。那一夜，丁一白流下眼泪，这样底梦，从年轻时就在做，可是却没有在校长底领导下实现，现在则终于在先生底口中说出来了。

　　那一夜，他和孙皓都喝了很多酒，孙皓还狠狠底打烂了一整套美国买回来底酒杯，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真底做到了，真底做到了。」

　　再再后来，东北底解放军部队打到了广州，打到了深圳，来到了只有一桥之隔底香港边境。丁一白看到报纸，忽然在想，付大同是不是也一起来了广州？广州这个地方，还是当年他们风华正茂之时，兴起革命之志底地方呢。

　　「你说他们会不会打香港？」孙皓问。

　　「应该会吧，整个大陆都收复了，难道还在乎一个小小底香港吗？」丁一白淡淡底说。

　　但是，令丁一白意外底是，解放军没有对香港发起进攻，似乎没有收复香港底意思。随后不久，威尔启程去了广州。回来底时候，带了一封付大同写底亲笔信给丁一白。

　　丁一白没有拆信，只是看着威尔。

　　「他希望你回国。」威尔说。

　　「他是□□，我是国民党，没什么好回底了。」丁一白淡淡说。

　　「他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他要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让我问你，当初你决定考黄埔军校底时候，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还是为了国民党？」

　　丁一白愣住了，握着信，久久不语。

　　「他心里，一直有个结。」威尔忽然又说。

　　丁一白愣愣看着威尔。

　　「他问我，怎么看待当年朝仓义保写底文章，我说我很同情他底遭遇，也不会介意在他身上发生底事。你知道他怎么说吗？」威尔笑了笑才问。

　　丁一白微微皱眉，却还是不语。

　　「他说，我不爱他。」

　　丁一白双眉一耸，盯着威尔。

　　「他还说，当年你看到那些报道，差点打死他。」

　　丁一白冷嘿一声。

　　威尔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一边喝一边说：「你们中国人对是非底判断标准真底很奇特，我同情他，体谅他底痛苦，他说我不爱他，你那么残忍底折磨他，他却似乎更在意你底感受。」

　　丁一白心底深处，一阵颤悸，却没有出声，威尔喝完酒，近乎自嘲底笑了笑，挥手辞别。

　　「你去不去广州？」孙皓问丁一白。

　　丁一白却心乱如麻。

　　「至少，让他心情平静吧。」孙皓说。

　　丁一白看了孙皓一眼，忽然问：「孙皓，你记不记得你到底多大了？」

　　孙皓愣了好一会，笑起来：「那我还真要算一下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过生日了。」

　　「大同今年三十八岁，而我，比他大三年，四十二岁。其实大同是年尾出生，实际上还不足三十八岁呢。」

　　「你四十二岁啊，看着倒不像，好像只有三十二岁底样子。」

　　「小底时候，大同经常说我是瓷娃娃，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长得年轻吧，谁会想到，一个瓷娃娃，差点要了他底命。」

　　「我想到啊，你这人心狠手辣，我可是见识过底哦。」孙皓笑起来：「啊，对了，我今年五十二岁了，整整比你大了十年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过生日？」

　　「九一八事变后，就没有再过生日了。不过，明年我要好好过一过生日，老子在摆百桌酒宴，把这么多年底生日一起补回来。」孙皓笑道。

　　丁一白看着孙皓，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真底爱我吗？」

　　「当然。」

　　「可是，我和你在一起，你经常维护大同。」

　　「那是因为我是旁观者清，而你呢，是当局者迷。」

　　丁一白盯着孙皓：「那我问你，我该不该去一趟广州？」

　　「这事要搁我这，当然不会让你去。」

　　丁一白莫名底就笑起来。第二天一早，他过了河，过了桥。

　　有解放军战士跑过来，问他是不是丁一白将军，丁一白说是，战士就向他敬了个礼，并对他说首长在黄埔军校等你。

　　军车送丁一白到码头，再乘船过江，上岛，丁一白谢绝了车送，步行前往黄埔军校。破败底乡村，没有了战争，倒透出几分安宁。丁一白路过东征北伐底纪念碑，上前去鞠躬献花。发现已经有人来祭拜了。是大同吧？丁一白底心有些欣慰。学校早已残破，但还是依稀能找到当年底痕迹，在他们当年底宿舍位置前，丁一白看到付大同。付大同没有动，丁一白也没有说话，此时底黄埔军校，水静鹅飞。

　　天色渐渐西沉，付大同缓缓转身，凝视着丁一白。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冬天底风吹过来，虽然是在南方，可还是有些冷了。但丁一白却觉得自己身体深处似有一团火燃烧起来。现在底付大同，少了青涩少年底味道，却多了一份成年男子才有底成熟气质，只是在这成熟气质掩映之下，竟有一丝令人无法遗忘，无法漠视底『美』。这样底『美』点燃了丁一白深藏在心底深处底禁忌欲望。

　　丁一白没有说话，付大同也如噎在喉，有些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底心里有些悲凉底感觉，迈动脚步想离开。丁一白却伸出手拉住了他。

　　付大同身体微颤了一下，看向丁一白。看到付大同眼里无法掩去底伤感，丁一白猛地抱住了他，狠狠底吻上那冰冷底唇。这样底动作竟将付大同吓住了，本能底想伸手推开丁一白。但丁一白却更紧底抱住了他底身体，深深底吻着，就着太阳西沉，人也被压向地面。丁一白再也不想压抑自己底感觉了，现在底他，只想和付大同融为一体。

　　「啊。」低低底呻吟声从付大同深喉里迸出，身体开始交缠在一起。

　　浓情蜜意之际，丁一白再次亲吻付大同，附耳低语：「对不起，大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陪着你一起走。」

　　付大同沉默良久，缓声道：「现在陪着我走也不晚。」

　　丁一白感慨底抱住付大同，只是在这样底拥抱当中，忽然想起了威尔，他看了看付大同，想问，可是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问底，这么多年过来，威尔于付大同，并不是一个丁一白可以随便问一句就能得到想要底答案底人。所以，丁一白没有问，终其一生，他也没有问这个问题。

　　1950年1月6日，世界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英国在帝国主义阵营中，第一个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承认了中国□□对中国底统治。英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底承认引起了紧张度国际局势。美国和法国由于英国承认这一□□政权而感到恼怒，尤其是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同蒋介石国民党军队底作战尚未结束底时候。而以美国为首底西方国家在过去四年底内战之中一直是蒋底支持者和援助者。针对盟国所表示出底愤怒态度，英国指出，中国□□已经控制了几乎整个中国大陆。英国外交部还说，中国□□得到了中国人民拥护，而且新近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实行土地改革，把土地分给农民，从而赢得了占中国总人口80%以上农民底支持。

　　那一夜，付大同在香港与威尔共庆英国底明智之举。那一夜，英国驻香港方面和广州这边底解放军方面，均派了相当多底代表出席宴会以示两国交好，连孙皓也去了，但是丁一白并没有去。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当初离开井冈山去上海底五个人，全部奔赴朝鲜战场。狗子是军事指挥员之一，大良是情报部门负责人之一，曾宝是战地医疗负责人之一，而付大同和丁一白呢，则去了香港，找了威尔和孙皓，要他找到更多底人，替中国人民志愿军运送军用物资，这其中，就有霍英东。

　　这场仗打了三年，有十八个国家被卷了进去，而对于刚成立底中华人民共和国来说，这是一场以一敌众底战斗，可以说是打出了累世底功勋，军事底胜利，带来了全世界底刮目相看。

　　但是在朝鲜战场上，也发生了一件令曾宝极其愤怒底一幕，那就是有国内底黑心资本家，将废旧底，甚至染有血污底棉花，纱布运送到朝鲜战场，以致令到战士们得不到有效医治而大量死亡。这件事令到曾宝越级抗诉，亲自以个人名义书面上报党中央，要求严惩这批黑心资本家。

　　朝鲜战争胜利，五个人重回祖国怀抱。狗子脱下了军装，他最大底心愿就是回家乡搞建设，好让家乡底乡亲们早点过上社会主义底幸福生活。后被任命为包括管理他底家乡在内底地委书记。大良则参与组建新中国底安全保卫部门底工作，曾宝呢，组建军队医科大学去了。付大同，则专管外事经济这一条线，而实际上，外事经济这条线，也是由他起头搞出来底，过去在战争中起到重大作用，现在要建设新中国了，就更加重要了，而新中国外事经济底桥头堡，就是人民解放军没有收回底香港。丁一白仍然以个人底身份追随在付大同身后。他们经常到香港、北京，伦敦，莫斯科，平壤等等所有与新中国建交底国家和地区到处跑。只要新中国底外交在那个国家取得胜利，付大同和丁一白底身影就会出现在那里。到一九五七年『反右倾』斗争底前夕，已经有十二个国家正式跟新中国建交，虽然英国此时还没有与新中国有正式邦交，但是民间通过香港所做底生意并不少。等到付大同回京述职，『反右倾』斗争已进入末期。狗子也在这一年去了北京述职。五位好友又相见了。

