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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云色万景寒

　　
　　还是早春，却有斜风细雨，挾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路人瑟缩了肩脖，拢紧了袖口。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传来急骤的蹄声，远远扬起一道烟尘，却是一匹棕色的健马破开雨幕，疾驰而来。
　　马上的汉子穿着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衣衫，隐隐是大宋成德军的装束。
　　明明还是寒气袭人的时节，那汉子却汗流浃背，头发蓬乱，一味扬鞭催马。
　　那马在主人的催逼下，早已跑的癫狂。
　　那马口鼻中喷出的大团大团的白气，马臀上布满了鞭痕和血迹，马的颈上也是汗如雨滴，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幸好，汴京城，已遥遥在望……
　　
　　人来人往的市集间,忽然有马蹄骤响，行人俱是大惊，纷纷向两侧退让。
　　却见那马喷着响鼻，奔得歪歪斜斜，那骑士已经伏在马上，筋疲力尽，难以拉住缰绳，那马歪斜着直闯路侧的小摊，行人都惊呼起来，斜刺里掠出一人，身材高大，一把拉住了奔马的缰绳！
　　那人真是神力，那马惨嘶一声，跪跌在地，不再前冲了！
　　
　　那高个子的黑衣人，伸手扶起马上滚落的汉子，那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速报户部张大人！胡擎天大人被杀！！！”说完就脱力昏晕了！！
　　
　　三个时辰之后，汴京城内，能左右这天下风雨的各大势力都得到了一个消息：驻守河北高阳关的成德军将领胡擎天在自己的营帐里被人悄悄割了头颅！
　　
　　这胡擎天官居：河北缘边安抚使，领忠州刺史。
　　在北宋此际和守护函谷关的赫连父子是齐名的将军，战功卓著，素来有“北赫连西擎天”之称。
　　此际胡擎天一死，军心不稳，大宋的边疆又是风雨将来，动荡不堪。
　　
　　三日后，诸葛正我自神侯府出来，往相国寺去。
　　车轿走过兴子行街的时候，闻到一股浅浅的花香，不由打开轿帘，放眼看去，在街角一处，白色的高墙后，一树粉白色的梨花初绽，在风里送出幽幽清香。
　　
　　幸好有了那样的一眼。
　　正为花意赞赏的一刻，诸葛正我的眼角余光瞄到了一线银光，几乎同时，心里猛地一颤，某名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当那重达百斤的银色大锤重重砸在轿子上的一刻，诸葛正我已拔身而起，跃在了大街上。
　　还未站稳，风声已呼啸而来，一团硕大的黑影，挟风雷而来，带着必杀的寒气。
　　诸葛正我衣袍一掀，扬手吐气，一掌击在那黑影的下方，那黑影“呼”地被带离了方向，滑到了一边，沉沉砸在街边的墙上，尘土飞扬。
　　一看，却又是一只巨锤，锤柄后连着长长的银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横过街道，拎在一个灰衣蒙面的汉子手里。
　　不等诸葛正我有所动作，那汉子一抡手中的链子，带起大锤，舞作游龙，诸葛正我也不由暗暗心惊：好大的气力！！
　　诸葛正我一时间也难以突破锤影，只能避其锋芒，向后闪避。
　　那汉子知道在这繁华街市间，不能久战，舞动银锤逼开诸葛正我之后，猛地将银锤往怀里一带，轻轻巧巧握住了锤柄，宛如握住的不过是把轻巧的伞柄。
　　然后，在诸葛正我的眼皮下，那汉子凌空一跃，纵上房顶，片刻就消失了身影。
　　那样的一击，其实也就是转瞬的时光，等诸葛正我走回轿子面前，那些行人和轿夫才大惊失色地回过神来。
　　
　　入夜，月色清淡，窗内烛火阑珊。
　　戚少商将酒杯满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玉青色的竹杯里散发芬芳。
　　戚少商将酒杯递向对面，铁手伸手接过，凑在鼻端轻轻呼吸：“好酒！”
　　戚少商给自己满上一杯，道：“这是追命之前去江浙一带的绍兴办案，带回来的善酿酒，入口绵甜，很有特色。有幸拿了一坛，正好遇到你回京，给你接风吧!”说着一饮而尽。
　　
　　铁手在烛火里看戚少商，近三年未见，更是沉稳。
　　原来常常蹙起的眉峰，因着世事的历练，如今却平缓下来，眼里原有的激情却是淡了，淡的几乎难以察觉，只余下沧桑和通达。
　　铁手道：“其实我不想回来，但是世叔多次来信，大师兄也是，一个月三两封的，也难以拒绝。”
　　戚少商点头：“神侯很希望你回来相助，近年来时局动荡，不仅外患频频，内乱也是不绝。”
　　铁手道：“几天前进京的路上，遇到那个成德军的信使，又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啊！”
　　戚少商再斟满酒一杯：“胡擎天死了，这高阳关又是谁去驻守呢？？”
　　铁手说道：“还不知道，今天世叔就是为了这事要和宰执大人商量一下，结果在路上就遇人行刺了。”
　　戚少商微微皱眉：“看来这高阳关的刺史不好选呢。”
　　铁手也是赞同：“蔡京、童贯都想把自己的人安在这个位置上，而京里还有些暗流涌动，我看下午的时候，大师兄自宫里回来，脸色也很是不愉，估计人选很难决定吧。”
　　戚少商转动手里的酒杯：“当然难以决定了，要有军功、有资历，又要武功过得去，还要会行军布阵……”说到行军布阵的时候，戚少商忽地一滞，脑中闪过的那个身影，这样的熟悉，那样睥睨天下的神色似乎还在眼前……
　　铁手不知道戚少商这一刻想起了什么，只是接下话，说道：“可惜朝廷此刻要找斗鸡蹴鞠的人倒是有不少，找将才可就不容易了。”
　　戚少商长身而起：“也有过有谋略有智计的人，可惜没有伯乐也是枉然。我先走了!”
　　临出门，戚少商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按在雕花木门上的手微微一停，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开口。
　　铁手叹了一口气：“你又想起她了？？”
　　戚少商看着铁手：“久已不见了，现下如何了？？”
　　铁手安慰道：“我知道你用情至深，奈何缘分已尽，也不必留恋了。息红泪过年前已经给小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和美得很呢！”
　　戚少商愕然，知道铁手误会，也不好再开口，点头笑笑，转身出去合上了门扉。
　　院子里，初春的玉兰花正悄然绽放，清凉的风拂过，带着微微浅香。
　　戚少商在风里轻轻摇头，带着感慨：那个人不知此刻又身在何处？自己在和铁手对饮，想要打听边关的消息的时候，最初竟然是想到了他？？或许，是那句行军布阵激起了回忆罢！？
　　月色下，戚少商的影子拖得很长，茕茕独行……
　　
　　千里之外，夜风吹过屋檐下的小小铜风铃，逸出清脆悠远的声音，在寂寥无人的夜里远远回荡开去。
　　屋子里的灯火还燃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瓷碗走进了小屋，床榻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睡着，小脸绯红，呼吸急促，显然正在病中。
　　进来的青年穿一领灰色布衣，面目普通，带着淡淡的书卷味。
　　青年走到床头，将瓷碗搁在一侧的小桌上，手脚轻柔地扶起了那个幼童，轻轻唤道：“小豆，醒醒，吃药了。”
　　摇晃了片刻，那孩子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双眼，还未清醒,闻到药味，便已哭闹起来：“阿爹！我不要吃药！！好苦!!”
　　青年却板下了脸孔，动作轻巧地制住了孩子的哭闹挣扎，将药碗凑了过去：“乖！小豆，你想早点好，能出去玩儿，就得把药吃了！”
　　那幼童知道爹爹说话算话，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只好苦着脸，咕噜咕噜喝了药。
　　刚喝完，嘴里却是一甜，原来那青年已准备了饴糖。
　　小豆烧得红扑扑的面颊上立刻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小小的酒窝煞是可爱。
　　哄着小豆又睡了，那青年将碗拿出去清洗。
　　离这村落不远处，高阳关的城墙连绵横亘，沉沉的夜色里望去，犹如蛰伏的巨龙……
　　




乡野寂寂春夜寒

　　还是灰暗的时刻，极东边的天色有些灰蒙蒙的亮，可是眼前的小小村落还是笼罩在一片昏暗中，偶尔有一两声轻轻的、牲畜的哼叫合着草丛间的小溪细细的流水声。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慢慢亮起，蜿蜒而来。
　　谁家圈养的马匹在梦里惊醒，嗅到了不安的气息，忽然仰天长嘶，惊动了村落。
　　
　　烛火稀稀落落在低矮的茅屋间亮起，很快，在马儿不安的嘶鸣声里，整个村落都点起了火烛，更有农家的汉子，披衣开门，出来看个究竟。
　　村口的刘家少年一眼望去，那带着不祥的火光已离村落只有二三里的路程了，不由惊呼起来：“不好啦！！好多的火把！！有军队过来了！！”
　　村子里的大人们奔过去一看，都是变了脸色。
　　
　　河口村，偏僻荒凉，靠近宋辽边境，时时有辽人打草谷的队伍过来骚扰，也有宋军过来收取军粮，更有附近山上的贼寇时不时冲来打劫。
　　村子里的百姓早已有如惊弓之鸟，时时刻刻提防，一有风吹草动就散入村后的大山，躲避强梁。
　　此刻，虽然不知道来的是哪里的军队，村里人也都一蜂窝地拥回家里，草草拿了几件衣物，就扶老携幼出去躲避，好在穷困，也没有什么细软可以收拾。
　　那灰衣的青年也夹杂其间，手里抱着还在熟睡的小豆，单肩背了一个装了衣物的小布包裹。
　　村长陆大看见了，急忙叫自家婆娘去帮忙：“还不快去帮甘先生抱孩子，人家一个读书人，有什么力气！小豆都这么大了，哪里抱得动！！”
　　陆氏是个粗壮的农妇，当即挤了过来，从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甘且宁手里接过了小豆。
　　大家一路呼儿唤女地向着大山山麓而去，身后的点点火光已渐渐逼近了村落……
　　
　　急骤的马蹄声如擂鼓般击在村民们的心上，火光虽然离得还有些路程，却有四五骑快马疾风般飞驰而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几匹马已经追上了拖儿带女，拉地长长的河口村逃难的队伍。
　　
　　当先一匹灰色健马上是个面目阴鸷的中年人，穿得倒是高阳关守军成德军的服饰。
　　那中年人马鞭一甩，在空中打个呼哨，劈啪声足以叫这群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胆寒。
　　惊慌失措的村民都不由停住了脚步。
　　那中年人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想躲到哪里去？！！”
　　村民一片死寂，良久，有孩子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哇”地哭了出来。
　　村长陆大大着胆子，颤声说道：“回官爷的话，我们看见火光，以为又是辽狗来打草谷了，这才想避一避……”
　　那中年人听了也不置可否，小小的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来回打量，似乎在寻找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里，有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压低声音靠近中年人，说了几句。
　　中年人转头对村民们喝道：“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丁都给我出来！排成一排！”
　　村民都是大惊失色，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陆大哆哆嗦嗦的求恳：“官爷，不是上个月刚来征兵过吗？”
　　中年人哼了一声，不耐烦地道：“有个飞贼刚刚往这附近逃来了，我就是要看看，有没有躲在你们中间，要是有……哼哼！！”
　　陆大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
　　那四匹马上的兵卒策马在人群中呼喝驱赶，片刻就将村子里原来就不多的年轻人赶在了一起。
　　那中年人一个一个巡视过去，在一群面孔灰黑、衣衫敝旧的乡农间忽然注意到一个人，虽然穿得也是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衣衫，上面还有些补丁，但是清雅的气质，和颀长的身形，在一众庄稼汉间极是突兀。
　　中年人马鞭一扬，指了过去：“你，给我过来！！”
　　甘且宁走了过去，行礼，问道：“大人，什么事？？”
　　虽然态度和善，却带着股不卑不亢的气韵。
　　中年人一怔，喝道：“你叫什么？哪里的人氏？？”
　　甘且宁道：“江宁府人氏甘且宁。”
　　中年人眯起了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甘且宁道：“草民妻子已故，寻亲路过这里，缺了盘缠，就耽搁在河口村，也有近两年了。”
　　中年人眼睛向着村长一斜，陆大连忙解释：“大人，甘先生是个读书人，在村子里教孩子们念书，也会医术，小民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甘先生治的！”
　　中年人“唔”的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趴在陆大婆娘肩上的小豆忽然醒了，哇哇的哭了起来。
　　甘且宁急了，也不跟那几个官兵啰嗦，匆匆走过去，接过了小豆，小豆迷迷糊糊的看见是爹爹，咧开嘴笑了：“阿爹……”带着撒娇的口吻。
　　中年人觉得没趣，也不再理会甘且宁，又盘问了几个年轻人，看看没什么可疑的，因此拨转马头，顾自往来时路上去了。
　　跟着他的一个年轻人勒马停下，道：“既然没什么大事，你们还是回村子吧！看见可疑的人要马上上报地保大人！知道了吗？？”
　　村长陆大一叠声的应了。
　　等那几骑马去得远了，村民才又好似活过来似的，开始大声说话，陆陆续续回头向河口村走去。
　　
　　走进村子，天光已经大亮。
　　那些成德军的兵士也早就散去了，但是村子里到处一片狼藉，连堆着的柴草也翻得散乱，显然是那些兵士搜了个彻底。
　　村子东头的愣小子陆阿根口没遮拦的嚷嚷起来：“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江洋大盗哦！这么多的官兵来抓他！！”
　　还没等他再开口，他爹陆老蔫就重重给了他个栗子，骂道：“关你什么事？给官爷们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给我喂牛去！！”
　　村子里的人见了，都嘻嘻哈哈的笑起来，陆阿根灰溜溜的搔搔头，闷不吭气地跑开了。
　　
　　甘且宁把小豆抱回去，在灶台上找了找，把昨晚剩的锅巴掺了些水，煮了一锅焦粥，再给小豆煮了个蛋，端进房去。
　　小豆自小没娘照顾，也很是能干，虽然还有些烧，却趁爹爹做饭的时候，把自己的脸洗了，也把床铺给理了理。
　　甘且宁端着碗进来，就看见小豆扒着桌子，眼巴巴地等着吃呢，心里也有点喜欢，说道：“有胃口了呢，看来小豆很快可以去玩了。”
　　父子俩把早饭吃了，甘且宁本来要去私塾教课，看看小豆还有点烧，就出门跟隔壁的小孩陆小柱说了声，叫他去通知村里的孩子，今天私塾休课一天。
　　陆小柱风风火火的去了。
　　
　　甘且宁回身进了厨房，把灶台的火拨小了，开始炖药。
　　正看着火，脸上忽然一湿，似乎有水滴滴了下来，溅在脸上。
　　甘且宁伸手一抹，放在眼前一看，却是殷红的一片，鼻端隐隐有着血腥的味道！
　　甘且宁慢慢抬头看去，在灰暗的草屋的横梁上，隐约有一片衣襟垂在那里，血正是从那里滑落的……
　　
　　那个年轻人，被甘且宁弄下横梁的时候，伤的很重，半片衣襟都浸透了血，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翻开的皮肉失血多时，都泛着惨白的颜色。
　　甘且宁看着也不由倒吸了口冷气：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在横梁上支撑到那些搜索的人离开，真是好本事呢。
　　那是个眉目清朗的男子，虽然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可是眼睫秀气，鼻梁挺直，可以想象清醒时也是个俊雅少年郎，甘且宁看着觉得总有很熟悉的感觉。
　　当下，甘且宁起身出去，把小院子的门闸落下，又返身进屋，把屋子的门也掩上了……
　　
　　追命清醒的时候，觉得头很痛，身上也是疼的要命，事实上，那样狠的一刀，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于是追命笑了，虽然这里似乎很陌生，但是还能笑出来，可见，命还是自己的。
　　
　　一个清润的声音传来：“这样好笑吗？要是我是你，我可笑不出来！”
　　追命想要撑起身子，挣扎了一下，痛的龇牙咧嘴，只好作罢，勉强扭过头去，看到了小小的屋子里，有个年轻人坐在木几边上，面目清爽平凡，带着股子书卷气。
　　追命笑了，虽然因为疼痛，笑得有点勉强：“是你救了我？？多谢！！”
　　甘且宁看他这么痛还笑得出来，不由摇头：“你知不知道，再迟点给你止血，你就要去阎王爷那里走一遭了！”
　　追命笑得更是灿烂：“所以我才要笑啊！！”
　　甘且宁一怔，低低地重复道：“所以，才要笑？？”
　　追命才醒来，声音还是哑哑的，可是语调却带着欢欣：“能活着不是很好吗？当然要笑了！”
　　甘且宁不再理他，自手边草编的小筐里端出一碗药来：“我估摸着你也快醒了，一直把药给你暖着，你快喝了吧！”说着，走过去，扶着追命坐起，靠在被褥上，把药递了过去。
　　出乎意料地，适才还笑意盎然的追命闻到药液浓浓的味道，立刻拉长了脸，露出了一股痛苦难耐的表情。
　　一个细小的声音脆生生的响起来：“羞羞羞，怕吃药！！”
　　追命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正趴在床边，双眼黑亮亮的看着自己。
　　追命大窘：“谁说我怕吃药的？？去去去，小鬼头！！”
　　甘且宁笑了：“小豆，别乱说话！”说着摸出了平时给小豆准备的饴糖，诱哄道：“吃了药有糖糖哦！！”
　　追命接过药碗，用视死如归的表情一饮而尽，毫不客气地抓过了甘且宁手里的饴糖，塞进了嘴里。
　　甘且宁接了空碗，笑起来：“你再睡会吧！”
　　说着扶追命躺下，收拾了东西，拉着小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门外已是夕阳西沉，一天的光阴也就这样乱糟糟地过去了，虽然忙乱，却有些愉快的感觉，似乎房里那奇怪而乐观的青年给自己带来了不一样的心境呢。
　　




西南飞雨西北月

　　
　　戚少商冒雨走进六扇门的时候，那雨简直有如天河倒灌下来似的，按理说还是初春，可是那雨却大的教人在雨里睁不开眼睛。
　　戚少商还站在六扇门的屋檐下边，抖蓑衣上的水珠，衙门里今日当值的捕快王启三就过来了：“戚捕头！”
　　戚少商笑一笑：“王兄弟，我已经不是六扇门的捕头了呢。”
　　王启三叫惯了，一时有些讪讪，却问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戚少商挑一挑眉：“怎么了？莫非不欢迎我来？”
　　看着王启三有些尴尬，连忙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开玩笑呢，适才收到成总捕的飞鸽传书，有点事……”说着，大步走进了门。
　　王启三看着戚少商笔直矫健的身影上了木梯，看看大厅里搁着的一排鸽子笼子，笑着摇头：“不错么？天晴倒是飞得死慢，下这么大雨倒是会送信！！”
　　笼子里若干只肥嘟嘟的鸽子顾自咕咕叫着，也不去理会王启三的疯言疯语。
　　
　　踏进无情所在的书房，才发现室内铁手和冷血都在，气氛压抑。
　　戚少商皱眉：“出什么事了，这样十万火急地找我？？”
　　无情冰玉似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寅时收到来自高阳关的消息，新任的河北缘边安抚使唐奕风大人已经被乱军所杀，这还是我混带在送唐大人前去高阳的队伍里的斥候，传回的消息！”
　　戚少商一呆：“不是七天前才出发去上任的吗？是哪里的乱军？”
　　无情沉了脸色：“还不知道，传回来的飞鸽传书上都是血，记得很潦草，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戚少商想起一事：“我记得八九天前，追命来找我喝酒，说是要护送唐大人去高阳？？”
　　冷血的声音也冷冷的响了起来，也带着一丝焦躁：“对我们来说最糟的就是这个，三师兄和我们失去联络，至今下落不明。”
　　室内一片沉寂，屋外的风雨更是急了，水线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良久，戚少商道：“成兄现在打算怎么办？”
　　无情沉吟着，似乎不太好说的样子。
　　铁手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说道：“我去趟高阳，看看情况，顺便找找追命！”
　　无情秀气的眉不由蹙紧，叹道：“去了也没有用，这里过去，快马尚且要五天，如果追命有事，已经来不及援手了。”
　　冷血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戚少商一把拉住他：“你先等等！”
　　冷血虽然个性冷淡、坚忍，但是毕竟年少，还是有着少年人的冲动。
　　无情说道：“你前几天在白水寨的案子里受的伤还没好，去了能做什么？？不是我不去救追命，只是如果追命没事，一定会和我们联络，要是没有联络，你去了怎么找人？？”
　　冷血脸色虽然不变，在场几人都和他熟识，还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焦急和不安。
　　戚少商道：“成兄的口吻似乎已经有了安排？你先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吧。”
　　无情微微点头：“所以我请戚兄过来，原来就想让你也帮个忙。寅时收到的传书，卯时世叔就去了宫内，此刻皇上已经颁了新旨，委任门下省的中书舍人余润新为河北缘边安抚使，明天一早就启程去高阳关！”
　　戚少商微微抬头，移动了一下坐姿：“你是想让我去护送这位余大人？？”
　　无情肯定：“是，你和铁手一起去！一个人，我怕不足以抵御乱军，如果对方势大，你和铁手联手，应该可以带着余大人全身而退！”
　　冷血突地插口：“我也去！”
　　无情说：“你留着，照顾京畿的治安，我会和四剑童随后而去，只是我无法快马加鞭，不得已，要拜托戚兄了！”
　　戚少商长身而起：“好吧，我去准备准备！”
　　铁手皱眉：“余润新？前几年离京，没听说过此人啊？”
　　无情解释：“也算是今年新露头角的才俊，年初的时候，在殿试时露了锋芒，辞赋一流，书画都是自成一格，很得今上的垂青，算是派别不太明显的吧？升迁的倒是很快。”
　　戚少商笑笑，却带着一丝嘲讽：“原来只怕这差事也轮不到这样的新人吧？只是有了唐大人的前车之鉴，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了！”
　　无情看看戚少商，略略有些笑意：“你还是不太适应这朝堂上的进退啊？”
　　铁手接口：“这种只会辞赋书画的书生，到那里去，还不是送死去的？？”
　　无情正色道：“那位余大人只怕和你们想的也有点出入，明天见了再说吧……”
　　四人又对路途上的细节反复推敲了一刻，这才各自散去，办自己的事去了。
　　屋外的雨来的急，去得也快，已经稀稀落落的小了……
　　
　　追命能下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
　　甘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三四只母鸡在院子里的杂草间翻找着小虫。
　　经过这几天，追命对救了自己的甘家父子也算有了大概的了解：一家之主甘且宁是这村子里的私塾先生，捎带着也给村子里的人看点小毛病，只是医术似乎一般，也就是翻了几本医书，认识些草药而已，但是在这偏僻的乡下已经足够用了。
　　甘小豆，说是六岁了，但是显然长的不够健壮，矮矮小小的，也就四五岁的模样，却很是机灵，一双黑眼珠子老是滴溜溜的转着。
　　此刻，甘家父子要不是在私塾，要不就是去了附近的山上采药。
　　
　　天色还早，追命懒懒的倒回榻上，继续调气养神，实在很需要和还在京师的大师兄联系上，可是，青天白日的，没法出去，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官兵们正在搜查那子虚乌有的大盗，现在出去，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想到高阳关此刻的暗潮汹涌，追命心里就禁不住焦急，心念一动，内息就湍流不息，脸色一刻变的潮红起来，胸中一阵气闷，追命忍不住咳了出来。
　　抹过唇边的血丝，追命微微努起了嘴，看来内伤要比自己想象的更重呢，也不知道高阳的那些个叛军是哪里找来的那三个怪物，着实厉害！
　　正想着，却听见院子外边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甘先生？是你在里面吗？”
　　追命心里一紧，看来刚才的咳嗽声已经引起了附近村民的注意了。
　　
　　柴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粗壮的青年走了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却没有看见人影，又扒着窗户朝里面张望，里面的被褥乱糟糟的，但是狭小的屋子里一眼就能扫完，的确空无一人。
　　那青年迷惑的搔搔脑袋，嘟嘟囔囔地向外走，还没咵出门，就遇见了甘且宁携着小豆走进来。
　　甘且宁沉了脸，说道：“陆阿根，你干什么在我院子里？？”
　　陆阿根呆头呆脑地说：“我走过你家，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我以为你在嘛……”
　　甘且宁不客气地道：“你听错了吧？就算是小贼也不用到我家来，要去也得去地保家，还有些油水吧？！”
　　陆阿根虽然愣头愣脑，也知道甘且宁在讥讽他像个小贼，悻悻地道：“你不信拉倒！我真的听见有人咳嗽！”说着气哼哼地出去了，把柴门撞得呯呯作响。
　　
　　甘且宁不动声色地看陆阿根去得远了，这才掩好门扉，拉着小豆进了屋子。
　　追命看见甘且宁进来，轻轻跃下了房梁，却是趔趄一步，伸手扶住了桌子。
　　甘且宁打开屋子一侧的樟木箱子，把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
　　追命说：“甘先生，刚才是我不小心，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了。”
　　甘且宁也不多说，继续将衣物和家里能带的干粮集中起来，分成了两个包裹。
　　追命觉出不对来，问道：“怎么了？”
　　甘且宁道：“那个陆阿根，人虽然呆，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没有一炷香，村里人人都会知道我不在家，家里还有人咳嗽，有心的人一想就会起了疑心。”
　　追命笑了，虽然脸色憔悴，笑容却灿烂，教人不自禁感到那样的洒脱无畏：“甘先生，我马上走就行，既然没人，就算村子里的人猜到一二，也不打紧！”
　　甘且宁一眼瞪过去，骇得追命缩了缩脖子，心想：“这甘先生好凶，跟大师兄有得一拼了！”又想：“估计那私塾里的孩子都怕他的很吧？”想着就不觉微笑起来。
　　甘且宁看自己素来一击奏效的眼刀居然在这人面前威力不足，也有点诧异：果然没心没肺到了一定境界了吗？
　　
　　小豆正在吃昨天剩下的锅巴，这时拿了一块过来给追命：“哥哥，你吃！”
　　追命严肃的说：“叫叔叔！！”
　　小豆左右打量他一会儿：“哥哥，阿爹在干什么？？”
　　甘且宁回过头来，眼光温和：“小豆想不想出村子去玩玩？”
　　小豆眼睛一亮，就要欢呼，追命手捷眼快，一把将小豆递过来的锅巴塞进了小豆嘴里，堵住了这一声欢叫。
　　追命瞠大了眼睛：“你们跟着我走？带着这么个孩子？太危险了！！”
　　甘且宁道：“一、你的伤其实很重，肩上的伤就够呛，还有很厉害的内伤，我虽然治不了，但是在找到杏林高手之前可以替你缓解伤势的恶化。二、虽然你在这里出现的事暂时没有人发现，但是只要有人一兜问小豆，立刻就会露馅儿！”
　　追命叹气：“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烂好人？？其实我真的是江洋大盗，你和儿子跟着我，我会把你们给谋财害命了的……”
　　甘且宁怔了怔，才道：“烂好人？这倒真的没人这么说过。”
　　追命长身而起：“好了，多谢你救我，大恩不言谢，崔略商告辞了！”
　　甘且宁说：“那，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是个很丢三落四的人呢？”
　　追命回头一看，怔住：“这倒真的常常有人这么说……”
　　在甘且宁修长纤瘦的手指间，举着的那块，正是四大名捕的平乱珏。
　　甘且宁神态自若地说：“所以，这就是说，四大名捕和江洋大盗其实是一样的吗？难怪大家都说兵匪一家呢……”
　　追命无力地申辩：“不是这样的……”
　　
　　弯月才在天边山头，农家都已经早早的歇了灯火。
　　在黯淡星光的照映下，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悄悄走出了村口，向南而去。
　　




春色依旧沧海老

　　道路两旁的杨柳绿意欣欣，纤长的柳丝随风飘舞。
　　只不过是三五天的功夫，春风已暖，雀鸟婉转。
　　
　　马蹄声惊破了郊野的寂静，虽然不是那么的急骤，却是纷乱而杂沓。
　　护送新任的河北缘边安抚使余润新前去高阳关的队伍正自官道上缓缓而过，不远处的送别亭中正有几个人在等候这队伍的到来。
　　
　　队伍当先的一名将官显然之前就得到了消息，遥遥看见亭子中那几人，策马而出，对着那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一拱手：“下官副都指挥使：刘添金，见过成大人！”说着翻身下马，扯在缰绳走了过来。
　　
　　无情笑笑，客气又冷淡，秀丽的眉端微微一挑，侧头介绍：“这位是戚少商戚大侠；这位才从边关回来，是我的师弟铁游夏。这次就请他们陪安抚使大人去高阳。”
　　刘添金虽然不是江湖人，但是对江湖上的轶事奇闻显然很是精通，更何况这两人在京师的官场上也时有耳闻，当下笑容可掬的抱拳行礼：“久仰久仰，此去凶险，两位多多照应了！”
　　戚少商、铁手跟着回了一礼。
　　
　　戚少商道：“那车马里的可是安抚使余大人？”
　　刘添金道：“是，我这就为各位引见。”说着，转身拉马，带着几人迎向了围在兵士之中的马车。
　　
　　车上的新任安抚使余润新显然已经得到了随侍兵士的禀报，未等戚少商等人走近，已喝停车辆，掀开车帘，跨了下来。
　　
　　余润新在车边站定，扶着车辕抬起头来，望过来，对着较为熟识的无情微一点头。
　　金童推着轮椅过去，无情和余润新见了礼，客套的寒暄了几句。
　　
　　跟在无情身侧的戚少商第一眼看见余润新时，心里便是一惊，那样清瘦飘逸的一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文官的袍服，却压抑不住自他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凌厉涓狂，这感觉如此熟悉，几乎教人迷惑。
　　戚少商侧脸看看铁手，铁手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疑虑。
　　
　　戚少商熟悉这种清傲的气质，既不是无情那样落梅般无畏的冷傲，也不是方应看那种充满了逼人贵气的高傲，更不是一代枭雄苏梦枕那样带着淡淡疲倦却教人不得不仰视的那种骄傲……
　　这种带着郁郁的狂傲透着追求梦想的决心和渴望，那样的眼光是要把天下和未来，不惜代价地紧握在手里的眼光……
　　看着那张陌生的、俊秀的脸，戚少商心里浮起地，却是另外一个名字：顾…惜…朝……
　　
　　骑在马车的侧后，身后的送别亭已远远的模糊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戚少商心里还是难以压抑初次见到余润新的惊诧，那个人和那一年，带着风雪和腥风血雨追杀自己的那个青衣书生太像了。
　　要说论眉眼，四大名捕里就有一个和顾惜朝长的九分相像的崔略商，但是只要追命眼睛一转，便谁都不会再说这两人相似；可是这新任的安抚使大人虽然眉眼与顾惜朝并不怎么相像，但是说话时的风韵气质，实在和当时的顾惜朝太像！
　　
　　戚少商心里实在疑惑，默默放缓了马匹的脚步，靠近了铁手：“铁兄，你看见这余大人可是觉得有点像一个人？”
　　铁手想也不想地道：“顾惜朝！”
　　戚少商和铁手对望一眼，都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戚少商问道：“顾惜朝当时不是跟着你去了连云一带？？现在在哪里？”
　　铁手沉吟半晌，才低声道：“我也不知……”
　　戚少商眉峰一拧，露出诧异的神色：“我一直以为你知道他的行踪。”
　　
　　铁手苦笑：“最开始，我的确安排他住在连云寨附近，你知道的，连云寨里顾惜朝的仇人到处都是，尤其是穆鸠平，给他瞧见了，那还不是一枪撩过去的事情！我也就是在连云山下的村子里给他找了个屋子住着。”
　　铁手看看戚少商专注倾听的样子，续道：“开始的时候，顾惜朝整天精神萎靡，也就是窝在屋子里看看书，我顾虑他仇家众多，武功也几乎废了，隔三差五的就过去看他，也没什么异样。”
　　
　　戚少商插口问道：“那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踪的？”
　　铁手的声音带着郁闷：“大约过了一年，也算是平静，因为辽国的兵士那段时间对那一带骚扰的多，我们忙于应付，大约有三个多月没有过去看他，等我空下来的时候，那屋子里已经人去屋空了……”
　　
　　戚少商望着前方辘辘而行的马车，似乎是说给铁手听，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那人心思百转千折，也不知道此刻是去了哪里……”
　　
　　车马不停，身后的汴京城已越来越远了……
　　
　　河间府，虽然位处边陲，却是宋辽之间的必经之地，在战事未兴的日子里也是各路行商来来往往的要道重镇。
　　虽然靠近北地，天气尚寒，路边的三两枝迎春花儿已经微微带上了嫩黄的颜色。
　　
　　“醉诗仙”不算河间府最大的酒楼，但是一定是河间府最热闹的酒楼，位置好，酒菜好，过往的行人都乐意过来喝上一杯。
　　
　　还未到正午，酒楼里已经有不少客人，追命和甘且宁走进醉诗仙的时候，追命一眼就看见了临窗坐着的一对年轻男女。在闹哄哄的酒楼里似乎只有那对年轻人的桌子还空着几个位置。
　　
　　甘且宁拉着小豆的手，环顾四周，皱了皱眉，说道：“都坐满了，我们换一家算了。”
　　追命说：“这时辰，你去哪里都这样！”
　　小豆扁了嘴，哼哼着：“阿爹，我肚子饿了……”
　　追命笑嘻嘻地道：“看吧，我就是叫你们别跟着来吧？”
　　一看甘且宁脸色沉了下来，连忙说：“我去跟人家打个商量，拼个桌子嘛……”说着，向那对年轻人走过去。
　　
　　那对年轻人看穿着打扮，也是江湖中人，那少年大约二十上下，浓眉大眼，眉宇间隐隐有点傲气，那少女眉目清秀，带着些许稚气。
　　
　　追命凑过去，笑得灿烂：“两位，店里都满了，可否拼个桌子？”
　　那少年本在和那少女谈笑，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就要说话，那少女却看见跟在追命身后走过来的小豆，抢在少年前面开口道：“好啊，这时候找个座位也着实不容易呢！”
　　追命笑容更盛，看得那少女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直跳。那少年眼看少女面上浮起的可疑红晕，脸色更是阴沉。
　　
　　等甘且宁走过来，带着小豆坐下，追命已高声唤了小二过来：“小二，你这里有什么酒？拿几坛上来！”
　　小二刚想搭话，却听见一个清润好听的声音说道：“不要酒，小二，上两盏春芽麦茶，一碟青菜，一碟笋尖，一个蛋花汤，一份葱香鲫鱼脯，三碗饭。够了。”
　　追命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不要酒？？”
　　甘且宁看看他，一手摸了汗巾给小豆擦手，一边道：“要不是我跟着你，你这身体喝酒？早死在街头酒缸里了！”
　　追命想到肩上还是阵阵疼痛，只好闭了嘴。
　　
　　谁知一旁的少年却开口讥讽：“原来是个不能沾酒的痨病鬼！”
　　追命大怒，就想回嘴，那少女柔柔糯糯，带着吴地软语腔调的声音就插了进来：“严师兄，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
　　不等那严师兄回答，就转过头来，笑颜如花：“对不起，我师兄说话太没遮拦了！还请两位包涵些个。”
　　追命倒是有些讪讪，对着这个少女笑盈盈的眼，十分火气也都化作了春风。
　　甘且宁只是点点头，顾自喂小豆吃东西。
　　
　　严姓少年眼见师妹对这拼桌的俊朗青年有着明显的好感，心里更是不悦，又不能拂了师妹的面子，只好板着脸苦吃，指望吃完了就走。
　　
　　一顿饭才刚开始吃，店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了进来，在店堂里左右一扫，望住了坐在东首一张桌子旁边的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看见那两人笔直朝他走来，变了面色，喝道：“凤山双杰，我跟你们虽说不上有交情，也算同是祈州的同道，你们跟了在下两三天了，到底想干什么！？”
　　凤山双杰里个子较高的那个冷笑一声：“温禹城，你还不明白？快把你在易州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我们还留你一条性命！”
　　
　　周围的食客眼见这儿剑拔弩张，都纷纷起身避让开去，顿时在那凤山双杰和温禹城周围撤出四五丈方圆的空处。
　　
　　温禹城冷笑：“凭什么给你们?”说着双手一扬，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粉末散了开来，均匀布在了面前的地上。
　　凤山双杰似乎很是忌惮这粉末，一时双方都没有动弹。
　　




红尘此处尽风波

　　
　　追命一边吃一边关注着那边的情况，却听见那少女在问：“易州？在哪里啊？”
　　追命很顺口的解释：“过了安肃就不远了。”
　　那少年显然也是对这一带不熟悉，忍不住问道：“我听说安肃就在边关了吧？”
　　追命道：“易州已在辽国境内。”
　　
　　这边小豆吃得差不多了，很不耐烦的从高高的座椅上爬下来，说：“阿爹，我挤过去看看嘛？？”
　　甘且宁一把拎住他：“不许去，那里危险！”
　　
　　那严姓少年站了起来，说道：“师妹，我们有武功在身，过去瞧瞧？？”
　　追命笑起来，道：“有武功去看热闹也还是小心点好，免得给人误伤了！”
　　那少年听追命似乎回应他前次的讥讽，不由涨红了脸，伸手就想来揪住追命的衣领，却手腕上骤然一麻，手指在那一霎那，使不出劲儿来，仿佛给追命掸灰似的拂过了衣襟。
　　追命笑着收回了敲击那少年腕脉的筷子，夹了好大一块鲫鱼送进了嘴里。
　　
　　那少年站在那里，红着脸面脖颈，进退两难，知道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不比自己年长多少，功夫却是高的多了。
　　那少女却是个千伶百俐的，站起来，一拉师兄的手臂，拖了他坐下，微笑道：“我们是江南七佛门下的弟子，我叫方百花，这是我的师兄严屹峰，请教二位大名？”
　　追命笑起来，给甘且宁眼刀一扫，才想起自己这几天还是带伤躲着高阳的叛军搜索，于是悻悻说道：“在下姓尚，尚略崔，这是我朋友……”
　　没说完，甘且宁已接过了话头：“只是一介书生，姑娘不必挂怀。”
　　
　　方百花眼神灵动，望着追命抿唇一笑：“尚大哥知道那里的凤山双杰是什么来头吗？”
　　陌生人顷刻成了尚大哥，严屹峰的脸色更是难看。
　　
　　可惜追命对男子的情绪变化，显然感觉比较迟钝，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凤山双杰其实是当面叫着好听的，一般背后，人家都叫这两人凤山双煞，老大就是那高个儿，叫陈槐，老二叫陈柏。我之前也没见过，不过听说这两兄弟一手斩电刀法，迅捷无伦，行事据说霸道凶狠，但是为人倒还正直。”
　　小豆好奇地插了一句：“哥哥，还有一个是谁啊？？就是那个撒粉粉的叔叔！”
　　追命皱眉道：“不知道，但是看他撒的那粉，多半是有剧毒，又是姓温，我估摸着该是老字号温家的人。”
　　方百花说道：“不知他们想抢的是什么呢？”
　　严屹峰粗声说道：“ 不关我们的事， 师妹你吃好了没有，我们该走了！”
　　方百花横他一眼：“你刚才不是急着看热闹吗？急什么？”
　　严屹峰立刻不吱声了。
　　甘且宁在一边看得好笑，这两人说是师兄妹，但显然是师妹说了算呢！
　　
　　这边看着热闹，那边却已绷到了极限。
　　
　　凤山老二陈柏先沉不住气，手臂一展，捞起身侧的一张酒桌，对着温禹城就砸了过去。
　　一时间酒水淋漓，碗碟乱飞，四周围观的，都叫出声来。
　　温禹城眼看酒水混着汤卤菜叶当头撒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面前的椅子一抡，呼地一声，将那酒桌挡了开去，向着围观的一众食客闲人泼去，酒楼里顿时混乱一片。
　　陈柏和陈槐趁着混乱，抽刀而上，自两侧避过了那一排药粉，刀光如电，带着风声。
　　温禹城脸色剧变，手上却不停歇，眨眼间，又向着陈氏兄弟挥出了三四种药粉。
　　陈氏兄弟也不敢小觑了这温家剧毒，刀光如轮，密密挡在胸前，内劲流转，将药粉弹了开去。
　　温禹城显然不精于武道，虽然各色药粉层出不穷，但是左闪右避着想要不被那两道雪亮的刀光划到，很是狼狈，片刻，就已汗如雨下了。
　　
　　陈槐、陈柏一看温禹城的动作渐渐凝滞，刀风更是凌厉，步步紧迫。
　　这两人自小一起习武，心意相通，此刻刀光绵密，相辅相成，光网似的将温禹城围在了中间，逐步缩小了空间。
　　
　　酒楼里此刻已是墙倒壁瘫，凌乱不堪，围观的人也大都逃窜出门了。
　　
　　温禹城孤立无援，左支右绌，猛然间手臂一热，刀锋已划过右臂，带起了一溜血珠子。
　　温禹城脸色铁青，喝道：“凤山双煞，你们不是就要这《推背图》秘本吗？？给你们!”手一扬，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就飞向了陈柏。
　　陈柏本能的伸手一捞，等听到耳边传来陈槐的大叫：“不可！”，陈柏未持刀的左手已经握住了那本书册。
　　只是短短一瞬，带着寒气的麻痒已顺着手臂蔓延上行，陈柏手一松，那书册啪地落在地上，书页间泛着隐隐的绿光。
　　温禹城冷笑：“怎么？给你们你们又不要了？？”
　　陈氏兄弟脸色青白，额上青筋绽出，都是气极。
　　
　　甘且宁小声对追命说道：“那药物毒性很强，不当机立断，这人就活不成了！”
　　说的声音虽然低，那场里的三人却都是听见了，陈柏忽然一抬手，血光乍现，一条膀子已落在了尘土中。
　　甘且宁反应还算不错，眼见那陈柏脸色可怖地望过来时，就已经一把捂住了小豆的眼睛。
　　此刻店堂里血腥味散开来，甘且宁一把抱起小豆，贴着壁就走了出去。
　　
　　追命连忙起身要跟出去，身侧的方百花一把拉住了追命的衣袖：“尚大哥，看你的见识也是走惯了江湖的吧？我们要去真定，你和我们同路吗？”
　　追命总算看见了严屹峰难看的脸色，笑嘻嘻的答道：“可惜，我去汴京，后会有期了！” 转身就去追甘且宁父子。
　　
　　出了酒楼，追命眼看甘且宁转进了前面的街道的转角处，发足疾奔，却是和那头走来的一个男子撞了个满怀。
　　追命重伤未愈，竟然没能拿稳身形，向后直跌出去。
　　
　　手臂却是一紧，被人猛地一拉，便望入一双带着戏谑和沧桑的眼。
　　
　　追命眨眨眼，抢白到：“这位大哥！走路要看路！幸好你是遇见了我，要是撞上老头老太太，还不要你大赔银子？！！”趁那人一怔，绕过那人，拔腿就走。
　　那人眼看追命像风一样卷过，不由摇头苦笑，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看见面前的地上落着一个物事，在阳光下，微微闪烁金光。
　　那男子俯身拾起，仔细一看，却是忍不住失笑，转头看看那个冒失青年消失的方向，勾起了唇角，在面颊上露出一个好看的酒窝。
　　
　　追命几步就赶上了甘且宁，问道：“怎么走得这么急？？”
　　甘且宁一笑：“都见血了，还不走？官府马上就到，要是找上你我，怎么办？看到那样的场面对小豆也不好！”
　　追命埋怨道：“你准备走也不和我打个招呼！”
　　甘且宁奇道：“你不是追踪术天下无双吗？？脚程又快？！还用打招呼？？”
　　追命：“……算了……”
　　穿过河间府，途中甘且宁掏了十几文钱，买了一袋子水和十来个馒头，又买了小块肉干和一包高粱饴糖。
　　追命很高兴：“给我买糖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伸手就接。
　　却看见甘且宁将抱着纸的饴糖往包裹里一塞：“没你的份，是小豆的！”
　　追命立刻郁闷了，好在过了一会儿，小豆嘴馋吃糖的时候，分了大大的一块给崔哥哥，追命的神色又飞扬了起来。
　　
　　两大一小，匆匆离开河间府，循着官道前行，官道两侧绿树欣欣，春意渐浓，官道上却不断有快马挟着风尘来往。
　　
　　甘且宁皱眉看着往来匆忙的马匹，说道：“看来此际边塞形势能很不妙啊。”
　　追命略略诧异地看了甘且宁一眼，犹疑了一下，问道：“你也这么认为？”
　　甘且宁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想一块儿去了？”
　　追命点头：“这些都是官驿的传讯快马，骑手都是专门送信的信使，既然信件来往这样密集，估计没有什么好消息了。”
　　甘且宁点头：“我看也是，只是还不知道是否会再起烽火了。”
　　追命忽然眯起了眼：“甘先生……”
　　甘且宁侧头，有些意外，向来直呼自己名字的追命居然叫自己“甘先生” ？
　　就听追命续道：“你是个私塾先生，怎么对这些事了解的这么透彻？？”
　　甘且宁看他一眼：“怎么？名捕的本能发作？要彻查我的来龙去脉？”
　　追命一笑，却盯着甘且宁看：“一般的私塾先生要是看见房梁上趴着个血淋淋的盗贼嫌疑人，还不吓趴下了？你不一般。”
　　甘且宁说道：“看不出你这么多虑，好在我也就是一普通的书生士子，早年游历的多些，见识广些罢了。”
　　
　　两人带着小豆，边说边走，天色不觉暗了，已近黄昏。
　　
　　追命身上带伤，而甘且宁一个读书人还带着孩子，虽说小豆大多自己走，累了才巴着甘且宁抱会儿，到底也吃不消。
　　眼看前面有个卖茶的凉亭，不由都带了喜色，加紧脚步，进去坐了休息。
　　
　　追命呈半死状趴在凉亭里唯一的石桌上，说道：“累死了，店家，前面有村子吗？”
　　卖茶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满脸皱纹，弓着背脊，答道：“再走十里路，是东陈镇。”
　　甘且宁拎过陶土制的茶壶，给小豆倒了水，小豆一路上吃了不少饴糖，口正渴了，咕噜噜就喝下去一大碗。
　　甘且宁正要再给追命和自己倒上茶水，却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给我倒一碗！”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有小顾和戚少商的对手戏，慢慢来吧……会很长……望天……




世路悠悠何处客

　　追命和甘且宁不约而同的一惊，循着声音看去，却是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子，窝在石桌的一侧，看样子似乎是个乞丐。
　　
　　甘且宁向着追命看过去，只见追命也正带着疑惑望过来。
　　这老乞丐看着似乎早就窝在这儿了，但是追命和甘且宁分明记得进来坐下时，这里分明没有人！
　　这老乞丐看着老迈不堪，却只怕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只是，这老丐到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小豆倒是很好奇，脆生生地问道：“老公公，你也想喝水啊？”
　　一语惊醒了众人，甘且宁不动声色地拎起茶壶，斟了一满碗茶水，递了过去，那老丐接过茶水，喝得啧啧有声，一把胡子都浸在了水里，脏兮兮的，看得甘且宁皱起了眉。
　　
　　小豆却是口无遮拦：“老公公，你的胡子也在水里啦！脏死了！”
　　老丐猛然抬头，浑浊的眼里霎时似有精光迸射，追命一瞬间绷紧了全身，汗毛直竖，一股子难言的压力自老丐身上直迫过来。
　　就在甘且宁和追命都是全神戒备的时候，那股压力却在刹那散去，好似只是错觉，那老丐继续低头呼喇呼喇喝水，再也不看他们三个。
　　
　　追命和甘且宁一时不知道这老丐是什么来头，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再生是非，就连追命这样好奇且不安分的家伙也兀自沉默。
　　当下两人匆匆喝了水，就待离开。
　　
　　才抱着小豆站起身来，却听见那老丐嘶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我看你身上带着毒伤，但是你们要想找七毒妙医来出手解毒，只怕很难……”
　　追命和甘且宁面面相觑，半晌，甘且宁才道：“这位前辈，在下略通岐黄，我这朋友虽然内伤不轻，但好像没有中毒啊？”
　　此言一出，那老丐的面色顿时古怪起来，停一停，才道：“原来你不知道自己中了毒，我刚才说的不是那小子，是你！！”
　　甘且宁大奇：“我？！！”
　　老丐怪异地笑笑：“原来是我弄错了，看来你们不是去找七毒妙医的，不过这位兄弟的确中了毒，虽然老头子不中用了，这点眼力还在，你的眼底泛着青色，中了某种奇毒有些时日了！”
　　甘且宁怔怔，伸手搭上了自己的腕脉，过了片刻也就笑笑：“似乎前辈说得不错呢，多谢前辈指点了。”
　　说着一扯追命和小豆，跨出亭子就走。
　　
　　那老丐倒是呆住了，“喂喂喂”地叫了起来：“你不求我给你解毒吗？？”
　　
　　追命听到，叫起来：“好哇，你个大骗子，你就是所谓什么的七毒妙医？？！三爷我在江湖上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呢，都是你自己编出来骗人的吧？？”
　　那老丐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抄起手边的竹杖就是一挥。
　　
　　竹杖带着风声呼地自追命头上掠过，追命却是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见那竹杖凌厉的来势似的。
　　竹杖如闪电似的一闪而至，直逼追命眉间，却堪堪在尚有一二分的地方凝住。
　　
　　甘且宁也禁不住惊得微微变色，小豆更是骇得大叫起来。
　　
　　追命却是纹丝不动，甚至还微微噙着笑意。
　　老丐瞪着追命半晌，在那种没神经的脸色下，只好败下阵来：“你就不怕我一杖戳透你小子的脑门子？？”
　　追命笑起来，虽然脸容犹带伤后的病色，但是却教人觉得春光明丽：“好了，前辈……我就不逗你玩儿啦!前辈的名号哪里会没有听过呢？家师就常常提及。说是七毒妙医虽然名号吓人，但是行事妙处多，毒辣少，从来不会滥杀无辜的嘛……”
　　那老丐收回竹杖，心花怒放：“你这小娃子真会说话，老头子我不就是喜欢陪你们这些后辈玩玩么!”
　　七毒妙医显然心情大好：“你这孩子看着顺眼，要不要做我徒弟？？”
　　追命脸色立马拉得老长：“前辈，你饶了我罢，看书习字我最头疼了，要是叫我记认什么药草的名字，还不要我的命啊……？”
　　七毒妙医也不勉强，得意洋洋地说：“也是，医术和毒术哪里是随便什么阿狗阿猫都能学的啊……”
　　一句话出口，老头子立刻发现某个阿狗阿猫拉了脸、嘟起了嘴，显然不乐意了，连忙补充道：“当然，小娃子你这么知情识趣，老前辈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一定要给你大大的好处才是！！”
　　还没想出要给这后辈什么好处，倒是想起一事：“我说，刚才要是我不收手，你这小子不就脑门开花了吗？这么开玩笑，胆子也太大了吧？”
　　追命丢给他一个“你是白痴吗”的眼神，得意洋洋地道：“你当三爷我的快腿是摆设啊？你的竹棒子再近一分，三爷就一脚踹你到亭子外边儿歇着去！”
　　
　　甘且宁一看七毒妙医的额上绽出青筋，当机立断，抱过小豆就走，才跨出亭子，就听身后风声大起，乒乒乓乓响作一片。
　　在灰尘飞扬中，夹杂着卖茶老头的惨呼声：“手下留情啊！二位……大侠……我这儿小本经营啊……”
　　
　　茶亭里打得不亦乐乎，甘且宁跟小豆在外边的官道上却等得无聊，正陪着小豆看路边的蚂蚁，远处却有沙尘扬起，似乎是快马一骑狂奔而来。
　　
　　此时已经日暮西山，余晖殷红如血，早春的傍晚，寒风渐起，带着肃杀的意味。
　　
　　那快马少顷就已驰到近前，忽律律一声长嘶，在茶亭前停了下来，马背上驮着的，却是中午时分见过的两兄弟:凤山双煞。
　　凤山双煞中的老大脸色铁青，背后负着的正是老二陈柏，半边身子都是血，此刻歪着头，趴在兄长肩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陈槐自马上下来，背着弟弟，进了亭子，也不看里面尘土飞扬，将陈柏放在一边的地上，径自跪了下来：“主人！我等没有办好主人交托的事宜，让那贼子走了！！”
　　正追打追命的老丐望见凤山双煞进来，就缓了手，向后跃开，冷冷地看着陈氏兄弟，问道：“你们没有用我给的去毒丹？？”
　　追命插嘴道：“有去毒丹？那为什么砍了一只手？啊！我知道了，你的去毒丹不灵！！”
　　七毒妙医听到这话，脸都青了，却没有搭理追命，向着陈氏兄弟问道：“是这样吗？”
　　陈槐沉声道：“主人，我们已经带了去毒丹，而且和这人动手时也格外小心了，但是二弟还是中了毒，不得已……”
　　
　　追命和亭子外边的甘且宁看这七毒妙医大口喘气，神色变幻，以为这下这老头子一定是怒发如狂了，谁知那老头深深数息之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追命奇怪地说道：“前辈？你不是气疯了吧？？没有什么好笑的啊？”
　　七毒妙医“哼”地一声，说道：“你说，对一个某方面已臻化境的人来说最可喜的是什么事？”
　　追命毫不犹豫地说：“喝酒！”
　　老头子瞠目结舌片刻，露出不可教也的神色，灰溜溜地自己解答：“当然是发现可以去超越的物事了！！能有让我的去毒丹无效的毒药，不是很值得期待吗？”
　　追命耸耸肩：“你们慢慢期待，后会有期！”说着足尖一点，轻风般跃出亭子。
　　
　　老头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说了要给你小子好处的，我也不食言，那匹马就送你了！”
　　追命也不客气，掠过去，一扯马缰，翻身上了马背，赞道：“好马！！”催马向着甘且宁父子踱过去。
　　甘且宁把小豆递给马背上的追命，扶住马鞍就要上马，耳边却传来七毒妙医的声音：“你身上中的毒，可要我救你一救？？”
　　甘且宁回过头，笑一笑，微微躬身：“多谢前辈美意，但是若是请你救我，可要什么代价？？”
　　那七毒妙医两眼一眯，说道：“你的儿子看着骨清神秀，可否拜在老朽门下？？”
　　甘且宁不假思索地微笑起来：“谢谢前辈夸奖，小豆太小，我还是自己带着他罢，……”说着再无犹疑，翻身上马，坐在了追命的身后。
　　追命双腿一夹，一骑快马，沿着大道绝尘而去扬起一抹烟尘。
　　
　　“斩！”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随之而起的是冲天的血光。
　　站在监斩台上的青年，望着刑台上肆意流淌的鲜血，却面无表情，只有北地的风将他的衣袍猎猎舞动。
　　戚少商和铁手正站在监斩台的后侧，看着新任安抚使余润新站在风里的凌厉风姿不免心里有些感触，那种无视一切的狂狷和心狠手辣的神情真的很似一个人。
　　




边村夜雾几处灯

　　（七）边村夜雾几处灯
　　
　　当日，戚少商和铁手护着安抚使大人余润新出发去高阳关，三天前，却在离高阳关尚有百余里的献县停了下来。
　　献县的知州得到报告，是新任的安抚使一行，百般殷勤地出城迎接，却推说县城狭小，地方不够，请护送的军士留在城外扎营。
　　当即，余润新就请了戚少商和铁手过去商议，定了计较。
　　
　　当日，安抚使余大人仅仅带了三四个亲随，跟着当地知州进了献县。
　　
　　此刻在监斩台上身首异处的，正是接风酒宴上露出杀机的献县知州李书用。
　　戚少商不同情被杀的人，既然有杀人的心，也该有被杀的准备，戚少商比较担心的是连献县的官员都已经反叛，高阳关此刻又会怎样呢？？
　　兀自沉思，耳边却听到脚步声，走近的是余润新大人。
　　
　　余润新的步履轻盈，稳稳的节奏，忽然令戚少商一凛，及轻微的皱了皱眉。
　　余润新道：“戚兄、铁兄，此刻献县的三千兵力在我手中，但是高阳关有三万人马，如果都已经成为叛军，那就难办了。”
　　铁手道：“那么余大人打算怎么办？”
　　
　　戚少商倚着楼台一侧的木栏杆，眼里望出去都是血色，耳边听到余润新清澈却冷静到极点的声音：“擒贼先擒王，我想先找出幕后谋划的那个人。”
　　“怎么找？谁去找？”戚少商静静地道。
　　余润新的眼神果然望了过来：“虽然余某不是武林中人，但是戚兄九现神龙的威名，也是时常耳闻。”
　　戚少商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余润新又不那么像某一个人了，那个人也是善于算计，可是这样的、恭维的话，绝对无法从那人骄傲的口里，这样自然的吐露。
　　
　　余润新笑一笑，却带着思索的神情：“此刻献县的这些事情想必已传到了高阳，但是我估计高阳关的叛军未必敢集结起来，公然来犯。”
　　戚少商微笑，笑容里却带着肯定：“但是如果对方探明了我们的实力，只怕也会以雷霆之势打击这里，毕竟守住献县对稳守高阳还是有很大益处的！”
　　余润新道：“所以在对方摸清我们的底细之前，我想先找出敌手的来历和最中心的那个人，给以痛击。”
　　“敌人的来历？？献县知州不是招认说是辽国的北院枢密使耶律宏远的特使指使的吗？”铁手问道。
　　余润新道：“我拷问了县里主事的那些官吏，口径都很一致，说是几次来往的都是契丹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看戚少商，又道：“想必戚兄也是有些想法吧？”
　　戚少商略一点头：“不错，耶律宏远这人我知道，当今辽主很信任此人。此人也的确有才华，南院和北院素来有隔阂，但是这几年在耶律宏远的努力下，南院的那些汉人官吏也渐渐认同他的一些政令。但是，耶律宏远派人潜入大宋腹地策反官员，为什么不派遣手下的汉人进来，要叫契丹族人来，这么明显，不是教我们早早有所防范吗？而且……”
　　铁手看戚少商沉吟，也接了上去：“而且，高阳关如果和献县叛党相关联，那高阳离辽境只有一线之隔，为何至今已有近一个月，辽人也没有动静？！”
　　余润新笑笑：“看来二位和我一样都觉得其中还有问题，所以我想我们该悄悄去高阳关探明情况。”
　　
　　长天湛碧，几只自南方向北而去的大雁自天际缓缓飞过，戚少商却无心欣赏这初春景致，控马前行，向北而去。
　　
　　昨日三人的一番计较最后还是铁手和余润新留在了献县，将献县的兵力人心稳定，把反叛的将官逐一理清，而戚少商则赶赴高阳，准备混进关去，探明情况。
　　
　　其实，戚少商很明白自己为何要急急的争夺去高阳的事务，那个余润新的眼色言行，实在太像一个人，叫自己心里忐忑。
　　想到这里，戚少商不由自嘲似的笑起来，这么想，倒好像是自己欠了那个人似的，但是想到那个人此刻不知身在何方，又隐隐有些不安：那人行事狠辣，弄得到处是仇人，可是却废了武功，也不知到底现下如何了呢……
　　
　　想起那年，带着晚晴的尸身，一身披血，蹒跚而去的凄凉背影，戚少商心里就一阵落寞，那样的惊天动地杀戮，却原来都是镜花水月的幻梦，自己也好，那人也罢，都如同棋盘上的那黑白云子，只是身在其中而不自知吧？？
　　
　　远处有个小小的村落渐渐近了，眼看日影西移，戚少商不禁轻轻打马，加快了速度。
　　
　　在日光还映照出艳红的云影的时候，戚少商牵着马，站到了东陈镇的街口。
　　
　　牵着马，走进镇子里唯一的小小客栈，戚少商眼前一亮，店小二正牵着一匹毛色湛亮的青灰色大马走了出来。
　　戚少商向来爱马，一眼认出这是匹上好的青骓，不由啧啧赞叹，也将自己的马缰递给小二：“小二哥，劳烦你喂些上好的草料！”小二应了，殷勤的招呼道：“这位客官，快里面请！！”
　　戚少商跨进店堂，店不大，却还干净，跟着掌柜上了二楼西侧的客房。
　　
　　入夜，灯火阑珊，窗外的风吹进房间，带着些许寂寥的花香，有些早春才有的欣欣生机。
　　
　　戚少商盘坐在床 上吐息休整，却听见有小小孩童稚嫩的笑声从隔间的客房里传来。
　　
　　不经意间，忽然耳际飘过一个男子轻轻的说话声，似乎是和那孩子说了句什么，戚少商浑身一震，自冥思中醒来，满额的汗！
　　那个声音十分熟悉，却一时拿不准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是戚少商却觉得很是在意。
　　于是定了心，凝神细听，却再也没听见什么，倒是那个清脆的孩子声音开始大声地诵读起来，却是时下私塾里常用的《幼学琼林》。
　　戚少商运起内力仔细分辨，隔间的屋子里除了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前后翘动座椅的声音，就是一个人偶尔走动的声音，脚步声略显得有些迟滞，并不像身负武功的样子。
　　
　　戚少商微微觉得诧异，自己多年来在江湖生死间行走，对周围的变化极是敏锐，今天却神智恍惚了？
　　于是定下心，气息流转全身，吐故纳新，重新进入练气的境界，就在最空明的一刻，却又一次自耳边响起了那个声音，声音不大，也很轻缓，只听那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小豆，该睡了……”
　　
　　那个声音一时占据了戚少商的整个思绪，之后那孩子清脆的应答竟然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那个声音是这么清晰，似乎还在一遍遍回响，以至于多年前夕阳下，那个人清朗不逊的声音和着这声音一起回荡在戚少商的心海里。
　　
　　好容易冷静下来的戚少商忽然又发现一件事，隔间并不是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虽然只听到两个人的动静，但是，从偶尔的片言只语的说话声中，戚少商分明听到还有一个男子的声音！
　　戚少商的心不禁凛然，那个人和自己只有一壁之隔，自己全神贯注之下居然难以察觉，那份功力非同小可，隔壁住的究竟是谁？？
　　
　　夜色迷离，起了薄薄的雾气，这小小的镇子一片静寂，夜雾中却有极轻极轻的声响传来，却传入了夜不成寐的戚少商耳中。
　　
　　戚少商曾在宋辽边境征战数年，对马蹄声极是敏感，此刻用心倾听，发觉那由远及近的，正是马蹄的节律，和一般的马蹄声相比却沉闷、轻微了许多，似乎是在马蹄上包裹了棉布一类的东西。
　　戚少商不由留了心，又过半柱香左右，马蹄声虽然轻，却也渐渐近了，如戚少商这样的高手已能分辨出前来的马匹数目。
　　那样杂沓的蹄声，只怕不下于十多骑快马齐齐奔驰，可是因为包了布帛在马蹄上，在静夜里，听来也不是多少突兀。
　　
　　少顷，马匹已到了客栈之前，戚少商悄悄起身，撩开窗前竹帘望出去，那十几个骑士黑色战甲，黑色披风，□清一色黑马，持着恍惚的火把，在沉沉夜色里寂静无声地掩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秘的气息。
　　戚少商侧耳倾听，薄薄的板壁的那一端，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的窸窣声，显然隔邻的客人也觉察到了客栈外面不同寻常的来客。
　　
　　仅仅片刻，那些骑士静静的散做两队绕着客栈奔行一圈，将客栈的破旧的房屋围在其间。
　　戚少商缓缓握紧逆水寒，屏息以待。
　　
　　客栈的门“吱呀” 一声，蓦然打开，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那些黑衣骑士都是大惊，齐齐勒马向后退开了数丈。
　　走出客栈的只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似乎风一吹，也就会跌倒了，可是站在那样的一群黑衣骑士中，却似乎带着教人恐怖的气息。
　　四周一时间静到了极处，偶尔传来的火把燃烧的劈啪声更是教人觉得压抑。
　　
　　连戚少商都觉得可以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怦怦跳动的声音。




春风初暖浮萍聚

　　一片沉寂之后，黑衣人中有一个策马前行，直行到那中年人的面前：“我等奉明教圣教主之命，前来拜会妙医前辈！” 
　　
　　戚少商听到这两个名号，微微一怔，还待思询到底这妙医是谁，却听见隔邻的房间里传来诧异的一声“噫……？” 
　　声音才起，就消失了，似乎是谁及时捂住了口唇。 
　　
　　那中年人冷笑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原来阁下所谓的拜会是将这里围堵起来！！哼哼，厉害得很啊！！” 
　　为首的黑衣人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阁下可是鬼扇先生韩有奇？请阁下通传一声，就说天狼十六圣前来拜会！” 
　　那中年人一怔，嘿嘿嘿地冷笑起来：“想不到在下的贱号居然还有人记得。” 
　　
　　那黑衣男子身形一动，跃下马来，隐在客栈楼上的戚少商瞧在眼里，只觉得那男子虽然动作矫健，却不够轻盈，看样子并不是精研内力武学的高手，但外功倒是很扎实。 
　　那男子伸手将一只薄薄的盒子递到韩有奇的面前，韩有奇见他递来，警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黑衣人也没有多余动作，将盒子一揭，把里面的物事向着韩有奇一展，立刻合上了盖子。 
　　韩有奇失声道：“推背图！！” 
　　
　　戚少商看不到韩有奇的脸色，却也感受到了韩有奇的惊异。 
　　戚少商心里微微纳罕：推背图？虽然自前唐贞观年中李淳风和袁天罡著此书以来，历代帝皇都以为忌，禁令不得流传，但也算不了什么稀罕的东西，民间暗地里流传抄录的也有不少，戚少商少不更事时，也找来看过。 
　　可是眼下夜色深重，来路诡异的黑衣骑士们和早已消失江湖十余年的鬼扇先生却因着这推背图，行色诡秘。 
　　
　　韩有奇沉默片刻，低声道：“各位这么围成一圈，难道想逼我家主人出来吗？若是我家主人不愿见你们教主，来更多的人也是无益。” 
　　黑衣人听韩有奇口气松动，抬手做个手势，那些马上的汉子动作轻捷，齐齐打马散开，不再围在客栈四周。 
　　韩有奇微一点头，说道：“各位究竟所谓何事，求见我家主人？” 
　　为首的黑衣人道：“两个月前，我家教主练功之后，内息不畅，恳请妙医前辈出手相助。” 
　　韩有奇冷冷地说：“这我可做不了主，主人此际不在这里，你三天后过来听音讯吧！” 
　　黑衣人微微踌躇，知道再纠缠也是无益，一拱手，转身上马，带着那天狼十八圣自来时路疾奔而去，消失在溶溶夜色里。 
　　
　　四周一时回复了寂静，戚少商怀着满腹的疑惑目送韩有奇缓缓步入了客栈，才轻轻走回塌边，心里莫名的带着兴奋和好奇。 
　　这偏僻的小镇子，不仅隔邻的客旅透着神秘，连夜半的这一场来访也着实怪异。 
　　倾听隔邻的动静，却以没了异常，唯有孩子稳定而香甜的微酣，细细传来。 
　　窗外，天际已微有浅白。 
　　
　　辰时一刻，甘且宁提着药包，跨进客栈陈旧的木门，一眼看见甘小豆小小的身影正扒着陡斜的木制楼梯的边杆，踮着脚尖向下边张望。 
　　
　　甘且宁还来不及制止，就听见甘小豆欢欣的声音：“阿爹……”及紧随而来的惊叫声，小豆已经冲着楼下栽了下来。 
　　
　　甘且宁的心一刻抽紧，急奔过去，却有一个矫健的身影，自楼下店堂里的桌边一掠而至，展臂兜住了小豆下坠的身体。 
　　甘且宁一怔，那个人回过头来，笑一笑，露出颊上的圆圆酒窝：“你的孩子？小心了。”说着把小豆轻轻搁在了地上，小豆这时才觉出怕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甘且宁沉默的深深吸一口气，将险些冲口而出的一个名字咽了下去，说道：“多谢阁下援手！” 
　　戚少商的眉一挑，些微的诧异，昨天，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他？这样面目普通的一个书生士子？ 
　　
　　小豆哭了片刻，却想起一件事，抽噎着道：“阿爹，哥哥头上很烫很烫啊……” 
　　甘且宁定定神，拉了小豆的手，向着戚少商点点头：“在下还有急事，稍后再多谢阁下的搭救之恩。”说着匆匆绕过戚少商上了二楼。 
　　戚少商眼见那个清瘦的背影携了小童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 
　　因为心系高阳关的事情，戚少商也不多耽误，转头回去将早饭吃了，起身出了客栈，上马而去。 
　　
　　客栈外，春天的气息有浓郁了些，风里有着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但不知为何，戚少商在春风里疾驰，心里却总是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折反复的思询，却没有线索，于是有些沉沉的郁闷。 
　　
　　甘且宁推开客房的木门，阳光已经自窗棂间透了进来，在白墙上映出斑驳陆离的光影，靠着窗子的床 上，追命正兀自沉睡。 
　　
　　昨夜，客栈外边的一番骚乱，自然逃不过追三爷的耳目，除了已经睡熟的小豆，两人凑在窗边看了半宿的好戏，虽然也是提防搜索追捕的乱军，但听着妙医和推背图这熟悉的名称，也不是不好奇的。 
　　
　　看戏的结果就是重伤未愈的追三爷，到了黎明时分居然发起高烧来。 
　　
　　甘且宁给他搭了脉，却发现追命所受的内伤远比原来诊断的要重得多，之前在追命强悍的复原能力下，看着只是内腑有积血郁气，用药压制后，到汴京找诸葛先生可再做商议。 
　　可是，昨夜的号脉却教甘且宁知道了，自己对医术，还精研得不够：在追命的经脉之间有一股燥热的至刚阳气在缓缓流动，那股内劲极细微，稍不留神就会忽略，甘且宁再三确认，才寻到了这股劲气的流转。 
　　甘且宁颇有些悔意，早知道追命的伤势这样诡异，离开河口村的决定就该在慎重些。 
　　追命又是个少不更事的，明明有伤在身，还跟那个七毒妙医动手，激得血气翻涌，终于发作起来。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等至刚至阳的内劲，居然伤人于经脉内腑，且如此隐秘凶险，这内力虽然至阳，但这武功却着实邪门阴毒。 
　　
　　甘且宁想了片刻，用银针戳刺了追命身周的几处要穴，将那内劲带来的高热散出去一些，趁着天色微明，出了客栈，去周边的野地找寻合用的药草。 
　　没想到，匆匆赶回来时，小豆已经醒了。 
　　
　　甘小豆也算是机敏，发现追命高热，估摸着爹爹可能是去采药，却眼巴巴地侯在楼梯口等候，险些直跌下楼，于是，甘且宁看见了那个很久不见的故人，神采未变，沧桑之色却是添了…… 
　　
　　到客栈的厨房熬了药，再把小豆带到一楼的店堂里去吃早饭，甘且宁一直考虑怎样跟小豆的救命恩人打个招呼。 
　　下了楼才发现那个人并不在店堂里，问了小二，才知道早已经走了。 
　　
　　甘且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爽然若失的感觉，心里却也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那人行色匆匆，究竟是为了什么？ 
　　等小豆吃了早点，甘且宁拿了药碗去给追命的时候，才忽然想起，那人是否也是为了高阳叛乱而去？近来，给小豆、追命吵闹得心烦，居然一时间，连这么明显的因果都没有意识到。 
　　
　　正要上楼，却看见昨夜那个佝偻着脊背的中年人韩有奇从店外缓缓的跨了进来。 
　　店里的小二迎了上去：“掌柜，您来啦。” 
　　韩有奇点个头，神色严肃地在店里逡巡一遍，目光自甘且宁身上扫过，微一停留也就过去了。 
　　甘且宁带着小豆，端着碗上了楼。 
　　耳边传来韩有奇低声吩咐小二的声音：“之后两天，如果有个老丐模样的人来我们店里，必须客客气气的照应，马上通传我！” 
　　店小二诺诺地应了，听在耳里的甘且宁却是证实了心里的一个疑问：昨晚那些黑衣人提及的妙医果然还是那个打扮成乞丐的七毒妙医。 
　　此刻身边杂事繁多，也不想多留意这些不相干的闲事，甘且宁没有多想，进了天字三号房。 
　　
　　他进去没多久，一个身材颀长，笑容可亲的青年走进了客栈。




谁知此际喜相逢

　　追命一个多时辰以后才清醒过来，脸色分外的苍白，原本神采飞扬的一个人，转眼就憔悴了许多，带着婴儿肥的面颊也消瘦了，只有眼睛还是露着勃勃生机，不安分地左右顾盼。
　　一开口，哑不成声，追命自己都骇了一跳。
　　甘且宁看追命哼哼咔咔说不清楚，就趁势把手里的药碗凑了过去，也不顾追命痛苦万状的眼神，一股脑儿地灌了下去。
　　追命好容易才从难闻的汤药里缓过劲儿来，说道：“糖呢？”
　　甘且宁却给他一个白眼：“出门在外，没有！！”
　　追命大怒：“昨天买的高粱饴呢？”
　　小豆甜糯糯的声音响起来：“在这里！！”一只湿答答的小手伸了过来，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也是湿答答的饴糖。
　　追命颓然倒在床 上，不哼哼了。
　　甘且宁带着小豆出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又回了进来，把几块花生糕搁在了靠床的小桌上。
　　追命笑起来，孩子似的。
　　
　　直到两天后，追命的烧才略略退了。
　　甘且宁数次给追命搭脉，却发现那股异样的真气还是在经脉间徘徊不去，凶险暗藏。
　　
　　第三日午间，甘且宁端了药碗进房却看见追命已经下了地，正站在窗前张望。
　　甘且宁道：“好点了？”
　　追命点头：“下午就出发吧，看看在下一个驿站能不能找到信鸽。”
　　甘且宁皱眉：“你这个样子只怕再奔波，伤势还会复发，我只是给你压制了，却化解不掉那种怪异的真气。或者真的得找七毒妙医看看？”
　　追命回过神来：“七毒妙医？按照之前韩有奇和那些黑衣人的约定，七毒妙医给予答复的日子不就是今天？？”
　　甘且宁说：“你想看热闹？”
　　追命做出很勉强的正经表情：“不想看……我急着把这里的事态传递给大师兄呢。”
　　甘且宁叹口气：“那就好，我去找小豆，这就走。”
　　追命说：“等等！！我忽然觉得那夜的事处处透着怪异，说不定又有什么重大案情，身为一个御前名捕，我怎么可以坐视罪案的发生？？”
　　甘且宁挑眉看他：“神捕的意思是……”
　　追命大义凛然地说：“我们再留一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甘且宁想一想，点头同意：“也好，如果七毒妙医真的来了，也可以找机会让他看看你的伤势。”
　　
　　夕阳还挂在白杨树的枝桠上，四处乡野间的农户都升起了炊烟。
　　
　　追命好几天没有下榻，下楼的时候不免有些头晕眼花。
　　扶着楼梯蹭下了楼，找个空桌子坐了，急急呼唤小二拿酒来。
　　
　　才拍开酒坛子的泥封，猛的灌下一口，辛辣淳厚的酒液涌入口中，带着久违的亲切，冲淡了多日来口中苦苦的药味。
　　
　　追命心情大好，趁着甘且宁带着小豆出去，下来喝酒的确是很正确的选择。
　　追命得意洋洋地斟了一满碗，就唇便喝，却听见不远处一个细嫩的童音传来：“崔哥哥，阿爹说你不可以喝酒！！”
　　追命淬不及防，一口气一岔，口鼻间又酸又痒，猛地咳嗽起来。
　　“噗……”
　　身后的桌子边，有人毫无顾忌的笑了起来。
　　
　　追命猛咳一阵，止住了酸痒，老羞成怒的瞪了面前的小豆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小豆无辜地说：“阿爹说，他去药铺买几味药，叫我在这里守着，看你会不会来偷偷喝酒！！”
　　追命瞪大了眼睛，无言以对，听到身后的男子还在闷笑，不由怒从心头起，猛地转身向后瞪去。
　　
　　身后的小桌上，几碟子小菜，一壶酒水。
　　坐在那里的青年衣衫敝旧，斜斜带着顶皮帽子，面上胡子拉杂，颇有些风霜，一双眼却亮的很，透着无忌的笑意，两个酒窝圆圆的，很有点促狭的味道。
　　
　　不看还好，一看，追命更是气闷：这不是几天前在河间府撞到过的那个家伙吗？
　　想想上次自己理亏，追命不好发作，悻悻转过了头，打算继续喝酒。
　　追命想算了，小豆却不依不饶，爬上桌边的凳子，一把扑住了酒坛，不让追命再喝。
　　
　　追命头疼万分，又不能从小豆手里硬抢，只好好言相劝：“小豆，乖乖地把酒给叔叔，叔叔买很多糖糖给你吃！！”
　　小豆犹豫地说：“阿爹说哥哥你没钱。”
　　追命脸色涨红，继续游说：“叔叔在汴京城里有很多很多钱，给你买糖葫芦！！快把酒坛给我！！”
　　小豆不为所动：“阿爹说糖葫芦吃多了会烂牙！！而且哥哥的钱就是阿爹的钱！”
　　追命额上青筋绽出：“小孩子瞎说，我的钱怎么会是你们甘家的钱？！”
　　小豆说：“阿爹说，你欠了我们很多很多药费、诊费、住宿费，你的钱都是我们的，不跟着你，你会赖账！！”
　　
　　追命目瞪口呆，一时无语。
　　身后的笑声已从闷笑演变成了拍桌狂笑。
　　
　　追命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霍然转身：“你笑什么笑！！”
　　那青年笑嘻嘻地说道：“我自笑我的，你生什么气？！”
　　追命语塞，气鼓鼓的转身坐下，瞪着小豆细小手臂间的酒坛，却是没有办法。
　　
　　身后脚步声响，那青年倒是走了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追命的右手边。
　　追命眼看那青年顾自把手上的几盘小菜搁在桌上，一时不明所以。
　　那青年操着竹筷，轻轻敲着碗边：“小孩子学大人喝酒干什么？还是来吃点菜吧，大哥我请客！”
　　追命简直要跳起来：“谁是小孩子！？”
　　那青年笑道：“喝口酒都会咳嗽，不是孩子是什么，看你年纪也不大吧？十八岁过了没有？”一边说一边捞过小豆手里的酒坛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追命觉得自己最近伤势未愈，脾气真的好了很多，居然还没有掀了桌子。
　　瞪了那家伙半晌，才憋出一句：“三爷我过了三十了！！”
　　“噗……”那青年一口酒喷在了桌上。
　　
　　小豆不满地说：“大叔，你好脏啊！！”
　　那青年用衣袖一抹嘴，奇道：“真的假的？你有三十？明明比我小嘛！”
　　追命斜眼睨他：“小子你多大？”
　　那青年也老实：“二十八。”
　　追命鼻子一耸，得意得道：“叫声哥吧！！”
　　那青年挑挑眉，转头问小豆：“小弟，你叫我一声！”
　　小豆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叫：“大叔好。”
　　青年一指追命：“叫他。”
　　小豆很自然地叫道：“崔哥哥！”
　　那青年得意的一挑眉，追命立时黑了脸，站起来拎住小豆的领子就要走。
　　
　　那青年挪揄道：“真的很像小孩子吧？这就生气了？”
　　追命气急败坏，一pigu坐回去：“小子，你想怎么样？”
　　那青年无辜的摊手：“我不过想请你吃饭么。”
　　
　　追命忽然沉静，出手如电，一探手，扣住了青年的腕脉：“你是谁？”
　　那青年也是一怔，没想到这看似毛毛躁躁的男子一正经起来如此凌厉，才一晃神，右手腕脉已经被扣。
　　青年笑笑：“四大名捕原来真不是虚名，追三爷好手段！”
　　追命微微眯眼：“你果然知道我是谁！”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劲力。
　　那青年若无其事地微笑：“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追命的脸色微微变了，虽然自己重伤未愈，但是这扣在腕脉上的劲力也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这青年要害被扣却神色自若，自己内劲已催，那人却仍然风轻云淡，可见武功内力都不是泛泛。
　　
　　追命寒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青年右手一抖，追命发力拿住，就这一霎，那青年左手抓起竹筷向着追命脸面疾刺，追命一闪，手上微一松劲，那青年已收回了筷子，右手也已脱出了追命的掌控。
　　
　　追命双手按在桌边，蓄势待发，那青年倒是笑起来，两个酒窝看在追命眼里犹是可恶。
　　
　　那青年搁下筷子，从袖袋里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放在了追命面前：“物归原主。”
　　追命怔住，这令牌自己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御赐的平乱珏！
　　追命呆一呆，伸手把平乱珏捞在手中，探起身，一把扯住青年的衣襟：“你敢偷我的金牌！！？”
　　青年大声呼冤：“哪里敢？草民在河间府捡的！！”
　　追命想到当日在河间府，走路不看，一头撞在此人身上，自己也有点讪讪，灰溜溜地松了手。
　　想了想，又问：“知道我是追命，你刚才还故意说我是小孩子？！”
　　青年继续喊冤：“你有平乱珏，我也不能肯定你就是四大名捕啊！？万一你是个小偷，偷来的呢？我刚才也拿着平乱珏啊？你怎么不把我认作铁手冷血？？”
　　追命“哼哼”冷笑：“狡辩！你不是认得我是追命追三爷么？令牌上有没有名字，你怎么认出我是哪一个？”
　　青年扶头闷笑：“崔大人，你适才自己说的：三爷我已经过了三十了！！四大名捕里的三爷不是你追三爷还有谁？”
　　
　　追命张口结舌，气呼呼地坐下，趁小豆不备，一把夺过青年手里的酒坛灌了起来，弄得小豆在一边跳脚。
　　
　　等小豆奋力扑上，拉扯酒坛，追命才不情不愿的搁了酒坛，直视那青年，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青年依然微笑：“在下李坏。”