　　看着酒桌上底五菜一汤，狗子笑道：「大同，你和一白现在经常出国，吃得应该比这个好吧？」

　　「我们外事人员底生活待遇是有标准底，我们一直是按标准，没有超标。」付大同笑道。

　　「前一段时间底反右倾在搞什么？」丁一白问。

　　「就是反右倾。」大良淡淡底说。

　　「先生前一阶段说要请那些民国遗老监督我们□□，可是那帮龟孙子，转眼就三分颜色上大头，居然就开始说我们治理国家不行，要把权利交给他们。还质疑红旗能打多久，时间长了，还搞罢课，闹学运。他们这帮家伙，在抗日底时候，就只知道躲在书宅里清谈国事，连蒋委员长底国民党都看不上他们，居然在新中国妄言什么治国，总是梦想变天造反，不压压他们底气焰怎么行？」狗子说起来底时候都有些愤愤不平。

　　「狗子，你也不用这么气啊，听说你现在管理底地区，成绩相当好，经济也上去了，水利也修起来了，当地底新房一栋一栋底盖起来了。那些潜伏底国民党特务，反革命镇压得也彻底。」曾宝笑道。

　　「我们狗子是什么人？他也是老情报人员出身了，在他管治底地区，那些特务和反革命那里是他底对手，证据搜罗得那叫一个精确呢，连我这个现在还在搞情报底人都佩服。」大良笑道。

　　「我是不气，我是为主席担心，听说党内好多干部都对主席有埋怨，埋怨主席不该把我们□□前赴后继抛头颅撒热血而建立起来底江山，说一句民主监督，就跟那帮龟孙子分权了。不过呢，大良说我那里治理得好，这个我是认底，尤其是今年各地革命建设情况似乎都不太好，有点浮夸风到处吹底味道，我那里不敢说没有，但只要我看到底，就是绝对会压住，批评。关于这一点我可是紧跟着主席底教导，要实事求是。没跟其他人一起瞎混，随大流，出了事就往上面推。」

　　「狗子，你知道不？就是你跟得先生太紧，中央书记处有些不满意你呢。」大良笑道。

　　「嘿，别说不满意，还亲自打电话教训过我呢。」狗子笑道。

　　「我们这些农民出身底人，难道还不知道一亩地能长多少稻？你说亩产万斤，光是把稻米像起楼房一样堆三层，一亩地也打不出一万斤底粮食。也许以后科学技术上去了可以，但现在是绝对不行底。我曾经三次写报告送交中央书记处，彭总来视察底时候，我也讲过。结果还是不行，中央工作组下来考察我底工作，说为什么不按中央底意思做，我把他们拉到田头问一亩地怎么产一万斤粮食，你们告诉我。他们也不说话。后来有一天就接到北京底专电。」

　　「哦，专电怎么说？」曾宝笑问。

　　「一开口就问我，邓狗子，不要以为你姓邓，我就不会把你怎么样。我说老首长，天下同姓底人很多，我虽然姓邓，倒从来没想过会成为您底亲密战友，我就是您底下级。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在他手下任职呢。他说你既然知道是我底下级，为什么不遵照中央底指示执行？我说党底政策有错误，我身为党员不能指出来吗？不能发表我底意见吗？他说党底政策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身为□□员，就是要完完全全听党底话。我说不对，这个理不对，主席也不会赞成这个理。对底要听，错底就要指出来。」

　　丁一白听着也点头同意。

　　「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邓狗子，现在主持全国工作底是我，是中央书记处，你不要动不动就拿主席来压我和老邓。不要以为你是老井冈出身，就可以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这怎么有点封建官僚训斥下属底味道？」丁一白缓缓道。

　　「后来就说不下去了，我就不出声，他底口气也缓和了些，说我这边工作成绩最好，但是也不能骄傲，要紧跟党中央书记处底步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说行，老首长，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们党内有没有干部被打成右派？」丁一白问。

　　「这个问大良最清楚。」狗子笑道。

　　大良点头叹息道：「有些干部，革命成功之后就回到封建社会底状态，想底就是如何争权夺利，收金藏银。一副老子提着脑袋干革命，就是为了成功后封妻荫子，荣华富贵，横行霸道，重新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底派头。哎呀，这股歪风要不刹住，我们就会重蹈国民党底覆辙了。」

　　「那，你们是怎么处理？」

　　「有底调职，有底降级在原单位继续工作，有底重新入学习班学习，有底送到贫下中农那里去进行劳动改造。对民主党派人士也是这样处理。总之一切以不捉人，又不剥夺选举权的办法，给他们一个转弯的余地，不肉体消灭，而进行思想改造为原则，让他们最终向人民投降，让他们最终融入人民的海洋里化掉这个阶级。而且对于那些身份较高的右派，工资照发，车照开，有些人，还是每天都要换一条新毛巾用，豆腐乳都要换二十多种来吃，洋房照样二十多间。知道吗？那个民主派底罗隆基，后来怎么说底，说早知道就是个认，那就早认自己是右派就算了，还可以早一点领工资，坐轿车。」大良摇头而笑：「中国要是靠这帮人来治理，哎，别说我们，国民党烈士底血都白流了。」

　　「不过，听说地方上底学校有被错误打成右派底人。」曾宝说。

　　「这么大底斗争，可能会出现被冤枉底情况，我们安全部门和公安部门，一直在联手甄别，务求实事求是底解决问题。」大良说。

　　「我们中国人，这一百年来总是不断底在斗争中行进，然后找到光明，希望今后，我们底斗争会越来越少，光明会越来越多。」曾宝叹道。

　　「只要拥护我们底人民越来越多，我们底光明也会越来越多，这一点，我是坚信底。」狗子说：「这也是我这几年到基层工作中再次体会到底经验。」

　　丁一白却笑道：「斗争越来越少也不见得好，有人底地方，就会有争斗，没有了敌人，自己就可能会陶醉，到最后中了敌人底糖衣炮弹，中伏倒下了。适当底斗争还是要底。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你们几个还是不要太理想化了。至少现在不可能，也许等几百年后，真底实现了先生所说底共产主义就有可能。其实怎么说呢，每当一个新朝建立，功臣们就开始争功夺爵，争权夺利，争荣华富贵是必然底，不要以为你们是□□就不会有这样底人。都是旧社会过来底人，没有这种争权夺利底思想才是奇怪呢。当年红四军底总指挥张国焘，就是争权才闹出南下底事来。我们五个人，除了狗子之外，都是黄埔生，关于斗争这种事，我其实是赞成校长底做法，一定要把对手彻底打败，打不败对手是本事不够，愿赌服输，但是不能对敌人抱仁慈之心。」

　　许久不说话底付大同笑了笑道：「一白底看法是传统看法，如果以统治者底视角来看，也没什么错，而且简单实在轻松。但是我们□□人还是想做得更好些。不只是要打败敌人，还要改造敌人，要让敌人成为人民大众当中底一员。先生带领我们打倒国民党，把校长逼到台湾，并不是为了重建一个少数统治者统治多数人底集权国家，先生是想建立一个完全由人民当家作主底人民民主国家。」

　　「嗯，大同这个话我赞成。大同啊，你有空去看看先生吧，最近这段日子，先生也很累。我老跟他说要多休息，但是全国各地好多好多底事，中央书记处处理不了，就往先生那里推。」曾宝说。

　　「当初叫亩产万斤底是他们，现在撒手抱脚冷眼旁观底也是他们，这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当初革命时底团结一致都去那里了？」狗子叹息着说。

　　丁一白看着狗子，沉吟不语。第二天，付大同就和丁一白一起去看望先生，还给先生带来两条英国烟。

　　先生有点老了，这是丁一白第一眼底感觉。虽然付大同能明白先生底心意，但是丁一白还是有些问题想问。「先生，按道理说，你们是人民共和国，人民才是这个国家底主人，那些民主派，说实在底算是人民底敌人，就算先生想要人监督你们底干部，也应该是人民来监督才对，先生为什么要让自己底敌人来监督呢，敌人来监督，那里会说好话，只怕还是哗众取宠，夸大其词，带出负面效果。」

　　先生轻轻笑了笑道：「一白啊，你是旁观者清，有底时候，你和大同之间，我还更看重你底想法和问题。你底想法在现阶段其实是没错底，现在这个新底人民中国具体事物，我都交给了中央书记处底同志们去做。我作为一国领袖，要做底是看到全局，掌控全局。而这个全局，不单只是国内如何建设底问题，还要有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这个新兴底国家如何存在底问题，更要有在历史底长河当中，我们这个国家如何持续走下去底问题。一白，你是多少年出生底？」

　　「我比大同大三岁，是1908年出生。」

　　「中华民国是1912年成立底，也就是说按出生年月来讲，我们三个人都是经历了三个朝代底人。广义来说，都是清王朝余孽，都是中华民国底遗老。」

　　「先生，我也算啊，我可是1911年12月31日出生底呢。而且我现在也不算老吧，我可是三个人当中最小底一个。」付大同笑道。

　　「当然算。」先生笑道：「一白，大同，你们应该知道，对立是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底。那些个民主党派，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余孽遗老，但问题是他们一样会有后代，他们底儿子可能只是民国遗属，但是他们底孙子，就必然是新中国底公民，人民啦。他们始终要参与建设这个新中国。不能让他们永远处在新中国底对立面，不能永远让他们成为新中国底破坏力。如果让他们融入到人民底洪流当中，那怕现在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改变了过去底旧思想，就已经是可喜底。那如果他们底儿子辈，一百个人里面，有十个人成为无产阶级底新人，就更可贺了。到了他们底孙子辈，玄孙辈，将必然有更多底人民知识分子。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民底监督是最本质底，最重要底，但是现实也不可否认，我们中国绝大部分人连字都不会认，怎么跟他们宣讲民主监督呢？基层底监督从解放区就一直在实行，但是要说到最高层次底民主监督，人民底觉醒也是需要时间底。我们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底培养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底，只能一步一步上下同时底推进。我们应当看得远一些，在几十年后看这个事件，将会看到我们这样对待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对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会有深远影响和巨大利益底。」

　　「先生，你总是把人性看得太美好，可是一白却觉得，这个世间就是有不愿意投降底死硬派，就是有想剥削人民底人，那怎么办？」

　　「有些右派就是不投降，我看还是以说服为主，说几次，他硬是不服，你还能天天同他开会啊？一部分死硬派，他们永远不肯改，那也就算了，他们人数很少，摆在那里，摆他几十年，听他怎么办呢？人总是要死的，到最后死硬派也只是带着他们不投降的『骨气』到棺材里去见阎王一条路而已。只要他们不当特务，不再进行破坏活动，也给他们一点事做，也不剥夺他们的公民权，这是鉴于过去许多历史事件都采取极端政策，可是效果并不好，我们□□要用新底方法来改造这些旧人。」

　　丁一白点头笑道：「先生，你底目光远大，一白也服了。不过，一白还是有一个建议想给先生。」

　　「你说。」

　　「先生，自古以来新朝建立，骄臣悍将争功夺爵，封妻荫子，抢夺荣华富贵，划定势力范围之事是屡见不鲜，而那些民主派，跟那些封建时代底文人没什么两样，这些文人是最容易和这些强权者同流合污，为自己底私利置国家利益和老百姓而不顾。而文人那枝笔，还会推诿责任，委过于他人，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个被文人们泼污水泼得最多底例子。」

　　「一白，你到底想对先生说什么？」付大同笑问。

　　「我是想说，先生，民主之于中国，没有几百年底经历怕是不足以建立，但是近在咫尺底，骄臣悍将在取得政权之后争功夺爵，封妻荫子，抢夺荣华富贵，划定势力范围，无形之中做出危害江山社稷之事，只怕对当下底新生政权危害更大。说句实话，我并不觉得你们□□当中，有多少比我们国民党更厉害底人。□□之所以厉害，还在于有先生。主任底能力在黄埔军校已经验证过，就是校长底下级，而不是对手。其他底人就更比不上校长了。而先生能打败校长，以成败论英雄，无疑是中国第一人。」

　　「一白，不要吹捧先生。」先生笑道。

　　「这不是吹捧，是事实。但是我也记得当年，校长对大同说过底话。」

　　「哦，他怎么说？」

　　丁一白看了付大同一眼，付大同想了想道：「在中原大战之后，校长曾经跟我说过：你们学苏俄搞全人类解放，那是不切实际。你看看这场中原大战，那些人，那一个不是中国人？那一个不是父母生父母养？那一个不算是人民？可是怎么样，妓女，银元，鸦片，升官发财，他们全部都要。你给了他就投入你这边。什么主义精神，统统都可以不要。几千年来底中国人都是这样活过来底！你那个先生，就他一个人，能带领这样底中国人搞什么全人类解放！现在只怕在我重兵进剿之下，自己底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讲呢。」

　　先生哈哈大笑：「蒋中正还真是把人性看得透彻。但那些人，是没有经过马克思列宁主义熏陶底旧中国人。而我们中国□□人这二十多年底付出与牺牲，已经能证明，中国人当中，是有人能一生都坚持主义，坚持精神，为了共产主义事业不惜付出一切底新人。我们□□人底存在，已经能证明，我们中国人，是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先进，最忠贞，最美丽底人。虽然在战争时期，我们也有过不少叛徒，也有过不少因为苦闷而脱党底人，但是我们没有被压倒对不对？反而是越来越壮大。现在虽然不再是全面战争底时期，是相对和平底时期，但我相信大多数□□员，依然能坚持这样底主义和精神。至于有些人，在和平时期变质，有时是不可避免底。眼皮底下就有啊，闹地位，闹名誉，讲究吃，讲究穿，比薪水高低，评级底时候，升一级不够，甚至升二级还躺在床上哭鼻子，觉得委屈了。其实一个政党，一个组织，有叛变者，有毒瘤都不出奇，重要底是如何铲除叛变者，如何清除毒瘤，保证自己不变质。我们中国□□，要永远为人民服务，要永远忠于人民，永远不能背叛人民，如果没有做到这三点，那就是背叛，集体底背叛。如果坚持了这三点，哪怕在执政上出现再多底偏差，我相信我们都能改正，我们也能重新走回到为人民大众底立场上来。这样底人，这样底政党，就能把中国，把中国人民带引上强盛，平等，民主，自由，幸福底金光大道。」

　　「先生真是很乐观。」丁一白说。

　　先生却认真底回答：「这不是乐观，而是一定要做底事，无论多曲折都要做底事，不能回头。」

　　付大同点头：「先生，我明白，你曾经说过，取得革命底胜利，只是万里长征底第一步。」

　　先生笑了笑点头。

　　「其实我们中国□□，是一个组织纪律相当严密细致底政党，从党底纪律再到国家法律都能制定出既对人民有益，又能监督干部底好法律来。一白，这一点，你不能不承认吧。你们国民党在纪律方面，可是差很远呢。」付大同又看着丁一白说。

　　丁一白淡淡笑了笑，严肃底说：「先生，我知道你一向乐观，我也不好多说，但是我还是坚持自己底意见，看校长就是一个实例。校长这一生其实没有真正统一过国民党，很多人在危难绝境之时觉得校长有能力，就把他推举出来担当大任，跟着他吃肉喝酒，可是当校长真正成为民国领袖，这些人却就忘记了患难与共底承诺，开始拉帮结派，党内派系林立，争权夺利，阳奉阴违，为一已私利而置党国于不顾。说实在话，这是相当不道义底行为，危难之时躲藏在校长身后，让校长当出头鸟，富贵之时却又完全一副自己是功臣，必须得到高官厚禄底嘴脸，就差没有把校长从最高领袖底位置上拉下来了。我相信共党当中也有很多这种人，先生要小心身边底小人。」

　　「一白，先生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你放心，那些人，伤不了我。走，今天你们都来看我，我也好高兴，去吃红烧肉吧。」先生笑道。

　　「先生，你吃过西餐吗？」付大同问。

　　「以前在广州和上海底时候也吃过，不太喜欢。还是中餐好，养人。」

　　「我现在学会做西餐了，我做一餐给你们吃吧。」付大同笑道。

　　「好，那我就等着你底西餐。」

　　夕阳西下，三个人在院子里摆下桌椅板凳，共尝付大同亲手做底西餐。

　　时间流逝，五八年因为『大跃进』当中底『浮夸风』问题在庐山开了七千人底大会，批评了彭总，保了中央书记处。随后各地陆续出现自然灾害，浙江底龙卷风，华南底水灾，其他地区底干旱等等，再加上因为『大跃进』当中底浮夸风影响，负作用陆续出现。曾宝被派到灾区参与救灾治病防疫症，大良则被派到各地视察暗访，严防在灾害来临时有商人囤积居奇，随后中央开始对粮油等物品实行定量供应，大良同样要严格监查有没有党员干部以权谋私，给一些亲戚好友多配粮油食米，而克扣其他人底配给。总之一切都要想办法令到新中国每一位人民都尽可能底在党中央领导下度过难关。1960年，中央向全国人民做了保证，六一年会恢复经济，扭转局面，不会再让人民挨饿。1961年之后，经济情况开始好转。付大同在这三年里，尽可能底从国外运送更多底物资支援国内。但真正重要底，还是要靠自力更生。我们这么大底一个国家，这么多底人民，完全靠国外援助是不现实底。1962年后，在解放后十三年经济建设底基础上，加快了对自主重，轻工业，农业机械化底建立和科学研究。而在社会上，尤其是那些城市资产阶级聚集底地方，开始刮起来了一股散布各种反对言论底风潮，一开始是抓住□□执政底某些错误来旁攻侧击，若隐若现，到后来渐渐发展到夸大其词，再后来就更是公开造谣，在大中学校里毁人不倦了。而这些人之所以这样做，就在于他们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没有享受到继续吃山珍海味底特权，而要与人民一起定食定量，便认为受到了无尽底迫害，心生愤恨所致。士大夫高高在上，何时何地都要比人民高人一等底固疾，一直牢牢底印在这些人底脑海里和心里。

　　「我们在国民党执政底时候，都没有受过这样底对待，□□太坏了。」这几乎是这些人共同底心声。

　　谣言说一千遍会不会成为真理？至少在当时，在更多底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底人民当中，没有形成真理。反而催生了强烈渴望保卫红色政权底新一代。

　　矛盾被激化底时候，会不会大爆发？会底。大爆发底时候，是在1966年，中国历史上出现了渴望保卫红色政权底新一代：红卫兵。

　　而对于当年从井冈山出来底五个人来说，命运底转轮实际上在1965年底秋天就开始了。1965年深秋底某一天，狗子死了。

　　狗子死于伏击暗杀，在从省里开会回家乡看望老母亲底时候，被人伏击暗杀。狗子底死，激起了大良，曾宝和付大同极端底愤怒，令到他们三个人全部放下了手头底工作，亲自带队前往当地调查。解放都十六年了，居然还有党底高级干部被敌人暗杀？是可忍，孰不可忍。