欲问前路说推背

　　入夜，黑沉沉的天色，唯有几粒星子在云层间闪烁。
　　
　　甘且宁给小豆洗了脸手，哄他睡了。
　　转头看看托腮呆在桌边的追命，正一脸的忿忿不已，就问了句：“怎么了？”
　　追命悻悻地伸了伸懒腰：“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个很奇怪的人。”
　　甘且宁并不追问，很快转移了话题：“都是第三天的晚上了，七毒妙医并没有出现么？”
　　追命摇摇头：“没有看见他。”
　　甘且宁沉思一下，说道：“从那日河间府‘醉诗仙’里开始，都是围着这‘推背图’闹腾，既然七毒妙医会让陈氏兄弟去夺推背图，现在有了线索，不论真假，我估计他一定会出现的。”
　　“我也这么想。这七毒妙医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颇有声名，行事亦正亦邪，口碑倒是不坏，好些年没有音讯了，如今在这儿不仅收了陈氏兄弟为仆，还在找推背图，不知道有些什么原因。”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楼下的店堂里一阵喧哗。
　　
　　时间还不太晚，刚刚过了酉时，店堂里还有几个客人正在用餐，引起喧哗的并不是追命和甘且宁正在等待七毒妙医，不过在不久前也见过这两个引起喧哗的人。
　　从二楼的走廊望下去，站在店堂里围着店掌柜韩有奇的是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方百花和严屹峰。
　　追命小声地问：“这两人不是去了真定吗？怎么来这儿了？”
　　甘且宁摇摇头，示意他先看看再说。
　　
　　只听韩有奇正在分说：“这位姑娘，在下真的不认识什么孙日征……”
　　那方百花脸色很是难看，完全没有当日遇见时那样娇俏可人，额上的发都一络一络搭着，给汗水浸湿了。
　　旁边的严屹峰也是青白着脸，嘎声道：“是不是你们暗害了孙叔？要是等我师门查明了是你们害的，我绝不放过你们！！”
　　韩有奇听这两个年轻人口口声声诬赖自己害了什么孙叔，脸上也慢慢绷不住了，沉了脸，慢慢地道：“来人！”店堂里的四五个小伙计立刻围了上来。
　　
　　一看这几个小二的动作，追命立刻发觉这几个小二的身手都是不错，有一个内力还颇是深厚。
　　那几个小二把这对年轻人团团围在中间，方百花已变了脸色，倒是那严屹峰还愣头愣脑的大声叫唤：“你们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
　　
　　周围吃饭的客商都觉得不妙，纷纷起身避了开去。
　　
　　追命听到甘且宁低声的、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这两个七佛门弟子有麻烦了。”
　　追命随口就说：“你也看出来啦？论功夫，还是这店里的小二厉害呢！！”
　　甘且宁一怔，笑笑：“功夫厉不厉害我可不知道，不过店里掌柜的人手多嘛。”
　　
　　楼下已是剑拔弩张，客栈的门却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晚风立刻卷了进来，带着春天独有的新叶的味道，随着那风进来的确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乞丐。
　　
　　追命用手肘一捅甘且宁：“正主儿来了！”
　　
　　韩有奇见那老乞丐进来，急急走过去，躬身问好，并低声把这两个少年男女上门要人的事说了。
　　那老乞丐眯缝着眼睛，看看这两人，问道：“两位少侠，你们七佛门和我岐黄殿中人素无瓜葛，你们丢了人，怎么就找上了我们？”
　　方百花见这老丐虽然邋遢，倒也和气，不由放松了心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见的哪里只有一个孙叔，前几天孙叔传书说和几位叔叔去找七毒妙医给我哥哥治病，结果……”
　　老丐和韩有奇对望一眼，又问：“那一天？”
　　方百花抽噎道：“四月初九。”
　　韩有奇沉声道：“你说的孙叔难道是那几个骑着黑马的什么天狼十六圣！？”
　　方百花瞪大了眼：“你果然见过！！”
　　韩有奇道：“当日我家主人不在，我和他们约好了今天再见。当晚离开后，我绝对没有再见过他们。”
　　方百花哼道：“如果不是你们，那他们到那里去了？”
　　老丐道：“姑娘这么说话就不在理了，老头子我就是七毒妙医，今天特地赶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天狼十六圣，结果却失之交臂，或者等上片刻，他们也就来了呢？”
　　方百花听了也觉得有理，就不再多说，道：“前辈说的有理，晚辈鲁莽了，请见谅，我们在这里等。”拉着严屹峰在靠窗的桌子坐了。
　　谁知严屹峰却忽然说道：“还等什么啊！！路上看见的教里标记就是在这儿附近不见的， 最后的记号旁边都是鲜血，叔叔他们一定是给人害了！！”
　　七毒妙医神色一下子郑重起来：“小兄弟说得可是真的？？”
　　严屹峰说：“我骗你们干什么？我们师兄妹约了和孙叔他们在真定见面，结果到了真定却收到孙叔的留言说是找到一件东西，听说岐黄殿的七毒妙医正在找此物，所以要用这东西换七毒前辈出手救百花的哥哥。”
　　韩有奇道：“不错，当日的确那些人带了一件东西过来，可是因为我家主人不在，所以才约了今日。”说着。猛然抬头，看向二楼凭栏而立的追命、甘且宁：“二位当日也在，可是看见了？？”
　　楼下方百花叫了起来：“尚大哥!”
　　严屹峰恼怒的道：“是那小子！”
　　七毒妙医说：“原来你们在这儿！！”
　　
　　追命猝不及防，没有料到当日的好奇窥看原来早就落在了人家的眼里，不由地微微涨红了脸。
　　倒是甘且宁镇定自若，说道：“那天那么大的动静，除了我们也有不少客人看见吧？”
　　韩有奇道：“那么，二位客人也看见那些黑衣人早已离开吧？”
　　甘且宁道：“当时是看见掌柜和那些人约定后，那些人就走了，后来如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方百花听了也只好郁郁，那七毒妙医却是想起一事，问道：“老韩，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手上可是带着那你说的那本推背图？？”
　　韩有奇道：“是！”
　　七毒妙医微微变色。
　　方百花插口问道：“推背图？那天在醉诗仙，有人打斗，也是为了这本推背图，到底这推背图是什么东西？？”
　　
　　七毒妙医神色郑重，连楼上的甘且宁和追命也不由定神倾听。
　　
　　七毒妙医说道：“既然因着这推背图出了事，我也就把这推背图的来由告诉各位吧。大家可曾听说过推背图？”
　　楼上的追命拖着甘且宁走下来凑热闹：“我知道，这书是大唐时的异人李淳风和袁天罡写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像说是可以预知千年后的人世变幻，朝代更迭，我师兄师傅都有，我看过，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七毒妙医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看追命，奇道：“你小子几天没见脸色怎么这么差？？”
　　甘且宁插口道：“前辈前几天在茶棚里暗下毒手了吧？把我这位朋友打坏了！”
　　七毒妙医的胡子都差些翘起来：“胡说，明明是这小子踢得我老人家半死，我什么时候打他过了？？！”
　　追命说：“老头子没有打到我啊！！？”
　　七毒妙医说：“没大没小，谁是老头子！！”
　　方百花怒了，脆生生地喊道：“你们有完没完？？我要知道那推背图是个什么东西！！！”
　　甘且宁不理她，径直说道：“有没有打到我可看不出来，不过离开老爷子你以后，我朋友就昏厥晕倒可是事实，一定是老爷子你害的，你是七毒妙医，下点看不出来的毒手还不容易？？”
　　
　　七毒妙医气呼呼地一把抓过追命的手腕，动作之快教伤势未愈的追命避之不及：“我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我……”
　　说了一半却嘎然不语，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伸出三根手指按在追命的腕脉上细细查诊起来。
　　周围几人见他神色郑重，不由都静下来，屏息以待。
　　
　　良久，七毒妙医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好哇，你们两个小娃娃，在这儿设套坑我啊？这内伤果然极其怪异，你小子只怕是治不好吧？所以想挤兑我来治吧？”
　　甘且宁神色自如，淡淡地道：“前辈多心了，既然连前辈也觉得怪异，那一定不是前辈下的手，我们自会赴秦州找青囊药师刘青竹为我们诊治。”说着拉起追命就向楼上走去。
　　七毒妙医脸色变幻，眼看甘且宁一把拖了呆呆的追命就走，只好败下阵来：“等等！！那刘老鬼那几下子还不把个活泼泼的好孩子给治得病怏怏的？就不劳烦他了，我来吧！谁叫我提携后辈呢！！？”
　　甘且宁笑笑：“前辈真是古道热肠，既然这样就麻烦前辈了！！”
　　
　　至此，七毒妙医明知上当吃了亏也只好认了，总算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管怎么说，老夫我答应了一定会好好治，但是话说在前面，这内伤古怪，能治成什么样子，我也没有把握。”
　　甘且宁肃容道：“多谢前辈援手！！”
　　
　　方百花耐了性子听他们扯了许久，终于待到机会说话：“老爷子，你先说说那推背图好吗？”
　　七毒妙医应了，问道：“谁知道袁天罡最后遁迹何处？？”
　　几人都是摇头，七毒妙医道：“如果不是偶然从先师留下的小册子里读到，老夫我也不知。据说袁天罡在弟子李淳风写了推背图之后，曾据此写过一本推背批注，但袁天罡临老，考虑自己一生天机泄露太多，就想毁了那书，却被一个侍童把书藏了，袁天罡当时就叹息：‘天意！’这侍童名字已经不可知了，但是传到现在的天机教的开宗祖师就是那个侍童。那侍童久随袁天罡，九宫术数，奇门推断都颇为精通，最擅的却是医术。那侍童成为天机教祖师后，将自己一身所学依弟子资质教授，我的太师父就是跟随那天机祖师学习医术，自成一格，故此也知道有这本留有批注的推背图。”
　　
　　甘且宁浮起一个冷冷的笑：“难怪如此多的人围着这本推背图转，据说推背图录尽唐后千载兴亡之事，有了这袁天罡亲笔的推背图，事事可料先机，何愁天下不在手中？？”
　　追命道：“我呸！！天下大事要靠这神神鬼鬼的来决定吗？要是书上说明天大宋要亡国了，我们努力也没用了，都去睡觉等死？？有没有这本书，我看无聊得很！”
　　甘且宁微笑，身后更有掌声响起，却是住在二楼东侧的李坏笑嘻嘻的走了下来：“说得好！！”
　　




谁临死生托遗信

　　追命看见李坏，就有些悻悻，说道：“不管你的事！！”
　　
　　李坏倒是好脾气，也不回答他，向着七毒妙医说道：“前辈可是七毒妙医刘一壶刘老爷子？？”
　　七毒妙医点头：“不错，是我。”
　　李坏从袖里抽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在下听闻刘前辈在这附近隐居，特地在此等候，这是他人托付我带给老前辈的。”
　　七毒妙医瞄了李坏一眼，小心的展开信笺，神色却大见缓和：“原来是李曼青的儿子，年轻时我和李曼青倒是很有些交情。”
　　追命听了，插口说：“啊，我听说过，李大人早些时候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就是你啊？？”
　　
　　李坏微微颔首。
　　
　　刘一壶道：“你父亲说你两年前身受重伤，就此怀有痼疾？怎样的痼疾？”
　　李坏道：“我伤愈后，内力并无多少衰减，但是心口血脉却常常不甚通畅，之后内力修为一直无法寸进，时而胸口发闷，酒后会好些！”
　　刘一壶过去搭在李坏的腕脉上，停留片刻，说道：“你伤在心口附近，好在内力深厚，否则这样的伤就要了你的性命！此处经脉扭转，愈合时没有接驳，需要重新剖胸接脉才行！”
　　
　　说完，刘一壶却发觉周围寂静一片，他诧异地左右一看，大家都不说话，用一种见了妖怪似的神情看他，恼怒地道：“怎么了，老夫说的不对吗？”
　　李坏呐呐道：“前辈对伤势的描述再对没有，只是……”
　　刘一壶瞪着他：“只是什么？”
　　甘且宁接口道：“只是前辈的治疗方法委实惊世骇俗。”
　　追命说：“剖胸接脉？不会把人给剖死了吧？”
　　刘一壶蔑视瞪他一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昔日华佗也敢开颅治病，我剖个胸，有啥了不起？？”
　　
　　这时，方百花不耐烦了，说道：“已经将近亥时了，怎么孙叔他们还不来？？尚大哥，你那天真的看见是孙叔他们自己离开的吗？？”
　　甘且宁看追命没有反应，连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追命才想起那天说的是假名字，这尚大哥原来就是自己。
　　
　　正要搭话，客栈外边传来一声惨叫，惊破夜色，带着恐怖的颤音。
　　
　　众人都是凝神细听，那惨叫声并不停歇，一声连着一声，刚刚响起时，离得还远，一刻功夫已经快速地接近了，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客栈中的几人互相一望，都奔了出去，只有甘且宁担忧楼上睡着的甘小豆不安全，返身冲上了楼梯。
　　
　　几个人奔出大门，微弱的星光下，一个黑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跑了没几步重重一跤跌在地上，更是长声惨呼。
　　店掌柜韩有奇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到了那人身边，这里方百花和严屹峰都微微变色，这看着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身法迅疾，功夫之高颇出乎这两个年轻人的预料，严屹峰离开师门时，那有些自大的心不自禁的收敛了些。
　　
　　几人快步赶上，那韩有奇开口了：“老康，出什么事了？”
　　那老康是这东陈镇的打更人，此刻趴在地上面无人色，哆嗦着说道：“那……那边的……，我，我小解的时候……看见西河树林里都是死人！！”
　　韩有奇扔下老康，向着镇子西侧就掠过去，其他人也跟了过去。
　　
　　追命才展开身形，却觉得胸口微微一滞，身边却有人伸手在他腋下一托，一股大力透衣传来，温厚和煦，追命立时觉得透气了许多。
　　侧头看去，却是李坏。
　　
　　众人到了林子里，这是一片杂树林子，矮小茂密。
　　踩着草叶进去，可以看见一处地上有小小的火焰正在烧，仔细一看是一盏燃着的纸灯笼，在火焰吞吐的光焰下可以看见旁边还丢着一面铜锣和一个竹梆子，那应该是老康的家什。
　　草地上空空荡荡的，那里有什么死人？？
　　
　　严屹峰皱了眉头，大声说道：“那个打更的见了鬼啦，哪里有死人？”
　　追命却不说话，抬头细细嗅着风里传递的气息。
　　李坏说：“怎么了？”
　　追命道：“我觉得这地方有股尸体的臭气！”说着走到烧起的灯笼边，凝目注视。
　　
　　跃动的火光渐渐暗淡下来，纸灯笼已只剩了骨架，李坏看见追命清秀的脸慢慢变了神色，一股凌厉的怒色正慢慢浮了起来。
　　站在纸灯笼的后面，可以看见在那棵大树的后面是个奇突的下坡，站在林子边缘却看不见，那个向着西河伸展下去的斜坡到处是一人多高的杂草，草丛里横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看不清楚。
　　追命自衣袖里摸出火折子，迎风点燃，运力抛了过去，火光一现，照亮了死者狰狞的眼神……
　　方百花“啊——”的一声惊叫，刚刚栖落枝头的雀鸟又一次被惊了起来，在黑暗的林子间扑落落的乱撞。
　　
　　追命跳下斜坡，伸手拨开长草，草间散落的都是残肢断臂，有人的、也有马匹的……
　　
　　方百花的惊叫忽然戛然而止，定定的瞪着一颗滚落在野草边的头颅。
　　严屹峰叫出来：“孙叔叔……”，撕心裂肺。
　　刘一壶也走进长草，翻看了一阵，找到一具尚算完整的尸体，在韩有奇的火折子的映照下看了半天，低声道：“死了已有三四天，这里偏僻。没有人发觉。”
　　方百花在夜风里颤抖着，呜咽地哭了起来。
　　
　　三天前，戚少商离开东城镇，带着些微的疑惑和对局势的焦急，在春风里催着健马向北而去。
　　
　　过了小茶亭，眼看踏过眼前河上狭窄的石板路，不远处就是河间府的城墙了，蓦然间，眼光却被桥下流水间的一个东西吸引。
　　在河水间载浮载沉的，是一个黑衣的男子，黑衣上都是血迹，旁边的河水，都是丝丝缕缕的殷红，显然，还有鲜血从那人身上正流出来，那人还没有死。
　　
　　托着那人的，是一匹马，那马正在河水里挣扎求生，四蹄把河水踩得哗啦作响。
　　戚少商爱马，这马的通灵和情谊教戚少商动容。
　　
　　戚少商自桥上俯低了身子，瞄准那人那马漂来的方向，展臂一捞，抓住了那人的衣服，将那人拉上了桥，那黑马背上一轻，嘶鸣一声，奋力游上了河岸。
　　戚少商这才看清那黑衣人似乎正是昨晚在东城镇寻找七毒妙医的那几个人之一。
　　
　　戚少商把那人拖上河岸，搁在树荫下，伸手探了探，还有些极微弱的气息。
　　戚少商搭住那人腕脉，将内力小心的灌注其中，却发现那人的经脉间有一股强势的内力正在左冲右突，将气脉搅成碎片，那股内气初遇时，尚觉得带着正阳之气，稍一接触，却感到霸道无比，带着狂暴的邪气。
　　戚少商心里惊讶，却催动内劲，循手少阳三经而上，驱开那股怪异的内力，护住了那人心脉，但觉那人心脉已经破损不堪，只怕与事无补了，也不知道这黑衣人是好是恶，不过有感于那黑马的情谊，救他一救。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光，那黑衣人的眼睛慢慢张开，目光散漫，戚少商知道这人不行了。
　　戚少商低声道：“朋友，若有遗愿，戚少商原意助你达成。”
　　那人的眼忽然一亮，宛如炉火熄灭时那最后的闪烁：“戚……戚少商？一言九鼎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戚少商颔首：“是。”
　　那人嘴边溢出一丝笑意，带着蜿蜒而下的血迹：“我乃明教的天狼十六圣，此物拜托阁下交付给我教右护法吕将先生。”说着，挣扎着自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了过来。
　　戚少商一看见那匣子，就知道里面就是那本推背图，问道：“可是因此物被人所伤？”
　　那人颤抖着声音道：“是，此物是我大哥自辽国易州偶然得到，关系汉人未来气运，请千万交给吕将先生。”
　　说着，兀自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小的铜制小箭：“这是我天狼十四的信物，我叫邱刚成。”
　　戚少商虽然身有要事，也对这推背图尚有疑虑，但也不愿拂了此人临死的愿望，当下接过了那匣子和信物。
　　那邱刚成眼见他答应，露出一个欣然的笑容。
　　戚少商眼看他气息一下子微弱起来，急忙问道：“怎样去找吕将？”
　　邱刚成断断续续地道：“西京……飞花……”一句话未能说完，已经气息断绝。
　　
　　戚少商怔然，既不知道是谁下了毒手，也不知道这书到底该送到何处，至于这些明教教众原来要把书交给七毒妙医，如何后来又改了主意要把书交给自己教里的护法，更是完全没有头绪。
　　戚少商不是迂腐的人，虽然应了邱刚成的托付，但是眼下显然去高阳关更是重要，当下将那装书的匣子扔了，将书用油布裹了，揣在了怀里。
　　
　　此时，戚少商还不知道，在另一个叫做温禹城的人的手里，也有一本推背图。
　　
　　远处，河间府的高墙衬着蓝天白云，雄奇静默，戚少商策马前行，扬起春天的草叶花香，遗下新草间一陇黄土。
　　




只影飘萍聚复散

　　扑棱棱展翅而飞的白鸽，顷刻，就消失在了白云之间。
　　
　　追命放了鸽子，才悠悠吐出一口气，转过来笑笑：“这下好了，大师兄他们该知道这儿的情况了。”
　　李坏问道：“怎么，你一直没能找到传信的鸽子？”
　　追命悻悻地道：“当日被人突袭实在突然，在混战中没有顾及信鸽笼子，等后来受了伤就来不及了。”
　　李坏伸一只手到追命眼前。
　　追命茫然：“干什么？？”
　　李坏理所当然地道：“你用了我的信鸽，给银子租金啊？!”
　　追命拉下脸，一甩长发，扭头就走，完全忽视了李坏这一合理要求。
　　李坏也不恼，看着那颀长的背影，笑了起来。
　　
　　此处是个僻静的山谷，初春的新绿层层叠叠在四周延展，间或有些细碎的浅白轻粉的桃花点缀其间，远处有座不大的庄园掩映其中。
　　
　　追命自两天前，在甘且宁的“胁迫”下，乖乖跟着刘一壶到了离东陈镇不远处的山谷间，这里正是江湖中两大奇医门派之一岐黄殿的门派所在。
　　岐黄殿，一百多年前在江湖上始露头角，妙医药，精针推，研毒理，奇拳脚。
　　传到北宋此际，虽然不是大派，人丁不多，但是江湖上却也颇受人推崇。
　　毕竟只要是人，谁没有个头疼脑热，江湖上的人更是随时有性命之忧，刀剑之虑，得罪了这样医药门派简直就是断自己一条后路，故此岐黄殿的拳脚武功虽然不是顶尖，但也能在江湖中悠游自在。
　　
　　这一代的岐黄殿门主正是七毒妙医刘一壶，行为怪异，痴迷医术毒理，此刻却被追命脉象中的异样伤势难住了，正在岐黄殿内的药殿翻阅医典。
　　
　　刘老爷子翻看医书正是专注，额上却有青筋绽出，原本应该宁静肃穆的药殿此刻却有着孩童啪嗒啪嗒的奔跑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呼唤声：“阿爹，你在干嘛？”“阿爹，你要不要吃糖？？”
　　当一侧搁书的架子在小豆的攀爬下轰然倒地，哗啦啦响成一片，灰尘乱飞的时候，刘一壶终于忍无可忍，搁下书，在扬起的尘土里喝道：“姓甘的小子，你管好你儿子行不行？吵死了。”
　　甘且宁继续在一侧书桌上看着岐黄殿历代藏书，头也不抬地道：“前辈不是要收小豆为徒吗？还是劳烦前辈管教了。”
　　刘一壶一呆，想想似乎是有这么回事，那时见小豆骨骼清奇，眼神灵活，是习武练文的佳才，论资质，也算万中无一，心里痒痒，于是开口想要收徒，毕竟自己身边药童不少，正真够得上传人的还没有一个。
　　
　　于是，刘老爷子开口道：“小豆，过来，不得在这里乱跑！！”
　　小豆也是个好孩子，弄倒了书架后，站在那里很有些忐忑，看见这昨天还是乞丐，今天倒穿得像个乡下土老财的老爷爷这么凶巴巴的说话，吓得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甘且宁挑起眉，狠狠一眼看了过去，惊得刘一壶一头汗，连忙堆了笑：“小豆乖乖，来来来，吃青豆。”说着自手边的小碟子里抓了一把炒青豆塞给了小豆。
　　小豆立刻转悲为喜，破涕为笑，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刘一壶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心道：这甘且宁虽然是一介书生，这一眼好强的杀气啊！
　　眼看小豆揣了青豆出门去玩，刘一壶才把眼光转回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无奇，偶尔却凌厉地教人心惊的书生：“甘公子，你可知道，为何我要请你来这药殿助我寻找医典旧例？”
　　甘且宁抬眼看他，缓缓道：“前辈的门人弟子也不少，更有如凤山双杰、鬼扇先生般的，因被前辈救过而甘心认主的能人，此际却要在下这么个外人来助前辈查阅医书，只怕是前辈尚无治疗此伤的妙法，怕让弟子来商议医治办法，难以脱出前辈自己的桎梏。”
　　眼看刘一壶缓缓点头，甘且宁又道：“而我虽然半路出家学医，但是不受岐黄殿的医术习惯左右，反而可能提出不同的治疗办法。”
　　刘一壶点头微笑：“说的好，的确有此想法，但是还有一点，我素来喜爱探究未遇之伤病奇症，此次遇到的几例都是难得一见的疑难之症。看似最难治疗的是李坏的心脉纠结之症，倒是不难痊愈；而看似无甚大碍的崔兄弟的内伤才是棘手的问题，还有……”说着看了看甘且宁，又道：“你身上的毒也是我觉得很好奇的原因，甘公子为何不急于治疗自己身上的毒？看公子的神色似乎知道自己为何中毒，不知道公子可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甘且宁微笑起来：“原来前辈还记得这事儿啊？不错，我中的毒和是什么毒，我都知道，只是在前辈提示我之前，我的确未曾注意此毒。”
　　刘一壶道：“可愿意我给你看看？”
　　甘且宁犹豫一下，道：“也好。”
　　说着，将手腕递了过去，刘一壶伸手搭脉，脸色微微改变，良久才道：“原来如此，是毒非毒……”
　　甘且宁收回手，笑笑：“我所带的毒也有三四年了，不必着急，倒是追命身上的伤才是头疼，如果那股阴狠内劲不除，迟早成了心腹之患。”
　　刘一壶还未从适才的诊脉中回过神来，说道：“难怪我的门人弟子给追命搭脉都无法发现这股怪异内劲，而你只是学了两年医术，却能发现这点异样，可见你对内气经脉也极有体悟啊！”
　　甘且宁不答，顾自埋首书卷。
　　
　　窗外，春日煦暖，清风徐来，有数只鸟雀婉转啼鸣，光景渐渐妍丽。
　　
　　戚少商到了高阳附近，扮成一个行商的客旅，跟在来往的商旅中接近了高阳关。
　　
　　离高阳越近，异样就越是明显，各处村镇都张贴了官府的通缉告示，告示上倒是熟人，虽然画师没有画出那活跃神采，但是那服饰和灵动的眼倒是画得不错。
　　
　　第一次看见通缉追命的告示时，戚少商很是吃惊，看得多了倒也麻木了，对于那告示上杀人劫财的罪名也真是哭笑不得，追命那个人能打人夺酒倒是可能，而钱财一向是不挂在追命心上的。
　　但是因了这到处都是的官府告示，戚少商也松了一口气：这说明追命还好端端地活着，也还没有被叛军发现。
　　因此，戚少商在看见第一张告示之后就放出信鸽，将这消息传回了千里之外的汴京。
　　
　　路过河口村的时候，戚少商忽然发现在村口的白墙上的告示和别处有些不同，多了一个面目平凡的书生和一个带着酒窝的孩童，戚少商心里一动，这两人好像哪里见过，看告示似乎是被大盗崔某某挟持而去，问题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远处几个村童正在追逐玩耍，忽然一个孩子在石块上一绊，扑地跌倒，“哇——”地哭了起来.
　　这一跌，倒是教戚少商忽然想起了几日前东陈镇客栈里那一对父子，那告示上的书生不正是那天那个有着熟悉嗓音的男子吗？
　　萍水相逢，原来并没有什么在意的地方，此刻回想起来，却是莫名的一凛：这书生照告示上所说是和追命一起消失在河口村，那么，那一晚听见隔邻客房里行动无声的那个人就是追命了？！
　　居然这样的擦肩错过，实在让戚少商很有些郁闷。
　　不知道为什么，当日那书生携着小童走上楼梯的背影似乎还在眼前，好不熟悉……
　　
　　压着心里的不愉，夹在人流里，接近了高阳关，还有约莫二三里的路程，却看见不少客商正纷纷从前面折返。
　　
　　戚少商瞅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是早晨在前边的小镇客栈里见过的，迎上去问道：“这位大哥，早上我听着你也是去高阳的，怎么折回来了？”
　　那汉子一脸不平，悻悻地道：“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办法？那些兵丁守着门呢，都不让过，我的这些茶叶原来还指望去西域卖个好价钱呢，这下麻烦了。”
　　戚少商嘴里安慰那汉子几句，心里却是知道那献县的军变，只怕这高阳关的叛军已得到了消息。
　　只是占据这高阳，并且控制了附近的一些乡镇州县的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势力，现在看来并不像是辽国，倘若是辽，此刻怎会毫无动静，只是据守？？
　　可是敢于阻杀朝廷的官员，占此雄关，又不是普通势力敢做的，疑云层层，令人费思量。
　　眼看天边云霞似锦，夕阳西沉，戚少商拨马绕回了河口村。




登临月下窥玄机

　　钩月细细，疏星几粒，有丝丝缕缕的轻云在天空中浮动。
　　
　　夜色最暗沉的时候，一个轻捷矫健的身影，悄悄靠近了高阳关数十丈高的城墙。
　　
　　戚少商并不急着攀墙而入，绕着城墙游走一圈，仔仔细细地凝神倾听城楼上的响动，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也有皮靴踏动的声音。
　　戚少商耐心地绕了片刻，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轻轻抽出了护腕里藏着的两柄小刀，将其中一把在城墙高处一插。
　　那小刀寸许长短，却锋利地教人咂舌，切土石如割腐乳，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戚少商手握刀柄，发力一跃，已贴着石墙攀在了半空。
　　那对小刀虽然无名，却是戚少商自金风细雨楼的藏剑阁带出来的利器，委实锋锐无匹。
　　两把小刀交替戳刺，戚少商借力而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已攀上了高阳关的城墙。
　　这一处城墙正是一处钟楼所在，此刻并没有人，但不远处便有人影幢幢，显然是巡夜的兵士。
　　戚少商不愿打草惊蛇，立刻借着城垛阴影潜行，转瞬消失在高阳的城楼之间。
　　
　　这高阳关虽说是军机要地，但是内里也算是一个适中大小的城池，有不少高低错落的房屋。
　　
　　戚少商伏在青瓦之上，借着月色，揣摩了一下城中军营分布和官邸所在。
　　高阳关的刺史府并不难找，主街尽头那灰瓦白墙的便是，门口两只貔貅瞪着双目，杀气腾腾。
　　
　　戚少商轻如飞烟般地踏上了刺史府的灰色琉璃瓦。
　　此刻前任安抚使已死，新任的余润新大人还在献县，而刺史府里仍有灯烛之光烁烁明明，坐镇其中的究竟是谁？？
　　
　　俯瞰层层院落，那燃灯的屋子似乎按格局来讲应是主人的书房，戚少商几个纵跃，靠近了那屋子，屋子的纸窗上映着几个人影，凝神细听，可以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戚少商屏息踏上了那屋子的房顶，极小心的揭开了顶上的两块屋瓦。
　　屋子里有三个男子，从上面望下去，看不到脸面，只看服饰，其中有一个穿得华贵些，袍裾宽大，坐在主位。
　　另外两个站着，似乎是下属的模样。
　　
　　那华衣男子道：“想不到献县如此快就失守，那李书用简直就是个废物。”
　　左手边的男子开口道：“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我们没有料到朝廷这次派来的家伙居然不是个彻底的废物，如果像上次来的唐奕风那类，就根本不足为虑。”
　　那华衣男子道：“湫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也别小看了朝廷，虽然多是斗鸡蹴鞠之辈，能人也是有的，此刻这新来的安抚使以献县为据点，断了我们南进的路途，的确很是棘手。”
　　那名叫湫鸿的男子道：“或者我们再用上次的手段，请忘机三仙出手？只要那余润新一死，其他人还不是一盘散沙？？”
　　
　　戚少商听了心里一惊：忘机三仙？？在他还是小童时就曾听说过这三个人，那简直已是江湖里的传说了。
　　怎么？居然这三人真的还活在世上？而且居然肯为了这几个人刺杀朝廷官员？那么这书房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久未开口的右侧那人忽然说道：“忘机三仙只答应主公出手五次，已经用去了两次，我看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无需浪费一次。”
　　那华衣男子缓缓点头：“廖先生说得有理，我们且先合计一下，不然先让颛孙奇去试试，能杀了那余润新便最好。”
　　“颛孙奇？”戚少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怔了一怔，隐约记得四五年前有个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剑客就是这个名字，当时连挑江湖上有名的十数个剑客，转眼却又销声匿迹，前后出现的时间，不过半年，却曾以高超的剑技惊动的天下。
　　那被称为廖先生的男子说道：“如此也好，我这就去请颛孙公子。”说着躬身退出了屋子。
　　
　　湫鸿见廖先生出去，向着主位上的华衣男子说道：“主公，昨天前来的温禹城所说的关于推背图一事，您怎么看？”
　　那华衣男子沉吟半晌，说道：“温禹城说得似乎有点玄妙，但是也不可尽信，但不论是否确有其事，我们倒也可以利用一下，如今天下纷乱，正是我等立足的好时机！”
　　
　　戚少商不由摸了摸胸口的那个油纸包，想不到接二连三都遇到与这推背图有关的话题，当下更是细心倾听。
　　可是接下来那两人的话题却转了开去，说的都是关于如何防御辽军，击溃大宋朝廷来使的内容。
　　戚少商听了暗暗奇怪：虽然之前观高阳关的动静，也料到了只怕不是辽国的手笔，但是这些人竟然真的不属于辽又不属于宋，却胆敢在这边城占据雄关，又有高人辅佐，真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看看这房里两人似乎都不是什么高手的样子，戚少商不由盘算，是否突入房里，抓住那为首的华衣男子，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云影飘移，挡住了那些微的月光，戚少商在黑暗里忽然听到异样的风声。
　　
　　戚少商在那极短的刹那，已弹身跃起，纵出了两三丈。
　　立刻，响起了金属和瓦片相击的声音，在静夜中喧噪刺耳。
　　
　　云絮散开，月光微弱的透下来，戚少商还来不及看清袭击者，模糊的暗影里，一道细窄的亮光带着尖锐的风声如影随形地扑至。
　　伴随着刺史府里随即亮起的点点火光和嘈杂的人声，脚下屋内的两人也迅速的避入了暗道。
　　
　　戚少商反手抽出长剑，逆水寒在月色下冷如秋泓，将那袭来的银光挡在了半尺之外。
　　几招一过，戚少商已看清了那个悄然跃上房顶的剑士，那是个年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散发遮挡着眉眼，薄薄的嘴唇显得寡情而坚忍。
　　戚少商隐隐料到这人就是适才那几人提到的颛孙奇。
　　
　　周围已有不少府兵赶到，闹哄哄的一片，已有人抬了木梯架在了墙上，攀援上来。
　　
　　戚少商不欲硬拼，趁着围墙外的弓箭手还未准备妥当，必要突围而出，因此不顾那颛孙奇如流水般的剑光，将长剑如长刀般横砍直劈，狂风暴雨般的压向颛孙奇。
　　颛孙奇细巧刁钻的剑术对着这样风雷般的砍击，顿时有些无措，只好以绝顶的身法游走在屋瓦上，将银剑舞得月光般密密绵绵。
　　颛孙奇刚刚适应戚少商这样大开大阖的剑法，刚刚觅得一些破绽，反守为攻，戚少商的剑，又变了。
　　
　　那如骤风狂雨似的剑光忽然消散，如一缕清风似的轻盈而飘逸，只有一剑，当胸而来，并无花俏，却教人无从抵挡，就像踏青的游人，避不开迎面拂来的春风。
　　颛孙奇剑法一流，轻功高绝，却欠缺了机变的能力和临敌的经验，而这，正是戚少商的优势！
　　
　　血光溅出，戚少商抽剑回身，纵身远去，在夜色里如一只掠过高墙的鹰隼，令刚刚爬上院墙的弓箭手措手不及，只有三两枝毫无准头的箭支零落地在空中弹动了一下。
　　月光下的屋脊上，颛孙奇脸色铁青，被夜风拂开的乱发下是狼一般阴狠的眼光，右侧的肩胛处鲜血淋漓。
　　那个偷窥的刺客在失了先机的状况下的反击，令颛孙奇心里愤懑不已，竟然这样轻松地就教自己失了战力，扬长而去，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戚少商其实更是愤懑，一时大意，只顾关注房内的动静，居然忘记了警戒，片刻间高阳关内就人声鼎沸，原本暗沉一片的层层屋宇开始星星点点的亮起了火光。
　　戚少商顾不得掩藏行踪，在城墙处的守兵还来不及搞清发生了什么事前，戚少商掠到了城楼之上，迎面过来的两个守军，被戚少商一一击倒。
　　当火把的光在城墙上蜿蜒开来时，戚少商沿墙而下，离开了高阳关，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牵了马匹，向南而去了。
　　戚少商回望身后的城关火光点点，嘈杂一片，心里知道被自己这么一闹，适才听闻的行刺余润新的计划必定会有所改变，但是还是不得不防，当务之急还是赶回献县才是。
　　马蹄声疾，春夜风暖……
　　
　　看似宁静的山谷里，自岐黄殿的庄园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叫，惊得山野里的野兔到处乱窜。
　　在岐黄殿的一处院落里，一扇木门忽地打开，追命被人一把搡了出来。
　　小豆正舔着糖葫芦站在院子里，看见追命跌出来，问道：“崔哥哥，阿爹为啥把你推出来啊？你刚才叫得好大声，有老鼠吗？”
　　追命扯出一个言不由衷的笑容：“那有老鼠……你爹和那个老头子在里面给人治病啦！”
　　小豆好奇地问：“我知道啊，就是给那个大叔治伤啊，那你为啥叫啊？”
　　追命擦擦额头上的汗，不言语了。




妙法银针愈旧疾

　　屋子里，甘且宁和刘一壶都是神色郑重，李坏横躺在床 上，服了麻沸散，此刻已是失去了知觉。
　　
　　适才，刘一壶一刀划开李坏的胸膛，把那愈合的旧伤剖开时，原本答应不吵不闹，安静看热闹的追命显然没有料到这么个治伤的手段，“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幸好刘一壶多年行医练武，手稳得很，这才没把李坏一刀扎个透心凉。
　　
　　甘且宁一把拉过那罪魁祸首，推了出去，这才回头来帮着刘一壶将伤口处涌出的血液用干净的白布摁住。
　　刘一壶点住伤口附近的穴道，暂缓血流，细细的对着经脉将伤口缝合起来。
　　甘且宁经过几天和刘一壶的讨论也颇有心得，不忙不乱地将手里的银针配合着扎入李坏的周遭穴道，疏通经脉。
　　
　　里边忙得热火朝天，外面的追命却是一脸颓唐：看惯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却在医馆里被血光惊出了冷汗。
　　那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朋友吧，毕竟那样的治伤实在是有着说不出的危险，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给李坏带来了更多的危机，追命就很有些黯然，此刻阳光灿烂，春意盎然，四处都有鸟儿婉转的啼声，追命的心却是拎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半晌，木门咿呀一声又一次推开，追命如复苏过来似的，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却生生在门口顿住。
　　甘且宁看看他：“怎么了？这般着急？”
　　追命耸耸肩，转头走开：“看你表情就知道没事了，我担心你们医不好嘛……”说着，声犹在耳，身影已掠过高墙。
　　
　　不知道是七毒妙医名不虚传，还是李坏的运气好，剖胸接脉之术竟然很是有效，不过十来天，李坏已经能行动如常，虽然还不能跃动跑跳，但是行功运气间已无经脉凝滞的感觉，显然痊愈指日可待。
　　
　　倒是追命的伤势颇有些麻烦，不论是银针刺穴还是内力推宫过血都对那诡异的内劲没有效力，只能以药物慢慢调理，这几天也没有再发作起来，却弄得追命气闷无比。
　　
　　甘且宁和刘一壶再三讨论，都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找到那三个武功奇高，打伤追命的异人，总不是个办法。
　　
　　刘一壶斟一杯茶，慢慢嗅嗅自茶水里腾起的云雾。说道：“听追命这么说起那三人的样貌行事，我倒是想起了而是多年前的几个高手。”
　　甘且宁道：“愿闻其详。”
　　刘一壶遥望远处青青嫩草，道：“那时我在江湖上已颇有声名，自负医术武功都是一流，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有些傲气的。”
　　坐在一边，一直插不上嘴的追命说道：“老头子，你现在不是也很傲气么！”
　　于是，追命不出任何人所料地得到了刘一壶老爷子赠送的一个爆栗。
　　不理追命抱头呼痛，刘一壶继续道：“有一次，有一个江湖上有名的刀客来求医，我初时查看未觉出什么问题，但是那刀客自述两个月前受伤后，一直运气不畅，逐渐在夜间高烧不退。”
　　追命和甘且宁听到高烧不退，不由相互望了一眼。
　　
　　“当时我照着惯例，以为那人习武时有走火的倾向，故此多次为那刀客调气理脉，但是收效甚微，随着日子渐渐过去，那刀客终于一病不起，直到最后几天，我才从那人脉象里发觉一股真气四处奔流，冲击经脉，将那人的经脉弄得支离破碎……”
　　甘且宁沉声道：“所以前辈知道这次伤追命的人就是当年打伤那刀客的人？”
　　刘一壶点头：“不错，那人曾经告诉过我，和他动手的人武功深不可测，虽然不常在中原武林走动，但是一些老人也还知道那三人的名号！”
　　一直养神不曾开口的李坏忽然道：“该不会是来自长白的忘机三仙？？”
　　刘一壶诧异地看他一眼：“居然还有年轻人知道？不容易呢！”
　　李坏笑笑，笑意里却带着苦涩：“我以前的妻子对武林轶闻有些研究……”
　　追命好奇地问：“李坏，你妻子怎么了，过世了吗？”
　　
　　李坏看看这一脸笑容的青年，忽然觉得自己的烦忧简直有点可笑，明明大家在说着关于他的生死，这人却没什么反应，究竟是悍不畏死的愚蠢呢还是将死生看透的超脱？
　　
　　追命看李坏怔怔不答，不乐意了，一推李坏的胳膊：“是不是我说错什么？发脾气了？？”
　　李坏回过神来，已经镇定了心神，微微笑着，露出招牌似的酒窝：“她已远赴扶桑，不在神州了。”
　　追命茫然：“那你为什么不去追她呢？”
　　李坏仍然微笑，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黯然：“追不上了……”
　　追命虽然感到桌下有人正猛踢自己的小腿，却还是管不住嘴巴：“你很喜爱你的妻子吗？那追不上也要追啊！？要是我最喜欢的人走了，我说什么都会去追她的！”
　　李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冷冷地说道：“崔大人说得是，可是要是你还爱着，但是她已经不爱你了呢？你还追上去吗？”
　　追命忽然沉默，遥远的前尘里牵动自己的心，却又叫自己把心沉入那浇愁的酒里的，是谁？为何自己已经不再记得那妍丽的容颜？？
　　刘一壶看着场面一时冷下来，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崔总捕受的伤和当年那刀客的伤差不多，要怎么找到忘机三仙才是正理！”
　　追命这才觉得自己腿上疼痛，对着甘且宁抱怨：“我好好地说话，你踢我干什么？？”
　　甘且宁目瞪口呆，实在没见过这么迟钝的，只好无语，端茶喝水……
　　
　　庄园外守门的童子忽然走进了院子，对刘一壶说道：“宗主，有一个叫做严屹峰的公子在外面求见！”
　　
　　当日在东陈镇，严屹峰和方百花将天狼十六圣的尸骸火化带走，离开了这里，不想今日竟然找到了岐黄殿，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故？
　　当下刘一壶道：“你引他进来！”
　　小童答应着去了。
　　追命说道：“那个严屹峰很不讨人喜欢，不会有什么好事的，我去看看。”
　　李坏嗤笑一声：“当然没有追三爷这么讨人喜欢喽？”
　　追命瞪起眼睛，双唇嘟了起来：“怎么？李大侠皮痒了？想比划比划？”
　　甘且宁插口：“不如真的过去看看，我也觉得那严屹峰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访！”
　　追命跳起来就向门口冲，李坏也不甘示弱，身法展动，紧随其后。
　　
　　望着李坏、追命的背影，甘且宁忽有感叹：第一次见到李坏的时候就颇有些感触，李坏，和那故人真的有些相似，不说眉眼间的七八分的相像，只是眼底的沧桑和寂寞便有说不出的似曾相识，只不过，李坏眼里终究还是多一份不羁和洒脱，而那人的眉宇间却要多锁一份责任和思虑……
　　
　　刘一壶重重地叹气，甘且宁回头：“前辈怎么了？”
　　刘一壶道：“我是替你叹息，明明比那两个混蛋都要年少，却装得这么老成，你不累得慌吗？年轻人就得有活力啊！”
　　甘且宁笑笑，道：“前辈多虑了，在下文人一个，哪里有什么活力……”
　　刘一壶冷哼：“撒谎！你的眼睛没笑！”
　　甘且宁倏然心惊：这老头，好毒的眼睛！
　　
　　风里忽然传来不安的气息，打斗和呼喝的声音从庄园大门的方向传来，蓦然间，一声惨叫打破了安静。
　　甘且宁和刘一壶振衣而起，刘一壶拔起身形一掠数丈，甘且宁也小跑着追了过去。
　　
　　离开汴京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光，已是繁丽喧闹的胜春时节了，满目青青，遍野香花，莺啼雀语……
　　虽然如此明媚，却驱不走闷在戚少商心口的种种烦恼。
　　自高阳关一探，又平添了许多疑团，第一时间放飞了信鸽，向余润新、铁手说明了情况，就急急地向着献县而去。
　　
　　临近东陈镇的时候，镇子外边满山的杜鹃开得正好，一团团流霞似的掩映在山坡树丛间，火红、粉白、轻紫，耀眼地教人心醉。
　　戚少商骑着马匆匆而过，却也不由留意这四月的娇客，那样绢纱般轻盈鲜艳的花朵，令戚少商不由想起那一年的相遇，那时，也是杜鹃正艳的时节吧？
　　短短数年，此刻要想再尝一尝杜鹃醉鱼的鲜美，早已是不可能的奢望了呢……
　　
　　转眼，快马已奔入小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激荡出清脆的声响。
　　与半个月前那一次不一样，明明是正午，小镇上居然静得如同深夜。
　　戚少商心里生出一份警觉，单手勒住缰绳，控马缓行，右手按住了逆水寒。
　　
　　眼前就是前次住宿过的无名客栈，鼻端却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戚少商下马，将马缰勾搭在旁边的树杈上，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客栈大门。
　　木门才推开一线，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了，开坑14章了……终于，下一章！某两只就要见面了啊！哇呀呀呀……




尘寰扰扰逢故知

　　戚少商长剑早已蓄势待发，那迎面的风声乍起，逆水寒已化作银光，迎了上去，格挡在那袭来的利器之上。
　　金铁交鸣，溅出点点火星，戚少商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那扑至的突袭似乎全然不顾性命的用尽气力。
　　戚少商一挡卸去来人的砍击，抽剑后跃，门里的偷袭者也跟着扑出。
　　
　　戚少商一怔，那人已然满身披血，双目里尽是红色血丝，宛如绝境中的困兽，却是曾经见过的客栈掌柜：鬼扇先生韩有奇！
　　戚少商心里暗暗纳罕：鬼扇先生当晚一人面对十多个黑衣汉子，身上所散发出的威势就足以教功力不济的人止步，以这样的修为，是什么人，将他伤成这样？
　　
　　韩有奇听到动静的鼓劲一击实在已经消耗了最后的气力，站在当地，目龇欲裂地瞪着戚少商：“贼子……”
　　戚少商皱眉，道：“这位前辈，在下戚少商。”
　　韩有奇呆住：“九现神龙戚少商？”一时知道不是来袭的敌人，心里一松，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戚少商手一伸，搭住韩有奇后心要穴，将内力缓缓输入他的经脉。
　　过了半个多时辰，韩有奇才吐出了一口长气，溢出一口鲜血，回过神来。
　　
　　戚少商道：“韩掌柜，到底是怎么了，是谁动手伤人？”
　　韩有奇略一呆怔，一把拽住戚少商的肩膊：“戚大侠，在下是岐黄殿的外门弟子，此刻岐黄殿有危险，请阁下助我，为我前去报信！”
　　戚少商在江湖中行走多年，也曾和岐黄殿的一些弟子打过交道，此刻不由问道：“岐黄殿素来行医济世，会是何人找岐黄殿的麻烦？”
　　韩有奇道：“不知道是何人，武功极其厉害，在东陈镇的岐黄殿外门弟子几乎都不堪一击，更有一个年幼的外门弟子惊恐之下，说出了岐黄殿庄园的所在！”
　　戚少商心里微一衡量，应道：“好，请韩掌柜指点路径！”
　　
　　快马踏碎落花，在晚风里带起花香和尘烟，遥遥看见前面柔和的山坡的轮廓，按韩有奇所说，岐黄殿的总坛就在那里。
　　
　　戚少商催动马匹，疾驰而去，才踏入山口，已听见前方传来打斗的声音，戚少商心里一重，心知是那些袭击客栈的人已经先一步找到了岐黄殿。
　　隔着一片初春的杏花林子，在枝桠间望过去，已经能看见数条身影纵横来去，斗的正炙，地上还倒着几个门人弟子装束的汉子。
　　
　　戚少商倒不急着出去援手了，毕竟和岐黄殿也是陌生，到底在打斗中的，谁是暗袭的人，谁是岐黄殿的人一时也辨认不出，看林间你来我往这般热闹，可见岐黄殿也不是好惹的。
　　
　　戚少商凝神看去，却是一惊，在场中，一个白衣青年身如飞鹤，翩然却又凌厉，不正是多时不见的追命吗？
　　和追命相斗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脸上带着青糁糁的颜色，似乎练得是什么邪门的武功。
　　那中年人出爪如电，很是刁钻，好在追命身法轻捷，出腿如风，两人一时斗的旗鼓相当。
　　戚少商微微担心起来：看追命虽然动作轻捷，但是脸色凝重，呼吸急促，显然带着伤，支撑不了多久。
　　
　　再看另一侧，有两个灰衣人围着一个蓝衣青年，刀光烁烁，那蓝衣青年拳掌如风，到是没有用什么兵器，但是以一敌二，也还是游刃有余，但是看身形和出招的力度，显然大病未愈，下盘虚浮。
　　戚少商皱起眉来，这人不知道是敌是友，武功也颇了得呢。
　　
　　那杏林深处的庄园大门这儿，一个穿金戴银，十足一个乡下土财主的老头子，挥舞着竹杖将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追得到处乱窜。
　　那少年持着长剑挥舞，却挡不住那老头子的竹杖戳刺，一会儿就惨叫一声，显然是被老头子的竹杖戳中了哪里。
　　
　　戚少商看片刻场中人的互动，大致也知道了那些是滋事的恶客，正要跃出助力，却看见了一个颀长背影，那人正站在杏林边注视着场中的争斗。
　　
　　戚少商心里猛地一揪，这背影，如此熟悉，多少次在噩梦里惊醒，看见自己的兄弟血流披面，目光怨恨，在那梦里似乎总有这样一个决然的身影……
　　也有无数次自美梦里醒来，琴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轻纱拂过脸颊的触感还在，而眼前却恍惚留着那人推门而出的落寞身影……
　　
　　对那站在阴影里的背影仅仅只瞥了一眼，戚少商心里就已经是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个人，居然在这里，此际，这人到底属于哪一方呢？
　　硬生生压住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戚少商按住了逆水寒的剑柄，决意跨出杏林。
　　
　　就在此时，那个人因为关注右侧激斗的追命微微侧过了脸，戚少商看得清楚，不由泄了一口气。
　　
　　那个人，不是顾、惜、朝！
　　
　　那只是一个普通面目的书生，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灰色士子长衣，裹住头发的书生巾也很是敝旧了，那个人，戚少商还记得，曾经在那客栈里遇到过……
　　戚少商有些茫然，原来不是他，可是为什么胸口空落落的呢，带着如此的失望？
　　
　　那土财主似的老头子打得开心，显然占了上风，那长剑少年不是对手，只有防御和奔逃的份儿。
　　正是打得尘土飞扬的当儿，一个稚嫩的童音响了起来：“崔哥哥，你们在打架啊？”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庄园的大门内跑了出来。
　　
　　戚少商看见那个孩子，就下意识的看向那个观战的书生：曾经在客栈内看见过这对父子。
　　那书生原本表情淡漠的脸上此刻已有了变化，向着那孩子就小跑着过去，想来是要让孩子避开场中的争斗。
　　
　　看那书生的行走姿态，戚少商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彻底落下了，这人，真的，不是顾、惜、朝！
　　
　　那样拖滞的脚步只有不喑武功的人才会有。
　　又有些好奇，这对父子不会武功，看样子也不是江湖中人，怎么会趟上了这趟混水？？
　　
　　甘且宁看见小豆好奇地跑出来，心里就有些危险的感觉，只怕引起那些袭击者的注意，这才急忙迎了过去，可是，变故，只在一瞬间……
　　正被刘一壶追打的严屹峰显然留意到了这个五六岁的小鬼，就在甘且宁离小豆还有四五丈的时候，严屹峰一纵而至，一把勒住了甘小豆细细的脖颈！！
　　甘且宁的脸色变了……
　　
　　甘小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甘且宁立刻止住了步伐，沉声道：“严公子，你抓这个小小孩子做什么？我们父子无非在此求医，请放开小儿！”
　　严屹峰双目通红：“闭嘴！！明明就是你们杀了孙叔他们，还偷了推背图！你们几个不是一直和这老东西在一起吗？”
　　刘一壶竹杖一指，气得不行：“小子，嘴里不干不净的放什么屁!”
　　眼看刘一壶一杖挥来，严屹峰手下一紧，掐得小豆呜咽着发不出声音。
　　刘一壶一惊，生生收回竹杖，那内力反弹，激得溢出一口血，受了些内伤。
　　甘且宁急道：“住手，别为难小孩子，我知道推背图在哪里！”
　　严屹峰一听，不由略微松了手，小豆哭得更凶了。
　　
　　杏林里的戚少商在那个书生喊出“住手”两字时忽然一凛，那书生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令人不由胆寒，这样狠厉的目光似曾相识！
　　
　　严屹峰道：“好，看你是个读书人，我也不为难你，推背图在哪里？你拿给我，我放了你儿子！”
　　甘且宁静静地道：“就在我身上！”说着，伸手入袖。
　　严屹峰掐着小豆，大步上前，走到了甘且宁的面前，刘一壶投鼠忌器，只好远远的看着。
　　
　　甘且宁自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捏在手里，道：“你放开孩子，我就给你！”
　　严屹峰狞笑起来：“哪这么多废话！”一掌挥出，甘且宁抬手护住脸面，却哪里是个武夫的对手，被一掌击在地上，头巾散开，乱发披面，一时爬不起来。
　　小豆哭叫起来：“阿爹！阿爹！”小手小脚乱踢。
　　
　　严屹峰揪着小豆，俯身去夺甘且宁手里的书册，只一扯，就将书从甘且宁手里抢了过去。
　　
　　戚少商看着那人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心火上涌，大步走出杏林，就在这一刻，戚少商看见那跌在地下的平凡书生那冷酷、狠绝眼神和一肩微澜般卷曲的发……
　　
　　严屹峰一把搁下小豆，展开书来看，大怒：“这不是推背图！”
　　话音未落，风声已到面前，只是眨眼般的一瞬，那书生居然趁着这展开书页的片刻松懈，将一柄短刃直插严屹峰的胸口！
　　严屹峰避之不及，勉力移开一些，终究还是没有躲开，那短刃已在胸侧插直没柄！
　　
　　戚少商看着那书生冷厉的眼，不由腹间泛起了隐隐的旧痛……
　　
　　严屹峰惊愕得睁大眼，不敢相信一个没有武功的书生居然杀了自己，提气挥出最后一剑，照着书生的头顶劈了下去。
　　“呛啷”一声，一柄寒若秋水的剑架了过来，卸去了严屹峰最后的一次出剑。
　　甘且宁冷冷拔出那小刀，任鲜血溅了一身。
　　
　　戚少商收回剑，看看倒在地上的尸身，回过头，直直地看着甘且宁，道：“看来，你还是喜欢在衣袖里夹带着小刀？顾、惜、朝！！”
　　




杏花疏影月下琴

　　
　　春日的杏花随风飞扬了满天，戚少商却看不见身周的飞花，听不见身后的呼喝和打斗，眼里只有一个人。
　　或许容颜如此陌生，但是那掩盖在温润眼光下的狠绝之意，在平静脸容下的郁郁神情却绝不陌生！
　　
　　那书生扔开沾满了血痕的短刃，走过去，自地上抱起吓呆了的小豆，小豆回过神来，埋首在他的怀里，哇哇大哭。
　　戚少商满腹都是疑问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春风带着暖意吹在面上、发间，血的气味却正在飞花间蔓延，刀剑交错，拳脚相交的声音暂时掩盖了疑惑的眼光。
　　戚少商长剑划出惊虹，纵身掠入战团，接下了与追命相斗的那个中年人凌厉的招式。
　　
　　追命体力已然不支，趁机后退，跃到了树下，伸手抹汗：“呼……累死我了，这混蛋功夫不错！”
　　转头看见甘且宁脸色凝重，问道：“怎么了？”
　　甘且宁看他一眼：“追命，去吃药，药碗我搁在后院的石桌上了。”
　　追命看着场中李坏对着那两个灰衣刀客，已经有些吃力，毕竟旧伤初愈，内力虽然流畅，体力还未跟上；当下说道：“等会儿吃，我去帮李坏！”白衣一扬，犹如晴空之鹤在杏花影里掠过，带起花雨纷纷。
　　
　　严屹峰已死，小豆已是安然，刘一壶没了顾及，便打算加入战团，却看见这里李坏、追命掌击足踢，打得那两个灰衣刀客没有还手之力，那里那个突然而至的剑士妙招频出，教那中年人左支右绌。
　　
　　眼见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刘一壶大是失望，只好蹭到甘且宁那里去凑热闹：“甘小子，那个年轻人，你认得？？”
　　甘且宁道：“嗯……”
　　刘一壶又问：“我刚才听他叫你顾惜朝？？”
　　甘且宁：“嗯……”
　　刘一壶道：“顾惜朝？听说有个叫这名字的人曾经血洗连云，逼宫紫禁？！”
　　甘且宁道：“嗯……”顺手用手巾给小豆擦了擦鼻涕。
　　刘一壶看他没什么反应，只好下狠药：“你就是那个在逃钦犯顾惜朝？！”
　　甘且宁继续看着场内的激斗：“是，我就是那个顾惜朝！！”
　　“顾惜朝……”刘一壶迟疑一下，继续道：“那，那个认出你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顾惜朝道：“我没有朋友。”
　　沉默片刻，才道：“那个人，叫做戚少商……”
　　刘一壶一怔，不禁转过头去看那场中的男子：那剑光如同云影，将那从容击刺的身影环绕，身姿潇洒，剑势纵横，宛若游龙在天，的确当得上九现神龙的美名。
　　刘一壶呐呐自语：“原来是以前连云寨的大当家啊……”
　　
　　日影西斜，落英缤纷，杏花风里，杀气渐渐消弭……
　　
　　追命飞足踢中灰衣人的肩膊，“喀嚓”一声，那肩胛处的骨头已经断裂，手中的长刀也“啪”地落在了地上。
　　那灰衣人面色惨变，拔身急退，追命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追击？
　　身形一晃已挡在了那灰衣男子的去路之前，那灰衣人未断的左手一翻，一柄短小银钩倏然划出，劈向追命的脸庞。
　　追命侧身一闪，长腿横踢，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腰眼上，将那人踢向一旁。
　　那人几个翻滚，就待站起，不防身后树下那书生和老叟同时出手，不仅身上要穴被竹杖重重点中，更有十数枝银针插在了身上数个大穴之上，顿时动弹不得。
　　
　　追命以手撑膝，喘了口气，回过头来，却看见跟李坏对局的那灰衣刀客已返身向着杏花林外逃去，李坏却站在那里不动。
　　追命急了，身子一动就要去追，却看见霞光夕照间，有星光似的刀芒一闪，没入了那灰衣人的背影……
　　追命怔住：“小李飞刀？？”
　　
　　奔过去一看，那灰衣人已断了气息，于是嗤之以鼻：“我说李坏，你够没用的，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你看看我，那可是生擒活拿的哦！”
　　李坏苦笑：“是，是，捉拿人犯，我等小民哪里能和崔大人媲美啊？不过草民我实在不行了，好歹大人过来扶一把如何？？”
　　追命这才看见李坏额上尽是黄豆般的汗滴，连忙走过去撑住了李坏。
　　顾惜朝皱眉道：“前辈，怕是李坏的伤口裂了？”
　　刘一壶“哼”的一声：“哪里这么容易就裂开？都十来天了，顶多伤口未曾痊愈，抽痛些罢了，这小子壮实，没事没事!!”
　　嘴上这么说着，到底还是过去，查看起李坏的伤势。
　　
　　与戚少商对峙的中年人武功最高，眼看人手已经折损殆尽，双手一扬，衣袖间飞出一物，呼啸旋转，直扑戚少商的面门，戚少商挥剑挡开，金属交击的声音乍响，那物事却旋转回击，戚少商一剑刺出，直指那金属物事的正中，“当”的一声，那东西落在了地上，却又是一柄尺把长的短钩。
　　这么阻了一阻，那中年人已经掠出七八丈，转眼没入林间。此刻天色正是渐渐迟暮，待戚少商掠过去查看时，那人已不见了影踪。
　　
　　刘一壶过去拾起那落在地上的弯钩，沉吟起来，追命说：“这东西不多见？！”
　　刘一壶点头：“不错，用这样的短小弯钩做暗器的的确没有听说过呢。”
　　李坏道：“听说明教里有个叫做厉天闰的擅长使刀和短钩，不知这几个能使短钩的和他是不是有点渊源。”
　　追命奇道：“明教？明教总坛听说在江南一带，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刘一壶皱眉道：“奇怪，我和明教素来没有什么瓜葛，今天居然找上门来？”
　　追命说：“也不见得一定是明教，我听严屹峰这小子的口气，似乎还是觉得你杀人夺书了！那小子说是江南七佛门的弟子。”
　　刘一壶哼道：“那些家伙看着也不是什么善类，假装拜访我殿，开门就突施辣手！”
　　李坏笑道：“反正有俘虏，问问清楚不就行了？”
　　追命觉得好似一直没有听见甘且宁说话，转头过去看看，却看见甘且宁脸色冰寒，站在那灰衣俘虏的身边定定地看着什么。
　　追命顺着甘且宁的目光看去，却发现戚少商的脸色也有些僵硬，两人正默不作声地相对无言。
　　追命问：“甘且宁，你和戚大哥认识？”
　　戚少商忽然开口：“顾惜朝，你武功全废了？？”
　　顾惜朝不发一言，抱着小豆转身就进了岐黄殿的大门。
　　追命茫然：“戚大哥，我好像刚才听见你叫顾惜朝……”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了……
　　
　　追命没有心思理会那个俘虏，自有岐黄殿内掌刑堂的门人带去审问。
　　刘一壶押着李坏去了药殿治伤，追命急急在药殿喝了药，拖着戚少商直扑客人暂住的东厢。
　　
　　穿过中堂，四处廊檐下的灯笼已在婢仆的张罗下，逐一地点燃了，在夜色里，点点红艳，很是温暖。
　　戚少商拎着追命问了几句如何遇见顾惜朝的经历，追命三言两语地说得飞快，两人都没能把来龙去脉整理出条理来。
　　
　　还没走到东厢，小豆清脆稚嫩的读书声就传了出来，正是小豆每天必读的《幼学琼林》。
　　戚少商问道：“追命，这孩子是谁？”
　　“是甘且宁的儿子啊！”想一想，又道：“甘且宁就是你说得顾惜朝啊！这么说，甘小豆其实是顾小豆？？”
　　戚少商皱眉：“我没听说过顾惜朝有孩子。”
　　追命道：“你们深仇大恨，他有儿子来跟你报喜？他说不定怕你斩草除根呢！”
　　戚少商气结：“你觉得顾惜朝失去踪影才两年，就会有个五六岁的儿子？？”
　　追命说道：“说不定是以前就有儿子，你不知道罢了？！”
　　戚少商摇头：“不，我知道，顾惜朝和晚晴小姐成亲不久就到连云寨来追杀我，不可能有孩子！”
　　追命搔搔头，击掌道：“我懂了！”
　　望着戚少商投来的疑惑的目光，追命很有把握地道：“这就是说，其实，你认错了，这就是甘先生，根本不是顾惜朝！！我想呢，当初在紫禁叛乱时远远见过顾惜朝，隔得太远，也没能看仔细，但是的确和甘且宁一点都不像呢！！”
　　戚少商无语，良久才道：“追命，你精于追踪，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容易掩盖，但是有些特征却怎么也无法掩藏的！”
　　追命点头同意：“不错，气味、习惯、还有处事的手段，都很难完全掩盖，但是这甘且宁嘛，自从我闯入他们家以后，我没有觉得他似那个丧心病狂的顾惜朝。”
　　“丧心病狂？”戚少商缓缓咀嚼这几个字：“或许，他只是太急了，急着要在九霄间翱翔，却没有等到适宜的风吧……”
　　追命侧头看他：“你要是确定他是顾惜朝，你打算怎么办？”
　　戚少商怔然，停住了脚步，此刻月行经天，清光如水，戚少商的心却比这清朗的月光还要虚浮，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戚少商悠悠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转身离去。
　　追命道：“戚大哥，你不去见顾惜朝吗？”
　　戚少商摇摇头：“我要想一想，我到底要找那个人做什么！”
　　
　　追命有些疑惑地站在院子里。
　　
　　客房传来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琴弦拨动的声音传了出来，玲珑地散在风里。
　　那样琤琮的旋律却在平和舒缓间带着一股苍凉寂寞的意味随着风逸散开来，将走入回廊的戚少商的心，撩拨得凌乱……




追忆前恨叹嗟久

　　
　　坑上，小豆熟睡的脸红扑扑的，透着幼儿的无忧无虑。
　　
　　追命看着手痒，伸手过去，在小豆脸上偷偷捏了捏，又拉了拉小豆的冲天辫子。
　　正打算在小豆脸上咬一口，后脑风声忽起，追命一闪，抬手一挡，架住了顾惜朝拍过来的书本。
　　
　　追命看着顾惜朝收回书本，顾自坐到桌前灯下看书，一副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模样，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地把疑惑问个清楚：“嗯，那个，你……”
　　顾惜朝冷冷地道：“崔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追命没头没脑地道：“小豆是你儿子？？”
　　顾惜朝用看白痴的眼神斜睨着他，慢慢地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到底是谁。”
　　追命干笑起来：“其实我是想问你来着，当年紫禁之乱，四大名捕适逢其会，我也遥遥见过那人风采，虽然行事乖张，但也风华出世，如利剑出匣，难以掩住锋芒。”
　　顾惜朝在灯影里静静看他。
　　追命续道：“在河口村遇到你，我知道你和一般教书先生不太一样，但是的确未曾发现你就是顾惜朝。”
　　顾惜朝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斟一杯冷茶，啜饮一口：“因为你和戚少商不同，你和我之间没有恩怨，所以你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追命一扬眉：“这么说，你承认就是自己顾惜朝！果然，戚少商说的不错。”
　　顾惜朝把玩手里的杯子，平静地道：“不可能否认的事，我何必花这份力气？倒是崔大人既然知道我就是那个钦犯顾惜朝，你打算怎么办？”
　　追命的眼睛在烛火里很亮，唇边浮起的微笑分外淘气：“在四大名捕里我是三师弟嘛。当然师兄怎么做我也得怎么做，不是吗？二师兄好像没有打算捉拿你归案的意思哦？！”
　　顾惜朝的嘴角边也有了些浅浅的笑意，两人心照不宣地在烛火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会意地笑了起来。
　　
　　搁在窗边的沙漏细碎地堆积着光阴，戚少商怔怔地擦着手里的逆水寒，心思却是不知飞到了哪里。
　　旗亭的初遇似乎还历历在目，心情却是流年暗换，不复当初，可是见到那人的一瞬，竟然还是有着掩不住的窃喜！
　　转瞬想起那人带来的腥风血雨，禁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剑，心里翻涌起来的痛和恨，在三年后，还是这般地鲜明！
　　但是忆起下午，那人望向自己看似平静却又带着落寞的眼神，却不由叹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掌。
　　
　　耳畔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戚少商过去拉开了门，门外的青年虽带病容却依然笑意满满，正是追命。
　　戚少商侧身让追命进了客房：“怎么了？”
　　追命道：“你说得没错，甘且宁就是顾惜朝。”
　　戚少商苦笑：“你去证实过了？其实不必问，我也可以肯定。”
　　追命凝视他：“你的确非常了解他嘛！”
　　“了解？”戚少商摇头：“不，我只是……有这个直觉。”
　　追命咬着手指道：“他不肯说小豆到底是谁的孩子，用打岔糊弄我！”
　　戚少商微笑：“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追命自己也答不上来，于是转移了话题：“显然甘且宁的脸是假的，但是怎么做得这么好？不要说我追踪术天下第一的追三爷没有发现，连擅长医术七毒妙医也没有发觉哩！”
　　戚少商沉吟道：“我听说海南飞燕门和天山剑派都有极精妙的易容术，不知道顾惜朝是从哪里学来。”
　　追命开开心心地道：“抽空我磨着他，叫他教我，那三爷我的追踪更叫人防不胜防了！！”
　　
　　戚少商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被这个大大咧咧地家伙一搅，倒觉得自己颇有些像是庸人自扰，于是问道：“追命，当日你送安抚使唐奕风大人去高阳，结果失去联络，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袭击你们的人到底是何处来的？”
　　追命正色道：“不是辽人，听口音还是宋人，但是其中有一个人武功之强，匪夷所思。唐奕风虽然不是江湖人，但是也是家传武学的高手，一照面就被人杀了，我和那人过了几招，知道没法抵挡，用了大师兄之前给我的万海潮汐，这才挡了一挡，脱身而去。”
　　“万海潮汐？那是无情的新暗器吧？”
　　“不错，大师兄研究前代的绝世暗器：‘暴雨梨花钉’和‘孔雀翎’，才弄了这么一个暗器机簧出来，不会用暗器的人也可以用，如潮汐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难避开的，可是那个家伙居然能将所有暗器击落！这万海潮汐竟然只是挡了他片刻，一点都没有伤着那人！”
　　
　　戚少商神色郑重,知道追命那一句轻轻松松地‘脱身而去’其间有多少的险死还生：“我去高阳关探查过了，那个可怖的高手应该是忘机三仙中的一个！”
　　“忘机三仙！？”一向粗神经的追命也不由动容：“三十六年前血洗淮河黎家庄，击败西昆仑转轮大阵的忘机三仙？”
　　戚少商缓缓点头：“应该就是他们！”
　　追命呐呐道：“这下惨了，要是是那几个妖怪，我们正面赢不了！”
　　戚少商想起一事：“那个鬼扇先生韩有奇你觉得武功如何？”
　　追命臭屁地道：“没有我强！”
　　戚少商无奈地摇摇头：“要是今天那几个来袭的人与鬼扇先生动手，能赢吗？”
　　追命说道：“四打一肯定能赢，但是鬼扇韩有奇不是手下有不少店小二吗？有几个小二看着身手不错啊！要赢只怕也没这么容易！”
　　戚少商霍然站起：“糟了！我弄错了！”拎起长剑就走。
　　追命追上去：“怎么了？”
　　戚少商道：“去七毒妙医那里示警，还有其他人要来岐黄殿！下午我见有人来犯，以为就是韩有奇说得那些袭击东陈镇的人，此刻你一说，我才知道，应该另有其人！”
　　追命也吃了一惊：“有人袭击东陈镇？为什么？”
　　戚少商摇头：“不清楚，似乎是要找出岐黄殿的所在！”
　　两人边说边走，向着岐黄殿内院，刘一壶所住的杏林园走去。
　　
　　春夜的风柔和地吹送着窗外杏花的芬芳，顾惜朝略略拨弄了一会儿搁在客房里的古琴，兀自出神。
　　白日的相逢已属意外，更意外地是居然教那人识破了自己的行藏。
　　拂过自己掩住锋芒的面孔，想起两年前，那位异人把这奇特的面具送给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不是对你刻骨铭心的人，决计认不出你的原来面目！
　　不由长叹一声，那人对自己的恨原来早已深入骨髓。而自己似乎还在留恋当年的知遇之情……
　　
　　耳边传来了被褥翻动的声音，是小豆在睡梦里翻身，顾惜朝过去替踢开被子的小豆掖好了被角。
　　看着小豆可爱的脸，顾惜朝不由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自从收养了这个孩子，自己的千疮百孔的心正慢慢地复苏过来吧。
　　西窗外，明月在轻云里穿行，夜色深深。
　　
　　顾惜朝吹灭了灯火，上了床塌，在小豆身边盘膝而坐，静静调息。
　　三年前，逼宫失败，身负重伤的顾惜朝，又在晚晴的灵堂里被穆鸠平一枪入胸，虽然之后因铁手的全力救护，终于活了下来，一身内力终究是散了，行动间论耐力、气力，还不如寻常的村汉，但是一直以来，调息静修仍然是顾惜朝习惯。
　　就在全心沉入无人无我的境界时，极隐约地衣襟破风的声音惊醒了顾惜朝。
　　
　　几乎与此同时，戚少商和追命正敲开刘一壶的房门。
　　听着戚少商说明来意，七毒妙医的脸上也不由动容：“这么说来，我岐黄殿的敌人不止这几个七佛门的门人？”
　　追命正色道：“刘老头！你原来找人去夺推背图到底是为了什么？”
　　“推背图？”戚少商不由眉头一动。 
　　刘一壶狠狠瞪一眼追命：“你小子不懂得尊敬长辈吗？”
　　追命讪笑一声，继续用明亮的眼睛盯着刘一壶。
　　刘一壶无奈地屈服：“好好好，随你怎么叫吧……”
　　戚少商问道：“前辈也想要推背图？”
　　刘一壶点头：“你也知道推背图？不错，我也想得到推背图。”
　　追命道：“你要你那个干什么？难道那个什么天狼十六圣真的是你杀的？？”
　　刘一壶摇头：“你可知道，推背图是由一个袁姓少年送到易州王家的吗？”
　　“易州金剑王家？？”戚少商道。
　　“不错，号称卜算，剑术双绝的王家虽然在辽国境内，但是和我们中原武林还是交往甚密，我曾医治过王家二公子，故此和他们交情也不错。”
　　追命问道：“既然交情不错，那你要那书，跟他说一声，抄一份不就行了？”
　　刘一壶摇头：“我要这书不是为了看，只是不想让这书落到某些人手里。”
　　戚少商道：“似乎想要这本书的，大有人在？”
　　刘一壶点头道：“是的，传言得此书者，窥天下先机，因此不仅宋主、辽帝，西夏、吐蕃和欲要逐鹿的豪杰，那个不想要得到这本能预知未来的奇书？”
　　戚少商沉默，追命却忿忿地道：“哪里是奇书？为了这本书不是更要腥风血雨了？”
　　刘一壶道：“这就是我要此书的目的，只有将此书销毁，才能平息因此而起的纷争。”
　　“那为何那天狼十六圣也会有推背图？”戚少商问道。
　　刘一壶正要回答，戚少商和追命已同时站起，一掠而出。
　　戚少商喝道：“谁？”
　　
　　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艳，花朵盛放的树梢上，一个身影悄然而立，月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夕露沾衣月似弓

　　
　　正是下弦月的日子，月光淡淡如水，模糊着院子里的景色，远处的山谷和近处的庭院都在月色下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那个桃花树间的不速之客，在夜风里衣襟飞扬，似乎即要乘风而去。
　　
　　戚少商和追命却没有功夫欣赏这样谪仙般的景致，两人都能感觉到心间怦怦的跳动和紧张，这人踏月而来，几无声息，已经到了院子里，两人才听到动静，而且看这人凌空虚渡的身姿，这点动静只怕还是人家特地弄出来的。
　　
　　未等戚少商再开口，那人冷冷地道：“刘一壶呢？叫他出来见我！”声音清雅柔细，却是个女子。
　　戚少商和追命相顾无言，心里都想：好强的女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房内，却看见房内空空，后窗豁开，刘一壶竟然趁两人出去查看时，溜之大吉了！
　　那女子功力高深，耳聪目明，已然发现刘一壶溜走，身形一动，衣襟带起无数落英，在戚少商和追命身侧掠过，急追而去。
　　戚少商和追命相顾骇然，这女子身法运转之际，呼吸极轻，倘若不是亲眼目睹，哪里能知道有人掠过？世间武学果然是天外有天。
　　好在那女子的目标显然是刘一壶，两人知道那老头狡猾得很，也就不替他操心了。
　　
　　追命眯着眼，听着后院传来的老头的怪叫声和求饶声，问道：“戚少商，你从东陈镇过来，有没有问过袭击东陈镇客栈的一共有几个人？是男是女？”
　　戚少商赫然：“当时紧急，我忘了问了……”
　　追命摇头，拍拍戚少商的肩：“你入六扇门时间太短，办案要注意细节啊！！”
　　戚少商看着他自以为老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崔总捕真有经验！”
　　追命喜滋滋地说：“那是！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戚少商忍笑道：“不劳你费心了……”
　　追命大是失落。
　　
　　两人同时听见脚步声自院子的月亮门外传来，两人抬眼看去，却是顾惜朝跨了进来。
　　戚少商一怔，问道：“你怎么来了？”
　　顾惜朝问道：“刚才我听见有人御风而行的声音，出了什么事？”
　　追命道：“找老头的。顾惜朝，你武功不是废了吗？居然还能听见夜行人的声音？”
　　顾惜朝微微挑眉：“这的确有点不同寻常，我虽然武功废了，但是五官的感知却似乎敏锐了许多……”
　　追命侧耳一听，后院的惨叫声已经听不见了，成了低低的说话声。
　　追命说道：“那女的是老头的什么人啊？”
　　戚少商皱眉道：“前辈的私事我们也不要多掺和了。”
　　说着转身出了院子，追命、顾惜朝互望一眼，跟了出去。
　　
　　屋檐上的月如细细的弯弓，纸窗内燃起了烛火，温暖而跳跃。
　　隔了多年，戚少商和顾惜朝又一次相对坐在了灯下，心境却已大相庭径。
　　
　　气氛原本沉闷，好在还有追命：“大家要不要喝点酒？”
　　戚少商盯着顾惜朝那张陌生平凡的脸，道：“我要，什么酒？”
　　追命不知打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陶罐，自客房的托盘里捞过几个茶盏，拍开泥封，将酒液倾入其中。
　　戚少商嗅着酒香，道：“好酒，我还是第一次用茶盏喝酒。”
　　顾惜朝看着追命手里的陶罐，皱眉道：“你确定你偷了岐黄殿的八珍酒，刘一壶不会找你拼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追命挥挥手，道：“放心，等我喝了，刘老头还能叫我吐出来？今天我帮他退敌，多大的功劳？不就喝几口小酒吗？”
　　说着向戚少商一举杯：“戚大哥，我敬你！”说着一仰头，一口喝干。
　　戚少商好酒，虽然有许多疑问盘桓在心，却也是酒到杯干。
　　顾惜朝却是没有这两人的好酒量，更兼之功力散尽，只是浅浅啜了一口，清亮的液体里除了芬芳的酒气还带着特有的药香。
　　
　　追命、戚少商少顷就将这小小陶罐里的酒喝去了大半，这酒甚是猛烈，片刻，已是酒酣耳热。
　　酒意上头，戚少商原本不愿开口，却有疑惑的话题，也变得不那么难以说出口了：“顾惜朝，铁手自两年前一直找不到你的踪迹，其实你是易容逃走了，是不是？”
　　顾惜朝却很清醒，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道：“我的确不辞而别，但是也谈不上逃走，只不过看够了世事无常，且每次看见铁手都让我想起我欠晚晴如许，而我却永远无法还清……”说到晚晴的一刻，顾惜朝原本清朗的声音沉沉地低落下去，几不可闻。
　　戚少商怅然，不由地忆起了那个聪慧坚毅的女子，骄傲地等了一年又一年，终究是蹉跎了年华，自己也欠了那女子无数还不清的债吧？好在，她终究有了一个美满的归宿……
　　
　　追命打着酒嗝，好奇地盯着顾惜朝的脸：“甘且宁，哦，不对，是顾惜朝！你的易容怎么弄的？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觉出异样来呢？”
　　顾惜朝想一想，还是回答道：“听说过鲛人吗？”
　　追命疑惑：“浇人？用什么东西浇？”
　　戚少商倒是反应过来了：“就是传说里哭泣时，泪水可以化作珍珠的鲛人？”
　　顾惜朝点头：“不错，给我面具的那个人告诉我这面具是用海中的鲛人的皮制作的，贴在面上几无感觉，而且极薄，能顺着皮肤的肌理自如的动作，即使常带也没有异物感。不过，其实我夜里会将面具取下来清洗，只是追命受伤后精神差，晚上睡得太死，所以没有发现吧……”
　　戚少商点头道：“真是奇怪的东西，我还以为鲛人是传说里的东西呢！”
　　顾惜朝淡淡道：“世间之大，非人力可以探究穷尽，传说里的神异、妖物，确实存在也不可知；当然，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鲛人皮也不一定。”
　　
　　追命为了自己没有发挥名捕应有的警惕性着实红了一红面颊，好在以往在师兄弟间丢脸惯了，不过一瞬，便已经恢复常态，扒住顾惜朝的肩膊：“惜朝，拿下来给我看看，成不？”
　　顾惜朝听他忽然叫得亲热，知道追命这小子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的，反正自己说出来时也不打算再用面具装下去，当即起身，走出屋外，打了一盆水进来。
　　在戚少商和追命好奇的眼光下，顾惜朝自腰带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青色的药丸，化在水里，待这盆水都变成淡淡的青绿色时，顾惜朝才用手掬了，将面孔浸湿。
　　片刻，顾惜朝的脸泛起了一些细细的皱痕，顾惜朝纤长的手指在面颊四周抚动，很快揭下一层蝉翼似的表皮。
　　
　　烛火下，顾惜朝久不见天日的脸显得有点苍白，即使映了橘红的火光，还是带着一种冷漠而寂寥的青白，玉似的，透着寒。
　　这寒意不仅仅对身边的人，更似自外而内，透着顾惜朝的心。
　　
　　诚然，再多地寒意，对追命显然不起什么作用，南方总捕大人此刻欢欣地自顾惜朝手里接过面具，对着烛火好奇的探看，问道：“把这给我好不好？？”
　　戚少商对这个毫无羞愧感觉的家伙无语，顾惜朝倒是耐心的多：“好吧，带上后一定要用这回梦丹化水才能拿下，这儿还有二十三粒。”说着把瓷瓶递给了追命。
　　追命捞着瓶子和面具欢天喜地地冲了出去，扑进了自己在隔邻的厢房，连酒坛也顾不得了。
　　戚少商和顾惜朝看着他离开后，被劲力带得不住摇晃的木门，都有些无言，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两人对望一眼，却是慢慢都收敛了笑意。
　　
　　顾惜朝摇摇桌上的陶罐，见还有些残液，倾过罐子，给戚少商满上，问道：“大当家的，你此刻还留在这里，可是还有什么要问？”
　　戚少商微微眯眼：“顾惜朝，我没有想到你会和追命在一起……我一直想，你是否又有什么目的呢？”
　　顾惜朝毫不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我若说遇到追命只是意外，你可会信？”
　　戚少商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信。”
　　“哦？”顾惜朝略一挑眉，倒有些意外。
　　戚少商慢慢将杯中的酒喝干，道：“因为我看见你真心实意顾着那孩子，我想就算你有什么目的，应该也不会有恶意……”
　　“我遇见追命的确是意料之外，但是跟着追命离开隐居之处，却是深思熟虑。”
　　戚少商倒是有些惊讶顾惜朝的坦诚，不由抬起了头，眼前的青年去除伪装的平凡后，依然是修眉鹰目，较之几年前，似乎磨去了一些不甘和棱角，却多了些沉稳和教人看不透的思虑。
　　戚少商问道：“你带着孩子跟追命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呢？这孩子叫你阿爹，但应该不是你的儿子吧？”
　　顾惜朝不答，却忽然问道：“你那日在客栈行色匆匆，又是怎么回事？”
　　戚少商在灯下凝视顾惜朝的眼：曾经在旗亭里，顾惜朝怀着忐忑的目的，闪避着自己的目光，而自己却因为初见时的好感，忽略了那些明显的破绽，一厢情愿地令事态无法收拾，而此刻，顾惜朝的眼沉默而宁静地望着自己，虽然带着阴翳，却仍然清澈、镇定。
　　
　　戚少商自高阳关之变说起，将一路行来的种种，说了个大概，连那黑衣人的托付也说了，似乎隔了这么久，当初的信任仍然还在。
　　顾惜朝仔细听完，微微笑道：“你把这些告诉我，可是还愿意信任我？”
　　戚少商看着他，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前尘：“我始终想证明一件事，我没有看错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里作出了错误的决定……”
　　顾惜朝怔住，鼻间似乎有酸楚的感觉。
　　
　　戚少商续道：“高阳关的事、推背图的事、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都已在局中，何不同心合力，解开这些谜题，使高阳之乱平息？”
　　顾惜朝正色道：“这一次，我也希望你不曾看错……关于小豆，事关他人托付，我不能轻忽，等合适的时机，我在同你分说？此刻，他是我的养子。”顿一顿，又道：“倘若这两年，没有这孩子在我身边，我只怕比现在更是颓唐……”
　　戚少商点头，一夜长谈，虽然不见得心结全解，但是却有些放下重物的轻松感。
　　
　　窗外，天色微亮，弯月已淡，顾惜朝起身推开窗户，晨风带着露水的清香迎面而来，教人精神一振，在顾惜朝心里，那最深最暗的夜已经过去了……
　　