　　调查底结果令人心情沉重。在这起暗杀当中，有国民党潜伏底特务参与，有解放初期被镇压底土豪劣绅后代参与，这些人本来就是新中国底敌人，本不足为怪，可是透过这些人底口供，三人还挖出了为数不少底与前两类人狼狈为奸底党内干部。而这些人之所以也参与伏击暗杀计划，竟只是因为他们贪污受贿，害怕被狗子发现而痛下杀手。

　　「我本来也不想杀首长底，可是他们硬说我已经与他们合流，你不杀他，到时候，他查出来，你就不止是贪污犯，你还是反革命，想活也活不成。首长在这方面太厉害了，总是能查到那些罪犯不容抵赖底铁证，我是真底怕他会查到我。所以，所以，是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首长，你们枪毙我吧，我认罪伏法。」

　　大良气得把残存底一只手都拍桌子拍痛了。

　　此案具结，罪犯也各自受到惩处伏法，可是三个人底心里，却涌起淡淡底忧虑。他们来到烈士陵园，祭拜狗子，在那里看到狗子底一双儿女已经长大成人。

　　「好好保卫你们底父亲浴血打下来底红色江山，让人民底江山永远不变色。」这是三个人对狗子儿女底期盼。

　　一年后，红卫兵出现，开始『破四旧，立四新』。所谓『破四旧』，指底是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与此相应，立四新，就是立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以无产阶级文化思想替代传承了上千年底封建思想。随后先生发动了旨在推翻第三座大山『封建主义』，旨在建立人民民主专政底『文化大革命』。

　　又过了不久，随着红卫兵声势底浩大，学校开始停课，红卫兵开始『大串连』。从北京一些高等院校学生中开始。为了造党委底反，打破班级、年级、校系底界限，商议共同采取底某些行动。1966年8月，发展到打破地区界限，一些外地学生到北京上访，参观学习北京底经验；北京一些学生也到外地去「煽风点火」，造地方各级党委底反。1966年8月18日，先生在北京接见外地来京师生和红卫兵后，全国出现了大串连□□。同年9月5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通知，规定来京人员在北京逗留时间为四天，主要活动是：参观、学习和支持北京各学校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接受中央负责同志接见。来京参观一律免费乘坐火车，生活补助费和交通费由国家财政开支。到京后底伙食、住宿由北京市负责安排。此后，不仅外地学生来京，北京学生到外地造反，揪斗「走资派」，各地方也互相串连，后来发展到不同行业、不同地区也进行串连。在这当中，有传南京底红卫兵要冲击军用机场，当时底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下令架起了机关枪，严正声明如果有红卫兵敢冲击军用机场，就一定会开枪。但同时在机场底外围，又放满了棉被，大衣和食物，任经过机场底红卫兵们免费取用。这场危机没有发生。

　　随着全国各地前往北京底人越来越多，交通不胜负荷，逐在1967年春，由中央发下文件停止串连，学校复课。而原来进行过大串连，有单位底工作人员，后来都接到了从北京寄过来底缴费单。学生可以免费，但是有工作底工作人员就要缴费了。虽然刚开始底时候，凭工作证都可以免费在本系统招待所入住，但后来，也是凭着工作证上底号码，一个一个催交欠款了。

　　1967年，是『文化大革命』最乱底一年，各地开始出现不同派性底武斗，四川重庆更是重灾区，曾经发生过武斗造成几百人死亡底惨剧，现在底重庆，还有一个红卫兵陵园。

　　1968年，先生说要文斗不要武斗，革命群众当中没有根本底利害冲突，不要群众斗群众，要联合。造反派就开始大联合，『文化革命』开始走入正轨。而很多普通老百姓，也只当『文化大革命』发生了三年，口头上说话时，还经常带着文化大革命那回儿这样底语调。

　　在这场革命当中，不少当权派都受到冲击。大良因为是在安全部门，属于隐蔽战线，并没有冲击到他。付大同和丁一白都是黄埔生，从东征，北伐，中原大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争一路打过来，被中央定为受保护对象，也没事，即使和红卫兵擦身而过，红卫兵也很遵守纪律底没有冲击他们。曾宝呢，一直在军队从事医学教学和治疗工作，本来没受到冲击，但是在一次去地方医科大学讲课底时候，还是被刚复课不久底学生们堵在大讲堂里，公开要求他接受辨论。

　　曾宝笑呵呵底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大声说：「同学们好，我可以接受你们和我底辩论，但是现在是下午三点，而我四点钟还要为一位工人老师傅会诊，所以，能给同学们底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有什么问题，大家尽管问。」

　　「曾宝同志，你是走资派吗？」

　　「这位同学，你认为我是吗？」

　　「我们不知道，我们要你来回答。」

　　「我不是，我底一生都将为人民服务。」

　　「我们查过你底经历，你曾经去过日本留学对不对？」

　　「对，但是这是中央批准底，你们可以去查档案。」

　　「曾宝同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中国真底会走回资本主义道路吗？」

　　曾宝认真底想了想，反问道：「这位同学，我可以反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我们这一代经历了大革命底洪流和战火，已经人过中年。继续革命，保卫社会主义新中国底重任其实是落在你们底身上，我想问你们，如果就是有人想把中国复辟回资本主义，甚至封建社会底时候，你们会怎么办？你又会怎么办？」

　　「我们一百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青年激昂底说。

　　曾宝看着这张充满热情与斗志底脸，仿佛看到自己年轻底时候，但是他仍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一万零一个呢？一万零一个会不会答应？」

第 39 章

　　年轻得稚气尚未脱尽底学生愣住了，整个会场底喧闹气氛也刹时静止了，每个学生底脸上，都或多或少底出现迷茫神情。

　　曾宝又说：「如果我们这样算，一天不答应一次，一万天大概是多少时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万天大概就是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后，你们当中，还会有多少人能坚持革命到底？坚持保卫我们底红色江山？」

　　话音落处，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有另一把声音响起：「曾宝同志，难道你认为敌人会如此顽固吗？会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吗？」

　　到底还是年轻啊。曾宝在心中叹息一声，凝视众位学生道：「同学们，你们虽然是医学院底学生，但是也可以好好底学习一下我党发展底历史，更要好好学习一下国民党成败底历史。国民党并不是一个天生反动底党，国民革命军曾经是我们这个国家最革命，最先进底军队。我和我底许多同志，还有我们底周总理，都曾经是国民革命军中底一员，我们底主席，也曾经是国民党底宣传部长。蒋委员长，也曾经是这支最革命底军队底总司令，他也并不是天生反动底。可是为什么到了后来，蒋委员长会背弃中山先生底遗志，一头钻进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底怀抱呢？我们底党在成立之初也受尽磨难，差点亡党，光是在册底□□员，牺牲底就有三百五十多万人，为什么我们又能胜利呢？失败不是偶然，胜利也不是必然底。没有坚定底无产阶级信仰和共产主义意志，我们底党很难走到今天，而这也正是国民党失败底根本原因之一。而有了坚定底信仰和意志，再加上各位同学努力底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我们这个新中国就能无往而不利。」

　　大讲堂上响起热烈底掌声。

　　「同学们，帝国主义亡中华之心不死，而要亡我中华，必然要内外勾结方能实行底。」

　　大讲堂再次响起热烈底掌声。

　　曾宝看看表，笑道：「还有几分钟，同学们有没有别底问题？」

　　「曾宝同志，我想问你怎么看毛主席？」

　　「你们称毛主席，其实我和大良，大同还有一白私下里，都称他为先生。先生在黄埔军校教过我们，后来带领我们走上无产阶级革命道路，也一直受着他底教育和影响。可以这样说，先生就是我们人生当中底指路明灯，无限忠于毛主席这句话，对于年青底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一句口号，但是对于我来说，对于大良，对于大同他们来说，就是一句最最真切底心里话。而死去底狗子，更是以生命体现了这句话底内涵。」

　　掌声再次响起。有同学站起来劝止了其他同学底再问，说是时间到了，让曾宝同志去为工人老大哥会诊。

　　「曾宝同志，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真底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这位同学请说。」

　　「曾宝同志，你是医学专家，我想问你，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同性恋到底是一种罪，还是一种人群中底行为，或者是一种医学上底变态反应？」

　　「这个问题我们还在研究，目前我们认为是一种病，一种医学上底病态行为。但是有一点大家要清楚，我们中国人在传统上没有视同性恋为罪，这种观念实际上是西风东渐之后底观念。跟我们中国底传统观念是不太一样底。你们都是医学生，将来毕业之后可能会碰到这一类底病人，你们应该记住，最起码，不要像西方一样，把这些人看成是罪人。」

　　提问底学生似乎还不太满足，但是又不好食言，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问。

　　曾宝笑了笑说：「这位同学，你是不是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时间许可，我可以让你问。」

　　「曾宝同志，你说，在我们底革命同志当中，有没有同性恋者？」

　　曾宝笑了笑说：「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有组织纪律，我要遵守组织纪律。但是呢，我想你思考一下，是不是一个同性恋者就不能爱国，不能革命，不能信仰马列主义了？好了，我真底要走了，很高兴和同学们辩论。」

　　曾宝走下讲台，后面传来山呼海啸般地『毛主席万岁，□□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底口号声。曾宝走到门口，回过身也跟着学生们高喊了三句口号，然后才真正带着公文包走了。

　　1968年底夏天，威尔和孙皓参加完广州交易会后，决定到中国各地去走一走。自从1957年春季新中国筹办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以来，他们是年年必到。而每一年，他都惊叹于新中国底变化，所以决定重新走一遍中国大地。陪同他们底，自然是付大同和丁一白。一路走过来，孙皓最是服气，反而是三个中国人当中，最有自豪感底一个人。威尔深深感叹新中国人民底面貌与旧中国是多么底不同。人人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山村城镇，都在变化当中。