跌宕江湖任翱翔

　　
　　李坏一夜调息，加上岐黄殿的药物的确有独到之处，因此，当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已经气脉通畅，没有什么大碍了。
　　李坏起身到院子里洗漱了一下，看见甘小豆正端着瓷杯在天井里漱口。
　　李坏笑嘻嘻地逗他：“精神不错啊？要不要等会儿和叔叔去抓鸟儿？”
　　小豆很高兴：“好啊！我去问问阿爹可不可以！”
　　李坏想起昨天来袭的陌生人行迹诡异，尚有一个俘虏押在岐黄殿的刑堂，便打算过去看看，毕竟七毒妙医不禁妙手治愈旧伤，更是自己父亲的故交，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于是对小豆说：“你先乖乖吃饭去，我等会儿有空来叫你！”
　　小豆乖乖的应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坏想起自己远在异域的儿子心里一痛，今年，自己的孩子也该有这般大了吧？
　　
　　身后传来咿呀的推门声，左侧的一扇房门推开，甘且宁打着呵欠走了出来。
　　甘且宁那日和七毒妙医一起救治李坏，手段高妙，李坏也从心底里佩服这个文秀的书生，当下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甘先生，你早。”
　　‘甘且宁’左右望望，怔住：“你找顾惜朝？顾惜朝不在这儿啊？”
　　李坏昨天未曾听到关于甘且宁的来历的争论，此刻倒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顾惜朝？？我不认识顾惜朝啊……听倒是听过，甘先生找顾惜朝有事？”
　　小豆这时已经漱口完毕，跑了过来：“阿爹，早上我们吃什么？”
　　‘甘且宁’迷惑：“小豆，你睡糊涂了？我不是你爹！”说完，一看小豆茫然的眼睛，‘甘且宁’这才醒悟过来，转头就冲回了房间。
　　留下李坏和小豆站在天井里大眼瞪小眼，十分迷茫。
　　
　　李坏说：“小豆，你爹今天怪怪的？！”
　　小豆抓着手巾擦脸：“一定是跟崔哥哥呆久了，被感染了……”
　　李坏笑起来，眼前浮现追命乐天开朗的脸，虽然自几年前和月神决裂之后，心情时常郁郁，疑惑自己所渴望的宁馨温暖的心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梦，人世间哪里会有纯粹的真心呢？可是看见追命坦然而明朗的笑容，心房外裹着的坚冰也会缓缓地融化。
　　
　　“崔哥哥！！”小豆忽然欢腾的呼唤了一声，将李坏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追命正自院外走进来，穿过堂前的桃花，手上端着一个大海碗，看见小豆，微微笑了一笑。
　　李坏怔住，这样微微笑着的追命带着一股清华优雅的气息，和平日的莽撞跳脱很是不同，一时间有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小豆扑了过去：“崔哥哥，好香哦，什么好吃的？”
　　追命还未曾搭话，李坏已一把拎住了小豆的衣领，将他扯了回来，喝道：“你不是追命，你是谁？？”
　　那人眼神一闪，带着打量的神色看了李坏一眼，笑道：“怎么？我和追命很像吗？”
　　李坏一听声音，有点讶异，疑惑地道：“甘先生？？”
　　小豆也呆住了：“阿爹？你的脸怎么弄得和崔哥哥一样了呢？”
　　顾惜朝笑笑，淡淡地道：“平时我带的是面具，这才是我的真容……”
　　小豆看看顾惜朝披拂肩上的卷发，拍手笑起来：“真的是阿爹，好有趣，小豆也想带面具哦!”
　　顾惜朝温和地转移孩子的注意力：“来，小豆，这是今儿的早点，是羊肉泡馍哟！”
　　小豆欢呼一声，挣开李坏，跑过去捧住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像只饿坏了的小猪。
　　
　　李坏皱眉：“今天厨房煮的是羊肉泡馍？？呃……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说，既然你是甘先生，那刚才那个甘先生是谁？”
　　话音才落，身后一个爽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劲风：“笨，当然是追三爷我了！”
　　李坏猛一俯身，追命的长腿贴着头顶忽地掠过：“李坏，躲得很快嘛，看来好得差不多了啊！来，我们玩几招！”说着，又是唰唰几腿踹了过去。
　　李坏嘴里喊着：“崔大人！小民还没有吃早饭哪，您高抬贵腿，饶了我吧！”动作可不含糊，身形晃动间将追命的招式一一避开。
　　追命 “咦”了一声，大是兴奋：“不错啊！打赢我再去吃吧！”揉身而上，踢得风声飒飒，令院子里的几棵桃花落英缤纷。
　　顾惜朝看那两个病患你来我往，精神十足，不由伸手按按太阳穴，携了小豆进了客房：“小豆，你可不要学这两个家伙，很无聊的，知道不？”
　　小豆含着羊肉很开心地答应了。
　　
　　午间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雨，冲去了泥土间的血痕，洇湿了翠谷间的羊肠路。
　　
　　戚少商虽然找到追命，又意外遇见了顾惜朝，可是献县的局势和余润新大人的安危还挂在心间，因此顾不得天雨路滑，牵着马匹就要离开。
　　刘一壶说道：“戚大侠，干脆等雨停了再走？”
　　戚少商摇头：“多谢妙医前辈美意，在下已经耽搁了一天，不能再延误了。”说着披上蓑衣，扳鞍上马而去。
　　临出山口时，不经意地回望，却看见那个清瘦骄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庄园门口，正目送自己离去。
　　那人今日不仅未再遮掩面目，更换上了旧时的那一袭青衣，站在春色烟雨里，浅淡地融入其中，衬着点点红色粉色的杏花桃花，宛如一副丹青水墨的画卷。
　　戚少商的心不禁微微悸动，莫名的微笑起来，舒展了多日紧锁的眉宇。
　　
　　快马加鞭，到献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虽然春风自田野的四处吹进县城，可是献县城里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面色凝重。
　　
　　戚少商按住不安的感觉，急急进了献县知州府。
　　刚踏进大门，副都指挥使刘添金已得到通报迎了上来 。
　　戚少商一看，刘添金眼圈发黑，气色很差，心里已有不祥之兆，问道：“出事了？”
　　刘添金点头：“是，昨儿晚上有个极厉害的刺客将铁二爷和余大人都刺伤了，好在没有性命之虑。”
　　戚少商惊道：“我的飞鸽传书，你们没有收到吗？”
　　刘添金脸色羞愧：“收到了……”
　　戚少商奇道：“收到了，还会教刺客得手？连铁手都伤了？”刘添金涨红了脸，分辨道：“这几天大伙儿都提着精神在值守，没料到那刺客居然这么厉害，进入府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委实没有防住！”
　　戚少商想起那忘机三仙的名头，不由沉默，脚下却是不停，跟着刘添金到后院去看铁手和余润新。
　　
　　春晨雾浓，山谷间，莺声婉转，花草芬芳。
　　岐黄殿大门外，刘一壶拉着小豆小小的手，十分的迷惑：“顾惜朝，那时我让你叫孩子拜我为师，你不肯，今天怎么肯让小豆跟着我啦？”
　　顾惜朝已经打理整齐，小小的包袱负在肩头：“前辈，小豆与我不仅是感情,也是一份责任，我本打算好好带小豆长大，不教他被世间纷争所扰，故此拒绝了前辈的提议。但是……”
　　顾惜朝蹲下身来，看着小豆明亮的眼睛：“小豆，爹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你乖乖在这里等爹爹回来，好吗？”
　　小豆大眼里蓄着泪水，却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轻声却坚定地答应：“好！阿爹早点来接我！”
　　顾惜朝直起身子，温和地摸摸小豆的头：“好好跟前辈学本领，爹爹一定回来，知道了吗？”
　　小豆用力点头。
　　顾惜朝对着刘一壶和出来送行的追命、李坏拱手作别，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追命和李坏因着伤势未愈，只好继续在岐黄殿耽搁，生性好动的追命无奈叹息：“顾惜朝倒是可以扔了孩子，一走了之，我真惨，还得陪着老头子和小鬼头……”话音才落，脚上一疼，却是小豆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痛得追命怪叫起来。
　　看着追命龇牙咧嘴的怪样子，情绪低落的小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离开岐黄殿，顾惜朝心里如同撕开厚茧般的，有种从自己的桎梏里重生而出的感觉。
　　那夜，和戚少商的一番长谈，看那人面对前路迷雾毫无惧色的模样，顾惜朝心里蛰伏的鹰也开始复苏过来，一路逃避自己的前尘，却遗落了自己最初的向往：要如九天的鹰一般，自由地，不屈地飞翔……
　　此刻，还来得及吗？再试一次，再飞一次，纵然有一天会力尽而落，总要飞到白云沧海间，遨游一次，才不枉此一生吧！！
　　顾惜朝看着前方空寂的官道，大步踏了上去，衣襟盈风，意气风发……
　　




人间瘴雾几多乱

　　
　　推开暗褐色的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戚少商大步走近床边，看见铁手正对着自己苦笑。
　　铁手平时一丝不乱的发髻眼下都有些散乱，更是触目惊心的，是那重重缠绕在身上的白布，自右肩到腰部，密密裹缠，可是胸腹部位还是有鲜艳的红色渗漏出来，血的味道和药物的味道在空气里交织着，教人心悸。
　　
　　戚少商倒抽了一口冷气：“铁兄，怎么搞的？那刺客有这么厉害？迎面都能把你伤成这样？刘添金说你们是收到了我的飞鸽示警的。”
　　铁手苦笑：“是我大意，但是那刺客着实了得！我在知州府内外布置了暗桩七十八个，此次跟来的高手护卫三百人也分作六队轮值；更在院墙内外，回廊转折处，内院的琉璃瓦上一共布置了一百九十七个小型机关，即使护卫暗桩们都没有发现刺客，来人只要不慎触动那一个小小的机关，不仅会引发机关里的弩箭，更会使机关里的铃铛振响，暴露行踪！”
　　戚少商知道铁手以前在六扇门时常常调派衙役、官差，捉拿要犯或是护卫要人，对人员的安排必定细致且有条理，既然是他的安排，必然不会有什么疏漏之处。
　　再说到机关暗器，虽然不是铁手的专长，但是和把暗器当作明器来用的无情同师学艺，只怕也是有些心得的，那刺客居然能穿过这样的重重禁制，又将铁手刺成重伤，实在骇人听闻。
　　
　　戚少商问：“那刺客伤了你，其他还杀伤了多少人？”
　　铁手面上更是苦涩：“那刺客刺伤了我，然后又在隔园刺伤了余大人，其他人都没有受伤。”
　　戚少商大奇：“怎么可能？和你打斗时没有惊动旁人吗？而且在不同的屋子连伤两人，护卫们都没有发觉吗？”
　　铁手一脸疑惑：“这正是我参详不透的地方，为了避免护卫都挤在园内，因此昨晚我在园子里值守。那人突然自屋子后面掠出来，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但是也没有令我措手不及。但当我和那人过了一招后，忽然半身麻痹，难以发力，勉强避开那人的致命一击，但是胸腹间已被那人的长剑划出了一个深长的口子。”
　　戚少商沉声道：“半身麻痹？是那人下了什么毒药吗？”
　　铁手摇头：“似乎没有下毒请了大夫来瞧过了，说是没有中毒的迹象。”
　　戚少商也有点想不透彻了：“这倒是奇了，而且你已受伤，那刺客怎么会不赶尽杀绝？”
　　铁手摇头：“不是他要放过我，而是他的目标不是我，是余大人！”
　　戚少商面色冷肃：“果然是高阳关来的刺客！居然来得这样快！”
　　铁手道：“虽然那人只和我过了一两招，我奋起余力还是扫中了那人一掌，但是将那人伤得如何就不可知了。园子里传出的动静总算是惊动了园外的护卫，那刺客听到外面的人涌进来，就一头冲进了余大人所住的厢房，我强自提气追过去，已经晚了……”
　　戚少商大吃一惊：“不是说余大人没有性命之忧吗？”
　　“是的，余大人虽然伤的不轻，但是没有性命之忧，那人连刺了大人三剑，都是在要害处，但是余大人命大福大，胸口的两剑因为我让大人穿了薄铁皮打造的内甲而安然无恙，铁甲上剑痕宛然，而刺咽喉的那剑，也许是我们赶到地太快，那刺客急躁了，刺得略偏了，虽然在右侧留下了很大的伤口，但是没有性命之忧！”
　　戚少商道：“然后呢？那刺客就扬长而去了？”
　　铁手怒意满面：“不错，等我们冲进去时，大人已倒在地上，那刺客已经不见了踪影！”顿一顿，又补充道：“莫非那刺客误以为已经得手，这才离去的？也许那刺客中了我当胸一掌，伤得也是不轻呢！”
　　“那我去看看余大人的情况。铁兄多多休憩！”戚少商向铁手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余润新暂住的厢房就在铁手隔壁，屋子里燃着教人宁神的熏香。
　　跟着过来的刘添金低声道：“大夫开了药香，大人伤的不轻，这药香可以镇神止痛。”
　　戚少商走过去一看，余润新脸色煞白地躺在榻上，脖颈处密密裹了布条，也有些血迹渗出。
　　环顾四周，东侧的墙上有扇窗子。
　　刘添金见他目光注视那窗户，便道：“昨晚的刺客就是从这里遁走的。”
　　戚少商过去推开窗子细细查看，可惜却一无所得。
　　
　　屋外春暖花开，戚少商心里却是忧思重重，高阳关还未肃清叛军，而余润新和铁手都已中了暗算……
　　放出给无情的信鸽，戚少商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身影，那人智计卓绝，如果此时站在这里，当可以根据情形安排谋划吧？
　　
　　顾惜朝离开岐黄殿，一路向南而去。
　　
　　多年前，顾惜朝自江南离开，寻找自己的飞翔之路，结果却折翼尘寰。
　　那时发下的誓言至今未有面目去面对，而和戚少商的一夜倾谈却令顾惜朝有了新的体悟，成败天定，不若坦荡面对。
　　身在江南的那人，虽然从不允诺自己称其为师，但是这一身的文才武略毕竟蒙那人所赐。
　　
　　原打算封侯华服时，才去一谢师恩，再去问那人一个问题，可是如今不仅遮遮掩掩，落拓江湖，更是废了武功，好在这几年，收心敛性，多读史书杂学，胸中沟壑却是大大增加，较之当年的急切贪功，已有天壤之别；因此，看淡功名，决心此间事了之后，要将那个萦绕心间很久的疑问好好地问一问那人。
　　顾惜朝安步当车，走得并不是很快，乡野间春花已然尽放，满目亮黄的油菜花儿，随风摇曳，教人心情舒爽；蓝天白云下，彩蝶、蜜蜂绕动飞舞，一派宁馨的景色，纵是乱世，这世间的春光一如千年前一般的美好。
　　
　　耳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顾惜朝轻轻侧身，让在一旁。
　　纵马而过的，是几个锦衣大汉，行色匆匆，留下一迈尘烟。
　　
　　顾惜朝从前也在江湖上行走，对江湖上的常识也有所了解，看这几个大汉的服饰，似乎是扬州万春会的弟子。
　　这万春会是扬州的一方豪杰庞万春的帮会，收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市井弟子，但是胜在心齐团结，讲究邻里互助，同气连枝。
　　那门里的弟子有一方的富贾，也有青楼的舞姬，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因此这万春会在扬州一带，一呼百应，很有些势力。
　　顾惜朝曾在扬州呆过，看这几个擦身而去的锦衣汉子，披风上都有个银线绣的箭矢图案，知道那是万春会里等级较高的弟子，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二代弟子还是三代的弟子了。
　　虽然这些扬州子弟出现在这北地，而且又这样匆忙，有些奇怪，但顾惜朝心有牵念，这些念头也只是在心里一闪即过，便继续赶路。
　　
　　申时末，远处田野里的人家已有炊烟缭绕。
　　顾惜朝在前面的茶亭里打听了路程，估计离献县还有不少路程，但是听适才的卖茶妇人说起，这附近的无名山脚下有个小小的道观，可以投宿，当下依着那妇人的指点拐入小道，向着东南寻去。
　　
　　粉红色的野蔷薇疏疏落落地爬满了古旧的明黄色墙壁，深青色的琉璃瓦虽然有些旧了，在夕阳下倒还是闪动着晶莹的光辉，道观的门却是旧得很了，色彩都脱落了，门上的瑞兽门环都带着斑驳的锈迹，匾额有些歪斜，上书“云台”二字。
　　
　　顾惜朝沿着小路一路走来，也不觉皱了眉头，看小路几乎淹没在荒草里的样子，哪里像是还有人住？
　　轻轻扣了扣门环，顾惜朝心里不由有些疑惑，这看似没有香火的道观，真的可以投宿吗？
　　
　　“咿呀”一声，门扉向两侧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
　　顾惜朝客气地笑笑，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那道童上下打量一番，觉得这面容清雅，青衣素洁的男子不似恶人，当下拉大门扉，将顾惜朝让了进去。
　　顾惜朝跟着那道童绕过影壁，穿过三进院子，眼前的大殿虽然寂静倒也不失庄严，里面供奉的是道教三清祖师。
　　那道童带着顾惜朝进香礼拜之后，说道：“公子，这边走。”说着引顾惜朝自大殿左侧走进了后面道士们静修的院子。
　　
　　观主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修士，自称净明子，虽然皱纹满面，一双眼睛却清明地如同少年，毫无浑浊。
　　净明子跟顾惜朝见礼之后，吩咐道童：“寻真，你把东侧的静室打扫一下，请顾公子过后去休息。”
　　寻真应了，自去整理。
　　另一个侍立在净明子一侧的道童寻信，手脚麻利的为两人奉上了茶盏，顾惜朝端起轻嗅，气息雅致，却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作者有话要说：文后废话：写到这章，才有开篇的感觉，（我够话唠滴+_+！）想到后面风疾雨狂，生死堪忧，就又有些惰性起来了……




浮云渐合风雨来

　　
　　茶香氤氲，静室内一片祥和。
　　
　　净明子看看顾惜朝，问道：“此际不是科考的时年，顾公子一个读书人独自南下，可有要事？”
　　顾惜朝道：“在下去献县，路过此地。”
　　净明子打量顾惜朝一番，这年轻人虽然未到而立之年，面目文秀，但是眉宇间竟有一股戾气萦绕不去，虽然此刻表情平淡，但是眼底却有些狠绝的气息更带着些许冷寂孤僻。
　　再看根骨，算得上骨秀神清，但是左足骨骼经脉似有损伤，胸口更是气息迟滞，坏了全身的气脉，整个人气血混乱，生气微薄，可见是受过重创的。
　　
　　净明子沉吟一刻，说道：“我这道观平素人迹罕至，也就附近的乡野村民送粮送菜才会来此，乱世相逢，顾公子也算与贫道有缘。顾公子可愿让老道卜上一卦？”
　　顾惜朝杂书涉猎甚广，对周易也曾读过，此刻笑笑，道：“我原只信自己，不信命途，这些年倒是看透了世事，却原来千般努力，有时不如上苍的举手翻覆，那就麻烦仙师了。”
　　
　　净明子慎重点头，自桌上的签碗里摸出三块龟骨，向上抛起。
　　“扑扑”数声，却是一个□需卦。
　　顾惜朝微微凝视，低声道：“需于血，出自穴。是这么个身陷万死之地的卦象吗？”
　　净明子微笑：“可见你曾研习过八卦易经，但是卦象也未必就是大凶，此卦坎在上，乾在下。坎，水也，乾，天空也；天上水，云也。天空浮云积聚，正是降雨在即之象。云何时才会布雨？此为险陷之兆，前途堪忧，但是，并不可知雨何时才会降下，所以犹有生机。”
　　“道长的意思是前途虽然危险，仍有脱困之机？”顾惜朝细细研究那龟壳呈现的卦象。
　　净明子点头：“其实此卦虽然不是吉卦，但也不是绝境之卦，‘出于穴’，这一句卦辞，可以看做，宁心定气，坚持本性，必定可从陷阱洞穴里脱身而出，虽然顾公子过去或未来会在血泊中滞留，坐等不测的命运降临，但是只要顺心意顺天机，冷静自持，再凶险，再进退维谷的情形也终究可以脱困而出。”
　　顾惜朝反复咀嚼这几句话的意思，觉得大有深意，自己自三年前浴血败北，虽然避世养气，心里的怨愤终究还有丝丝缕缕的残留，此际看了这道士的卜卦，倒是有所领悟。
　　就在这时，寻真已推门走了进来：“师父，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
　　顾惜朝谢了这师徒三人，跟着寻真去了，一路上还是反反复复回味那看似凶险，却有含有一线生机的卦象。
　　
　　第二天早晨，却是在袅袅药香中醒来，天光才微微明亮，屋外墙上的野蔷薇倒是迎风开放，明丽非常了。
　　顾惜朝整理了行装，与净明子辞行而去，走到道观门前，却听见了“嘭嘭嘭”地敲门声。
　　引路的寻真，快走几步，到门前拉开了大门。
　　进来的是一个老道士，穿着光鲜的褐色道袍，面孔富态，神气活现，若不是这一身道袍，任谁都会把这老者当成是哪家店铺掌柜的。
　　寻真见了那老道，口称：“师伯！”
　　那老道笑眯眯地点头，跨进门槛，和顾惜朝擦肩而过，往里边去了。
　　顾惜朝回头，喝道:“拿出来！”
　　那老道回头，满脸的迷茫。
　　寻真已叫了起来：“师伯！你又摸人家东西！！”
　　那老道“呵呵”一笑，面色自然地自袖间摸出一个红色的小葫芦抛给了顾惜朝：“不就是一个葫芦嘛，结我玩玩又不打紧，瞧你小气的！”
　　寻真急忙告罪：“公子，我师伯，爱和人开玩笑，您别介意哪！”
　　顾惜朝点头，说道：“空空奇道可是这位道长？”
　　那老道眼睛一亮:“想不到我净成子名气这么大？”
　　顾惜朝一拱手，转身出了云台观，沿路花草欣欣，燕鸟穿梭。
　　
　　几天前答应了戚少商一起揭开推背图的谜题，解开高阳被占的危机，此刻心里虽然对昨日净明子的卜卦，有些忐忑，却也不愿再次失约戚少商。
　　献县离此处约莫还有三四十里路程，顾惜朝今天走得快了些，日影尚未西斜，便遥遥看见了献县的城墙。
　　
　　顾惜朝走得有些乏了，看见路边稀稀落落一片杨树林子，便进去找了块树荫下的大石，略略休息，春日虽好，毕竟有些艳阳逼人的热意了。
　　才坐下片刻，却听见辘辘的车马身自远处传来，抬眼望去，却是一架造型奇特的带轮子的车轿在四个粉妆玉琢的小童的陪伴下自南而北行来。
　　这树林正好是南北，东西交汇的道口，看那车轿的行速不多时也会到达这里。
　　顾惜朝看看那车轿的外观，心里想起一个人来。
　　虽然从未正面与此人交锋，但当年紫禁城里，这人淡漠无情的眼神着实也让顾惜朝留下了颇深刻的印象。
　　看那车轿的方向，去的也正是献县。
　　顾惜朝忽然微微弯起了嘴角：此刻汴京的群龙之首戚少商，四大名捕之无情、铁手，都汇聚献县，还要我这个失了武功的废物去横插一手，干什么呢？
　　顾惜朝轻轻站起来，掸掸衣襟上的灰尘，如同掸去心里的不安，在无情的车轿到达杨树林前，顾惜朝已静静地自林间小路离开，往北而去。
　　
　　顾惜朝却不知道，此刻，献县城内正有惊涛骇浪翻涌。
　　
　　戚少商坐在灯影下，窗外细月初升，知州府院子里的棚架上紫藤花的芬芳正悄悄的随风飘入窗户，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一室的血腥味道。
　　那丝丝血气正是自戚少商身上逸散出来，此际坐在小桌对面的无情正蹙着好看的眉，仔细聆听戚少商说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戚少商左肩裹了数层白布，脸色煞白，显然伤势不轻。
　　昨夜初更，戚少商想到一事，要和铁手商讨，就拎了一壶芡酒过去散散闷气，谁知和铁手才说了几句，冷不防铁手忽然脸色大变，露出极为苦痛的模样。
　　戚少商过去相扶的那一刹那，铁手却忽然发难，一掌向着戚少商击来。
　　戚少商不及多问，反手格挡，可是铁手的掌上功夫一流，又是事起仓促，虽然铁手身上还带着伤，戚少商还是接连中了两掌。
　　戚少商心知有异，发觉铁手神色空洞，似乎是被什么所控制，更不敢全力施展，怕令铁手伤得更重。
　　如此一来，戚少商更是缚手缚脚，难以抵挡铁手凌厉的掌风。
　　
　　正当戚少商忍着伤痛，跟铁手周旋，心里思虑如何制服铁手，猛然间背后传来一股劲风，戚少商双手正格架铁手的雷霆之掌，避无可避，电光火石的那一刻，只能错步沉肩，避过了致命的那一刺，背后火辣辣地一热，刺骨的疼痛就传入骨髓。
　　戚少商心中一凛，知道已是生死一线的时候，背后创口一抽，那背后袭来的杀手正奋力向外抽动那凶器，戚少商一咬牙，运气与背，骨骼收紧，硬生生夹住了利刃。
　　戚少商毫无犹疑，猛力推掌，借着将铁手的掌反击回去的后力，头也不回的返身后踢，正中身后那人。
　　那也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但是那一刻的每一个极其自然的反应都是生和死的跨越。
　　那人后跌出去，手中所捏的凶器也被这股大力，一带而出，，戚少商身后的创口因此变得更大，血，即刻喷洒而出。
　　戚少商无法点到身后的止血穴道，因此知道，不在数息之间解开这场杀局，那么，这看似安全的知州府衙就是自己的埋骨之处了！
　　
　　那样的环境下，戚少商已觉察出身后暗袭的人，武功要弱于铁手，因此头也不回，向着铁手扑去。
　　此刻决计不能容情，戚少商并指为剑，疾刺铁手胸前要穴。铁手虽然神智恍惚，身上带伤，但功力却未曾折损多少，双掌一错，不避不让地击向戚少商的头脸，而戚少商身后风声又起，另一人有夹带着劲风而至。
　　戚少商不等剑指触到铁手胸前已经变招，横肘后撞，正中身后刺客的胸口，那人淬不及防，“哇”地一口鲜血喷在戚少商的后颈。
　　而几乎同时，铁手的双掌也结结实实按在了戚少商的胸腹！
　　铁手何等功力？戚少商立时热血翻腾，难以压抑，大口大口地溢出了口唇。
　　戚少商一咬牙，对铁手的追击不管不顾，转身对着身后的刺客猛击。
　　那刺客中招喷血之后，已是怯了，见戚少商浑身浴血，目光炯炯地直向自己掠来，略一犹豫，扑出房门就走。
　　戚少商受伤其实极重，全凭一口真气撑着，那黑衣的蒙面人一退，戚少商提气就追，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扑地而到，这时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是强弩之末，连门槛都过不去了。
　　那人一离开，铁手就呆呆地停住了攻击，
　　戚少商已经支持不住，失去了知觉。
　　
　　等戚少商清醒过来，已经身在客房之中，副都指挥使刘添金正在房里来回走动，神色焦急。
　　




惊闻此变如风雷

　　
　　戚少商缓过劲儿来以后，才知道昨夜等门外的兵士听见响动冲进来之后，那黑衣人已经逃之夭夭，没了影踪，而铁手却蓦然间大打出手，将几个军士打伤，冲出了知州府衙。
　　刘添金即刻带人去追，却终于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铁手从献县的城墙一掠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献县方才安定，可是余润新大人受伤颇重；铁手不知为何忽然行动匪夷所思，并扬长而去；，戚少商重伤，人事不省；更有莫测的杀手游荡其间，怎么不叫刘添金心急如焚？
　　
　　无情听戚少商细细说了，沉吟道：“戚兄以为铁手为何会这样反常？”
　　“摄魂术？”戚少商道，思量一下，又道：“而且是相当厉害的摄魂术，连铁手这样心智坚定的人都着了道儿！”
　　无情点头：“我也这么想，虽然江湖上精通摄魂术的人少之又少，但也曾听闻，当然或许是用药物控制铁手也未可知！”
　　戚少商听说过无情昔年曾和炼制药人的姬摇花有一段情仇，可见无情对药人也颇多了解，而自己在千里追杀时，更与鱼池子里的药人交手过，连赫连小妖也曾被药物所制，成了顾惜朝的药人。
　　戚少商想起顾惜朝，不由皱眉，那晚顾惜朝曾应允来献县相助，谋划夺回高阳， 不知怎么，到了此刻还未露面，难道……
　　
　　无情看戚少商魂游天外，轻轻咳了一下，拉回了戚少商的神智：“看戚兄神色，可是想到了什么？”
　　戚少商点头：“我觉得不似药物所控。”
　　“为什么？”无情道。
　　戚少商分析道：“你知道赫连小妖，枪法凌厉，武艺精良，可是当年为顾惜朝用药所控，虽然功力还在，可是出招完全没有章法可循，势若疯虎；而铁手前夜虽然神色迷茫，但是出招之际依然行云流水，功力虽然雄浑，但也不似药人因药物的关系，功力大涨……”
　　无情微露忧色：“看来摄魂术的可能较大了，但愿那人只针对铁手一人施展了摄魂术，要是这献县之内还有隐藏着的被摄魂术控制的人，那就糟了。”
　　“不错，摄魂术控制的人和药人不同，在没有被施术者暗示的情况下，依然行动如常，等到忽然暴起，实在教人防不胜防！”
　　屋外的夜色已经厚重了，月光渐渐明亮，无情和戚少商在灯火下，却是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一时有些无措的感觉。
　　良久，无情才道：“你先养伤，我着人四下里去找寻铁手，那余大人的伤势也不能恶化了，还是要叫大夫好好医治才是！”说着，转动轮椅，向着门外而去，到了门槛处，无情的手指在扶手处微动，那轮椅前方悄然伸出一块斜坡型的木块，轮椅只是微一停顿，便轻轻巧巧地出了房门。
　　
　　顾惜朝沉默着在林间小道间疾走，或者这次答应戚少商相助高阳，只是自己头脑一热之下的错误判断。
　　事实上自己的武功废了之后一直打坐练气到底是因为有不甘的感觉吧？因此觉得能以才智相助戚少商也算是个重新再起的机会，事实上，自己真的能出什么力呢？
　　戚少商自己武功才智就非泛泛，而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更是谋略过人，武功……
　　顾惜朝忽然停住了脚步：无情自小残疾，不能修习内功，这是顾惜朝也曾耳闻的，此刻才觉出，这无情能在纷乱的朝堂和江湖间都游刃有余，决非易事。自己相较之下，虽然没有无情可拜在诸葛门下的机缘，可是自己只不过内力皆废，却依然行动自若。
　　顾惜朝微笑起来，视野中的野花杂树也一时变得美丽起来：是啊，自己何时忘记了那样睥睨一切的傲气了呢？虽然不再锋芒毕露，也无需妄自菲薄，武力又怎么能替代一切呢？
　　顾惜朝转身便走，重新踏上了去献县的路程。
　　
　　走了约莫两里，顾惜朝似乎听见小道左侧的矮树林里有些异响。
　　顾惜朝侧耳倾听，虽然很轻微，但是顾惜朝毫不犹疑地确定那是人的声音，似乎是呼吸声和衣襟摩擦发出的响声。
　　顾惜朝最近觉察到自己的感官越来越敏锐了，甚至超越了过去功力最强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而且，这感觉决非幻象，因为此刻，拨开树丛，那里俯卧的身影可以证明，顾惜朝的感觉是相当正确的。
　　
　　顾惜朝很有些头疼，最近是怎么了？自己竟然成天救人，而且还都和六扇门脱不了关系，莫非真有天意？
　　适才将树下那人拖出树丛，翻转过来时，顾惜朝也吃了一惊，居然是铁手铁游夏。
　　
　　此际，铁手双目紧闭，胸前的黑衣上具是鲜血。
　　是谁能把四大名捕中功力最强的铁手伤成这样？顾惜朝思恂着，微微皱起了眉端。
　　仔细查看，却发现铁手的胸腹伤口却是包扎上药过的，只是似乎争斗过，又一次裂开了。
　　顾惜朝伸手搭脉，却发觉铁手内息淆乱，竟然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顾惜朝伸手自身边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布包，摊在草地上，将插在里面的银针起出，点了火折子一烧，逐一刺入铁手的胸前要穴。
　　顾惜朝收拾好东西，也有些担忧，不知道自己的银针刺穴，能否将铁手体内混乱的内气导入正途。
　　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戚少商提起经历的时候，说过是和铁手一起护送新任安抚使大人来献县此地。
　　顾惜朝“唰”得站起身来：铁手既然受此重伤，昏迷此地，那么就是说，献县有变？那么戚少商此际在哪里呢？无情一行前去，又会不会遭遇险境呢？
　　
　　顾惜朝微一权衡，见铁手虽然未醒，呼吸却平和了很多，心中略定，毕竟自己最颓然的那一段时间，蒙铁手照顾良多。
　　
　　天边已经黯淡下来，此地虽然树木稀稀落落，但是毕竟野地，不知道晚上是否有野兽出没，并不安全，更担忧会有打伤铁手的对头追到，因此必须找地方过夜。
　　
　　顾惜朝扶住铁手的肩膀，想要将铁手撑扶起来，却发现自己实在力有不及，铁手身形在自己之上，而此刻昏晕，全身无力，更是沉重，顾惜朝试了几次，都无法成功，不由又对自己武功尽废心生叹息。
　　顾惜朝知道力不能及，但看暮色渐沉，一咬牙，将铁手放平，再次取出银针，自铁手迎香穴刺入，又取了了身边清神的药物搁在铁手鼻端。
　　过了片刻，铁手的眼皮微微一动，顾惜朝在铁手足三里穴上又是一针，铁手睁开了双目。
　　
　　顾惜朝见铁手醒了，轻声唤道：“大哥？？”
　　铁手眼神茫然，好一会儿才对准了焦距，看见顾惜朝，倒是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顾惜朝？”
　　顾惜朝看铁手虽然带伤，神智却已清醒，就问起受伤的来由，却骇然发现，铁手只记得戚少商找自己喝酒，之后似乎听见一阵似笛似箫的乐声，接着就失去了记忆。
　　铁手出道江湖多年，自然也知道这种情况决不正常，自己失了记忆，昏睡在这荒郊野地，如此可见献县城内必有变故！
　　铁手顾不上询问顾惜朝出现此地的缘由，立刻便要起身，回去献县，可是才一动，胸腹间撕裂似的疼痛，直教人倒抽一口冷气。
　　
　　顾惜朝道：“你之前就已受伤不轻，又妄动真气，眼下还是不要移动的好！”
　　铁手正想开口，托顾惜朝去献县一行，但是转念一想戚少商正在献县，这两人血海深恨，只怕不宜碰面，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顾惜朝却开口道：“大哥既然醒了，只要小心些，足可以自保，我先去献县看一看,等到了献县找人过来援手。”
　　说着将铁手扶起，找了树荫下一块平整的大石坐下，就待离开。
　　铁手一惊，出声叫道：“等一等！”
　　
　　顾惜朝回头，林子外的光线透过来，在阴影下，看不清顾惜朝的表情。
　　铁手犹豫一刻，缓缓地道：“戚少商也在城里。”
　　顾惜朝清朗的声音传来,并无疑惑：“我知道。”转身而去，在暗沉的暮色里留下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
　　
　　铁手倚着树干，心里百味杂陈，不知道顾惜朝这一去，是凶是吉……
　　




残月苍苍几星疏

　　
　　顾惜朝快步疾走，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再次看见了献县的城墙，此时已是夜色深深，唯有天边一线细月，照见城门紧闭的样子。
　　顾惜朝眼看城墙倒是苦笑起来，情急之下，心绪纷乱，竟然忘记了城门要到天明才会敞开。
　　可是眼下城内到底是何情形，却不由得挂心，况且铁手还在那树林间，需要人相助。
　　顾惜朝的手摸到自己的行囊，微微露出一丝回味的笑容，戚少商如果尚好，应该能知道自己的信号吧？
　　
　　宁静的夜里似有妖物潜藏无数，诡秘而危险，夜色虽然厚重，客房里还燃着灯火，在夜色里，微明地烁动。
　　
　　无情在灯下，将州府记录的这几天的事件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一时也得不到有用的讯息。
　　安抚使余润新还在昏睡中，刚才去探访了，余大人的书童说，大夫看了，伤势还未缓解。
　　无情头疼地按住太阳穴，却听见春夜的风里悠然有笛声传来。
　　笛声清越，却不甚清晰，似是自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份激越一份迷离。
　　无情自己喜好音乐，在烦躁中，也暂且抛开心头烦恼，侧耳倾听，那吹笛人技巧娴熟，深谙此道，那笛声悠扬，极是动听。但是那曲子里带着忧郁，带着彷徨，却压不住躲藏在乐音里的一丝欢愉和激动……
　　无情不由想：是谁？在夜里横笛？又是这样的矛盾和寂寞？
　　
　　板壁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无情一怔，那是戚少商的房间。
　　无情说道：“金剑，你过去戚大侠房里看看，有什么事吗？”
　　侍立一侧的金剑应了，推门出去。
　　
　　无情知道戚少商必然有事要说，却不担心，那叩击声清晰又有节律，可见戚少商此刻绝无大碍。
　　少顷，金剑回来了，推门进来，面上却带着古怪。
　　无情有些讶异，这童儿自五岁跟着自己，已有九年，也算得上处变不惊的了，戚少商说了什么，叫他也面露惊讶？
　　
　　金剑有点恍惚，呐呐地道：“公子，戚大爷说，让你替他去城门处接人进城！”
　　无情皱眉：“这时候进城？来的是谁？”
　　金剑面上的古怪之色更重了：“顾惜朝！”
　　无情绕是不易动容，也不禁“咦”了一声：“顾惜朝？！”
　　
　　顾惜朝自金殿之后，随铁手而去，当时无情也时时留意此人动向，唯恐留下后患，可是时日渐去，自铁手这里知道那人武功已废，精神颓废，便也渐渐将那一切尘封起来，不想此刻，居然自戚少商的口中知道此人的行踪！
　　无情压住心中好奇，点头道：“银剑，你去刘指挥使处取开门的指令，金剑推我去城门！”顿一顿，又问：“金剑，戚大侠可知道是去哪一方的城门接人？”
　　金剑道：“戚大侠说笛声自北门来，应该在北门！”
　　无情点点头：“原来吹笛的是他！”
　　
　　月光散在青石板的小巷里，盈盈如水，月下婆娑的树影摇曳着，朦胧了小小的县城。
　　那清幽的笛声，穿过红白交杂的夹竹桃，穿过丝丝缕缕的细柳，回荡在曲巷回廊间，带着旧时记忆，引人伤怀。
　　觅着笛声，金剑推动轮椅载着无情往北门去，车轮辘辘，和着那乐曲，格外寂寥。
　　
　　戚少商内伤颇重，却在迷蒙中，听见了那笛声，虽然不见了那时的琤琮、狂放，却还是那刻骨铭心的曲调，带着更深的寂寞和留恋……于是戚少商轻轻叩响了身侧的板壁……
　　听着无情的车轮缓缓而去，渐行渐远，戚少商却再也无法定心养气：那人，真的来了！虽然是意料之中，此刻又是变乱骤生之际，可是，心里那窃窃的喜悦，又是为了什么？？戚少商有些茫然了。
　　
　　守门的军士查验了手令，打开了城门。
　　乌黑的高大铁门，缓缓推开一线，然后慢慢地展开，将城外的黑夜纳入怀抱。
　　在隐约的月光下，无情看见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在夜风里扬起衣襟。
　　月光照不到那人的脸，却将那人唇边的竹笛映出一线萤光。
　　无情道：“顾惜朝顾公子？”
　　清越的声音如微风触动檐下的铜风铃：“正是，草民顾惜朝见过成总捕！”态度虽然有礼，却带着难以言喻地傲骨。
　　
　　听顾惜朝简单说了遇见铁手的经历，无情也不由心焦，急急要金剑、银剑速寻副都指挥使刘添金，带了一队军士去那树林里寻找铁手。
　　无情自己带着顾惜朝入城，一路上将献县此际的种种状况对顾惜朝说了大概。
　　铁剑在前提着素色的灯笼引路，铜剑在后推动着轮椅，静静的夜里，无情的声音冷静、清寒，没有过多的废话，也绝不探问顾惜朝的来意，就事论事，将此刻的危机说了个分明。
　　顾惜朝虽然看铁手当时的模样，知道这献县必有不寻常之事，却也料不到竟然有这么危机重重，听闻戚少商居然是伤在铁手掌下，也是露出惊讶的神色，沉吟着，道：“我去看看戚少商？”
　　无情的秀丽的侧脸在灯火下有些明灭的阴影，眼神里带了些探问，但还是答应道：“好！”
　　庭院里，开到酴醾的桃花已经零落，只有最后的残花还随风飘散。
　　
　　戚少商的伤虽然不轻，但是眼眸却很亮，看见顾惜朝推门进来，毫不意外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来了？”
　　顾惜朝“嗯”了一声，走过去，撩起长衣，坐在了塌边，拉过戚少商的手腕，轻轻伸指搭在了戚少商的腕脉之上。
　　无情进来之后，剔亮了屋内的烛火，在橙红的灯火下，看看这古怪的两人，实在有些莫名的感受，那两人虽然让人感到疏离，却又觉得两人间自有灵犀。
　　片刻，戚少商问道：“如何？”
　　顾惜朝淡淡道：“内里伤到了经脉，足厥阴肝经有些损伤，估计是铁手的掌力所致，不过以大当家的体质，半个月也就复原了吧？！背后的外伤有些棘手，因为大当家你逞能硬夹来人凶器的缘故，伤口扭曲，看不出是什么兵器所伤。伤口有些深长，好在你反应机敏，避开了要害。”
　　戚少商眯起眼：“看不出你的医道如此精通！”
　　顾惜朝倒是疑惑一刻，想了想，道：“岐黄殿的医书藏量极丰，看了些日子，倒是颇有长进呢！”
　　无情道：“那些杀手没有能杀了余大人，只怕还会伺机而动，顾公子既然过来，戚兄又不能动，明日还要烦劳顾公子助我一臂之力！”
　　顾惜朝道：“自然。”看看戚少商的脸色，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不如让戚少商多休息，见无情示意离开，站起身来，跟着无情出去。
　　戚少商见这修长身影站到门边，静待无情的轮椅出去，月光自屋外洒进来，在那发间镀了一层银辉，脑中忽然现出很久以前的情景：月色自屋顶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一屋白纱映得恍惚，那人在月下弄琴，也是这般的出尘清雅……
　　
　　戚少商忽然说道：“顾惜朝，那曲子，我一听就知道了，这几年过去，也似时时萦绕耳边。”
　　顾惜朝不回头地跨出门去，声音却低低传来：“旗亭一曲，只酬知音，他日还待大当家舞剑共此旧曲。”
　　月行经天，清光万里，同一月色下的两人，心里却也重新有些当年的相通。
　　
　　无情引顾惜朝到隔园的厢房，让铜剑端了些宵夜和热水，便也告辞而去。
　　顾惜朝合上木门，也觉得很是疲累，一天的奔波，又遇到铁手和戚少商的负伤，身心都觉得乏困。
　　将身上的行囊搁下，解开青色外衣，准备洗漱，俯身打水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伸手一摸，平时衣襟内袋里的东西，似乎有些异样。
　　顾惜朝掏出来一看，脸色微变，搁在桌子上的，有平时不离身的三宝葫芦，一个小小的蓝色锦囊，还有一卷薄薄地丝质书卷。
　　顾惜朝心中暗惊，将那书卷拿起来细看，这东西，今早起床时还不在怀里，此刻，竟然莫名其妙地在贴身的内袋里多了这么一卷书来，委实可怖。
　　那书卷微微泛着黄色，已经有些旧了，边角上虽然有些残破，却看得出精心爱护的模样，并没有任何污迹霉点在书页上，发黄的丝娟质地精良，上面都是端秀清逸的小字。
　　
　　顾惜朝匆匆一翻，确认这绝非自岐黄殿夹带出来的医术，浅黄色的书面上劲瘦潇洒的写着：蛰龙法。
　　顾惜朝皱起了修长的眉，不自觉的伸指，轻轻叩击桌面，心底里不断思询这书卷的来历，在脑海里静静将一日的行动回想一遍，自然忆起早晨离开云台观的那一幕。
　　随即恍然，侧头微笑起来：那个古怪的老道士，自己虽然觉出他自自己怀里摸出了葫芦，却不曾想那人还是教自己着了道儿，居然把一卷书搁在了自己怀里而教自己一天都无所觉察，端得是神妙非常了。
　　好在知道是何人所放，心里便不再惊疑，只需考虑那人塞书的目的意图了。
　　虽然一时间也想不透为何那老道士要在素未谋面的自己身上塞本书，不过眼下想来，那道士将葫芦摸去，自然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好将这书放进来。
　　正因为自己当时只顾丢失了的葫芦，而忽略了这多出来的物事吧？人是不是也时常如此，只记得失去的，而忘记眼下拥有的呢？
　　
　　屋外寥寥星辰寂寞，屋内桌上，沙漏内的细沙缓缓而下，宛如若干失去了的光阴……
　　




细雨轻愁润新绿

　　
　　顾惜朝深深叹了口气，手里无意识地翻开了那卷《蛰龙法》。
　　
　　翻开书页，第一页上却是似诗非诗的四句话：
　　
　　潜龙在渊，定气凝神。
　　一息维系，若有若无。
　　六脉俱灭，如梦如幻。
　　世间三梦，虚实一念。
　　
　　顾惜朝反复吟诵，虽然觉得词句浅显，读的多了却觉得另有深意，翻到后面略略看了几页，更是迷惘。
　　
　　原来以为这不是一本道家典藏，就是本道家武学秘籍，可是翻了几页，虽然也见到有些穴道、经脉的走向，气息的运用，但细细究探其意，倒是一本教人调息养生的书。
　　顾惜朝更是奇怪：这本书一般百姓看不懂，对习武、行医之人也没什么大用处。像书里提到的放缓呼吸，将自己脉息断绝，教人如龟蛇般进入蛰伏的呼吸，对实际的内力修为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洱海一带的星宿派也有类似的龟息功，除了假死和为了隐匿自己，也没什么大用。到底是为了什么，那道士给了自己这本书呢？
　　于是随便一翻，便放回了内袋，心里暗恂到时有了机会，回云台观把书还给那空空奇道。
　　
　　顾惜朝吹灭了烛火，满室一暗，接着室外雪一般的白月光就温柔地透了进来，把精细的镂花窗影映在榻前。
　　外面传来了敲更的梆子声，已是半夜了，顾惜朝拢着锦被，仰躺在榻上。
　　虽然累极，但是合上眼，日里的一幕幕就回想起来，不觉有点心浮气躁，末了，心里滚过的倒是最后读的《蛰龙法》里的一字一句……
　　顾惜朝的呼吸渐渐轻缓，悄然进入了睡梦。
　　
　　隔日，顾惜朝醒来的时候，微微诧异，很久没有如昨晚般睡的深沉了，自晚晴逝去后，心里如同生生裂了个口子，虽然白日里渐渐学会不去牵记，夜里梦里，往往会一惊而醒，满额的汗水……
　　带着小豆后，因为小豆年幼，跟着自己时，才三岁不到，半夜里会饿了哭闹，有时会要小解，于是睡得更浅，稍有些响动就醒了，时时是睁眼到天明，听远方鸡鸣，待天光渐亮……
　　却不想，在这陌生的院子里，却睡到了日上三竿，满身都是睡足后的餍足感。
　　
　　窗外的阳光活泼泼地照进客房，把一间黯淡陈旧的屋子衬得生气勃勃，顾惜朝也不禁被这春光打动，利落地起身，整理衣物，清洗了一番。
　　
　　院子里，两三株海棠开得明丽，一个垂髫童子正在海棠树下静静站着。
　　顾惜朝推门出去，那童子就迎了上来，正是无情身边的剑童之首：金剑。
　　金剑道：“顾公子，我家公子请你先过去松涛阁用早点，等会儿公子就过来见你。”
　　顾惜朝料定无情必然有若干问题要问，也不多说，跟在金剑身后去了东首的松涛阁。
　　
　　同一个宅院里的另一边，虽然依旧是春光妍丽，莺语呖呖，但是屋子里的气氛却要凝重的多。
　　
　　戚少商背后、胸口都伤了，只好勉强靠着枕被，侧卧着。
　　无情神色漠然，眼里却有些焦虑，端坐在屋里的四仙桌边，沉默片刻，问道：“你说你遇到顾惜朝后，开口请他来助我们夺回高阳？”
　　戚少商有些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没这么说，不过是说，既然推背图的事儿和高阳关的事儿大家都沾到了，不如一起把事情弄个通透……”
　　无情道：“我也收到了你和追命的飞鸽传书，追命说的那个教书的甘先生就是顾惜朝了？”
　　戚少商道：“是！”
　　无情冷冷道：“真这么巧？追命一受伤，就遇到了顾惜朝？如果不是你认出来，他打算装甘且宁多久？？”
　　戚少商抬眼：“你觉得很不妥？”
　　无情道：“是！”
　　戚少商道：“虽然你在三年前紫禁一乱中见过顾惜朝，但是你并不认识顾惜朝！？”
　　“不错”无情点头：“但是，你该认识他，你的半世基业毁于一旦，多少兄弟撒血尘埃，应该都是因为此人吧？”
　　无情的声音冷得像冰，教戚少商骤然变色，如同有极尖利的冰锥刺入心口般的绞痛，令戚少商那一刻失去了血色。
　　无情沉默，少顷，缓缓道：“对不起，我失言了。”
　　戚少商的声音很低，有重重的鼻音：“你说的也没错，我的确认识他，这人化成了灰，我都该认识他……”
　　无情的口气里带了些歉意，但语句还是一贯的犀利：“那你还敢引他进来？不怕重蹈覆辙？你不觉得实在太巧合了吗？”
　　
　　戚少商不答，眼光却掠过无情，掠过窗外层层屋宇，似乎看见了遥遥连云的那山那水。
　　良久，戚少商才说道：“那人武功废了，心气堕了，如此骄傲睥睨的一个人，重遇时，却内敛到令我错肩而过，不是那时在岐黄殿外，他那狠厉的一眼，我倒还真要认不出他了……说是化成了灰都认得，到底还是错过一次……”
　　
　　屋子里静寂一片，药香萦绕，无情听得很仔细。
　　
　　戚少商顿一顿，似乎斟酌字句，接着道：“我这些年，梦里时时见因我而死的众多兄弟，心痛如绞，醒来后往往更冷静，更冷漠，可是唯独想起顾惜朝此人，心里就焦躁起来，有时想，没有手刃此人，终是我愧对那些兄弟！可是……”
　　些许话语化作一声叹息：“我总会记起晚晴姑娘最后的眼光，那时就会想，能叫那样的女子慨然赴死，只求换他一命的人，是不是终究有些我可以相信的地方呢？那样的才华，我在旗亭时就明了了，可是那人的狠恶，却使我一直耿耿于怀，不能释然。我这几年常常想，要不是那样的时间，那样的目的，我和这人的相交，会不会有个不同的结局？？”
　　无情看着他，轻轻道：“有因必有果，你们的恩怨，或许终究要牵连一生。顾惜朝这人的才气，我也时有耳闻，到底是生不逢时，没有个适宜的伸展之处。”
　　戚少商点头：“确实如此，但是想透了，此年此景，哪里都不是什么施展才华的好去处，就是你这六扇门，还不是受着蔡京、童贯的处处制约？”
　　无情想到朝堂里的乌烟瘴气，也皱起了眉头。
　　戚少商道：“我于顾惜朝虽然有私怨旧恨，但是那时初遇时的一幕幕情景总还在眼前，如今再次遇见，总觉得他已有些不同，或许碰壁得多了，棱角也会渐渐磨砺地消散了吧？”
　　无情沉吟：“铁手总算因为顾惜朝的传信，早晨时被刘大人他们找了回来，情况也不是很好，此刻献县里也实在没有人手，暂且就看顾惜朝能否有些手段吧？”
　　说着，无情转动轮椅，向屋外而去。
　　
　　堪堪出了房门，戚少商的声音传了过来：“成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无情转头，微微一笑：“戚少商，如果没有那些旧仇，你对顾惜朝倒真不愧是知交好友!你放心，看在他救了追命和铁手的份上，我都决定要信他一次，只望他莫要辜负了你的这句话……”
　　车轮在青石板上粼粼而去，屋里的戚少商神情掩在帐幔的阴影下，看不清楚，只是微微的叹息透出来：“顾惜朝……”
　　时光更迭，许多旧日的记忆都模糊了，黯淡了，可是和那人的每一次见面，至今还新的如同昨日。
　　
　　戚少商终究没有和无情说出心底的最真：那个人，就算不是因为晚晴，自己也还是，下不去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细细绵绵的雨飘落下来，飞在面上凉凉地，带着些微的树木草叶的芬芳,窗外的新芽被雨水这么一洗，更是绿得耀眼。
　　李坏将手里新扎的纸鸢搁回了厢房的架子上，身后的甘小豆郁闷的发出“哎呀”地抱怨。
　　李坏笑笑，安慰道：“春天下雨很好啊，等雨停了，我们去后山看看，必定有许多春笋冒出来，我们可以去挖笋哦！”
　　甘小豆笑起来，乌溜溜的眼睛亮亮地，好不可爱。
　　李坏大手一伸，将小豆的头发揉地乱糟糟地，看小豆扑腾着短短的手臂，不屈地想要挡开自己，就不由爽朗地笑了起来。
　　想想自己的伤势渐愈，本来早该离开这儿，但是左右也没有什么牵挂，因为这几日追命的伤势又有反复，且看着小豆可爱，自然地就耽搁下来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追命怎么样了。”李坏说着，牵了小豆的手，向药殿走去。
　　
　　这些日子，追命大都呆在药殿里，以追命那样跳脱的性格，真是憋都憋死了。
　　但是因为连日高烧不退，刘一壶大神医下了死命令，不许出药殿一步，岐黄殿功夫最好的四个药童一步不离地看着追命，追命又烧得手软脚软，也只好哼哼着躺了几天。
　　
　　小豆蹦跳着冲进药殿的大门，直扑左厢追命休养的屋子，脆生生叫道：“崔哥哥！！”冲到床榻跟前，却怔住了。
　　李坏看小豆一下子静下来，疾步走过去一看，也不由动容：追命还沉沉睡着，并不因小豆的呼叫而醒来，室外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纸窗均匀地照在他的脸颊，却并未令追命的脸色健康一分。
　　原本还算丰润的脸，在短短几天里就如刀削般瘦了下去，而眼睫下更是一片重重的阴暗，眼眶都微微陷了下去，双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和平时神气活现的样子比起来，倒是有着教人说不出的、令人心疼的模样……
　　




别思天涯梦落花

　　
　　李坏想起前些日子七毒妙医说的话，不觉心里堵得慌，这样看淡生死，活力无限的人真得没有救了吗？
　　惋惜的感觉就这样涌上心间，看着窗外的春阳和绿柳，生机盎然，却有些秋天般萧瑟的悲哀。
　　
　　背后有轻轻的脚步传来，有个人正静静的走进，李坏回头一看，却是大吃了一惊。
　　进来的人是此间的主人，七毒妙医刘一壶，令李坏吃惊的是跟着刘一壶进来的人，明明只听见一人的脚步声，转头却发现除了刘一壶还有一人！
　　那是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身形苗条，看头发乌黑的模样，应该年纪不大。
　　李坏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骇然：这女子的年纪不大，功力已堪化境了吗？
　　
　　刘一壶对李坏点点头，过去床榻边，翻开追命的眼睑查看一下，又在追命腕脉处搭了搭，摇头道：“脉息混乱，神识昏昧，高热不退，跟我原来医治过的刀客一样，生机渐渐断绝了……”
　　小豆眨着大眼，听得懵懂，看师傅脸色也知道不妙，拉住刘一壶的衣角，小声问道：“师傅，崔哥哥什么时候会睡醒啊？”
　　李坏却是知道厉害，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刘前辈，真的没有救了吗？”
　　刘一壶不答，侧身让开，把小豆拉倒边上，用手轻抚小豆的头，以示安抚。
　　
　　那女子走上去，在追命额上一抚，感受了体温，又在追命颈侧的脉搏处搭了片刻，直起身来，道：“是那人干的。”声音轻柔，很是好听。
　　李坏急道：“是谁干的？”
　　刘一壶道：“稍安勿躁，这位是我的旧识，忘机三仙中一位，号流云。”
　　李坏面上终于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忘机三仙？我们不是猜测打伤追命的就是忘机三仙吗？”
　　刘一壶点头：“是，忘机三仙里我只认识流云子，其他二人只是听说，却不曾谋面。”
　　
　　流云坐到一侧的梨花木椅上，缓缓道：“我忘机三仙原来就是同门师兄妹，自小跟一位异人在渺无人迹的西昆仑学艺，自四十年前行走江湖以来，三人联手，未尝一败，因此得了这忘机三仙的名头，我和小师弟个性安逸，很久前就避世不除了，倒是大师兄，虽然无视名利，但是对当年行走江湖时欠下的一些恩义，总是有求必应，要回报了才肯罢休，所以近年来忘机三仙在江湖上偶尔现身的一鳞半爪都是我那师兄的手笔了。”
　　李坏忍不住道：“前辈，当时刘前辈曾经说过，只要找到打伤追命的人，追命就还有救，烦请前辈援手！”
　　流云子摇头不应，片刻才在李坏焦虑的目光下说道：“打伤这孩子的手法是我门中独有的参商指，虽然我也会用，但是个人内力修为有所不同，注入人体经脉的力度也有所不同，除了我师兄，只怕很难解开。”
　　“那么，请告知在下，您师兄的所在！”李坏目光坚定，不依不饶。
　　
　　那流云子神色微动：“果然不愧是小李飞刀的传人，勇气可嘉，只可惜我自十七年前就再不曾见过师兄，此刻更是不知去哪里找他，而且……我师兄妹三人，恩怨纠结，就算我带你去，他也绝不会答应。”
　　李坏神情颓然：“那么，就眼睁睁看追命去死吗？？”
　　流云子却道：“也未必就是末路穷途了，我师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起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比如有着内力催乱他人气脉的参商指，就有他师妹融合天下劲力的化冰掌，这样想来，可能我师叔的化冰掌能解开这经脉混乱之象也不一定。”
　　刘一壶道：“可是这孩子最多还有三日之命，能否拖到找到你师叔呢？”
　　流云子道：“我虽然无法化解师兄打入他经脉的内劲，但是因为和我修习的内力同宗同源，我可以以外力引导这股内劲暂时封存，在三个月里，当无大碍！”
　　李坏和刘一壶相望一眼，都是微微松了口气。
　　
　　流云子示意李坏将追命扶起来，李坏轻手轻脚将追命自榻上扶抱起来，小心地将追命的头搁在自己肩上。
　　流云子伸掌贴在追命后心要穴，刘一壶见状，连忙将小豆带出房去，唯恐这孩子打扰了流云子治伤。
　　
　　室内一片安静，药香浮动，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坏觉得肩上一动，似乎追命正要醒来。
　　流云子收回手掌，自追命身后站了起来，道：“此刻我已将那股内劲封入了追命的气海穴，虽然可以用内力，但是有所克制才好，万一全身气力流转，冲开气海穴，那么只怕撑不到三个月！”
　　李坏答应了，又慎重地问道：“去哪里才能找到贵师叔？”
　　流云子自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物事，黑黝黝地一团，交在了李坏手里。
　　李坏一看，是一个黑铁所制的燕子,掂一掂重量，又觉得不是铁制的，这么小的一个，却颇具分量。
　　
　　流云子道：“这只玄铁燕天下只有两只，你去南海珞珈山，找飞燕门，问她们可知道余南华可在，凭这只燕子，她们当会给你引路。”
　　李坏颔首：“这位余前辈就是贵师叔了？”
　　流云子点点头，拂衣而去，几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李坏将追命放平，看追命的脸上那不正常的绯红渐渐退下去，这才慢慢放下了心。
　　还有三个月，去南海也要紧赶慢赶了，自己左右无事，自然要陪着追命去这天涯海角，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那苍茫大海边东望之际，会不会再次心如刀绞……
　　隔着那海，是不是有人也会时时，惦记起自己？
　　
　　酸楚的感觉才涌起来，床榻上却有了响动，李坏俯身看去，却是追命醒了，茫然的眼神还在，却黑亮亮地，坦然望了过来。
　　李坏不自觉在唇边挂起一个轻松的笑容：“睡了好几天啦？有没有睡糊涂？”
　　追命刚醒，还有点呆呆地：“好几天了？怪不得这么饿……”
　　李坏笑起来，发自内心的快乐：“你继续睡，我去厨房拿点粥给你……”说着转身出门，踏入了阳光。
　　追命怔怔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融入阳光里，喃喃地嘀咕：“笑得一口白牙，看见我睡糊涂了，好开心吗？？”
　　
　　屋外细雨早歇，阳光正好，春光浓丽，芳菲却已经将尽了……
　　
　　即使遥远的辽国西京和繁华的江南，在这个季节都已是花事将尽，绿意婆娑了。
　　
　　西京的一处民居内，一个中年男子伸手接住了一只羽翅翻飞的白鸽，展开鸽脚上携带的信笺，那男子的脸色郑重的沉着，仰头看看窗外蓝天白云，更似有说不出的苦恼。
　　门轻轻推开，踏进来一只穿着葱绿色绣鞋的脚，那男子闻声回过头来：“郡主？？”
　　那进来的少女点点头，问道：“司叔叔，是教里的消息吗？”
　　那中年人点点头：“是，教里护法率人五天前突袭岐黄殿，已经失败了……”
　　那少女微一咬唇，道：“的确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损失多少？”
　　那中年人道：“几乎尽墨，唯有厉护法一人脱身……”
　　那少女眼眸中有未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师兄呢？”
　　那中年人道：“严屹峰死了，据厉护法说起是死在一个书生手里。”
　　那少女蹙了眉尖，沉默半晌，道：“是我的错，我以为岐黄殿以医药见长，未曾料到会是这样……”
　　那中年人安慰道：“也不尽是你的错，此刻这本推背图一失，我教不好向西夏王交待，你着急也是正常，为今之计还是要看那书到底是否落在岐黄殿手里。”
　　那少女紧紧咬着唇，片刻后，才道：“还是请护教明王出手去探一探吧！”
　　那中年人点头答应了，在一张信笺上写了几笔，缚在鸽子脚上，放了出去。
　　
　　白云如丝如絮，春风意暖，那鸽子轻盈振翅，少顷，就消失在云絮之间。
　　




相知为话推敲久

　　
　　紫藤花的花期极短，昨夜才是盛放，今晨已经零落了，满地的落英，带着浓郁的香气，引得蜂蝶扰扰，来来去去。
　　倒是院子天井里的合欢树开得极好，一树绯色的羽状花朵，在微风里摇曳，美丽异常。
　　
　　顾惜朝骨子里总有些书生意气，走过那园子的时候，不由流连，半晌才忆起自己是受了无情所托，来看看安抚使大人的伤势的。
　　撩开长衣，跨入余润新所在的曲尘小筑那高高的门槛，迎面而来的药味已经盖过了春风里的花香。
　　
　　顾惜朝轻轻叩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书童。
　　一眼望去，房内垂下的帐幕间，有人斜靠在床头，应该就是安抚使余大人了。
　　
　　书童问道：“您就是成大人说的，请来的大夫甘先生吗？”
　　顾惜朝微微一怔，继而明白无情顾虑自己仍是在逃钦犯的身份，就用了自己之前所用的甘且宁的名字。
　　顾惜朝点头，跨进了房间。
　　
　　那书童说道：“我家大人本来就失血过多，这几天更不妙了，脸色很难看呢！前面来的大夫都没有什么用呢！”
　　“齐哥儿，别胡说！”一个声音自帐幕后传来，音质清冷，但是的确气力不济，带着喘息的声音：“这位是甘先生吧？有劳了！”
　　顾惜朝拱手为礼，道：“既然余大人身体不适，甘某还是先看看大人的伤势吧！”说着便走上前去，替余润新诊脉。
　　余润新看着这位甘大夫年轻沉静的脸，心里不由纳罕：早晨，成崖余推荐新的大夫来替自己诊治，自己到着实没有料到来的会是一个年纪不过三十以内的青年，这青年虽然礼数齐全，却远没有参见官宦的那种恭谨的神色。
　　
　　余润新总是觉得有些怪异，那青年的眼神似乎有些熟悉的意味。
　　顾惜朝心里倒是明白，这位余大人虽然伤重，但是眉宇间的傲气和不惜一切要达成所愿的那种欲望和三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当然，即使此刻的自己也未曾真正把自己的那种傲气抛弃吧？只不过经历的多了，便把那张扬在外的光焰收起了不少，沉淀下来，以另一种方式保存着而已。
　　
　　良久，顾惜朝道：“余大人外伤不轻，失血过多，加之内腑也受创不浅，有些经脉内有不少淤血堵塞，所以会觉得胸闷气短，不良于行，我开些散瘀补血的药物给你，按时服用也没什么大碍的。”说着提笔开了方子，嘱咐那书童齐哥儿去煎药。
　　交代了几句养伤要注意的事项后，便告辞出来了。
　　
　　转过回廊，穿过一道天井，就是戚少商、成崖余此刻借住的院子留寒轩，和顾惜朝昨日入住的翠微居仅仅一墙之隔。
　　顾惜朝犹疑一下，还是踏了进去，推开了戚少商所住的西侧的房门。
　　戚少商显然早已经听见了顾惜朝的脚步声，顾惜朝一推门，就看见那人晨星般明亮的眼眸正看向自己。
　　顾惜朝的心莫名的怦然一下。
　　
　　戚少商自榻上支起身体，估计扯动了伤口，表情痛楚地扭曲了面容，好在受伤惯了，忍耐力也比他人强些，很快调整了姿势，问道：“去过余大人这里了？”
　　顾惜朝过去，伸手将他扶端正了，塞了一团衣物在他背后垫着，不慎却有戳到了戚少商背后的伤口，痛得戚少商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哎呦，你见面就要杀了我啊？”
　　顾惜朝禁不住微笑，这人总是有些惫赖，两人之间的那样尴尬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些。
　　
　　顾惜朝松了手任戚少商在那里抽着气，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寻找不太疼的部位靠下，讥讽道：“我还以为大当家是有名的大侠、英雄好汉，不怕死不怕疼的才是，原来也是个普通人！”
　　戚少商皱眉叹气：“英雄好汉就不怕疼了？孩子才信这个！况且我只是个土匪头子罢了……”
　　顾惜朝看看他，摇头笑笑：“时至今日，你哪里还是个土匪头子？”
　　两人心头，往事都是一掠而过，气氛又有些沉默，顾惜朝打破一时的沉静，说道：“铁手跟我说起，你那日找他原是有事相商，你当时想和他说什么？”
　　戚少商盯着顾惜朝，不答，倒是反问道：“你这么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顾惜朝道：“按你们说，余大人受的只是剑伤，有失血之象乃是正常，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内腑受内伤的现象吧？而且胸部经脉堵塞，气血混乱……”
　　戚少商并不惊讶，只是喃喃道：“果然……”
　　顾惜朝不客气地打断他：“果然？你和无情早已有了计较，使唤我去给你证实一下？”
　　戚少商有些讪讪，却也不逃避：“是，我和无情是有所怀疑，那日去找铁手也是为了此事，没想到，对方先行一步，倒是险些栽了跟头。”
　　
　　顾惜朝不言语，定定地盯着他。
　　戚少商额角冒汗，干笑着解释：“你武功全废，又不是官府中人，人家也不知你的来历，借大夫的名义探查最好不过，我们有你的探查才能下结论嘛……”
　　顾惜朝道：“我既然都已经出马助你，你也不用这么惶恐。”
　　戚少商郁闷，心里说，我哪有惶恐，你不是一脸居然敢坑你的表情吗？
　　心里腹诽，嘴上毕竟不好说出来，就问：“那你搭脉时可察觉余大人是否身怀武功？”
　　顾惜朝却顾自在拎起桌上的瓷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说：“你们如何会疑心安抚使大人的，你还没说！”
　　戚少商更郁闷：果然现世报，在这儿挖着坑等着我跳哩。
　　
　　“那日自岐黄殿赶回来，我去了余大人房里查看，据铁手说，刺客入余大人房间行刺后离去，而刘添金说刺客是自房内的东窗离去，于是我在东窗查看了。”戚少商道。
　　“你发现了什么？”
　　戚少商摇头：“什么也未曾发现。无脚印也无痕迹，连窗口檐下的蛛网都未曾破坏一丝……”
　　顾惜朝道：“真正能达到踏雪无痕的，天下寥寥，如果刺客是那样的高手，不必连刺若干剑，只凭剑上的罡气足能令文弱书生脏腑俱裂了！”
　　戚少商说：“因此，并没有什么子虚乌有的刺客。”
　　顾惜朝道：“但是你没有证据证明，这只是你我的推测。”
　　戚少商瞪大眼睛，半晌吐出一口气：“我也知道，但是很不甘，余润新种种迹象来看，都有很大的嫌疑，我们却碍于没有证据，无法向他动手甚至询问！”
　　顾惜朝冷笑：“如果确认了，有什么不好动手？不就是个安抚使吗？你不是早已离开六扇门，入主金风细雨楼了吗？还顾忌朝廷？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你就算了？？”
　　戚少商扶头，无奈地道：“并非因为朝廷命官才缩手缩脚，而是此际高阳关也是谜团重重，朝廷遣余润新前来收回高阳关，实在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顾惜朝笑得更冷：“说到底还是你那大侠的性格在作怪哪！”
　　戚少商跟他明争暗斗已久，隐约知道此人在做官这方面颇有怨念，听他讥刺，也不恼，说道：“很久不见，以为你转了性子，不料还是有些尖刻呢！”
　　顾惜朝一怔，细细体味，果然发觉一年来的韬光隐晦，似乎连自己都把那种风不动云不动的品性当作了自该如此的行为，不料和戚少商方一接触，就显露出本性来了。
　　
　　顾惜朝暗暗不乐，自己莫非一直在嫉妒此人的豪侠风范？
　　顾惜朝心里知道，当日在大顶峰结义，眼看戚少商的结义兄弟们纵酒高歌，全情相交，自己不是不羡慕的；之后，辗转千里，那些人为了戚少商，不论是旧仇还是新识，都毫无犹疑地拦在自己的面前，抛洒碧血，义无反顾，相较之下，自己心里更觉孤寂；这个人似乎有种特殊的魅力，教人能倾心以待！回想起来，似乎连上天都特别厚待此人，明明那时已将这人逼至绝境，最后终究是自己输了……
　　顾惜朝心里涌起一股落寞的怅然：即使自己，不是也为了这个人的一夜倾谈而对此人惺惺相惜，直到此刻一无所有也依然在心底把此人当作自己的朋友吗？
　　
　　戚少商倒不知道短短一刻，顾惜朝心里已经百转千回，看他不说话，就问道：“我的看法我都说了，你诊察后到底有无发现？我曾听余润新的脚步声比常人要轻盈，果然身负武功，对吗？”
　　顾惜朝回过神来，看着戚少商虽然因受伤有些憔悴，却依然眼眸明亮的脸，忽然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心说：我居然就是栽在你这看似大大咧咧，实在精明无比的混蛋手里，真真叫人不甘心！
　　戚少商吓了一跳，好好一句问话，这人的回答却是一个刀锋似的眼神，煞气冲霄。
　　“你该不是想到什么恶毒的主意了？”戚少商似调侃，似探询地问道。
　　顾惜朝已经苦笑起来：自己那次的惨败终究在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情绪居然还是一触即发……
　　




旧事难忘狂犹昔

　　
　　不搭理戚少商的调侃，匆匆端起茶碗喝下一口清茶，缓缓体味那样甘冽里的苦涩，心里慢慢的静下来，才有勇气把目光凝聚，回望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
　　“大当家料的不错，余润新体内虽然经络堵塞，但是真气流转之象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最重要的，是打伤余润新的，正是你的手法。”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对于自己的剑法内力都很了解，两人交手数次，彼此的内力招式都了然于胸，自己发力的习惯和力度，如果世间还有一个人能了如指掌的话，那就是顾惜朝了。
　　因此，顾惜朝这样一说，戚少商就知道，这所谓的杀手应该可以肯定就是他和铁手一路护送过来的新任安抚使大人余润新了。
　　
　　戚少商皱眉：“老实说，这事真的古怪！”
　　顾惜朝轻轻敲击茶碗的盖子，沉吟道：“的确古怪，倘若余润新就是控制铁手的人，也是刺杀你的人，他为何要这么做呢？眼下最紧要的是收回高阳，即使有什么私怨也可放在一边，还有仰仗你们的地方，为何不惜自己受伤倒下，也要兵行险招呢？一定有什么迫使他不得不这样做吧？？”
　　戚少商对此也是不解：“最令我想不透的也是这点，为何要迫不及待地对我们下手呢？而且看武功，余润新也非绝顶，何必如此冒险？”
　　
　　顾惜朝闲闲地道：“你确定不是和你有仇？”
　　戚少商苦笑：“真的不曾见过此人，要是我以前行走江湖时得罪过此人亲友，武功路数上也该有些端倪？”
　　两人具陷入沉思，良久，顾惜朝道：“反正你暂时不能对余大人做什么，不如静观其变，看他伤势好转之后会有什么行动，你那日的一肘，打得够狠。”
　　戚少商叹气：“当时我要是手下留情，早就去黄泉投胎了！”
　　
　　顾惜朝不接他的话茬，却道：“还是要和无情说一声，铁手目前的状况，留在此地绝非良策，好在当时铁手虽然受控，却未曾弄出人性命来，凭借六扇门的权威还是可以压下去的了！”
　　戚少商点头同意：“说得对，先让铁手离开献县才是。顾惜朝，你此刻医术高明，铁手中的禁制，能解开吗？”
　　“难，我当日遇见铁手，已发现铁手有走火入魔的征兆，那人似乎用了秘法和药物双管齐下，要解开，只怕还要下手的人来解才行，待我们弄清余润新的目的再说吧，反正只要不激发诱因，铁手应该没事！”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还是以静制动的好，说完了，顾惜朝站起来准备离开。
　　
　　戚少商忽然叫住他：“顾惜朝！”
　　顾惜朝侧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戚少商道：“或者因你过去的所作所为，还有人会报以疑虑，但是此刻你是真的想帮我们，对吗？”
　　顾惜朝微微扯动嘴角：“我只是心血来潮，也可以说是想看看这庸碌大宋能挨到几时，那天我不乐意了，也许就抽身走人了！”
　　
　　戚少商看着那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这人嘴巴真坏，心里明明愿意插手，却偏偏死不认账……
　　
　　屋内那人离开前喝的茶尚有余温，戚少商却忽然发觉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些冷清……
　　
　　路边的树木不同于数月前的苍凉模样，早已翠盖亭亭，浓荫蔽日，在风里居然传来一两声早来的蝉鸣。
　　两旁的田野里，麦花雪白，沿路的杏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田间的沟渠里数只鸭子悠闲地游动，偶尔有乡农挑着担子路过，原本是宁馨的风景，却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动，几只野雀被马匹惊动，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追命策马疾奔，风划过脸颊，丝丝的微疼，却有着御风而去的愉悦，眼看遥遥在前的已是扬州，疲倦的感觉也似乎随风而去了。
　　
　　数日前，追命略微好些了以后，李坏就催着启程。
　　追命虽然不拘小节，但是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楚，给诸葛先生和师兄分别传了信息后，就和李坏安抚好依依不舍的甘小豆，辞别刘一壶，离开岐黄殿，一路向南，往南海而去。
　　
　　两人轻装简骑，不几日已经到了扬州地界，这里过长江就是江南了。
　　
　　梅子黄时雨，正是江南独有的黄梅天气，这里气温也有点高了，有些江南特有的闷热的意味。
　　高阳之乱至今已经是三个多月了，从初春到初夏，时事种种，变化无端，原来与这事毫无关联的李坏此刻也牵扯进来，真是教李坏也很有些感触。
　　
　　正心思飘移之际，忽然听见前面追命的咋呼声，李坏一怔，抬眼看了过去，却是追命在城门口给人拦住了。
　　李坏策马过去一看，却是扬州城门前的军士，挡住了追命，那军士手里拿着的纸张，正是一个多月前自高阳流传出来的通缉告示，那上面的画像虽然不如真人这样眉眼灵动，但是发型服饰倒是画得八九不离十，的的确确，就是追命。
　　
　　追命显然很是火大，但是居然没有动手，这倒令李坏有些意外。
　　
　　右边的军士年纪有些大了，虽然拦着追命，说话间倒还客气：“这位公子，这画上的人和公子分明有七八分像，公子要辩解，我看还是去知州府和大人分说清楚吧，我们也是按律捉拿人犯，放过了嫌犯，我们可不好交代！”
　　追命额上青筋绽出：“居然说我是嫌犯？！！你没看见我的平乱珏吗？？”说着将早已擎在手里的平乱珏对着那军士又晃了晃。
　　谁知左边的军士居然说道：“谁能证明这是平乱珏啊？我又没看见过，再说了，就算你真的是御前捕头，就不会知法犯法啦？”
　　一句话噎地追命睁大眼睛，险些要拔拳相向。
　　李坏惊讶地看见追命身形一动，居然还是硬生生握住了拳，停住了行动，只是“哼”了一声，道：“没见识的家伙，三爷不和你们计较，去知州府就去知州府，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那两个军士互望一眼，年长的军士说：“既然公子你愿意去，又有什么平乱珏，那我们就不给你上链子了……”
　　追命气得脸都红了：“倒好像我占了你们便宜似的啊？！！”说归说，倒还是跟着军士向扬州城内的府衙而去。
　　李坏牵过马，快步跟了上去：“怎么？平时动手挺快的，今天倒是好脾气？？”
　　追命睨他一眼，道：“跟普通人较个什么劲儿？何况他们的确奉命行事，忠于职守而已！”说着头一扭，跟着那几个军士就走，一头黑发在风里飞扬。
　　
　　李坏看着那颀长潇洒的背影，笑意盈满双眼：总是能给人惊喜的追三爷呢，看着冲动易激，却出乎意料地温和，即使明明不必受的委屈，却也不恃强凌弱啊……
　　
　　一拨人穿过繁华的街市，眼看扬州地界的知州府就在眼前，从一侧喧闹的人流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李坏？！”声音十分动听，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不可置信。
　　李坏的身子在这一霎那似乎被点了穴道似的，僵硬了，
　　缓缓转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很久未曾见到故人，李坏呆了片刻，才道：“采……月！”
　　
　　薛采月和当年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秀美清丽，但是李坏在那一刹那却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在周围的小贩的叫卖声和不远处酒楼上传来的喧闹声中，李坏忽然觉得迷惘:自己至今仍不时牵念的，午夜梦回时想起来就心间抽痛的，就是眼前这显得陌生的女子吗？可是曾经占据了自己所有目光，寄托了自己对家的无限思念的女子，为何让自己觉得如此遥远？明明近在咫尺，却有相隔天涯的感觉？？心被剖开后，情感也都随着心头血一起流尽了吗？？
　　
　　薛采月却显得有些惊喜，情不自禁的泪盈于睫：“李坏！原来，原来你真的没死！！我……”
　　李坏向来口舌便给，却在此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嗫喏片刻，才道：“是，我没死！”
　　薛采月一向冷清的面容也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容，如春花初放，娇艳可人：“我知道你不会死！你是小李飞刀的传人，不会就这样死了！”说着穿过人群，向李坏走了过来。
　　李坏的脸色却忽然沉静下来，似乎从一个做得太久的梦里醒来。
　　李坏轻轻地退了一步，这小小一步却令薛采月的脸色变了。
　　
　　李坏轻轻地问：“我们的孩子很大了吧？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薛采月已经从初见的喜悦和惊讶中回过神来，看见李坏的举动，已想起两人之间那深刻的鸿沟。
　　薛采月的声音慢慢变冷：“是的，孩子很大了，都能跑能跳了……可是，却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李坏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我从来没有想要离开孩子，离开你！采月，这是你的选择！！”
　　薛采月的面色更冷却又带着隐晦的情怀，忽然道：“李坏，我和你有解不开的仇恨，可是为了孩子，我愿意忘记那仇恨，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听道“仇恨”两字，李坏眼里的痛苦更深，眼底原有的一星温暖也渐渐熄灭了……
　　




红尘迢递尽风烟

　　
　　身边的人依旧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和煦的春风拂过耳边，轻柔而芬芳，李坏的心却僵冷着、几无知觉……
　　
　　李坏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马缰：“采月，你始终没变，所有的分合，你只顾虑自己的感受，可是……算了，我没有办法和你回去！”
　　薛采月的声音虽然不高，却一下子变得愤懑：“为什么？”
　　没等李坏回答，一个清风似的影子忽然掠至，插入了两人之间：“咦？李坏，怎么拉下这么多？”却是走在前面的追命。
　　适才追命正要进府衙大门的时候，发现跟在后面的李坏不见了，就甩开军士，回头来找，以追命的绝顶轻功又哪是这些普通的军士衙役能拦得住的？
　　不远处，数个军士衙役大呼小叫的追来。
　　
　　李坏原本揪痛的心，在看着这年轻人清亮的眼睛后，一下子有种阴翳尽去的澄澈。
　　
　　眼看那些衙役追上来，挥舞铁链，誓要将逃嫌犯捉拿归案，而那个没有自觉的嫌犯嘟嘟囔囔地在人群里闪避腾挪，白衣猎猎，身姿逍遥。
　　李坏不由展颜笑了，几乎熄灭的暖意自心底慢慢燃起，令停滞的心悄然恢复了跃动。
　　
　　李坏面对薛采月说出了相逢后第一句自然的回答：“我有些必定要办的事，完事后，我一定会去看你和孩子！”
　　薛采月看着李坏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怔怔地沉默了。
　　
　　人潮涌动，很快分隔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薛采月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李坏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彼端，薛采月似乎能体会李坏当日悲恸的绝望了：这一次，难道要换做他，再不回头了吗？？
　　薛采月紧紧抿住了唇，眼神里带着不服的决心：不，我不会就这么退却的！！
　　
　　追命很懊恼，如果知道在扬州府衙等着自己的是这个人的话，追命宁可不充好汉，当在逃嫌犯算了。
　　
　　一进府衙，立刻有负责官方文书的官吏过来，带着追命和李坏进了府衙后堂。
　　李坏当时皱了眉，低声问追命：“怎么？这里的知州大人能确定你不是嫌犯？”
　　追命还记得自己那时得意洋洋地回答李坏：“当然，我追三爷急公好义、正气凛然的大名谁不知道？？”
　　于是，此刻追命很想狠狠抽自己一大耳刮子，这次惨了！这是当那官吏推开那扇书房的门，追命一眼看见里面埋头书写的人，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念头只是念头，追命的快腿此刻跟生了根似的，挪动艰难：“世叔……”
　　李坏也跟着行了一礼：“在下李坏见过诸葛神侯！”
　　
　　诸葛正我抬起头，看了看很久不见的弟子：“身为御前名捕，自己的通缉告示倒满街都是啊？”
　　追命脸色微红，一撩白衣，单腿跪了下来：“世叔，我没能完成任务，护住唐大人，恳请世叔收回平乱珏！”说着，握住平乱珏，犹豫一下，双手奉上。
　　诸葛正我搁下笔，抬头看看弟子略显倔强却又诚恳的眼，微微叹气：“起来吧！这次任务，你也九死一生，我这几天接到无情和你的飞鸽传书，大致的事我都知道了，此刻你二师兄也遇到了一些麻烦，无情和戚少商都还滞留在高阳附近。我根据收到的信，推断你南下的时日，应该这几天到扬州了。”
　　追命虽然有些粗线条，但是绝对不笨，一听诸葛正我的话，立时反应过来：“原来这些通缉告示是世叔叫人贴的！我说呢，高阳关此刻已经被叛军所占，叛军的告示如何贴到这里来了！”
　　
　　诸葛正我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不论如何，四个弟子中也只有追命还能让自己感觉有身为师傅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了！
　　看着追命气哼哼的脸，心情不由大畅，但是再看看追命此际消瘦了许多的面孔，又颇有些心酸，追命这次能活着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无需多说，看着世叔眼里流露的担忧，追命心里也觉得一阵温暖，看着诸葛正我眼下的浅浅的青黑，问道：“世叔似乎最近休息的很不好？又有什么事要世叔特意在这里等我？？”
　　诸葛正我点点头，又看看李坏：“的确有些事情棘手，李曼青大人和我也是故交，李世侄也不妨替老夫参详参详。”
　　李坏连忙答应：“不敢，世叔客气了，不妨直说。”
　　
　　诸葛正我道：“你们可知道万春会？”
　　追命抢着道：“知道，三教九流都可入教，相携相助共御外敌的吧？”
　　诸葛正我颔首微笑：“不错，你能留心这些，也是用了心思的，这万春会素来在扬州和江南一带活动，会友也都是些扬州本土人氏，在杭州的分部也都是那江南附近的商贩走卒，虽然人脉广，会友多，但是活动区域也不离这扬州、杭州一带，不过半月前，有一队万春会的银剑弟子忽然出发去了河间府一带。”
　　“河间府？”追命和李坏不约而同想起了当日在河间府的初遇。
　　李坏道：“那里离宋辽边界只有咫尺之遥，离高阳关也很近呢！”
　　诸葛正我道：“正是如此！万春会里的银剑弟子和一般小商贩组成的外门弟子不同，由会长庞万春亲授武艺，可以说是除了万春会四长老下之外最重要的人物了，此际忽然北上，实在有些不同寻常，而高阳关形势至今未明，所以我也过来看看！顺便见见你，不是到处张贴告示，你又如何会来？”
　　追命撇撇嘴：“借口，担心我了你就老实承认呗！还弄个万春会做借口！”
　　“啪！”话音未落，诸葛正我已经操起案几上的一卷书册掷在了追命的头上。
　　李坏看诸葛先生这套动作熟练流畅，可见是时时干的……
　　
　　追命揉着脑袋，很是不满：“我又没说错，人家万春会都是小商贩，指不定去北方贩卖东西了呢！”
　　诸葛正我一声长叹，对这徒弟无话可说。
　　
　　李坏笑起来：“诸葛先生调查至今，可有结论呢？”
　　诸葛正我点头：“有些收获，有在万春会的眼线报知我看见歙州吕师囊这半个多月在万春会总坛出入。”
　　“吕师囊？”李坏道：“不是歙州一带有名的富户吗？”
　　诸葛正我笑笑,看看一边满脸茫然的追命：“世侄的见闻倒是广博，但是你可知道吕师囊此人除了身为富家翁之外，还有什么身份？？”
　　追命说道：“世叔，你说话爽快点不行啊？啰啰嗦嗦的……”
　　诸葛正我气得脸色难看，总算将火气压下去不和这死小子一般见识：“这吕师囊暗地里的身份是明教四大护教明王之一，武功只怕也非泛泛呢！”
　　追命也吃了一惊：“明教护教明王？那可不一般呢？！所以世叔怀疑明教和万春会有牵扯？”
　　诸葛正我总算满意地笑起来：“你总算还没迷糊到家！”
　　李坏忽然插口：“诸葛先生的意思我懂了，追命轻功无双，又善于根据蛛丝马迹跟踪，所以诸葛先生想让他去跟着吕师囊！？”
　　“不错！”诸葛正我道。
　　话音未落，“不行！”“好！”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响起，交织在小小的书房里。
　　
　　李坏和追命对看一眼，都是有点好笑，随即，追命气鼓鼓地道：“为什么你说不行？不相信我追三爷追踪蹑迹的本事？？”
　　诸葛正我倒是耐心，问道：“为什么世侄会反对呢？”
　　追命正想抢着说话，却被李坏跨前一步，挡住了身形。
　　
　　李坏语速沉稳，言辞简练，三言两语将追命的伤势说了个大概。
　　诸葛正我脸色脸色凝重，瞪着追命道：“你飞鸽传信里怎么不提伤得这样严重，说是受些小伤，去南海求药，立刻就回？？”
　　追命看诸葛正我脸色不善，心里就有些虚了，呐呐地答不上来，两脚偷偷向后蹭。
　　诸葛正我“哼”地一声，道：“算了，你也别躲了，这事你就没份掺和了，休息一晚，明天赶快出发去南海吧！这里我会自想办法！”
　　追命不服道：“不是有三个月吗？耽搁一两天有什么关系，我今晚就去！”
　　
　　话才出口，眼前一花，诸葛正我已飞掠而至，并指疾点。
　　追命吓了一跳，飞足就踢。
　　诸葛正我冷笑：“好小子，敢和师傅动手？”
　　追命不管，双腿交错，带起劲风凌厉非常，逼得诸葛正我向后避让。
　　追命正有些得意，后腰一麻，猛回头，却见李坏悠哉游哉地将手伸了回去。
　　追命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几处要穴已经被诸葛正我一一戳中，向后栽倒，正好被李坏接个正着。
　　
　　诸葛正我道：“世侄，小徒顽劣，还要靠你盯着他，此去南海，路途遥远，那就拜托了！”
　　李坏正色答应，将追命扶抱起来，跟着门外的官吏去了后厢休息。
　　
　　屋檐上攀着的爬山虎青青翠翠，有不少已经垂下枝条，间中缠绕着绯色的蔷薇，织成锦绣，挂下来，掩映门窗。
　　诸葛正我自翠叶红花间看出去，那个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沧桑的青年正小心翼翼地扶抱着追命远去，在春光里，有着说不出的温馨和暖意，诸葛正我微微的笑了……
　　




可知潜龙待风云

　　
　　五月十二日，芒种。
　　
　　日头已经有些火辣辣的了，春日的和煦已不见影踪，即使在大宋北边的献县，也已经蛙声阵阵，蝉鸣噪人了。
　　
　　半个月以来，高阳关内也混进了不少以卖粮、送柴为名的斥候,陆陆续续传来了一些消息。
　　而余润新大人的伤势很快好转，这些日子已经行动自若，看他对戚少商和无情的态度依旧是客气有礼，实在找不出什么破绽。
　　
　　顾惜朝以医者的身份暂时呆在献县，自余润新和戚少商伤势痊愈之后，就离开献县的知州官邸，在县内租了一间屋子住下，在县内的医馆‘同泰堂’暂做坐堂大夫。
　　
　　天气晴好，医馆病人也不多，看着药炉的童子正伏在捣药的案几上流着口水打瞌睡。
　　顾惜朝倚在窗边的竹椅上，翻看书卷，看得正是之前在云台观偶得的那本《蛰龙法》。
　　
　　最初的日子还没有发觉，闲暇时偶尔翻了几次，发觉居然自己按惯例练气入静时，丹田内原来堵塞狭小的状况居然不知何时有了改善，在呼吸间，隐隐有久违的真气丝丝缕缕自奇经八脉向着丹田汇聚，虽然极微弱，但是和这几年来无法动用真气，浑身气脉堵塞的情况相比，完全不同！
　　顾惜朝原本就极聪明，一时触发灵机，想起自己和以往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读了这本《蛰龙法》！
　　
　　几年来，虽然顾惜朝早已经调整心态，接收了自己武功全废的事实，但是，毕竟自幼刻苦习文练武，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那一身可与天下英雄一较长短的实力，一朝尽废，那心情不是用失落便可以形容的，而此刻发现居然还有重新练气的可能，就是顾惜朝也不由喜动颜色！
　　
　　自那一天开始，顾惜朝一得空，就开始细细研读这书，反反复复，这薄薄的册子早已背的烂熟，连那个词在那一页都已经深刻脑海，但是细究其意还是发觉有许多晦涩之处，但是就这么放松了心情，一遍遍诵读，体内气机也自然而然跟着书内图谱上的穴道经脉流转。
　　这书还有一点怪异，每次越读越困，气息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若有若无，细如游丝，顾惜朝在习练书中吐纳之后，再无失眠之忧，倒是常常在坐诊时就有些瞌睡的征兆。
　　
　　此刻，医馆大堂里静悄悄的，角落里的熏香炉里袅袅升腾着安息香和沉香混合地镇定药香，窗外有暖风吹拂，顾惜朝看着看着，不觉又一次，呼吸沉缓，陷入似醒非醒的梦里。
　　
　　戚少商走进医馆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微斜的日光，自大堂侧面的窗子透进，将那人倚在窗边的身影，笼在温和的光晕里。
　　那人一手垂落，手边跌着的书在风里翻动着书页，宽大的衣袖覆在青石地面上，带着放松无虑的意味，凝重的医馆大堂里因为有了这样一份闲适，而显得温馨安宁。
　　
　　戚少商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拾起书卷，搁在了桌子上，顺手将自己的外袍除了下来，披在了顾惜朝肩背，天气虽暖，毕竟入睡时易感风邪。
　　看顾惜朝睡容平静，几缕卷发覆在面上，带着些许孩子似的稚气，戚少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撩开那些卷发，指尖触及顾惜朝的面庞时，心里却是微微一惊，那样冰冷的温度，绝不似常人入睡时略高的体温！！
　　
　　戚少商凭借远高于常人的镇定才按捺住心头涌起的惊惶和不祥的念头，再一次伸手搭在顾惜朝的额上探看，触手之处依然冰凉的一片，再探鼻息，居然毫无声息！
　　戚少商的脸色也不由变了：难不成余润新发现了顾惜朝这医者的身份有异，而突施毒手？以顾惜朝此际的身手绝非余润新的对手！
　　戚少商有些慌乱地抄起顾惜朝垂落的手腕，搭上了顾惜朝的腕脉。
　　
　　就在戚少商暗悔自己没有顾虑到顾惜朝的安全这一刻，却发现手指下按着的腕脉似乎有些动静，细细体察，却发现那脉动正由许久搏动一下，到开始平稳跳动起来。
　　戚少商一怔抬眼，却看见顾惜朝正带着些困倦和茫然张开了眼眸，墨黑的眼就这样带着些疑问直直地望向自己！
　　
　　两人视线相对，戚少商才尴尬地发现自己正怪异地握着顾惜朝的手腕，不由大窘。
　　倒是顾惜朝，呆了一呆后，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缘由，于是展颜一笑，那样眉眼舒展的一笑，令戚少商心里怦然一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这样缓缓的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顾惜朝直起身子，肩上衣物滑落，顾惜朝伸手捞住，已看出是戚少商今日常穿的外衣，当即递回给戚少商，低声道：“多谢！”
　　看看戚少商接过衣物，却还是有些呆滞，不由挪揄道：“怎么？刚才想到来搭我的脉？莫不是想来同泰堂做学徒？可惜这儿庙小，可供不起你这尊大仙呢！”
　　戚少商有些讪讪，好在被顾惜朝讥刺多了，这种程度早已习惯，于是问道：“你可是在练什么功夫？？适才我见你声息全无，下了一跳，这才搭脉查看！”
　　“声息全无？？”这下轮到顾惜朝吃惊了：“你是说我声息全无？我不过是小寐片刻啊？？”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神情不似作伪，就道：“真的，刚才我进来，看你入睡，怕风邪入侵，所以给你搭件衣服，却发现你脉息停滞，吓了一跳！”
　　顾惜朝的听他这样说，眼光转到戚少商手里的衣服上，心里一暖，微笑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呢，最近只是看着这书练气而已，虽然不指望能回复旧时的武功，但是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才练了十几天，也没看出什么进展来，却原来我入睡时已经收敛气息到这样的状态了吗？”说着把桌上的书拿起来递给戚少商，示意他看看：“也不知道这状况是好是坏，但是每次醒过来总觉得神清气爽，应该不是什么坏现象吧？”
　　戚少商也有点好奇，接过书来翻了翻：“蛰龙法？名字不错，里面不似什么武功秘籍啊？”
　　“嗯，既没有招式、也没有如何运气收放，的确不是武道功法，但是引气流转，定神静心倒是很有用处。”顾惜朝起身到药炉边，搁了只紫砂壶在炉火之上。
　　
　　“蛰龙法、蛰龙法？？”戚少商反复吟诵了几遍：“潜龙在渊……要积聚多少岁月的修为才能一飞冲天，化作九天之龙，扶摇万里长风呢？”
　　顾惜朝怔住，因戚少商这一席话思绪万千：伏在深渊里，未能生角披鳞的幼龙，吞日月之精，熬万年寂寞，却不急不燥，化清风为呼吸，擢地火为骨血，终有一日会自睡梦里醒来，化蛰龙为腾龙，遨游云霄，再无拘束！自己此时，可是困在深渊里的龙吗？？
　　
　　接过戚少商递过来的书卷， 顾惜朝回过神来，问道：“大当家这几天不是忙得不可开交吗？如何有空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戚少商道：“你给我看了本书，我也给你看一本！”说着自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了过去。
　　
　　顾惜朝看见那木匣，脑中电光火石般的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那个小小的东陈镇的客栈里见过的那深夜一幕，那晚带着木匣离去的骑士俱已死去，却没有料到那只引来祸患的木匣居然出现在戚少商手里！
　　顾惜朝震惊之下脱口而出：“推背图？？”
　　戚少商也是一怔：“你知道？？”
　　说话间，木匣已经揭开，里面搁着一本发黄陈旧的书本，看着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保存的虽然好，但封面上都有了一星半点的霉迹。
　　
　　戚少商想起东陈镇那晚之后曾在客栈里遇见过顾惜朝，不过当时顾惜朝依然带着鲛人面具，化身甘且宁而已，怪不得也知道这盒子里是推背图呢！
　　
　　于是戚少商把那日离开后，偶遇天狼十六圣中重伤将死的邱刚成一事细细说了，顾惜朝又将之后在东陈镇树林里发现的十六圣遇袭的情况讲了一遍，两人所见互补，虽然明白了大致的情况，却更加觉得眼前迷雾沉沉。
　　
　　顾惜朝说道：“邱刚成托你把书送去明教在西京的分坛？？”
　　“不错，之后我也动用金风细雨楼的探子查了一下，这明教的护法吕将在江湖上名声不显，是江浙一带有名的才子，不知如何倒成了明教的护法。”
　　顾惜朝拈起书册，翻开看了起来：“初初一看，这书和一般的推背图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我和追命路过河间府时，还遇到有人为了《推背图》动手争斗，似乎在温家旁系的温禹城手里也有一本特殊的《推背图》！”
　　“两本？？都是袁天罡真迹？不太可能吧？”戚少商道。
　　顾惜朝咬住下唇，思考了片刻：“线索太多，一时还理不清楚，但我肯定，这书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因果掩埋着，不会就如表面上这么简单！高阳关、推背图、明教、岐黄殿似乎都有些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在一起呢！”
　　




谁共击掌盟新誓

　　
　　药炉上的紫砂壶传来了沸腾的声音，顾惜朝过去拎了小小的紫砂壶，取过桌几上的一个陶罐，将几个紫砂杯子一一搁好，自陶罐里拨了些颗粒状的茶叶在杯底，倾过茶壶，清澈的水自壶口一泄而下注入杯中，立时，袅袅的热气裹着茶水的清香升腾起来，散在堂中。
　　
　　“在我看来推背图虽然号称能预测天下之未来，但是也未必能另这许多势力为之争夺，论在此际风云聚会的时势中，推背图的虚无缥缈不如各国的一张地形图或是屯兵图。”顾惜朝的声音随着茶香在空旷的医馆大堂轻轻逸散。
　　“但是既然那些人为了这书血溅五步，必然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
　　“光凭臆测，我们还解不了这个谜题，而且在你手里的这本推背图究竟是为了掩盖真的推背图的诱饵还是真品？所以我们不如考虑主动出击，找到揭开这个迷的那根线索。”
　　
　　听到这儿，戚少商的眉轻轻一挑：“你的意思是我们把推背图在我这儿的消息放出去？”
　　
　　“一方面你且用金风细雨楼在西京的细作把这消息放出去，一方面我们要找出那位明教护法吕将，既然要依托付把书给他，当然也要了解吕将会如何推测当夜袭击天狼十六圣的敌人究竟是谁！”
　　戚少商点头：“你说的颇为可行，但是这段时间高阳关似乎有些古怪，等把高阳之事解决了，我们再全力解开推背图之谜！”
　　
　　顾惜朝嘟起嘴，轻轻吹开浮在茶水上的浮叶，小心的抿了一口，那茶是药店里珍藏的上好普洱，只是还有些烫。
　　“古怪？”顾惜朝侧头看看戚少商微皱的眉头：“有什么古怪？”
　　戚少商道：“近五六天，我们派出的细作传回消息，一直以来控制高阳的叛军之首领似乎已有半个多月不曾出现了，主持大局的是一个叫做湫鸿的书吏，似乎是那首领的亲信。”
　　
　　听到这么个有些不可思议的消息，顾惜朝不由露出沉思的表情：“按说占了高阳关也必定有所企图，此刻却撒手不管？这不合情理。大当家，你怎么看？”
　　戚少商一口气将茶盏里的茶喝了，说一声：“好茶！”停一停，才道：“我曾在高阳暗查时见过那些叛军的首领，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锦衣人，看那人的气势，应该是久居高位的，此刻忽然消失不见，我认为有两个可能，一个，锦衣人忽然死了，或许是手下背叛，或许是死于疾病；另一个，占了高阳关后发觉并不能得到实际的好处，因此逐步撤出，毕竟靠着这一座不大的关城，夹在辽宋之间，粮草供给只会越来越匮乏，如果宋帝不是这么昏庸，大举发兵攻城的话，只怕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因此此关对于叛军来说也是鸡肋，不如离开。”
　　顾惜朝微笑：“我赞同大当家的推测，但是我想那些叛军既然能和忘机三仙来往，必定不会是泛泛之辈，花这么大力气谋划占据高阳关，肯定有些特别的目的，说不定那个锦衣人离开的消息是个陷阱也不一定。”
　　“说的是，无情早上接到消息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推测，不过那位余润新大人似乎听不进去，坚持要出兵高阳关！”
　　
　　顾惜朝眼睛一亮：“噢？既然这样，那不如赶快出兵了？！”
　　戚少商奇道：“你既然说有可能是个陷阱，那还同意出兵？”
　　顾惜朝笑得莫测高深：“你想，余大人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刺客，他要除去你和铁手必然有他的考量，而此刻他执意要攻下高阳，也一定有他的目的，我们就以静待动，随机应变好了，事情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戚少商也笑起来：“好，且看风云如何变幻吧，我们只要留意一线之隔的辽国有无动静，不要让人趁鹬蚌相争，获了渔人之利就好！”
　　“说的有趣，我们是鹬还是蚌呢？”
　　
　　戚少商自桌边站起，舒展了下身体：“我比较喜欢做渔夫……”
　　
　　顾惜朝略带讥讽的弯了弯唇角。
　　
　　戚少商看他表情，知他以为自己说笑，正色道：“其实能在太平盛世做个樵夫渔父不好吗？天下多少事，渔樵一壶酒，多么逍遥自在？”
　　
　　顾惜朝隐了笑容，看着这个带着风霜和豪气的男人：“可惜眼下是乱世，而你，即使心里有那样的梦，也只是你的梦罢了，你不是甘于平淡的人！”
　　“你也不是！”戚少商迅速接口，黑墨的眼眸直直地看着顾惜朝的眼，似乎要看透顾惜朝的心怀。
　　顾惜朝眼里似乎有星光烁动：“不错！我也一样，不愿看乱世烽火四起，而身为男儿汉大丈夫却不能一展长才!” 
　　两人四目一对，都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
　　
　　戚少商望窗外，虽然已是暮春，但是枝桠间有累累枇杷金黄一片，远处有放牛的孩子的在吹着柳笛，戚少商道：“此际在这里一片祥和，但是要是高阳关一旦出事，此处对于大辽来说就如探囊取物，铁蹄过处，哪里还有这样的情景？我只愿尽我能力让此景此歌长存。”
　　顾惜朝想一想,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小豆这些天在岐黄殿不知道过得怎样？”
　　戚少商摸摸鼻子：“顾惜朝，你这爹爹当得很像样子嘛？？”
　　顾惜朝轻轻哼了一声：“戚大侠你心怀天下，我只望小豆能平安长大，高阳一乱，中原又哪里是成长的好地方呢？”
　　
　　戚少商已经领会了顾惜朝的意思，朗声一笑：“不管目的如何，我们且齐心合力，护此无限江山？”说着伸手一展。
　　
　　顾惜朝摇头叹息：“明知道你这话要实现，简直是日出西方，凭我两人怎么可能在昏庸的朝廷手里护住这万里江山？但是，我居然会被你蛊惑……”说着一笑，如和风吹开阴翳，教人眼前一亮。
　　戚少商的心神还未曾从那一笑里挣脱出来，耳边“啪”地一声，顾惜朝纤长微凉的手掌已拍上了他的掌心。
　　
　　打瞌睡的看炉童子被笑声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一时间不明白眼前这两个男人究竟在笑些什么……
　　
　　门外掠进来一个瘦小轻捷的身影，却是无情身边的剑童铁剑：“戚大爷，刚才余大人已经点齐了兵马，出兵攻打高阳关去了！”
　　戚少商霍然回头：“成兄怎么说呢？”
　　铁剑道：“公子眼下也跟着去了，让我过来和您说下，您不是官府的人，不必跟着去，但是公子留言说，请您务必留意此间动向，别着了叛军的道儿。”
　　顾惜朝插了一句：“献县全军都出去了？”
　　铁剑摇头：“留了四百五十人守城！”
　　顾惜朝眯起了眼：“那余大人好胆量，就不怕叛军绕道阻击这里，断了他回头的后路？”
　　戚少商道：“铁剑，你赶去跟着你家公子，献县只要我在，必不让叛军踏入一步！”
　　铁剑应了，急急出门去了。
　　
　　顾惜朝看着铁剑的身影远去，才道：“你怎么看这事？虽然高阳关一乱拖延了许久，但是我听说这余润新颇有计策，如此倾巢而出，他就不担心后路吗？”
　　戚少商道：“我看我们不需要留在这里。”
　　顾惜朝笑了起来：“我也这么想，既然余润新自己都不在乎，我们何必担心?他敢这么做必有倚仗，我们不如也偷偷溜去高阳？”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狡黠的意味。
　　
　　入夜，献县内的四处灯火都渐渐地熄灭了，唯有城墙上还有些烁烁的火光。
　　云层到了傍晚就开始堆积起来，此刻，已经掩住了星月，天色沉沉，整个城里寂静一片，偶尔传来的犬吠声，衬得黑夜更是安静。
　　
　　桌上还搁着顾惜朝入夜后整理的包袱，手里的书卷却是又一次掉落在了地上，素来警觉的顾惜朝居然在习练了那诡异的《蛰龙法》后，再一次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本来顾惜朝只是将明日出发要带的事物收捡一下，但将书本放入包袱时，不由翻看起来，竟然就此伏在桌上睡了起来。
　　梦里似乎飞越过千山，跟着咆哮的大河一路前行，迤逦千里，呼吸与四周的草叶树木合而为一，极浅极缓，似乎心神都融化开来，浸在了天地之间。
　　
　　可以听见虫蚁细碎的脚步声，可以感觉到花朵树枝的舒展，可以在心海里画出云的漫步、风的絮语……
　　
　　读过的一字一句在识海里缓缓流淌，字符化作幻影在身周浮动，不由自主地依着字符喃喃而诵：“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万物，无不赖气以生也，善行气者，内以养生，外以却病恶……”
　　
　　“……无久坐，无久行，无久视，无久听，不饥勿强食，不渴勿强饮……”
　　
　　“内心澄则真神守其位，气内定则邪物去其身……恬淡自守，则身形安静，灾害不干……”
　　
　　顾惜朝在似梦非梦的混沌间，感觉自己已化作烟尘，空无一物，心里便是一惊，仅存的微弱的意识顿时像火苗般燃烧起来，一下子烧成了熊熊大火，浑身传来极其灼热的感觉，眼前便是一亮，那样刺目的光芒直冲脑海，刹那间就吞没了一切！
　　顾惜朝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如潜龙跃出水面般激起滚滚骇浪，悠长而清冽。
　　
　　那一刻，顾惜朝醒了，啸声却还在耳边回响。
　　
　　顾惜朝怔住，体内久违的真气正如涓涓细流般肆意流动，气脉畅通。
　　细细体会，真气虽然不如巅峰时那样有力，却更坚韧、更纯净。
　　这是蛰龙法的功效吗？顾惜朝不由惊喜。
　　
　　隔着两条街的知州府后院里，戚少商为那声清远的啸声惊动，那样的啸声自是武道踏破一定境界的标志。
　　耳边传来府内兵士的小小骚动，显然，听见这啸声的，不止他戚少商一个，但是，知道这啸声是谁发出的，只怕只有戚少商了。
　　窗外还是无星无月，暗黑一片，但是戚少商却知道此时此刻，在那个骄傲而好强的人心里只怕是燃起了星火：找回失去的武功，对那个人来说，一定非常的重要……
　　




天南海近酒气香

　　
　　一路向南，天气已经可以用炎热来形容。
　　
　　到了泉州，风里已经带着北地不会有的湿润的海气。
　　
　　这里不同于苍凉荒芜的北方，到处是行旅客商，还有不少异服的海外遗民，更有当地的土著，穿衣打扮和中原颇有区别。
　　李坏和追命也都是漂泊江湖已久的人，自然不会大惊小怪，不过看着路边妖娆而过的外族少女，大刺刺的露出欺霜赛雪的足踝和手臂，自然也不禁要看上一眼。
　　
　　此地已可远眺琉球，不少海客都带着异域的货物在街上的店铺交易，端得是热闹非凡。
　　两人在街上来回走了一圈，打听南海珞珈山的所在，不料问了无数当地人，都说从未听说过此地，那似乎是佛经里才有的杜撰。
　　李坏和追命面面相觑，没想到来到南海边居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追命擦着汗，气哼哼地道：“李坏，那个流云子该不会是故意捉弄我们吧？难不成她想帮她那个师兄把我给灭口了？”
　　李坏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想的可真多，那流云子要想杀你，至于诳你来转一圈？以她的功力，当日在岐黄殿根本没有人能挡得了她！”
　　追命努了努嘴，作出个我早就料到了的神情：“我说笑哩！你还当真了……”
　　
　　街上人潮涌动，带起热浪滚滚，追命前些天已经换了薄衣短衫，可还是额上见汗。
　　李坏知道他内伤未愈，无力以真气调节体温，见他依然言语带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也不由佩服。
　　于是见路边有异族少女贩卖椰果，李坏便过去买了两个。
　　
　　那买椰果的少女服饰艳丽，满身银饰，衣裙只盖住大 腿，底下露出白生生的小腿，风情万种，见来了生意，更是笑语晏晏，虽然官话说的不甚标准，却也听得明白。
　　
　　追命凑在旁边看那少女利落地取出短短的弯刀劈开椰果，又取了芦苇管子插上，不由问道：“姑娘是什么族的？这里有不少民族，服饰都差不多，我可辨认不出。”
　　那少女和汉家女子大不相同，落落大方，毫不忸怩：“我是白族人，这位汉家哥哥好俊俏呢！”说着抿嘴一笑，媚眼如丝。
　　追命开心了，抱起一个椰果喝起来，又问：“这里临海，姑娘你听说过南海珞珈山吗？”
　　那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摇摇头，满头的银饰都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坏递过几个铜子，又问：“那姑娘可曾听过听风阁？”
　　那少女笑盈盈地，却还是摇头不知，两人无可奈何，只好再做打算。
　　
　　清甜的椰汁须臾就下了肚子，可是烦热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散去。
　　
　　李坏道：“走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如先去茶楼坐一坐再说！”
　　追命瞪了他一眼：“不，去酒楼！”
　　李坏气结：“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你伤势颇重，我才不去喝那劳什子的茶水呢！”
　　追命一仰头：“你看，这酒楼多气派，这一带的酒我还没喝过呢？管他伤不伤的，今天先喝了再说！我都憋了几个月了，再不给我喝，我宁可死了算了！！”说着大步向前，冲着对面的酒楼走去。
　　李坏无奈，只好跟着追命进了那酒旗飘扬的“荔枝楼”。
　　
　　追命急急找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叫来小二，问道：“小二哥，你这里最好的酒是什么？？”
　　那小二是个爱啰嗦的，笑容满面地卖弄道：“这里那种酒都好，我们荔枝楼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酒楼了，有顷刻酒、榴花酒、梨花春、缥胶酒、槟郎酒，有浓有淡，包你满意！”
　　追命和李坏不同，这近海的南方来的少，听酒名和江浙一带不同，和京城更是有大区别，不由好奇起来，问道：“什么叫顷刻酒？？”
　　小二见难倒了客人，极是得意：“客官第一次来泉州吧？这酒可不一般，是海对面的澎湖岛上岛民酿制的，酒性极烈，不会喝酒的人闻到酒气都醉了，要是沾了口，醉倒就是顷刻间的事了！”
　　追命一听眼睛都亮了：“来一坛！”
　　小二疑惑道：“你确定要一坛子顷刻酒？？”
　　追命道：“那是，我酒量好着呢！”
　　李坏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小二，一壶梨花春。”
　　小二应了，大声唱道：“一壶梨花春、一坛顷刻酒！！”
　　
　　不多时，酒和几碟小菜都摆上了桌子。
　　追命酒意大涨，一伸手，却摸了个空，李坏动作更快，已经抢先将那坛子顷刻酒揽在了手里。
　　追命几乎要跳起来：“姓李的，你干什么？这壶梨花春才是你的！”
　　李坏拍开泥封，将清冽的酒水斟了满碗：“你能喝点酒就该满足了，这么烈的酒还是我来消受吧！梨花春清淡，你尝尝吧！”
　　追命气苦：“我师父师兄已经管的够多，你比他们还要管得宽！！”
　　李坏抬眼，直看到追命眼底里：“你自己知道伤重不能多喝，诸葛先生托我看着你，我如何敢大意？出了事，你那几个师兄弟，哪个是好相与的？？”
　　李坏说的冠冕堂皇，追命却在李坏眼里看出了关怀和严厉，于是不敢再说，撅着嘴，悻悻地拎过酒壶，倒了杯浅绿色的梨花春，虽然失望，心里却也暖意融融。
　　
　　两人喝得八分酒意，窗外湿暖的风一吹，更是有些飘然的晕眩。
　　追命好久未曾沾酒，虽然梨花春尚属清淡，但是片刻喝了一壶，却是面孔发烫，眼神朦胧。
　　李坏酒量着实不错，可是这顷刻酒也实在名不虚传，酒意上涌，望出去，对面的追命面色绯红，眼神迷离，不自觉的就觉得自己有些心如擂鼓，一时间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极甜蜜却也极惶惑。
　　李坏定定神，硬生生把自己的视线自追命的面颊上转开，心里暗恨：好端端的男儿汉大丈夫却长得这么……这么……
　　一时间也‘这么’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没话找话地将那流云子给他的玄铁燕子拿了出来把玩：“你在江湖上办案多时，有没有看见过相像的东西啊？”
　　追命伸手捞去，左右看了会儿，实在有些醉了，居然还举起个铁燕子去对着窗外阳光照照：“没有，大师兄有个‘双飞燕’的暗器，不过是银白色的，而且比这个要小巧多了！”
　　李坏伸手，想要拿回燕子：“给我，你别东看西看弄丢了！”
　　追命撅着嘴一夺：“我来收！”两人借着酒劲就在饭桌上一番抢夺。
　　追命嘻嘻哈哈跟李坏动手，其间两人手上的小巧功夫使得风行云动，闹了片刻，不知道是谁的手滑了一下，那只玄铁燕“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玄铁燕不过巴掌般大小，但是是海底万年玄铁所制，分量极重，落在地上居然砸出一个浅坑，附近几张桌椅都是一震，李坏桌上的盏碟也都跳了一跳。
　　附近一些桌子上的客人都听到了这声沉闷的巨响，都转过头来看。
　　李坏怔了怔，随即俯身拾起了那玄铁燕，漫不经心地用衣襟擦了擦，揣入了怀里。
　　
　　酒酣耳热后，李坏招了小二结了帐，架起醉的糊涂的追三爷出了荔枝楼，向下榻的旅舍走去。
　　已近黄昏，彩霞漫天，映得人面色亦如霞。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似是更多，不少仆妇、小厮穿行其间，拎着鱼肉蔬菜。
　　李坏架着追命，自己也满身酒气，正歪歪斜斜走得蹒跚，冷不防身后一个人突然撞了上来，李坏脚步一跌，又撞在了身前的一个壮实妇人身上。
　　那妇人极是彪悍，一把就揪住了李坏的衣襟：“死小子，敢占老娘便宜，老娘抽死你！！”
　　未等李坏反应过来，旁边已经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足足高出李坏一个头：“小王八蛋，占我娘子便宜，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上来揪着李坏就打，那碗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到了李坏眼前。
　　李坏右手架住追命，左手一抬，一把握住了大汉的拳头，微一用力，那大汉已嗷嗷惨叫起来。
　　李环也不想生事，随即放开了那汉子的拳头，不料想，周围的几个人拉手抱脚，扯住了李坏，还有人大叫：“欺负人还想走？？”一阵骚乱。
　　李坏只顾扶住摇摇晃晃，不知所以的追命，大家推挤了一阵，有人在老远处喊：“地保大人来啦！”
　　男男女女呼啦啦一哄而散，只剩下李环和追命站在当地，衣服歪斜，头发紊乱。
　　
　　凤凰花开满枝头，红艳艳地衬着夕阳，天色已朦胧起来，雾霭在曲折深巷里弥漫。
　　极轻盈的铃声在墙壁间回荡，有脚步声自远及近而来，在黄昏暮色里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一个壮实的男子自曲巷的转折处走了出来，迎上前去：“大小姐，你看，是飞燕令！”说着摊开手掌，掌心里正是一只黑黝黝的玄铁燕。
　　




远游何处不销魂

　　
　　黑色的玄铁燕在夕阳下带着幽冷的清光。
　　
　　那女子拨开垂在额前的秀发，将那燕子看个仔细，皱眉道：“既然确认是真的，赶快想办法还回去，天下只有两只这样的玄铁飞燕令，此刻阁主那只玄铁燕还在听风阁，这只必定是之前送出的那只，那两人能携此物来到这里，我门上下也只好尽力满足他们的要求了！”
　　那汉子说：“大小姐，要是还回去，那两个好酒的小子提出什么做不到的又或是对我派有大损害的要求可怎么才好？我看不如就……”说着眼光烁烁地看着那少女，等她下决断。
　　那少女咬着嘴唇，犹豫半晌，才道：“我就怕他们两人有什么急事非要我派相助，万一这东西我们就这样不入流的收回，实在有违先人送出此令的初衷！”
　　说着抬起眼来，眼光似春水，明净地望着那汉子：“也是我的错，见这两人到处打听我派的消息，才令你们留意，教他们的玄铁燕被你们看见，既然现在还未将事情弄大，快些将东西悄悄还回去吧！”
　　
　　那少女并非绝色，相貌只算的上秀丽，可一双眼睛澄清透彻，那温和的眼光叫那汉子一阵惭愧，连忙呐呐应了：“好，我就去找那两个人！”
　　话音才落，一个清朗飞扬的声音响了起来：“多谢姑娘高义，不必找了，我们已经来了！”
　　
　　曲巷一头缓缓走来两个年轻人，带着微微的笑容，正是李坏和追命，两人眼神清明，步履轻捷，哪里还有半分的醉意？
　　那汉子一惊，呐呐道：“你们如何跟着我的？我明明仔细留意过身后没有人的！”
　　追命的眼睛亮的像黎明的星，带着骄傲和自信：“因为我叫做崔略商！”
　　
　　小巧的竹楼，楼边大片的芭蕉掩映，美丽的烛火下，湿热的空气都变得柔和而清凉了。
　　窗外飘来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散开的芬芳，混着桌子上的饭菜香味，格外教人放松心情。
　　
　　李坏和追命一边吃一边盛赞：“好吃，手艺真不错！”
　　适才那少女微笑道：“多谢夸奖！二位拿着玄铁令来听风阁，不是为了来吃小女子做的饭菜的吧？”
　　追命灌下一口米酒，才道：“当然不是，但是我们下午在你那里买椰子，你却回答我们不知道‘听风阁’，现在却带我们来到这听风阁，这是为什么呢？黎姑娘？”
　　那姓黎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可亲，赫然就是当日在酒店门口卖水果的白族少女。
　　
　　“二位可知道这听风阁的来历呢？”那少女问道。
　　追命摇头，李坏却曾在这南海一带呆过一些时候，有些耳闻，说道：“这泉州以南至海南之间的海角峭壁上常有海燕飞翔，在人力所不能至的高处筑巢，这就是极好的补品燕窝，而为了摘到这些燕窝，便有身体轻盈的少女在海燕筑巢时节，冒险攀岩去摘，时日长了，这些女子就结成了帮派，名为飞燕门，这听风阁似乎听说是这飞燕门的一处堂口。不知在下说的可对？”
　　那少女笑起来，眉眼灵动，很是赏心悦目：“李公子说的不错，我们听风阁正是飞燕门的一处所在，大凡对外的事务就由我听风阁处理，我黎绿耶就是此间阁主。”
　　
　　黎绿耶目光流转，见这两个汉人青年都神色郑重地听自己说话，眼光和那个白衣青年的清澈眼神一对，一颗心怦怦不由直跳，不自觉红了面颊，温柔地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瞒骗二位，只是我飞燕门虽然轻功可以说是冠绝中原，但是因为都是女子，攻击力并不强，数十年前，曾经有高手眼红我派独有的燕窝来源，多次下手意图不轨，毕竟就算轻功能超越我派，但是要想顺利摘到燕窝也不是件易事，稍有疏忽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要是握住我派命脉，令我派供其驱使岂不是大妙？？”
　　追命握起拳，大是愤慨：“居然有这样的败类？这种人算屁高手？？”
　　那黎绿耶听他说的粗鲁，却觉得欢喜，白家少女没有汉家女儿般作态，只觉得这青年语出至诚，心里更是喜欢：“幸好啊！有位武功很高的前辈自西昆仑游历到此，出手相助，我派才击退强敌，安然至今。所以，后来门主就下了规矩，不能把我派搁在明处，只有我外门弟子进行考察过，才能将外人引进门去。所以你们两个人到了这儿四处打听，我们很快就知道了，这里的人不少都是我派的外门弟子。”
　　李坏接口道：“所以姑娘你就故意兜到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去买椰果？？考察考察我们是不是坏人？？”
　　黎绿耶“扑哧”一声笑出来：“眼下不是海燕筑巢的时日，我本来就在卖椰果，不过正好那天摆到你们的前路上啦！”
　　
　　李坏看她眼色狡黠，笑意盈盈，也只好由她去了，当下切入正题：“既然你现在告诉我们实情，想必认可了我们的持令资格，那我也不客气地说明来意吧，其实我们两人来是想找一个人，给我们这燕子的前辈告诉我们，你们能带我们去找她。”
　　黎绿耶问道：“找谁？”
　　“南海珞珈山余南华！”
　　“余长老？”黎绿耶微微怔了下：“余长老闭关多年，几乎不见外客，你们为何要找她呢？我可以为你们带话，见不见你们可就要她老人家决定了！”
　　
　　李坏知道必得将事情说清楚了才有可能见到余南华，因此细细将追命的受伤情形说了一遍。
　　黎绿耶看着那满不在乎地喝着米酒的年轻人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莫名一酸，下午到现在，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这人已经命在顷刻，身怀重伤呢！
　　于是黎绿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是为了疗伤救人，我必当为你们想出办法来，你们先在我这听风阁休息几天，等我消息！”
　　李坏和追命眼看这少女说话爽快，心里也很是高兴，总觉得这一趟南海之行应该会有收获。
　　
　　夜色就随着黎绿耶离开的脚步声慢慢地深重了，却有灯火和星光在温柔地烁动着……
　　
　　即使是北方，进入五月下旬也是蝉声一片，暑气渐生了。
　　路边有小贩叫卖油桃，一个带着斗笠的青年掏出数个铜子买了满满一兜，拎着布包往树荫下走去。
　　树下也有个青年人牵着马匹等着，见那青年拿了一包油桃过来，不由奇道：“戚少商，你说下马等一会儿，就是为了买几个桃子？”虽然没有说得透彻，言下之意就是，你怎么馋成这个样子了？
　　戚少商推推斗笠，却是神色自若，掏出一个油桃在衣摆上擦了一下，抛给了那说话的青年：“顾惜朝，你尝尝，这儿的桃子听说挺不错的，你去看小豆，正好可以给他带去。”
　　顾惜朝接过桃子倒是一阵怔忪：这人总是这样在不经意处叫人承了他的情，细微处的一些些关怀就似丝萝，教人迷迷糊糊就陷了进去。
　　
　　此地离岐黄殿的山谷不远，离高阳却还有约莫一天的路程，两人看看天色，继而上马前行。
　　顾惜朝这几年都没有离开小豆这么久过，近一个半月不曾见到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心里也一直牵记着。
　　
　　两天前，正当两人出发前往高阳，打算探看情形时，却在河间府得到了最新的消息：高阳关叛乱已止，安抚使余润新已经完全掌控了高阳关！
　　得到消息后，顾惜朝不出意料地冷笑了：“好快呢，余大人实力果然深不可测呀！”
　　戚少商却不怎么激动，只是淡淡地说道：“本来我答应无情的就是送余大人入主高阳关，既然这目的已经达成，我也算完成了使命，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你倒是不担心高阳关落在余润新手里会怎么样？”
　　“担心也没用，至少现在表面上一切恢复了正常，而关口的进出也重新开放了，不必横生枝节，叫附近百姓惊惶了！”
　　顾惜朝的眉微微地挑：“我看事情现在才开始呢，那余润新处心积虑，必有大的图谋，不过看高阳才定的样子，应该不会立刻发作就是了……”
　　戚少商提议：“既然这样，高阳关我们也不必去了，我过几天出发去辽国的西京，找一下那位吕将，把推背图给他，你也一起去，参详参详其中的奥秘？”
　　顾惜朝犹疑一刻，道：“我得先去岐黄殿，离开小豆很久了，我不放心。”
　　戚少商道：“也好，不争这一时三刻。”
　　两人拨马回头，远离高阳折回了南方，半日后，就到了这岐黄殿附近。
　　
　　两人策马进入岐黄殿所住山谷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青青翠翠的枝桠间，无数倦鸟嘈杂的飞动，找寻着自己的归巢。
　　
　　远处的雄关，有人正在高墙上远眺，一轮殷红似血的斜阳缓缓在云层间穿行，渐渐沉向西边城墙外广漠尽头的地平线。
　　荒漠上，半人高的野草在夏风里起伏不定，带着肃杀的苍凉，不知是谁在高亢地唱着牧歌，极远处零落的民居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余润新看着眼前陌生却又熟悉的景色，心里有按捺不住的躁动：那是祖先放牧过的大地吧，也是祖先驰骋过的疆土！要到何时，我才能在这片土地上重新镌刻上我们的姓名？




总有旧缘惹波澜

　　
　　山谷两侧有些星星似的野花在夜里散出香气，岐黄殿的轮廓随着马匹的脚步，在月色下渐渐清晰。
　　
　　出来应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顾惜朝在这里住宿的时候见过，姓祝，名子杰，是药殿长老的弟子，为人能干，因此常常负责对外的事务。
　　
　　祝子杰见是戚少商和顾惜朝，连忙迎了进去，问道：“二位是特意来看小豆的吧？”
　　戚少商一笑：“祝兄弟倒是料事如神！”
　　祝子杰笑笑：“我们门主常常拿着甘先生的飞鸽传书念给小豆听，我们都知道甘先生惦记着小豆呢！”
　　听到“甘先生” 的称呼，戚少商不由想起了先前被表象瞒过，与顾惜朝擦肩而过的事，不由望了顾惜朝一眼，只见顾惜朝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显然也想到了身为甘先生的那一次偶遇。
　　
　　两人跟着祝子杰去了杏林园，一路上听祝子杰絮絮叨叨地讲些小豆的近况，什么认字努力啦；已经看完了百草经啦，有时候想阿爹了会偷偷哭啦；不小心打碎药盏啦……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琐事，戚少商听得一头雾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东看西看，观赏园内的景致，却发现顾惜朝嘴角噙着微笑，听得专注，那笑意带着戚少商陌生的温柔。
　　
　　“啊，对了，这些天刚有几个武林人氏在这儿求医。”祝子杰道。
　　“是什么人？”戚少商随口问道。
　　“不知道，反正是一个讨厌的老头子和一个大美女。”
　　“小豆呢？”顾惜朝只关心自己的事。
　　“这会儿应该在杏林园的药室里吧，刘老头让他跟着看药物的熬制。”
　　戚少商不由笑了起来：“祝兄弟，胆子不小啊，胆敢叫你们门主老头？？”
　　祝子杰嘿嘿一笑，指着不远处绿树间的小屋：“到了，就在那儿。”
　　
　　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药炉边的小小身影，顾惜朝轻轻呼唤道：“小豆？！”
　　甘小豆怔了一怔，霍然回头，带着欢呼扑了过来，一头扎在了顾惜朝的怀里，纵然阿爹的这个容颜并不太熟悉，但是那样清冽温柔的声音却决计不会弄错！
　　戚少商跟进房门，看见这一大一小搂在一起，心里也觉得有种宁馨的感觉油然而生，放在四年前，戚少商绝对想不到宁馨这个词可以和顾惜朝联系起来……
　　
　　小豆扒着顾惜朝絮絮地说起自己的事儿，顾惜朝听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浮现久已不见的戾气：“这么说，这死刘一壶就是把我儿子当僮仆差遣来着？？”
　　站在一边的戚少商和祝子杰不约而同地同时打了个寒战。
　　
　　内屋的门帘忽然掀开了，探出七毒妙医刘一壶的脸：“小豆，药差不多了！呃……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刘一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顾惜朝霍然抬头，刘一壶一接触他那样冷冷的眼神，不由吃了一惊，干笑着说道：“怎么了？这么可怕的表情？”
　　顾惜朝冷笑：“刘神医，你好像跟我说的是收小豆做关门弟子啊？怎么现在小豆成了你的烧火童子了？”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着一丝丝冷冽的气息。
　　刘一壶嘿嘿嘿笑起来：“做爹的就是不一样，很护短啊！但是我说顾公子，你哪里看见过不用熟悉药性和煎药的火候，就能学会医术的？？你自己不也懂医吗？你不用熬药么？？”
　　顾惜朝嗤之以鼻：“你倒是越说越大声了？小豆不用学这些，还是跟阿爹回去学吧！”
　　刘一壶走出来无奈地道：“小豆啊！师傅对你好不好？？”
　　小豆眨眨大眼睛，想了起来。
　　刘一壶无力地道：“这也要想？我当初是怎么看中你小子的啊？”
　　
　　戚少商提醒道：“我说，这药味是不是有点焦了？？”
　　刘一壶“啊”地一声手忙脚乱地将紫砂药罐自炉上裹着布拿起，斟在了瓷碗里。
　　浓厚的药味立刻充斥了屋子。
　　
　　刘一壶端着碗正要进内室，忽然奇怪地望了一眼顾惜朝，眉头微微皱起。
　　顾惜朝何等机敏，立刻道：“怎么了？”
　　刘一壶道：“几日不见，你眼底的青色似乎更重了……莫非有什么变故？毒性原本虽然在你体内，却凝滞不动，但如今却好似开始行走经脉了……”
　　顾惜朝沉默一下，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最近我功力渐复，原本被禁锢在经脉间的毒素自然也跟着内气流转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戚少商第一次听说，不由吃了一惊：“你中了毒？何时的事？”
　　顾惜朝淡淡道：“昔年练习九幽魔功时便带了三宝葫芦里的毒素了，也是正常……”
　　
　　戚少商很久没有听到“九幽”之名，倏然想起了鱼池子里的种种，那昏暗烛火下的把酒三问，那生死之间的默契一击，一时沉默，片刻才道：“这样的邪功何必还练？”
　　顾惜朝道：“我有时候想，三宝葫芦能毒人也能解毒，这天下的武功也是如此，无非看如何使用罢了，分正邪的不是武功而是使用的人吧？若是你戚楼主用了，只怕天下人都会赞一声‘好’，而我就算用的是少林般若功，只怕天下人也会看做是邪功吧？”
　　戚少商怔住，没料想顾惜朝却是这样的想法，呐呐道：“只要你能行正事，为大义，今后又怕谁来说了？”
　　顾惜朝嘴角微撇，冷意就浮上了秀气的面孔：“大当家的说的好笑，我怕谁来说了？？什么叫行正事、为大义？莫名其妙，我想做什么不过随兴所至，原本觉得还可以在乱世中手掌兵权为我大宋做些什么，此际我早就不稀罕了，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敢挡着我的，先摸摸自己有几个头颅来管闲事！！”
　　戚少商气结：“姓顾的，你功力还未全复就猖狂起来了？？”
　　
　　一边儿的刘一壶和祝子杰见这两人好好的忽然火药味就重了起来连忙插进去打圆场：“好了好了，不是来看小豆的吗？别吓着孩子。”
　　顾惜朝低头一看，小豆眼睛黑亮亮地望着自己，哪有害怕的样子，估计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也是不明白吧，不由一笑。
　　
　　戚少商看见那人面上微笑漾开来，先前的冷冽之气一下子化作云烟消散，自己满满的恼火也不由的熄灭了，悻悻地道：“顾惜朝，你说话行事还是多想着小豆一些才是，天下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好说话？大当家还真敢说呢……”顾惜朝也退让一步，抱起小豆向门外走去：“我今晚就和小豆住吧！”这一句却是对着刘一壶说的。
　　还未等顾惜朝跨出门去，内室的门帘霍然掀开，一个女子清脆玲珑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听见有人说起‘顾惜朝’！”
　　一个明丽地如同火焰似的身影走了出来，却带着逼人的冷……
　　
　　顾惜朝听到声音时已站住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息红泪？？”
　　
　　戚少商一见那明妍的容颜一下子呆住了，此际在里面求医的居然是息红泪？
　　自从息红泪和小妖成亲后，戚少商再没有见过她，想起她的名字时虽然谈不上遗憾，但毕竟有歉意和愧疚交织在心间，此际见到息红泪依然风姿秀丽，神采飞扬，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似乎，息红泪跟着小妖过得也很好……
　　息红泪在室内一扫，居然发现戚少商也在，还站在顾惜朝左近，心里不由一堵，这人多时不见，居然和顾惜朝混在一起，想起自己那时痴痴等待，却最终冷了心，断了念，就是一怒。
　　
　　顾惜朝冷冷开口：“息小姐，有什么见教？”
　　息红泪和小妖成亲的消息，因顾惜朝避之郊野并不知道，可是听在息红泪耳里这声‘息小姐’却有说不出的刺耳，此刻正在纠结戚少商最终的疏离，心里一口怨气就化作了手里的伤心小箭。
　　顾惜朝虽然知道息红泪跟自己仇怨颇深，但是也未曾料到居然息红泪一句话未说就出手，站的位置又正好是门槛边，手里还抱着小豆，眼见那一线银光扑面而来带着哭泣般的尖啸，不由也变了脸色。
　　眨眼间的一瞬，戚少商横移一步，手里的剑连鞘一扬，“当”地一声脆响，那银色的小箭落在了地上。
　　
　　房里静了一刻，小豆“哇”地一声哭泣才打破了沉寂。
　　
　　顾惜朝大怒：“什么时候开始，你息城主竟然能对着这么个小孩子也下毒手了？”
　　说着伸手放下孩子，手腕一动，一柄小巧的银色斧头已在掌心旋动。
　　戚少商没料到这人居然还带着小斧，眼见这宁静的药室就要成了这两人的修罗场了。
　　
　　“像什么样子！！！”还未等戚少商阻止，刘一壶已经恼火了：“我这岐黄殿是你们寻仇滋事的地方吗？？”
　　两边都是一静，倒是息红泪先开了口：“我刚才气急，没有看见这小小孩子，是我的不是。”
　　顾惜朝吃软不吃硬，没料到息红泪这般爽利，错便是错，一点也不推脱，呆一下，收了小斧，抱起小豆就走，跨出门去，留下一屋子人，气氛尴尬。
　　




滞留情事风里沙

　　
　　远处的院落里传来了鸡啼的声音，天边微微现出鱼肚白，晨起的鸟雀开始在曙光里嘁嘁喳喳吵闹起来。
　　
　　顾惜朝一宿未睡，在黑暗里，吐纳行气。
　　恢复的经脉已经慢慢变得通畅了，真气流转的速度也逐日加快。因此顾惜朝不敢再漫不经心地对待气脉里的毒素，虽然能运用九幽魔功来丝丝缕缕化解毒素，但是无异于饮鸩止渴，既损伤经脉又影响心神。
　　顾惜朝这几年精研医书，又得七毒妙医刘一壶的些许妙法，也研究了一些克制体内毒素的法子，只是实际运用起来还是觉得益处不大，好在三宝葫芦仍在顾惜朝手里。
　　三宝葫芦里的解毒药虽然有，但是因为那时魔功大成后，毒素进入血脉，要想解毒也不能仅靠药物，幸运的是顾惜朝此刻得到了奇书《蛰龙法》。
　　
　　一切聚散似有天意，顾惜朝手中的《蛰龙法》内有一篇气定篇，每次顾惜朝依法行气于经脉，在经络中定住气机的流动，毒素似极缓慢地从经络里析出，融入血液，之后服食解药，自己也觉得轻松许多。
　　这些日子，顾惜朝知道随着自己气机畅通，毒素流转也快了，所以日日晚上行气聚神，将纠结在体内的毒素渐渐清除，虽然看着眼底带青，毒素增多，但顾惜朝知道只要持之以恒，体内的毒终究有解除的那一天。
　　
　　看看蜷在床榻里侧的小豆在被子里裹成一个卷筒，流着口水、睡得红扑扑的脸，嫩得让人想掐上一把。
　　顾惜朝忍不住凑过去，轻轻伸手在小豆的颊上捏了捏，想起追命曾无数次对小豆的小脸下手都没有得逞，就忍不住笑起来，带着得意：这是我养大的孩子，当然得给我捏喽！
　　
　　戚少商自窗棂间望进去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向理智冷静的青年坐在床边，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戚少商一时间凝住了思绪，眼里只有这样一个在晨光里的微笑。
　　这眉眼舒展的笑颜一下子攫住戚少商的心，教他几乎停住了呼吸，似乎很久很久以前的黄昏，就曾经被一个笑容击碎过的心，此刻又一次裂开了，教自己再不能瞒骗自己：原来只要他一个笑容，就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
　　
　　戚少商只是一滞，呼吸略略粗重了些，顾惜朝已经听见，转头对着窗口道：“大当家？”
　　戚少商推门而入：“早！”
　　
　　这边给小豆起床洗漱，这边听着戚少商的说话，等戚少商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顾惜朝才道：“你觉得息红泪陪着过来求诊的那个老头很不寻常？”
　　“不错，虽然说此人和红泪是旧识，是歙州一带的名士，家中豪富，早年和息家长辈颇有往来，红泪的毁诺城听说也是此人出资助建的，但是我金风细雨楼的暗探曾有密报称此人绝不简单。”
　　顾惜朝问道：“什么身份会引起你们的注意？”
　　戚少商道：“明教护教法王之一！”
　　顾惜朝神色微微一动，给小豆擦了擦手，又问：“那你觉得息红泪知道吗？”
　　戚少商摇头：“看口气，红泪应该不知道，这吕师囊此次来求医的由头是咳嗽日久不愈，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但是我总觉得不这么简单。”
　　
　　顾惜朝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事：“大当家，你可知道扬州万春会？”
　　戚少商点头：“知道。怎么了？”
　　“在我去献县之前，曾在路上瞧见过万春会的弟子，而且是带着银色小剑的内门弟子。”
　　“对了。”戚少商想起一事：“你好像是扬州出身的吧？”
　　顾惜朝神色一黯，触动了心间某个掩埋至深的伤口，深深吸一口气，才道：“是的，因此我对扬州市井间的事也知道一二。”
　　戚少商一句出口，省起了自己的失言，顾惜朝的出身在金风细雨楼这样庞大的情报网里算不了什么太隐秘的事，只是看那清雅的容颜一下子蒙上了郁郁，戚少商心里便是一闷。
　　
　　两人都默契的避开这事不谈，顾惜朝续道：“我听说，这万春会的会主庞万春和明教颇有来往，曾有人告诉我，庞万春就是明教护法之一！”
　　戚少商皱了眉：“又是明教，我这里还有本要交给明教吕将的推背图呢，也不知道这吕师囊和吕将是否有些关系。”
　　顾惜朝道：“这护法巴巴的混进这岐黄殿来求医，而明教弟子又在附近集结，总不会是巧合，而且那时和严屹峰一起来岐黄殿讨要推背图的也是个持钩的灰衣人，那人的武功路数和庞万春的有些相像。”
　　戚少商道：“可见这人也很有可能是为了推背图而来，这推背图似乎也算是他明教的东西，我找到吕将也必得交还给他，只是看情形似乎牵连极广，却要推敲一下才是。”
　　顾惜朝想一想，道：“要是在这里露出推背图在你手中，只怕会给岐黄殿引来麻烦，不如调虎离山。我们去西京，再用金风细雨楼的探子把消息散出去，让对这书有目的的人自然跟着而来，再做道理。”
　　戚少商轻轻拍手：“好！”
　　
　　岐黄殿还没有遇到麻烦，顾惜朝的麻烦先来了，看着站在□间挡住去路的息红泪，顾惜朝有种无奈的感觉。
　　
　　小豆嘴里叼着没吃完的烧饼，大声地嚷嚷：“阿爹，你看，那个凶巴巴的姨姨来了！”
　　息红泪原本镇定的脸色终究有点绷不住的意味：“顾惜朝，昨儿戚少商跟我说，你已经改过自新。虽然我毁诺城和你的仇怨难解，但是你也曾救我两次，我也不想再掀血雨。不过，只要我知道你对戚少商不利，那你就等着我的伤心小箭吧！”
　　顾惜朝冷冷看她，慢慢地道：“赫连小妖要是知道你此刻还这么维护戚少商，一定很伤心。”
　　息红泪脸色一下子苍白，狠狠剜一眼顾惜朝，转身穿入□边的树林，头也不回的去了。
　　
　　小豆问：“阿爹，那个姨姨很不高兴啊！她怎么了？”
　　顾惜朝弯腰抱起小豆，用脸贴贴小豆滑嫩的脸颊：“人呢，总会有自己特别喜欢，特别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呢，就会心里不高兴。”
　　小豆用拿过烧饼的油乎乎的手摸摸顾惜朝的脸：“阿爹，你也不高兴么？”
　　顾惜朝看着小豆微微笑着，眼光却不知道散在何处：“是啊，爹爹也有很喜欢，很想要的东西，可是却没有得到……”
　　小豆用油油的嘴巴，在顾惜朝面上重重亲一下，留下个大大的油印子：“阿爹，你想要什么？小豆长大给你去找！”
　　顾惜朝慢慢笑开来：“阿爹想要的东西呢，已经坏掉了，没有了，不过阿爹现在呢，最喜欢小豆了，小豆乖乖的，阿爹就什么都不要了！”说着在小豆软呼呼的脸上回亲一下，逗得小豆欢喜地笑起来，两颊上的酒窝圆乎乎的，好不可爱。
　　两个人的笑声就在风里传扬开来。
　　
　　低头疾走的息红泪听见身后的笑声，不由脚下一慢，想起了留在家中的胖小子。
　　那小小赫连口水滴答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在心海里，心里一下子就被温暖充斥，息红泪的表情一下子柔和起来。
　　暮春的风暖烘烘的吹过，纠结了多年的心事也在那笑声里慢慢散开，成了翻过去的一页旧诗。
　　
　　药炉上腾着白色的烟雾，在静室里传来阵阵咳嗽，听得人揪心。
　　顾惜朝跨进屋子，将手里的艾叶搁在桌子上，慢悠悠地揉碎了，铺在桌上的鼎炉里，点火燃了。
　　片刻，一股艾叶特有的清香就散在房子里，冲淡了药物的味道。
　　
　　药殿的一个弟子正侯在病人身边看护，见顾惜朝进来，招呼道：“甘大夫，多谢。”
　　顾惜朝以甘且宁的名字在岐黄殿盘桓过不少时日，殿里的弟子大多认得他，反正江湖中人，易容而行也是常有的事，对于顾惜朝之后换了容颜，也不是过于惊奇，几日之后也就习惯了。
　　
　　顾惜朝走近床榻边，看了一眼，床 上的病人五十来岁的样子，也不是特别年老的模样，无非脸色焦黄，双颊凹陷，看着病怏怏的。
　　顾惜朝问道：“是何种病根？”
　　那弟子轻声道：“应该是风寒闭肺引起的咳嗽。因为庸医延误了病况，拖久了也是难愈。”
　　顾惜朝“嗯”了一声，点点头，看看床 上的病人正闭目养神，也不便再多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顾惜朝出去后，那老者却眼帘微微掀开，目光如炬地盯视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




乾坤容尔静思量

　　
　　戚少商在顾惜朝手里一直磕手拌脚，处处受到制衡，虽然也见过顾惜朝有落魄萎靡的时日，但是仅凭斗口就弄得顾惜朝脸色难看却是第一次看见。
　　
　　其实，顾惜朝心里明白小孩成长应该多吃苦，多放手，可是遇到小豆可怜兮兮地拉住衣袖说：“阿爹，我要和你一起走！”，顾惜朝的头脑就发热了，于是立刻去跟刘一壶说要带走小豆。
　　刘一壶老奸巨猾，哪里肯让自己的近两个月教导付诸东流？于是笑嘻嘻地拿出了一个算盘。
　　
　　顾惜朝看着刘一壶的笑容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这老家伙不紧不慢地打着算盘说道：“顾公子啊，我这里虽然是医馆，但是也不是庵堂道院，总不能白住白吃不是？我们结个帐？？”
　　顾惜朝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刘一壶干瘦的十个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劈劈啪啪拨弄了一阵，笑眯眯地说了一个数字：“纹银五十两。”
　　顾惜朝秀丽的额头似有青筋绽出：“你怎么不去抢？？”
　　刘一壶大叫冤枉：“我说顾公子，我这岐黄殿住的病人多了去了，住两个月只要五十两，还嫌贵？对了，之前追命追捕头在这儿住了不少日子，给他治伤用了我很多珍贵药材，我也得收钱，你和他一起的，都找你要了！”
　　顾惜朝差点掏出小斧劈过去，好歹忍了下来：“追命不关我的事，你有本事去汴京六扇门要好了。”
　　刘一壶说：“那也是，我就事论事，就收小豆的五十两吧，学费什么的就算了。”
　　
　　顾惜朝脸色很是难看，原本就是一介布衣，这些年隐居边村，又照顾小豆，实在没什么积蓄，在那样的小村子里，有一贯铜钱的人家都算是富户了。
　　到了献县，虽然做了几日坐堂大夫，也只是积攒了数两散碎银子。
　　顾惜朝虽然行事并非死板的正人君子，但是总有些读书人的傲气，即使落魄也不屑去做鸡鸣狗盗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五十两银子的富余？此刻听这刘一壶狮子大开口，实在有些恼火。
　　当下忿忿道：“前辈的意思就是要扣着小豆不放了？”心里久已按捺的戾气就浮了起来。
　　这刘一壶江湖里打滚已惯，马上觉出了顾惜朝的异样，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顾惜朝，你最近武功一复，心境怎的还不如几个月以前了？？”
　　顾惜朝倏然一惊，只觉当头一盆冰水浇下，背后涔涔都是冷汗，这半月来随着武功渐复，心态也有了变化，之前的韬光养晦，淡漠纷争，居然迅速化作了一言不合，就想付诸武力……、
　　
　　戚少商也觉出了顾惜朝的异样，见他脸色变幻，显然心神不定，伸手抵住顾惜朝背后至阳穴，一股精纯和缓的内力透了进去，在顾惜朝体内缓缓流转。
　　顾惜朝体内一暖，慢慢定住了心神。
　　
　　那一刻，室内静寂，刘一壶和戚少商都是行家，知道适才一句话引起了顾惜朝修为上的体悟，一旦突破，便是海阔天空的新境界，一旦失败，轻则心神大乱、武功尽废，重则经脉寸断、生死难料，因此俱是默不作声，待顾惜朝自己挣脱桎梏。
　　
　　良久，顾惜朝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将自己的怨念和纠结都散在这一口气中，向着刘一壶一笑：“多谢前辈提点，顾某险些陷在心魔不能自拔，小豆能拜前辈为师是他的幸运！”
　　刘一壶游戏风尘多年，也喜欢这样充满灵气和智慧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说道：“看来顾公子想明白了，那就不收你和戚楼主昨天的住宿费了吧！”
　　三人相顾一笑，只有小豆听明白了阿爹的意思，嘟着小嘴开始抹眼泪。
　　
　　出岐黄殿的山谷，青青翠翠的郊野在艳阳下散发着草木的清香，戚少商和顾惜朝并不急着赶路，但也是一路不停地向着大辽的西京而去。
　　戚少商偶然问起：“顾惜朝，你出了岐黄殿武功似乎又有些精进？”
　　顾惜朝点头，眼里有着说不出的释然：“是，自从失去武功、隐姓埋名后，虽然自己也不断开解自己，心里还是埋下了郁闷，一朝能恢复旧日功力，心里不由就有些忘乎所以，杀机四泄，原来练过九幽魔功的征兆也逐日显露，刘前辈的一句问话及时提点了我，此刻能跨过心魔，当然有所收获。”
　　戚少商不知为何有些高兴，他内心深处总是担忧顾惜朝又会成为那时丧心病狂的魔头。
　　耳边却传来清澈安定的声音：“大当家，也要多谢你，那时能出手助我！”
　　戚少商知道当时那一股内力也助顾惜朝稳住了心神，笑一笑：“我怕你心神受损，现在想想也许你不必我出手也能渡过难关呢！”
　　顾惜朝深深看他一眼，这男子风华依旧潇洒，但双鬓已经有些霜痕，但是扬眉笑开的时候，却似极有活力的少年，教人不由心折，顾惜朝有时想：自己也就是折倒在他这样似乎不拘小节的风采中吧？
　　
　　戚少商笑嘻嘻地打马前行，顾惜朝夹马跟了上去，春光已暮，夏花却正悄然怒放，遥遥在数百里外的西京，不知道正开着怎样的繁花。
　　
　　坐船渡海，天空澄碧，万里海清，一只只白色的鸥燕在附近来回飞舞。
　　远远地看见绿色的岛屿在海的尽头出现，追命不由欢呼了一声，纵身跃上了船头：“李坏！快看，是岛啊！”
　　李坏笑着搭手远眺，随着满帆兜风，这船渐渐驶向了那岛屿。
　　船舱的木门一动，黎绿耶走了出来：“崔大哥、李大哥！珞珈山就在眼前了！”
　　
　　踏上实地，追命精神一振，约莫两天的海上航行实在晃得追命有点晕眩。
　　海岛上绿树婆娑，红花艳艳，和中原风情大异，时时有不知名的硕大彩蝶在路边的花树间回旋舞动，在灿烂阳光下到处都有种明丽的味道。
　　穿过蕉叶林子，绕过一泓碧水深潭，眼前霍然开朗，却是一片令人吃惊的带着江南情调的白墙黑瓦。
　　
　　黎绿耶看出了两人眼中的惊奇，笑盈盈地解释道：“余长老原本是苏州人氏，所以特地把屋子修成这个样子。”
　　说着，晃动着身上无数的银铃，彩蝶似的掠进屋宇，去通告了。
　　
　　半个多时辰后，追命和李坏见到了流云子的师叔余南华。
　　清雅的竹制小几上燃着熏香，久住沿海的李坏知道，那是上佳的龙涎香，也就是海上才能偶尔得之。
　　
　　余南华不若李坏、追命想象中这般苍老，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美妇，带着世故的精明和风华。
　　略略了解了两人来意后，为追命诊脉片刻。
　　
　　余南华摇头道：“这忘机三子总是这么不识轻重自己的恩怨还要我这老太太出手来弥补！也罢，你这孩子中了我门的参商指，却因缘巧合，至今还活蹦乱跳的，可以说是有缘，我也就耗费功力救你一次，但是此际你自远方而来，气息紊乱，不是治伤的好时机，明天开始你去珞珈山后的流火泉浸泡七日，我再替你疗伤！”说话的声音甜美若少女。
　　
　　李坏和追命知道能救，心里都是欢喜，追命虽然看淡死生，毕竟风华正少，见余南华一口答应救治，心里极开心，却没有漏了余南华话语中的一句，问道：“前辈，你救我要耗费功力，对你可有大影响？？”
　　余南华目光闪动，随即微笑起来，面上更添了真诚：“果然是好孩子，难怪绿耶这丫头这般紧张。老太婆这点年纪也不和人争强斗狠了，虽然要耗费十年的功力，也不算什么，你大可放心。”
　　追命和李坏都是一惊，李坏道：“居然要耗费前辈十年功力？前辈，我们可以做些什么补偿吗？？”
　　余南华笑了：“想不到还有你们这样的好孩子，这样吧，等这孩子伤势痊愈，你们且去替我找个人，只要能传回他的消息，就算你们还了我的情，如何？”
　　追命和李坏同时点头，追命想一想又道：“不论多久我必定尽力而为！”
　　余南华笑笑：“时隔二十年，也不知那人是生是死，你们且留意着就行了，也不必刻意去啊找，那人是我的儿子，名叫杜忘，二十年前因和同门发生争执，不知所踪，二位行走江湖时且替我留意吧！”
　　
　　杜忘这名字着实陌生，追命和李坏也算是江湖上交游广阔的人物，也没有听说过此人，但是救命之恩无以回报，两人自然要尽力去找。
　　李坏虽然说跟追命无亲无故，更和此事没什么牵扯，不知怎的，却理所当然地把这件事算作了自己的事务，而追命好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即，余南华让身边的侍女带二人去休息，临出门，追命终于是没有忍住，问道：“前辈，你说你儿子这么大了，可是你看着怎么也不像个老太太啊？？”
　　余南华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开始聊天，这白衣青年就好奇地打量自己，目光里却没有邪念，早料到会有些惊人之句，没想到等这小子憋了又憋，说出口来还是这般讨喜。
　　
　　李坏脸色难看，尴尬万分，拖着追命的手就走，追命看大家脸色也知道问得鲁莽，红了脸，跟着李坏就走，却听见余南华好听的声音在后面传来：“老太婆今年七十二了，足可以做你的奶奶了，小子你还红什么脸呀？”跟着就是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逗得两个青年落荒而逃……
　　




飞花似雪冷西京

　　
　　在幽暗的小巷子里，带着急切和惶恐的脚步声急促的传来，却没有人的呼喝声，只有大口喘息的声音。
　　
　　一个灰衣的汉子自暗处奔出，向着巷子的一头狂奔。
　　天上的细月冷冷映照，将四周建筑的影子投在暗巷里，拖出许多诡异的暗影。
　　
　　那汉子奔了一会儿，撑不住，停下了脚步，靠着墙壁喘息一刻，正想再走，却发现面前已有人站着，那人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地静，格外地冷，还带着一份掌控生死的优雅……
　　那汉子的心头立时涌上了窒息般的绝望……
　　
　　相较于大宋南方渐生的暑气，辽国西京还是带着一些肃杀的寒意，只是毕竟到了六月，到处也是繁花点缀，生气勃勃了。
　　因为是辽国的重城，街面上颇是繁华，人来车往好不热闹。
　　
　　转过西京主街，西侧有条不宽的小路，名为斜封道，走进去约莫二十来丈，有间不起眼的胭脂铺子，挂着有些灰暗的招牌‘烟霞堂’。
　　店堂里普普通通，放着些西域香氛，江南胭脂，穿过店堂，进了里面，却又是别有洞天。
　　
　　转过厅后的影壁，是一个小巧的院子，曲桥流水，有些江南的意味，只是相较于南方细致精美的庭院还是粗粝了许多。
　　院子中间的两棵高大槐树却是教人眼前一亮，正是花期，满树垂落的白花，香气四溢，引得不少蜂蝶来回飞绕。
　　院子后面是幢两层的小楼，闹中取静，灰瓦白墙，十分地整洁。
　　
　　一个灰衣男子大步穿过庭院，跨入小楼，在二楼东边的厢房处轻轻敲门，也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而入。
　　戚少商正在房里翻看书卷，大多是各地分舵传来的一些消息，听见叩门声却头也不抬，因为他已经从脚步声中听出了进来的是谁。
　　灰衣男子显然也很清楚戚少商的行事风格，进来后开门见山：“楼主，五月二十三，在河间府的最大酒楼里，已将推背图的消息散播开来，到昨天为止，为了这书潜伏勘探的有二十七人，来自大辽南院高手三人，西夏王内宫高手五人，两个易州金剑王家的，还有摘星阁、温家、六分半堂和万春会都有人来探查，昨夜有七人自我楼在西京的分舵潜入，我和师无愧亲自出手，擒住三人，击杀四人。”
　　戚少商抬头：“捉住的人呢？”
　　灰衣男子道：“都死了。”
　　戚少商的眉轻轻拧起：“杨总管亲自出手，居然没有留下活口？”
　　
　　灰衣男子正是金风细雨楼白楼的掌控者杨无邪，半月前得了戚少商的传书，便悄悄在京城安排了替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大辽西京。
　　
　　此刻听戚少商问起，杨无邪却神情自若，好看的唇微微弯着，似有似无地挂着笑意，虽然亲切却也有些倨傲：“这几人武功怪异，不似中原的路数，内气行走和我中原大相径庭，我原已点住了那三人的穴道，也探查了这三人口中并无毒囊，只是没料到这三人居然能在穴道被封的情况下经脉寸断而死。”
　　“看得出是什么门派的吗？”戚少商明知事不可为也不纠结。
　　“师无愧去查了，还没有回音。”杨无邪道：“不过楼主日前找的吕将却有消息。”
　　戚少商的眉微微一挑，静待杨无邪说下去。
　　“七里松书院。”
　　“然后呢？”戚少商道。
　　杨无邪笑了：“然后没有了，只知道这半年来此人一直呆在七里松书院。”
　　戚少商点头：“好，等会儿我会去趟七里松。”
　　杨无邪道：“那我回去分舵，不过，还有件关于顾公子的事，楼主可要知道？？”
　　戚少商道：“怎么了？”
　　杨无邪道：“有兄弟看见顾惜朝昨天去了这里的留守府。”
　　“西京留守府？”戚少商的表情没有变，但杨无邪看见了戚少商眼里的情绪已然波动。
　　“西京留守大人是汉人，隶属大辽南院大王管辖，叫做王晚成。”杨无邪道：“据安插在留守府的影子报告说，顾惜朝拜会的就是王晚成，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半个多时辰，没有办法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戚少商良久不语，杨无邪立在一边也不开口，等他自己作出决断。
　　桌子上的茶渐渐冷了，窗外的滴水计时器不紧不慢地发出水滴溅开的声响。
　　
　　戚少商终于开口：“我遇见他时会亲自问他，虽然顾惜朝做事有些不择手段，但是投身契丹，我以为应该不可能。”
　　杨无邪见戚少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便颔首同意，悄然离去。
　　
　　戚少商推门而出，站在院子里，满院槐花的芳香，仰头望去白花串串，绿叶苍苍，衬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说不出的美丽，心胸因此豁然开朗，明净如镜，重遇后的种种一幕幕回顾：那个人有雄心、有抱负，断不会不顾家园的兴衰，效力大辽，只怕这人必有其他的目的吧？
　　
　　戚少商心里有了计较，双眉也渐渐舒展，返身回房，刚要进去，却听见极轻极轻的响动夹杂在风里，传了过来。
　　戚少商不动声色，堪堪跨进门槛，猛然足尖一点，翻身后退，匹练般的一道剑光疾刺在了空处，适才只要戚少商慢得一分，这剑，就必要刺透戚少商的后心。
　　
　　戚少商转瞬间已闪出了来人的攻击范围，那人也颇了得，一击不中，就返身而走，才掠上房顶，耳后已有风声追及！
　　戚少商出剑，如苍鹰搏兔般地迅疾，如风雷裂天般地声势，那人反剑相格，两柄灌注了内气的剑，相交一处，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刺耳。
　　戚少商已看清了来人的面目：“是你？”
　　那人薄薄的嘴唇带着恨意，却是不久前在高阳关交手一次的颛孙奇。
　　“九现神龙戚少商！多日前萌你赐教了，我搜寻你多日，幸好你的剑很有名，你的人名气也不小！”
　　
　　戚少商皱眉，当日匆匆一战，自询没有多少露出武功破绽的地方，不料还是被这人看出了来路，究竟是哪里露了行迹呢？
　　不及细想，颛孙奇的细剑已似流星般化作点点银芒，扑面而来！
　　
　　顾惜朝踩着细软的新草，踏上名为千秋里的斜坡。
　　
　　这面山坡向阳，树林长得茂密，不少枫树夹杂这高大的槐树，矮一些的是赤枫，常年都是红色的树叶，而高大的槐树正是开花时节，挂满了一串串白色的花朵，香气袭人。
　　从王留守的口中知道了金剑王家的所在之后，顾惜朝便只身来这千秋里，有些疑问，只有传出推背图的王家或者会有答案。
　　
　　从树林间的夹道穿过，风拂树梢，落下不少白色的花瓣，沾在顾惜朝发间衣襟，顾惜朝却忽然从这宁馨花信风里感到了一丝寒意！
　　
　　顾惜朝一抬手，宽大的衣袖倏然挥出，袖间的罡气击落了无数雪似的花朵，更击落了悄然飞来的数点银光！
　　树林间一时间花落似雪，芬芳氤氲，其间却有剑气冲霄。
　　
　　射出银光的是一对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出手却恁是狠毒，竟然毫无动静地就将细如牛毛的暗器射出，几乎就是要取人性命的手段，而一击不中之后，这两个清秀少年，更是毫无犹疑地拔剑而出，自左右对着顾惜朝一阵劈刺。
　　
　　顾惜朝身形飘摇，间不容发地自二人的缝隙间滑过，并指如剑，猛地点在左边少年的手腕要穴上，那少年手腕一麻，已握不住剑柄，手一松，长剑落了下去。
　　不待那长剑落地，顾惜朝伸手一抄，已捞住了剑柄，反手一格，“嚓”地一声轻响，已架住了右侧少年刁钻地一剑。
　　避开袭击，夺剑格挡，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顾惜朝轻松地脱出困境，直教这两个少年暗暗心惊。
　　
　　左侧少年大叫一声，揉身扑上，一拳向顾惜朝的胸口击去，未等他击打到顾惜朝，一道剑光已经后发先至，刺破了这少年的衣襟，险险地抵住了这少年的前心。
　　那少年也真是了得，居然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生生止住了脚步，但是也憋得气血翻涌，一张秀气的脸涨得通红，顷刻有变得煞白。
　　右侧少年在顾惜朝回剑抵住左侧少年的那一刻，就挥剑直劈，可是自顾惜朝袖间带着凌厉尖啸声音飞舞而出的银光，却逼得他连连后退。
　　那银光回旋飞舞，气势夺人，令那少年直退出三五丈，等那银光呼啸着飞回顾惜朝手中时，左侧少年已然受制。
　　
　　一时间，树林里除了风声和人大口喘息的声音，再无声响。
　　
　　槐花被剑气激荡，翻飞如羽片，洋洋洒洒的在林子间飘扬，如雪般迷茫，顾惜朝清朗的声音，冷冷响起：“你们是谁？？”
　　那受制少年似乎有些忐忑，嗫喏着道：“我们是金剑王家的子弟，阁下擅自闯入我庄，我们自然要请你出去……”
　　顾惜朝冷笑：“金剑王家好客气的请法？请问这里可是你王家的庄园之内？？”
　　握剑少年似乎较机灵些，眼看不好，连忙说道：“最近我庄有大敌来袭，所以才在这里守着入庄的道路，如果阁下不是和温家一路的，还请放开我兄弟，立刻离开，以免遭到误伤！”
　　
　　“温家？”顾惜朝的眼微微眯了起来：那带着另外一本推背图的温禹城不正是温家的旁支？此刻，这少年短短几句话，已经让顾惜朝感到了一丝异样。
　　这两个王家少年出手这般狠辣实在和传言中名门正派的王家作风迥异，要么这两个少年在说谎，根本不是王家的人；要么……就是王家的确遭遇大变，令这两个少年不得不见到可疑的人就骤下杀手！
　　
　　身周落花如雪，顾惜朝却在风里嗅到了一丝丝血腥的气息……
　　