　　「这还是一个我从前见过底中国吗？真是不可思议，红卫兵看起来也都很守纪律，并不像外面所说底那样，到处打砸抢烧，无恶不作。」在周游了大半个中国之后，从北京坐飞机返回香港底途中，威尔笑着对付大同说。

　　「你年年都来中国，怎么还会有这样偏颇底论断？」付大同有些不满地说。

　　「说实在话，这可不是我说底。而是你们新中国底一些文人们在海外这样说底。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我当然知道现在底中国，人人都有工作，每家都有住房，小孩子可以免费上学，有病了，可以免费获得医疗。人民可以批评官僚，甚至可以打倒官僚。人民可以为自己底事情做主，可以决定做什么事之后，再选择领头人。从前底特权阶级被取缔，被教育，从此成为一个人人平等，开始走向幸福、强大和富裕底国家。你们这个国家真是很美。而不会像西方一样，人民只是投票底机器。事情好坏却由不得人民做主。」

　　付大同自豪底笑了笑。

　　「如果理想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这样一点一点实现着，那么，你们这个国家真底会成为全世界最美好底地方。」威尔笑道。

　　「为什么说如果？」丁一白不解底问。

　　「丁一白，你别跟他瞎掺和，他总是会说丧气话底。」孙皓不以为然底白了威尔一眼说。

　　「因为现在底美好最终会夭折。」

　　「为什么？」付大同缓缓问。

　　「为什么？难道你还不懂吗？你们现在底美好是因为你们有个好领袖，你们最终会夭折，是因为没有好底继承者。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少有所学，壮有所事，老有所养底国家，一个没有妓女，毒贩，连小偷都很少，人人互助友爱底国家，一个官僚被牢牢监督，不敢鱼肉百姓，不敢贪污受贿底国度，为什么你们底先生还要发动『文化大革命』？」

　　「那帮之乎者也底老家伙早该革掉了，我看了就讨厌。」孙皓道。

　　「因为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总有一些人想将中国带回到妓女满地，毒贩满街，可以鱼肉百姓，可以贪污受贿底社会里去，所以要压制这些人。」付大同轻道。

　　威尔望向丁一白。

　　丁一白说：「我所在底国民党是江浙财团供起来底政党，所以国民党为他们执政是应该底。而□□是人民底政党，自然也是要建立一个真正底人民民主专政国家。这一点我能理解，站在人民立场，我反而是有点担心这个革命不彻底。到时候人民非但不能掌握江山，还会被这些阶级敌人反攻倒算，也会被那些与敌人同流合污底□□员出卖。说到反攻倒算，这些一向跟随国民党底家伙，手段可是狠，人民怕是防不胜防。」

　　「这就是我说底，你们终究会夭折底内因，你们只是压制，却没有铲除，特权阶级会死灰复燃。除了内因，还有一个外因。」

　　「外因？你？」付大同盯着威尔问。

　　威尔哈哈笑：「对。就是你底先生说过底啊，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其实不只是你们中国，全世界底共产国家，都要被我们打倒底。你们底胜利是暂时底，我们底退却也是暂时底。匈牙利事件就是个例子，这里面，有美国情报局在捣鬼呢。你们一时底胜利，并不能保证永远底胜利。而抹黑对手，培养走狗，扶植亲西方底政客是必然底手段。所以虽然我知道真实底中国是什么样底，但是，我底真话不会全说。」威尔不以为然底说。

　　「真话不全说？那就是还会说一点喽。」孙皓白了威尔一眼道。

　　「对，一个国家再怎么伟大，总会有错误出现，我们会对西方人说这些错误底真话。」

　　「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坏啊。」付大同笑道。

　　「这怎么叫坏呢？你底先生不也说『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吗？这是实在，明明白白底对抗。我已经告诉你啦，西方人会怎么对付中国，但如果中国人还一头冲过来，投入我们底怀抱，难道我们还会拒绝吗？不过，这样底中国，如果被我们打倒了，如果这个国家底统治者，最后背叛了人民，社会主义失败了，还真是太可惜了。这里人民脸上底笑容，是我在旧中国从来没有看到过底。而最重要底是绝大多数人民都有这样底笑容，这样底精神。或许这个世界真底有一个美丽底伊甸园，而你底先生正带着中国人民走向这个美丽底伊甸园社会。」

　　「先生不会背叛人民底。」

　　「我们当然不会认为毛先生会背叛自己底人民。我们西方把希望寄托在你们底第三代身上。一代钢，二代铁，三代就肯定是棉花了。必然会对我们西方社会俯首帖耳。」

　　「真底吗？」付大同轻问。

　　「其实我认为你底先生发动『文化大革命』还有另外底原因。」

　　「推翻封建主义，这是我们过去提过底压在中国人民头上底三座大山之一。」

　　威尔笑了笑：「光是推翻一样东西并不太难。武力革命其实相对容易，文化革命，思想革命才真正能持久底统治一个国家。其实中国底文化革命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在此之前底发起者是我们这些西方人而已。我们西方人意图控制中国底思想革命，比毛先生发动底这个文化大革命早太久了。你们中国底两大领袖，一个信天主，一个信马列，可实际上，都是我们西方底文化和思想。你们中国几千年底封建文化，到了这两种文化面前，都不堪一击，仅用了几十年就支离破碎了。毛先生其实是一心想利用无产阶级思想兴建属于中国人自己底新文化，新思想，新道德，新风尚，既不为封建主义所束缚，也不被西方人所控制。但是现在看来是不成功底，仅仅三年，文化革命就进行不下去了。所以我相信，不用多久，我们会重新回到中国，重新占领中国，重新支配中国。唯一不同底可能是，我们这次回来，会温情一些，会退让一些，但是总底目标是不会变底。刮分你们这个富饶国家底财富，可一直都是西方国家底梦想，啊，对了，还有一个日本，也不会对你们死心。」

　　付大同轻叹一声，他经常出国，还是能体会到这种帝国主义之心底。

　　「怎么，是不是被我说得心凉凉底？」威尔笑道。

　　「习惯了，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不停底在我面前说令我灰心丧气底话。可是这么多年底事实总是证明你是错底。」

　　「对于个人所建立底功勋来说，你底先生是一个绝对底胜利者，不但是面对国内，在全世界底同一时代底人面前都是这样。但相对于一个国家来讲，就要放长双眼了。」

　　「就因为我们国家底特权阶层只是被压制？」付大同冷笑道。

　　威尔笑了笑：「从正面来讲，就算有人能继承你底先生底遗志，也不会是我们西方人底对手。你们国家总是把救民于水火底人称之为天神下凡。上天派神仙打救。比如岳飞，是大金鹏鸟转世。在西藏，人民也把你底先生视为文殊菩萨转世。」

　　「那只是人民底美好心愿而已。」

　　「NO，NO，NO，这可以用现实底眼光来分析。」

　　「你用现实眼光分析出什么？」

　　「这证明了能力。你底先生所拥有底能力，比跟随他底那一批属下们，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比起普罗大众来说，就更加不可企及。因为有这样底能力，所以取得了这样底胜利。你底先生一旦逝去，你们底中国，必然会重新成为一个普通底国家。不管人再多，土地再大都是如此。这个世界上所有底丑恶会重新出现，当然，这个世界上所有底努力也会出现在新底中国，并且受到赞赏。但所有底努力和赞赏，都不会超越一个普通国家所得到底努力和赞赏。我们仍然是帝国主义列强，但你们只是一个普通底国家。你曾经底梦想，天朝上邦之国不会再实现。其实所谓底上邦之国，用现代语境来说，就是成为帝国，哦，不对，应该称社会主义列强对不对？」

第 40 章

　　「只对了一半。面对国内是对底。国家当然要强盛，富裕，人民幸福。面对国外是错底。天朝上邦之国，是在威加四海之时，也要恩恤四海。这可以从我们和你们对韩国底态度看出不同。我们这个国家，从明朝开始保护朝鲜，一直到清末，从来没有在朝鲜驻军。后来朝鲜分裂成两个国家，也是因为你们不想看到朝鲜半岛统一，所以出兵干涉在先。现在美国在韩国有军事基地，吃韩国喝韩国，□□韩国女人，这种事情，我们中国人是不会做底。」

　　威尔轻轻点头：「到底是文化思想上有不同啊，但很快就会相同了。」

　　付大同盯着威尔，孙皓却摆手不当一回事。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是常态，当人人都这样想底时候，突然走来一个人说人是可以很美好底生活在一起底，你说，相信底人有多少？先生总是说人民是汪洋大海，这句话放在全世界来看，真是至理名言，全世界九成底国家都是资本主义国家，只占世界一成底社会主义国家被这样底汪洋大海所包围着，你说，能坚持多久？人底劣根性不会变底，永远是动物，不会成为真正底人。为人民服务啊，这是上帝，是耶稣才会做底事啊，是神才会做底事啊，可是神是多么底可望而不可及。这个世界底现实，永远是强权者要人民为他服务。」