斑驳旧事疑重重

　　
　　顾惜朝慢慢撤回抵住那少年胸口的长剑，那少年眼看那锐利的锋芒离开自己的要害，才微微松了面色，吞咽了一大口唾液，缓和了绷紧的心弦。
　　
　　顾惜朝剑尖微挑起，随时可以一剑掠出：“我带着西京留守王晚成的书信来见王家家主，两位所言，莫非王家庄出来什么意外？”
　　两个少年听到王晚成的名字，脸色都略有舒缓，两人互相望一眼，其中一个道：“阁下请在这里稍等，我去通传！”说着展开身形，向山坡上去了，留下那个持剑少年依然和顾惜朝对峙在林间。
　　
　　不多时，那通传的少年飞掠而来：“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顾惜朝略一点头，手腕一动，将长剑抛给了那少年，一拂衣襟，将满身的花叶拂开，大步跟上了那引路少年。
　　
　　西京城内偏僻的小院内，却也是剑光纵横，杀气森森。
　　戚少商的剑，时而轻灵，时而凝重，带着破开迷雾般的决断，而颛孙奇的剑，诡异、刁钻、带着狠绝的杀气。
　　
　　近两个月不遇，颛孙奇的剑更快了，几乎可以听见剑尖劈开风声的尖啸！
　　戚少商却气定神闲，每一剑挥出，都令颛孙奇的快剑不得不回转格架，颛孙奇心里如同沸油在熬，说不出的难受，自己全力刺出的每一剑都无法击刺到自己想要的地方，颛孙奇知道自己的每一剑已无剑势，出招的步调已经被戚少商带着走了。
　　
　　颛孙奇也是用剑的好手，他心里明白，这绝不是偶然，此刻自己虽然还未曾露出败像，但是无法自如地挥剑，这已经说明了自己和戚少商自己的巨大的鸿沟！
　　
　　颛孙奇知道，自己将要落败，心里一横，左手自怀里掏出一物，对着戚少商劈脸扔了过去。
　　戚少商看见他伸手入怀，就已经暗自提防了，见状立刻闭住呼吸，向后急退。
　　“轰然” 一声巨响，面前尘土飞扬，却是一颗旱天雷。
　　
　　戚少商只觉得额头一热，有液体沿着脸颊蜿蜒而下，伸手一抹，却是一片猩红。
　　
　　院子里的花木东倒西歪地一片，颛孙奇却已经不见，只是地上留有血迹，显然也在爆炸中受了伤。
　　戚少商弯腰细细看地上的碎片，却看出了熟悉的痕迹：“雷门……天火雷？？”戚少商想起和雷门的种种往昔不觉感叹，额上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更是焦虑：“究竟是谁将自己夜探高阳的事泄露出去，引来了颛孙奇？”心里模糊地有个影子，却还不甚明朗。
　　
　　王家的庄园在千秋里的山坡最上端，环绕在密密匝匝的绿杨荫里，粉墙黑瓦，庄重却也朴素。
　　
　　顾惜朝进门后，才发现，内院里处处缟素，气氛压抑。
　　在大厅里等着顾惜朝的是个锦袍玉带地中年人，气宇轩昂，正是金剑王家的当代主人，飞影剑王路扬。
　　
　　“顾公子？既然是王晚成推介你过来我庄，那也请进来说话，只是我庄近来……”王路扬看了名帖皱眉沉吟。
　　顾惜朝发现这王路扬对拜帖上顾惜朝三个字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可见江湖虽然消息传递飞速，但是这王家地处辽国境内，毕竟对大宋武林也不甚了解，如此正好，顾惜朝原本准备的说辞也可以免了。
　　
　　“正是王大人和在下详谈之后，觉得这事有关王家的生存气运，更影响天下大势的变动，不过王大人只算王家旁支，许多事情也不明了，因此在下冒昧来访。”
　　王路扬虽然近日因为庄里的种种事务几乎焦头烂额，但是听顾惜朝这么说还是留上了心：“顾公子说得究竟是什么事呢？”
　　顾惜朝也不耐烦和王路扬兜圈子，直奔主题道：“袁天罡秘注的推背图可是由贵山庄流传出去的？？”
　　王路扬脸色剧变，不觉手下用力，呛啷一声，佩剑出鞘。
　　顾惜朝冷冷看一眼王路扬，道：“果然不错，请问贵庄将此书散入江湖，有传言可以知晓天下气运，引起无数争端，究竟有何用意？”
　　王路扬脸色颓败，慢慢收剑回鞘，略带踉跄地坐到了一旁的梨花木椅上。
　　
　　顾惜朝见他显然思绪混乱，也不客气，径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静待王路扬开口。
　　远处的院落里似乎有隐隐的哭声传来，风吹动庭前悬挂的白色绢纱，带着一股凄清的意味。
　　
　　“半年前，那个男子来到我庄时，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成为今天这个局面……”王路扬说话时，顾惜朝注意到，这男子不仅脸色灰暗，眼下更是黑沉沉地一片，显然多日不曾好好休整了。
　　
　　大约半年前，一个带着袁天罡传承的秘记的年轻人，来到金剑庄，自称是袁天罡的子孙，名为袁易平。因王家先祖也是随侍在袁仙师左近的童子，学了袁仙师的剑术和一些摆卦演算的皮毛，因此也以对师长礼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却未曾料想这袁易平带来的推背图却是一切祸事的开端……
　　袁易平在庄子里住了半月，将这书托付给了王家，其中种种要紧也和王家家主说了，嘱咐他要将这书的第二十一卦最是要紧，切切要将此书送至能定天下者手中，至于定天下者，未必一定是王朝正统，只要是天象所钟，众望所归，不必顾忌汉胡殊途。
　　王路扬听了，当时心里就是一凉：王家随着大辽夺取燕云十八州后，一直在辽国境内传承，但是骨子里毕竟觉得自己是汉人，此刻听了袁易平这番话，心里莫名感到若是这推背图一语中的，将来获得天下的，只怕不会是汉人……
　　
　　王路扬就此存下了私心。
　　不过半月，遇到有自大宋来的好友，王路扬居然将此书给了那人，因为王路扬素知此人胸怀大志，有一揽天下的豪情。王路扬当时只是想，若是我汉人得了此书，说不定可以逆转天运，教中原一统。
　　
　　顾惜朝听到这儿的时候，插了一句：“那为何会出现两本推背图？一本当时在明教手中，可见王庄主的朋友必定是明教中人！这温禹城手里的推背图又是怎么回事？”
　　王路扬长叹一声：“顾公子料的不错，我那朋友乃是歙州吕师囊，此人家财万贯，却不放在心里，乃是明教护法明王之一，据他所言，当代明教教主实在有经天纬地之才，武功已是绝顶，教内更是人才济济，我看他有逐鹿之意，就一时脑热，将推背图给了吕师囊！”
　　听到吕师囊这个名字时，顾惜朝立刻想起了岐黄殿里那个看似虚弱的老头子，天狼十六圣遇袭，推背图一失，那吕师囊就出现在岐黄殿，果然有所图谋。
　　
　　“至于温禹城，却是大宋蔡京的使者，蔡京不知如何得知推背图的消息，就派了这厮来我庄强要，我庄门人弟子不少也常在大宋走动，不好得罪，因此就去除袁祖师箴言，摘抄了一份，给了此人，不想却引来了祸水！”
　　顾惜朝挑眉：“怎么说？莫非你庄里此际如临大敌就是因为这件事？”
　　王路扬叹道：“上月十四开始，我庄不断有些猫狗误食东西，中毒而死，开始我们以为是吃了春天这山坡上的野蘑菇，也不是太在意，这个月初，却不断有门人弟子中毒而死，中毒缘由千奇百怪，难以置信，我们才知道是中了人家的暗算！有的人骤然而亡，死状恐怖；有的人却是不知不觉，如病抽丝，渐渐的就病入膏肓，回天无力了，半个多月来已经死了十七人了，还有三个是二代弟子，我们不得不小心提防啊！”
　　顾惜朝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为何这王路扬如此恳切地将事情说的清清楚楚，自己当时去拜访留守王晚成时，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名帖上就写了岐黄医者顾惜朝，只是言明自己行医，却不刻意地借用了岐黄殿的名头，此刻庄子里不少人中毒，对于医者自然诚挚欢迎了。
　　
　　顾惜朝问：“可请大夫看过？”
　　王路扬点头：“这儿附近有我庄相熟的药堂，请了大夫来看，只是难治，三天前已经派了弟子去河间府请七毒妙医前辈了！”
　　顾惜朝又问：“哪里看出是此次中毒与温禹城有关？”
　　“九毒丹、鬼爪蓝乌香、寒魂草……”王路扬一字一字念得森冷：“这可都是温家的毒招牌！！”
　　顾惜朝知道这些百年世家必然有些独到之处，能识得这些毒药也不稀奇，大凡有名的毒物，发作的症状也一定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这温家因何为难王家倒是有些说不通了。
　　
　　王路扬倒是问道：“顾公子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知道王家的最近的困境吧？”
　　顾惜朝道：“说得是，其实我来也是为了这推背图，推背图出世以后，已经有许多人为了这本书而死，此刻听了王庄主的话，我不禁要问一句：这袁易平适逢乱世拿出这本书，真的是善意吗？”
　　王路扬面露困惑，良久才道：“在下不知道，但是，这书出现真的未必是幸事……但是，顾公子既然是岐黄医者，可否为我庄看看几个中毒的弟子？”
　　顾惜朝知道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推脱，便跟着王路扬站起身来，向着王家内院走去。
　　




天涯远游各短长

　　
　　拐过一座小小的木桥，却看见刚才那两个少年正拦在桥头。
　　
　　适才被顾惜朝制住的蓝衣少年大声道：“大伯，怎么可以随便相信这种人？刚才二叔说了，这顾惜朝是有名的恶人！！”
　　顾惜朝倒是一怔，没想到王家其实知道自己的来历，但也无所谓，此刻修习蛰龙法，已隐隐有所长进的顾惜朝失去的信心正渐渐回来，即使王家因为自己的恶名要动手，也没什么可怕的。
　　
　　王路扬却有不同意见：“江湖传言往往夸张其实，我和顾公子长谈，不觉得江湖中言语有什么可信的地方！”
　　顾惜朝这才真正的呆住了，一直以为江湖上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骂一声：“恶贼！”也要说一声：“忘恩负义！”此刻居然有人能这样轻描淡写地看待，的确教顾惜朝有些感慨。
　　
　　两个少年很有些忿忿然，却也不敢再说什么，气哼哼地跟在了后面。
　　
　　沿着院子里的卵石路前行，道路两边的枇杷树果实金黄，引来无数鸟雀啄食，却看见树下居然堆积了不少鸟儿的尸体，在一片安宁寻常的景致中带了诡异不安的气息。
　　顾惜朝细细看了树上的鸟雀，不一刻，又有一只小鸟尖鸣着落了下来。
　　王路扬看顾惜朝留意，苦笑道：“这附近的草木果实上都有毒物，实在令人防不胜防，所以王于赟和王于器这两个孩子对来客痛下杀手也是因为如此，我庄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顾惜朝点头，对身周的事物更是留心。
　　
　　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带着刺鼻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和腐烂……
　　顾惜朝看清躺在床 上的那几个人影时也不由心里一紧。
　　
　　看发色，那几个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应该还是正当壮年，但是看脸上却是令人心里发毛，满脸皮肤皱起许多纹路，更有许多细小的裂痕夹杂其中，带着血丝。
　　里侧那个男人醒着，更可看见那眼睛里满是血丝，上下眼皮俱都肿胀不堪，眼角堆着脓血。
　　
　　王路扬道：“这是中了鬼爪蓝乌香的弟子，这几个弟子，大的不过三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十六岁！中了其余几种药物的弟子都已死了，这几个要是不能找到医治的法子，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了！”
　　顾惜朝皱眉查看了片刻，道：“这毒，我解不了！”
　　王路扬露出失望的神情来，但是也不见得出乎意料，温家的毒倘若这般容易解决，温家也就不是温家了！但总是还抱着一线希望，顾惜朝的拒绝仍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顾惜朝转身出门，却望见了一双满是希望的眼，却是刚才的蓝衣少年王于赟。
　　那少年咬咬牙，厚了脸皮问道：“能治不？”
　　顾惜朝摇头，一瞬间，那少年的表情让顾惜朝有种歉疚的感觉，似乎，那少年立时就要落下泪来，引得旁人也为之酸楚。
　　顾惜朝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虽然解不了，但是如果能抓住那个下毒的人，未必就没有办法，据我所知，这鬼抓蓝乌香并不是不解之毒。”
　　那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湿热的雾气里带着硫磺的味道，混杂着浓烈的花香，却并不难闻，带着一股原始的气息，安宁、安定，而且有些荡涤尘世疲惫的空灵。
　　李坏觉得这粘腻闷湿的水雾，应该和空灵挂不上边，但的确有这样的心情，四周青山环绕，连风都不曾经过，偶尔的数声鸟啼才让人回味到自己仍在尘世之中。
　　
　　珞珈山后的矮小山麓间的流火泉附近不见人踪，唯有细细的小道延展到水潭边。
　　今天已经是追命在泉水里浸泡的最后一日了，李坏一般都呆在泉水边等着。
　　
　　追命每日在泉水里浸泡一个时辰，这流火泉是一处自海岛山内涌出的温泉，据黎绿耶说，这泉水流出的地脉极有可能是一条海底的火龙脉，所以带着火气，能治愈阴寒风痛。追命的伤势自发作来，时时发烧，体内虚寒，因此要先在这流火泉里休整了，余护法才好引气入体。
　　这几日，追命入温泉浸浴，李坏也不得闲，追命伤后体弱，浸这比一般温泉更热的泉水，极易脱力，一个时辰后一般都是李坏下去捞他上来，背着他回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坏自大青石上站起，拨开身边开满繁花的矮树丛，走近水潭，带着淡淡黄色的泉水正翻腾着热气，硫磺的味道更重。
　　
　　追命穿着贴身的月白色小衣，浸在水中，靠着岸边的青石仰天闭目，正在小憩，听到脚步声，睁开眼一看，露出了笑容：“李坏，到时辰了？泡了七天了，好似都煮熟了！”
　　热水里泡了多时的追命，头发湿嗒嗒地贴住脸庞，黑发如墨，脸色绯红，眼睛带着湿润的水汽，居然也带了些许慵懒的味道。
　　李坏不知为何，看见追命这个样子总会觉得有些心猿意马，笑笑道：“也算是最后一天了，莫非你想多泡一会儿？”
　　追命撇撇嘴：“还是算了，我身上的皮都泡皱了，再不起来，就变老头子了！”说着，对着李坏一伸手，就待站起来。
　　李坏刚刚握住追命的手，就有些危险的预兆，猛然一扑，裹住追命跃入了泉水中，背后有极其凌厉的劲风如刀锋般掠过，水花四溅，一时的宁静尽数被打破了……
　　
　　扑入火热的水里，可以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瘦得不成样子，李坏心里就有些疼痛的伤怀，这个人成天嘻嘻哈哈地，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吗？
　　此刻，两人肢体交缠，心口相贴，有些莫名的情愫就悄然地弥漫开来。
　　
　　似乎是极长的时间，其实也不过云烟似的一瞬，两人倏然自略烫的泉水中冒出头来，深深吸气。
　　追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尚在李坏的双臂之间，只是大声嚷嚷起来：“李坏！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硕大的黑影凌空直击，如闪电般猖狂，两人猛地下潜，没入水底，水潭上被那黑影激起了一大片黄色的水花，四周树叶花草俱被劲风所激，零落地飞旋……
　　
　　不用说大声说话的追命，连李坏都口鼻进水，双眼难睁，好在两人都还算功底扎实，稍后便又浮出了水面，，李坏一手揽住追命，一手在面上抹了一把水：“见鬼！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追命也擦擦脸上的水，仰头望天，碧空之上，有一点黑影盘旋，那是一只硕大的鹏鸟。
　　
　　那只大鹏似乎把这小小的流火泉当作了自己的地盘，骤然发现有其他活物在里边悠闲的泡澡，恼怒异常，两次俯冲不中，在碧蓝的天空中厉声长鸣，猛地俯冲而下。
　　这次，追命和李坏已经有所准备。
　　
　　那如黑云似的羽翼离水面还有数丈之遥，李坏已经奋力挥出了自己的外衣，浸透了泉水的外衣裹着内劲直击长空，堪堪击在了鸟腹，教那巨鸟一声惨啼，一个翻转，横空掠过泉水，带起的劲风刮得两人眉眼生疼。
　　趁那鸟再飞上天空，李坏和追命连忙离开泉水，上了岸，追命力气未复，靠坐在岸边青石上，手忙脚乱地拉了之前搁在青石上的手巾擦拭水滴；李坏拎着临时扯开的长衣，赤着上身，脸色阴沉：适才一击，带着自己的八分内力，衣服浸透了水，迎空那一击即使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撞到了，也要筋断骨折，那鸟居然只是惨叫一声又飞上了天空，真是了不得的异种呢！
　　
　　那大鹏在诸多海岛觅食，即使是湿热荒岛上剧毒的大蟒，也是一抓擒来，却不想在这个小小的泉眼附近，吃了大亏，腹部剧痛，心头更是火起，盘旋一阵又是一头冲下，尖嘴利爪，带着风声呼啸。
　　这一次，适才那个甩手扬出飓风的男子却没有动。
　　
　　大鹏振翼，顷刻已在眼前，在扑面而来的狂风里，李坏的手腕才一动，一线银光似乎并不快，却非常耀目地一闪。
　　一道血光在大鹏的颈下绽开，鸟颈已被那柄并不起眼的小刀割开了三分之二，李坏控制得很好，堪堪将大鹏的咽喉割断，并没有再多花一份多余的力气！
　　“啪啪”，追命看得激动，大力鼓掌，紧接着“噗通”一声，那只大的有些匪夷所思的巨鸟就一头栽入了温泉，血丝慢慢得在黄色的水中蔓延开来……
　　李坏跳入水里，把羽翼湿透的大鹏拖上岸：“很重呢，这鸟儿凶悍地很，居然要用到我的飞刀！”
　　追命笑眯了眼：“这鸟烤来吃，味道应该不错……”
　　李坏擦擦满脸的水和汗：“……”
　　
　　当夕阳在海天一线处，映照得红云满天时，李坏和追命才邋里邋遢地拖着大鹏自后山的矮树丛里，穿行而出。
　　李坏的衣服在搏击大鹏时扯破了，更是沾满了泥土和水，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追命好些，但是衣服也教飞溅的温泉浸湿，贴在身上，两人的头发鞋子都是透湿透湿的，显得颇是狼狈。
　　




风雨纵横夜惊心

　　
　　推开珞珈山庄的大门，黎绿耶迎了上来：“今天比平日晚了许多，我刚想去找你们！”话语出口，却看见了两人的狼狈和拖在李坏身后，一人多长的大鸟。
　　
　　黎绿耶不由露出惊讶的神情：“是逐日鸷！！”
　　“逐日鸷？”追命有点好奇：“你知道？”
　　
　　黎绿耶睁大眼睛，蹲下身子，细细查看鹏鸟的模样：“这是这南海之滨才能偶尔看见的鸟，展翅可在万里青云之上，据说在荒野孤岛上有剧毒的蟒蛇，这鸟能捕蟒而食，毒物不侵！”
　　追命得意洋洋地道：“再厉害，也不过是只大鸟，给我们看见了，还不是手到擒来？”
　　黎绿耶看他衣服褴褛，却笑容明朗，脸上不由一红，一颗心便禁不住怦怦地激动起来。
　　
　　三人正说话，考虑怎样把这难得的野味分而食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呼：“逐日鸷！”
　　却是余南华自房里走了出来，面露讶异。
　　
　　李坏看余南华神色有异，问道：“前辈，这鸟有什么不妥吗？”
　　余南华微笑：“不，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孩子运气不错，此鸟自出生就啄食剧毒之蛇，因此这鸟的肉和血液也都是奇毒无比，常人要是误食，那是绝无生理。”
　　追命吓了一跳，吐舌咋呼：“好险，刚才我还想烤来吃呢！”
　　
　　余南华笑得更是开怀：“绿耶！叫几个厨房里的蓝婶和刘婶过来，把这鸟抬过去，褪毛放血，把血蒸熟了，等会儿崔少爷要吃夜宵……小心些，自己可别沾上血，这可是剧毒！”
　　追命跳起来：“前辈！不用了，我还没吃饭呢，不用吃夜宵了！！”
　　
　　余南华笑眯眯地道：“人家可以不吃，你呢，必须给我灌一碗下去！”
　　李坏道：“前辈要追命吃这鸟血，又说我俩运气不错，可是这鸟血有何特殊的用处？”
　　余南华赞许地看他一眼：“不错，此鸟不仅爱吃毒蛇也爱吞食硫磺，因此今天你们会在流火泉遇到这逐日鸷。硫磺的药性和我门参商指有相抵之功，但是人无法服食硫磺，本来仅凭我的内力为追命打通气脉只怕追命恢复不到原来的功力，但是此刻这鸟血中隐含的毒素和硫磺对追命的伤势来说，只要能控制好分量，只怕还有助益呢！”
　　
　　追命一双眼笑得眯了起来，露出有点佻皮的牙缝：“我追三爷是什么人，洗个澡都能找到灵药，老天都是站在我这一边呢……”
　　黎绿耶看他得意的样子，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现在还能开心一会儿，等晚上长老给你疗伤时你可得哭了！”
　　李坏侧头凝神：“疗伤很难过吗？”
　　黎绿耶正色道：“要把全身的功力自丹田散入奇经八脉，再把异种内气剥离出来，就跟抽筋扒皮似的，一般人哪里吃得消？！”说着有些担忧地望了追命一眼。
　　追命却笑嘻嘻的，似乎混不在意。
　　
　　和追命相处了几个月的李坏却知道，追命看似大大咧咧，毫无心事，心里却比谁都坚定、坚强，对身周的人更是处处留意，那一脸的笑意，都是追命的心意。
　　李坏也不说什么，只是在追命肩上轻轻一拍，追命回头笑笑，四目相对，笑意更深。
　　
　　湿暖的风带着海水的气息拂过院子，远处的夕阳渐渐沉落，只余海天交汇处的一线余晖。
　　李坏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就此凝固时间，保存这夕照下的灿烂笑容，或许是一种幸福吧……
　　
　　相隔千万里的王家庄，却在阴雨中迎来了一个沉闷的夜晚，橙红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盏点燃，在夜风里摇曳。
　　
　　王于赟走在长长的回廊间，空荡荡的回廊回响着他的脚步声，显得孤单而诡异。
　　
　　回想昨日前来的不速之客顾惜朝，王于赟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这男子看着也不比自己年长多少，和自己的稚嫩青涩相较，却有天壤之别。
　　在那人平淡的言语间散发出来的傲气和智慧令自己和三哥于器都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那槐林里的短兵相接，自己和三哥这两个三代子弟中的最强者，在那人行云流水般的回击中几乎不堪一击，想及此处，王于赟都有些说不清是怒火还是晕眩的感觉在心头，而当从二叔口中知道这年轻人竟然就是当年将赫赫有名的连云寨大当家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的顾惜朝时，王于赟有些恍然，又更添了些疑惑和不屑，但是看着那人在阳光下走过来，跨过小桥，眉眼间神情淡淡，王于赟的心口就像揪住了似的，有些疼痛、有些憧憬……
　　此刻，王于赟更多的却是期盼和等待，顾惜朝或许真的能有法子，也许，他能逮住温家下毒的人……
　　
　　雨下得越发大了，连绵的雨如珠帘，自回廊的檐下垂落，密密的，溅起水声，在静夜里却更添孤寂。
　　蓦然间，一声惊呼自西边传来，王于赟心里一凛，那是三哥负责巡查的地方！
　　王于赟提气疾奔，向着西苑而去，夜色里处处显出身影，庄内各处的弟子，都自房里出来，向着惊呼传来的地方聚集。
　　
　　西苑的演武厅厅门大敞着，王于器正杵在门口，门内倒着一个身穿仆役服饰的汉子，王于赟认得是管理演武厅一带打扫的李叔。
　　李叔嘴唇发紫，口边溢着白沫，缩着身子倒在地上，显然又是中了剧毒。
　　
　　王于赟心里就是一紧，已经是草木皆兵了，可是还是不断有人中毒，现在连庄里的仆役都不能幸免吗？？这温家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或轻或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王于赟缓缓回头，来的都是叔叔伯伯和一些堂兄弟，夹杂在人群里，有一个颀长清雅的身影，教王于赟不得不把目光投注，是顾惜朝……
　　一领浅蓝色的长衫，普普通通的布衣，穿在顾惜朝的身上却显得清俊、优雅，散在肩上的黑色卷发衬着流转如星子似的眼光，有一刻，王于赟这小小的少年发觉自己几乎忘记了身边的杀戮和残酷，甚至于忘记了呼吸，就这样屏着气，看那人轻捷地走近……
　　直到那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带起风的气息，王于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人根本未曾注意到自己的失常，于是，王于赟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和灰暗涌了起来。
　　
　　顾惜朝走近摔跌在地上的杂役，俯身查看了一下，伸手自袖袋里摸出一粒丸药，递给了随后跟来的王路扬。
　　王路扬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顾惜朝，却看见顾惜朝缓缓的颔首。
　　
　　王路扬扯住李叔的胸口衣襟，把他自地上拉了起来，伸手捏开李叔的下颌，将药物丢了进去。
　　不一刻，李叔青紫得近乎诡异的唇色开始缓和，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王于赟有些高兴，说道：“这是解药吗？这么快就见效了？”
　　王于赟话语出口才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地沉默，抬眼望望左右，几个说得上话的叔伯都是一脸的凝重。
　　
　　约莫过了半刻，李叔的眼昏昏然地睁了开来，一眼看见庄子里的主人都围着自己，不由露出惊骇的表情。
　　王路扬的声音在夜晚的烛火间听来有些阴森：“温禹城，你到底和我王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不惜性命地混进来杀人？？”
　　几个三代弟子，都是莫名其妙：李叔在庄里服侍已有二十多年，如何成了温禹城？
　　
　　王路扬的二弟王路樊大步上去，一把拎起“李叔”，并指在他耳后一搓，立时揭下一层面皮来，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中年人的脸，王于赟认得这人，正是几个月前来过庄园的温禹城。
　　温禹城眼看事败，冷笑起来：“你庄里还有不少人中了我的温家独门毒药，现在放开我，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份解药！”
　　却有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温先生，你何不自己运气探查一下？你体内的毒也还没解呢！”
　　
　　温禹城脸色剧变，说道：“这位是谁？好手段，我温禹城居然栽的摸不着头脑！你王家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王路扬冷笑起来：“温禹城，你到底为何要为难我王家？你照实说了，我们也留你个全尸！”
　　
　　温禹城却不理他，直直盯着顾惜朝：“你不是王家的人！王家对付不了我的毒，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也教我做个明白鬼罢！”
　　顾惜朝看着这满目怨毒的男子，说道：“我查问了庄子里中毒的人到底是在哪里发现中毒的，发现在西苑中毒的人最多，而中毒的人里，老弱妇孺几乎没有，全都是青壮汉子，而在西苑里老弱妇孺不进去而青壮年都必去的地方就是这演武厅！我解不了你温家特殊的毒药，但是毒药不外乎服食、呼吸和碰触，此际庄子里如临大敌，吃东西也必定小心，要是是毒烟毒雾，不可能只有青壮年男子才会中毒，我据此推测你用了沾在肌肤上可以中毒的药物！”
　　
　　温禹城声音嘶哑：“那我如何会中了你的毒？？”
　　
　　顾惜朝静静地续道：“演武厅里当然以兵器刀剑最多，在剑柄上抹上毒药，凡是用过刀剑演武的，都免不了中毒，我试过这些刀剑，柄上果然有毒，银针一触多半会变黑。因此，下午时，我也在刀剑柄上抹了一些药物，这药物里有些虎狼草，我涂得时候包住了手，因为我也不知道这虎狼草和你的毒药混杂在一起，会变成何种毒物，因此小心些好！”
　　
　　温禹城目露凶光，可是口里却溢出黑血，显得格外狰狞：“你怎么会猜到是我？你到这庄里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吧？”
　　
　　顾惜朝的话几乎能气死这温家的子弟：“我也不知道会是谁，不过碰碰运气罢了，我想这凶手一定会定时将挥发的毒药补充上去。因为陆陆续续中毒的情况已有一个多月，只在剑柄上涂一次药，随着时日推移，药物早就变浅淡了，我想凶手一定有什么可以掩饰的身份，随时进去演武厅！我也只是赌一赌，要是你对自己的解毒药信心不足，裹着手来摸剑柄，那么我的药物也只好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温禹城怒喝一声，猛地自地上弹跳起来，扑向顾惜朝，势若疯虎，两边的王家兄弟一起出手，“砰”地将他击倒在地。
　　
　　王路扬拱手道：“顾公子，多谢你援手，我庄才擒此恶贼，我们会好好向他讨要解药的！”转头对王于器道：“于器，顾公子也跟着我们忙乱了一宿，你带顾公子去客房休息吧！”
　　这就是请顾惜朝先避开了，顾惜朝知道这是王家私事，不便参与，便转身跟着王于器离开。
　　
　　才跨出演武厅的大门，耳后传来温禹城的怒骂声：“王老贼，你妖言惑众，蔡相不会放过你的！”
　　演武厅的厚重铁门随即在顾惜朝身后合上了，隔绝了声音和恩怨，顾惜朝心里却升起了不祥的预兆……
　　




翻覆是非人心诡

　　
　　第二日，听见了温禹城的死讯，似乎在意料之中，却有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院子里的杨柳枝叶繁茂，清风徐徐，带来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和花的香味，顾惜朝望着清丽的景致，心里却总有点儿不对劲的味道。
　　昨夜很顺利的捉住了一个多月来在王家下毒的温禹城，自那几个王家少年的眼里，顾惜朝看出了这些少年的恐惧和对同伴受伤的担忧，因此顾惜朝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但是心底里翻腾的不安告诉顾惜朝，有什么细小的因果，已然被自己遗漏了……
　　
　　耳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顾惜朝知道，来人还在百米之外，可是自己现在的听觉已经能觉察出那样小心谨慎、亦步亦趋的动静了。
　　对了，就是亦步亦趋，接近院落的人动作并不快，非常的轻，非常的小心，顾惜朝的脑海里几乎可以勾勒出那人踮着脚尖，贴着院墙，左右张望着，小心翼翼的模样。
　　顾惜朝神色不变，隐在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握住了一抹冰冷。
　　
　　王于赟左右顾盼，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这才自阴影里现出身形，推开了留客轩的院门。
　　
　　门才开了一线，一弧银光乍然亮起，带着尖利的风声，“笃”的一声，一柄小巧的斧子贴着王于赟的脸，回旋一圈，斩在了门板上。
　　王于赟惊得连呼叫声都卡在了咽喉里，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额头上不自觉的泌出了津津汗水。
　　
　　眼前一暗，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清晨的阳光：“是你？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声音如古琴般清亮，正是顾惜朝。
　　王于赟呆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擦擦额头的汗，压住了适才的惊惶：“顾惜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叔叔伯伯他们正准备要你的命！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顾惜朝虽然觉得这少年的话有些突兀，但是自己心里竟然不觉得意外：“为什么？”
　　王于赟急了：“我偷听了大伯二叔他们的说话，这才冒险来找你的！虽然你名声不好，可是这次要是没有你，我的哥哥和堂兄弟就都死定了，昨天大伯他们从温禹城手里弄到了解药，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你，你赶快走吧！”
　　想起那个看似温和的王家族长，口口声声说‘不觉得江湖传言有何可信的地方！’想不到利用完了，就想兵戎相见，顾惜朝只觉得心口一股戾气翻腾而起，直冲眉眼。
　　王于赟猛然间觉得一股迫人的杀气直压下来，几乎要教人站不住脚，后退半步才敢向顾惜朝望去，那个眉眼淡淡的青年书生，虽然神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是目光里似乎纠缠了对天地的怨愤、对世事的嘲讽，教人心惊胆寒。
　　
　　顾惜朝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走上几步，伸手拔下了嵌在木门上的神哭小斧，走出院门。
　　王于赟追到门口，小声道：“顾惜朝！别走前门，左边的小道走下去，有后门！”
　　顾惜朝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这个少年，少年脸色紧张，却目光真挚，顾惜朝终于展颜一笑：“知道了，要是三年前，我可能不会理睬你的建议，现在我会小心……”
　　清晨浅淡的朝阳自疏疏落落的树影里透下来，将那个笑颜映衬，王于赟有些目眩的感觉……
　　
　　看着顾惜朝的背影在花树间渐行渐远，王于赟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东苑，才踏出几步，胸口忽然一凉。
　　王于赟不敢置信地低下头，一截带着血水的剑锋正突出在自己的胸口……
　　
　　王于赟挣扎着转过头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顺着剑刃慢慢滑下去，跌在地上，惊骇的瞳仁里映出的是平时最和气的族长王路扬！
　　
　　王路扬抽出长剑，在鞋底抹了抹血迹，恨恨地道：“这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二弟，你等会儿跟老七说，就说他儿子给顾惜朝杀了，知道了吗？！”
　　王路樊大声应了，恶狠狠地扫视了身后的几个年轻子弟：“王于赟这小子自己要跟大恶贼顾惜朝同流合污，死有余辜，你们几个自己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王家本是家族门派，弟子也都是堂表兄弟，此刻看见平时玩在一起的兄弟顷刻被自家长辈杀了，如何不吃惊恐惧？
　　
　　王路扬阴冷地道：“放过此人，我王家和温家就结下了不解深仇！温禹城虽然是温家旁支，但是温家护短，不见得肯罢休，这温家擅毒，防不胜防，但是捉住温禹城的可不是我们，是顾惜朝，不是吗？！”
　　王路樊也跟着道：“顾惜朝本来就是罪大恶极，我们也是为民除害，大家快马追下去，应该能在这小子上官道前截住他，布八方天罡剑阵，他只有一个人，一定手到擒来！”
　　弟子们齐声答应了，跟着王路樊匆匆奔出。
　　
　　顾惜朝自王家庄后门跨出了这挂满了白色绢带的武林庄园，浓重的死气在这庄园间徘徊，令人心中压抑不快。
　　
　　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顾惜朝的直觉告诉他，王姓少年的话是真的。
　　昨晚至今的种种不适宜的感觉，顾惜朝已渐渐理出了头绪，那个王家的族长最初让顾惜朝感觉通情明理、忧心天下，但是昨晚在捉住温禹城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阴翳和机心却让顾惜朝无法将两种行为统一起来，因此顾惜朝便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那个人并不仅仅为了子弟们的死而憎恨温禹城，还有些什么是那人未曾表现出来的……
　　
　　顾惜朝念及此处，忽然有了 一些无力感：在认清人心的地方，自己永远像个孩子，无法看得清楚。很久以前，传授顾惜朝武功、诗文的前辈曾经很偶然地说过：“或许你的智慧远超过一般凡夫俗子，可惜你对人心鬼蜮的了解却不如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汉，顾惜朝，你的弱点在于你总是用计谋去策划前途，但是在世间，使用得更多的却不是敌人间谋略而是笑脸下的欺骗！”
　　
　　顾惜朝疾步行走在飞动花香的山林间，心里渐渐浮现一个影子，只有那个人在初遇时，就给予的是真诚的笑容吧？
　　在经历了背叛和杀戮之后，也只有面对那个人的眼睛，顾惜朝能看清楚真心的映照吧？
　　不是追命那样带着孩子般懵懂和直觉地爽朗，也不是晚晴般温柔的纵容，而是可以交付心灵的默契，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眼光即使不说话也永远可以相信里面包含的诚挚，自始至今，即使掺入了恩怨，也未曾改变的诚挚……
　　
　　转眼出了山麓，道路渐渐平坦，两边的农田里却没什么人烟，身后却已经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惊起的飞鸟自麦田里扑棱棱飞起，顾惜朝的脚步缓了下来，带着蝉鸣的风自身周掠过，将衣襟刮得猎猎作响。
　　
　　桌子上一盏芳香的茶，细腻的白瓷茶盏，等着手指的摩挲。
　　吕将阴着脸，慢慢将茶盏端起，凑在口边小小地啜了一口。
　　站在他身后的书童贺斐然自五岁开始跟着他，至今已超过十年，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阴沉的脸。
　　贺斐然心里有些凉飕飕的恐惧翻腾，自家公子早上收到那张朴素的拜帖后，脸色一直就没有晴朗过。
　　
　　“小贺，你怎么看戚少商这个人？”吕将忽然开口问道。
　　贺斐然一凛，小心翼翼得察看了一下公子的脸色，才道：“算得上是一个豪杰……”
　　吕将细长的眼冷冷扫了贺斐然一眼：“别含含糊糊的，说明白了！”
　　贺斐然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公子这样说就是心里有极大的怒气压着了。
　　
　　“戚少商的武功，据说十分复杂，江湖上大多看不出他的师承、来历，所以外号称之为‘九现神龙’自出道到逆水寒之乱、任职六扇门、再到眼下出任金风细雨楼楼主，半匪半侠、大起大伏,却照样在江湖上风生水起，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心智、武功都属一流。”贺斐然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爽利。
　　吕将的脸上这才微微有些赞许：“不愧跟着我这么多年，也算是有心了，那么，你觉得这戚少商今天着人给我送来的这张帖子，言明要来拜访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贺斐然道：“公子和戚少商素来没有来往，如果推断戚少商最近的动向，大都是因为一本据称可知未来事的推背图而忙于对付四处上门的豪杰，可是这和公子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吕将眯起狭长的双眼，盯着茶盏里袅袅的白雾，不说话了。
　　
　　良久，吕将才道：“你去准备一下，把书院前厅整理一下，戚少商一个时辰后就到了。”
　　贺斐然答应了，出门去了，吕将看着书童走远，才轻轻按了案头的一个小小的雕花，书桌的一角发出“喀”的一声轻响，桌面移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是一本书，装订的式样，封皮的颜色，和落在戚少商手里的那本《推背图》并没有什么不同。
　　吕将拿起书，轻抚书面，眼中闪烁着难名的光芒。
　　




浪迹适逢烟瘴地

　　
　　马蹄声由远及近也不过片刻的事，带着凌厉的风，十数匹健马狂风般卷至，将顾惜朝团团围在中间。
　　
　　顾惜朝抬眉：“王庄主？怎么了？！”
　　王路扬皮肉牵动，算是笑一笑：“顾惜朝，你杀了我庄弟子就想走吗？”
　　顾惜朝明知他要说出无耻的言语来，却不料无稽到这个地步：“王路扬！我替你找出了温禹城，你却诬陷我杀你弟子？”
　　王路扬也不再隐藏恶意，冷笑道：“早上有人看见我七弟的儿子王于赟去了你住的留客轩，马上就发现了他的尸体，不是你，会是谁？”
　　顾惜朝平静地盯着他，不发一言，那样亮的教人心惊的眼神令王路扬终于绷不住了：“大家愣着干什么？布阵！”
　　王家弟子数声呼啸，纵跃到顾惜朝的身周，长剑出匣，将顾惜朝围在中间。
　　王路扬看看顾惜朝已成困兽，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顾惜朝扫了周围一眼，发现早上报信的少年果然不在其中，而昨日的另一个少年王于器却在一角长剑斜指。
　　
　　“你其实早就想找借口杀我？何必杀了你自家的子弟？”顾惜朝忽然道。
　　王路扬淬不及防，失口道：“那小子活该！”
　　顾惜朝冷笑：“果然是你杀的！”
　　
　　王路扬涨红了面孔，老羞成怒：“顾惜朝，今天你就死在这儿吧，我也跟你说个明白，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庄杀了温家的人，却不想和温家结怨，你这送上门来的恶贼也算可以替我家挡灾！我自会着人向温家说明白，这温禹城是死在你的手里，以你在江湖上的恶名，我金剑王家的话还是有人愿意听的！至于你的人头，我会送给你的仇家，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戚大侠，戚大侠能收到这份大礼，想必心怀大畅，今后我王家也能找个大宋境内的盟友，可谓一举数得，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顾惜朝咋从这人口里听到戚少商的名头不由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想不到自己的人头还有这样的用处，自己真是太孤陋寡闻了……
　　
　　顾惜朝微笑了：“真的是好算盘，不过，要拿顾某的人头，只怕没那么容易！”话音未落，一道银光挟着凄厉呼啸急闪而去，越过人墙，瞬间到了王路扬面前。
　　王路扬虽然有所防备，却不料顾惜朝的攻击来得这般的快，拼了命向后猛地仰身，银光贴面而过，带起血色。
　　
　　王路扬还没觉出面上的疼痛，只听身后有人凄厉惨呼，却是自己二弟的声音。
　　王路扬捂住面颊上淋淋而下的血水，向后看去，因为自己的闪避，那小斧已经劈在了二弟王路樊的脸面上，将王路樊的脸如同西瓜般劈成了两半，红红白白的脑浆和血液正顺着银色的斧头流淌下来……
　　
　　王路扬一时间张口结舌，心惊胆寒，后脑有股子寒气自冒上来，心里只泛起两个字：“煞星！”
　　
　　王家的二代弟子中有个叫做王展仁的，正是王路扬的长子，眼看父亲捂着淌血的脸呆怔不言，一咬牙，喝道：“愣着干什么，第一阵：青龙！”
　　
　　王家子弟俱是一震，从那闪电似的一击中回过神来，四个穿青衣的弟子长剑烁烁，交错划向顾惜朝。
　　长剑光影迭起，一剑未老，一剑又到，如风过丛林，引出松涛起伏。剑意绵绵，并非十分凌厉，却胜在毫无破绽。
　　
　　顾惜朝原本待杀王家一个措手不及，这才一柄小斧疾出取了王家老二的性命，本想再杀一个，破了王家的合围之势，没有料到王展仁却是个反应极快的，青龙剑阵顷刻已成，要想在剑网里再杀一个，一时也不容易！
　　顾惜朝手里未带其他武器，身上还有一柄小斧却不可再随意抛却，一时间也冲不出青龙阵，只以精妙的身法在千钧一发间，穿梭于剑影风刃之间。
　　
　　王路扬回过神来了，眼看自己最贴心的弟弟横死当场，死状可怖，心里怒极，眼看顾惜朝在剑阵中身形飘摇，衣襟飘扬，那样举重若轻，挥洒自如的模样，更是令他火气直冒，当下咬牙切齿地喝道：“第二阵白虎阵也给我上，把这小子给我剁了！！”
　　四个白色短衣的少年即刻挺剑跃出，在青龙剑阵的外围交织起密密剑网。
　　
　　若果说适才青龙阵还有些破绽可寻，此际白虎阵一围，却是严丝合缝，再难寻见疏漏了。
　　顾惜朝虽然身法灵动，但是左足曾有旧创，疾奔的时候又有些显露出来，左边的身子总是略慢一些。
　　此刻两个剑阵相辅相成，顾惜朝脸色已经有些苍白，躲避地有些吃力了，稍一不慎，一道剑风掠过耳边，几茎卷发断裂下来，在剑光里绞做齑粉……
　　
　　顾惜朝面色渐渐冷厉，手腕一翻，神哭小斧已经滑入手心，合着尖啸，在手中旋动。
　　王家子弟适才都见过小斧的一击之威，心里立时有些惴惴，谁也不想做这斧下亡魂，不由得手上的剑都慢了一慢。
　　就是这样人人惊赫地片刻，剑阵的节律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顾惜朝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小斧尖啸着飞出，如银电破空，在剑阵中拖出一道回旋，带起了“当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王家子弟由于惊恐，挥剑挡开小斧时，便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顾惜朝抛出小斧的同时，已经向着东首的一个少年掠去，飞足踢出，那少年长剑斜挑，刺向顾惜朝的腿弯，却不防眼前一花，一堆杂七杂八的树叶草根已经劈脸而落。
　　少年一时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只吓得在长剑还未刺中目标前就急急忙忙收手回防，挡格落下的异物。
　　几乎同时，顾惜朝已经一脚踹在了少年的心口，伸手扣住了那少年的腕脉！
　　那少年口喷鲜血，持剑的手再也拿捏不住，松开了剑柄，顾惜朝抬手抄住剑柄，甩手将那少年抛了开去，任由他重重落在了地上。
　　顾惜朝毫不停留，飞身一纵，恰到好处地接住了飞回的小斧，众人混乱一片的时候，顾惜朝已经握住了长剑，剑尖微挑，冷眼看着眼前慌张的王家众人。
　　
　　略略低眼看一看地上散落的药草，顾惜朝心里怒意丛生，要不是手里没有合适的武器也不至于浪费这许多得来不易的珍贵药材！
　　
　　青龙阵因为少了一人，立时破绽百出，几个初出道的少年哪里是久历杀劫的顾惜朝的对手？
　　顾惜朝身影飘移，手中长剑挽出寒星烁烁，只片刻就将余下的三个青衣少年刺倒在地，青龙阵顷刻间化作乌有。
　　
　　白虎阵的四个少年也惊得变了颜色，手上剑招虽然不停，心底却是怯意渐生，身上的气势也自然弱了……
　　
　　王路扬和王展仁眼看这几个三代弟子无法困住顾惜朝，心下也不由骇然。
　　这青龙白虎二阵王家演练多年，青龙在东，东方属木，木能生火，故谓之驾火；白虎在西，西方属金，金能生水，故曰兴波，青龙阵擅长攻击，白虎阵擅长防守，两阵相辅相成，王家历来对敌时使用这两阵从来没有失手过，今日却在短短一刻间里被顾惜朝破去一阵，王家众人不仅心痛而且恼怒之极。
　　
　　王展仁长剑出鞘，纵马而出，勒马纵跃掠过白虎阵，向着顾惜朝兜头就劈。
　　
　　顾惜朝扬剑架开王展仁这霹雳似的一剑，足尖一点，飞身而上，一脚踢向王展仁的太阳穴，王展仁猛一低头，这一脚就踹在了肩膊上。
　　看着王展仁自马上滚落下来，王路扬一肚子的火，毕竟儿子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这纵马一跃，不仅没有奈何顾惜朝，反而使白虎阵阵脚大乱，攻受进退全都乱作一团。
　　
　　王路扬喝道：“布阵！八方天罡阵！”
　　包括余下的白虎阵少年在内的18个王姓子弟分八个方向跃开，而王展仁也在地上一个翻滚往东侧避让，融入了剑阵之中。
　　顾惜朝持剑观察剑阵布局暗合八卦，攻守有度，心里渐渐有些冷，今天要想冲出王家的剑阵只怕非常艰难。
　　
　　风行云动，周遭的麦田摇曳如波涛，这田边的杀气却比波涛更汹涌。
　　
　　这十八人已聚集了金剑王家的精英，金剑王家卜算，剑术双绝，在剑阵上的造诣委实非同小可，顾惜朝凭着剑术卓绝，身法精妙在阵里支撑了一炷香，终归还是一个疏忽，被一个王家二代弟子一剑刺穿了左肩。
　　
　　王路扬眼见顾惜朝左肩上的血大量涌出，片刻染红了衣衫，心里大喜：“大家不必急，跟他耗着就是，等他血流尽了，也就是死期到了！”
　　王家子弟们听了，更是不急不忙地围住顾惜朝，剑光交织，攻少防多，有意要生生耗死顾惜朝！
　　
　　顾惜朝剑交左手，右手迅疾的点住了伤口附近的穴道，令血流变缓，随即右手持剑，连连格挡了前后刺来的剑锋。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惜朝身上又多了数道血痕，因血流过多，眼前也有些模糊了。
　　
　　在摇摇欲坠的时刻，顾惜朝忽然发觉，看似紧密非常的八方天罡剑阵的西侧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破绽！
　　每一次的防守和攻击，西侧的剑总比其他人慢了那么一两分，顾惜朝猛地咬住下唇，借着疼痛令自己清醒一下：按八卦方位，西侧正是死门，一般布置死门，总会派遣最优秀的弟子，但是此刻这剑阵的死门的确有些名不副实，是陷阱还是意外？
　　顾惜朝借着逼退眼前攻击的空档极快地瞟了一眼，站在西侧的却是昨日和自己动过手的少年王于器。
　　




咫尺行迹如参商

　　
　　顾惜朝忽然看透了八方剑阵的走向，这西侧不仅是死门，却也是这剑阵的阵眼所在，顾惜朝素来精研布阵的精髓，虽然陷于苦战，却也不曾忽略对阵势的观察。
　　
　　提气荡出长剑，又一次将长剑递在左手，右手掏出神哭小斧，向着东侧生门掷去，东侧正是生门，弟子们眼看那回旋的银光索命似的飞来，一阵紧张。
　　王展仁更是呼喝：“守住了，别让他突围！”
　　
　　趁着这一刻众人都以为顾惜朝要向生门抵死一拼的时刻，顾惜朝已经身形急转，掠到了西侧！
　　可是王路扬一直在关注顾惜朝的一举一动，看他一剑直奔王于器，王于器格挡得有些手足无措，王路扬瞅个空子，一剑刺向顾惜朝的后心。
　　
　　顾惜朝听到风声凌厉急速，不得不反手一剑回刺，架开这要命的一剑。
　　
　　右边腹部猛地一热，有冰冷的剑锋迅速地抽离，却是站在王于器身侧的一个中年人及时出剑，刺中了顾惜朝。
　　
　　温热的血淋漓而下，顾惜朝有些恍惚：“今日就是我的埋骨之所了吗？死在这些小人手里，我不甘心！”
　　眼前已是一片迷糊，只是凭借着一股不愿服输的意愿挥剑而已，脚下却已然踉跄。
　　身前是伪善奸诈的王路扬，身侧是那个偷袭成功的中年人，身后是王于器，顾惜朝在近乎昏迷的挥剑中却想起了还在岐黄殿等待的小豆，最后的念头却是：要是我死了，戚少商会去照顾小豆吗？
　　
　　顾惜朝一头栽向地面的一刻，后腰忽然有一只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腰带，身子向飞鸟似凌空而起，被抛到了一处颠簸的所在。
　　顾惜朝沉入昏沉的最后一刻，听见的是王家众人的惊呼和喝骂，只是顾惜朝此时已经听不清楚到底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戚少商看见吕将的一瞬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是看见粘腻的蛇，不是恐惧却有些毛骨悚然的厌恶。
　　但是立刻，这厌恶就在吕将谦和有礼的笑容里化作了错觉，只是戚少商心里已经留下了不愉的预感。
　　
　　修竹离离，花石精巧，虽然谈不上华奢却有着文人的清雅，七里松书院里书声琅琅，在烦热初来的日子里自然有一份清凉。
　　戚少商微笑着将盛着推背图的木匣递给了吕将，寥寥几句交代了得书的经过，转身就待离开。
　　
　　吕将却出声唤住了戚少商：“戚楼主，多谢阁下将邱兄弟的遗言带来，请容我将此书再转赠给你，以表谢意！”
　　戚少商听了倒是露出诧异的表情来，这些日子为了此书，多少人前赴后继，被杨无邪暗中收拾了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吕将居然要把书转赠自己？
　　于是戚少商客客气气地道：“吕先生不必客气，我已如约将书送到，还请收好。”
　　吕将眼里有光华烁动：“戚楼主，请移步，我们详谈？！”
　　戚少商倒也起了好奇心，点头答应了，跟在吕将后面跨进了书院后进的厢房。
　　
　　两边坐下了，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奉上了香茶，耳边传来的书声已经隔着院墙变得飘渺了。
　　
　　吕将开门见山地说道：“邱刚成死前告诉戚兄的‘西京’和‘飞花’指的就是我这七里松书院。我这书院隶属明教座下分支，是西京会所‘飞花堂’的所在。我乃是教主身边的右护法。”
　　戚少商其实来七里香书院之前已经探查了吕将的身份来历，这席话并不能引起戚少商的惊讶，但是吕将开口就摆明了自己的身份，倒是令戚少商有些意外。
　　吕将续道：“我明教此代教主雄才大略，志在苍生，教中弟子特地去寻了这本可见未来的奇书，意图能助我教方教主一臂之力！”
　　戚少商接口道：“原来贵教有意逐鹿天下……”
　　吕将笑了：“戚楼主也是风浪中搏杀出来的，当知道天下熙熙，有德者居之的道理吧？当今赵氏已如日薄西山，如若给外族人得了便宜，还不如我等大好男儿奋起重振我天朝声威！”
　　
　　戚少商不露声色地略略皱了皱眉：虽然吕将的话慷慨激昂，闻者动心，但是总有些教戚少商不舒服的地方。
　　于是戚少商道：“既然贵教有此雄心，这本推背图更加要好好利用才可以了，我就不掠人之美了！”
　　吕将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如果我教教主能完成这一大业，我当然要以其他方式来答谢戚兄，但是此刻我教教主身体有恙，教中又派系繁杂，实在无力完成大业。我想戚楼主可谓当代的一代豪雄，手握金风细雨楼的若干人脉势力，这推背图放在戚兄手里当可发挥大用才是！”
　　戚少商听到“身体有恙”这一句时恍然想起当日在小客栈里听到天狼十六圣找寻七毒妙医就说过“教主练功不慎，内息不畅”的话语，于是问道：“难道是贵教教主练功走火？”
　　吕将似乎并不惊讶戚少商这么问，点头道：“不错，故此天狼十六圣才携了此书去找七毒妙医，只盼妙医能看在此本异书的份上，出手相救，没有料到居然在半路上被人劫杀，我教必定不会饶过杀人的凶手！”
　　
　　戚少商觉得心里多日的谜团似乎有些松开了，但是还有些什么潜伏在深深的混水里，未曾浮现出来……
　　
　　戚少商一口抿干了杯中的茶，淡淡地道：“吕先生高看了，戚某也只是替朋友看着金风细雨楼的基业，谈不上雄心壮志，这书还是请吕先生另觅有缘人吧！告辞！”说着，长身而起，一拱手，走出了房间。
　　吕将的脸色在暗影里略略变了，却顷刻恢复常态，对着戚少商的背影笑道：“是我唐突了，待我送戚兄出去！”
　　客客气气地将戚少商送出了书院，目送他打马而去，消失在烟尘里。
　　
　　送茶的少年正是吕将的书童贺斐然，看吕将脸色难看，小心地道：“公子，这书要送给吕长老吗？”
　　吕将咬牙道：“吕师囊这老家伙，我管他去死，他隶属的天狼十六圣死得好，教主一定很高兴！倒是没想到这戚少商却是个不好说话的，明明有野心，却对这推背图作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来，难道是我交浅言深了？？”
　　贺斐然提醒道：“这书在戚少商手里有段时间了，或许他已经抄录了，所以不想白白承公子一个人情？”
　　吕将微笑起来：“我是当局者迷了，居然一时忘记了这一层，也好，只要他有逐鹿的心思就是好！”
　　
　　满山竹叶飒飒，风过万杆斜，伴着书声清朗，原本是出尘、宁馨的景色，却不知为何带了肃杀和冷厉的气息，贺斐然看着公子英俊的脸上露出的神情，不由秫然……
　　
　　从七里松书院回西京，快马疾驰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途，半道上有个百十来人的小村子，戚少商下马，在村口买了碗茶水。
　　正喝着，却见南边的岔道上疾驰过来一匹马，扬起了大团的黄沙。
　　
　　戚少商一手遮了碗口，一边朝那马望去，心里暗暗赞叹：极好的狮子骢，即使在草原上都不多见呢。
　　
　　戚少商不由仔细打量了一下马背上的骑手，却见控马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怀里还用宽大的黑色斗篷裹着一人。
　　那少年神色仓惶，头发凌乱，但腰间带剑，骑在马上的姿态矫健，可见武功不俗。而且那少年的衣服料子是上好的锦缎，颜色虽然素淡，到是看得出做工精细，可见应该是那家世家子弟在江湖上遇到了些麻烦。
　　那马顷刻已到村口，戚少商似乎嗅到了隐隐的血腥味，不由更是关注这马上的两人，裹在斗篷里的人，似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斜斜靠在那少年胸前，脸面都在兜帽里，只有衣衫下摆是一抹淡淡的青……
　　
　　那少年急急地向着茶摊的老头问道：“老丈，这村子里有大夫吗？我朋友受了点伤！”
　　
　　戚少商此刻看见了那少年的身侧，才发现这少年后腰也有一大滩血迹，衣衫裂开，皮肉翻卷，也是伤得不轻。
　　
　　茶摊老头道：“你往里面去，第三家就是村子里的大夫，不过平时都是给牛马看病的……”
　　那少年脸上顿时露出犹豫的神情来。
　　
　　戚少商忍不住插口道：“小兄弟，要帮忙吗？”
　　那少年其实早已看见牵着骏马在一边喝茶的戚少商，只是见他那剑士的模样，想到自己身负要事，不想横生枝节。
　　此刻见他发问，微微皱了皱秀挺的眉，不自觉地勒马后退了数步：“阁下是？？”
　　这少年明显的戒备模样一看就是才踏入江湖的雏儿，这番紧张的样子当然被戚少商悉数收入眼底，但戚少商也不在意，直觉这少年不是什么歹人，只怕是有什么恩怨仇杀经历，才如此小心谨慎，于是道：“在下戚少商，如果小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大可开口！”
　　却不料这小小少年听见“戚少商”三个字，一下子面色发白，眼光里俱是恐惧，如见鬼魅，扯着马缰用力扯开了马匹，那马骤然被大力一勒，嚯嚯嘶鸣起来。
　　
　　戚少商也是愣了，听见自己名号的，或憧憬，或激动，或憎恨，或算计的种种目光自己都见过，看见自己如看见妖鬼的倒是第一次。
　　那少年惊惶了一刻，下意识的伸手扶了扶靠在胸前的人，双腿一夹，策马就从茶摊上纵跃过去，冲入了小村子，直奔那间兽医的小茅屋……
　　留下戚少商和茶摊老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少年发什么神经……
　　
　　戚少商抚了抚自己的脸，呐呐道：“难道我堂堂九现神龙在这些刚入江湖的小子眼里有这般恐怖？？”摇摇头，搁下两文铜钱，翻身上马，逆风而去，融入了青色的原野。
　　




憔悴青衫谁相知

　　
　　昏暗的茅屋里混杂着一股牛羊粪便的怪味，王于器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只是想起自己的堂弟死去时瞠大的眼睛，王于器便激灵灵打个寒战。
　　
　　自己自幼丧父，母亲年前也去了，在王家的地位远不如七叔的儿子王于赟，可是这自己最要好的、被誉为三代弟子的骄傲的堂弟，就这样被一剑穿心！
　　看着他倒下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而自己却连扶他一下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
　　王于器那一刻的震惊是无与伦比的：原来，我们的性命是这样轻贱，被族里的所谓尊长抛弃时是这样的轻易……
　　顾惜朝一个外人还为了王家子弟的死谋划若干，找出凶手，可是自己家族的长者却最是不在意弟子们的死活……
　　
　　那时，王于器就决定，要离开这王家庄！
　　
　　自己腰后的伤，还火辣辣的疼，那是带着顾惜朝逃离时，被大伯的投掷的剑划伤的，幸好自己在动手救人之前，悄悄撒出了自己得意的暗器：千蜂刺！
　　那细如牛毛的钢针教其他的马匹都丧失了行动的能力，这才跃上早就看好的、本来属于大伯的月夜狮子骢，亡命到此，虽然知道还没有脱离险境，但是腹部中剑的顾惜朝显然不能再赶路了……
　　
　　王于器怔怔地看着茅屋里的老人忙碌地将顾惜朝的衣衫解开，把那种黑糊糊的药物抹上伤口，心里对今后何去何从满是茫然：以后要去哪里呢？如果顾惜朝醒来了，那么可以跟着他，毕竟也算是江湖前辈，总能给予些指点的吧？要是……顾惜朝死了……那怎么办？
　　王于器的脸色更差了：王家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天下之大，可又有哪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呢……
　　
　　戚少商决定去西京分舵去等顾惜朝，两人自入了西京，分头行动以后，戚少商还没有收到顾惜朝的讯息，但是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必定在寻找关于推背图的蛛丝马迹。
　　和吕将一番交谈，戚少商越发肯定了推背图的出现，隐藏着某些人的恶意，看似有着逐鹿天下的机缘，实际上也许是蒙蔽心灵的一道魔障吧……
　　只盼天下群英都能意识到这点，为了一本区区推背图而将这锦绣千山引入杀戮又是何必呢？
　　
　　夏季的荒野草长莺飞，劲风裹着火辣辣的骄阳迎面扑来，戚少商擦一把汗，策马如风，转眼已经看见远处城郭的轮廓。
　　
　　进入城门的时候，戚少商眼角余光在告示栏里忽然看见了一页新张贴的布告，戚少商愣住了。
　　这半年来，戚少商总是在缉拿公告上看见熟人的名字，上次是崔略商，这次，却是顾惜朝了……
　　
　　告示是西京留守王晚成颁发的，大意是江湖大魔头顾惜朝勾结王家内贼王于器，血洗金剑王家，杀了若干王家子弟……告示上还有两人的绘影图形，画得很是拙劣。
　　戚少商哭笑不得：顾惜朝！恢复武功也不过两月，居然又闹出了事端，这下好了，不但是大宋的钦犯，连大辽也是榜上有名了……这人看着挺聪明，怎么不知道韬光隐晦呢？
　　
　　戚少商看着布告，忽然觉得这画得模糊的人像有些地方很是眼熟，仔细寻思了一刻，才意识到几个时辰前路上遇到的少年和这画像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服饰颇为吻合！
　　戚少商的心立刻擂鼓般狂跳起来，脑海中闪过了那黑色斗篷下那一抹淡淡的青色、还有，那股子教人不安的血腥味！
　　戚少商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那人就是顾惜朝，那么，那个少年见鬼似的目光也可以理解了，自己不正是顾惜朝最大的死敌吗？！
　　
　　想到这里，戚少商宛如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猫，一下子跳起来，跃上了马背，正要扬鞭离开，却被人叫住了：“戚大侠！是戚少商戚楼主吗？” 
　　戚少商耐住性子一看，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神炯炯，身形魁梧。
　　
　　戚少商认得，这人和自己曾经也有一面之交，应该是昔年在江湖上浪迹时结交过的世家子弟。
　　戚少商急急道：“是王兄吧？戚某此刻有急事，容他日再叙吧！”
　　那人却一把扯住了戚少商的马缰：“在下正是王展仁！我金剑王家被人血洗，下手的可是戚大侠的仇人：‘顾惜朝！’”
　　戚少商一震，默不作声地听他说下去。
　　
　　“戚大侠，我知道你此际执掌金风细雨楼，我适才在边上看你在看这布告，可否也请贵楼的高手一起出动，为武林除害！？”
　　戚少商脑中掠过和顾惜朝重逢后的种种，知道顾惜朝心智清楚，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血洗王家。
　　日前还听杨无邪说起顾惜朝去见王家在西京的留守大人王晚成，如今王家的变故来的突然，其间又有什么隐秘呢？
　　一个白衣少年匆匆跑向王展仁：“大伯，青队和赤队都没有找到顾惜朝和王于器!”
　　王展仁立时回头看向沉默的戚少商：“戚楼主，如今这顾惜朝越发丧心病狂，如果不除了此害，遗祸无穷啊！”
　　戚少商脸色平静：“王兄说得是，在下立刻飞鸽传书在西京的人手，立刻要将顾惜朝搜出来！！此刻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了！”也不等王展仁回答，夹马便走，向着城门外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越来越灰暗的暮霭之中。
　　
　　荒野苍莽，夜风呼啸，即使是夏夜也带着寂寂的冷，满天星光璀璨，照在大道上，幽冷的一片。
　　
　　戚少商逆风策马，心急如焚：看那时倚在王于器怀里的顾惜朝，几乎没有动弹，分明是伤势极重了！
　　极静极静的夜里，马蹄声如擂鼓般急促，可是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在胸腔里极度的跃动，仿佛要悔恨地跃出来，质问自己：为何，那时没有发现那就是顾惜朝？!！
　　屏住呼吸地狂驰，在亥时来临之前，戚少商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村落。
　　
　　沉浸在深夜里的小村竟然给戚少商一种无比明亮的错觉，但愿，那个人平安……
　　
　　无须多虑地直扑那小小的、飘荡着兽医招牌的茅屋，戚少商勉强在茅屋的门口煞住急切的脚步，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气，不愿让不祥的念头遮住心海，轻轻抬手敲响了门扉。
　　
　　“笃笃”的声音才响起，茅屋里几乎同一时刻传出一声呼叫，带着压抑的痛楚，即使声音颇低而且有些沙哑，戚少商还是立时听出了那顾惜朝特有的嗓音，戚少商一把推开了门！
　　飒然的风声裹着银光就直扑戚少商面门，戚少商手一扬，逆水寒连着剑鞘格挡住了王于器情急的一剑！
　　
　　茅屋里一灯如豆，摇曳中带出晃晃悠悠的黑影，那个老迈、干瘦的老兽医一脸惊恐的转头看着半夜里冲进屋子的不速之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和戚少商兵刃相交的王于器脸色青白，死死咬着下唇，喃喃道：“戚大侠！！你想干什么！！”
　　戚少商眼里耳中却完全没有把这两人的一言一行放入眼中，此际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斜斜倚在土坑上的身影……
　　
　　顾惜朝着实是在剧痛中醒来，干瘦如柴的手指笨拙地在腹部涂抹，那种火辣辣的、烧灼似的疼实在令一向坚忍的顾惜朝也忍不住低呼着自昏迷里醒来！
　　眼前的景物在昏昧中渐渐清晰的时候，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带着风霜的、满是担忧的脸，顾惜朝望进那深黑如墨，明亮如星的眼，一颗忐忑的心就不由沉沉地安定了……
　　
　　周围都是写乱七八糟的被褥、衣物，空气里血腥和牛羊遗留的怪味搅合在一起。
　　可是在一片杂乱中，那样散乱地披着卷发、身上带着血迹，衣衫凌乱地敞开,裹着包了一半的绷带的顾惜朝，却还是有着一种冷淡、疲惫却骄傲的优雅。
　　当顾惜朝那还有些迷蒙的眼望过来，确认了戚少商的存在后，却绽开了一抹带着痛楚的、浅浅的笑意，戚少商一时间，仿佛看见满池的莲花正慢慢的绽开……
　　
　　戚少商忽然觉得心很疼，似乎自己应该珍惜却还未来得及珍惜的物事，在不自知的时刻，已经敲碎了一角；但是又觉得很愉快，只要那个人还在眼前，所有的一切还都不迟！
　　戚少商，第一次，明晰、明白、明确地明悟了：原来在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算清自己和顾惜朝之间种种恩恩怨怨之前，自己的心已经毫无理由地背弃了自己，心里眼里担忧的，也只有这个无比麻烦的人物了……
　　
　　顾惜朝的声音带着来顾惜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大当家！你来了！？”
　　戚少商收了剑，疾步过去：“惜朝，还好，我找到了你……”
　　
　　在两人都很自若的、近乎地亲密对话中，王于器凌空擎着剑，僵直了……
　　还是干瘦的老兽医哆哆嗦嗦地打破了室内诡异的气氛：“两位……老汉医惯了牛马，刚才给这位公子用的药，分量好像用多了……”
　　“……”顾惜朝：“难怪这么疼啊……”
　　戚少商：“……”
　　
　　和辽国荒芜且冷清的夜色不同，扬州城的夜色是迷离的、是喧哗的，满目灯红，处处笙歌，繁华街道间挑起的酒旗灯笼教人看不清夜空的繁星。
　　
　　在满街红男绿女的人流间，两个高挑的青年颇为引人注目。
　　
　　白衣的青年教人看不透年纪，带着少年的勃勃生气，眸子深处却又有些中年人才有的、看惯风霜的沧桑，另一个灰衣的青年却显得沉稳许多，总是有些笑意的眼里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轻佻不羁，这两人正是自南海回来的追命和李坏。
　　
　　两人转过街角，眼前高楼飞檐挑起，红纱垂挂，艳艳地红灯笼在廊下挂了一排，二楼上倚着不少衣饰华丽、云鬓高耸的女子，不住地对着街面的路人轻笑。
　　追命有点摸不着头脑，扯扯李坏的衣袖：“真的是这儿？”
　　李坏眯着眼看看楼上高挂的牌匾，道：“琼蕊楼……没错，就是这里……”
　　追命眨眨眼：“原来余前辈是让我们来逛窑子的……”
　　李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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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一梦千山月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跟着引路的小婢，穿过琼蕊楼的前厅，转过繁花如锦的花园，在旖旎的红灯笼的映照下，李坏和追命到了一处小院子，和前面奢华的庭院不同，这里疏落的几丛细竹，一曲清流环绕，当得上“清雅”二字。
　　
　　小婢将二人带到小院里的凉亭上，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地说道：“二位公子宽坐，杜先生待会儿就来了。翠儿有事，不能奉陪，请别见怪……”说着，将灯盏插在凉亭边的树枝上，向着来路袅袅婷婷地去了。
　　
　　三分明月，二分无赖是扬州……这话一点不错，在夜里，满院子树叶花草飒飒随风，却有月光如水如纱，轻轻笼住万物，明丽、柔和地教人心醉。
　　追命却显然没有很好的欣赏水平，在梦境似的院子里，摸出身上的酒壶就是一大口，抱怨道：“太冷淡了吧？居然连壶酒都不请我们喝……听说这扬州的琼花酒可是一绝哪！”
　　李坏笑起来：“也别抱怨了，等把余前辈托付我们的事完成了，我们去喝个痛快！”
　　追命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笑着把酒壶甩手抛给了李坏：“好，就去扬州最有名的得月楼！不醉不归！”
　　
　　不远处的笙歌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尘世了，在仲夏的夜色里，两人微笑相望，宁馨无限，只须共饮一觞酒，平生足矣……这样的念头不约而同在两人心底浮起，散在那会心的笑容里。
　　
　　不久前，追命伤势大好，得了逐日鸷之血相助，功力也是恢复地很快，隐隐有更胜从前之势，李坏也不由为他感到高兴。
　　既然这样，两人也都是急于替余华南找到失去音信的儿子，以报答相救之恩，细细询问，才知道，其实余华南知道自己儿子这许多年来落脚的地方，只是碍于当日两人分歧过大，关系已是极僵，这才断绝了音讯！
　　那杜忘在江湖浪迹，最终，却是在扬州瘦西湖畔的琼蕊楼落了脚，一呆就是十几年，平日里就在秦楼楚馆抚琴吹笛，教授青楼里的娇娃诸般乐器音律。
　　余南华何等人物，不久就知道了杜忘的下落，奈何两人都是一般不认输的性子，就这样僵持了20余年，终于还是余南华让了步，托付李坏和追命给儿子杜忘带一封家书，至于能不能和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人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分，听见分花拂柳的声音传来，除了花叶簌簌的抖动声，却是没有脚步踢踏的声音，显然是个绝顶的高手，这样不刻意地走来，已是如风拂过，自然而从容。
　　李坏追命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佩服的意思，暗自衡量自己，都未必能做得到这般随意洒脱，不露痕迹……
　　
　　过来的男子，一身浅灰色布衣，眉目清秀，身形修长挺拔，年轻时必定是个美男子，只是此刻，岁月的风霜已经在面上刻下了痕迹，但就那份怡然自得的气质已非常人可以匹敌。
　　
　　杜忘听楼里的小厮通传说有人来找时并没有太大惊讶，毕竟自己名姓未改，也未曾刻意掩盖行踪，只是这两个年轻人的来意还是有些猜测不透。
　　这两个青年，坐在亭子里看似闲适，杜忘却一眼看出两人即使在闲坐，也如野虎小歇，时刻留意身周的动静，似乎处处慵懒都是破绽，但无论哪一方来袭，都能有一人能即刻出手，以御来敌!
　　
　　杜忘不由笑笑：这年头，年轻人已经是高手辈出了，原来以为自己教过的那个小子已经是青年一代的绝顶人物，不料这两个小子也似乎不输与他呢，……心里不由揣测要是这两人对上那小子，会是谁胜谁负……
　　心里千般念头，脸上却笑得客气：“二位不是扬州人吧？不知大老远地来找杜某，有何见教？”
　　追命和李坏感恩余南华的相救，连带对素未谋面的杜忘也很是客气，连毛毛糙糙的追命也远远望见杜忘时就站起身来，不过一开口还是那样讨人嫌：“咦，你就是杜忘啊！看着怎么也和余前辈差不多大呀？”
　　话音未落，后脑被李坏重重一个爆栗，痛得他捂头蹲了下去。
　　
　　李坏道：“前辈勿怪，我朋友心直口快了些，在下李坏，这是崔略商！”
　　杜忘眯了眼，脸上也不见什么不愉之色，淡淡道：“原来是小李家的传人和六扇门的追三爷，我听说过，听追三爷口气似乎见过我娘？”
　　李坏简略将遇见余南华以及受余南华之托传递书信的事说了个大概，自怀里取出书信递了过去。
　　杜忘却不接，呆怔了片刻，才道：“毕竟天道无情，我娘纵然玄功惊世，保留着容貌如昔，也终究逃不过那一天那一日啊……”
　　李坏的手僵在空中，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你是说……”
　　追命虽然跳脱，但也不是蠢人，立刻道：“你是说余前辈要……”终究觉得难以出口，只是瞪着杜忘。
　　
　　杜忘悠悠道：“一切众生类，有命终归死，各随业所趣，善恶果自受……如果不是我娘已经知天命，如何会托你们来找我？要知道她向来骄傲，不愿低头，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儿子！”说着自李坏手里接过了书信，虽然口气洒脱，可是李坏的追命何等眼力，分明看见了在微暗火烛下，杜忘脸颊上隐隐的一线水光……
　　
　　两人告辞出来，戌时已尽，长街上喧闹的声音都渐次淡去，唯有高楼的红灯映照下，茜窗里隐约有人影摇动。
　　
　　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良久，追命问道：“李坏，你说，余前辈寿元将尽是不是我害的？”
　　李坏道：“或许有你的原因……”停一停，又道：“可是，杜先生那两句话说得何其通透？”
　　追命喃喃道：“一切众生类，有命终归死……是阿含经里的教义……”
　　李坏道：“世事轮转，必定有它的因果，你既然受了余前辈的恩惠，死气沉沉又有何益？不如好好振作，做你该做的事！”
　　追命展颜一笑，在黑夜里也如阳光乍现：“说得好！大丈夫生于世间，不做番事业怎么行？我们也不要叽叽歪歪了，去喝酒！！”说着大力在李坏肩上一拍，痛得李坏龇牙咧嘴……
　　
　　最有名的得月楼早早就关门了，两人吃了闭门羹，只好灰溜溜去了隔街卖小点心的陈西楼。
　　
　　虽然没有好酒，但是三丁包、翡翠烧卖和千层油糕端上来的时候，追命还是精神大振，一块甜甜糯糯的千层油糕几口下肚，那普普通通的水酒也显得畅美起来。
　　正吃着，鼻端飘来一股异香，如梦如幻，难以形容，两人都是好奇，四处一望，却见店堂里的食客都在四处张望。
　　
　　掌柜地笑嘻嘻出来，做了个团稽，说道：“各位客人运气好，小店养的琼花今晚却正好是花期，一刻即开一刻即落，有缘才能一见呢，今晚的酒水就算大家八折吧！”
　　酒楼里一片叫好声起，却立刻静了下来：只见一个小伙计，把二楼窗台上搁着的一盆半人多高的琼花搬了下来，搁在大堂中央的一张八仙桌上，花朵还未盛开，但在绿萼间已有隐约的一线莹白，香氛更是浓烈醉人。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青石长街，厅内烛火迷离，琼花渐放，酒香混着花香，一时间，身在梦境。
　　那碗大的白花在眼前缓缓展开，缓缓凋落，不过一瞬间的绝美，余香还在心间，那花已经失了颜色……
　　
　　这一刻，李坏和追命似乎都悟到了什么，生死如花，转瞬烟云，莽莽世间，不过一梦……
　　
　　酒尽杯干，月色浅淡，天光也渐渐吐露在浅红色的层云之后，这喧哗了一夜的扬州城却好似在晨曦中睡去了，静的只余下鸟雀的轻唱……
　　一夜拼酒，李坏和追命的步子有些蹒跚，在长街上慢慢地走着，两人相互搀扶的手臂却紧密而坚定：即使红尘一梦，能遇到你，可以全心信任，能够臭味相投，那么，已是幸运……
　　
　　明明是温馨的气氛，却总有俗事骚扰，宁静的晨光骤然被一声惨呼击成了碎片。
　　
　　李坏、追命两人同时清醒过来，足尖一点，向着那传来惨叫的地方急掠而去，晨风带起衣衫，宿醉立刻醒了大半。
　　还未到达那里，接二连三的惨呼已经陆续传来。
　　
　　那是一处白墙红瓦的大宅，两人看看高大而紧闭的铜门，不约而同地沿着高墙飞掠，寻找可以借力上墙的地方。
　　墙内，有刀兵交错的金铁之声传来……晨风里开始有了血腥的气息……
　　
　　




碧霄万顷飞白鹤

　　
　　一树浓荫遮蔽阳光，硕大的树冠如同巨伞，撑开方圆四五丈，自白墙边的路旁一直伸展入庭院。
　　
　　李坏和追命看见这大香樟，不约而同地提气跃起，找准枝桠落足。
　　追命的轻身功夫原本就胜过李坏，这一刻却又有些不同，轻巧一跃，居然拔高十余丈，一下子超过了那十来丈高的围墙，堪堪已经冲上了树顶！
　　追命自己也是一呆，低头看看李坏，比自己低了足有一人的距离，正用吃惊的表情看着自己。
　　
　　李坏小声道：“哗……追三爷！好轻功！但我记得你的轻功没有比我强这么多吧？”
　　追命一瞪眼：“谁说的？我向来轻功比你厉害！”
　　李坏道：“小点儿声！！我知道你轻功第一，行了吧？不过，以前没这么离谱啊？！”
　　追命回想适才的感受，似乎有一股暖 流自丹田涌上，四肢如同清风入体，轻飘飘地不受控制，一跃而起时，犹如踏风而行，其实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追命心里迷糊，嘴上可不闲着：“李坏！你不知道什么叫一日千里吗？你不知道这就是庸才和良才的区别吗？？哼哼……”
　　李坏翻翻白眼，不理会他，攀着树枝上去， 往庭院里面望去。
　　
　　院子是极其精巧的江浙园林的布置，花树错落，亭台精致，流水假山点缀其间，更有回廊九曲，小路蜿蜒。
　　
　　原本是极美的景致，此刻却是显得凄厉、骇人，四处倒卧的尸体，随处散落的刀剑断戈，一时间教人有种错觉，本该在大漠沙场上的景色却突兀地展现在了柔丽的江南风光里，格格不入，却更显残忍……
　　
　　追命一眼望过，便在树枝上一点，飞身掠入庭院。
　　李坏本想再看看里面的情况，见追命冲了进去，也不得不自枝叶间露出身形，掠进了院子。
　　
　　追命已蹲下身子，翻看起倒毙的尸体来，不少人的身体还是暖的，显然刚刚断气，看着死伤不少，但是仔细看尸体，才发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地上的血并不多，仅有的一些血也都是自死者口中喷涌而出的。
　　李坏略略看了几具尸体，脸上也已经变色：“好强的内力，好狠的手段！！这些人武功都是不弱，居然不是凶手的一击之敌！”
　　追命慢慢抬起头，脸上是难得的严肃：“凶手，我认得！”
　　李坏回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追命道：“当日劫杀唐奕风大人，将我打得九死一生的，就是此人！”
　　李坏秫然：“是忘机三仙里的大师兄？？”
　　追命咬牙：“一定是他，他的手法我哪里能忘记？当日护送唐奕风大人去高阳，除了六扇门里的若干好手，那军里的高手也是不少，那人单身一人而来，却如虎入羊群，几个能挡他一击？？不必动用任何兵器，便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李坏也是第一次听追命详细说起那日的遭遇，得知这人竟然强悍若斯，不由吃惊：“听刚才的惨叫和此刻尸体的余温，那人只怕还未曾走远！”
　　追命道：“我们去追！”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跟着便是怒喝与惨叫。
　　两人长身而起，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急掠而去。
　　
　　分花拂柳，越过楼阁小桥，搏击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一处水阁前，芳草茵茵，豁然开朗。
　　
　　七八个蓝衣汉子，正围着一个紫衣人，斗的正炽。
　　地上已经歪七扭八地倒着五六个蓝衣汉子，眼看是不得活了。
　　
　　相对于蓝衣汉子们大汗淋漓，气喘如牛的模样，紫衣人虽然是在众人的围攻下，却可以用悠闲来形容，长发飘扬，嘴角含笑，见李崔二人奔来，还好整以暇地瞟了他们一眼！
　　
　　李坏怀疑紫衣人或者是在找什么人，要不然，以这几个蓝衣人的功力，只怕用不了一柱香的时分，就会和地下躺着的人一般模样。
　　看那紫衣男子举重若轻的模样，李坏不由心生畏怖，自己全力以赴的话，能在这人手下走上多久？？
　　
　　自从自父亲那里习得小李飞刀之后，李坏向来只要飞刀在手就绝无畏惧，即使是面对诸葛神侯时也能不卑不亢，从容自如，但是，此刻，被那紫衣人斜斜一眼，心里不自禁地居然有些寒气直冒上来，不知不觉中盛夏的清晨便有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追命虽然看似易激，但是此刻却敛了面上所有浮夸轻佻的表情，即使是李坏，那一刻看见追命也生出陌生的感觉来，但是李坏知道，像这样冷静自持，眼底闪烁着不屈骄傲的光芒的，才是追命一直用笑容掩藏的另一面。
　　那个经历了江湖间无数风雨的崔略商正因为这紫衣人无形的压力，脱去了嬉笑的外衣……
　　
　　紫衣人要找的那个人显然还不够狠心，不能看着手下的汉子全都死绝。
　　
　　在紫衣人轻轻拂袖间，又一个汉子惨嘶一声，浴血飞出战圈，砸在地上，眼见是不得活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炸雷似的响起：“住手！！”随着话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自园子东侧疾步而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蓝衣男子，一路拉扯，显然试图拉住那领头男子的脚步。
　　
　　紫衣人微笑起来，周围的人明知此人极度危险，却因这一笑，不自觉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似乎这浅淡的一笑，带着无比的宁静，安抚了所有人的心怀；只有李坏突然发觉，身边的追命浑身一震，如即将扑出的猫一般绷紧了全身，李坏的手握住了冰凉的刀柄……
　　只是弹指一霎，围在紫衣人身边的几个蓝衣汉子忽然觉得罡风扑面，呼吸一滞……
　　
　　远处奔来的那几个男子还未看清情形，就听见连声惨叫，人影翻飞，那几个蓝衣汉子都如纸鹞般飞了起来。
　　在人影跃动间，一袭白衣如流光般骤然切入乱局……
　　
　　紫衣人一看正主儿来了，有意要杀人立威，这一击之力用了七分的劲力，原本打算立时教这七八个万春会弟子尽数毙命，却不想竟然有人敢在这雷霆一击中，蜉蝣撼树。
　　
　　虽然大多数蓝衣弟子依旧毙命掌下，紫衣人的脸色却极是难看，俊雅的面上如罩寒霜，因为，风停花静之后，众人都看见，那个白衣青年双手各拖了一个蓝衣汉子，那两个汉子虽然神色惊恐，却无大碍！
　　
　　就在那几个蓝衣汉子堪堪被紫衣人的劲风所袭时，追命已经冲了进去，那一刻身法展动如有神助，追命自己也觉得从来没有这般轻捷!
　　在那紫衣人劲力全放的那一刹那，追命已将最近的两个男子拖出了战圈！
　　
　　不过是眨眼般的一瞬，场中已经死伤无数……但是，终究，追命已救下了两人！
　　
　　有细微的银光一闪，紫衣人狭长的眼微微地眯起，在那个白衣青年的身边，那个高大的灰衣男子，身上徒然涌起了一股战意，不是杀气，是战意！
　　不是那种杀人无数、带着血腥的杀气，却是一股无所畏惧的战意，或者说是为了自己所要守护的东西，生死抛开的那种战意！
　　紫衣人看了眼那青年指间夹着的狭窄锋锐的刀，面上的寒霜微微浅了，带着一股无可名状的敬意：“小李飞刀？今天倒是有些意思……”
　　
　　只这暗潮汹涌的片刻，那几个男子已经奔到眼前。
　　
　　为首的男子眼看地上横七竖八得都是帮会里的精英，不由大恸：“阁下何人，以阁下身手，为何要和我们这小小万春会过不去？”
　　“小小万春会？”紫衣人哈哈大笑起来：“能在高阳翻云覆雨，搅合起波涛的，也算小小？庞万春，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庞万春大惊，自己门下弟子在高阳一带为了教主奔波，向来小心行迹，这人如何得知？
　　
　　紫衣人停了笑声，轻轻道：“本来你干什么和我也不相干，不过我欠人一个人情，有人托我用你的满门性命还了这个人情，你就自认倒霉吧！这里的各位既然适逢其会，那也就一起去吧！”
　　
　　那人说得狂妄，可是在场的众人哪一个敢把他的话当作玩笑？俱是脸色紧绷，如临大敌。
　　
　　庞万春一手建起扬州万春会，也是一世枭雄，此时强自镇定，开口道：“阁下到底何人，受那位英雄所托？且让庞某做个明白鬼吧？！”
　　紫衣人点点头：“你倒是光棍，也罢，我的人情恩怨就不和你多说了，我的名字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叫做叶复生，去黄泉后记得和阎罗说清楚了！”
　　
　　叶复生这名字在江湖上绝对不出名，可是李坏、追命都知道，这人就是忘机三仙中武功最强的大师兄！
　　
　　叶复生说完，居然不再理会庞万春，眼光移向了追命：“我在高阳遇见过你，果然好身法，那时似乎也只有你在我手下逃脱，不过我记得当时你中了我的参商指，居然还活着，果真很有意思……从我手下走脱的，你是第一个，还敢从我手里救人的，你更是第一个，我简直有些可惜了……”
　　追命一抬下巴：“可惜什么？！”
　　“可惜今天就遇到你，要是你能活到四十岁，说不定还能和我一较长短……”叶复生眼里带着无限遗憾和一丝寂寞。
　　追命却已经大笑起来：“我却不遗憾，若果没有遇到你这样的高手，我就是到了四十岁，也不会是你的对手，只有好好打一架，才知道你到底多强！”忽而眼里露出一丝冷肃：“况且，你袭杀朝廷命官，此时又犯下命案，我身为御前总捕，定要尽力拿你归案！！”
　　
　　白衣在晨风曙光里展动，衣襟猎猎盈风，迎着蓝天般的跃起，如冲霄的鹤，舞动羽翅，绝然、毅然地纵身而起……
　　
　　李坏在那一刻，心里有热气冲入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一刻，眼前如同冲霄一鹤般震动人心的青年，占据了李坏所有的思维和心念……
　　心，感动般的伤怀：不畏不惧，豁达骄傲，如白鹤般自信怡然，这是，我的追命……
　　如自语般，李坏确定了自己的心……
　　




相谈且喜是寻常

　　
　　叶复生遇见过许多人，心含算计的、面带谄媚的、骄傲的、愚笨的、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
　　清明、沧桑、纯真、自信以及面对强者的尊敬和不惧都混合在这样一双眼眸里，种种不可能混杂在一起的不协调的情绪在这样一双眼里化作了返璞归真的明澈。
　　这双眼毫不回避地望向叶复生，然后，这个人带着清晨的风，如冲天的鹤，展翼而来……
　　
　　叶复生一时恍惚，身形却不慢，微微侧步，便已经避开了追命凌厉的一腿！
　　
　　追命自知和叶复生之间的差距太过悬殊，只是秉着一股执念，决意不能再教人死在眼前，故此全力出手，身在半空，一脚踢空，却已是提气转折，硬生生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儿，飞足连出，带出一片残影。
　　叶复生也不由“噫”了一声，这身法直巧妙、诡异，几乎连他也有些意外了。
　　
　　叶复生双手挥出，指影翩飞，一下子将追命凌厉的攻势化解开来。
　　追命侧足在周围的一棵树干上一点，又是转折飞出，有如轻巧的乳燕，向着叶复生掠去。
　　眨眼间，追命已经踢出了数十腿，旁人只是眼花缭乱，唯有看见一片白影绕着紫衣翩然来去。
　　
　　追命隐隐觉得不同，换了以前，自己这样频繁的出腿，速度也必定下降，此刻却有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绵长之感。
　　
　　叶复生不由凝神专注起来，收了面上原本的无聊之色，身形却依旧只是微微一动，手指划出，便逼得追命躲避收足，所有攻势如同落在棉絮堆里，全然无用。
　　
　　李坏一直在一边不言不语，只是用眼睛追逐着场中二人的动静，脸色却越发的凝重，夹着飞刀的手也慢慢地收紧。
　　
　　那边庞万春已是按捺不住，呼喝一声，抽出兵器加入了战团。
　　他身后的几个蓝衣人互相对望一眼，也抽出刀剑一拥而上。
　　
　　庞万春在扬州纵横十数年，一柄紫金虎牙铲所向披靡，闻者心惊，此刻全力以赴，更是威力赫赫。
　　只可惜，庞万春遇到的是叶复生。
　　
　　叶复生瞟见庞万春冲入战团，嘴角牵起一抹微笑，今天已经耽搁的太久，玩得也是够了，该结束了……
　　
　　叶复生的手在腰间一抽，一道细细的清光乍现，在叶复生手腕微动间，抖得笔直，却是一柄轻巧的软剑。
　　
　　叶复生左手在剑脊上一弹，剑作龙吟，悠长清脆。
　　叶复生道：“此剑名唤‘冷月照落花’，能在此剑下授首，已足够荣耀……”
　　追命连着又是角度刁钻的“唰唰”两脚：“这么荣耀啊？那您怎么还不抹了脖子？我就还是算了吧……”
　　叶复生神色一冷，手腕一动，冷月照落花已经化作雾蒙蒙的光影罩向众人……
　　
　　剑气并不激越，反而淡的像一片轻云，一道流霞，只是在那样轻缓的光影里，却有着绝对不容拒绝的威势！
　　正如你避不开一片云的投影，一道霞光的拂照，你如何能拒绝这剑气的侵袭？？
　　
　　追命的额上微微沁汗，身形急闪，却听见嘶嘶的声响，不知道多少剑影在身边划过。
　　追命的衣襟都已化作碎羽在剑气中飞散，追命却不敢停留，在银光和白羽间穿梭，寻找剑影的破绽，耳边已有惨呼在极近的地方响起，追命却连余光扫一眼的闲暇都没有……
　　
　　在剑光几乎完全笼罩一切的一刻，带着风的呼啸，有若流星似的光，在晨光里划过，这光从乍现到湮灭于剑光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这样一瞬，已足以令夏日的晨光失色。
　　
　　小李飞刀，列无虚发。
　　李家的飞刀从来没有落空的时候，李家的刀也总是在救人的时候才会光华乍现。
　　
　　刀光如流星璀璨切入剑气，刀光烁动的一刻，李坏也身形展动，插入剑气之中！
　　李坏完全没有规避纵横的剑光，在动手之前，李坏已经经由追命的飞身试探，大约明了了剑光移动的痕迹。
　　
　　在密密剑光之间的缝隙里穿入，挥掌而击，接下了紫衣人力尽的一剑，追命一手拖住身侧的庞万春，向后一跃，纵离了剑光的轨迹。
　　李坏随之后跃，两人并肩站在了一起，追命的白衣已经有数处染成了红色，艳红的颜色还在慢慢的洇染，但是追命和李坏站得一样地笔直。
　　
　　庞万春的左胸不知何时已经中剑，鲜血淋漓，而其他的蓝衣人已经尽数倒毙在剑光之下。
　　
　　叶复生的脸色平静地有如古井的水，如果不是风吹拂着他的发丝，追命简直要以为面对的是一座塑像！
　　
　　叶复生极慢极慢地抬手，将右肩上插着的一柄窄细、轻薄的小刀，缓缓拔出，仿佛在体味刀锋刮肉的滋味：“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受伤……今天果然教人非常地、欣喜！”
　　
　　骄阳渐升，气温慢慢高了，满园的知了开始奋力歌唱，嘈杂地迎接夏日。
　　
　　满园翠色茵茵，流水潺潺，园子里的人却连风拂过面上都感觉不到，面前巨大的杀意足以令人无法呼吸，庞万春已经捂着伤口栽倒在草地上，李坏和追命连俯身搀扶他一下的精力都没有。
　　
　　两人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紫色的身影，虽然那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把伤口附近的穴道一一点住，但是他所散发出的杀气，已经令追命和李坏汗流浃背。
　　
　　忽然，追命的左眼一花，一滴汗不知何时顺着睫毛流入了眼睛，追命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一下模糊的眼睛。
　　便是这样短暂的刹那，李坏已经身形移动，挡在了追命跟前！
　　追命心猛地一揪，便看见极窄细的剑已经自李坏宽厚的背部穿出，带着血，突显在自己的眼前……
　　
　　那叶复生趁着追命这样一个极偶然的小动作便一剑挥出，骤然而至，无声无息。
　　李坏却在未曾看清叶复生的出剑前，便几无需意识般的移到了追命的跟前，以血肉阻下了这要命的一剑！
　　
　　追命眼睁睁看着那剑尖从眼前消失，自李坏身体里拔出，看着李坏倒在自己的脚前。
　　然后，看见叶复生略带遗憾的神情：“可惜，一剑都躲不过去……”
　　
　　追命觉得有什么在自己的胸口炸开了，热的像火一样的怒气就这样冲上的胸臆！
　　
　　叶复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白衣青年本该带着伤，狼狈地束手待毙，但是此刻如疾风般围绕着自己的，难道是幻影吗？
　　仅仅半个时辰，这青年的速度居然快到连自己都有些看不清了，即使自己也得连连后退才能不被这青年的腿风扫到，叶复生的怒气渐生！
　　叶复生长啸一声，全力出剑，如惊虹乍现，生生逼得追命收腿，眼前的剑光已如雷霆的闪电，就这样劈头而落，追命第一次有了绝望的心绪。
　　耳边似乎听见了笛声,眼前却迷蒙地看见一道银光自身后飞射而入………
　　
　　窗前有几只鸟儿在啄食地上遗落的稻谷，悠悠的笛声在小小的村落里回响。
　　
　　顾惜朝借着油腻腻，黑糊糊的纸窗缝隙里透过来的光望过去，那个男子正伏在床边，轻轻地发出鼾声，脸上已有不少胡渣露了出来，眼帘下带着一圈青黑，头发是乱糟糟的。
　　
　　顾惜朝支起身子，看着那个男人略带憔悴的脸容，正因为知道他的憔悴都是为了自己在奔忙，顾惜朝才觉得心里暖暖的，不自觉地在看向戚少商的那一刻，眼里尽是温柔。
　　看着戚少商散在床边的乱发，顾惜朝莫名地就是很想摸一摸，于是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碰触了一下。
　　
　　戚少商睡得很浅，几天来，顾惜朝生死不知地昏迷，戚少商也一直拎着心在左右等候，再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这么忧心忡忡，昨夜见顾惜朝呼吸平缓，伤势渐渐稳定，这才和衣在床榻边上打了个瞌睡。
　　只是轻轻一碰，戚少商便醒觉地睁开了眼。
　　
　　屋子里还是昏暗的，但是顾惜朝那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却在戚少商眼里分外清晰、分外柔和……
　　
　　“惜朝！你总算醒了！！”戚少商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欣喜。
　　顾惜朝却有些尴尬地将手悄悄收了回去，有种不慎被人窥探到内心角落的感觉。
　　
　　腹部和肩膀还是抽疼，但是却已经不是当日疼得麻木的样子了，显然这昏睡的几天里，那个医术不咋样的老兽医有很好的按照自己最后开出的方子在换药。
　　顾惜朝深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我还死不了呢，不是说恶人磨千年吗？”
　　戚少商叹气：“看来得罪了你这个恶人的家伙要倒霉了……”
　　
　　顾惜朝想起一事：“那个救我的王家少年呢？”
　　戚少商搔搔头：“在这里啊，不过应该在外屋，这里实在太小了……”
　　
　　顾惜朝坐起来，环顾四周，果然，屋顶低矮，如戚少商这样的个子估计得弯着腰走动，屋子里出来一张看不出本色的方桌就只有这张灰扑扑的床榻了。
　　顾惜朝干净，本来伤重也顾不得这许多，此刻缓过来一些，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戚少商却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就不必拘泥这些小节了，你伤势还未好，也没法子移动地方！”
　　顾惜朝眉眼舒展开来：“我那是那样小气的人？不过有些不习惯而已，你以为你是我肚子里的虫子？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戚少商喟叹：“要是是你肚子里的虫子就好了，省的整天猜你的心思！”
　　
　　这句话虽然说得无意，听在耳里却似乎带来些调笑的味道，两人一时都是愣住了，戚少商急忙撇清：“我的意思是……那个……我没有整天在猜你的心思……”于是越描越黑。
　　顾惜朝也觉得脸上发烫：“我知道，你是说我心思深沉，不好对付！”
　　戚少商气馁：“惜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惜朝难得笑起来不带讥嘲只有些顽皮：“戚大侠光明磊落。谁敢不信你的话？！”
　　戚少商看他表情知道他也只是闹着玩，于是松了口气：“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说着，站起来，扶着顾惜朝躺下，替他掖紧了被角，弯腰走出了房间。
　　
　　走出屋子，戚少商才回过味来：何时已经能和顾惜朝这样自然亲热地说话了？全无芥蒂般的，无计恩怨、无计得失……
　　似乎能有这样的变化也是好事呢，戚少商向着天空伸展了双臂……
　　




迤逦千山连芳碧

　　
　　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茅屋外矮矮的栀子花一朵朵如雪花、如星光，开的正盛。
　　王于器却无心领略那样浓郁华美的气息，手里抓着药包匆匆推开了茅屋的门。
　　
　　这几日，顾惜朝的伤势渐渐好了起来，那个本该是与顾惜朝不共戴天的戚少商居然也怡然自得地在这小小的兽医茅屋里住了下来。
　　王于器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那两人待在一起时却显得如此自然和谐，让人觉得本来如此，本该如此……
　　
　　顾惜朝正皱眉看着自己的腰腹，淡白的中衣全都敞开着，腰腹上裹着密密层层的白布。
　　戚少商有些讪讪：“那个，惜朝，我已经很认真了……”
　　顾惜朝叹一口气，有用右手摸一下左肩裹得有如粽子似的伤口：“大当家，我没有想到你裹伤的技术是这样……”
　　戚少商嘿嘿笑着：“反正好了许多了，你也不要计较我裹得如何了，伤口已经收口，已经不太有血迹渗出了……”
　　
　　王于器冲进去时，正好看见这样一幕，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顾惜朝倚在床头，衣襟拉开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杂乱的绷带布条，头发卷曲披落在颈项间，带着些伤后的羸弱；床边正坐着戚少商，目光温和地看着顾惜朝，那一刻，王于器的心倏然一惊，仿佛觉得看见了不该去看的一幕……
　　
　　听见王于器略带慌张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过头来，正看见王于器急急向外走出去。
　　
　　顾惜朝开口叫住他：“王于器？”一边拉拢了衣襟。
　　戚少商笑道：“药拿来了？王兄弟辛苦了！”
　　王于器走过去把药递给了戚少商：“村子里药物不全，我托了村口的大柱子兄弟，去了西京城才找全了药物。”
　　戚少商道：“胡大夫去了村东给母牛接生去了，我去捣药，怎么弄？”
　　顾惜朝道：“都是些外用的，你捣碎了就是。”
　　戚少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和温和的酒窝：“也难为这胡大夫给你治了半天，虽然说是兽医，医术也不咋地，但是总算是救了性命！”
　　顾惜朝也是一笑：“医惯了牛马，给的药量太大，险些没疼死我，大当家还是快点去捣药，这是我自己配的方子。”
　　
　　戚少商拿了药起身正要离开，王于器却道：“大柱子跟我说城里都是榜文……”
　　戚少商道：“我知道，悬赏你和顾惜朝的！”
　　王于器有些慌乱：“那怎么办？王于赟是本家七叔的儿子，说杀也杀了，这些人立意要杀人灭口，不会这么干休的！”
　　戚少商微笑，笑容里却大见豪气：“怕什么，即使是朝廷的追杀令我都不曾怕过，这点小阵仗，杀过去就是了！”说着看了曾经的追杀者一眼，无奈这追杀者轻描淡写地打着呵欠，根本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与北地初夏的凉爽不同，扬州的七月已是赤日炎炎，榴花似火，柳枝拂水。
　　高大的菩提树翠叶层层，涤尽尘埃，石板铺就的院落间弥漫着禅寺独有的焚香的气息。
　　
　　追命蹲在菩提树下，做着和寺院静雅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举动：端着大大的海碗，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香喷喷的扬州炒饭……
　　难得的，在美食的面前，追命的脸上没有笑意。
　　
　　一天前的激斗，此刻回想起来还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当漫天剑光化作一道雷霆劈落下来的时候，追命已然力尽，再难避开了。
　　这时那一道雪亮的银光骤然而至，击在剑脊上，激荡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的声响，几乎令追命失聪。
　　
　　那极短的一滞，追命已经身法展动，避开了致命的一剑，掠到了李坏的身边！
　　胸前背后衣襟都已染成了血色的李坏，倚着院子里的树斜斜站着，只是站起来，已经花费了李坏太多的气力，看李坏此刻面无人色的样子，简直无法相信刚才那样阻敌的惊人的一刀是他所发出的，但是，追命相信。
　　
　　追命并指急点李坏的胸前要穴的一刻，那模糊的笛声忽然变得清晰了，而追命也注意到，那笛声响起的时刻，叶复生没有再趁胜追击，只是静静的站着，脸上神色变幻，不知道是喜是怒……
　　
　　叶复生自听见那笛声的一刻，眼前已经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十六年前一去无踪，自己和师妹都曾寻找过，却一直没有音讯的那个人……
　　
　　追命扶着李坏，顺着叶复生的目光向着院墙看去，在院墙上一个身影蓝衣飞扬，横笛而吹。
　　片刻前，笛声还在遥遥远处，此刻已经悠扬在耳，荡涤人心，冲淡了院子里的重重杀气。
　　
　　那蓝衣人拿开笛子，望向了叶复生：“师兄，别来无恙……”却正是当日李坏、追命在琼蕊楼见过的杜忘。
　　杜忘眼光一转，望向追命，略微点一下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神色，又转头看向叶复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师兄居然也受伤了？”目光所及正是叶复生被小李飞刀所伤的肩膀。
　　叶复生恍若大梦初醒：“竟然是你！当日楷然离去后，你也不知所踪，从此忘机三仙风流云散……居然在这里……”
　　想到那日西昆仑群山苍苍，红日如火，自己站在偌大的山巅之上，除了素来与自己不睦的师妹流云子还在一边，再无一人……
　　
　　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楷然既没有选择自己，也没有选择一向交好的小师弟杜忘，却跟着那西域人一去不回，两兄弟此前的反目成仇、争斗不休都做了笑柄，小师弟更为了楷然和余师姑僵持不下，最终却都化作泡影，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楷然费尽了心血呢？
　　
　　叶复生笑一笑，却有些怅然：“小师弟……很久不见……”
　　杜忘淡淡道：“师兄何必和小辈们较劲？当年拓跋家给你的恩惠此刻也该还得差不多了吧？”
　　叶复生目光一闪：“你如何知道？”
　　杜忘笑笑：“十几年来我一直在扬州青楼担任乐师，这万春会本来就是市井帮会，我自然也听闻了不少消息……”
　　叶复生目光闪烁，终于没有开口，忽然一振长衣，掠上屋宇，片刻不见了踪影。
　　
　　追命和李坏都屏息静待事态的变化，至此才松了一口气，李坏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被追命死命撑住。
　　偌大的万春会，此刻一片寂静，竟然被叶复生一人几乎灭了满门，只余下一个庞万春还有些气息……
　　
　　想到这里，追命嘟着嘴，叹息一声，搁下了碗筷，最近似乎笑容真的有些挂不住了呢……幸好，胃口倒还是不错……
　　
　　对着菩提树的门轻轻开了，杜忘走了出来，一眼望见倚着树干发怔的追命：“你朋友命大，心脉偏移，正好避过心房，接连两次伤在此处都没事，也是福气了。”
　　追命心里一喜，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前辈好厉害的医术！”
　　杜忘笑了：“我对医术只是略知一二，救人的还是这观音寺里的方丈惠虚大师。”
　　追命正色道：“我去拜谢这位大和尚！”
　　杜忘道：“稍稍再等等，庞万春的情形不是太妙。大师还在忙碌，不若你先去看看李坏！”
　　追命毛毛躁躁地一点头，风一般地掠进了禅堂。
　　
　　杜忘看看他的背影，心道：倒是和那孩子有七八分相像呢，只是这份豁达却是那孩子比不上的吧？幸好在走过万春会时，听见了激斗的声音，否则，良木在还未长成参天之木时便早早折断，那是多么可惜！
　　
　　追命冲进禅堂，脚步却放缓放轻，先在禅堂供奉的观音像前合掌一拜，才绕过佛龛，走入了后堂。
　　梁上垂下一盏悠然摇晃的长明灯，斜斜的阳光自窗外洒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靠墙的竹榻上李坏仰天而卧，追命轻轻走近，看清了李坏憔悴的脸。
　　这人初次遇到时的一切历历在目，不知何时起，已经从口舌争锋变成了吵吵闹闹，又不知何时起，从萍水相交成了此刻的生死相托。
　　当那截带血的剑透过李坏的身体，突显在追命面前时，那一刹那，追命觉得自己的心都绞成了一团，原来，在自己还未曾发觉时，李坏已经成了这样重要的存在了吗？
　　追命坐在床边，怔怔的呆住了……
　　日光渐渐西斜，窗外绿树成荫，将这静静禅堂笼在碧色之中……
　　
　　在西京往雁门方向的官道上，三骑健马轻捷地驰过，带起草屑尘烟，将一脉远山草原抛离在后。
　　
　　当先的深棕色马背上的骑士目光炯炯，姿态矫健，正是戚少商，另两匹马紧随其后，各是一个灰衣虬髯汉子和一个蓝衣青年。
　　
　　转眼已到了应州，过了此州，便是大宋的疆界。
　　
　　应州也算是大城，将近城池，道路上行人车马渐多，戚少商一行也轻轻勒马，按辔徐行。
　　高大厚实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虬髯汉子策马靠近戚少商低声道：“戚大哥，你看！”
　　戚少商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望去，城门口果然有官兵排查行人，门侧的高墙上隐约有告示张贴。
　　
　　那告示不用说，也就是西京留守府说发的下辖各州县全力缉拿杀人凶犯顾惜朝和王于器的通告。
　　
　　三人下了马，神色自若得跟着人流，入了应州，守城的辽国士兵也只是仔细查看了通关文书，便让三人过去了。
　　当然通关文书上写的名字自然不是顾惜朝，而是甘且宁，倒是那虬髯大汉的通关文书有些趣致，端端正正地写着江宁人氏：杨无邪！
　　




纸上谁解个中意

　　
　　三人拉着马匹穿过应州沿街的摊贩人流，街边锦旗展动，吆喝声声，虽然那叫卖声带着异邦口音，但是此地离大宋已经颇近，穿着和语调也是大多相似。
　　
　　直到进了城里的客栈，虬髯汉子才吁出一口气：“戚大哥，我刚才看见城门口就有王家的弟子站着！”
　　戚少商道：“自然，这里离大宋已经只有一箭之遥，从这里离开的可能性最大！”
　　那蓝衣青年自然是易容后的顾惜朝，此刻走过来道：“你怕什么，天下最不可能和顾惜朝走在一块儿的就是戚少商戚大侠，跟着他，就是王路扬那老贼在也决计想不到！”
　　王于器有些兴奋：“我也真想不到，顾大哥的易容术这么精妙！”
　　顾惜朝看看他一脸马鬃粘上的胡子，仔细看来其实颇为粗糙，想想忍不住好笑：“其实我是想叫你扮个小丫头，跟在戚楼主身后，也给他长些派头，可惜没有相应的通关文书，只好拿了杨总管的文书应急。”
　　戚少商也不由笑了：“这胡子好，半个脸都没了，哪里还认得出？倒是惜朝你还有张鲛人面具，我真是有些意外！”
　　顾惜朝淡淡道：“嗯，当日那前辈给了我两张以备万一，此刻居然用上了。”看看王于器又道：“其实也无需用面具，直接把这王家灭了也就是了，这种反复无常，道貌岸然的名门正宗最是可恶！”
　　王于器立刻露出一脸的可怜样子，戚少商一揽顾惜朝的肩头：“好了好了，看在王兄弟救你一次的面子上，先饶过王家，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机会的！”
　　顾惜朝知道王于器虽然看清王家阴冷的一面，但是一时三刻哪里能做到斩断前恩？纵然顾惜朝是睚眦必报的那种性子，看在王于器的面子上也只得先忍耐一下。
　　
　　戚少商看着小二把马匹拉去马槽，想起了在西京城外放生的那匹月夜狮子骢心里有些可惜：当日那马实在是匹一驰千里的好马，可惜再骑着那马，就如顶着我是要犯的名头，真是可惜呢！但是眼下顾惜朝身受重伤，勉强才可以骑马，现在就去寻王家的晦气也不是个时候呢，看那人眼底里又埋了煞气，想必也还是忿忿不平哩。
　　
　　入夜，顾惜朝仍然静坐养伤，腹部的伤口毕竟非同寻常，此刻衣服里还密密麻麻裹着布帛，行动之时，也是时常隐隐抽疼。
　　
　　蛰龙法的种种奥妙在心里流过，和缓的气流也自六脉汇聚丹田，心思明净，脑海间空明一片，四周万物似乎都化作空茫，又似乎近在眼前，清晰可辨……
　　
　　在一片极静中，顾惜朝的感觉也极大的得到了提升，一只小鼠在角落间索索钻动、一片叶片正缓缓落下，触到了窗棂、楼下的小二正翻动桌椅……种种声响杂而不乱，明晰可察。
　　
　　隔壁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很是熟悉，顾惜朝忽然自静思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回味适才在入静时听见的声音，分明是王于器的声音在说“推背图”，而戚少商也在低低应和。
　　
　　顾惜朝披衣而起，推开房门，到了戚少商所在的隔邻客房，轻轻敲击。
　　雕花的木门应声而开，开门的却是王于器，戚少商正在桌边，油腻腻的客栈方桌上正搁着一本眼熟的书册，顾惜朝走近一看，果然，是推背图。
　　
　　顾惜朝有些奇怪：“你不是把书还给了明教吕将了吗？怎么回事？”
　　戚少商对着王于器一努嘴：“是王兄弟的。”
　　看见顾惜朝清澈、冷静的眼，转向自己，王于器连忙解释：“是温禹城的，温禹城被杀后，大伯把这书拿了回来，交给了二伯保管，你杀了二伯时，这书掉在地上，我留意到了，顺手捡了。”
　　顾惜朝鹰眸微眯：“顺手捡的？”
　　王于器脸色一白，即使隐在大胡子里，都可以看见这少年的紧张：“我……我只是想，这推背图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会引得温禹城来寻我们王家的是非，不是这书，于赟不会死、顾大哥也不会受伤……”
　　顾惜朝淡然却不留情地道：“于是，你也可以自己欺骗自己，还是名门子弟！”
　　
　　王于器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我！我还是救了你……”
　　
　　顾惜朝修眉一挑，却被戚少商在肩上轻轻一拍，顾惜朝吸一口气，缓缓吁出：“我知道，你救了我，只是，我不想你这样沉浸在的悔恨里，总觉得自己也许不该叛出王家，其实，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不要去想了！我却是要多谢你的……”
　　王于器眼圈发红：“是了，我总是在患得患失，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做错！”
　　戚少商道：“好了，不若来看看这赝品和真正的那本有什么区别吧，王兄弟来我这里不也是为了我曾经看过真的推背图吗？”
　　
　　三人凑到灯烛下，翻开书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戚少商抬眼看看顾惜朝：“怎样？看出什么不一样么？”
　　顾惜朝轻轻蹙着眉，慢慢摇头：“当日王路扬说起是给了温禹城一本假的，可是我今日看，内容方面没有什么差别，我曾仔细看过那本所谓的真本，如果单论字句，我可以保证，两本书一模一样！”
　　戚少商皱眉：“这就奇了，这些注释也说的含含糊糊，似有似无，既然字句都一样，干脆誊写了四处发好了，有什么用处？凭这些东西就能角逐天下？说笑吧？”
　　顾惜朝沉吟道：“你有雄心，却不是野心，当然不能理解这些人想要千秋万世手握天下的感受，只要有一丝一统天下的可能就要牢牢握住！不过那一本推背图我也曾细细查验过、药水试过，并没有什么夹层和隐句，这一本不知道有么有……”
　　
　　三人对着烛光照了半晌，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王于器有些气馁：“说不定两本都是假的呢！”
　　戚少商和顾惜朝互看一眼，顾惜朝点头同意：“说的也是，那个到你们王家来传书的袁易平也颇可疑！”
　　戚少商伸展身体，站了起来：“打更了，大家各自休息吧，一时半会也参详不出什么来，明天先离开辽境再说！”
　　
　　顾惜朝心有不甘，拎着书又哗哗的翻了一翻，忽然怔住。
　　
　　戚少商和王于器不由屏住呼吸，片刻，见顾惜朝仍怔在那里，戚少商小心翼翼地问道：“惜朝，想到什么了吗？”
　　王于器也睁大了眼睛：“顾大哥，是什么秘密？？”
　　顾惜朝摇摇头，道：“关于推背图的秘密，我却是没有想到，但是我却发现一个两本推背图的不同之处！”
　　戚少商道：“哪里不同，或许这就是秘密所在？”
　　顾惜朝摇头：“一定不是所谓得天下的秘密，但是或许和那日深夜，东陈镇客栈外的劫杀有关！”
　　
　　当日东陈镇外，明教属下的天狼十六圣，尽数被杀，唯有一人重伤逃脱，却在断气之前，遇到了戚少商，将一册推背图交给了他。
　　这事王于器不知道，戚少商和顾惜朝却是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或多或少地参与其中。
　　
　　当时那些人诡异凄厉的惨相，顾惜朝也还记得清楚，此时看着这本推背图上的斑斑血迹，顾惜朝忽然就有些灵机触动。
　　
　　交还给明教的推背图上也有血迹，那是书页间几个沾血的手印，初次翻看那书册时，顾惜朝对那血迹没有在意，毕竟当日一场异常惨烈的搏杀，那书上有血迹也很正常，可是，此刻手中的这册书书面上都是斑斑血痕，那是王家老二或者是之前温禹城的血，但是翻开书页，里面倒还是干净。
　　顾惜朝慢慢翻开书册，静静追寻记忆。
　　
　　戚少商看着那纤长的手指将书页翻动，手指沿着箴言逐字逐句划过，似乎在阅读书册的记忆……
　　
　　顾惜朝的手指停在一处：“这里，我记得有个血印！”
　　
　　戚少商和王于器一看，是第三象，日月当空 照临下土 扑朔迷离 不文亦武；颂曰 参遍空王色相空 一朝重入帝王宫 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
　　
　　顾惜朝指着‘参遍空王色相空’一句道：“这一句上面记得有个血印，然后边上有个血画的火焰模样，似乎是明教的暗记。”
　　戚少商看了半天，道：“色相空？是说和尚吗？”
　　顾惜朝道：“可能吧，但是还有几处也都有血印，当时我没觉得，现在想来可疑！”说着在书里又点出一处，却是第二十七象庚寅：
　　谶曰 惟且与月 下民之极 应运而兴 其色日赤
　　颂曰 枝枝叶叶现金光 晃晃朗朗照四方 江东岸上光明起 谈空说偈有真王。
　　
　　顾惜朝用手点了，道：“七字上一个血印，光明两字上一个血印，然后说偈上也是一个血印！连着三个血印都在一个卦象上，而且都是食指的痕迹，不可能是偶然印上去的。”
　　“说偈？那决计不是巧合了，果然跟和尚有关系吗？看来那天我遇到的邱刚成也是个人物，遇袭之后能即刻做下记号，当日他托我给吕将，看来也是有深意，这吕将听说是明教的智囊，当是想借他的手报仇了！”戚少商说道。
　　
　　顾惜朝问起：“你已经见过吕将，怎样的人？”
　　戚少商皱起眉头：“城府极深，别有用心！”
　　顾惜朝调侃：“这八字评语倒是精简，看来那人给大当家很不好的印象？就是不知道大当家看人准不准了！”
　　戚少商抬眉：“看人不准，一次就够了，我苦头吃得足够多了！”
　　顾惜朝立时色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弄得王于器莫名其妙。
　　
　　戚少商暗暗叫苦，一时口快，却是失言，好端端地把气氛弄僵了，不知怎地，竟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自己心里隐约也明白如何这样的话会冲口而出：虽然近日和顾惜朝渐渐缓和了关系，因着顾惜朝受伤，更是隐隐觉悟了自己心底那不可明言的牵挂，于是心里总有着深深的负罪感，觉得自己竟然有意在忽略一些本不可忘记的血仇深恨。
　　
　　只是，人生之短，犹如蜉蝣，既然已经悟了，如何愿意错过？
　　
　　王于器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戚少商一人怔忪的面对烛火摇曳……




往事冥微梦一般

　　
　　已近十五，圆月经天。
　　
　　月光清淡如水，映着窗棂的花纹精巧如一幅剪纸。
　　窗边的沙漏缓缓流动，计数时光，远处传来了声声的打更声，已是丑时。
　　
　　张革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却被人大力摇晃。
　　张革颇是恼火，挣扎着抬起头来，刚刚睡着不久却被人弄醒，这滋味儿的确不好受。
　　
　　眼前一脸焦急的男子，张革记得，下午这男子的马还是张革牵到马棚里去的。
　　张革揉揉酸涩的眼睛，有气无力地问：“客官，什么事儿？？”心里却是暗暗骂娘，今天轮到自己值夜真是倒了霉，不过一个多时辰，已经被弄醒两次了。
　　这男子声音沉稳，态度却显得有些焦急：“小二哥，你看见今天和我一起来投宿的那个年轻书生了没有？？”
　　
　　张革几乎有些恼火了，找人就该找地保或衙门，找自己这个小二哥有什么用？？但是看着那男子沉静沧桑的眼和那身边配着的剑，张革很识时务地把话留在了肚子里，只是陪着笑说道：“那位爷刚才在店里买了一坛子上好的昆仑觞，半夜三更的出去了……”
　　那男子听了，只说了声：“多谢！”便身形一晃不见了影踪，张革莫名其妙地擦擦眼睛，几乎以为眼花，又或是还在梦里，店堂里冷冷清清，月光铺地，只有他一个人呆呆的发怔……
　　
　　戚少商自把话说出口之后，便有些悔意，心里一直愤懑的，其实也有自己的种种，其实，自己和顾惜朝一样有罪吧？
　　那些结义兄弟的死固然源于顾惜朝的步步紧逼，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轻忽草率呢？
　　自己始终知道，那样血雨腥风的一路，自己和顾惜朝一样已经背上了不可能洗净的罪……
　　总是在不经意时，流露出对自己的厌恶，可是，自己也好，顾惜朝也好，只要还活着，总要看着前方的路途吧……
　　是自己，在尘缘中，迷失了；况且，顾惜朝的心里哪能没有那份悔恨呢？晚晴也好、三乱也好，那俱是顾惜朝心里的伤痕吧……
　　
　　戚少商犹豫片刻，站起来去寻顾惜朝，该说的话，有时即使撕开伤口也得说明白了。
　　
　　出乎意料的是，顾惜朝不在房里，那客房里被褥齐整，窗户紧闭，却没有人。
　　
　　戚少商直觉地感到顾惜朝不会在王于器那里，当下下楼，出了客栈，在附近急急找来一圈，避开了一路巡夜的差人，却没有发现顾惜朝的影踪，想到顾惜朝伤势未愈，又上了通缉的榜文，戚少商有些焦急了。
　　想一想，回到店里，询问了小二，才知道顾惜朝竟是买了酒才出去的。
　　
　　戚少商感到，顾惜朝不会走远，出了门，细细打量周围，夜深人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青石长巷，唯有月光皎洁，如纱如梦……
　　
　　蓦然觉得异样，戚少商回头一望，那样拖曳在月光下的客栈高楼的影子，有那样一线在轻轻地移动。
　　
　　戚少商顺势看去，几乎停滞了呼吸：那样的高檐上，广袖迎风，散发飞扬，那个修长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檐角，踮着脚尖，伸手向月，似乎要去摸一下那圆得几近完满的月，长风掠过，几乎有乘风而去的模样。
　　
　　那身影忽然间有些失去了平衡，晃动的幅度大了许多，在高檐上被风带起衣襟翻飞！
　　
　　戚少商纵身而上，数息间已经掠上房顶，一伸手，捞住了摇摇晃晃的顾惜朝，扑面而来的是顾惜朝飞散的发丝间的水香和一股浓郁的酒气……
　　
　　月光笼着青灰的瓦，似白霜一片，闪着极浅的银辉。
　　
　　顾惜朝跌在戚少商的臂弯里，眼光却没有离开那深青天空里明黄的一轮，只是面孔绯红，焦距茫然。
　　戚少商伸指在顾惜朝鼻侧迎香穴上一按，顾惜朝才恍惚地将目光转向了戚少商。
　　
　　戚少商见他目光稍稍清明，才道：“喝太多了！”
　　
　　顾惜朝依然处于恍惚状态，他酒量本来不佳，这昆仑觞入口清冽，后劲极大，加之顾惜朝心情郁闷，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戚少商扶住顾惜朝的肩膊，就要带着顾惜朝下去，在这四处不着力的屋瓦上，喝醉了也是危险。
　　哪里知道顾惜朝袍袖一拂却将戚少商挡了开去。
　　
　　顾惜朝那一刻的眼神教戚少商心里微痛。
　　极冷的眼，虽然有醉意，却没有沉醉后的松弛，只有无尽的暗沉，几乎令戚少商觉得在那样惊鸿般的顾盼间看见了顾惜朝心里的深深旧创！
　　
　　戚少商模糊地想起，最初相识，也许就是在旗亭大门外看见他撕碎七略时那样忧伤哀痛决绝的眼神时，自己便不经意将一缕视线，一缕牵念至此牢牢系在了这个清瘦的身影上吧？？
　　或者，顾惜朝要击败自己，原本就不该付诸武力计谋？只是这样的一个眼神，便足以教自己万劫不复？？
　　
　　戚少商长长地叹息，开始觉得自己也很需要一壶酒……
　　
　　拖住顾惜朝微凉的手，戚少商带着他移到了屋脊之上，两人一时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八月将近，下一个月圆就该是中秋了吧？
　　
　　那一坛子昆仑觞，顾惜朝只喝了不到一半，戚少商素来嗜酒，捞过搁在屋脊上的酒坛，仰头就灌，冰凉的酒水顺着咽喉滑落下去，带着雪山的清新和骄阳的灿烂！
　　酒坛慢慢搁下，眼前缺少了遮挡，这一轮月就如此鲜明地自青黑色的夜空里跃然眼前，如此皎洁、如此清冷，那流泻在身上的光似乎能洗净尘埃，洗净创伤……
　　戚少商怔怔地看着那月，隐约明悟了顾惜朝酒醉后仰月迎风的举动……
　　
　　耳边传来低低地吟唱，却是顾惜朝抱着膝，眼神迷蒙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寒浸夜露不定。更奈风声催紧。草树苍苍孤月冷，暗淡移花影。
　　旧事十年愁未醒。渐醉可禁离恨。今夜谁知风露里，目断云空尽。
　　
　　戚少商细听曲调，却是一首小令《雨中花》。
　　默默咀嚼词曲里不尽的惆怅，戚少商也是黯然：即使这人一直骄傲狂狷，只是无人处，也有伤口需要舔舐吧？
　　
　　喝了许久，戚少商也有些头脑昏沉，被夜晚凉风吹开暑气，心情却渐渐愉悦起来，耳边是那人轻轻地反复的吟唱，略带着江南糯软的口音，和着月光清风，戚少商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旧事仿佛自心头淡去，化作前生模糊不清的梦境。
　　
　　戚少商忽然开口：“惜朝，从今天开始，我们谁也不提过去的事，好不好？？”
　　顾惜朝停了哼唱，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不提起，大当家你就能真的释怀了吗？”
　　戚少商回望着他，月光下，顾惜朝的眼，清润如水，眉眼间隐隐的孤傲和寂寞教人倾心。
　　
　　鼻端传来馥郁的酒香，戚少商慢慢地凑了过去，感受那清凉勳然的气息。
　　“惜朝，我或许永远不会忘记那一路的憾恨，只是，我不想从今以后也都生活在恩怨里，而忽视自己的所想所思……那样的恨和怨，我要埋在心底，待到有一日，到了黄泉再去和我的兄弟们赔罪，那错、那恨，有我的一份！只是，这今后的路，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前行？”
　　顾惜朝眉宇间忽然一松，如云开月现般的清朗：这个男子，永远是这样坦坦荡荡，即使前尘的恩恩怨怨，在这人清澈的眼里也是可以直接面对的伤口……
　　未曾来得及回答，唇上忽然便有了温热的触感，带着浓郁的酒气和压抑了许久的心情，把那样温柔的、期盼的情绪都传递到了顾惜朝的心里……
　　
　　月光将屋脊上的身影交融，往事的阴影在彼此不知何时紧握的手、相通的心里慢慢隐没。
　　
　　月光淡去，远处有高昂的鸡啼传来，在茉莉的清香里，李坏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临床的竹几上搁着一只陶土花瓶，里面乱糟糟地插了几支新鲜欲滴的茉莉花。
　　
　　李坏动一下，胸口便是撕裂似的疼，李坏慢慢地吸气，积蓄着力气，良久才能将手臂抬起半分，重重落下，敲击在床沿的木档上，发出了一声钝响。
　　就在李坏被那无奈的撞击疼得龇牙咧嘴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灰色长衫，青色丝绦松松系在腰间，如此闲适。
　　李坏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开口道：“杜前辈？”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很是难听。
　　
　　杜忘过去，搭着李坏的手腕片刻，点点头道：“不错，你小子体力很顽强，受了这样伤也不过躺了五六天就恢复了神志，再有个三五天就可以下地了吧？”
　　李坏笑了起来：“是我命大，这次我真的以为死定了，倒是追命呢？不会又喝醉了，还在哪里趴着吧？”
　　杜忘听出李坏随意的口气里隐含的担心，道：“你放心，崔小子没事，只是昨天已经离开了扬州。”
　　
　　李坏一怔，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失落，自己还未醒来，那人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心心念念都是虚幻吗？
　　
　　杜忘察言观色已经发觉了李坏的失落，也不戳破，只是淡淡道：“最初那几天，追命可是寸步不离你的床边呢，你解手和喂食都是追命负责的，别看他做事莽撞，照顾你倒是细心呢。”
　　李坏的心中一暖，然后想到自己这几日的如厕，饮食居然都是那个大大咧咧的男子一手包办，心里愉悦的同时，也不由大窘。
　　
　　于是嗫喏地问杜忘：“那怎么离开扬州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杜忘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卷，在李坏眼前展开：“昨日早晨，追命收到的飞鸽传书：诸葛先生遇刺，生死不知！”
　　李坏的眼一下子瞠大，心里顿时有些担忧浮了上来。
　　




惊闻错乱无所适

　　
　　肃穆的红色高墙，铁灰色的大门，门口神色森冷的差役，所有的一切构筑成汴梁城里最公正的地方——六扇门。
　　
　　此刻，长街上，人群走避，灰尘四起，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腾而来。
　　门口轮值的差役李阳北和卢有成，眼看那骚乱距离门口越来越近，也不由手按腰刀，打起了精神。
　　
　　却见一马急行，片刻已到了眼前，未等尘埃落定，看清马上的骑客，那骑手已经自马上腾身而起，宛如流云却又夹带劲风，借着马匹的冲力，伸手在门前屋檐的角上一扳，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踩着琉璃瓦，直入六扇门！！
　　
　　李阳北和卢有成顿时大惊，一人拼了命扯住了直冲进来的奔马，借着台阶，勉强稳住了身形；另一人拔刀在手，大呼小叫地冲了进去，喊道：“刺客！！”
　　门内出来一个年长些的差役，却是这里的捕快班头：陈孝长。
　　
　　陈孝长一把拦住卢有成，道：“别喊了，是追三爷！”
　　卢有成呼呼喘气：“你看清了？我就看见一片白的……”
　　陈孝长道：“没错，前些年，成总捕中了姬摇花的毒，这追三爷问讯而来，也是这么踏瓦而入的，你就甭操心了，去街上看看，追三爷刚才有没有策马踏坏街坊的箩筐、蔬果，回头记一记，叫账房从追三爷的月俸里扣！”
　　卢有成和李阳北面面相觑了片刻，牵马的牵马，问询的问询，各自散了，留下陈孝长站在大门口，呐呐的道：“神侯的几个弟子真是不错呢，听到神侯有事，都急急的赶来。只是这次莫非要兄弟阋墙？”
　　
　　追命心里既忧心世叔的伤势性命又记挂李坏的生死好歹，沿路的风景全都顾不得欣赏，即使打尖吃饭也都是能省则省，多数在马背上啃块饼子也就是了。
　　连着在驿馆换了三匹马，就是追命也觉得大 腿内侧磨得破皮发疼，这才在收到信件的第七天赶到了汴京。
　　
　　顾不得从正门穿入，直接飞身上屋，自琉璃瓦上飞掠，向着诸葛先生平日常在的书房奔去。
　　从天井里越过高大的榆树，猛然间心里一凛，身形一挫，急急向下猛坠，却已是晚了。
　　
　　脚踝上一紧，一股细丝绕住了小腿，追命气息一滞，横着就跌了下去。
　　追命大叫：“大师兄！”
　　一边伸手在榆树枝桠上一捞，扳住一条横枝，就此挂在了树杈间。
　　坐着轮椅在榆树下的，正是无情。
　　
　　无情手腕一抖，绕在追命腿上的千结丝“嗖”地一声，收了回去，隐在了衣袖间。
　　
　　追命翻身下树，看着无情，只觉得无情年少清丽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追命皱眉：“世叔的伤很严重？”
　　无情转动轮椅，缓缓向着后院行去：“三师弟，你总算回来了，世叔的伤主要伤在内腑，昏迷了三天了，我已经着银剑和铁剑去岐黄殿请七毒妙医了。”
　　追命也不由骇然：“伤在脏腑？那是内力激荡所至！居然有人内力这样强，能伤得了世叔？”
　　
　　追命年少时历经坎坷，带艺投师在诸葛门下，知道诸葛先生内力浑厚，武功精奇，就算是忘机三仙那样的人物，追命也觉得可以一拼，居然被人打伤内腑，那刺客要有怎样的功力？
　　
　　无情清秀的眉一直蹙着，原本就颜色浅淡的唇更见憔悴：“冷血当日就在世叔身边，事情发生后便追着凶手而去，只是追踪不是冷血的长项，至今虽然有断断续续的飞鸽传信，但是还是没有追上凶手。”
　　追命捞出腰间的酒壶，大大喝了一口，咬牙道：“把冷师弟的行踪告诉我，我去追！我追三爷就还不信了，那凶手能逃到天边去！！”
　　无情目光里忧色更重，长叹一声：“还是先去看看世叔吧？！”
　　追命发觉无情的异常，正色道：“怎么了，欲言又止的？”
　　
　　无情抬头看着追命，阳光下，追命满身风尘，头发也有些蓬乱，可见接到自己的传信后就急急忙忙赶来，平素一贯挂着的笑容也不见踪影，倒是显得沉稳许多。
　　
　　无情忍不住又叹息一声，才道：“你知道吗？打伤世叔的凶手，是，铁手！！”
　　“铁手！！”追命几乎叫了起来：“怎么可能是二师兄？！！会不会是误会？”
　　无情摇头：“当时有冷血和三四个衙役都看见的，原本世叔和铁手、冷血好好地说着话，铁手忽然发难，一掌击在了世叔胸前，铁手的功力你也知道，世叔淬不及防，勉强避开了正面，但是也是受了重伤，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连你都接信回来了，世叔还是半昏半醒，早上还呕了血……”
　　追命张口结舌，只道：“怎么可能……”
　　半晌才道：“是什么人假扮的铁手吧？你看我这里有个鲛人的面具，带在脸上与自己的面皮一般的！”说着自怀里把顾惜朝给他的那张面具拿了出来，递给了无情。
　　无情接过面具看看，嘴里却狠狠打击追命：“就算能扮成铁手的模样，铁手那独到的内力和掌法也是假扮的？”
　　追命简直要抓狂，一边是自己崇敬的师父生死未卜，一边是自己最交好的二师兄无可辩驳的嫌疑重重！
　　
　　自诸葛先生的房里出来，追命总算是冷静下来，向着无情道：“我去帮冷血找到二师兄再说，大师兄你在这些天里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无情沉吟着，纤细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我觉得，一是可能铁手因为什么事情受了他人的胁迫，但是以铁手古板的为人，这可能不大；二、就是，上一次在献县，铁手曾受人控制，刺杀戚少商；当时没有酿成大乱，铁手回来后我们也就把事情压下去了，我们以为铁手一次被控后，已经解开了邪术，但是很有可能，根本没有解开，铁手还在那人的控制之下！”
　　
　　追命和顾惜朝分手是在岐黄殿，对之后的事情不太明白，当下听无情细细把献县的事儿给说了，才理出个大概。
　　追命抓抓头，道：“也就是说当日要杀戚少商的和现在要杀世叔的是同一个人？”
　　无情点头：“也可能不止一个人！”
　　追命道：“杀戚少商还可以理解为不要戚少商协助余大人夺回高阳，杀世叔又是为了什么？”
　　无情道：“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找回铁手，只怕铁手也有危险，既然能控制铁手，一定有特别的能力，只怕冷血一人也对付不了！世叔倒下，我此刻得坐镇京里，找冷血和铁手，就靠你了！”
　　追命点头：“好，你放心！”说着大步离开，自去整理准备。
　　
　　无情看他笔直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有些暖暖的安慰，每当危机重重的时候，这个平时飞扬跳脱的追命就会出人意料的可靠，那样被岁月沉浸出来的沉稳也就显现出来了……
　　
　　雁门向南，狭窄的道路两边高崖耸立，苍鹰在万里青霄上盘旋，鹰啼清远，在空中遥遥回响。
　　飞速交替的马蹄，带着满身尘灰的客旅，在狭道上疾驰，拖出长长的烟尘。
　　几骑快马上却有人勒住马匹，仰头瞭望。
　　
　　戚少商觉察道身后马蹄声的异样，勒马停驻，转头看去，顾惜朝正仰望天空。
　　戚少商拨马回头：“想起微风了？”
　　顾惜朝笑笑，双腿一夹，策马奔行，顷刻已在前方。
　　王于器莫名其妙，这两人前晚还是僵持冷战，转眼却又默契自如了，莫非自己错过了什么？？
　　
　　天空忽然一阵骚乱，云气被羽翼击散，鸟翼展开的影子极迅速地划过地面。
　　
　　鹰啼暴戾，引得人抬眼关注。
　　却在阳光里看见一羽白影迅捷的在鹰翼下穿行，而苍鹰盘旋，自长空扑击，犹如闪电。
　　戚少商脸色一变，自怀中摸出鸽哨，撮唇而吹，哨音清越，穿林震云。
　　那白鸽立即有了目标，转头飞掠下来，那苍鹰也不甘失了猎物，跟着扑了下来。
　　
　　眼看苍鹰要在左侧山崖之上拦住白鸽，众人却都伸手不及。戚少商心知此际楼里放出的飞鸽，必是要事，却一时对着高崖无奈。
　　顾惜朝身形一长，自马背上纵跃而起，在右侧山崖边一点，拔起数丈，又寻着一角石岩落脚，更是一纵，如一只青鸟，翩翩而起，眨眼已在半山腰上，只是更往上去， 峭壁光滑，再无可以着力的地方。
　　
　　戚少商和王于器都看的心惊：这人的轻功何时有了如此大的进益？
　　戚少商提气叫道：“算了，惜朝，不必冒险！”
　　
　　顾惜朝斜斜立在崖上，已经对着对面高崖挥出一击，银色的小斧带着呼啸的风声迅捷无伦地飞旋而去，几乎在戚少商呼唤的同时，已准确地从苍鹰和白鸽间飞过，盘旋而落。
　　顾惜朝将小斧掷出，便翻身下落，在来时路上的山石上一点，青衣飞扬，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就在此时，小斧也已力尽，跌落下来，恰恰落在了顾惜朝伸出的手中。
　　
　　王于器看得屏住呼吸，目眩神迷，。不由大力鼓掌：“顾大哥，好厉害！！”
　　戚少商却是一头冷汗，这人伤势还未好透，就这般张扬，似乎自前夜酒醒，顾惜朝就一直心绪不错，竟然连这样不计后果的举动也做了出来……
　　
　　那苍鹰一惊之下，已经掠入天空，白鸽得了这么一个空，惊魂未定地飞下来，停在戚少商肩上咕咕喘气。
　　戚少商取下信筒，拔出信笺一看，脸色立时变了。
　　“七月初五，诸葛神侯遇刺于六扇门，伤重垂危，凶手疑是铁游夏！”
　　




折柳送别秋光近

　　小小的酒馆，门楣都是黑糊糊的，挂着个破烂帘子，似乎都挡不住屋外的风，好在正是夏天，透着风才叫凉快。
　　门口趴着的癞皮狗懒洋洋地，几只苍蝇嗡嗡嗡地绕着地上的些许残渣飞旋。
　　
　　店子很小，人却不少，多数是些苦力汉子，窝在桌边点一碗凉茶或是叫些劣质的水酒。
　　
　　闹哄哄的酒馆，却有一角气氛不同，那是个黑衣戴笠的男子，坐在桌边，桌面上搁着一柄黑色皮鞘的长剑。
　　虽然江湖人来来往往也是寻常，但是这人坐在那儿，不动如山，教人直觉地退避三舍。
　　
　　酒馆掌柜金有财悄声对小二说道：“我说，这家伙坐了半个多时辰了，啥也不点，还一人霸了一张桌子，你还不去把他给我赶出去！”
　　小二翻翻白眼，道：“掌柜的，我一个月不过十五文工钱，你居然叫我拿小命去赶人，你没看见那桌子上的是什么啊？”
　　掌柜的看看店里五六张桌子挤得满满的，连门口的门槛上都蹲着两个大汉，但是大家显然都有默契，谁也不去和那黑衣剑客拼桌子，于是，金有财摸摸脖子，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午时一过，店里的客人也就少了许多，那黑衣人依然坐在那里，不发一言，金有财心里忐忑，忍不住想：“这人该不会一直、一直、一直这么坐着吧？”
　　门口一声马嘶，蹄声踏踏，却又来了客旅。
　　
　　店小二迎了出去，一会儿，破帘子一掀，跨进来一个白衣红裳的青年，虽说有些疲累的模样，却掩不住明亮的眼神，勃勃的英气。
　　
　　那青年进来就叫道：“掌柜的，来两壶好酒！”抖手一甩，一个物事对着掌柜劈面抛来。
　　金有财连忙伸手去接，那东西抛来的力度，大小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金有财的手掌中，却是一个白铜所制的酒壶。
　　只听那青年爽朗地声音传来：“把我这酒壶也灌上，不许掺水！”
　　
　　金有财的酒馆不大，却是开在这蠡县的大道附近，也算是见多识广，见那青年一眼都不看自己，这酒壶却抛得恰到好处，便知道这青年也不是一个普通人。
　　
　　那青年进店后口中要酒，脚下却毫不迟疑，直向那黑衣剑客走去，那金有财见了心里打鼓，暗暗叫苦：要是这两个煞星在这儿动起手来，这可怎么办呵……
　　那白衣青年未曾走到桌前，许久不动的黑衣剑客，便抬起头来，掀开斗笠，道：“三师兄，你总算来了！”斗笠下却是一张少年的脸，相当的年轻，表情虽然冷肃，却还余一分稚气，只是顾盼凌厉的眼光里却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
　　这两个人自然是冷血和追命。
　　
　　两天前，追命一路沿着冷血留下的门内暗记，追踪千里，终于在献县以北用六扇门暗语和冷血联系，通过信鸽约定了今日午时在蠡县见面。
　　
　　追命坐到桌边，问道：“怎样？找到二师兄的下落吗？”
　　冷血摇头：“就在这附近失去了二师兄的影踪，最后一次自乡民口中得知有这样形貌的一个人经过，就是在这蠡县！”
　　追命怀疑地看看冷血：“冷血，你一路上就是这么个打扮在探听消息的？”
　　冷血抿着嘴，冷冷地看着追命，不发一言，算是默认。
　　追命擦擦头上的汗，又用衣襟“扑啦啦”地扇扇风，无奈地道：“我想…很多人见了你一脸煞气，都是不会跟你说实话的……”
　　
　　斜阳西下，村镇里家家户户燃起炊烟的时候，追命又一次回到了小酒馆。
　　
　　冷血依然坐在那里等着，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望见追命身影时，眼底里的那一线波动流露了内心的焦急.
　　追命嘴角带着微微的笑，自桌上捞起酒坛，喝了一大口，皱眉道：“店家！不是说了叫你不要掺水的嘛？？”
　　金有财面上立刻渗出汗来：“大爷息怒，都是这小二不懂事，我给大爷减一半酒钱如何？”
　　追命眉毛一挑，奇道：“你加了一半的水，本来我就该付一半的钱啊！？”
　　金有财更是冒汗：“大爷，真的只加了两碗水，没有一半啊！！”
　　追命脸一沉：“果然是你自己掺的水！我最恨这种人了！”说着把平乱珏一亮：“我带你去衙门走一圈儿！”
　　金有财杀猪似的叫起来：“官爷！！饶了小民！我去拿本店最好的酒给你！”
　　追命眼睛一亮：“最好的酒？拿来我看看！”
　　那金有财屁滚尿流地去了。
　　
　　冷血一直不言语，冷冷看追命耍宝，这会儿道：“三师兄，你也别闹了，看你有心情折腾，应该有所收获吧？”
　　追命笑眯眯地道：“不错，你师兄我笑脸迎人，自然知道了不少消息：四天前，有人看见有两个人路过此地，一路向北，其中一个正是二师兄。”
　　冷血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二师兄？”
　　“黑衣、身材高大魁梧、年纪三十左右！”追命道。
　　冷血无语半晌：“这样的人似乎不少……”
　　追命得意一笑：“当然有些特殊才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而且我也就是以此推断是二师兄的！”
　　
　　追命等着冷血追问，哪里知道等了片刻，冷血却不说话。
　　看看冷血带着疑问的目光，追命悻悻地道：“你开口问我一下会死啊！难怪问不到消息！告诉你吧！我问的人是这镇子外面给马匹钉蹄掌和修补马鞍的铁匠，那日有两个因为路上马蹄钉掌脱落而来补钉铁掌的客人，那两人风尘仆仆，其中一个黑衣人魁伟高大，不由留意了一下，却发现那个人目光呆滞，有异常人，因此留下了印象。”
　　“果然，二师兄是受了他人控制！”冷血一把握紧了桌上的剑。
　　追命也收了嬉笑，轻轻吁出一口气：“我只是担心，那些人不杀了二师兄，却控制他的心智，只怕不只是利用他刺杀师傅就够了，我们这就走吧，早点找到二师兄才是！”
　　两人边走边说，在柜台上付了酒钱，沿着大道往北追去。
　　
　　金有财送走了两个瘟神，望着两人背影渐远，松了一口气，叫来小二，吩咐道：“楞子，去和堂主说一声：冷血和追命往北边去了！”
　　那小二急急地跑出了店堂。
　　
　　摊着羊皮制成的地图，顾惜朝和戚少商仔细查看，两人近得几乎额头相触。
　　“往汴京去还有十来天的路，到高阳不过七八天，我看先去高阳！”顾惜朝道。
　　戚少商道：“我有些担心神侯，只怕神侯一旦不测，朝局立时大乱！”
　　顾惜朝摇头：“只怕我们去了，已是十几天后，对局势无补，况且无情，冷血都在，应该也能见机行事，你回信已经嘱咐金风细雨楼里的种种事观世事变化而动，且杨总管也已经弄了新的通关文书，即将赶回去，我想问题不大！”
　　戚少商仔细思量，觉得顾惜朝说得也在理，于是道：“也好，当日铁手就是在献县中了对方的暗着，此刻据你分析既然绝对不可能是铁手做的，那么也就是说，当日控制铁手杀我的人此际也企图杀了诸葛神侯！”
　　顾惜朝用纤长的手指抵着额头：“只是当日那暗藏之人如何控制铁手，此际又为何要行刺诸葛老头，我还没有摸着条理。但是我想，高阳关的余润新本来就极其可疑，既然当日他的受伤藏有猫腻，那当日铁手的受控只怕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戚少商皱眉道：“我和铁手相交多时，也知道他为人，对诸葛先生又极是尊敬，要不是有极厉害的邪术控制，铁手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呢？余润新当时假扮被刺受伤，之后铁手就有了异样，果然非常可疑！”
　　
　　两人就细枝末节轻轻商议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响，门扉一推，却是刚刚出去买干粮的王于器回来了。
　　顾惜朝和戚少商也不瞒他，把之后的行程粗略和王于器说了。
　　
　　戚少商这些日子跟王于器一路相处，也知道这少年功夫尚可，也有些机智，只是江湖历练缺乏，故此离开王家以后颇有些忐忑不安。
　　
　　戚少商于是问道:“王兄弟，此际我们要去高阳，你作何打算？或者我着人带你去金风细雨楼分舵暂歇？”
　　王于器却有自己的打算：“戚大哥、顾大哥，我也知道自己武功低微，跟着你们去也是绊手绊脚，此际已经在大宋境内，我家叔伯也难以再找我的麻烦，我想回我娘亲的故乡去。”
　　顾惜朝路途上闲聊时已经知道王于器父母双亡，第一次听到他提起母亲的故乡，微微有些好奇，问了一句：“你娘故乡是哪里？”
　　王于器道：“在泉州。”顿一顿又道：“我娘在世时常常说起自泉州出海，可见仙岛；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海，想去泉州一行，以偿夙愿。”
　　顾惜朝点头：“好，那今天早点休息，明儿大家分头上路吧！”
　　王于器推门出去，走到门外想了一想，回头道：“戚大哥，等我自泉州走一趟，无处可去的话，回来加入金风细雨楼可好？”
　　戚少商点头：“好，我在汴京等你！”
　　
　　屋外夜风渐起，虽然正是盛夏，北地的此际却已经带了些秋意……
　　




漂泊千秋剑光寒

　　
　　不过短短数月，再见已是不同。
　　
　　戚少商踏入高阳关内的知州府邸，再次看见余润新时，不由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春天初至的时候，这青年虽然得志却带着不能忽视急切，急着要将翅膀展开，直上九霄，那时的一眼，让戚少商想起了顾惜朝。
　　此刻再看，却忽然有些迷茫，这年轻的知州一身官服，容色肃穆，却收敛了傲气，带上了疲倦。
　　
　　余润新的眼光直面突然来访的戚少商，并没有多大的讶异，淡淡道：“戚楼主？今天如何有空来高阳这小地方？”
　　戚少商开门见山：“余大人，我来打听一个人。”
　　余润新道：“打听谁？”
　　“铁游夏！”戚少商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余润新。
　　余润新的面色不变，但是眼神却略微地闪烁：“戚楼主如何来问本官？这不是该找诸葛神侯探问吗？”
　　戚少商有些近乎咄咄逼人：“余大人不知道，还会有谁知道呢？”
　　余润新脸色微沉，却只道：“不知道戚楼主对余某有何误会，先喝口茶，静静心，好好把话说明白了吧！”说着，端起手边的茶盏，小小啜饮一口。
　　
　　戚少商轻轻吐一口浊气，端起茶盏，喝一口，赞道：“好茶！”
　　余润新露出笑意：“是啊，这里地处边陲苦寒之地，茶叶金贵。这还是来往的客商拜访时留下的，是春水云绿，相当清雅。”
　　
　　戚少商却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铁手当日在献县保护大人时第一次出现异样，大人什么都未曾察觉到吗？”
　　余润新沉默片刻，才道：“戚楼主这么说果然是有所目的，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那么明人不说暗话，你可是怀疑我对铁手做了什么？！”
　　戚少商盯着他的眼：“并没有什么行刺你的凶手，而我在高阳夜探时，所听见的行刺你的谈论只怕也是假的！你自伤己身，所以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而铁手只怕也是那时就已经中了你的暗算！”
　　余润新嗤笑一声：“戚楼主的说话果然匪夷所思，我为何要这么做？你信口开河，诽谤朝廷命官，即使是你戚少商也不可以就这样算了吧！？”
　　戚少商悠然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当日我探查你的房间，窗口了无痕迹，据铁手说，刺客自窗口逸走，那么如果不是铁手在说假话，就是你在撒谎！假如这刺客轻功已经到了这样鸿飞冥冥的地步，那内力只怕骇人听闻，这样的高手连着刺你两剑，都杀不死你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光是剑气就足以教人内腑破碎了！！这是一!”
　　戚少商看着余润新渐渐暗沉的脸，继续道：“还有，我的行踪，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虽然我离开高阳后的行迹你也不知道，可是我也未曾刻意隐藏，高阳是必经之路，我过高阳，入辽境，你身为高阳刺史，要知道也很方便吧？那颛孙奇不去刺杀你，却来找我，不是很奇怪吗？”
　　余润新哈哈大笑：“这样就可以怀疑我了？非常的牵强啊！”
　　戚少商平静地道：“我还查问了医治大人伤口的医师，自大人的伤口走向和深浅变化来看，绝非他人所刺，而是自伤！”
　　余润新霍然起立：“那样的江湖郎中也做得准数？？”
　　戚少商更平静地看着他：“那人医术或者平常，不过却是自血海里出来，对伤口是否是他人所刺，决计不会弄错！”
　　余润新咬牙：“那个甘大夫到底是谁？？”
　　戚少商据实以告：“顾惜朝……”
　　余润新狠狠一眼看向戚少商，眼中异芒大盛……
　　
　　高阳关的城垛上望出去，西北荒芜，唯有数棵绿杨在夕阳下摇曳，尤显生机。
　　夕阳在这样荒凉的景致里看去，更添孤寂，层层红云掩映下，慢慢沉沦，教人感慨。
　　
　　顾惜朝身边的旗杆上旌旗猎猎，顾惜朝却静静倚着土墙，浅斟慢饮。
　　良久，夕阳已近远处的山峦，身后才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顾惜朝将手里的酒壶一抛，那人轻轻接在手里，正是戚少商。
　　
　　顾惜朝笑笑：“就这样回来了？我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戚少商神色却是郑重：“没有，虽然我们猜到一些因由，但是没有证据说明操纵铁手行刺诸葛先生也是余润新做的。”
　　顾惜朝一挑眉：“证据一定就快要来了！”
　　
　　极目远眺，忽然感叹道：“大当家，你看，这外面就是沙场，大宋太祖登基以来，中原虽然安定，这里却未曾停止过厮杀， 不过是卷地的风沙，却不知掩埋了多少尸骨……”
　　戚少商低低道：“可怜河边无定骨，曾是深闺梦里人……”
　　
　　关外风声紧，暮色渐渐厚重。
　　
　　一抹白影忽然在天际出现，顾惜朝站了起来，笑道：“证据只怕来了！”
　　眨眼功夫，那白色信鸽已经咕咕叫着，落在了顾惜朝的手边土石上，顾惜朝捉过来，取下信件，细细读了。
　　
　　戚少商问道：“怎样？”
　　顾惜朝道：“七天前我给无情传信，请他查探一下，诸葛先生遇刺前，可否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此刻无情传信回来提到，之前半月，诸葛先生正向官家提出，召回河北缘边安抚使余润新，另选他人任高阳刺史之职，余润新一介文士，更合适中书侍郎一职。”
　　戚少商皱眉道：“所以……余润新急着要除了诸葛神侯？”
　　
　　顾惜朝沉吟，顾自抚摸着小小鸽子，自随身小包内取了些干粮，扳碎了，散在手边，看那鸽子咕咕欢叫。
　　
　　戚少商又问：“那诸葛神侯如何会想到要另选他人担任此职？”
　　顾惜朝道：“你我当日疑心余润新，无情原本就是查案探究的好手，他如何会无动于衷？无情离开献县时，和我聊起此事，字字句句都见怀疑，想必诸葛先生不会坐视此等隐患搁在大宋关隘。”
　　戚少商点头：“可见余润新不愿离开此地，中书侍郎虽然算是皇帝近臣，但是哪里像在这里，实权在握？”
　　“我总觉得余润新并非只是为了这细小的一关之权，既然大致肯定余润新操纵了铁手，那么当日杀了胡擎天、杀了唐奕风的那伙占据高阳的人也和余润新有着莫大的关系？！”顾惜朝微微眯着眼，在夕阳下、西风里，卷发飞扬，衣襟飘扬，带着说不出的风华。
　　戚少商一时怔怔，看那人在思索时那样神采飞扬的模样，竟然没有听清顾惜朝说了些什么，只是这样一个逆着光的剪影，就觉得目眩神迷。
　　
　　顾惜朝等了片刻，发现戚少商神游天外，不由有些恼火，一眼瞪了过去，道：“大当家？？！”
　　戚少商才回过神，有些讪讪：“你是说……？”
　　顾惜朝一脸不耐，看在戚少商眼里却有些稚气的可爱。
　　
　　顾惜朝耐着性子重复道：“我是说，占了高阳的那伙人只怕和余润新暗地勾连！”
　　戚少商击掌：“不错，一路人明面上杀人占关，闹得天翻地覆，余润新才有机会在无人愿意任职的情况下领受河北缘边安抚使一职，而由于前几任都在叛军手里栽了跟头，所以要名正言顺地得到高阳，也不可以太过轻易，因此才暗害铁手和我，复又装作自己遇刺，千辛万苦才夺回高阳！”
　　“我也这么想，你和铁手当日都是六扇门派来护送他赴任的，伤了你俩，更方便他和叛军联系，正大光明的占据此地！”顾惜朝取了木炭在一方白绢上寥寥写了几个字，缚在鸽子脚上，将鸽子抛向了天空。
　　
　　那鸽子振翅而去，遥遥将要消失在天外，却忽然听见一声弦响，如裂金帛，那鸽子闻声而落，直坠下来。
　　
　　顾惜朝在那一刻听见了风里传来的乐声，呜咽苍凉，有些似笛音，细细听却不是，带着荒漠的凄沧，带着肃杀的气息，虽然很美，细细分辨却不是中原的曲调。
　　
　　顾惜朝对那发箭射落信鸽的地方望去，却见一个灰衣男子，持弓站在城楼下的阴影里。
　　
　　顾惜朝冷笑道：“看来余大人可是不想我俩活着走出高阳了呢！”
　　耳边忽然听见风声，顾惜朝侧身急闪，带着风声，急电般的逆水寒重重斩在顾惜朝适才站着的地方，在旗杆上斩出一个深深的印痕！
　　顾惜朝转过头来，看见戚少商手握逆水寒，双眼通红，杀气腾腾，一刹那，顾惜朝有种重回千里追杀时，两人拔剑相向的错觉！
　　
　　耳边的风声更急，奇妙的乐曲更是凄凉……
　　
　　边关已是近秋，扬州还是热浪滚滚。
　　
　　炎热的天气，教李坏觉得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格外的瘙痒难忍，不得已，教观音寺里的小沙弥用布带捆了自己的双手，坐在静室里苦熬。
　　
　　伤口这些日子开始结痂，李坏又不能喝酒，只好清醒着苦熬这养伤的日子，没有追命在一旁吵闹，更是无聊到了极点！
　　所以当李坏看见庞万春走进来的时候，分外高兴，能和人聊聊，也是不错，这庙里的沙弥一个个沉默寡言，简直要憋死人了……
　　




共度流年离别中

　　
　　屋子外面热辣的阳光随着门扉的打开，便蔓延进来，把静室内原有的一丝丝凉气都驱逐一空。
　　李坏觉得更加浮躁了。
　　
　　庞万春半个月前对战叶复生，受了重击，原本一个健硕的汉子，此刻看来脸色蜡黄，双颊削瘦，行动间，呼吸急促。
　　李坏抬眼看看这个算得上是扬州霸主的男人，客气地笑笑，算是打个招呼。
　　
　　庞万春也不客气，顾自拖了室内的蒲团，坐到了李坏的对面。
　　李坏眨眨眼：“有事？”
　　庞万春叹气：“其实，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崔总捕，只怕连我也活不下来。”
　　看这一方豪雄在面前示弱，李坏有些尴尬，于是道：“我们也没帮上忙，对手太强！”
　　庞万春却不在意：“的确太强，早就听说忘机三仙已经近乎传说，总以为是世人夸大其词，没有想到，万春会好手尽出，也不是人家的一击之敌。”
　　李坏道：“庞帮主不是来找我感慨忘机三仙的武功的吧？”
　　庞万春揉揉鼻子，笑了：“李大侠果然爽快，那我直说了，你可知道，忘机三仙为何要找我万春会的麻烦？”
　　“不必这么客气，李坏不过一介江湖浪子。”李坏心念电转，问道：“当日听闻叶复生说万春会在高阳搅得天翻地覆？”
　　庞万春点头：“万春会乃是我一手建立的帮会，帮众来自三教九流，虽然扬州算是总舵，但是大江南北各处通衢也有不少分堂、弟子。”
　　
　　李坏侧头打量这中年汉子，看着也只是一个显得憔悴的市井粗汉，但是能控制这样大的帮会的，也必有其过人之处。
　　
　　庞万春接着道：“我会中弟子也许是青楼的一名歌姬，也许是寻常道路上一个茶摊的老板，常人都不会注意，故此我万春会的消息也最是灵通！”
　　李坏脑中划过某些灵机，失口道：“所以你万春会得知了某些叶复生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不错！”庞万春赞许地点头：“我会在高阳附近发现了此际掌控高阳的安抚使余润新和西夏王李乾顺暗中来往密切，书信往来更是频繁，有弟子设法截留了一封余润新寄给西夏王的信件，快马传递到我手中，于是这叶复生就找上门来了！”
　　李坏皱眉：“那这封书信呢？”
　　庞万春道：“在我庄内密室中，等伤势愈合，再和李大侠参详，不过里面都是西夏文，我是看不懂。”
　　李坏点头，对庞万春的话信了七八分。
　　
　　要是此刻在这里同庞万春说话的是顾惜朝，当可以知道，这人并未全说实话：当日在献县不远处策马疾奔的。并非只是万春会的外门子弟，尽是些衣襟上绣着银色小箭的得力弟子，只是这万春会如何这样甘冒奇险，去留意高阳之变，也颇费思量了……
　　
　　屋子外边的蝉鸣在烈日下喧杂吵闹，惹得屋子里的人也心烦意乱。
　　李坏有些不耐，于是问道：“那庞帮主今天来找李某到底为了什么？？”
　　庞万春道：“虽然我万春会的总舵遭遇重创，但是外面的势力也不是叶复生一人可以扫清的，所以，我的消息依旧灵通，昨日早上，我得了一个消息，我会里的弟子在高阳附近，看见了四大名捕！”
　　李坏的身子不由挺了挺直：“四大名捕都在高阳？”
　　“不，冷血和追命！”庞万春道：“他们在那里找寻铁手的下落。”
　　李坏的眼中有些焦虑：“帮主特地告诉李某此事，可有见教？”
　　庞万春道：“崔三爷算是救我一命，庞某担心崔三爷在那里人生地不熟，会着了某些人的道儿，故此已经派了几个弟子暗地里跟随………”
　　
　　李坏皱眉，在脑中迅速把庞万春说的话整理了一下，才道：“追命？他去了高阳？？为了诸葛先生遇刺的事吗？”
　　庞万春点头：“据我会在北方的堂会传来的消息，他们两人似乎正在找人，听过两人询问的弟子说起，似乎找的人很像四大名捕中的铁二爷。”
　　“铁游夏？”李坏一怔：“庞帮主为何会关注此事？莫非四大名捕此行和你们在高阳附近耳目遍布也有关联？”
　　庞万春一下子听到李坏说破了真相，面色也一下子更是灰暗：“事实上，我会中帮众万千，三教九流都有，不仅仅在高阳附近，在西夏、在大辽、在大理，更有无数，我会帮众大多不会武功，却最能得到一些不易发觉的真相。”
　　李坏冷笑起来：“原来我以为万春会不过是为了让无权无势的人有个相携相助的的地方，却原来只是你利用他们在收集情报？？”
　　庞万春叹息道：“这也未必，我汉人之宋羸弱如此，西夏、吐蕃、大辽俱在左近虎视眈眈，靠这朝廷，你觉得有用吗？”
　　
　　李坏的情绪渐渐平复，问道：“你用这些平凡人探听消息又有何用呢？你一介江湖帮会所探知的消息，就算在扬州地界尚有些影响力，又对朝廷决议有何影响呢？”
　　庞万春却不回答李坏的问题，只是道：“你可知道明教？”
　　“明教？”李坏沉吟道：“听闻过一些。”
　　“我万春会其实也只是明教麾下的一个分教。我教当代教主雄才大略，我等苦心经营就是为了要助我教主成就大业，还我汉人清明河山！！”庞万春说道。
　　“竟然是明教！”李坏也不由教这番说辞震惊。
　　
　　庞万春点头道：“原本我只是听闻了北方高阳生变，派出侦骑探看，结果却在那里发现了此事，我担心教主大业未成，西夏蛮族便会入侵我大好河山，可惜我过于急切，几次查探，终于还是被高阳余润新发觉，害了万春会的基业！”
　　
　　李坏算是了解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只是还有些不明白：“那你找我来说这些干什么？？你挂心你的救命恩人追三爷的平安，当可用你的人脉知会六扇门啊？”
　　庞万春道：“六扇门此际诸葛先生重创，无情一人在京里独撑大局，铁手不知去向，只能希望你联手追命和冷血，阻止余润新将党项人放入关内！此刻四大名捕也在边关，倘若李大侠能取得追三爷的信任，当可教此贼的面目暴露于天下！！”
　　李坏凝视他片刻，似笑非笑，道：“我必要去往高阳一行，但是却不是为了你家教主的大业。大业要兴，这千疮百孔的天下又要血流漂杵，我也不能只信你一面之辞，但是我会去看看，是否真有其事。”
　　庞万春被李坏的眼光看得心里发毛，当下不再多言，拱手为礼，退了出去。
　　
　　李坏看着门慢慢合上，将炽烈的阳光隔绝在外，才惊觉自己已经满额是汗。
　　李坏知道，这汗不是为了如许惊天的秘闻，而是听闻那人的行踪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下，身边更是处处危机而心惊胆寒！
　　李坏慢慢合上眼，心里都是那个人没心没肺的笑脸，虽然身上的伤口还抽痛，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高大杨树下的阴凉地里，摆着个小小的茶摊。
　　
　　眼神浑浊的老头子佝偻着背把茶水斟在青花大碗里，溅出一圈茶沫。
　　小小的茶棚下也坐着两拨客人，其间追命正端着茶碗呼噜呼噜喝得爽快。
　　
　　喝了茶，追命依着这些日子的习惯，在结账的时候，似乎很是随意地问起：“老丈，这些日子可有看见一个大约这么高的黑衣汉子经过？”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
　　老汉充耳不闻地顾自把桌子上搁着的铜钱一个个收好，转身就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弄得追命好不郁闷。
　　
　　旁边长凳上坐着的一个乡农似的中年人倒是接了口：“是不是和一个文士模样的年轻人一起行动的一个黑衣汉子？”
　　追命前天打听过，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文士跟铁手在一起，似乎铁手就是被此人所钳制，当下道：“是啊是啊，这位大哥见过？”
　　那乡农憨厚地呵呵一笑，说道：“大约三天前，我从地里回家，看见这样两个人往高阳关去了呢！”说着用手一指远处隐约可见的高阳城墙。
　　追命谢了一声，站起来，伸个懒腰，一拍身边冷血的肩膀：“小四，走了啦！”
　　冷血对于追命某些言语听而不闻，镇定自若地将手里的茶一口喝完，拎起长剑便走。
　　追命急急牵了马匹跟在了后面。
　　
　　两人上马驰出里许，冷血看看已在咫尺的高阳关，忽然勒马，倒是教身后策马跟随的追命淬不及防，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冲出数丈才控马停了下来：“冷血？怎么了？”
　　冷血用剑柄将斗笠微微往上顶了顶，道：“三师兄，那汉子的话可信吗？”
　　追命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不可全信……”
　　冷血不声不响地直视追命，等他的解释。
　　追命道：“你这么问，也必定有些发现？”
　　“是”冷血慢慢地回忆：“自从离开蠡县，始终有三五人远远地缀着你我，每次一打尖休息，就能看见几张熟悉的脸。”
　　追命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冷师弟观察得果然细致，其实这几个人已经做的够好，有时扮作行商，有时扮作村民，还有几次扮了乞丐和胡人，脸上也都遮掩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冷血静静地道：“气味都一样！”
　　追命无语半晌，才道：“这点我比不过你……不过以我追三爷的眼力，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这群人还来回更换人选， 不过也就是五六个人。哼哼，向来只有我跟着别人，要不被发现地跟着我？做梦呢……”
　　冷血有些不解：“那你应该知道刚才搭话的人也是跟着我们一路而来的几个人之一吧？”
　　追命道：“是啊，不过我想要不就是想把我们引进高阳对我们下手，要么就是借我们的手去对付什么人，估计二师兄正是这个饵呢！”
　　冷血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带着不自然的弧度：“我们去！”
　　追命大笑：“管他什么陷阱，我们找到二师兄再说！后面的小虾们么，回头再理好了！”
　　两人扬鞭策马，向着高阳直奔。
　　
　　炎炎烈日晒得地面干枯，远处的景色在残余的暑气里更是有些扭曲、模糊，高阳关沉稳高大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得动荡虚无，好似光影里的一场蜃景……
　　




人间此夜多徊徨

　　
　　风声呼啸，即使阳光仍然炽烈，但风在这北地已经带了秋意，而剑风更是冰寒……
　　
　　顾惜朝并没有时间多犹豫，戚少商第二剑斜斜砍刺过来的一刻，顾惜朝已经展开了手边的长条状布包，一柄轻盈的剑无声无息地划出，在逆水寒的剑脊上一引，卸开了猛恶的攻势。
　　
　　手里的剑已非当初的无名，人的心也和当日再不相同！
　　
　　不过是极普通的长剑，只是揉进了蛰龙法那平和自然的内气，在顾惜朝手中使出来，却似春梦醒来，看繁花飞落；又似冬夜懵懂，听见雪落如絮。
　　
　　绵绵密密地剑光不带戾气，只是随风而动，犹如晨起后的一振衣，午后小寐中的一个转身。
　　
　　顾惜朝自己也有些心惊，自武功恢复后的第一次用剑，当年的急进锋锐，都成了闲庭信步般的悠游，顾惜朝自己知道，这是蛰龙法的妙用！
　　
　　戚少商的剑却似风雷，剑势凌厉，来去如电，逆水寒已经舞作银龙，穿梭天地。
　　
　　戚少商本来就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曾经用不同的武器降服连云的七大寨主，这才坐了连云寨的头把交椅。
　　这些年，在剑术上浸淫已久，更是炉火纯青，那样带着风雷，气势夺人的剑法也只有戚少商才能掌控！
　　
　　两个人原本就武功相若，戚少商略胜一筹，偏生顾惜朝金殿后武功全废，等修习了蛰龙法，重新拾起来也不过半年，虽然轻功更精妙，内气更精纯，但论耐力和体力，已经比戚少商差得多了，而且顾忌戚少商受人控制，渐渐就落了下风。
　　
　　耳边的古怪乐声更是如泣如诉，教人心疼如绞。
　　
　　明明是生死之搏，顾惜朝竟然在悲沧的音乐里，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前尘：有把酒谈笑的旗亭一会、有戚少商咬牙切齿地拔剑相向、有鱼池子里的杯酒倾诉、有三乱死前茫然不信的眼神，有烟花绚烂下晚晴微笑的容颜，更有鲜血飞洒的金殿上，晚晴凄厉的呼唤……如是种种，竟然苦痛远多于欢笑，心口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疼痛难抑……
　　
　　心中一乱，剑法也就乱了，生死本来就是一线间的错愕，所以，当逆水寒刺入腹部时，顾惜朝竟然来不及惊讶。
　　
　　呜咽的凄凉调骤然停了，鲜血洒出来，洇红了城墙上灰黄的土砖，戚少商似乎失了心智，只是看顾惜朝侧身到地，径自呆呆站着，慢慢收回了持剑的手。
　　
　　手中的逆水寒上慢慢滴落着殷红的血，溅在黄砖上的血珠在一片静谧里发出“嘀嗒”的声响。
　　
　　夕阳已残，血色余晖笼在孤城，远处有落单的雁仰天鸣叫……
　　
　　向着守城的军士一扬手中御赐的平乱珏，追命夹马冲进了高阳。
　　
　　沿着城中黄色的泥砖路直奔高阳刺史府，还未近府门，门便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蓝衣青年。
　　那青年看见追命策马而来，微微错愕。
　　
　　只是一愣神，追命已经跃下马背，扯着马缰站在了眼前：“在下御前总捕崔略商，求见河北缘边安抚使余大人！”
　　那青年笑笑，客气有礼地道：“崔大人单身一人吗？”
　　追命不解地看向他：“当然！怎么这样问？阁下是？”
　　那青年连忙解释：“我想大人奔波千里居然没有人跟随实在太不方便了！下官姓季，禾子季，草字湫鸿，是这里的文书。”
　　“哦！原来如此！不过我单身办案也习惯了。”追命点头，微笑起来，只是笑意有些冷：“那可以请季先生为我通报一下余润新大人吗？”
　　“好，请随我来！”季湫鸿侧身，将追命让了进去，随即召来军士牵走了马匹。
　　
　　追命跟着季湫鸿到刺史府待客的花厅不多久，余润新就自里面迎了出来：“崔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追命点头，却是笑得有些僵硬：“余大人，不必客气。我一路寻找二师兄铁游夏，听附近乡民说起看见有人貌似我师兄，进了高阳关，因此想请大人帮忙寻找。”
　　余润新露出惊讶的神情：“铁捕头？他怎么了？”
　　追命略带苦恼地道：“师兄弟们有些小误会，我可是来找人劝架的。”
　　余润新俊秀的眉眼略微的弯了起来：“贵师兄弟感情据说一向不错。”
　　追命抹去了笑容，冷淡地道：“一般。”
　　余润新看他不想多谈，只好道：“崔大人放心，我这就让军士们都留意一下，这高阳也就是弹丸之地，只要他还在这儿总是能找到的。”
　　追命点点头，随口谢过了端上茶盏的季湫鸿。
　　
　　余润新又道：“只是我这高阳也是通商要道，不是战时，进进出出的行商客旅也不知凡几，万一已经离开了，那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追命拱手为礼：“在下先谢过大人！”
　　余润新道：“那请崔大人先留在刺史府休整？”看追命虽然不回答，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让季湫鸿带着追命去休息了。
　　
　　待追命的背影消失在花厅之外，厅内的影壁后面转出一个削瘦的中年人。
　　
　　余润新道：“这崔略商在花厅坐了半晌，又是自旅途奔波而来，却一口茶都未喝，廖先生，你怎么看？”
　　那廖先生撸着长须道：“这人行动轻捷，语言简练，态度冷淡，只怕不好对付！”
　　余润新皱眉：“这追命我了解的不多，但据说酗酒如命，等会儿让湫鸿把我秘藏的千里醉拿到他房里，看他如何。”
　　廖先生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少主好主意！”
　　
　　余润新也轻轻的微笑起来，花厅外暮色渐重，夕阳已经有大半掩入了层云。
　　
　　就在追命离开花厅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城楼上，一个颀长矜贵的身影也自城楼的阴影里慢慢的走出，赫然竟又是余润新。
　　
　　看着城墙边上，那一站一躺，两个几乎凝固的身影，余润新的唇角露出了极隐晦的笑意。
　　
　　余润新将手里的一管比笛子更短比箫更粗的乐器收入了袖中，缓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戚少商才有些反应，眼珠子缓缓的转了一下，看向了余润新，似乎还在梦里，显得很是恍惚。
　　
　　余润新不去理会戚少商，快步走向侧倒在地的顾惜朝，还未靠近，鼻端已经满是血的味道。
　　
　　余润新笑起来：“听说顾惜朝也是一代枭雄，想不到对戚楼主倒是没有什么防范，也算是曾经治过我的伤，这么死了也是可怜！”说着，伸手握住了顾惜朝垂落在地的手腕，一把扣住了脉门。
　　手腕的皮肤还略有余温，只是已经在渐渐冷却，被扣在手心里的脉搏更是声息全无，早就死得透彻。
　　
　　余润新眉眼一抬，一把翻过了顾惜朝的身子：青色的夏衣薄薄地浸润了鲜血，化作了暗褐色的污迹，顾惜朝清秀的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惊讶，微微合着不甘的眼，却是早已失去了血色。
　　余润新伸手再探顾惜朝的鼻下，早已六脉俱无，气息尽断。
　　
　　余润新回想当日无情带着顾惜朝来见自己的模样，冷冷地哼道：“那无情也是个人物，当日竟然找了顾惜朝假扮了什么甘大夫，来窥探我受伤的真相，可见当日就已经有所怀疑！难怪诸葛老儿对我心存忌惮，一直上书皇帝要革了我的职，竟然就是败在这儿！”
　　戚少商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宛如空气一般。
　　
　　余润新知道戚少商已经神志被控，自己说了也是白说，也不停留，拍一拍手，转身下了城楼，戚少商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去了。
　　
　　不多时，便有两个军士上来清理留下的尸体和血迹。
　　
　　入夜，却有凉风习习，将白日里阳光带来的暑气一扫而空，秋的萧瑟竟然在这八月未尽就渐渐的浓厚了。
　　
　　刺史府虽然不是豪华的江南官邸，但是来自西域的异花奇草也是不少，在风里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古朴而又单调的梆子声准时的响起，已是过了三更。
　　
　　下弦月微弱的光如极薄极薄的雾笼在高阳，这层层叠叠的屋宇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有一处屋子还有灯火在烁动，却是昏黄的，黯淡的。
　　
　　随着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房门咿呀一声推开，一个青年轻轻走了进去，正是日间为追命带路的季湫鸿。
　　
　　季湫鸿看看桌上的酒坛还纹丝未动，微微有些诧异，看着坐在烛光下慢慢擦拭长剑的追命更是有些心惊胆寒。
　　追命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做什么？”慢慢抬起的眼，很亮，亮得像走在荒漠里的孤狼。
　　
　　季湫鸿心里一紧，只觉得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平时伶俐的口齿，在这年轻人满含煞气的眼光下居然呐呐难言了。
　　
　　剑光顷刻已经横在面前，如一泓满载秋光的碧水。
　　
　　隔着几个院落，便是宽大的主屋。
　　
　　风移云影，在浓淡交错的暗影里，有些微的晃动，似乎是风摇动花树的影子，让那斑驳的影子有了如同错觉似的移动。
　　
　　青灰色的瓦片在月下泛着灰蒙蒙的黯淡，瓦上的青苔总算是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痕迹，留下这些痕迹的黑影自花树影里剥离开来，却是一个裹在夜行衣里的矫健的身影。
　　
　　那夜行人轻盈地像风，掠过高墙飞檐，攀着屋脊，贴着瓦片的缝隙侧耳倾听，果然，自屋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说话声。仔细听，那说话的人似乎在房子的另一侧，自这边听来，不太真切。
　　
　　夜行人扳住屋脊，极其巧妙的用力，翻过了屋脊，没料到却在月光下赫然看见在屋瓦的那一端竟然也有一个黑衣男子正俯低身子，侧耳倾听。
　　
　　夜行人毫无预料此地还能遇上别人，而且一瓦之隔，以自己的能耐居然没有察觉，不由大吃了一惊。
　　总算见惯了风浪，堪堪止住了身形，将一声惊呼硬生生憋在了口中，只憋得差点噎住了呼吸。
　　
　　黑衣男子却未曾蒙面，看神情显然也是吃了一惊，低声问：“谁？”
　　夜行人却是松了一口气，拉下了蒙面的布巾：“追命！”
　　两人的说话都是极轻微，几乎就是口唇蠕动，要看着唇形才能知道意思，好在都是熟人，相互一笑，各自伏下身子，倾听自屋内传来的响动。
　　