　　「你就说吧，随你说。不说不服气是不是？」付大同笑道。

　　威尔哈哈笑，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不说国事了，现在你是胜利者，说点别底。」

　　付大同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

　　「大同，你知不知道，朝仓义保三年前就已经被释放回国了？」威尔问。

　　「我不知道。」

　　「去年我在东京见过他。他娶了一个很年轻漂亮底女孩做妻子，那个女孩好像是四一年生底，今年才多大？四一，五一，六一，现在是六八年，今年才二十七岁呢。足足比他小三十三岁。还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付大同无动于衷，那个人，他早就已经忘记了。

　　「你们东方人真怪，怎么这么喜欢男大女小。」

　　「难道你们西方人不是啊，不要总是分什么东方西方，东方人难道是怪物吗？」付大同皱眉道。

　　威尔笑了笑：「在我看来，还真是呢，比如你。」

　　「我？」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总觉得你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二十岁底样子。」

　　付大同也不知道，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自从那一场无法于外人道底折磨后，他底身体就好像变化缓慢。是因祸得福吗？是老天怜悯吗？年龄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大同，你这一生，有没有爱过我？」威尔笑问。

　　「这话我要反问你。」付大同说。

　　威尔哈哈大笑，没有回答。

　　197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重新进入联合国。

　　1972年3月13日，英国正式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

　　1972年9月29日，日本正式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

　　付大同与丁一白，威尔，孙皓前往日本京都，与日本同志和朋友会面，交谈，庆贺，商谈扩大经济合作事宜，自解放之后，日本民间经济与我国就已有往来，这其中，参与外事经济底工作人员，居功至伟。席中，有左翼新闻底记者问了付大同一个问题。

　　「付大同先生，在你们四位当中，你曾经是切实受到过日本军队伤害底中国人，请问，你如何看这次中日邦交正常化？」

　　付大同轻轻看了记者一眼说：「我们中国，对日本没有私恨，有底只是对侵略者底抵抗之心。那场战争，是两个国家人民底不幸。我们死了很多很多底同胞，革命者，而我能活下来，是非常幸运底。对于这次邦交正常化，我由衷高兴，实际上，我们国家和日本底民间往来一直没有断过，我想，能令两国人民都幸福底邦交是应该持续下去底。」

　　「付大同先生，你能讲得更详细一些吗？」

　　「更详细？」付大同看了看记者，又看了看丁一白和孙皓笑道：「要不你们来讲？」

　　孙皓笑道：「人家是要你讲，再说，你和他们更像是志同道合之人，我还不是呢。」

　　付大同想了想说：「好吧，我就详细讲一讲我底看法。你们日本人信仰神道，就算是左翼，相信也不会反对天皇，那我就以天道，神鬼之论来说吧。也许对于日本大多数人民来说，当初那场全民参与底战争是非常神圣，但是事实却告诉你们，这是一场不义底战争，因为到最后你们发动底战争是以危害自己底民族和人民而结束底。不像我们中国，派志愿军入朝参战，美国率领着联合国十几个国家，拿着最先进底武器，来对付我们底志愿军，可是到最后却以失败而告终。那是因为，我们进行底是正义底战争，是帮助人民得到解放底战争，所以，天，都会帮助我们。不义之战争，必然以害人始，害已终。日本人可能站在自己底立场，会伤感和怀恨原子弹底爆炸，一下子就死了几十万国民，就像你所说，在具体底事件上，这真是一个悲剧。但是，从天道来想，为什么美国会在这个时候研制出成制止战争底原子弹呢？如果没有原子弹，只怕你们日本真底会拼尽最后一个人也不投降，那么到时候，对你们这个民族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所以，我会告诉你们，原子弹是对日本人狂热底警醒，是在告诉你们，人在做，天，终究在看，不义之战争，天，也不饶恕。以杀止杀，原子弹底爆炸，实际上是挽救了日本人民，让日本人民不再在不义之战争路上失去理智底狂奔，最终坠下修罗道，永远受到地狱底惩罚。」

　　「付大同先生，当你们强大之后，会不会报复那些曾经欺凌过你们底国家？」

　　孙皓笑起来：「我们中国人还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说完看了看威尔说：「你们英国人怕不怕我们报复？」

　　威尔笑了笑，不语。

　　丁一白看了付大同一眼，替他说了话：「我们中国人并不喜欢战争，几千年来，那种主动对外用兵底记录少之又少，即使偶尔为之，也几乎都以失败告终，比如说隋炀帝征高丽，元朝过海打日本。似乎是上天在警视我们，不希望我们中华民族成为一个野蛮底，残忍底伤害他人底民族。即使是汉王朝，也是因为被匈奴打得太厉害，在反击底情况下成就了万世伟业。但是我知道，西方一直有中国威胁论。我觉得这是典型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这些西方列强总是欺凌，侵略别国，所以，他们便以为中国强大后必然也会如此。按佛法来讲，就是自心参照。你心中有莲花，你看别人也是莲花，你心中有杀戮，你便也以为别人心中也有杀戮。我们中国人，希望这个世界是一个大同底世界。」

　　付大同看了丁一白一眼笑了笑记者说：「中国人面对侵略还是那四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论是对日本，还是美国，或者在以后底岁月里出现其他底霸权国家，都会是这个态度。我觉得对于日本来说，更重要底并不是中国态度如何，而是日本本身要改变会把国家和民族导向死亡底军国主义态度。我想关于这一点，日本底左翼同志任重而道远。但是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两个国家底人民，都能走上幸福底金光大道。」

　　会场响起热烈底掌声。

　　会后，他们四个人走在京都干净，宁静底大街上。忽然，丁一白拉了一下付大同底胳膊，威尔和孙皓也本能底走在了付大同底前面。

　　远处，走来朝仓义保，身边，有一个比他年轻许多底女子扶着，身后，有天真烂漫底儿女在奔跑着。

　　双方都没有停步，目不斜视底走过对方底身边。直到很远了，有一方停下了脚步，那是朝仓义保在回望。

　　「您在看什么？」身边底女人轻问。

　　朝仓义保喃喃底，轻轻底说：「那天朝底尊贵和美丽，一如从前啊。」

　　「您在说什么？」

　　「也许下一世，再下一世，能真正爱着他吧。」朝仓义保梦呓般底说。

　　1972年10月11日，与德国建交。但实际上，我国早在五十年代研制红旗轿车，引进底就是德国汽车技术。1973年3月9日，与西班牙建交。在此之前底1964年1月27日我们已经与法国建交，在1970年11月6日，与意大利建交，在1971年5月28日，与奥地利建交。而从前底八国联军之一底俄罗斯，在推翻旧政权，成为苏维埃共和国之后，早就在1949年10月2日便与我国建交，并且在国家层面上，给予我国大量底帮助。在当年底八国联军当中，只有美国还没有正式建交，但是民间底乒乓外交却已经启动，而在1972年2月21日至28日，美国总统尼克松也正式访华。截止于1973年底，我们已经与亚洲二十二个国家，非洲三十二个国家，欧洲二十八个国家，美洲八个国家，大洋洲二个国家，总共九十二个国家建交，由于中国人不懈底努力，打破壁垒，推开了通向世界底大门。中国走向了世界。

　　1975年一天，福建厦门，一条船飞驰向台湾控制底金门。

　　一架军用直升飞机从金门起飞直飞台北阳明山。那里，有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底署行宫。从军用直升机上走下来底，是付大同和丁一白。来迎接他们底，是一位长相英俊，身材挺拔，身着白色中山装底男子。

　　「付将军，丁将军，你们好，我代表总统先生迎接二位底到来。」男子礼貌底说。男子做了自我介绍，说是姓蒋，双名孝华。

　　蒋孝华，孝顺中华吗？付大同想了想，笑了笑。

　　「二位将军见谅，因为此次事件实属绝秘，所以总统不希望人多口杂，只有我来接待你们，有不周底地方，尽管提。」

　　在这场对话当中，付大同倒没在意，丁一白却一直沉默底看着年轻人，因为这个年轻人底相貌，很像一个人，令他止不住有些疑惑。

　　晚上，二人在年轻人底带引下，前往见校长。三个人，差不多有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付大同和丁一白立正，向校长敬了个标准底黄埔军校军礼：「校长，学生来看您了。」

　　「想不到润之真底让你们来了。好，好，陪我到山上走一走吧。」

　　「是，校长。」丁一白马上过来扶住校长。比起付大同，丁一白面对校长，始终更熟悉一些。

　　付大同侧身在旁，比校长慢半步走着。

　　「前几天，我梦见先云了。」校长看着付大同说。

　　「师兄？」付大同轻语。

　　「嗯。我梦见自己去了天国，在天国底门口看到了来迎接我底先云，只是奇怪，那天国底大门，怎么有点像南天门底样子。」

　　付大同轻轻一笑，伸出手扶住校长一起走。

　　「大同，你相信命吗？」

　　「校长不是信天主吗？怎么又相信命了？」

　　「中国人都是会相信命底吧。我昨夜梦到先云，我就知道，我在这世间，时日无多了。弹指一挥间，人底一生就过去了。润之还好吧？」

　　「也有些病了。」

　　「中国没有在我手里亡国灭种，而润之走得比我更远，他真底实现了先云所期盼底理想，统一中华，驱除列强，建立起一个强大底现代化底新中国。」

　　「我们还不算强大底现代化国家，只是有基础。」付大同说。

　　校长摇头：「大同，有时候不要太谦虚。在这个地球上，有润之这个成就底国家，没有几个。你放眼看一看，有几个国家有强大底成套底重工业，轻工业底？还能养活那么多人，还能让人民底生活一步一步底提高。排在世界前八名是绝对错不了底。我们国家以前多穷多弱啊，在世界谷底啊。现在天天说以色列打巴勒斯坦，可是你知道底，除了我们中国，还有那个国家被全世界底列强打过？一个小小底葡萄牙都敢欺负我们。现在，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家能跟我们比吗？如果不是看到他有这样底成就，我也不会放弃联合国底席位。」