一盏寒灯云外夜

　　
　　秋风飒飒，却并不大，还带着夏的余韵。
　　
　　一个沉稳、老练的声音在屋瓦下响起，声音并不高，凭借屋顶上两个夜行人的功力却足可以听得清楚了。
　　
　　“……只怕有诈，我们从汴京那里传来的消息，追命比冷血出发得更晚，那么，追命此刻已经到了这里，冷血去了哪里？”
　　一个更为年轻，带着上位者骄傲的声音响了起来：“廖先生说得不错，追命、冷血循着我们的痕迹找来高阳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铁手失常、诸葛老儿受重伤，四大名捕绝对不会坐视，现在就看如何应付过去了，也不知湫鸿如何还未回来，按理说，那千里醉里放的离魂散要控制追命已经足够了。”
　　“澄弟，你太急切了。”忽然响起的声音和前面的声音几乎无甚区别。
　　
　　追命抬眼和另一个偷听者互望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惊奇的表情：这两个声音要不是说话口气略有区别，听上去几乎是一模一样！
　　
　　追命伸出手去，极小心地握住了一片瓦片的边缘，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轻轻帮着追命将上方的瓦片轻轻抬起，一片瓦片被悄无声息地拔了出来，露出一个极小的缝隙。
　　
　　“哥哥，此刻我们因为握住了高阳这一位置重要的关隘，才能和李乾顺互通有无，得到他的相助；要是此刻被人破坏了，就凭借被我们控制的这几十个高手和忘机三仙叶先生仅剩的一次出手机会，要自这高阳崛起，重振我们先祖声威只怕不行。”
　　
　　追命凑在缝隙里看下去，正好可以看见说话的青年，不过自上而下，看见了头顶，却看不见颜面，只是那青年穿得却是日间所见道的余润新的官服。
　　
　　另一个相似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澄弟，虽然说冷血此刻行踪不明很值得疑虑，不过，我看今天能够将金风细雨楼之主控制住也是好事！倒是没有想到传说里戚少商的对头顾惜朝会和戚少商站在一起，这人前次在献县扮作郎中在无情的安排下查看我的伤势，我竟然没有看出他身负武功，以为只是无情找来的江湖大夫，竟然失策，估计也就是这时，无情和诸葛老儿知道了我身上隐藏内力，对我起了疑心，这才在朝廷上一力要我退出高阳！”
　　
　　追命乍问戚少商被控制，已是一惊，眼光一转在屋内不起眼的角落瞄到一个沉默的身影分外熟悉，果然是戚少商，一惊之下，险些叫出声音，旁边的黑衣人早有防备，并指一戳，追命只觉得肋下一麻，已被封住了哑穴。
　　
　　追命恼火地一眼瞪过去，却看见那男子打了个噤声倾听的手势，想起自己的目的，只好有聚精会神地关注起下面的动静。
　　
　　被称作澄弟的男子道：“好在今天已杀了顾惜朝，哥哥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当然，任何小瞧我鲜卑皇族的人岂能有好下场？？”那青年笑起来，带着冷冷的骄傲。
　　
　　不能出声的追命猛然听见“杀了顾惜朝”一句，立时心惊，脸色也不由微微变了。
　　
　　夜色正浓，月华惨淡，秋风扫过背后，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追命极小心、极小心地侧过脸去，却骇然发觉身边的黑衣人似乎并没有在呼吸，贴的这般近了，居然还是听不到一丝呼吸的声音。
　　平日里听来作为笑谈的一些离奇传说猛然间兜上了追命的心头，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追命忽然有些冷汗涟涟。
　　总算一瞥之下，屋瓦上铺陈的月光里有着长长的黑影，追命的心微微放回去一些：有影子！不是鬼吧……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又一次拉回了追命的思绪：“两位少主，此际明教也一直在高阳附近出没，明教野心极大，我们不可不防！”说话的是先前那廖先生。
　　
　　一时间，厅内沉默起来，看来明教的行为的确给此际高阳的掌控者带来了不少麻烦。
　　
　　良久，青年中的一人才道：“叶先生前次去扬州灭了明教的耳目万春会，颛孙奇此刻又去了兴庆府，明教护教公主近段时间在兴庆府多次向西夏王挑拨我们间的信任，已经决计不可留着这女人了。”
　　另一人道：“等我们控制戚少商夺了金风细雨楼的实权，自然又会更上一个台阶，倒是被四大名捕追得甚紧的铁手已经用处不大了！”
　　廖先生道：“且看能不能控制了追命再说，要是湫鸿下药失败，就让铁手出手，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朝廷问起来也只是师兄弟间的恩怨，。和我们没有关系。”
　　几人都笑了起来，廖先生先告退，似乎出去安排了。
　　
　　其中一个青年也很快离开了屋子，追命在月光下看见戚少商正沉默地跟着那青年走远，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下虽说有些寂寞的味道，却并不颓废木讷，转头看看月光下的黑衣人，追命有些迷茫又有些了然。
　　
　　季湫鸿家族虽然破落已久，但是自季湫鸿出生便一直被当作贵族般培养，文才谋略都是一流，接人待物更是缜密，自18岁跟随少主，更是深受两位少主的倚重。
　　季湫鸿向来顺遂的一生里从来没有这么惊惶、这么恐惧，离死亡这般的近！
　　
　　那样细薄的剑带着冰寒的气息，就这样无声地贴着自己的脖子，向来觉得自己功夫不错的季湫鸿在这一剑逼来的时刻，竟然连闪避和示警的机会都不曾有，就完全地受制。
　　
　　季湫鸿望着眼前追命那冷得胜过剑光的眼，一阵寒意自脚底直升上心头：这眼内冰冷的气息里夹带着一股漠视的意味，既漠视他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的生命的那种漠视！
　　
　　季湫鸿不是傻子，生死关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对追命的诸般传言：这人，绝对不是追命！！
　　
　　冰似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很轻，却很清晰：“这酒里下了什么？”
　　季湫鸿额上的汗涔涔而下，咬着牙道：“崔大人说什么？这玩笑可太过了！”
　　
　　没有回答，只有喉间传来的疼痛，季湫鸿惊赫地发现：那贴着颈项的剑已经缓缓地切入了一分，热乎乎的血正沿着伤口开始滑落！
　　
　　那样冰冷的声音却有了一丝不耐：“解药！”
　　
　　季湫鸿只觉得腿间一热，已然有液体顺着腿根淌了下来，在死神般的眼光下，自己竟然失禁了……
　　
　　季湫鸿开始哆嗦，他听得到自己牙关“咔咔”叩响的声音，更能清晰地感到那剑刃上传来地微微用力的手劲。
　　
　　季湫鸿觉得自己再不说些什么，这面容冷漠的年轻人就会这样慢慢地把自己切开……
　　
　　“住……手……，这离魂散的解药，我知道……”季湫鸿说出的话几乎带着哭音，总算，脖子上的剑刃微微向后移了一下。
　　
　　还未等季湫鸿再说什么，胸口要穴已经一疼，眼前一黑就栽在了地上。
　　
　　“追命”收回点住季湫鸿昏穴的手指，慢慢将剑尖对准了房门。
　　片刻，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适才在房顶上夜探的黑衣人。
　　
　　“追命”道：“三师兄！？”随即脸色一变，长剑急刺：“你是谁！！”
　　那人身子一侧，露出一个身影，那剑堪堪停在了那人身后出现的追命的鼻端。
　　
　　追命对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锋锐无比的剑尖，无所谓地笑起来：“小四地眼力就是厉害，我们都穿了黑衣包了头，你还认得出！连他儿子都认错过呢！”
　　
　　下午穿着追命的白衣，顶着追命的名字入了高阳刺史府的，自然是冷血。
　　
　　此刻冷血打量着进来的两人，一贯冷漠的眼也不由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色，这两人身高相若，眉眼相似，不是极熟识地人还真是不好分辨，只是，三师兄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酒气，而这个陌生人的身上却带着一股清淡的药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追命反手拉上了房门，看看地上倒着的季湫鸿：“你弄了个俘虏？不错嘛！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冷血摇头：“还没有，刚想问他酒里下得药解药在哪里。”说着，眼睛却望向了进来的陌生人。
　　追命道：“这是顾惜朝，其实原来应该也见过的！”
　　
　　冷血的思绪立时回到了几年前，金殿前那匆匆地一瞥，那时披血一身的男子原来和三师兄有七八分相像呢！只是仔细看来，这两人却又是完全不像了。
　　
　　追命憋了好久的问题总算在这时抓到了机会问：“我说：戚少商是怎么搞的?竟然也给那些家伙控制了吗？一个二师兄就够头疼了！”
　　顾惜朝摇头：“没有，戚少商其实未曾被余润新所控！”
　　追命奇道：“没有？那他傻乎乎地跟着那个什么少主干嘛？”
　　顾惜朝泛起一个微笑，看得追命背上凉飕飕的：“本来想要弄到控制铁手的方法，顺带了解些余润新的内幕，现在只怕可以收获更多的消息呢！”
　　追命又问：“就凭戚老大那呆呆的样子，余润新他们就相信了？他们不傻吧？？”
　　顾惜朝的笑意更深：“当然不傻，只是过于自信了，毕竟戚少商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下杀了一个人！”
　　追命想起适才在屋顶上的惊魂，小心翼翼地问：“他杀的人该不是就是你吧？？”
　　顾惜朝眨眨眼：“果然不愧是四大名捕，这么深奥的问题都能猜到！”
　　
　　追命以前和顾惜朝自河口村出来时，一路上已经被他调侃地惯了，不以为意，继续追问：“你俩定的计策？那你为什么不见呼吸？？”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追命迅捷无伦地向后一跃，动作之快，连顾惜朝和冷血都未曾看清。
　　
　　顾惜朝一怔：“怎么了？”
　　追命道：“僵尸！！”
　　冷血和顾惜朝同时露出了“白痴”的眼神，教追命灰溜溜地自屋角走出来，坐在了桌边。
　　
　　冷血忽然道：“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不过不是人血！”
　　顾惜朝点头：“冷捕头好厉害，下午的血衣我都换了，而且也已洗了身体，想不到还能被你发觉！”
　　追命道：“究竟怎么回事？”
　　
　　顾惜朝面色沉静，心神却回到了昨日和戚少商一番推心置腹的密谈。
　　




清音朗韵换新天

　　
　　烛光微微跳跃,斑驳的墙上有明灭的影子。
　　
　　当日为了找到铁手因何行刺诸葛先生的原因，更为了探知那是用何等手段才控制了内力深厚，行事谨慎的铁手，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人也在这样的烛光下，细细探讨，把每一个可能，每一种应对都逐一地思量。
　　
　　此际两人一明一暗地查探，早在当日就有了计较，而此刻顾惜朝挂心的，并不是戚少商的安危，顾惜朝对戚少商的沉稳冷静素来信任，且深有体会；眼下绕在心间的，却是戚少商出发拜访余润新时那句话：“顾惜朝，待我回来！”短短一句话，留下一个微笑，昂然而去，却教顾惜朝满心忐忑。
　　
　　明明知道自己已然厌倦了孤单，更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这男子的信任渐深，依赖渐长，却仍然难以克制地滑落深渊。此刻，不过是一个简短的告别，竟然叫自己生出了期待的心情，顾惜朝秫然而惊。
　　
　　等追命把这两人为了弄清余润新控制他人心魂的方法而定下大胆包天的计策搞清楚，已经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了。
　　
　　那时，戚少商仗着内力深厚，即使以前鱼池子里的药物也莫能奈何的经历，决意混进刺史府去。
　　更有意把余润新所忌惮的点点线索揭露，又拖出了曾经察觉余润新秘密的顾惜朝，教余润新动了杀机。
　　
　　在刺史府喝下去的茶水里混了药物，戚少商喝的时候就猜到了，咽下去就已经用内气包裹着茶水，在隐蔽处吐了。
　　
　　凭借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余润新隐在远处，看见的不过是一场绚丽的剑术表演。
　　藏在顾惜朝衣襟内的鲛人鱼皮所制的极薄的口袋里，灌满了牛血，那血液浸满了顾惜朝的青衣，教余润新也未曾细看伤口。
　　
　　追命道：“我瞧着关键还是你的内功古怪。余润新也算是小心了，你一没有呼吸，二没有脉象，不死才是怪事！就算是龟息大法也做不到这样吧！到底什么功夫？”
　　“六脉俱灭，如梦如幻……”顾惜朝想起自己所练的蛰龙法的奇妙，不由也是恍然如梦：“这不是龟息！龟息还是从鼻腔呼气，你可曾听见我的呼吸声？”
　　“没有！”追命道：“所以我以为你是僵尸……”
　　
　　冷血凝神细察，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即使离顾惜朝这么近，以冷血野兽般的直觉也未曾感受到呼吸的迹象。
　　
　　“其实，人在出生前都是不用鼻子呼吸的。”顾惜朝淡淡地道。
　　追命灵光闪现：“不是龟息，是胎息！”
　　顾惜朝微笑起来：“不错，是胎息，我在半个月前不断勤练，终于将呼吸转为了胎息。”
　　
　　胎息，追命曾听诸葛先生提过：在世间，人们自鼻端呼吸，世间浊气都自此入，但是听说世间也有修道道士，殚精竭虑就是将呼吸转回胎儿状态，所谓胎息。
　　胎儿在羊水中以皮肤呼吸，无需经由心肺，天地灵气便融入血液，这是最纯正的呼吸。
　　传言，修成胎息的修士离天道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追命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传说。
　　
　　顾惜朝看着追命大张嘴巴的模样终于还是笑了起来：“没有你想得那么神妙，不过换个呼吸的方式，换回来也是可以的。”话音以落，胸口便开始微微起伏，追命和冷血也可以听见那悠长轻微的呼吸声了。
　　
　　追命松口气，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不是鬼就好，我管你怎么呼气，关键是，二师兄去哪里了，这小子知道解药吗？”说着伸足轻轻踢了脚下的季湫鸿一下。
　　
　　烛光一摇，冷血和顾惜朝同时站起来，抽出了长剑。
　　追命也是面色一凝，有轻轻的脚步声带着说不出的稳健，正向这边快速而来。
　　
　　冷血道：“现在我是追命，你俩抓住这小子，躲一下！”
　　
　　顾惜朝自怀里摸出一物在脸上一抹，已经变幻了容貌，成了一个皮肤微黑，容貌平常的年轻人。
　　
　　追命笑笑，小声道：“你还有张这样的面具！不一样的脸哟！”
　　顾惜朝瞪他：“一共也只有两张！你差不多了！还想要啊！？”
　　
　　追命悻悻地拎起地下的季湫鸿，一纵身，跃上了房梁。
　　
　　顾惜朝也提气上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追命身边，追命眼里露出了赞赏的神色，轻轻道：“有空我俩切磋一下？？”
　　顾惜朝点头，眼睛却望向房门，呼吸也又一次转回了胎息。
　　
　　门轻轻地拉开，冷血那素来镇定的脸色也不由变了颜色：“二师兄？！”
　　
　　回答他的是风雷般凌厉的一拳。
　　冷血身形极快，侧头闪过，面颊都被拳风刮得生疼。
　　
　　这一避让，铁手已经掠进了屋子。
　　铁手眼底微微泛着血色，不依不饶地踏步上前又是一拳。
　　
　　追命俯身一看，心里大急，身子一动，就要扑下去。
　　肩膀却是一紧，被顾惜朝一把扣住：“别急，先看看再说，冷血能撑住的！”
　　停一停，又道：“你听！”
　　
　　两人凝神细听，遥遥远处，传来幽幽乐声，如泣如诉……
　　
　　顾惜朝道：“看来除了这药物，那筚篥的声音也是一个关键。”
　　追命莫名其妙：“筚篥？什么东西？”
　　顾惜朝道：“我下午时看到余润新手里拿着，这是鲜卑人的乐器，看来这控人心魂的秘术果然与乐声有关。我去看看，这里你且留意。”
　　说着，身形一长，掠下横梁，传窗而出。
　　
　　铁手猛然看见有人从上面掠下，一怔，正待去追，冷血的剑已经到了，尖锐的锋芒直逼眉睫。
　　
　　铁手吐气开声，运气于臂，硬生生用手臂将冷血的剑格开。
　　冷血只觉得握剑的手一阵酸麻，瞥一眼长剑，心里也是惊叹，这剑虽然不是神兵利器，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剑，疾刺在人身上，却居然崩坏了一个口子！
　　
　　不及细想，铁手的拳已经到了，冷血足尖一点，掠在一旁，“啪”的一声大响，实木的桌子已经四分五裂。
　　
　　冷血空有一身剑术，却无法向平时这般不要命地猛攻，毕竟眼前是情同手足的师兄！！
　　铁手却没有这般的顾忌，双拳隐隐带着风雷，在越来越清晰的、带着悲沧的筚篥声里越发狂猛。
　　
　　眼前忽然一花，铁手脸侧重重挨了一下，不由踉跄后退了几步，一个黑衣青年站在那里，唇紧紧抿着，一贯带笑的脸上都是伤感的神情。
　　
　　追命深深吸一口气，道：“冷血，我们先把二师兄擒下再说，此刻二师兄心神被控，不是讲情面的时候！！”
　　冷血第一次发觉这平素孩子似的三师兄，原来还有这样无情镇定的一面。
　　
　　铁手不过是一怔，随即又挥拳而上。
　　
　　烛火光影黯淡，小小斗室里却是人影纷乱，斗气冲霄，人的心，更是带着伤痕……
　　
　　顾惜朝在深黑的夜里潜行，花动影移，循着呜咽却愤懑的筚篥声而去。
　　月光铺陈的庭院里冷冷清清，不见人影，顾惜朝在花树的暗影里暗暗留神，在一处亭阁的阴影处，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倚着廊柱，吹奏亡音。
　　
　　白天的波折和顺利总教余润新有些不安，只是近来西夏王李乾顺多次被明教护教公主挑拨，对两兄弟渐渐疏远，提防，教余润新心里暗暗恼火：拓跋家原本是鲜卑的第一贵族，这李乾顺原本也只是拓跋的一个旁支，受了唐皇李世民的封赏，改姓了李，此际居然凌驾在拓跋众部之上！此刻对鲜卑大业的复兴一直明助暗拖，是否该用去最后的一次机会，让忘机三仙除了他呢？？
　　
　　想着想着，不觉在乐音里带上了杀伐之气，筚篥呜咽，犹有肃杀……
　　
　　蓦然间，一缕细细的清音绕进了筚篥之乐里。
　　
　　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吹奏的天籁，清清淡淡，不见火气，有些时断时续，却清脆悦耳。
　　
　　那声音很轻，仿佛是夏虫的最后一次啼鸣，却带着秋风里花开的婉约。
　　
　　这样一缕微细到极处、飘渺到极处的声音，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打断了筚篥的悲歌。
　　
　　余润新一晃神之下，便是一凛。
　　一边留神感觉那异样音乐的来源，一边运气于唇，提升了筚篥的声响，用内力将声音远远传递出去。
　　
　　追命和冷血虽然静下心来，决意要擒下铁手，只是铁手已经无视站在眼前的是谁，一味强袭，将一手拳法使到了极致，拳风已如火焰般灼人。
　　
　　追命和冷血虽然也是妙招频出，可惜内心深处总是无法抛却顾忌，不免处处受制，缩手缩脚，已被铁手的凌厉攻势压制在屋子一角。
　　
　　蓦然间，铁手的拳招变慢，神色间的戾气也慢慢散去，变作迷惑。
　　追命和冷血对望一眼，只觉得耳边的音乐似乎变得不一样，有些奇妙的音律混杂其间。
　　
　　追命身形急闪，切入了铁手双臂之间，并指疾点，连点铁手右臂上十几个要穴，铁手的手臂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追命反手向着铁手左臂点去，没提防那带着恨意的筚篥之声骤然提高，响彻夜空，铁手的左掌急速横切，追命已来不及避让。
　　
　　冷血的长剑对着铁手的后颈一剑劈刺，铁手恍若未觉，只是堪堪要刺入铁手后颈那一刻，冷血不自觉止住了剑势，顿在了空中……
　　
　　“噗……”的一下，鲜艳的血在烛火下更是艳红，追命胸侧受了铁手全力一掌，热血上涌，喷溢在口边。
　　
　　冷血狠狠一闭眼，提剑就刺，却听见那筚篥声忽然乱了节律，那清脆婉转的乐曲再一次响起，不若适才的轻缓，变得更是清亮，宛如云天之间嘹亮鸣唱的云雀之歌。
　　
　　风一般的筚篥声一下子在这样带着不屈意境的鸣唱中变成了断续的碎片……
　　
　　铁手眼里仍有狂意，手上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
　　
　　追命、冷血略略松了一口气，趁机将铁手的几处要穴尽点住，架住昏睡过去的铁手，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冷血问道：“三师兄，怎么样？”
　　追命摇头：“没事！”掏出酒壶猛灌一口，却不料，酒液才滑下咽喉，就喷了出来，原本清亮的酒液尽成了微红的颜色。
　　冷血一把托住他：“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
　　追命白着脸色摇摇手：“你听！”
　　
　　耳边的音乐已经变得如狂风急雨一般，扰乱人们的心扉……
　　




剑气啸声动苍冥

　　
　　站在暗夜的阴影里，倾听那融合在风声里的韵律，戚少商漠然的脸上，极细微地浮起了一个笑容，转瞬而逝，宛如静默的石像，怔怔地注视着黑夜。
　　
　　拓跋澄有些疑惑，那穿越黑暗而来的乐曲，他也听见了，兄长带着铁手去后院对付追命，那筚篥的声音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化作了破碎的片段，是谁？有如此的造诣？是谁？要和拓跋家作对？
　　
　　拓跋澄看看身后的戚少商，心念一动，对着黑暗喝道：“灵瞳！”
　　话音刚落，一条黑影便自黑暗中出来，单膝跪在拓跋澄的眼前。
　　
　　那是一个看似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容苍白，却眉目寻常，但是眼底精光四射。
　　“去看看究竟，助我哥哥一臂之力！”拓跋澄轻轻地道。
　　灵瞳抱拳应了，推门离开的时候，不禁瞥了站在角落里的戚少商一眼，这样的人物也中了销魂秘法的控制吗？？
　　
　　余润新停下了筚篥的吹奏，冷冷的看向庭院花叶下比暗夜更深黑的阴影：“阁下是谁！！？”
　　
　　花叶轻轻一动，出来一个高挑的黑衣男子，隐约的月光下，容貌平凡陌生，眼神却在平和中带着洞察秋毫的犀利。
　　
　　与这男子对视的一瞬间，余润新不自禁有些退缩，仿佛短短一眼，这人已经看透了一切。
　　
　　那男子将手中一片轻薄的柳叶一弹指，挥入尘埃，淡淡地道：“在下不过是个路人而已，安抚使大人紧张什么？”
　　
　　余润新心头大跳：居然只是一片柳叶，却演绎出无以伦比的曲调，将筚篥的声音扰乱成碎屑。
　　
　　余润新长啸一声，震动了静谧的夜色，偌大的刺史府一下子骚乱起来，人声杂乱，灯烛在四处的屋宇间逐一点亮。
　　
　　顾惜朝冷眼看着余润新脸色变幻，想到留在屋子里的冷血和追命不知是否制服了铁手，决意先拖住余润新片刻。
　　
　　手腕一动，将夜探前藏在袖中的短剑抽出，倏然飞身跃到了余润新面前，剑光带着罡风劈落下去。
　　余润新面对这个黑衣陌生人原本就是全神戒备，此刻将手里的筚篥划出一个半圆，阻住了锋锐的剑锋。
　　
　　剑刃和筚篥相交，发出铿锵的金铁之声，顾惜朝倒是一怔，这看似竹木的筚篥显然也是特殊的武器。
　　
　　顾惜朝一击不中，顺势便是一掌击向余润新脸侧，余润新应变也是极快，左手迅疾一挡格开了这一击。
　　须臾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数十招，顾惜朝身形轻灵，与人争斗的经验也是极其丰富，余润新虽然武功不弱却鲜少与人动手，很快便落了下风。
　　
　　顾惜朝想到此人心机深沉，控人心魄之术诡秘非常，不由杀机暗动，手下的剑招渐渐凌厉，余润新只觉得压力渐增，那灵蛇一般的剑光如烁烁闪动的星光，点点都闪烁在自己的要害附近，刁钻的角度，急速的攒刺，只是片刻，已经在身上带出了三四处伤痕……
　　
　　余润新心里咬牙切齿，无奈技不如人，一时间哪里能脱出那短剑织成的剑网？
　　顾惜朝心里也是郁闷，为了夜探方便，袖里藏着的剑不过一尺三分，贴身而战虽说快捷，只是情急之下难以突破余润新严密的防守，教他一击毙命！
　　
　　鼎沸的人声已经渐渐近了，顾惜朝耳边忽然传来异样的风声！
　　
　　顾惜朝剑随心动，反手划出，“铮”的一声，格在了一柄乌黑的剑上，握剑的，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顾惜朝知道此际不是恋战的时候，短剑一挑，卸开了那少年的剑，返身一脚踢在了揉身扑上的余润新胸口，借着这一踢之力，纵身而去，隐没在黑夜里。
　　
　　夜色深深，院子里蓦然涌进了一队兵士，火把耀亮了假山花石，只是除了脸色铁青，衣襟带血的余大人，哪里还有人影？
　　
　　顾惜朝在屋瓦墙沿上如一片黑色的轻云，一沾即走，渐渐离开了刺史府的院子，身后紧咬不放的家伙倒还是如影随形。
　　灵瞳急追前面的黑影，却不料那黑衣人身法之妙，难以想象，一直觉得自己轻功极善的灵瞳居然也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蓦然间，翻过一处屋宇的挡火隔墙，眼前却失去了踪影，灵瞳脸色阴沉，知道回去难以向少主交代，正在檐上踌躇，一股劲风自下而上，眨眼间已到了面前！
　　
　　灵瞳在短剑入体的那一刹那，明白了这黑衣人只是扳住檐角，藏身在了檐角的阴影下，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惜朝托住栽下来的尸体，轻轻跃下屋檐，如一只野猫般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上，随手把尸体拖在了房屋的阴影中，顾惜朝瞭望刺史府邸的方向，想起戚少商此刻还在刺史府里，也不知道是否拿到了教人失魂的药物配方。
　　
　　顾惜朝沉吟片刻，一振衣襟，沿着屋宇的阴影潜行，又一次奔向了刺史府。
　　
　　刺史府外的街道上兵士来往，四处搜寻，顾惜朝知道刚才那剑客的尸体只怕很快就会被发觉，正打算寻隙进入刺史府看看，就发现高墙之上有两个人影过来，看其中一人身上似乎还负着一个长大的物事。
　　那两个身影动作并不快，却显然很有经验，在屋檐和高墙遮挡的暗影里悄然移动。
　　
　　顾惜朝贴着背阴的檐角，看那两个身影穿过底下抽寻的兵士，慢慢移向这里，不过四五丈的距离了，顾惜朝倒是看清楚了，正是冷血和追命，冷血肩上扛着的便是铁手。
　　
　　顾惜朝微笑，悄悄的凝聚内气，把一线声音传递道追命耳边：“左转，沿影子过来！我在这里！”
　　追命反应很快，迅速拎着冷血和顾惜朝汇聚在了一处：“二师兄我们是找到了，可是府里的兵士都出来了，原来冷血抓住的那个小子，我们只好扔在那里了！本来还想问问是用了什么药物控制的呢！”
　　
　　顾惜朝眼看下面兵士穿梭，而且有衣襟带风的声音传来，显然也有高手上了屋檐搜寻，立时打消了再入刺史府的决定：“来，你们且跟我走！”
　　
　　三人带着铁手，在屋瓦上奔行片刻，跃在小道上，已经转折，拐入了一条小巷子。
　　在一处民居，三人穿过院子，顾惜朝轻轻推开了门。
　　
　　追命好奇地打量房子里的摆设布置，屋子不大，空间狭小，但是桌椅床榻倒是齐全。
　　
　　三人扶着铁手躺下，追命问道：“这里是哪里？”
　　顾惜朝笑笑：“昨天我打算行动前，先租了这屋子，暂时先把铁手身上的禁制想法子去掉吧！”
　　追命道：“冷血说刚才那小子送来的酒里有特殊的味道，他估计是有什么药物混在里面，所以才出手制住了那小子，可惜却没有来得及问解药！说不定就是控制二师兄的药呢！”说着，胸口浊气上涌，不由咳嗽起来。
　　
　　顾惜朝正好点亮了烛火，在昏黄的烛火下，看追命的脸色，也不由吓了一跳：“怎么搞的？脸色白的发青了？”
　　许久未曾说话的冷血道：“给二师兄打了一掌！”
　　
　　顾惜朝问了一下适才的情形，也觉得惊险，于是把自己看见余润新吹筚篥控制心神的经过说了。
　　三人眼下都明白了，显然除了拿取解药，也要破了音律操控之术才行。
　　
　　顾惜朝给追命搭脉片刻，皱眉道：“你算是命大，避开了胸前要害，铁大哥这一掌落在胸口正中的话，你也走不到这里了！”
　　追命耸耸肩：“没法子，二师兄平日里练功最勤，所以内力最强，碰到他算我倒霉！”
　　顾惜朝听着追命似乎是抱怨却明显没有怨恨的潇洒言语不由微笑，无论在那种环境下，追命也能自我排遣呢！
　　在小兜里找出几种疗伤的丹丸，给追命吞下。
　　转头却看见冷血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壶，正是追命从不离身的酒壶。
　　
　　追命眼睛一亮：“小四，你真有心，是刚才和二师兄动手的时候掉的吧！快拿来，我要喝！”
　　没料到冷血却板着一张脸，把酒壶递给了顾惜朝。
　　
　　顾惜朝道：“做的好，追命这伤势哪里还能喝酒？”
　　冷血摇头：“里面灌得是刺史府拿来的药酒！三师兄的酒我已经倒了！”
　　追命一声惨叫：“我那酒可是‘古辣泉’啊！三钱银子一壶啊！！你居然给我倒了！！我还准备留着和李坏喝个痛快呢！！”
　　
　　顾惜朝和冷血都不理他，顾惜朝把酒壶打开，拿过桌上的一个瓷碗，斟了一碗酒水。
　　
　　酒水青碧澄透，芬芳馥郁，酒气甘美，追命立刻安静下来，陶醉地嗅着那氤氲的酒香：“真是好酒，那我将就一下，喝这个好了！”
　　顾惜朝冷冷看他：“行，喝完了，你也可以在诸葛老儿身上去踹几脚了！”
　　追命立刻被这不中听的话拉回神智，讪讪道：“我不也是说说的么……你以为我这样英明神武的南方总捕会被这小小的一碗药酒给迷惑？？”
　　
　　顾惜朝静下心来，用手指沾了酒水在鼻端细细分辨，酒，是上好的酒，只是酒中混杂了某些药物，不是冷血这般敏锐的感觉，也是难以察觉。
　　“神仙醉，押不芦，曼佗罗，川乌，草乌，茉莉根，莨菪……”顾惜朝喃喃地道：“基本上有这些东西在里面，但是用量和细节就无法知晓了，要暂时解这药性是可以，但是要彻底把药性清干净就是麻烦了。”只是不知道，戚少商能否弄到这古怪秘药的解药了……
　　
　　屋外天边已经微微泛白，极远处有一两声雄鸡的鸣啼。
　　
　　人潮涌动，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嘈杂却也热闹。
　　
　　李坏却没有心思关注街边的小吃特产，后襟处紧紧拽着的手足够他烦恼了。
　　
　　从拥挤的人潮里挤出来，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李坏无奈地停下了脚步：“我说小姑奶奶，你跟着我一天了，到底想干什么！！”
　　那位少女却是理直气壮：“你不是大侠吗？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这少女微圆的脸蛋，眼瞳明亮，容颜清秀，却是曾经在东陈镇见过的方百花。
　　
　　李坏几乎抓狂，自从昨日在博野投宿，遇到了这少女，没想到竟然如跗骨之蛆般摆脱不了了。
　　眼看着就要到高阳了，和无情几次传书联络，知道冷血和追命都到了高阳一带，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上了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家伙。
　　
　　李坏耐着气，企图说服方百花：“我说方姑娘，我可不是什么大侠，我和你也不熟吧？你一个姑娘家死死跟着我到底要干什么？”
　　方百花一撅嘴：“虽然我们只是在东陈镇的客栈里有一面之缘，但是我听说你是小李飞刀的传人，所以我要跟着你！”
　　“你跟着我干啥！我有事要做！！”李坏头晕。
　　“真的有人要杀我啊！你送我去江南七佛门，我师傅一定会谢谢你的！”方百花眼睛里浮起了水汽，教李坏的头顿时觉得大了一圈。
　　李坏道：“谁要杀你？”
　　方百花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道！”
　　李坏无语了半晌，说道：“我有事要去高阳，不能送你去江南！”
　　方百花道：“横竖我跟着你，好歹你身边安全些！我师兄都死了，我一定得跟着你！”
　　
　　李坏想起当日在岐黄殿的杏花林里，方百花的师兄严屹峰因为推背图扣押小豆而被顾惜朝一剑刺死，当日的几个袭击的男子也不知道是否是这个方百花的同门。
　　
　　要李坏掺和这位有些不知敌友的方姑娘的闲事，李坏实在不愿意，更何况追命此际的情况不明，更是没有心思管闲事，可是偏生这方百花武功不高，人却精明得很，就是借着这儿庙会的热闹，都没有能甩下她，真是叫李坏头疼。
　　
　　眼看这少女一脸可怜的样子，李坏也没法子就此一走了之，只好妥协：“要不你先等我办完事，再找机会送你去？”
　　那少女展颜一笑：“多谢李大哥了！”
　　李坏眼看从李大侠变成了亲密的李大哥，也只能扯扯衣襟，往前走去，算是认了命了……
　　




计较天下求立锥

　　
　　日光如碎金，烁烁地自窗外洒了进来，门口的树影摇曳地映在纸窗上。
　　明明是明丽的初秋清晨，屋子里的空气却是分外沉闷。
　　
　　拓跋澄看兄长带着伤口回来，脸色更是阴沉。
　　这孪生兄弟二人，只有站在一处，才能看出些微的差别来，但旁人依旧转眼就会混淆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余润新皱着眉，坐在桌边任书僮齐哥儿上药裹伤。
　　拓跋澄道：“大哥，灵瞳呢？”
　　余润新皱眉道：“追着那人去了。”
　　
　　拓跋澄看看齐哥儿，心里不由烦躁，灵瞳就如齐哥儿一直跟着兄长一样，从小跟在身边，这时不由右眼直跳，有股凉气直冒上来。
　　
　　拓跋澄一咬牙，道：“我出去看看，这个破了搜魂引的不速之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余润新道：“等等，你先留意后面的桐花居，昨日留意到湫鸿一去不回，本来想操控铁手去除了追命，教六扇门再混乱些，没料想被那个家伙扰乱了计划，还未曾来得及去看看那里的情况。”
　　拓跋澄霍然回头：“莫非昨天忽然出现的那个黑衣人是冷血？之前的确听闻冷血也往这里来！”
　　余润新道：“也有可能，那人剑法颇厉害。你找灵瞳小心了。”
　　拓跋澄一点头，踏入了阳光里。
　　
　　隔着数条街巷，平凡普通的民居里，顾惜朝正支着下颌，打量追命和冷血：“你俩怎么想了想，换了个身份去找余润新？”
　　冷血一如既往的恍如没有听见，追命倒是来劲儿：“这主意我出的，不错吧？当日有人老是缀着我们，还巴巴地跳出来指路，我堂堂一代名捕，哪里能不提高警惕呢？我轻功举世无双，当然更合适暗访了，冷血拼命还可以，就让他便宜一回，扮成风流倜傥潇洒无双的追三爷我，正好可以转移一下他们的视线！”
　　顾惜朝斜眼看他自吹自擂，总算给他一个定语：“主要是你莽撞胡来的名声天下皆知，要不余润新他们也不至于以为一罐子酒水就能摆平冷血，算你瞎猫遇上死耗子。”
　　追命气得拍桌子：“明明是我计策绝妙，才引出了二师兄，顾惜朝！你对我的轻视我要求一决高下！”
　　顾惜朝伸个懒腰：“熬着的药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看着追命对着顾惜朝的背影一脸气哼哼的模样，冷血不由得微笑起来，融化了满面的冷霜。
　　
　　拓跋澄出去的时候，对着戚少商略路一挥手，戚少商漠然的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还未走出院子，季湫鸿已经被人扶了进来。
　　等季湫鸿把昨夜的事情说了大概，拓跋澄已经觉得有些不对：“用剑？那么这人很可能不是追命，而是冷血？那么那个用剑的黑衣人又是谁呢？追命又去了哪里？”一时间也觉得一团迷雾。
　　
　　廖先生快步而来：“少主，兵士在朱檐巷的墙角找到了灵瞳！”
　　拓跋澄霍然回头：“人呢？”
　　廖先生被他凌厉的目光逼得连退了两步才小心翼翼地道：“被杀了，是剑伤……”
　　拓跋澄目光宛如实质般带着杀气：“好个黑衣人，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院子内一片寂静，良久，季湫鸿小声道：“少主，前些日子听人说起有袁天罡亲笔的推背图出世，能知天下事，不若我们找出此书，看看因果？说不得能推断出少主的大业，和这些阻碍的来龙去脉？”
　　余润新冷笑:“我拓跋氏一族只信自己不信命！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能骗骗宋帝和李乾顺那种没脑子的家伙。”
　　拓跋澄却道：“大哥，或者我们也可借这推背图之乱，要挟李乾顺？我们不妨用我们插在西夏一品堂的暗钉留意此书的下落，或者可以扭转局势？”
　　余润新目光闪动：“说的也是，既然李乾顺这么在意推背图，听闻蔡京老儿也追着要这书，那么让暗部狼行也追查此书下落吧，此书在手也可以和这两边讨价还价。”
　　拓跋澄看看廖先生：“先生怎么看？”
　　廖先生全名廖可适，是拓跋氏素来倚重的谋士，对天下大局颇有一番见解，当下道：“寻书固然是可以，不过眼下敌在暗，我在明，眼下重要的还是让狼行各部先找到昨日趁乱溜走的追命和铁手，务必不留活口，然后把那个神秘的用剑高手找出来，查明是那方的势力才是！”
　　歪坐在一边的季湫鸿却道：“六扇门的那些人不过是蝼蚁，当然是对付西夏王和大宋昏君才是正理！”
　　拓跋澄道：“都别说了，狼行牙部和爪部去找追命、铁手的踪迹，狼行尾部去查查推背图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
　　季湫鸿和廖可适狠狠互瞪一眼，各自行礼告退，出去安排拓跋氏掌控的私军狼行的任务。
　　
　　拓跋澄看这两个谋士出去，摇头道：“廖先生和湫鸿一直明争暗斗，这可怎么办？”
　　余润新道：“争斗了才能全力以赴，妙意纷呈，对我们的复兴大业才有利。让他们去斗吧！”看看窗外蓝天，叹道：“只是我们才在高阳立稳了脚跟，诸葛老头就想来釜底抽薪，要恢复我鲜卑先祖的江山在握不知道还要多少时光！”
　　拓跋澄劝道：“大哥，我知道你隐瞒真名姓，投入宋朝为官，受了许多闷气，可是眼下我兄弟同心，不是已经名正言顺地获得了高阳的兵权了吗？我相信不用多久大哥一定可以恢复拓跋新的本命，教天下人知道我北魏皇族的风采！”
　　余润新点头：“你的灵瞳被杀，却还要分心宽慰我，却是大哥太无用了，这个暗算我们的人，我们决计不能放过，但是眼下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说着眼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戚少商。
　　拓跋澄道：“狼行尾部去查过，金风细雨楼除了在汴京的总堂，在江南的杭州、江宁各有一堂，在大辽的西京有一个隐秘的分堂，西夏兴庆府也有一堂，你看我们怎么下手？”
　　余润新沉吟半晌，道：“汴京的总堂里高手辈出，又有杨无邪坐镇，就凭一个被我们控制的戚少商，想要夺权不是易事，倒是西夏兴庆府的分堂和江南的分堂，我们可以利用一下，借金风细雨楼的手，挑些风波出来，让蔡元长（注一）和李乾顺都头疼一下，我们也好趁机起事，占了从高阳到夏州这一带，把来往的要道先斩断了。”
　　拓跋澄点头：“但是大哥你的搜魂引被那人破了一次，就怕下次再有这类事，我想不如把戚少商身上的离魂散再加些分量？”
　　余润新昨晚一次失手也是心有余悸，略略思索了片刻，道：“也好，你去办吧！”
　　拓跋澄手一摆，看戚少商呆板的迈动脚步过来，转身领着出了房门。
　　
　　戚少商神色不动，心里却是微微的吁出一口长气，等了近两天一夜，总算是所知颇多，现在，就看跟着这拓跋澄是否能找到离魂散的解药了……
　　
　　流星似的剑光乍然亮起在黄昏，如一道疾风倏然直击，奔马的迅捷也快不过这流光似的剑！
　　
　　奔马上的少女骇然失色，一时间竟然连呼救都来不及。
　　
　　志在必得的一剑却在“铮”的一声清响中错过了目标，被飞来的小小刀身撞开的剑锋已经失去了刺杀的最好时机，快马已然驮着那少女奔行数丈。
　　剑手一击不中，便飘然远遁，剩下官道上两骑奔马留下的滚滚尘烟。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李坏看着另一匹马上花容失色的方百花道：“不过两天，连着这一次，已经有七次刺杀了，这人剑术相当厉害，你那里去招惹来的？”
　　方百花面青唇白，好一会才嗫喏地道：“我也不知道，这人从西夏境内追杀我到这里，本来和我一起保护我的师长都死在这人剑下，我也是没法子，好容易逃到博野，看见你……”
　　李坏接口道：“于是就找上了我这个倒霉鬼？？”
　　方百花哽咽起来：“要是李大哥真的见死不救，我就自己走吧，死了也是我命苦，还连累了许多师兄弟为我死了……”
　　李坏头大如斗，只好灰溜溜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已经答应你送你去江南，我断不会失言，但是我只是想知道为何那人锲而不舍地追杀你？如果不是你的错，我一定帮人帮到底！”
　　方百花一双明丽的眼睛含着泪水望向李坏：“李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者是我师门结下的怨恨，这人要杀尽我七佛门的弟子呀！我只想活着回师门报个讯息，请李大哥帮帮我！”
　　李坏面对眼泪没辙，只好无语地策马狂奔，遥遥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抹灰黄色的影子，高阳关已经近了。
　　
　　小小的矮屋里，铁手有些茫然地醒来，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头疼欲裂，口腔里都是药味，苦涩地却带着些甘甜的芬芳。
　　
　　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道：“二师兄，你醒了！”冷漠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可言喻的欢喜。
　　铁手转头看过去，抱着剑靠在门边的黑衣少年正是冷血，平日里冷冰冰的冷血，此际居然有些喜色浮在眉端。
　　
　　铁手看看周围，更加迷惑：“师弟，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未等冷血回答，门忽地一下被撞开，一个白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二师兄，你真的清醒了？顾惜朝就说这甘草汤有效呢！”却是追命。
　　
　　话音未落，扑翅声响起，一尾白羽自云天扑下来，跟着追命窜进了屋子。
　　追命顾不上铁手疑惑的眼光，抓过鸽子，取了信件来看，小小的信笺上短短几个字：“追命，我已到高阳。”
　　追命眼前浮现出那人脸上戏谑疏懒却又温暖爽朗的笑容，不由得也微笑起来，笑容似这秋日骄阳，立时将这小小茅屋照得明朗。
　　
　　

作者有话要说：
ps:注一：蔡元长即是蔡京，元长是蔡京的字。




剑气久寒思拂拭

　　
　　李坏到了高阳，平日里客旅往来的大门此刻门禁森严，高大的铁门下，兵士肃穆，剑戟森森。
　　
　　李坏心里说：该不是追命那小子出了什么事吧？面上却若无其事，下马拖了缰绳晃悠悠地踱过去。
　　
　　方百花扯住李坏的马缰，轻声道：“李大哥，我看着高阳关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能出来，瞧着架势，似乎里面出了大事！”
　　李坏咧嘴一笑，无所谓地道：“没法子，我是非去不可的，我找人。”
　　
　　方百花心下踌躇，却也不敢一个人留在关外，只好磨磨唧唧地跟着李坏。
　　
　　守城的兵士验看了两人的过关文书，又上上下下打量，虽说后面的少女一脸紧张，但这看着落魄的青年汉子，满脸的笑容却很是轻松，兵士看看也就一挥手，放两人进去了。
　　
　　李坏顾不上身后方百花的神神叨叨，摸出清晨白鸽传回的追命回信，细细研究起地形来。
　　
　　追命给的地图画的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乱糟糟的一个框框，勉强看出是个屋子，屋子左侧好大一棵树，李坏看着这屋子和树的高矮比例，心里奇怪，莫非这树都撑到天了？
　　李坏左右张望，觉得一棵树，一个屋子的地方简直到处都是，于是有些迷茫地杵在了高阳的大街上。
　　
　　屋子里的药汤还是火热的，缓缓逸散出甘草特有的香味。
　　
　　顾惜朝皱着好看的眉，把药碗小心地浸入盛满了井水的木盆里：“甘草和黄芩可解曼陀罗之毒，但是大哥你所中的迷毒非同一般，这药虽然能让你恢复神智，但是只怕那摄魂的乐曲一吹，药性便又会起来。”
　　
　　铁手坐在桌边，神色冷肃，适才追命和冷血已经把这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发生的种种都说了大概，想到师傅也在自己掌下受了重伤，铁手更是难过。
　　何况还有个气色灰暗，脚步虚浮的追命在一边，即使追命再是嘻嘻哈哈，毫无异常，素来了解他的铁手就偏是知道这小子伤得不轻。
　　
　　只是铁手沉稳惯了，只是淡淡地道：“解药再说，大家若是取了解药，打算如何？毕竟现在余润新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安抚使，要是贸然……”
　　顾惜朝冷笑：“我管他朝廷不朝廷，他敢操控了戚少商来杀我，我也教他试试给神哭小斧劈一下的滋味！”
　　追命打圆场：“大家火气这么大干什么，顾惜朝你就不要出手了，你手太狠，把人弄死了就不好了……叫小冷瞅空给他一剑，弄个半死好了。” 
　　冷血：“……”
　　
　　铁手皱眉：“追命，你说话越来越浮躁了，和谁学的？”
　　追命摸摸头：“浮躁吗？我怎么不觉得？”想起李坏说话时的那个气死人不赔命的调调，不由笑得眯起了眼。
　　
　　冷血冰风一般的声音响起来：“大师兄传信说教我们小心安全，先平安出了高阳再说。”
　　追命奇道：“我们小心？我看余润新才该小心！戚老大、二师兄、顾惜朝、还有剑法天下无双的小冷，还有轻功绝顶、智慧无双的堂堂南方总捕追三爷，哪里都能横着走了！”
　　
　　屋子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半晌，顾惜朝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追命，你太乐观了，高阳关十五万将士听余润新虎符调遣，单打独斗就算没有问题，那万箭齐发呢？守城的霹雳弹这里只怕也不会少，况且，还有忘机三仙，你别忘了，第一次我救了你时，你就是折在忘机三仙的手上的吧?”
　　追命立时想起了扬州万春会里的一场激斗，即使是追命这样看淡生死的性子，想起当日生死之搏，回忆起面对叶复生的力不从心，眼前浮现起李坏溅血倒下的那一幕，脸上也不由冷了下来，皱起了眉宇。
　　
　　顾惜朝看他不吭声了，又道：“当务之急，先取解药，彻底除了铁手身上的毒，否则一动手，铁大哥就是第一个朝我们动手的，其次，能击倒余润新就动手，不能我们也不勉强，出来高阳，无情自会上报朝廷，这本来就不关我一介白丁的事，我只是替铁手来这里一趟。”
　　追命瞪眼：“你撒手不管了？”
　　顾惜朝奇道：“凭什么要我管？我还是钦犯呢！看见几位，避之不及哩！”
　　铁手插口道：“顾兄弟，你也别气追命了，其实你说的对，在这关里就是余润新的天下，避其锋芒才是。”
　　
　　众人细细把几种离开高阳的道路研究了一番，顾惜朝心里却总有隐隐不安，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再说：只怕要离开这高阳没有这样容易。
　　
　　转过修竹几丛，一幢独立的小楼掩映在花丛里。
　　
　　拓跋澄轻轻敲了几下，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进来！”
　　推门而入，阳光带着浮尘一下子照亮了里面阴暗的空间。
　　
　　房内是一个灰衣素面的中年女子，约莫四十来岁，相貌普通，个子矮小，一双眼却是晶莹明亮，透着灵气。
　　
　　拓跋澄客气地道：“姑母，小侄有些事要麻烦您，这人被离魂散和搜魂引控制，只是大哥怕药性不够，让我带来你瞧瞧，能否再加些药量？”
　　那女子沉吟一下，道：“下得太多，人就无法恢复，即使用了解药，也会成为白痴，这样不太好吧？”
　　拓跋澄阴沉了脸色，道：“姑母，你两耳不问窗外事，昨日有刺客进来，我的书童灵瞳被杀，大哥的搜魂引被破，我们也是不得已。”
　　那女子点头道：“好吧，我看一下脉象，看看能不能再用一次药。”
　　
　　拓跋澄带着戚少商过去，那女子伸手握住了戚少商的手腕，三指搭在了腕脉之上。
　　
　　须臾，那女子神色微动，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开口正要说话，握在手里的手腕一抖，戚少商已经反手捏住了这女子的脉门，内劲透体，那女子“啊”地一声便委顿在地。
　　
　　这一下变故突然，立在一边的拓跋澄方觉得不对，眼前一花，腰畔挂着的长剑已经被戚少商一把抽走，剑锋锐利，直指眉心。
　　
　　这剑恰恰是戚少商的逆水寒。
　　那日，拓跋澄见戚少商被控，为了以防万一，拿走了逆水寒，只是这剑当得上神兵利器，拓跋澄心里着实喜欢，便挂在了身畔，没料到白白便宜了戚少商。
　　
　　不过是清风拂面的片刻，小屋里已经局势大变，拓跋澄的脸色几乎阴沉地发灰了：“原来你根本就没有中离魂散！”
　　戚少商点头，脸上也无得意之色，只是淡淡地道：“你们这用药用异术控制他人的行径着实可恶，幸好我来这刺史府前就猜到了一二，要不也着了你们的道儿。”说完，也不理会拓跋澄要喷出火似的眼睛，长剑疾刺，连着击刺拓跋澄身上的数处要穴，将他的行动和呼救尽数封死。
　　
　　戚少商不愿胡乱杀人，明知道这人睚眦必报，但是未曾见此人杀人流毒，总觉得不致于要杀了他，也就制住算了。
　　
　　戚少商转头看着那蹲坐在地上的女子，伸手一掌轻轻击在那女子肩上，内劲透出，那女子被内力封住的血脉立时畅通，怔了一下，便慢慢站了起来。
　　
　　戚少商道：“前辈，多有得罪，在下不欲伤人，我只是求离魂散的解药。”
　　那女子沉默一刻，道：“你未曾中毒，要这解药干什么？”
　　
　　戚少商看那女子清澈的眼睛总觉得可以相信似的，便将铁手的事简略说了，那女子面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地下倒着的拓跋澄气急败坏，咬牙切齿，没奈何一动都不能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远房姑母被戚少商说得意动。
　　
　　良久，那女子缓缓道：“我自小学习岐黄之术，理应救人，只是我这几个侄子也是自小长于逆境，故此助其一臂之力，眼下我若是把解药给你，可否不要伤人？”
　　戚少商点头：“可以，只是药物毕竟真假难辨，我要请拓跋公子替我尝一下此药，再陪我走一趟，等铁手身上之毒清了，我自然放人。”
　　那女子道：“若你拿了药不放人怎么办？”
　　戚少商凛然道：“我戚少商一言九鼎，天下皆知！”
　　“戚少商！”那女子一呆，喃喃道：“原来是九现神龙戚少商，好，我便信你一次！”说着转身自房内的瓶瓶罐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描金小罐，幼儿拳头般大小，很是精致，拔开木塞看了看，倒出一粒黄色的药丸，递给戚少商，示意他给拓跋澄服下：“这是离魂散的解药，一共也只有七粒，配制不易。”
　　
　　戚少商捏开拓跋澄的口，把药丸塞了进去，不理拓跋澄满目怨毒，道：“谢前辈赐药！”接过药瓶，解开了拓跋澄腿上的穴道，便打算押着拓跋澄离开。
　　那女子忽然出声：“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放开我侄儿可好？”
　　戚少商皱眉：“前辈慈爱，在下不愿冒犯，告辞了！”一把拎住拓跋澄的臂膀，跨出门外，掠上高墙。
　　
　　刺史府昨晚被人大闹，此际戒备森严，戚少商展动身形，可惜带着一个拓跋澄，不过片刻，就已经有四五个身影自院内不显眼处掠了出来，追了上来。
　　
　　戚少商微笑，停住了脚步，在房顶高檐上临风而立。
　　




但喜相逢笑语频

　　
　　追上来的四男一女都是好手，眼中精光内蕴，五人自动围作一个半圆，提防戚少商忽然发难。
　　
　　戚少商握住拓跋澄的手臂，劲力暗吐，震开了他上身的穴道。
　　拓跋澄只觉得胸口一松，已经能够开声说话，刚想开口，只觉的一股火热浑厚的内劲在经脉里来回游走。
　　
　　拓跋澄知道厉害，当下按捺了心口的怒气，竭力若无其事地道：“牙部，都回去吧，我带着此人出去办点事。”
　　那五人对望一眼，慢慢向后退了开去。
　　
　　戚少商扯着拓跋澄，转身便走，身形展动之际，心神一动，逆水寒如电光般挥出，“当”的一声，一支袖中箭，被挡了开去。
　　
　　发出袖中箭的却是那唯一的女子，那女子发出箭矢的同时，那几个男子都是一跃而上，两人直扑拓跋澄，另外两人直扑戚少商，欲要将拓跋澄夺回。
　　
　　戚少商挡开箭矢之时，就已经明白这拓跋澄在说话时必定留下了破绽，那几个护卫已然知道少主已经被人挟持。
　　
　　戚少商长剑圈转，凌厉的剑风把扑上来的两人挡在一丈之外，手上用力，那拓跋澄只觉得大力涌入经脉，经脉里火辣辣的剧痛，不由大叫起来。
　　
　　那几个人一时投鼠忌器，连忙往后退出了几步。
　　
　　戚少商立时将拓跋澄的穴道又一次点上，冷冷的长剑斜指，心里却也焦躁：要是不能立刻脱身，只怕要杀出一条血路了，只是拖着这么大个人，虽然可以做做挡箭牌，但是也是个累赘。
　　
　　四下里已经骚动起来，护院的兵士显然也发觉了这里的异状，纷纷围拢过来。
　　
　　两下里正在对峙，屋檐下的道路上却有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来：“这不是戚兄吗？站在哪儿做什么？”
　　
　　戚少商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正站在刺史府围墙外的小道上好奇地望上来。
　　
　　那男子一身灰褐色的敝旧衣衫，拉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笑嘻嘻的朝自己笑着，却是曾在岐黄殿有一面之缘的李坏。
　　李坏身后的少女骑在一匹灰色大马上，一袭浅粉色的裙衫，秀丽的脸上却是混合着惊疑和不悦的神情。
　　
　　仅仅是一瞥的时间，那被剑风逼开的几人已经逼了过来，四周的护卫也已经张弓搭箭，聚在了里侧的围墙之下，不远处的屋顶也有人陆陆续续开始向上攀援。
　　
　　戚少商没空和李坏搭话，一把抓住拓跋澄的背心，劲力直透，刹那间将他的血脉封死，一把将他拎起，挡在自己的身侧，喝道：“来吧！”
　　
　　那几个高手眼中不由都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戚少商身形一动，如脱兔般插入那几个人中，剑光烁烁，立时将两个人斩于淬不及防中，屋瓦上鲜血溅出，顺着斜坡就流淌下去。
　　
　　那个女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啸一声，纵身逼上，双手的金刀招式精妙，处处不离戚少商头胸。
　　戚少商游刃有余地将拓跋澄左提右挡，那女子多次险险要把短刀砍在了拓跋澄的身上。
　　
　　那几个人中一个中年汉子，一柄鬼头刀，飒飒生风，却顾不上劈砍戚少商，尽是手忙脚乱在格挡那女子的一对金色短刀，免得砍在拓跋澄身上，一时间汗流浃背，狼狈不已，那拓跋澄眼前刀光剑影，只骇得面青唇白。
　　
　　偏生墙外屋下的走道上还有个闲人看得兴高采烈，惊险处还要大声叫好，气得刺史府内的护卫们脸色铁青。
　　
　　戚少商伸手扯开拓跋澄的腰带，迎风一挥，重重一抽，将自身后掩上来的蓝衣汉子打得跌下了屋宇，便在此时，院子里有个声音大喊：“准备放箭！”
　　竟是廖可适赶到了，不顾拓跋澄死活，下令放箭。
　　
　　院子里、屋顶上、立时传来弓弦拉伸的“咯吱”声，听了教人牙龈发酸。
　　
　　余下的三个围追戚少商的高手知道万箭齐发的厉害，立时后跃，纷纷跃下了房顶。
　　
　　戚少商神色一冷，喝道：“原来你家少主的命这般不值钱吗？”
　　廖可适狠声道：“两位少主尚余下一位，你已经知道太多，没有奈何，也只能舍弃澄少主了！”
　　手一扬，就要命人放箭，却听一个声音惶急地大喊：“不许放箭！”
　　
　　青黑色的身影一闪，跃上了相对的房顶，却是余润新听到下属报告赶了过来。
　　
　　戚少商笑笑：“那你两位慢慢讨论吧，戚某不奉陪了！”趁着这僵局，纵身跃下高墙，恰到好处地落在了李坏牵着的老马背上。
　　李坏道：“哇！你拖累我这良民！”嘴上调侃，手上却是不慢，松开马缰，在马臀上用力一击，那马立时撒开四蹄，飞也似的去了。
　　李坏纵身上了方百花的马，坐在方百花身后，一把夺过缰绳，纵马跟了上去，转眼把剑戟森严、乱成一团的刺史府抛在了脑后。
　　
　　顾惜朝临时租住的小屋是在戚少商离开前，两人查看地形好久才定下的临时歇脚的地方，掩在街巷外的是一条横贯这占地不大的高阳的主街。
　　在无数招展晾晒的衣物中，几个走水时备用的大缸挡着曲折的小街入口。
　　
　　戚少商和李坏在一条街外弃马步行，避开了几拨巡街的兵士，悄悄拐入了这条不起眼的小路，走过两百多丈，眼前豁然开朗，在杂乱的民居中一棵参天大树撑开了狭小的古道，大树下小小的院落，静谧宁馨。
　　
　　李坏想起那张涂鸦般的地图，微笑起来，惹得跟在后面，一肚子郁闷的方百花不禁也多看了这个满身风霜，一脸佻达的男子一眼，却是一怔：第一次看清，这个胡子拉杂，衣衫落魄的男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笑起来是如此的好看……
　　
　　顾惜朝正给倒霉被师兄打到的追命推宫过血，耳边却听到细微的声音，虽然还在远处，却是几人快速行走的脚步声。
　　在一片杂沓的脚步声中，有一人的脚步声虽然快捷，却不带焦躁，稳稳地近了。
　　
　　顾惜朝立刻知道这是谁，起身，走向房门，追命大惑不解：“出什么事了？”
　　顾惜朝知道自己听力异于常人，正想解释，一边闭目定神的冷血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顾惜朝一笑：“是戚少商！”
　　
　　拉开大门，踩着阳光，迎面而来的，正是戚少商。
　　两人互望一眼，心领神会地一笑，这些日子的种种默契，尽在不言中。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望向自己带笑意的眼睛，心里一暖，这人几日不见却是清减了些，自己孤身一人进入刺史府，他心里也终究有些担忧的吧？
　　想起那日黄昏，斜阳下，这人满身溅血，孤零零倒在荒城上，心里便是说不出的难过。
　　
　　即使事先演练过，也知道这人智计无双，定然能把这戏演完，瞒天过海，只是当时看见这人倒在剑下，青衣披血，心里就如撕裂般的揪痛：在几年前，放任这人于金殿前带伤而去，是否也是因为这心里的隐痛吗？
　　
　　即使自己再是漠视自己的心；就算在应州屋顶上的那一次酒醉都是虚妄，到此刻，戚少商也不得不承认，再多旧恨、再多借口，自己其实都不能忍受这人伤痕累累的模样和带着怨愤和不甘的眼神，自己的心在很久以前的夕阳下，便已经沦落了吧……
　　
　　戚少商这个人虽然时常被所谓侠情和大义说牵绊手脚，但是总的来说还是个任性的人。
　　
　　少年时任性起来，为了息红泪，和雷门反目，扬长而去；好容易把连云寨弄得风生水起了，想到求婚，就义无反顾的抛开了众兄弟；遇上了命里的克星顾惜朝了，竟然也不考虑后果就把基业拱手相让……
　　
　　所以，此刻戚少商依旧如此，想明白了自己的心之所属，也不知道应该考虑场合地点，过去拉了顾惜朝的手，就走进屋子去，顺手把另一手拎着的拓跋澄扔在了地上。
　　
　　戚少商进去坐下，浑然不顾冷血和铁手诧异的眼神，始终牢牢地握紧顾惜朝的手，那微凉的手掌带着握剑后遗下的薄茧，叫戚少商的心安定且幸福。
　　
　　顾惜朝在某些方面的确比追命更迟钝，就这样傻傻的教这花花公子牵着，脑子里想得都是拓跋澄该如何处理，戚少商这几天可有斩获，浑然没有发觉冷血和铁手几乎要掉在地上的下巴……
　　
　　另一个迟钝的人自然是追命追三爷，匆匆和戚少商打了个招呼后，兴高采烈地冲了出去：“李坏！你好了！伤口没事了吧！我的地图画得很不错吧？你一找就找到了，对不！！”
　　连珠炮般的一串废话，完全忽略了其他的事物。
　　
　　幸好李坏对他这样的说话习惯完全适应，不用理他，笑嘻嘻地看着这青年眉飞色舞的脸，也就足够。
　　
　　唯一被冷落和遗忘的方百花静静站在一边，看着眼前欢喜的重逢，心里却是千百个念头此起彼伏，难以理出头绪。
　　
　　总算李坏还记得她，介绍道：“追命，你认识的，这是方姑娘。”
　　方百花一呆：“我记得你是尚大哥，怎么变成追命了？”
　　追命红了脸，搔搔头，厚颜地道：“你知道，我乃是大宋最好、最有名的捕头，办案时当然要注意隐瞒身份，不可以随便被人知道了不是？”
　　“所以，你要用化名？？”方百花怀疑地问。
　　“是啊，”追命高深莫测：“要不你听到我的赫赫威名，用崇拜的眼光看我，那些逃犯不是立刻就会发觉？”
　　方百花：“……”
　　李坏：“……”
　　




无限风波在斜阳

　　
　　炊烟才起，暮色正浓，天空里几只鸟儿嘈杂地欢叫着投入树桠间。
　　
　　纷乱了一天的高阳关正慢慢从躁动中宁静下来，缓缓地融入黄昏。
　　
　　精神绷紧守住关口的兵士总算透了一口气，正绞动绞盘将巨大的铁门合闭起来。
　　
　　城门关了一小半，却听见有人叫道：“官爷，等等！”却是一个高大的男子，牵着一匹瘦马，急急赶了过来。
　　
　　马上驮着一个年轻女子，脸面掩在风帽里，看不清楚，马侧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女子，穿着丫鬟的服饰。
　　
　　那男子客客气气地笑道：“官爷，劳驾等等，我们要出城。”
　　守门的校尉名叫张二顺，是附近的农民出身，脾气算是不错，看这青年男子浓眉大眼，笑容亲切，便也客客气气地回道：“不行啊！今天安抚使大人有令，只能进，不能出啊！”
　　那男子一脸惊讶：“出了什么事儿吗？”
　　张二顺道：“有人进关刺杀安抚使大人啊！据说还杀了大人的弟弟呢！”
　　那男子摇头：“这世道，不太平啊！”
　　张二顺连连点头：“所以就没有办法了，等这事儿过了再出去吧！”
　　那男子一脸为难：“兄弟，帮个忙吧！我娘子的姐姐就要生了，急着回乡下去帮忙呢！”
　　附近十来个兵士看校尉张二顺还在和这男子纠缠不清，纷纷围了过来：“张大人，该关门了！”
　　
　　那男子看看围上来的人多，笑一笑，自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抖出了七八两碎银子，塞在张二顺手里：“大哥，小意思，兄弟们喝点小酒，帮个忙吧！”
　　
　　那丫鬟看见这男子把银子都散了出去，一脸的肉痛，死命拉扯这男子的衣袖。
　　那男子尴尬地笑笑，撸开了这丫鬟的手，倒是骑在马上的女主人看着丈夫胡乱散财，没什么反应，静静坐在马上。
　　
　　兵士们的饷银也是不多，这边塞苦寒，就算是饷银也常常拖欠，这男子塞过来的银两虽然不多，这十来人一起喝个酒，吃些肉，却是足够了。
　　
　　张二顺笑道：“法理人情，我们也都要照顾的嘛，快快快，还不出去，我这儿要关门了！”
　　那男子一笑，团团抱拳：“多谢各位官爷，告辞！”拉着马施施然地出了城门，那丫鬟极是不乐意，小声嘀嘀咕咕地跟在了马后。
　　
　　宽大高耸的城门随着吱呀吱呀地声音合在了一起。
　　
　　那三人一马悠哉游哉地沿着官道前行，转过一个大弯，已看不见那宽大的城门时，那丫鬟忽然跳了起来：“李坏，你怎么把银子全散出去了！！”声音并不是女子的轻柔甜美，却是清朗的男子嗓音。
　　
　　牵马的男子自然是李坏，此刻笑眯眯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这男扮女装的丫鬟：“追命，你扮的是丫鬟，不是管家婆，知道不？？”说着得意洋洋地摇摇头。
　　追命忿忿地嘟着嘴：“收取贿赂！哼哼，我要禀明世叔，好好查查这贪污之风！”
　　李坏却道：“这是小贪，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些当兵的也没什么油水，真正的大贪，就算是你的师傅，也只怕没有良策对付呢！何况，我们能这么轻轻松松把这位少主带出来，也算是值得了。”
　　追命点头：“顾惜朝的这计策好，我们大大方方就从正门出来了！”
　　李坏笑嘻嘻：“是啊，而且还可以看见漂亮的小丫鬟，这一趟走得值！”话音未落，追命已经一脚上撩，衣裙飞扬，将李坏蹬出去老远。
　　
　　李坏就地一滚，爬起来拍拍土，正色道：“别玩了，等夜色重了，其他人就该出来了，受伤的你和被制住的拓跋澄已经出来了，其他人应该没有问题了，我们去前面等吧！”
　　追命一本正经地拉平了裙子，扭着腰晃了几步，嗲声道：“是，少爷！”顺势甩了一个不知道算是媚眼还是白眼的眼神过去。
　　李坏立时拉着缰绳一边吐去了，追命哈哈大笑，迈着豪迈的步子当先走去：“你没钱了，下次喝酒我借你钱，三分利好了！！”
　　
　　趁着夜色将黑未黑，巡城的兵士最是松懈的时刻，戚少商等人悄悄掩至了西边的城墙。
　　
　　经顾惜朝这些日子查探，这里的兵士在黄昏时交接时会有大约一炷香时分，西边的高墙将会无人看守。
　　
　　几人不愿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和高阳的兵士动手，看高阳内没什么动静，估计追命和李坏已经带着拓跋澄安然无恙地出了城，便算好了时刻来到了西城。
　　
　　戚少商轻轻跃起，攀上了第一层塔楼，塔楼下，轮值的兵士正缓缓而来。
　　
　　戚少商几个纵跃轻轻上了城楼的箭垛，身边青影一闪，顾惜朝也轻盈地跟了上来。
　　
　　两人手一甩，准备好的绳子抛了下去，城墙下的冷血将绳子栓在了方百花的腰上，拉动绳索，借着绳索的牵拉之力，铁手、冷血、方百花片刻之后也上了城墙。
　　
　　轮值的兵士正列队而来，顾惜朝低声道：“走！”正待跃身而下，忽然觉得心头一颤，似有极大的危机逼至眉睫。
　　转头的那一瞬，看见戚少商脸色微变，而最具有野兽般的直觉的冷血已经长剑出鞘！
　　
　　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高墙一角，落日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将长长的身影拖曳在地上。
　　
　　一股极大的压力自这人身上散发出来，仅仅是这样站着，已经如高山仰止，令人心有惧意！
　　
　　几人中实力最差的方百花脸色煞白，死死拽着站在身边的铁手的衣袖，几乎就要大声惊叫起来，此刻勉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阻止那一声回旋在喉间的哀鸣。
　　
　　顾惜朝长袖下的手牢牢握住神哭小斧，手心里已经都是汗水，这是顾惜朝第一次未战便如此紧张，这人比之前鱼池子里的九幽神君更强大！
　　
　　戚少商的拇指微微顶住剑锷，在夕阳微弱的光辉里，剑刃耀出一线奇彩的剑芒。
　　
　　叶复生扫一眼那几个年轻人，都算得上是人中龙凤，可惜，还是太年轻了。
　　
　　叶复生淡淡道：“颛孙奇，这个女子就是你一路追杀的那个？”
　　颛孙奇自叶复生身后绕出来，恭谨地道：“是的，师傅，没有想到明教的护教公主这般狡猾，徒儿无能，数次都被她逃了！”说着转头看看蓄势以待的戚少商等人，嘴角划出一线微笑：“幸好，徒儿还是未曾跟丢了这位公主殿下，正好，连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和六扇门的几位也在啊！”
　　
　　戚少商、顾惜朝和方百花不过一面之交，冷血和铁手更是不清楚此女的来历，只是知道李坏答应了要送这女子去江南，此际听闻方百花就是明教的护教公主也不由朝她看去。
　　
　　方百花的脸色白的可怕：“原来是你，杀了厉护法和司叔叔，还一路从西京追杀我的，就是你们！”
　　颛孙奇冷冷道：“明教右护法厉天润、四大魔使之司行方也算是明教里有数的高手了，可惜不堪一击，要怪就怪你自己吧，竟在西夏王那里挑拨我家少主和西夏王的关系，今天，我就带你的头去见少主！”
　　
　　顾惜朝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眉头微皱，显然这女子的到来，令自己原本打算安然退出高阳的计划已然落空，这拓跋家固然心怀恶意，但这明教在金剑王家、岐黄殿、和高阳、大辽、西夏出现，又有那一次是带着善意呢？
　　这两方虽然是狗咬狗，一嘴毛，但是只怕要任这女子横尸此处，戚少商和铁手都不会坐视；况且，叶复生也并不见得打算放过其他不相干的人呢！
　　
　　顾惜朝轻轻叹一口气，知道恶战在即，城楼下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巡楼的兵士已经到了。
　　
　　叶复生不理这些挤上来的杂兵，眼光却在戚少商和冷血之间打转，口里却对着颛孙奇道：“你四岁习剑，比之这两人不知道谁强谁弱？”
　　颛孙奇涨红了面孔，良久，才低声道：“徒儿和戚少商比试过，尚逊一筹！”
　　
　　叶复生眼中浮现出一抹亮色，左手慢慢将腰带里的窄剑“冷月照落花”抽了出来，他的动作舒缓，在场的几个人却都感到压力骤升。
　　
　　叶复生道：“颛孙奇，你去把拓跋新叫你做的事去完成，我来试试这几个年轻人的剑！”
　　
　　戚少商早已凝神戒备，却在瞬间，那片青蒙蒙的剑光已到了眼前！
　　戚少商长剑弹出，“铮铮”几声，已经挡住了几剑，数茎断发随着剑光飘落。
　　
　　戚少商持剑而立，面色凝重，刚才这几剑，那个未知姓名的高手已经留情，不过是试试深浅而已。
　　
　　那边颛孙奇已经长剑烁烁，对着方百花猛攻，方百花早已自身边的背袋里摸出一对小巧的短枪，连连挡架，铁手皱着眉，双掌交错，向着颛孙奇击去。
　　




月寒云怒剑光冷

　　
　　叶复生的剑乍一看并不快，但是随意地一剑便落在对手难以防护的地方，教人手忙脚乱，那一片青虹般的剑影在夕照下极美也极可怖。
　　
　　看过叶复生的剑，顾惜朝才知道自己的剑只是剑法，而叶复生的剑才能称得上是剑术，这已经是一种境界、一种艺术！
　　只是也有人不惧这无敌般的剑术，也不欣赏这行云流水般的剑术；冷血的眼里，剑就是狼的牙、狼的爪!
　　爪和牙还在，不管眼前是怎样的风雨，孤狼也迎风而上，披雨而行！
　　
　　相较于冷血那样只进攻不防护的剑法，戚少商的剑要沉稳的多，平静地防御，平静地挥刺，将原本该刺透冷血的剑芒逐一地接下，纵然被剑气震得手臂发麻，也不露声色。
　　戚少商站在那里，便能叫朋友放心，生死以托。
　　
　　叶复生微笑 起来，悠闲地道：“很不错，剑术中的快和狠，密和稳，都教我看见了，不虚此行！”
　　
　　众人中，只有顾惜朝站在哪里，默然不动。
　　
　　那些乱作一团的兵士正要扑入战团，火上添油，却有银光乍现，带起了血色一线。
　　那小斧凄厉呼啸，旋转着回到了顾惜朝的手里，当先的那几个兵士，怔怔站在那里，忽然咽喉处鲜血飘飞，如赤雾般飞洒出来。
　　
　　眼看那几个兵士一头栽倒，其他人齐齐发一声喊，忙不迭地退下了高墙。
　　
　　顾惜朝有心追击，阻止这几个兵士去报告余润新，只是此际戚少商和冷血已经血染衣衫，面对叶复生已经力有不及了。
　　
　　冷血身上的伤比戚少商更多，虽然凭借灵活的身法避过了要害，又有戚少商的护持，但是在叶复生的剑下，冷血恍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幼儿对着成人在挥舞木剑！
　　
　　戚少商也是倍觉压力，左肩上已被那窄窄的薄剑刺穿，血淌了半身却不觉得疼，或者是说来不及觉得疼痛，眼前的剑光倏忽来去，护住冷血和自己的要害已经极为困难。
　　
　　叶复生已经觉得有些无聊，叹口气道：“这些日子我听说高阳里混乱一片，就是你们几个人闹得吧，算是我最后一次出手相助拓跋家，就用你们几个的血来做个了结吧！”
　　听他在身形来去之际尚能这样轻松开口，戚少商和冷血都是心里一沉，这样的功力，实在可怖！
　　
　　叶复生长剑一抖，剑光如明月新辉，一下子铺陈开来，冷血和戚少商都不约而同地闷哼出声，瞬间，两人又中了数剑。
　　
　　叶复生踏前一步，正打算了结这场过于悬殊的比剑，猛然间心里一凛，上身微微后仰，一道银光“咻”地一下掠过，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叶复生的衣襟。
　　
　　戚少商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叶复生向后微仰的同时，逆水寒如雷霆乍现般劈落，直取叶复生的胸际！
　　只是冷月照落花清光转动，一股柔劲牵引，逆水寒的剑气被轻巧地带到了一边，只在叶复生的肩侧划出了一个极浅的口子。
　　
　　顾惜朝暗叫可惜，一直屏息以待，等到叶复生变招的那一刻间隙扔出的小斧却还是未能有所斩获。
　　
　　叶复生却是面色剧变，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用剑伤到自己，教自己的血染红衣衫！
　　
　　叶复生手腕微动，剑气透剑而出，“唰”地一声，已刺入了戚少商握剑的手臂，逆水寒“当啷”一声落在了城墙上，激荡起尘灰。
　　
　　冷血不顾生死，一跃而上，剑如飞电，全力将叶复生迫开。
　　
　　戚少商脚尖一挑，再一次握住了逆水寒厚重的剑柄。
　　
　　叶复生冷笑：“你们两个剑法还算过得去，可惜就是加上这个只会用暗器偷袭的小子，你们也输定了！”
　　
　　剑光乍灭又现，在初升的明月下，如此美丽，如此无情。
　　
　　眼看剑光将要划开戚少商的胸口，蓦然间一道清亮的剑光斜斜插入叶复生的剑光，生生止住了这必得的一剑，在一片清辉里带起了一线血光。
　　
　　叶复生大吃了一惊，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竟然刺入了自己的右臂！
　　
　　一个清润的声音讥诮地响起：“谁说我只会用暗器偷袭？剑也可以偷袭！”
　　
　　顾惜朝一招得手，飞身后跃，戚少商和冷血的剑已经织成剑网，将叶复生向着顾惜朝飞速的一剑交错着消弭。
　　
　　叶复生受伤不重，心里却是极怒，竟然连着被这几个小辈伤了两次！而且都是用自己最是擅长的剑！
　　
　　叶复生收剑，扫视这几个青年：“难怪颛孙奇说不如你们，竟然还有人藏着剑而我没有发觉！”
　　
　　顾惜朝不答，将藏在宽袖里的两尺短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右手已经受伤，叶复生剑交左手，冷冷道：“自寻死路！”
　　随着话语，狂风霹雳般的剑光倾泻而出，这人的左手剑一出，戚少商几人才知道适才的右手剑，此人根本未出全力！
　　
　　风声呼啸，秋意浓厚，夜晚的北地已经寒气侵衣。
　　
　　废弃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山神庙，此刻，殿堂里燃着明亮的火堆，在晃动的火光映照，追命的神色显得很是不安。
　　李坏沉默地翻烤着手中的野兔，被制住要穴的拓跋澄脸色阴沉，默默坐在火堆边。
　　
　　追命把空荡荡的酒壶嗅了又嗅，恨不得立时能从里面变出酒水来，可惜自从受伤以来，就被顾惜朝倒尽了壶里的酒水，强制断了饮酒。
　　
　　追命转头问李坏：“你的酒壶呢？拿来给我！？”
　　
　　李坏拿出自己的白铜酒壶，晃了一下，听声音，里面还有些酒水，但已经不多了。
　　
　　追命笑着伸手去接，却不防李坏一仰头，一口将酒水喝了个精光，追命呆住了……
　　
　　不等追命说话，李坏正色道：“只要有这口酒留着，你就会一直心神不定，我干脆喝了，你也断了这个念想吧！你内伤未复，三个月里不能喝酒！”
　　追命很是失落，但是也知道李坏的好意，也就颓丧地坐下不言语了。
　　
　　时光渐渐流逝，追命开始频频向着庙门外张望：“李坏，你说怎么还没有人来？难道我做的记号他们没有发现？不可能啊!除了顾惜朝和方百花，其他都在六扇门呆过啊！？”
　　李坏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的确不应该，如果出了城，此刻，无论如何都该到了！”
　　火堆里的枯枝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李坏站了起来：“追命，一定出事了，我们回去!”
　　追命一把拎起拓跋澄：“好！”大步向外走去。
　　
　　李坏用庙里的破瓦罐舀水熄灭了火堆，急急跟着追命的背影出了山神庙。
　　
　　叶复生有些惊异，自己的左手剑才是绝杀之剑，可是这三个年轻人居然能攻守兼备，一炷香了，还未呈败像。
　　
　　叶复生内力流转，长剑清光隐隐，剑尖竟然已有剑芒摇动，就是最擅进攻的冷血也不得不采取守势，顾惜朝和戚少商更是配合默契，长剑短剑架成一个银色的光网，将叶复生的进击挡在半丈之外。
　　
　　月色渐渐明亮，高阳关里燃起了点点火光，宛如游龙般自阡陌小巷汇集而来，顾惜朝知道必定是余润新已经得了消息，调遣兵士赶了过来。
　　
　　叶复生自然不急，如同猫戏小鼠般耍弄长剑，戚少商几个却是心里火烧火燎一般：等余润新布置下合围之势，就算能走脱也必定代价巨大！
　　
　　那一边，铁手双掌罡气笼罩，精奇的掌法将颛孙奇罩在其中，颛孙奇凭借掌中锋锐的长剑还能沉着应对；倒是方百花的短枪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
　　虽说方百花内力不足，但是枪法着实厉害，几次在掌影和剑光的间隙，突入其中，险些将颛孙奇刺穿，弄得颛孙奇脸色难看，左支右绌。
　　
　　便在几人斗得火热之际，余润新的声音响了起来：“都住手！！”随着余润新的声音，“吱嘎吱嘎”响起的，是弓弦绞紧的声音。
　　
　　城墙上的人不仅是高手，也都是见识广博的人，知道那样令人发秫的声音是许多弓箭手拉开强弓的声响，当即以防御的姿态，暂时两下里退开。
　　
　　暗夜里，火光烁烁，而在稀薄的月光下，远处没有火把映照的地方更加黑暗。
　　
　　余润新立在城楼高处的箭台之上，身边跟着的是季湫鸿和廖可适，周围一排弓箭手拉开强弓对着场中的众人，火光下，精铁所制的箭头闪闪发亮。
　　顾惜朝注意到，在城楼下的屋瓦高檐的阴影里也有无数偶尔闪过的银光，显然已经在附近遍布了强弓利刃。
　　
　　叶复生冷冷道：“拓跋新，你这么多箭对着我，想连我一起除了？”
　　余润新目光闪动，随即微笑：“先生多虑了，我只是捉拿这些刺客人犯！还请先生和颛孙公子过来。”
　　叶复生缓和了口气，道：“你先给我在一边看着，本座要亲手击败这几个小子，你的事等会儿再办好了!”
　　余润新一口气憋住，知道这人狂放自傲，向来独断专行，但是此际弟弟还在那几个人手里，哪有心思等他慢慢比剑？
　　“叶先生，多谢你一再援手，但是我兄弟还在他们手里，还请你谅解，这里我来解决，可好？”
　　
　　叶复生长眉一挑就要发作，却听一个声音喝道：“弓箭手，准备！！”竟然是跟着余润新的廖可适！
　　
　　弓箭手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弓箭瞄准，霎时间，场内一片肃杀，戚少商、冷血等人也都凝神以待。
　　
　　余润新略带愤怒的声音响起：“廖可适！你居然敢越权而动！！”
　　廖可适不慌不忙，躬身道：“少主，这些人不除不行，您手段太温和了！”
　　叶复生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拓跋尊的儿子连个手下都管教不好，如何能逐鹿天下？？”
　　余润新的脸一阵青白，大声喝道：“都住手！暂不放箭！”
　　