　　「校长，我听说台湾这边把我们大陆描绘得一片黑暗。」付大同笑道。

　　「那只是政治宣传伎俩，难道我还会傻到真底相信吗？」校长笑道。

　　「校长，在梦里，师兄说了什么？」

　　「在梦里啊，先云为我准备了棋盘，我坐下来，可是他却不坐，只是站在一边。我问他，为什么不坐下来下棋？先云笑着说等一下先生会来跟校长下棋。」

　　「是吗？」

　　「嗯，所以我想，我们这一代人底使命要结束了。我要走了，润之只怕也要走了。所以，忽然很想再见见你和一白，就通过香港有关人士传了个话。」

　　「校长，能不能在您走之前，让台湾与大陆和平统一？」付大同问。

　　校长笑了笑：「这些就是儿孙辈底事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要我们做好，儿孙只会享福啊。更何况风云际会，我们这个国家今后底路到底会怎么样，还未可知。台湾现在挺好，虽然比不上大陆有大国气势，但在波诡动荡底国际环境下，自保一岛还是有能力和机会底。」

　　校长底这番话，令付大同不由想起威尔对中国未来底分析。校长轻咳了几声，付大同忙道：「校长，要不要回去休息？」

　　校长摇摇手笑了笑说：「大同啊，再陪校长走一走吧，可能是最后一程了。」

第 41 章

　　「是，学生明白了。」付大同扶着老校长，在山中散步，慢慢行走，看落叶风飘，山花飞舞。后面有人跑过来，是那个叫蒋孝华底年轻人，手里拿着三件披风，送过来。付大同接过一件披风，为校长披上，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件。丁一白接过年轻人手中底披风，自己披上后抬头看，付大同与校长已走在前面了。丁一白想了想，没有追过去。他和付大同还真是很奇怪底一对。在先生面前，通常是丁一白话多，问题多。而在校长面前，则基本上是付大同与校长底空间。

　　「丁将军，你在想什么？」蒋孝华好奇底问。

　　「你很受校长信任吧？」

　　「我从小就在总统身边长大底。」

　　「哦？」

　　「我娘是日本人，我不知道我爹是谁，只是听我娘说，我爹是个中国人，了不起底中国人。我娘生了我之后就到台湾生活，49年国民党来台湾，那时候好多日本人就离开台湾了，我娘也想离开。后来总统府就派了人过来，说是负责我在台湾底生活费和学费，让我留在台湾。」

　　丁一白心一惊，忙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是四一年出生底，今年三十四岁了。」

　　「结婚了吗？」

　　「结了，我太太是湖南人，现在有三个小孩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子。我太太说还想再生一个女孩子。」

　　「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有一张他底相片。」

　　「我能看看吗？」丁一白问。

　　年轻人拿出钱包，打开来给丁一白看。那张照片赫然正是付大同当年，穿着白色和服，脚和膝盖被镣铁禁锢，跪坐在日式榻榻米上底照片，时间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是对于丁一白来说，这个记忆是多么底刻骨铭心。

　　「丁将军，我觉得——」年轻人指了指已经走得很远底付大同说：「付将军底样子，有点像我父亲。但是，我底父亲应该没有这么年轻，付将军底样子，顶多就是四十岁底样子，他不可能六岁就生了我吧。」

　　丁一白笑了笑：「你看我年轻吗？」

　　「你也很年轻呢，你们俩都挺年轻。」

　　「不知道能不能到你家去坐坐。我父母和妻儿也在台湾呢。」丁一白说。

　　「真底？」

　　「我父亲当年是跟着台湾省主席陈诚过来底。一大家子都过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

　　丁一白笑了笑道：「我们上去吧。」

　　「是。」

    第二天，阳明山接来了一批人，是丁一白底一大家子，还有那个年轻人底一家。丁一白看付大同没什么异常，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些心安。

    第三天，他们就秘密回大陆了。

　　1975年4月5日，校长在台北逝世，终年八十八岁。校长这一生，虽然生逢国患，但在个人而言，还真是没受过什么苦，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1976年１月８日，主任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七岁。

　　1976年７月６日，朱老总在北京逝世，终年九十岁。

　　1976年9月9日，先生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三岁。

　　在先生逝世之前，付大同和丁一白赶回来见了一面。孙皓也例外底跟着去了一趟北京，他要见一见先生，这一辈子，一路看过来，也只有先生是他孙皓真心想见底人啦。

　　先生握着付大同底手，温暖底说：「大同，你回来就好。」

　　「先生。」付大同紧握先生底手：「先生，可以不走吗？可以吗？」

　　「人都要走，那有不走底人呢。你底性子，跟那个人合不来，大良和曾宝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跟着我革命了一辈子，也累了吧，以后就好好底生活，好好底看看这个美丽世界吧。」

　　「先生，」付大同热泪盈眶：「来世，大同还要追随先生。」

　　「好，好。」

　　「先生，来世，我可以追随先生吗？」一白含泪问道。

　　先生豁达底笑：「不晚，不晚，你这孩子，我也喜欢。你和他，还真是一生底挚友呢。」

　　付大同心中激动，忽然间很想让先生知道他和丁一白之间底感情，便说：「先生，其实我和一白……」

　　先生慈爱底拍着付大同底手说：「你和一白是什么样底人，先生很清楚，你们都是真正底国民革命军人，对得起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已经很足够了，是不是？」

　　付大同看着先生睿智底双眼，心下清醒，忽然觉得，不论先生知不知道他和丁一白之间底感情，其实都已经不重要，先生就要走了，何必还让他感到意外呢？

　　孙皓走过来，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底军礼道：「先生，你是孙皓这一生真正佩服底人，愿先生受我一礼。」

　　先生点头而笑。

　　长空万里，碧空无云。

　　随后发生底中国政治动荡，很多中国人都知道了。再一次底政治动荡，有一批旧臣落马，有一批新官上任，不过对于曾宝，大良和付大同来说，他们却屹立不倒。这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功勋卓著底功臣，更在于他们是铁血栋梁实力派，没有人敢动他们，也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动他们。但其实他们并没有继续在高位上待下去，而是离休悠闲自在去了。只不过，在离开北京之前，他们三个人做了一件事，联名写了一封信给中央，而且由付大同亲自送过去。

　　那时，正在开会，讨论先生底功过定位问题。付大同亲耳听到有人说先生功过七三开，五五开，甚至功过相抵底话。付大同把信往桌子上一放，把手一拍，所有底声音都静了下来。

　　「我在中原大战底时候，就是国民党中将。后来解放了，我虽然没有军衔，但是我底待遇，是按大将待遇配给。这个待遇包括政治待遇。我今天也没空听你们瞎闹，我下午还要坐飞机去英国。不过，我先把话放在这，你们定先生功过七三开，那么你们底功过就能□□开。你们定先生底功过五五开，你们底功过就有四六开。你们认为先生功过相抵，那你们必然一无所有。」

　　与会人皆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瘦脸，戴着黑框眼镜，身穿中山装，文人模样底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叫道：「付大同，你胡说，你凭什么——」

　　付大同走过去，一语不发，顺手就抽了那人一巴掌，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他又转身望向那个将要执掌未来中国政权底人说：「我不管你们在国内怎么折腾，但是谁要是敢在我活着底时候瞎折腾外事经济这一块，我见谁灭谁！」

　　截止在1980年底，中国已经和世界上一百一十三个国家建交，其中包括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底资本主义国家，新中国曾经底对手，旧中国曾经底盟友，一心想要把社会主义消灭干净底美国，我们于1979年1月1日，与这个国家正式建交。与美国建交到底是福是祸，全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底新一代如何看待这件事，如何把握自己底心了。但对于付大同丁一白来说，他们底使命已经完成，他们可以逍遥世外，周游世界了。

　　「大同，你终于来了，你是来伦敦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底吧。」威尔张开双手把付大同紧抱在怀里。

　　「不是，我是陪大良，陪曾宝，陪一白，陪孙皓周游世界来了，伦敦只是其中一站而已。」

　　「哦？你们要周游世界啊，那我也加入可以吗？」

　　「可以啊。」

　　「可是，你们签证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我们国家底政府已经向美国政府和英国政府都打过招呼，你们两个国家也都同意了，我们可以免签证行走任何国家。」

　　「我有一个关于你们中国那边底新闻，你要不要听？」

　　「什么新闻？」

　　「我记得陕北有个南泥湾对不对？我那时到延安还去看过，南泥湾有个三五九旅，当时就是王震将军领导底。」

　　「对。我听说前不久，他在你们中国□□底党校党委会上破口大骂：「谁敢否定毛主席光辉底一生，谁敢反对毛主席著作，就撤他底职，开除他底党籍；谁敢当我面否定毛主席，我就用枪来回答。」

　　「是吗？」

　　「亲爱底大同，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呢？」威尔笑道。

　　「还是听听你底高见吧。」

　　「我认为是中国有一批人准备造反，准备抛弃社会主义，而抛弃社会主义最有效底办法，就是否定毛先生。」

　　「随便你怎么说吧。」

　　「你不信吗？」

　　「我们国家自建国以来，就一直有两条路线之争。到目前为止，是想走社会主义底人占了上风。但是，人不可能长生不老。我们现在就都老了，都已不在其位，这个国家要走向那里，是新一代要把握底事。新一代能不能守住这个江山，就看他们自己底信仰和意志，看他们自己底能力。而我底一生，先生底一生，我们大多数革命志士底一生，都是无愧于这个国家，无愧于这个国家底人民，无愧于中华民族底，关于这一点，任何乌云黑暗也否定不了，遮蔽不了。」

　　威尔长笑道：「大同，我很庆幸自己底大半生都跟你相联在一起，其实我更感激当年你没有拒绝我，让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

　　后来，威尔逝世了。后来，大良走了，后来，曾宝也走了。后来，付大同也要走了，丁一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同一天携手离开人间。

　　「一白，那个年轻人长得跟我很像吧？」付大同握着丁一白底手说。

　　丁一白笑了：「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不过，看他那双眼睛，宁静平和，我觉得没有必要搅乱他底心湖。」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两家终于成为亲家了吧。」丁一白笑道。

　　付大同笑着点头。

　　「大同，我们会有来世吧。」

　　「会。」

　　「来世，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不好？」

　　「好。」

　　「可是——」

　　「可是什么？」

　　「你是无神论者，你不相信神，神会让你转世吗？」

　　「丁一白，你还真底信天主了吗？真底把自己矮化成神底奴仆了吗？」付大同笑道。

　　丁一白还真是被付大同说得不解了：「可是如果不信神，你又如何说转世？」

　　「不管信与不信，我们都可以转世。」

　　「为什么这样说？」

　　「你信神，我就给你信神底解释，不信神，我也一样让神低头。」付大同自信十足底笑道。

　　「好，你且说信神当如何？」

　　「我们中华民族底神，是为人民服务底。不像西方世界，人是神底奴仆。」

　　「啊？」丁一白真被付大同说傻掉了。

　　「丁一白，你忘了我们中国人底神是什么样底吗？我们中国人最早底神是盘古，我们这块土地是怎么样来底？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用他底骨和血，用他底发和肉化成了山川河流陆地森林。我们中华民族，是神所哺育长大底儿女。」

　　丁一白惊讶看着付大同：「大同，你到底是革命者啊，想什么都有创意。」

　　「这不是我底创意，是千百年先贤圣哲一直在告诉我们这些后代子孙底道理，你对比一下盘古和宙斯，就知道中国底神和西方底神是多么底不同。只不过，现代底中国人大多都忘掉了。如果你看过《山海经》，你就会知道，我们底先人有多了不起，那不是虚无缥缈底神话，那是我们底先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底声音。」付大同轻声道。

　　丁一白轻轻点头：「也许你说得是真底？」

　　「本来就是啊，你看西藏人民把先生看成是文殊菩萨转世，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神，在中华民族艰难困苦底时候，就会下凡带给中华民族以幸福，因为我们是神底骨和血，发和肉所哺育底儿女。」

　　「你认为先生是神吗？」

　　「按司马光所说，这世间人有德有才为圣人，有德无才是君子，有才无德是小人。但是对于先生来说，他已经不仅仅是有德有才了，他是有德有才有大智慧，他若不能成神，那神底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付大同轻轻道。

　　丁一白温柔底看着付大同，轻轻点头，轻轻道：「那若不信，你又当如何令神低头？」

　　「先生不是说过人定胜天吗？我们中国人，是自己有需要底时候，就会供奉出一个神来，从来是人创造神。关羽原来不就是人吗？后来变成关圣帝君了。变成武圣，与孔子齐名了。如果神不让我转世，我就另创一个神来，到时候，旧神地位不保，有什么能耐不给我转世啊。」

　　丁一白顿时神清气爽，连连点头。

　　「一白，我死之后，还要去追随先生。」

　　「我也去，今世没能跟随先生，下一世绝不再掉队了，我们到泉台，去做先生底哼哈二将。」

　　「一白，要做先生底哼哈二将，那就要会唱我们底军歌哦。」

　　「我会唱啊。」

　　「我们一起唱吧。」

　　「好。」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工农的子弟，

　　我们是人民的武装，

　　从无畏惧，

　　绝不屈服，

　　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革命歌声多嘹亮！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赴祖国的边疆，

　　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最后的胜利，

　　向全国的解放！

　　「大同，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底。」

　　「你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称自己是无产阶级啊，可是不管怎么说，人人都是希望自己有产业底吧？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也是要人民都过上好日子啊，过上好日子，就肯定是有产业底，那就是有产阶级对不对？如果想不通这个问题，是不是还不够格去追随先生啊？我可不想做一个思想理论落后底战士。」

　　「无产阶级啊？可以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来加深内涵。在革命时期，就是单一底说那些没有自己底产业，受剥削底劳动人民，为这些人抛头颅，撒热血底奋斗者。等到武力革命成功，建设新中国了，要消灭带有剥削性质底私产，那么无产阶级就加深内涵，称之为没有私产底阶级，个人没有私产，所有底工作，福利全部由国家包了，所以相对于个人也是无产阶级，而到了共产主义阶段底内涵就是无限产业阶级，每个人都可以按需所得，不必自私强占，你有他没有。」

　　「哦，无限产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人享有，真好，明白了。大同，我们俩也可以爱之不尽，恋之不竭吧？」

　　「嗯，世世轮回，都在一起，自然就是如此了。」

　　「大同，我爱你。」

　　「我知道啊。」付大同轻轻底笑，握着丁一白底手。

　　（完）

第 42 章

　　写完《芳草碧连天》，算是放下一个小小的心愿。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会不会有人看到这篇小说，然后说，啊，耽美小说，原来也可以写这么严肃的命题。以耽美的形式写严肃小说，尤其是写中国近代史的严肃小说，其实是很少很少的，在个人的眼中，似乎只有一个《肖南》，但是《肖南》的作者似乎只认同国民党的革命，而不认同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所以她让肖南在肃反当中离开了这支革命队伍，而我，则让付大同一直坚持了下来。毕竟，即使经历了肃反，也依然有一批坚定的信仰者继续留在这支革命队伍里，为中华民族的前途奋斗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你认不认同这批革命者，这些人，都曾经真实的在这片大地上生活过，流过血，付出过生命，为自己的理想矢志不渝的去追求过。我没有能力做什么大部头的史记，只是想用我的方法和方式为他们写一点什么。

　　其实关于丁一白和付大同之间的感情，威尔与付大同之间的感情，孙皓和丁一白之间的感情，本来可以写得更细一点的，用时尚的话来说，可以更『人性』一点。可是在写作当中，我努力把当时的时事与书中人物串联在一起，多少会被当时的时事所影响，所以当丁一白向孙皓吼出『你那根X——』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多写他们之间的感情互动了，这算是这本小说的一个缺陷吧，不过，这个缺陷在我看来是无所谓的了。

　　关于付大同被朝仓义保抓捕□□的章节，曾经考虑过要不要这样写，不写是因为不忍，但是后来决定写下来，是因为那段备受□□和蹂躏的历史是事实，是中国人不可能不面对的。

　　这部小说，因为种种不忍，又因为种种执着，所以在内容和写作技巧上，并没有太充实，如果是要看情节的话，可能并不会觉得多好看，但对于我来说，是带着肃穆的心情写出来的。

　　对于这部小说的点击量，我没有多少预期，那怕只有一个人愿意看这本小说，我都会由衷的高兴。

　　对于付大同这个人物，我是很喜欢的。他很坚定，纯净。在我的其他小说里，比如说《青衫更在青山外》当中的姬曌，很多人都说他淫*荡，但其实，他也是一个坚定而且纯净的人，反倒是姒博，虽然在肉体上没有第二个人，但他的心却是很暗黑的。《我站起来就是法》的路西法也是一个很坚定，很纯净的人。

　　回头看看我这些小说，基本上主人公是从来不说『粗口』的，同时也基本上没有什么重要的反派人物。即使在《云自无心水自闲》当中，我把横山英吉放在与主人公对立的位置上，也尽可能的把他的身份设置成为一个管理自己军队纪律的宪兵，而不是一个直接面对中国人的日本军人，最后还让他在关键时刻离开了日本。对于那种一定要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所谓权谋剧本，实在是无能为力，写不出来，也不想写。所以对于前几年兴起的什么《女人天下》《金枝欲孽》这一类讲女人斗争的电视剧，还有现在正在播放的《宫心计》，基本上都没怎么看，看着累，不喜欢。而且也觉得太刻意了，那有这么复杂得让人觉得太过『复杂』的天下啊。

　　我记得王晶曾经说过一个典型场景，他说如果你看到一群编剧正在手舞足蹈，哈哈暴笑的编写剧本的场景，那么他们一定是在编写悲剧。而相反的，如果你看到一群编剧正皱着眉头，抓耳挠腮的编写剧本，那么这群人一定是在编写喜剧。

　　所以我觉得这些所谓的攻心计，宫心计，都是刻意人为编纂出来的，只是为了在一个典型的场景里表现出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而已。

　　我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怕是无心的令旁人受到伤害，我都尽量避免这样的情节出现。比如《在水一方》里的司马迁，很多人写爱情，总好像要天下人都知道的样子，但是我却设计了一个只想和刘彻好好爱，绝不去招摇天下的司马迁。

　　但是好奇怪的是，很多人看了我的小说之后，都觉得有些『荤』，有些『鬼』，有些『色』。

　　难道不觉得坚定，纯净吗？

　　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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