胜负怎得由人算

　　
　　趁着拓跋一脉混乱一片的时候，顾惜朝已经悄悄和冷血凑耳嘀咕了一番。
　　
　　此刻，余润新已经把注意力转了过来，看向了场中几人：“久闻九现神龙戚少商光明磊落，义薄云天，没想到居然潜入我府里劫持我弟弟，威胁我姑母一介女流，真是好手段！”
　　戚少商眨眨眼，奇道：“不是你的秘药控制我这么做的吗？”
　　“嘻嘻……”却是方百花被戚少商偶尔一现的狡桧给逗乐了，余润新却是气得脸色铁青，可是自己下药控制在前，实在也不能就这问题和戚少商斗口纠缠。
　　当下冷了脸，喝问：“我弟弟呢？你交出我弟弟，我放你们走！”
　　
　　一个清澈的声音插了进来：“交出你弟弟，你就可以下令放箭了，是吗？过于幼稚的许诺，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
　　
　　余润新大怒，那个说话的人身材修长，面目俊秀，正是早该死在逆水寒下的顾惜朝，确认被骗的感觉比知道被骗更糟，余润新只听到自己的牙关咬的格格作响：“顾惜朝！在献县你扮作大夫骗我一次，此刻你还不放过我，设个局来和我捣蛋，我不会放过你的！”
　　顾惜朝微笑：“如何不放过我？用你的那管筚篥？”
　　余润新脑海中灵光闪现：“是你！当日吹奏柳叶、杀死灵瞳的黑衣人就是你！”
　　“不错！”顾惜朝坦然承认：“你音律差，功夫也差，连手下的剑士也是废物！”
　　余润新努力压住心头怒火，扫视一眼全场，恨声道：“反正澄弟也不在这里，我懒得跟你做这口舌之争，你今天机关算尽，也出不了我这高阳关！”
　　手一扬就要下令放箭，站在一边的叶复生忽然眼神一动，却没有动弹。
　　
　　没等余润新喝出：“放箭”二字，顾惜朝已经抢在前面提气喝道：“谁敢放箭！！”说着高高举起了左手，火光下，手中一块金牌闪闪生辉，却是四大名捕的平乱珏。
　　
　　“这是御赐平乱珏，捉拿人犯，斩杀贪官，尽可先斩后奏，此际四大名捕在这里办案，谁敢阻挠，便是死罪！！”顾惜朝凛然大喝，声势夺人，内力缓缓将这话语传播开去，在宁静的夜里让每个兵士听得清楚明白。
　　
　　四下里立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显然这些兵士中也有人心生疑惑。
　　
　　余润新没有料到顾惜朝在这样的劣势下居然敢反客为主，一时竟失了先机。
　　
　　总算是镇定了心神，也提聚内力，将声音转送出去：“这平乱珏是假的，大家在边塞苦寒之地血战，何必要理会京师里的胡言乱语？这些刺客，杀一人赏银一百两！”
　　
　　刚刚垂下去的箭尖又纷纷提了起来，对住了城墙！
　　
　　余润新的手又一次扬起来，未等落下，顾惜朝又一次开口：“看来你对你孪生兄弟的死活也并不在乎么！”
　　余润新瞳孔收缩，喝道：“等杀了你们再去找也是一样！”
　　顾惜朝笑眯眯地指点他：“如果我是你好歹会捉个活口，好交换你的兄弟，当然，你其实不想你兄弟活着，那就另当别论……”
　　
　　余润新脸色变幻，一只手擎在高处，一时僵持。
　　
　　两人这里唇枪舌剑，那里站在城楼下的叶复生面上露出诡异的神情，饶有兴味地在两人中间来回打量，眼角的余光更是往黑暗处轻轻扫过。
　　
　　良久，余润新终于下了决心，手重重向下一挥，千百支箭矢飞蝗般洒落在城墙之上。
　　
　　众人挥舞手中兵刃拨开飞来的乱箭，戚少商瞄到顾惜朝的短剑不能将周身护卫严实，轻轻斜上一步挡在了顾惜朝的身前。
　　
　　顾惜朝心里正留意冷血的去向，冷不防身前已经挡了一个宽厚的身影，逆水寒舞动清光，将纷纷飞羽挡在外面，顾惜朝手上的压力顿时就轻了，心里一股nuanliu缓缓流过，不知为何眼角就有些酸涩的湿润。
　　
　　总是在不经意间，这个人就会这样剖开自己的心扉……
　　
　　方百花内力浅，眼看箭矢如蝗，吓得面色发青，总算铁手内气尽放，将披风扯下，挥舞自如，将方百花护在了身后。
　　
　　一轮箭矢射过，趁着箭手换箭的间隙，余润新查看场中各人，不由有些忿忿，这些家伙内力精深，身法灵活，居然没有什么损伤。
　　
　　余润新冷笑：“我看你们能一直这样撑下去吗？”正想下令继续放箭，身后的季湫鸿却忽然惊呼道：“少主，追命不见了！”
　　
　　余润新一怔，那个适才和戚少商、顾惜朝联手防御叶复生的黑衣男子不见了。
　　
　　适才余润新的注意力完全被顾惜朝的平乱珏和直指内心的言语吸引，那个追命无声无息又一身黑衣，站在那里毫无存在感，余润新竟不知道自己何时忽略了此人的动向，也只有季湫鸿几天前曾在这追命手中大大吃了一个亏，这才留意到了。
　　
　　这一个怔愣也只是刹那间的事，余润新心里猛地有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浮出，已经迟了！
　　
　　一柄窄亮轻薄的剑如同乍现的月光一般忽然从黑暗里突出，轻轻搁在了余润新的咽喉上，激起了皮肤上的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一个身影带着血迹和伤痕站在黑暗与火光的交汇处，冷静地看着余润新，秀气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和表情。
　　
　　站在余润新身边的季湫鸿被这冰冷的眼光一扫，结结巴巴地惊呼起来：“追命！！！”
　　
　　那黑衣青年俊秀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些微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到眼底，便已经熄灭了：“我是冷血。”声音清亮却冷如冰霜。
　　
　　余润新心中郁愤，原来适才顾惜朝和自己东拉西扯，就是为了让冷血悄悄退入黑暗，潜行于夜色，展现这突如其来的一招！
　　
　　余润新怨怒地想起以叶复生的功力决计不可能未曾发现冷血的异动，眼光转向叶复生，却见他一脸悠闲，有如看了一场好戏，不由忿声道：“叶先生，您看着这小子潜行而来，居然不加防范？？”
　　叶复生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小子，我当年答应楷然，帮你们拓跋家做五件事，我可不是你的保镖！”语气忽然转至森寒：“而你，你居然敢用呵斥下属的口气和我说话？？！”
　　
　　余润新的心里便是一寒，这人的武功之强已经脱离了一般强者的认知，况且喜怒不定，自己素来小心应付，眼下危急，竟然失言，也不知者怪物要如何记恨！
　　
　　眼下却不容他和叶复生在啰唆，喉间抵着的剑锋正冷冷地提醒他，此际已经功亏一篑。
　　
　　顾惜朝优哉游哉地开口了：“余大人，或是拓跋大人？姑且还是称呼阁下余大人吧，还请撤了弓箭手，让我们离开，如何？”虽然是询问的口气，可显然不容拒绝。
　　
　　余润新知道廖可适和季湫鸿都属于谋士，而叶复生刚刚被得罪了，此际除了一个颛孙奇再无人可用，对方虽然人少，可每一个都是有数的高手，叶复生不出手，弓箭手不能用，那就无可奈何了。
　　
　　余润新也是能屈能伸的人物，既然事不可为，也不强求，明知道这些人一旦离开，自己在高阳的作为必将自诸葛神侯传入宋庭，但此际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当下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长弓手收弓，回营！”
　　
　　屋瓦上的兵士，顷刻如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净。
　　
　　余润新冷冷道：“各位还不走吗？”
　　眼前一花，已多了一个身影，却是顾惜朝掠了过来并指急点余润新身周要穴：“还请知州大人送我们一程！”
　　
　　余润新又气又怒，却如在他人砧板上，不得不任人摆布。
　　
　　廖可适和季湫鸿互望一眼，就想上前阻拦，却被冷血长剑一挥挡在了一边。
　　
　　顾惜朝携着余润新的臂膀就待离开，耳边风声流动，心里一凛，汗毛都刹那间竖了起来，只听“铮——”地一声响，逆水寒和叶复生的冷月照落花已经在颈边架在了一处！
　　
　　顾惜朝分明看见挡在自己身侧的戚少商面色惨白，嘴角都是血迹！
　　
　　叶复生悠然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错，好功力、好气魄，居然在我面前就想把人带走，真是好胆量啊！”
　　顾惜朝咬牙道：“前辈何苦趟这趟浑水？”
　　叶复生一声长叹：“原本红尘中事和我已无纠葛，可是当年楷然托付我帮这小子五次，我可不能食言！”眼光转过，盯视余润新，静静道：“这是最后一次！”
　　
　　长剑出手，连天上的月也顿时失色！
　　
　　戚少商提气便挡，却不料这一剑却不是向着他而发，一剑将逆水寒的劲力引至一侧，对着顾惜朝便刺，顾惜朝本来就凝神以备，短剑划出一个半圆，却还是没有挡住叶复生这看似平缓的一剑，剑锋一挑，轻轻刺入了顾惜朝的侧肋，鲜血喷溅，顾惜朝短剑脱手，踉跄跌开两步。
　　
　　冷血挺剑而上，叶复生大笑一声，剑芒乍现，气贯剑身，当场将冷血的铁剑斩成了两段。
　　
　　不过眨眼功夫，戚少商、顾惜朝、冷血这当世三大用剑高手竟不是叶复生一剑之敌，断剑、受伤、逼退！
　　
　　三人的脸色都是变了！
　　
　　叶复生一把将余润新拉到了身后，微笑道：“我答应颛孙奇助你杀了这几人，这是第四件事，现在我救你一次，这是第五件事，等我把他们都杀了，我的承诺也就完成了！”
　　余润新心下淌血，明知道刚才落入冷血之手，也是这叶复生放任的结果，此刻被他一救，这第五个承诺也算是用过了，但是眼下紧急，再无办法，只好低声道：“有劳先生了！”声音里带上了无穷恨意：“请务必斩草除根！”
　　
　　夜风冷冷，月光冷冷，这城楼上洒下的鲜血也冷得飞快，更冷的是人的心。
　　
　　戚少商冷冷地握紧长剑，顾惜朝一手捂住伤处，不理指缝间涌出的鲜血，冷血更是面无表情，只是将短剑横在面前。城楼另一端，方百花和铁手也和颛孙奇再黑夜里对峙。
　　
　　叶复生眼中异彩闪过，正要出手，一个虚软的脚步声自城楼的楼梯处传来：“等等!!”
　　
　　强大而骄傲的叶复生在听到这个样一个虽柔和却平凡的女声竟然如遭雷击，僵在那里，难以动弹。
　　
　　众人都是一惊：莫非来得又是一个绝顶高手，竟然令强如叶复生也如此忌惮？想到此处，都更加提神戒备。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或者我更的慢些，但是每隔2——3天也会更新，保证完结，对得起大家对得起自己……O(∩_∩)O哈哈~，看文的亲请耐心哦！偶喜欢慢慢考虑后续的发展和伏笔……




辞别关山千里月

　　
　　从楼梯的的阴影中走出的女子气喘吁吁，汗湿重衣，显然是不会武功，且赶得很急。
　　
　　叶复生一直在城楼上挥洒自如，傲视众人，此际竟然说话都不利索了：“楷……楷……然……楷然！！”最后一次呼唤竟然带了哭音。
　　
　　而同时也有两个人一起低呼出声。
　　
　　“是你！！”顾惜朝一脸惊讶。
　　“前辈？”戚少商呼唤出声的同时不由看了一眼顾惜朝：想不到，顾惜朝也认得此人！
　　
　　走来的素衣女子，戚少商认得，此际他怀里的瓷瓶里还有几粒这位女子给予的离魂散的解药！
　　
　　正是余润新和拓跋澄的那位精研药理的姑母。
　　
　　那位名字叫做楷然的女子上了城楼，目光在人群间一扫，意外地看见了叶复生，立时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两人目光一对，都是说不出的惆怅和遗憾。
　　
　　目光转到顾惜朝的身上却是一停，轻轻道：“居然是你！”
　　顾惜朝已经自讶异中平复了心情，微微弯腰行了个礼：“李前辈！”
　　眼看众人都静静看着自己，李楷然道：“我听见响动这才过了，我是来找戚少商的。”
　　
　　戚少商心里知道这女子找自己为了什么，当下也不多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楷然，果然，李楷然问道：“戚大侠，久闻戚少商一言既诺，谨守一生，莫非我是弄错了？你当日说了要放了澄儿，人呢？”
　　
　　戚少商素来重诺，原本就是打算确定铁手解药无效就放了拓跋澄，可是顾惜朝一力反对，道是在眼下杀机四伏的时候把拓跋澄放了只会更令余润新一派如虎添翼，所以硬是让李坏和追命带着拓跋澄先走了，这件事上戚少商觉得理亏，但也知道顾惜朝步步小心并没有错。
　　
　　戚少商一时答不上话，顾惜朝却捂着伤口开口道：“不放拓跋澄是我的主意，你的侄子要我们的性命，我们既然手握拓跋澄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
　　李楷然神色变幻，良久才道：“我保证你们可以安然离开此地，但是，你们必须要在明日拂晓之前放回拓跋澄，这交易可否能做？”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道：“成交！”
　　余润新恨恨道：“姑母，这怎么可以！！？”
　　
　　李楷然看见余润新一脸狼狈也是有些心疼，却还是转向叶复生，道：“复生，我深居简出，却不知道你一直在拓跋家附近！”
　　叶复生已然镇定下来，柔声道：“楷然，当日我练功走火，是你不眠不休救我，我答应你为拓跋家做五件事，我怎么能未完成就离开这里呢？”
　　
　　李楷然神情飘渺，恍惚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时还是一个少年的叶复生已经武功极高，还有杜忘，这两个人从小就围着自己转，借着师门的亲密，三个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是自己的心却从未停留在他俩的身上……
　　那离别时，叶复生万念俱灰的眼仿若还在眼前，带着无尽心痛对着自己许下的诺言，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这个人却还是默默谨守……
　　
　　李楷然神色苦楚：“复生，是我对不起你啊！”停一停，却道：“那么你的许诺离完成，还有几个要求？？”
　　叶复生看看余润新，缓缓道：“杀了这几个小辈，就是最后的要求了!”
　　李楷然道：“那么既然还未完成，我要更改一下，放这几个人离开，这就是最后一个要求，可好？”
　　叶复生目光闪动，道：“好！”声音微微提高：“谁再出手阻扰这几个人离开，就先上来受死！”声音顺着风缓缓荡了开去。
　　
　　铁手、冷血等人迅速汇集一处，戚少商扶住顾惜朝的肩膊，就要沿着城楼离开，顾惜朝却忽然回头看了李楷然一眼，欲言又止。
　　戚少商将顾惜朝负在背上，拉住冷血栓好的长绳，就要一跃而下，却听见李楷然轻轻地问：“小豆……还好么？”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发白，隐隐约约已能看清周围的荒树乱草。
　　
　　几人急急前行，后面未曾有人马追上来，雄浑的高阳关死了般寂静。
　　
　　前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曙光里一人骑着马飞驰而来。
　　
　　不一会儿，已经近在眼前，白衣飞扬，却是追命。
　　
　　还差着三五丈，追命已从马上飞跃起来，在马头上一点，衣衫飘洒，转瞬到了大家面前：“终于来了，没事吧？”转头却看见了伏在戚少商背上的顾惜朝面色煞白：“顾惜朝！你怎么了？”
　　当下几个人一边把顾惜朝扶到马上，一边简略把经过说了，追命恨恨道：“要是我在就好了，这叶复生，我看了就有气！！”
　　
　　这时拖着拓跋澄走在后面的李坏也是到了，天光渐亮，远处云霞尽染，嫣红的一片，接近地平线已有金光隐约，朝阳即将升起！
　　
　　戚少商拖过拓跋澄，并指成剑，将拓跋澄身上穴道尽数解了。
　　
　　其他人都不说话，只有追命急了：“戚少商你干什么？”
　　戚少商道：“一言既诺，谨守一生！”转头对拓跋澄道：“你走吧！希望你记住，靠邪术和药物来控制人心，不如用自己的真心去换取人心！你们的大业我不感兴趣，但是要是你为百姓带来灾祸，那么，多行不义必自毙！”
　　
　　拓跋澄阴沉着脸色，不发一言转身向着高阳关就走，几个人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一晚上起伏转折，都是满怀感慨。
　　
　　第二天晚上，明月初升，万里星光。
　　
　　近无名山的时候，几个人却也要分道而行了。
　　
　　冷血、追命和铁手自然要回汴京复命，把铁手刺杀诸葛先生一事了结。
　　
　　李坏本来答应了要送方百花回江南，此刻高阳一乱，余润新几个也顾不上杀方百花，那方百花巧笑倩兮地谢了李坏，顾自向南去了，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于是李坏打算回京去看父亲李曼青，乐得追命眉花眼笑：“好。我们可以一路一起走，正好一路喝回去！”
　　
　　顾惜朝却是伤势不轻，一时赶不了多少路，况且挂心在岐黄殿的小豆，于是要去岐黄殿瞧瞧，戚少商虽然不言语，却摆明了态度要陪着他去，几个人各道珍重，渐行渐远。
　　
　　高阳关的知州府里，余润新和拓跋澄面面相对，却是各自心思，书房里檀香缭绕却掩不去两人沉闷愤懑的心情。
　　
　　门，轻轻叩响，进来的是季湫鸿：“两位少主，有人想要见你们！”
　　余润新冷冷道：“谁？”
　　
　　季湫鸿把门扉拉开一些，门侧站着一个身影，个子矮小，裹在烟灰色的斗篷里，看不清眉眼。
　　
　　那人走进来，余润新和拓跋澄都略带警惕：“湫鸿，这是谁？？”
　　未等季湫鸿说话，那人已经掀开斗篷，露出了脸，秀气明丽，仿佛还带着稚气。
　　余润新和拓跋澄都是吃了一惊：“方百花！！”
　　
　　方百花抬起头，微微地笑了。
　　
　　秋高气爽，天高云远，碧净长空里，大雁南飞，带着嘹亮的呖鸣穿云迎风，成群结队。
　　
　　秋色已重，满山的野枫在风里瑟瑟舞动红叶，荒山小道两边比人更高的茅草里偶尔的一两丛芦苇白羽飘摇。
　　
　　踏着旧路重来，顾惜朝不由感慨，当日没有偶然来到这里，得到了蛰龙法，自己荒废已久的内力武功也不会复原。
　　
　　此际自己身上带伤，不能急着赶路，也就顺路上了这无名山。
　　
　　戚少商第一次来，看着那崎岖山道尽头的破落道观，不由心生疑虑：“你那样神奇的功法就是这里得到的？”
　　顾惜朝笑笑：“真是非常出乎意料的遭遇呢，此际我来，便是想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弄个明白，谢一谢那位道长。”
　　
　　云台观依然门户破旧，香火寥落，门口候着的道童寻真却依然神采奕奕。
　　“顾公子，你来了，师父说你今天会来，竟是真的呢！”
　　
　　顾惜朝和戚少商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掩不住的吃惊：这真是奇了！
　　
　　素净的静室里，净明子笑容淡淡，正等着戚顾二人。
　　
　　三人在蒲团上坐了，小童寻信斟上了热茶。
　　
　　在一片茶香氤氲中，顾惜朝问道：“道长，今天我来也是意外，您如何会知道呢？”
　　净明子微笑起来：“其一，每日早上必行的卜卦时，知道了会有远客来访。其二，寻信刚才出去拾柴，在山崖上望见你们走上山来！”
　　顾惜朝和戚少商也不由笑了，原来如此……
　　
　　略略聊了几句，顾惜朝将身边的那卷泛着轻黄的丝卷去了出来：“道长这是那位空空奇道塞给在下的，我想拜见一下那位道长！”
　　净明子却不去接，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这书给你，也是缘分，顾公子就收好吧，净成子已经云游远去，不过他也料到你日后会来，特地把这书的来历托我告诉你。”
　　“昔年华山老祖陈抟睡卧华山，在天地云海间悟出了这样一套蛰龙法，这套功法梳理气脉，调合精气，合天地之理，容呼吸之道。即使是绝顶高手在睡梦里也不会主动调息，但这蛰龙法的却能让修习的人在修炼时沉入梦乡，而人在睡梦里最容易达到不思不想，空灵放松的境界，所以修习起来就分外有成效，只是这功法重在养生延寿，不重杀人攻击，故此并未在天下流传开来，即使有人得到此法也觉得进益缓慢而不屑去练，实在是可惜了！”
　　顾惜朝自从练了半年，经脉调合，气息畅通，自然知道这功法的好处，当下正色道：“这却是我的缘分，若是没有这功法，我依然经脉脆弱，丹田堵塞！”
　　净明子目光深邃、睿智：“上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眉宇间戾气环绕，容色郁郁，可见心有不平不甘，明明是一块上好的璞玉却伤痕累累，也为你觉得可惜，我师弟虽然只是和你匆忙一面，他比我修为更深，眼光更佳，蛰龙法给你，也是希望你化去戾气，一展长才，也算是传希夷先生的衣钵，不教此功从此湮灭。”
　　顾惜朝站起来，长身一稽，行的却是弟子礼，净明子坦然而受。
　　
　　风舞红叶，满山秋色，顾惜朝、戚少商顺着古道下山，云台观礼的一番长谈，令人心境如天空般寥阔：人生机遇起伏，或者在死路之中自有生机无限，如这广袤大地，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梦结秋光情自知

　　顾惜朝肋间的伤口并不是很深，叶复生那一剑虽然刺中，但是顾惜朝动作极轻盈，一触到剑锋便后退，避开了剑锋的深入。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因此虽然眼下流血已经止住，但是伤口附近已经开始红肿起来。
　　
　　戚少商估计自这无名山脚下到岐黄山谷，约莫还有一天多的路程，看顾惜朝神色萎靡，便提议在这附近的小村子里休息一晚。
　　
　　村子很小，寥寥十来户人家，不在大道边上，而是靠在山脚下的一个不算大的荷塘边，当然，也没有客栈。
　　好在村长家还算大点，两人这晚就在朱家村村长朱剩儿家里住了下来。
　　
　　月光明亮，将近满月，冰轮似的明月悬在深青夜空里，分外的圆满，似乎触手可及。
　　
　　月光将戚少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随着他穿过小小的院落，走入矮小的厢房。
　　
　　药香带着秋季的苦涩，随着戚少商轻轻推开的门，透了进来。
　　
　　顾惜朝原本靠在坑上，就着幽幽的烛光翻看书卷，嗅到药香抬起头来，一下子便望进了戚少商黑墨似的眼睛。
　　
　　顾惜朝搁下书卷，笑一笑，接过药碗，闻到那股苦涩的味道，略略皱了皱好看的眉，一仰头，一口便将药干了。
　　
　　戚少商笑起来：“你喝个药还摆出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样子啊？！要是换了追命……”
　　顾惜朝搁下碗，接口道：“要是换了追命一定讨价还价，没有糖就绝不吃药！”
　　戚少商哈哈大笑：“看来你很了解那家伙！”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另一只手自身后伸了出来，掌心里是一块小小的麦芽糖。
　　
　　农家土制的糖块，有着不规则的形状，静静躺在戚少商的掌心里。
　　
　　顾惜朝在那一刻，没有觉察到这简朴的糖块和一身白衣的戚少商之间有多么格格不入；那一刻，顾惜朝只看见了这个男子的细心和温暖……
　　
　　瑟瑟秋风里，小小的屋子里烛火温暖，含在口中的糖块甜蜜地化开，顾惜朝觉得困意渐渐上涌，就这样沉入了深睡。
　　
　　戚少商轻轻揽住顾惜朝的肩背，留神不碰触伤口，小心地将他扶躺下去，替顾惜朝掖好了被褥。
　　
　　烛光昏黄，顾惜朝的脸容在睡梦里带着一些稚气，平日里凌厉、骄傲的气息已经淡去，留下的是安宁和平静，往昔的种种不甘和既自卑又自傲的心绪不知何时已经淡去，融化在时光之中……
　　
　　戚少商这样在略显黯淡的烛光里凝视这和自己纠缠了多年的对手、知音，心里却无比宁和，或者前尘有无数不可忘却的仇结，但是到了此刻，都将埋在心底，将不再在有生之年提起……
　　
　　戚少商缓缓俯低身子，凑在顾惜朝颊边，轻轻耳语，似说给顾惜朝，更似说给自己：“惜朝，从今以后，那过去种种尽皆尘封，我和你，同心共力，必将能护此天下，还以前的所有怨债，如果……还是不够，那下一辈子，我们一起慢慢还！”
　　顾惜朝依旧深睡，鼻息轻缓，微细的呼吸触在戚少商面上，只觉得痒痒的，一直痒到心底。
　　
　　戚少商慢慢低下去，极轻极轻地用自己的唇柔和地抚过顾惜朝微凉的薄唇，那样带着汤药苦涩的唇有着难以言喻的柔软。
　　
　　戚少商撑起身子，细细打量顾惜朝熟睡里中的容颜，只觉得那样一个轻微的碰触，实在意犹未尽，于是微笑着，再度俯低，堪堪要再次触及那样略凉的唇；顾惜朝却在梦里迷糊地觉察了他人的碰触，微微扭动了头，这样一个无限爱意和轻柔的吻就烙在了细滑的面颊上。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月光如此柔和清润，一如那份珍藏已久的心意和眷恋。
　　
　　山野小屋里的烛火悄悄熄灭，唯有荷塘里那一两声残荷上的蛙鸣还偶尔地响起……
　　
　　秋日，北方的天空格外明净高远，在道路一侧是潺潺流淌的小河，河面上芦絮飞扬，如同纷纷扬扬的白雪；另一侧是高大的桦树，满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作响，时不时飞舞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路上。
　　
　　马蹄踏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掩住了平日里噪杂的蹄声，带着秋的从容。
　　
　　顾惜朝和戚少商此去岐黄殿并不着急赶路，就这样在黄叶间按辔徐行，并骑向北。
　　
　　顾惜朝的伤势过了这一晚，颇有起色。
　　
　　顾惜朝自己精研药理，自无名山上一路下来，找寻的几种药草都是专治外伤的，因此眼下伤口还是疼痛，但是红肿却已经退了不少。
　　
　　戚少商原本劝他再休息一天，但是顾惜朝想到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看见小豆，心里便不由如同火油浇了一般难熬。
　　
　　那孩子还是粉团团的一个幼童时，就伴在顾惜朝身边，这三四年来，每日里吃喝拉撒都是顾惜朝在操劳费心，蓦然间离开那孩子也有几个月了，顾惜朝一想起来，就难免不放心，老是不自觉会想起，不知道这孩子调皮了没有？最不爱吃的芹菜吃了没有？最牵挂的还是，那孩子想自己了吗？
　　
　　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婆婆妈妈了，但是这或许是天下做父母的通病，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这般轻巧？
　　顾惜朝想到这儿，不由嘴角一弯，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虽然小豆不过是他人托付给自己的养子，但是多少次深夜守在孩子的床前，多少次抱着这孩子奔波，两人早已血脉相连，难以割舍了……
　　
　　戚少商倒是明白，看见他微笑，顺口问：“怎么？在记挂小豆？”
　　“嗯！”顾惜朝有些心不在焉，停一停才说：“我在想或许现在我就让小豆跟着刘一壶学岐黄殿的药学针推，会不会太早了？或许小豆根本不喜欢医术呢？？”
　　戚少商看着这人，简直有些骇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举棋不定、优柔寡断了？？小孩子嘛，多学一点有什么打紧？？”
　　顾惜朝鹰眸一眯，狠狠地盯视过去：“大当家！不是你养的孩子，你当然无所谓！”
　　戚少商一看撩到了这人的命门，眼见在继续这话题就有发飙的嫌疑，连忙改换话题：“我倒是很好奇，这孩子你哪里弄来的？而且，那日在高阳，好像拓跋兄弟的姑母和你是旧识？而且也认识小豆？”
　　顾惜朝点头：“其实，小豆当年就是她带到连云，交在我手里的。”
　　
　　戚少商目光炯炯，认真倾听。
　　
　　顾惜朝好听的声音在马背上悠悠传来：“我虽然没师傅，可是，有个人和师傅一样交我武功、学问。那个人叫做杜忘……”
　　
　　杜忘在若干年前情场失意，落魄地浪迹江湖，在扬州的青楼里，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琴师，就这样耽搁下来，一年又是一年。
　　
　　杜忘所眷恋的李楷然那时拒绝了叶复生也拒绝了杜忘，只身跟着一个来自楼兰的西域人一去不复返。
　　
　　杜忘每日里借酒消愁，虚掷光阴；偶然间却遇上了青楼女子之子顾惜朝，或许是无聊，或许是不忍，总之，这一大一小就慢慢混熟了。
　　
　　杜忘把自己所学的武功文章零打碎敲地在无聊的白日里一一教给了顾惜朝，一个是漫无目的地教授，一个却是求知若渴地学习，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是杜忘的一身本领，也被顾惜朝学去了十之八九。
　　
　　可以说，没有杜忘，顾惜朝心气再高，天资再聪颖，此际也许也只能混迹在扬州的青楼街巷里，所以，在顾惜朝心里，一直把杜忘当作自己的师傅。
　　
　　约莫四年前，李楷然在连云山附近的小镇中找到了顾惜朝，那时，顾惜朝刚刚失去一切，心如死灰。
　　
　　但是，顾惜朝知道李楷然，年少时多少次在醉卧竹榻上的杜忘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李楷然当时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就是小豆。
　　
　　李楷然师从南海飞燕门，和杜忘的师门素有来往，杜忘的母亲余南华更是飞燕门里的供奉。
　　
　　两人自小相识，只不过，对李楷然来说，杜忘只是一个好兄长，好朋友，对杜忘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而已。
　　
　　李楷然自小喜欢药理，那一年遇到了来自楼兰的西域药师，见解奇妙，大异中原，两人研习药理，不知不觉动了情愫，便携伴去了遥远的沙漠之国。
　　
　　李楷然把带来的那个小小孩子托付给了顾惜朝，告诉他这孩子是自己唯一弟子的遗腹子，自己有要事要办，无法再照顾这孩子，这孩子出生时爹娘便死了，很是可怜，希望他能代为照顾。
　　
　　李楷然最初是想托付给杜忘，谁知去扬州找了杜忘，却发现杜忘还混迹在青楼之中。
　　李楷然虽然没有把孩子留下，却知道了杜忘有个传人顾惜朝。
　　
　　当李楷然找到行尸走肉般的顾惜朝时，便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或者，这小小的孩子可以让这个丧失了生存意义的年轻人重新站起来！
　　
　　事实上，顾惜朝在经历了如此大的挫折和惨败，失去了爱人和武功之后，没有疯也没有一蹶不振，真的要归功于小豆这小小的孩子。
　　
　　顾惜朝当日浑浑噩噩地接过了孩子和一份飞燕门秘制的面具，接着就悄悄离开了连云，来到了高阳附近隐居。
　　
　　每日要面对就是孩子的穿衣、吃饭、走路、大小便；每时每刻都有或大或小的事情要做，就算是惊才绝艳的顾惜朝也一度忙得团团转。
　　
　　慢慢地，最最苦痛的创伤便在教孩子走路，喂孩子吃饭，带着孩子上山采药的过程中，慢慢沉淀，慢慢封存起来。
　　
　　那时，顾惜朝告诉村子里的人，自己叫做甘且宁，真的，那时真的想就这样带着这小小孩子，甘心情愿地过这样宁和的日子，直到永远……
　　
　　只不过，血脉里不安分的血终究还是在涌动，离弃宁静的命运，也终于在遇到追命的那一天开始了……
　　




芙蓉园里桂酒醇

　　汴京，桂浆斋。
　　
　　十一月的桂浆斋是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时节。
　　
　　满园的木芙蓉开得烂漫，轻红浅粉、淡白深紫交错在一起，虽无章法却浑然天成。
　　更有金桂、丹桂、银桂等桂树夹杂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逸散着教人心情愉悦的甜香。
　　
　　这间两层的小小酒楼就在这如斯美景的包围下，伴着丝竹悠扬、酒气芬芳，迎来了一拨又一拨慕名而来的客旅。
　　
　　此刻，阳光带着秋天才有的温暖，洒在酒楼二楼的雅座上，也温柔地拂在坐在其间的一个蓝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如画，肌肤白皙，一头黑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柔顺地散在肩上。
　　
　　那少年不笑已经如少女般婉丽，衬着阳光，微微带着笑意的模样更令送菜进来的店小二失魂落魄，退出雅座时都撞在了门框上。
　　
　　这少年微笑着把玩一支尺把长短的玉箫，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抬，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李公子，你看，我所说的，如何？”
　　
　　那男子笑了起来，露出深浅不一的笑窝：“燕青，你家卢公子倒是好算盘，这笔生意要打梁山一带过，我李氏商行可是小本经营。虽说这一趟生丝原料从江南运到山东，必定获利非凡，但是此际梁山一带豪强四起，乱成一团，我看这次的合作只怕辛苦。”
　　
　　燕青靠在宽大的藤椅上，笑得悠然：“我可是知道李氏的掌柜大公子可不是一般的富家翁哦！”说着，细白修长的手指一转，一柄小巧窄薄的飞刀在指间乍现，随着燕青灵巧的手指，盘旋跃动，宛如活物。
　　
　　燕青瞄一眼李坏，只见李坏笑嘻嘻地斟酒，一口喝干，似乎对他手里的飞刀毫无反应。
　　
　　燕青也不气馁，微笑的将飞刀收起：“要是李公子来玩着飞刀，一定比我厉害多了吧？”李坏笑着凝视他，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的刀不是拿来玩的！”
　　
　　燕青也是个聪明人，闻言立刻收敛了笑意：“对不住，我失言了，不过，我想以阁下的身手，应该不畏惧任何困难才是。”
　　
　　李坏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美少年，这少年聪慧机敏，算得上是难得的人才，从刚才小露的那一手刀技来看，武功也是不弱，只是还太年轻，经历的风霜还是太少了。
　　
　　李坏又挂起了那样懒懒的笑意：“不畏惧任何困难？那是你这样的孩子说的话了，我畏惧的东西多了。我害怕商行的生意不好，大家没有饭吃；我害怕我爹看我不长进，赶我出家门；我害怕这儿的桂花太香，桂花浆太美味，不知不觉花费我太多银子……”一边信口开河把燕青绕得头晕，一边把眼光转到了楼下一个急匆匆走来的身影上。
　　
　　“我最最害怕的呢，是我喜欢的人一点也不喜欢我；或者他就是喜欢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你看我畏惧的东西是不是很多？？”李坏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白色身影冲上了二楼，一把撩开珠帘，窜了进来，这一刻，李坏的眼睛里满满的溢出了笑意。
　　
　　“好香啊！李坏，这儿的酒好香！”追命毫不客气地捞过李坏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不错的桂花酒！”
　　
　　李坏纵容地看着这小子一脚钩过椅子，一屁 股坐下来，笑道：“今天有人请喝酒，我特地叫你过来吃白食！”说着朝对面的燕青一努嘴，笑得可恶。
　　
　　追命总算把注意力从好酒好菜上挪开，转向了这个请客的冤大头：“咦？燕青？！”
　　李坏也有些诧异：“怎么？你认识？”
　　
　　燕青笑盈盈地开口：“原来是追三爷，好久不见，无情大捕头最近可好？”
　　
　　追命道：“还行，反正大师兄也就那副欠他多还他少的模样！倒是你，怎么和李坏混在一起了？”
　　
　　燕青拈起酒盏，姿态优雅：“想不到连追三爷都是李公子的好朋友，可见李公子的人脉很广，那为何不考虑一下我家公子的提议？”
　　
　　李坏沉吟一下，才道：“我和你家卢公子做生意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笔生意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你家卢公子家大业大，应该不会为了这点点蝇头小利，非要跑梁山附近去趟这趟浑水，我，有疑虑！”
　　
　　燕青深深看他一眼，又看看自斟自饮喝得起劲的追命，点点头，道：“好，生意不成仁义在，以后有机会我家公子和您再聊吧！今天我们就不醉不归吧！”
　　
　　三个人推杯换盏，喝了几杯后，燕青笑道：“小弟为大家添些气氛吧！”说着取出玉箫，就唇而吹，箫声幽幽，声韵清美。
　　
　　弥漫在屋子里的酒香氤氲，夹着屋外飘来的缕缕桂香，合着这悠扬乐曲，一时间李坏和追命都不由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追命大力鼓掌：“好！想不到燕青兄弟的轻功不错，连笛子都吹得这么好听！”
　　李坏擦汗：“追命，那是箫！！”
　　“哦？”追命疑惑地打量了那管碧绿的细管片刻，大大咧咧地道：“反正差不多……”
　　
　　燕青一笑,神色间更曾秀雅：“追三爷，前次在大名府我曾和你比试过轻功，居然输了给你，可见神腿追命这称号真不是浪得虚名，我燕青一向自负轻功无双，却还是折在你的脚下，不过……”燕青的笑容多了一分自负：“一年前我输了给你后一直苦练不息，今天我们再来比一次如何？”
　　追命眼睛一亮：“好啊！怎么比？要不要赌点什么？”
　　
　　燕青取过桌上的熏香炉子，又取了两支支未曾燃过的线香搁在桌上：“汴京东门的芙蓉饼店里的芙蓉糕香甜软糯，最是好吃，从这里骑马去芙蓉楼要一刻钟，我们就来比谁从芙蓉楼买一包芙蓉糕回来最快，咱们轮流去，李公子就做公证吧！点燃线香时出发，回来吹灭线香，第二个人点香出发，都回来后比比谁的香留下的长，就是谁的轻功更好，如何？”
　　
　　想到美味香甜的芙蓉糕，追命眼睛闪闪发亮：“有趣，谁输了，今天的酒菜就谁掏钱请客吧！”
　　
　　燕青点头：“好！谁先来？”
　　追命笑道：“我！”说着，点燃线香往熏香炉里一插，推窗而出，纵身在楼下那些木芙蓉的枝上一踏，飘然远去，激荡起碎花无数，在风里飘扬。
　　
　　李坏一直不曾开腔，眼看追命的身影遥遥远去，才沉声开口：“你费尽心机把追命支开，可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燕青正色看着李坏：“难怪我家公子对你推崇备至，李公子果然心细如发，有些话，我不能在追命面前说，虽说我和追命私交不错，不过追命毕竟是六扇门的，有些话我不方便在他面前说！”
　　
　　李坏点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燕青神色慎重，附在李坏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李坏的脸色变了。
　　
　　桌上的线香渐渐的矮了，灰白色的灰烬簌簌落下，在香炉里铺了一层余灰。
　　
　　再过了片刻，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红色的火头微微一闪，便化作一缕细细的白烟，消散在了阳光里。
　　
　　李坏和燕青面面相觑，良久，燕青才道：“都快半个时辰了……追三爷怎么还没回来？？”
　　李坏道：“芙蓉糕生意太好，排队了？？”
　　
　　燕青笑笑，又点起了一支香：“李公子可看好了，这是第二支，看来今天我要赢了，追三爷去一趟城东居然要两支香的时间吗？”
　　
　　李坏任他胡闹，慢悠悠地喝酒，心里却不由诧异：追命的轻功如何，李坏自认是最清楚了，自从在南海服用了逐日鸷的血液，追命的轻功更胜从前，全力施为之下，李坏也是望尘莫及的，莫非出了什么事儿？？
　　
　　第三支线香也渐渐地熄灭了，雕花窗外，日影西斜，芙蓉闭合，桂花的馥郁却越发的浓密了……
　　
　　燕青叹一口气，长身而起：“李公子，看来今天是比不成了，难不成追三爷在汴京城都会迷路？我们的生意看来阁下也有所顾虑，不过，我家卢公子说了，要是李公子不愿意就算了，但是要是李氏的生丝要做山东的生意，那可一定要先和我们合作！”
　　李坏点头：“没问题，替我问候你家主人。”
　　
　　两人正打算算账离开，耳边传来了轻轻的屋瓦的响动，转眼，窗扉一推，一个身影晃了进来：“我来了！”自然是轻功绝顶的追命追三爷！
　　
　　追命进来就灰溜溜地，悻悻道：“算我输！”
　　李坏看他毫发无损，越发奇了：“原来你真的迷路了？！！”
　　
　　追命好看的眼瞪了过去：“胡扯！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迷路？这汴京就是我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走错！”
　　李坏扶头：“我明白了，你是看我难得有的吃白食，心里不爽，逛了好大一圈才回来，打算认输，然后叫我替你付账？？”
　　
　　追命瞄一眼站在一边儿笑意盈盈的燕青，极难得地红了脸面脖子：“李坏，你说着了，我真没钱了，算你借我十两银子，如何？”
　　李坏一声长叹：“原本想带你来吃白食，结果是我掏腰包……败家子啊！！”
　　
　　追命恼羞成怒：“说了我付账，借一下而已，你怕我堂堂追三爷会赖你账啊！”
　　李坏道：“我记得你昨天发了薪饷。”
　　追命“哼”地一声道：“半年前打烂了曲院街的几间店铺，薪饷都扣了……”
　　
　　李坏见好就收，不再哼哼，拿出荷包付了酒钱，拉着追命和燕青在桂浆斋门口各自东西。
　　
　　两个人在夕阳下慢慢的逛着，追命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拿了一块递给了李坏：“尝尝，刚才买的芙蓉糕！”
　　李坏拈起香软的糕点，咬了一口，已经凉了，却还是芳香松软。
　　
　　“糕都凉了，你买了很久了。那怎么不回来，以你的速度应该半柱香就可以来回了吧？即使饼店要排队，也用不了这么久！”
　　追命脸色沉静，敛去了平日的嬉笑调侃：“因为东门那里，今天死了一个人。”
　　
　　“杀人案？”李坏问。
　　“是啊，回汴京不过三五天，已经出了两桩命案，死了两个人，真是头疼！”
　　
　　“死的是什么人？”李坏随口一问。
　　追命道：“一个叫做赵毅，今天死在东门附近的叫做高可立。”
　　
　　李坏皱眉：“这两个人，我倒是听说过，‘太白神’湖州赵毅是使刀的名家，‘太岁神’宣州高可立一手铁莲子百发百中，这两人往来甚密，算得上是好朋友，连名号也是相近。”
　　追命眉一挑：“不错嘛，江湖上的鬼鬼神神你都知道的很清楚么？”
　　李坏得意地一笑：“那是，我可是李氏的大掌柜，做生意的可得把天下势力搞清楚了，才能大大发财呀！”
　　
　　追命笑眯眯地道：“我和你混了一路，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有钱，亏你老是穿得破破烂烂的……”
　　李坏正色道：“财不露白啊！”
　　
　　追命哈哈大笑：“刚才大师兄在东门那里接手，我才回来践约，现在得马上过去，既然你这么有钱，这次的酒帐我就算是帮你花钱吧！”不等李坏说话，身形一展，掠上路边的屋瓦，扬长而去了……
　　
　　留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的李坏，在晚风里慢慢走，余晖把影子拖得长长的，印在石板路上。
　　
　　天边有层层黑云涌动，似有风雨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不要说偶越写越长了，这死滴人真和剧情有关啊！不是偶在横生枝节呀……因为要滚去外地几天，所以这章特别长哦！！




桐叶惊秋烛花红

　　
　　入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起初还是星星点点，不一刻便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搭在梧桐叶儿上，发出了萧瑟的秋声。
　　
　　透过夜雨串成的帘幕，小楼茜窗内那一盏桔红的灯火便格外温暖。
　　只是，坐在灯边的无情，却透着秋雨般的冷清。
　　
　　桌上数叠卷宗，都是上月末至今，汴京及大宋境内各处的杀人案件的记录，总计已有八个武者被杀，或者，可以说是被刺杀！
　　
　　比如，今日午后在东门大街被突如其来的铜锤击烂了脑袋瓜子的高可立，又比如，三天前，在小甜水巷的舞乐坊中，中毒而死的赵毅……
　　
　　无情纤长细致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的茶盏，端秀的眉紧锁，细细思考这些人被杀的种种细节。
　　
　　门，轻轻被敲响，不等无情应声，便被推开，晃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却是追命。
　　
　　“大师兄，有什么线索了吗？”
　　无情神色不动，淡淡道：“有一些，不多。”
　　追命捞起一卷卷宗翻看：“有些什么？”
　　无情将卷宗分成三叠，指点道：“这三人都死于毒杀，从死状来看，应属于同一种药物；而这三人都是被极幼细的线勒毙，完全没有抗争一番的迹象，可见凶手不是武功极高，就是和被害人相识，骤然发难，这才一击得手。而这高可立和前些日子的歙州杜敬臣都是走在大街上时，被巨大的铜锤一击毙命，死状极惨。”
　　追命道：“我记得初春的时候，世叔曾经在街上被一个刺客袭击，也是手持巨大的铜锤，可惜被那人逃了。”
　　无情道：“不错，此人力大无穷，世叔事后拿回的那只锤子，我们师兄弟中也只有铁手能拿得起来，而且这人手法利落，一击不中立刻遁走，极是可怕。”
　　追命道：“另外两个杀手可有迹象可寻？”
　　无情缓缓摇头，道：“所以，我打算从死者这里入手调查，找找这些人之间可有牵连。”
　　
　　追命脑海里滑过李坏傍晚时的那一番话语，不由伸手翻开了卷宗：“大师兄，你看，这几个人的名号似乎有些联系呢。”
　　
　　“‘擎天神’沈刚，‘游弈神’潘文得 ,‘遁甲神’应明，‘六丁神’徐统 ，‘霹雳神’张近仁，‘太白神’赵毅，‘太岁神’高可立 ，‘卷云刀’韩明，‘鹅毛笔’杜敬臣。”无情冰玉般的声音缓缓读来，别有一番动听，只是话语间却淡淡地听不出情绪：“的确有所牵连，这几个人虽说不在一处，但是出了韩明和杜敬臣，其他几个都是歙州出身，年纪也相差不大，据我所知，这几个也是素来有交往的。”
　　
　　追命侧头，问道：“也就是说这些人被杀也必定是人冲着这些歙州人氏去的，韩明和杜敬臣虽然不是歙州人氏，但是也必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牵系隐在其中？”
　　无情道：“不错! 所以，我查看了其他相关的人，发现从歙州出来的这群人里，有一个“巨灵神”沈泽，非常的不同寻常，这人天生巨力，善于使锤，又和这些人相识，最是可疑。”
　　“你怀疑飞锤杀人的是他？我去查查！”追命跃身而起。
　　
　　无情道：“也好，世叔现在身体未复，铁手内心不安，一直守在世叔身边，这事我就交给你了，冷血我让他去歙州查查有什么蛛丝马迹，你去杭州，这沈泽在杭州有个舅父，这些年似乎常在舅父这里落脚。”
　　“好！”追命返身就走，无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另外，要注意一个人，名叫吕师囊，据我所查，这些人都和吕师囊有关系！”
　　夜风将追命的声音遥遥送来：“知道了……”
　　
　　夜雨绵绵，天气渐渐冷了，秋色已然将尽……
　　
　　岐黄殿的一角，犀角燃香，纱灯昏黄，低低地咳嗽声压抑着传来。
　　
　　小豆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把香炉里的药物换成了冰片、薄荷，药香缓缓散开，咳嗽的声音和缓下来。
　　
　　小豆收拾了东西正要离开，那个沧桑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娃儿，谢谢你！”
　　小豆转头看看榻上干枯的老者，微笑起来，摆摆小手，推门出去了。
　　
　　秋虫呢喃，萤火点点，北地的秋夜星光璀璨，银河横亘在深蓝色的天宇间。
　　
　　小豆无心聆听草间蟋蟀和纺织娘的絮语，急急穿过回廊和厅堂，向岐黄殿东南角跑去，小嘴咧地大大的，满是欢喜。
　　
　　燃着灯火的小屋就在眼前，纸窗里人影摇动，暖烘烘的光就这样透了出来，将附近的花草映得柔和。
　　
　　小豆快步跑到门前，还未推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顾惜朝迎出来，一把抱起了小豆：“你那个师傅这么晚还差你做事，明天阿爹去收拾他！”
　　小豆“嘻嘻”笑了起来，抓着顾惜朝颊边的卷发，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顾惜朝的脸颊上。
　　
　　身后一双有力温厚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把小豆的身子从顾惜朝手里捞了过去：“你就不要找刘一壶前辈的麻烦了，你不觉得小豆几个月不见，能干了许多吗？”戚少商笑得宠溺。
　　
　　小豆扁了嘴，在戚少商手里又踢又打：“放开我!我要阿爹抱！！”
　　戚少商的手在小豆的屁 股上轻轻一拍：“你爹肋上的剑伤还没好呢，不想自己走就我抱！如何？”
　　
　　小豆皱了眉，看看阿爹笑吟吟的脸，就知道吵闹也没用了。
　　
　　最近阿爹回来后，常常被这个看似一脸正气，其实很坏的大叔牵着鼻子走，自己好不容易看见阿爹，谁知还得被这个家伙打屁 股，真是好可怜啊！
　　小豆悻悻地道：“我自己走！”鼓着嘴灰溜溜地爬下来，扑到小桌子边喝顾惜朝适才准备着的红豆汤了。
　　
　　顾惜朝看着小豆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好笑，几个月不见，这个孩子又长高了许多，已经高过自己的腰际了。
　　
　　戚少商却想到一事，问起：“小豆，你下午说你师父叫你去照顾的就是上次我们遇见过的吕师囊？”
　　“是啊！”小豆含着一口红豆含含糊糊地道：“就是那个漂亮又很凶地姨姨陪着来的老爷爷，那个爷爷一直咳一直咳，现在还不行呢！”
　　
　　戚少商听见“漂亮的姨姨”，不由想起了那个一身红衣，英姿飒爽身影，心中感慨：时光荏苒，当初的深情都在光阴和世事中磨成了最深沉的温情，那样义无反顾的跟随和信任都成了自己心底永远欠着的一份还不了的债，所有的故人都渐渐远去，此刻伴随在身边的却是这个教自己镌刻在心底的青衣书生……
　　
　　“吕师囊？当时，我觉得他的病症并不严重啊？”顾惜朝倒是有些疑惑：“小豆，你说的那个漂亮姨姨现在还在岐黄殿吗？”
　　小豆摇头：“早就走了，她说家里有个比我还要小的小宝宝在等她啦，她答应我以后带来和我玩！”
　　
　　戚少商想了又想，却总是想不出那个容颜美得凌厉的女子抱着一个奶娃娃该是如何模样，不知何时，时光已经将两人分隔得好远。
　　
　　顾惜朝也有些沉默，不知为何，息红泪骄傲却又坚强的身影总是令人觉得有些落寞：命运在人们觉得可以预见之时，悄悄滑出了预定的轨道。
　　
　　那夜，戚少商端着酒碗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心上人的情景还仿若就在眼前，此刻，两人的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萧瑟和伤感才爬上心头，手却一暖，一只温暖的大手静静伸过来，握住了顾惜朝微凉的右手。
　　
　　顾惜朝回过头去，望见戚少商宁静且坚定的目光，心中杂乱的思绪一下子消散，所有的过去都不再成为彼此间的阻碍，两人相视一笑，不再介怀。
　　
　　几天前，戚少商和顾惜朝到了岐黄殿，刘一壶看见顾惜朝自然很高兴，这些日子正好研磨了一些新丸药，正是要找顾惜朝切磋。
　　
　　顾惜朝的伤势虽然有所好转，只是天下哪里还会有比岐黄殿更好的养伤场所呢？
　　
　　戚少商虽然还担负着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事务，不过，杨无邪早半个月已经回了汴京，戚少商也正好偷闲。
　　
　　于是，两个人就在岐黄殿耽搁下来，却让小豆欢喜无限。
　　
　　小豆毕竟还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吃饱了红豆汤，也就忘记了戚少商适才打他屁 股的深仇大恨，高高兴兴地趴在戚少商肩头看他擦剑。
　　看了一小会儿，小脑袋一耷拉，搁在戚少商肩上，竟是睡着了。
　　
　　顾惜朝轻手轻脚地把他从戚少商肩背上把小豆抱下来，放到床榻上，盖上了被子。
　　
　　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说也知道彼此的打算，顾惜朝轻轻吹熄了灯火，两人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转过几丛菊花，穿过廊檐，眼前沉寂在黑夜里的就是岐黄殿用来给求医的人士所住的养气居。
　　
　　顾惜朝轻轻道：“原本我以为这吕师囊是为了探查推背图的下落而来，此刻，你在西京已经放出风声把推背图还给了明教吕将，这明教护教法王还在这儿盘亘，看来是另有所图了！”
　　戚少商的眸子在黑夜里闪亮：“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今夜来也不一定能获知些有用的东西，看看再说了。”
　　
　　两人轻盈穿过养气居外的卵石小路，离小居还有四五丈路，却听见一个平和中正的声音道：“两位既然来了，请进来一坐！”
　　
　　戚少商和顾惜朝互望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丝讶异。
　　




谁共晨曦天地间

　　沉寂在黑夜里的小屋忽然点起了灯火，暗黄色的光蓦然亮起，将溶在黑夜里的屋子轮廓一下子突显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昏黄的油灯悄然闪动，浓浓的药味和着熏香的味道在室内弥漫。
　　
　　一张竹木小几上搁在一只药碗、几只茶盏和一只陶制的茶壶，小几边的床帐幕略略掀开。
　　
　　戚少商和顾惜朝站在门口打量了片刻，才缓步走了进去，床 上帐幕里的人已经撩开帐幕，坐了起来，脸色憔悴，比前次所见又苍老了许多，正是吕师囊。
　　
　　两人过去，径自在小竹几边坐了，戚少商淡淡开口道：“前辈好耳力，隔着四五丈都听见我们的走动声。”
　　吕师囊笑笑：“到我这个年纪，都会睡得不怎么沉。”
　　戚少商、顾惜朝都知道这不过是托词罢了，已戚少商、顾惜朝此际的修为，哪里是睡不沉就能听见脚步声的？
　　吕师囊见屋内冷场，嘿嘿一笑：“倒是老头子说得轻浮了，实际上这屋子里对着月光，黑暗里月光透过来把二位的影子映在了这窗纸上。”
　　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是一阵赫然，两人也算是久经江湖，居然在这儿失了手，两人都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是有些过于安乐了。
　　
　　吕师囊也趁机眯着眼打量这两个年轻人，都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却是神光内敛，行至轻稳。
　　
　　其中那个青衣男子几个月前见过，记得这里的弟子都唤他做甘大夫，当时就觉得这男子非同一般，气息悠长；如今定神来看，却发觉这青年较之当日更显眉宇清朗，神态从容，虽然有些面色苍白，却是意态清雅，少了当日眉间的一股郁郁之气。
　　
　　另一个白衣青年，宽肩窄腰，似有无数精力蕴含其间；虽不显得咄咄逼人，气势滔天，却让人觉得高山仰止，气度雍容，似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物。
　　
　　吕师囊经历地多了，眼力极好，当下微笑道：“二位深夜来访，不似寻常客人，请问高姓大名？”
　　“在下戚少商。”
　　“顾惜朝。”
　　两人也不隐瞒，直接通了姓名。
　　
　　吕师囊一直带着笑意的脸倒是露出一丝诧异来，这两个名字这些年也算得上是如雷贯耳了，却不想在这里遇到，而且是这般的云淡风轻，不见恨怨。
　　
　　好在吕师囊也算是成了精的，诧异的神色在面上一闪而没，不再细究其中的纠葛。
　　
　　“原来是九现神龙戚大侠，倒是听红泪这丫头提起过，今晚过来，可是有事？”吕师囊目光闪动。
　　猛然提到息红泪，戚少商也有些讪讪，倒是顾惜朝接了下来：“前辈，前次我曾来看过你的病症，有些风寒，却比并不严重，今天听小豆说起你的身子还未大好，故此过来看看。”
　　吕师囊笑了起来：“顾公子好会说话，原来是小豆这孩子说的，这孩子我喜欢，细心又聪颖。”
　　
　　顾惜朝听到赞扬小豆，止不住笑起来，眉宇间都是欢喜，平添风采。
　　
　　戚少商见他笑得舒展，也不由怔怔望着，心里安慰：这人也终于能这样自然畅快地笑起来，真是好看。
　　
　　吕师囊咳了一声，继续道：“其实我的病呢也不是太严重，只是需要养着罢了，谢谢二位关心了！”
　　
　　端起床头竹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便有送客的意思。
　　
　　戚少商却忽然问了一句：“前辈可认识邱刚成？”
　　吕师囊的脸色微变：“戚大侠认得？”
　　“谈不上认识，不过邱兄临死之前，正好遇到。”戚少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吕师囊。
　　
　　吕师囊沉默，良久道：“邱刚成是明教天狼十六圣之一，算是我的子侄。”
　　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望着他，待他说下去。
　　
　　吕师囊眼光移向灯火，怔怔出神片刻，才道：“这事事关我教内务，恕老夫不能和二位多言了，夜深了，请回吧。”
　　顾惜朝却开口道：“吕前辈，那位邱刚成曾经托戚少商把一本书带给贵教，那书给了贵教护法吕将，您可知道？”
　　吕师囊面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 动了一下，缓缓道：“略略听到些风声，是推背图，对吧？当日他们一队人为了求岐黄殿医治我教教主，这才带了此书远来高阳，却不料埋骨此处，都是我的错。”
　　
　　顾惜朝慢慢道：“到底是谁杀了这一十六人呢？这天狼十六圣虽不是绝顶高手，但十六个汉子，又有好马驱策，却悄无声息地被全歼，不知道吕前辈对这凶手可有猜测？”
　　吕师囊双眉紧皱，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是一亮：“顾公子这样问，可是你知道些什么？”
　　顾惜朝否认：“我自然不知，不过邱刚成留下的那本推背图，我却是看过一眼！”
　　
　　吕师囊已经猜到必定有些蹊跷，自床榻上忽地一撑，坐了起来。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吕前辈脸色不好，身手倒还是矫健。”
　　戚少商也微笑起来，吕师囊倒是老脸一红，有些讪讪：“还请顾小兄弟明示。”
　　
　　顾惜朝道：“那书上有几个食指印下的血印，分别印在‘色相’‘七’‘光明’‘ 说偈’这几个字上，不知道前辈可有线索？”
　　吕师囊脸色大变：“原来是他！！”
　　戚少商紧跟着就问：“是谁？”
　　“方七佛！”吕师囊声音阴沉，脸色更是难看。
　　
　　“方七佛？！”追命睁大了眼，好奇地问道：“这不是江南七佛门的门主吗？”
　　李坏笑得坏坏的：“记性不错，就是他，你找的那个沈泽就是他外甥。”
　　
　　追命拧开酒壶盖子，咕噜噜灌下一口，擦擦口边的酒迹：“那好办，我直接去杭州七佛门找沈泽也就是了，大师兄说得这么明白，看来八成就是这沈泽杀的。”
　　李坏摇头：“你一个人去七佛门抓沈泽？太危险了吧，这七佛门高手可是不少！”
　　
　　“高手？都是方百花、严屹峰那样的？算什么高手？三爷我一腿就扫平了！”追命嗤之以鼻。
　　李坏挑挑眉，正色道：“方七佛一条禅杖重六十八斤，而且七佛门里还有一个宝光如来禅师一条禅杖五十余斤，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吗？要是再加上那个天生巨力的沈泽……”
　　追命瞠目结舌：“李坏，你怎么知道得怎么清楚？”
　　“记得扬州的事吗？”李坏说着不由抚了一下胸口，那里横亘着两道伤口，非常接近，却带着不一样的伤痛。
　　
　　被薛采月刺透的那一道至今还是痛得心酸，只是这痛苦却渐渐被另一道伤口掩盖过去。
　　
　　那一道在扬州所受的重创在剧痛后却带着忘不掉的甜蜜，那浅浅的、带着微甜的幸福感是这个笨手笨脚却也心细如发的追命带来的。
　　
　　想像自己昏迷的时候，这个毛糙的小子是如何拎着心照顾自己，李坏就不由浮起一个微笑。
　　
　　追命也想到了那样的一个伤痕，那时叶复生的剑这样带着鲜血穿过李坏的身体，凸显在自己眼前，那一瞬，追命知道自己是恐惧的，不是对着不可战胜的叶复生感到恐惧，而是为了自己的无力而恐惧，自己，还没有强到可以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一切啊！
　　
　　追命长长的叹一口气，露出了难得的忧伤表情，动作却是一贯的粗鲁，一拳敲在了李坏的肩头：“你扬州那次受伤可是够呛，现在不怎么疼了吧？”
　　李坏不动声色地伸手包住追命的拳头：“还行，不过那次救下的人，你还记得吗？”
　　追命使劲儿想了想，无意间忽略了李坏的手正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啊！是万春会的庞万春！！”
　　“不错，你离开后，我在扬州观音寺养伤，闲着没事和庞万春也常常聊天，这些江南武林里的事大多是那时候听来的。”李坏淡淡道。
　　
　　追命有些惭愧：“你那时候替我挡了一剑，我却没有等到你醒来就走了……”
　　李坏笑起来，眼眸幽黑，如夜星般明亮：“我知道你那时照顾我许多天……你师傅出事，你如何不急？我，明白的！”
　　
　　追命沉默，然后慢慢笑起来，仿佛心里早就有这样一块小小石头梗着，今天却化作了粉尘消散……
　　
　　李坏微笑的看着追命，虽然追命常常大笑，不过这样舒畅和安心的笑容依然难得，看了教人格外心动。
　　
　　于是，在晨曦铺满的官道上、在晃悠悠的牛车上，李坏凑过去，在追命含着笑意的唇上轻轻一触，舌尖轻轻扫过了带着酒气浅香的柔软。
　　
　　不理会蓦然间满面通红，呈现出石化状态的追命，李坏心怀大畅地扬手一甩长鞭，啪地击在拉车的老牛臀上，那牛车就悠悠地快了好些。
　　
　　清晨的官道上还渺无人迹，唯有李坏轻轻哼唱的小调伴着牛车清脆的铃声和车轮的辘辘之声在空旷的荒野飘然回响。
　　




心照莫求知音少

　　日头渐渐移到了天空的正中，深秋的阳光已经不带火气，唯有温暖的气息照拂在大地上，道路两旁的麦田金黄一片，随风起伏，如波浪起伏。
　　
　　刘三的小茶摊也兼带向过往行旅买些烧饼、馒头，眼看远远过来的那辆牛车，刘三心里就是一喜：生意来了！
　　
　　那牛车走得不慢，片刻就来到了眼前，赶车的汉子浓眉大眼，笑起来两个亲切的酒窝：“大叔，包十个馒头，打一壶茶水！”
　　刘三爽快应了，手脚麻利地包好，走到牛车边递了过去，却看见牛车里还有个年轻人，长得俊秀，却一脸呆滞，愣愣地对着牛车车壁发呆。
　　
　　那青年汉子塞了一个馒头在那俊秀青年手里，那青年呆呆地塞在了嘴里。
　　
　　眼看牛车摇晃着远去，刘三摇头叹息：“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么傻了呢？”
　　
　　李坏看着追命死命地啃着馒头，只觉得脖颈凉凉的：莫非追命打算下次这么狠地给自己来一口？
　　
　　接过李坏递过来的茶水，追命好容易伸着脖子把一大口干干的馒头咽了下去，忽然回过神来：“李坏！我好像记得万春会是明教的一个分堂！”
　　李坏见他发呆好久，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正事，并未提起自己适才孟浪的行为，心里一松，接着就是一股遗憾的感觉涌了上来，但还是笑着回答道：“正是！”
　　追命又道：“我还记得方百花就是七佛门弟子！”
　　“也没错！”
　　“但是方百花是明教护教公主！”
　　李坏点头：“所以，这七佛门就是明教在杭州的分堂！”
　　追命一拍手：“原来如此，怪不得和吕师囊有关，吕师囊听说是明教的护教法王呢！”
　　李坏道：“就是不知道为何明教下辖的高手要杀这些武林高手。”
　　追命想了片刻，摇头道：“还是没头绪，不过，我去杭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李坏笑得狡猾：“明明是你早上在城门口扒着我的车要求搭车的吧？”
　　追命瞪着好看的眼：“我是没路费，搭个车鬼知道怎么就会搭上你的？莫非你故意在哪里等我？”
　　李坏高深莫测地笑起来：“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正好要去杭州贩些生丝。”
　　追命冷哼一声：“管你编什么理由，刚才居然做那样的事！”
　　李坏用一脸茫然的样子掩盖自己的窃喜：“我做了什么？啊！对了，我就买了几个馒头，莫非你不爱吃？？”
　　回答李坏的是突然飞踢而来的一条长腿，重重一脚，直将李坏踹下车去。
　　
　　等李坏在尘土中打了个侧滚，站起身来，那牛车已经晃悠悠地驶的远了。
　　
　　遥遥地，已经可以望见陈留县的城墙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万物上，就如同李坏此刻暖洋洋的心情。
　　
　　隔着千山，却也是秋光明丽，满山黄叶如画。
　　
　　顾惜朝刚换了伤口的药物，把小豆的衣箱摊开来整理。
　　
　　小豆毕竟还小，虽然顾惜朝离开前托付小豆的几个师兄照顾小豆换洗，但是顾惜朝不在身边的一段日子里，小豆的衣箱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住在隔邻的戚少商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进来了：“惜朝，岐黄殿的厨子不错，这药膳做得很是美味。”
　　顾惜朝手上整理衣物，心里却在惦记昨晚在养气居的所见所闻，开口道：“你觉得昨晚吕师囊的话有几分可信？？”
　　戚少商搁下手里的托盘，把药膳分盛了三碗：“基本可信吧，虽然有些东西他隐瞒了没说，但是我觉得可信度很高呢！”
　　顾惜朝奇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戚少商咧嘴一笑，神采奕奕：“我的直觉向来很灵！”
　　
　　顾惜朝想到自己和他的初次见面，这人无比执着地引自己入伙，这样的直觉，不信也罢；于是不再和他纠结这个话题，问道：“那你可知道现今的明教之主是谁么？”
　　金风细雨楼有杨无邪在，江湖上的各大势力，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大体也必定是了解的，故此戚少商答得很快：“正好是第二十五代教主了，听说还很年轻，叫做方腊！”
　　“嗯，不过见过方腊的人好似不多。”顾惜朝蹙眉道：“而且，听方百花和天狼十六圣所言，似乎这位教主练功还走火入魔，出了问题。”
　　戚少商把一碗盛好的药膳递给顾惜朝，又把正努力把芦苇杆子编成蝈蝈的小豆拎过来吃饭：“但是吕师囊似乎对这位教主有些微词，如果如吕师囊所说是方七佛的人杀了天狼十六圣，而方七佛也是明教的人，那么，明教内部正在暗潮涌动？？”
　　顾惜朝撇撇嘴：“有权利就有纷争，只怕也都是为了这些教内的利益而你死我活罢了。”
　　戚少商点头：“你说得不错，吕师囊虽然说自己在这里装病躲避是为了不让自己所属的一部分明教教众卷入明教内斗，但是事实如何就不是你我可知的了。”
　　小豆把弄了一半的芦苇蝈蝈塞在了顾惜朝手里，顾惜朝几下编好，塞了回去：“反正这是他们明教的事，和我们不相干，我只是奇怪着推背图似乎不止一本，而且明教搅在其中，不知道有何用意。”
　　“是了，最近我收到金风细雨楼的传信，为了争夺者推背图，各方也都是蠢蠢欲动，暗中交手几次，也都没得到什么实质的东西。”戚少商道。
　　“你说，会不会是什么人把这推背图弄出来混淆各方视听，想要混水摸鱼，做些什么的呢？”顾惜朝鹰眸半眯，似有所悟。
　　“我也有这般怀疑，当日在西京吕将那里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吕将转弯抹角就是要我拿着那本推背图！”
　　“然后那些志在逐鹿的野心家也就可以四处找你金风细雨楼的麻烦了！”顾惜朝一笑：“可见这吕将真的不怀好意呢！”
　　戚少商得意的一笑，露出深深笑窝：“我戚少商是什么人，哪里这样容易上当！当然把那烫手山芋给他自己消受咯！”
　　“你不容易上当？”顾惜朝狡猾地笑起来，想起当日连云，虽然时至今日，哀痛大于欢喜，但是当日教这九现神龙陷在自己的计谋之中，心里不是没有一些些得意的。
　　
　　顾惜朝抬眼望过去，看见戚少商正顾自喝粥，喝得快了，额头鼻尖都泌出了细细的汗珠，正是畅快，当然没有留意顾惜朝这样细微的心理。
　　
　　顾惜朝心里于是有了一丝温柔的意味：经历了如此多的风浪波折，生死恨怨，如今还能这样安然坐在一个屋顶下吃饭，生活的奇妙真是教人感慨呢。
　　
　　屋子内药膳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在秋天的午后缓缓逸开，乱世里的安然和悠闲，仿佛是浮生里偶尔的一个梦境……
　　
　　追命原本是打算绝对不和李坏多啰嗦的，至于李坏的牛车，当然收归公有，六扇门暂管了。
　　
　　不过，一个多时辰后，追命在陈留县的小客栈门口，看见李坏笑嘻嘻地踱进来，手里拎着一大坛子当地名酒‘酴醣香’，追命的决心就有些动摇了。
　　
　　等李坏把另一只手拎着的菜盒打开，一碟一碟往客栈厅堂的桌子上放的时候，追命已经很自觉地抓着筷子坐到桌边去了。
　　
　　鸡丝黄瓜、麻辣肚丝、爆炒田鸡、花菇鸭掌、桂花鱼条、菊花里脊……吃得追命眉花眼笑。
　　
　　等到吃得撑了，想起早上李坏的恶行，却已经迟了，哪里有吃了喝了人家的酒菜，再把人家饱以老拳的道理？？
　　于是，追命灰溜溜地回房睡觉去了，睡梦里一直觉得好饱，于是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追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呵欠连天地起来梳洗，出门却看见李坏神清气爽地坐在楼下，心里腾地一股邪火上来，可惜没等把火发出来，桌上的什锦菜包、牛肉锅贴、鸭血粉丝和五香茶叶蛋已经引开了追命的注意力。
　　
　　等追命饱得动弹不得地躺在牛车上上路时，牛车的主导权已经自然地回到了李坏的手里。
　　
　　风有些萧瑟的冷意了，清早的草叶上厚厚一层白霜，遥遥传来青天之上的雁呖，苍远寥阔。
　　
　　牛车虽然晃悠，却走得并不慢，两人虽然不说话，却都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在心里悄悄滋生：就这样一日一日走下去，也是不错，这样地悠闲，这样地安心……
　　
　　江南，却一日日近了……
　　
　　这一日，到了苏州，离杭州已经不远，江南的风致一一呈现。
　　
　　四处纵横交错的阡陌小河，随处可见的石桥、比北地更繁华的街市。
　　
　　只是秋意在这温暖的江南也已经浓厚了，河道两岸的垂柳都已经黄了叶子，水面上都是飘零的黄叶，河边的菊花开得极盛，夹杂在绿色叶子间，金黄雪白的一片灿烂。
　　
　　追命和李坏早就卖了牛车，在扬州就雇了客船沿运河而下，此刻在苏州暂作歇脚，明早再坐船出发去杭州。
　　
　　已是晚饭时分，各处都飘散着饭菜的香气，追命和李坏就在码头边上的虹饮山房坐着。
　　这虹饮山房的酒菜上得很快，两人正吃着，无意间却听见酒楼下边传来了一阵喧哗。
　　
　　追命探头向下一望，却看见一个男子满面披血，从人群中踉踉跄跄直奔而来。




衣上征尘樽前月

　　
　　原本摩肩接踵的繁闹码头，立时大乱，嘈杂的尖叫声和跌撞声搅成一团。
　　
　　未等那受伤汉子奔到虹饮山房，身后已然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追至，长虹般的一道光芒直射那汉子后心，却是一尺来长的一支短枪。
　　那汉子重伤之下，反应却是不慢，耳边听到风声，猛地向前一扑，那短枪贴着背心就“嗖”地一下掠了过去，猛地扎在了地上。
　　
　　周围的行人都骇然大叫，乱作一团。
　　
　　追命眼看那玄色身影已经扑至那受伤汉子跟前，不由长身而起，跃下楼去。
　　李坏知道他的脾气，身为捕快，如何能让凶案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也不阻止，只斜倚在二楼窗口边观望。
　　
　　追命凌空下跃，未落地，已腾起一脚，直踢那玄衣人的头脸，那男子正聚气于掌，要将奔逃者一击毙于掌下，却听见凌厉之极的风声挟带这浑厚的劲力扑面而来，不得不勉强变招，双掌上举架开了这飞速逼来的一腿。
　　只是他变招急了，而且追命又借了之上而下坠落的势力，这一腿真是非同小可，那男子的手臂发出“喀”地一声轻响，竟然断了一臂。
　　
　　那男子也是好本事，急冲的势头立时止住，一个千斤坠，停在了当场，左手软软垂下，已是不能再动了。
　　
　　那奔逃男子听到身后骚乱，回头一望，见有人截住追杀者，也顾不得多思虑，扭头就逃，却不防身边的虹山饮房中已有一个身影飘飞下来，缀在了身后。
　　
　　和追命对峙的男子一身玄色道装，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削瘦，眼神精光内敛，显然是个内气有成的高手。
　　
　　那道士和追命对视片刻，正当追命气运全身、严阵以待的那刻，这道士竟然返身而去，腾身纵跃，不一刻已经奔出十来丈。
　　追命正待去追，却想起那个受伤的男子，一转头，却发现身后的地上虽然还留着血迹，却不见了人影，便有些怔愣，等他转头要去追那玄衣道士，那人早已去得远了。
　　
　　追命正有些悻悻，仰头却看见自己跃下的窗口不见了人影，追命微笑起来，不急不忙地在四周察看起来。
　　
　　斜阳绿柳，挂藤的石桥，悠悠摇过水面的蚱蜢舟，在运河水上划出了细细的白痕。
　　
　　在河畔一处石桥的孔洞下，追命找到了李坏和那个被追杀的汉子。
　　
　　李坏见藤蔓一撩，闪身进来的追命，毫不意外的一笑：“不错，这么快就找来了！”
　　追命眼睛明亮，笑容自信：“躲得不错，这地方不容易发现，当然，我这追踪第一的追三爷例外！”
　　
　　那被救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虽然伤口不少，血流满身，但没有伤着要害，李坏又给他上药包扎了一下，此刻看着精神还不错，看见追命进来，抱拳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在下陈十四。”
　　追命道：“在下崔略商，那人为什么追你？”
　　陈十四没料到追命问得如此直白，倒是一愣，接着苦笑一下道：“久闻四大名捕追三爷的大名，果然做事雷厉风行。也罢，我也不瞒二位，在下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过在江南明教里也算是个有几分分量的小脚色。”
　　
　　“明教？”李坏和追命互望一眼，都有些兴趣了。
　　
　　“追我那人也是明教里的，不过却是个高手，一般都叫他做仇道士。”
　　“臭道士？？”追命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十四正色道：“这人名号有些怪异，不过功夫却是极其厉害，使一对铁制短枪，我今天差点就死在他的枪下！”
　　
　　李坏道：“你俩都是明教教众，难道有什么私怨？”
　　陈十四苦笑一下：“我平日和他没什么来往，今天好好走在路上，这人突如其来地过来拔枪就刺，我猝不及防，先中了一枪，要不是失了先机，也不至于如此没有招架之力！”
　　追命奇道：“那仇道士失心疯啦？没理由就杀人？？”
　　陈十四沉吟一下，叹道：“其实，也未必没有理由，只是我没有料到自己也早已身在这漩涡里罢了。”
　　
　　李坏和追命心知有异，都屏息待他说下去。
　　
　　从桥孔外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的捣衣声，秋月初升，清辉自垂落的藤条间漏了进来，映在黑暗的桥孔内，宛如迷离的雾气。
　　
　　陈十四的声音带着些看透了红尘的飘渺：“约莫半年多前，我就听说教主和护教明王貌合神离，只是没想这么多，况且教主走火有些时日了。但是最近一个月，陆陆续续传来了一些教里兄弟的死讯，却都是明王驾下的，也有些流言在教里传播，说是……说是教主正在清理明王的势力。”
　　说着，陈十四自嘲似地苦笑一下：“虽然我也算是明王一脉的歙州弟子，没想到竟然连我这种小人物也会被人追杀……”
　　
　　“清理势力！”追命心念电转：京畿内最近血案频发，那几个也都是歙州出身！莫非……
　　
　　李坏已经问出来：“‘太白神’赵毅，‘太岁神’高可立可也是明王一脉？？”
　　陈十四眼中异芒一闪，笑容更苦：“原来连你们也都知道了，不错，这两人也是歙州子弟，更是明王吕师囊的心腹弟子！”
　　
　　一下子，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明教！
　　
　　夜色散去，晨雾迷离，山麓间的草叶上结着细细的白霜。
　　
　　秋色已重，寒气袭人，北地的深秋已经有了北风的呼啸。
　　
　　小豆的脸冻得红红的，却用力把单薄背上的竹筐往后搡了搡，精神十足地向山上攀去。
　　顾惜朝轻捷地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一脸轻松的戚少商。
　　
　　看着小豆在草叶间翻动，小心地掘出一株药草，顾惜朝低声道：“这么早就让孩子来采草药，刘一壶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戚少商轻轻道：“不必担心，我看小豆的身体底子打得不错，这几天都在学华佗的五禽戏，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倒是你，伤口刚好，不打紧吧？”
　　顾惜朝微微一笑，笑容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雅：“不打紧。倒是你，竟然有空陪着我们在这岐黄殿耽搁，你金风细雨楼就没什么事儿吗？”
　　戚少商紧紧皱起了眉宇：“其实，我正想和你告别，明天一早，我就要回汴京了。最近汴京暗潮涌动，听说有不少武林中人死于非命。”
　　
　　顾惜朝早已知道分别是注定的，只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却是有些怔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虽然孤独已久，也尝过别离，不知为何这一次听到戚少商要离去的消息，格外感到寂寞。
　　
　　良久，顾惜朝才笑笑：“也是，时局混乱，你这九霄之龙怎么可以不去主持大局呢？”
　　戚少商哈哈一笑：“这话我听着有点酸味啊？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汴京？帮我参详参详金风细雨楼的事务？”
　　顾惜朝脸色却有点冷，转而一哂：“你倒是还敢让我插手你的基业？”
　　戚少商郑重的凝视他，眼中似有星光点点：“我仍是信你！”
　　
　　山风掠过，带起秋霜无数，心却似着了火，炽热而激越。
　　
　　顾惜朝的发飞扬在风里，面上一瞬间的笑意教戚少商目眩神迷：“还是你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你愿意重蹈覆辙，我却不想再错一次。等会儿下山，我把酒给你践行！”
　　
　　夜空深青，浮云千万，一轮秋月明亮如镜，那光华透过飘移的云朵，将苍穹一角点亮。
　　
　　风行云动，月光便在云絮的浮游间明明灭灭，庭院里的一花一树也在这夜色里变得迷离起来。
　　
　　小豆上山采药、分拣药草、读书习字、站桩练武，折腾了一天，吃了晚饭，再逗弄了一会儿几天前戚少商捉来养在竹笼里的蝈蝈，也就呵欠连天的爬上炕睡了，不一会儿已经蹬了被子，大张着嘴，沉入了梦乡。
　　顾惜朝将小豆的被角掖好，将桌上的书本收拾了，拎着一个釉质细腻的青瓷坛子敲开了隔邻的门扉。
　　
　　酒，不是入口冲喉的烈酒，却带着这岐黄殿独有的药香和一股清淡的竹叶清香，绵长微辣，滑入喉中，停一停才能悟出那样悠长的芬芳。
　　
　　戚少商慢慢地回味，良久才道：“好！”
　　顾惜朝擎起酒碗，微一示意，便一口而干：“好是好，只是明儿早上，等七毒妙医发现这龙涎碧只剩了一坛的话，指不定会怎么发癫呢！”
　　戚少商大笑起来：“我就知道这老头子有好东西藏着，让你去药殿找找，果然，上一次偷的那药酒还不是最好的，这才是镇殿之宝哩！”
　　顾惜朝斜斜看这家伙一眼：“奇了，你这人哪有什么大侠气概，根本就是个小偷么。还指使我去！”
　　戚少商嘿嘿一笑：“你是大夫，去药殿才不起眼啊！况且，是你说的要给我把酒践行，难道你不该请我喝酒？”
　　顾惜朝长叹：“是，你不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你是明摆着抢劫的土匪！”
　　戚少商狡猾地一笑：“我本来就是土匪！”
　　
　　顾惜朝摇头微笑，两人的酒碗就默契地轻轻碰响，带着酒碗里碧青澄净的酒液也轻轻晃动，反映着浅浅月光，如梦如诗。
　　

作者有话要说：文里的药酒，名字叫做龙涎碧，嘿嘿，是龙涎香和竹叶混合酒曲、稻米所酿……龙涎香有啥药用呢？？腐女们可以去百度一下，于是……等偶空了继续下一章吧……




风月如歌酒痕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偶真的真的很想写一段酣畅淋漓、狗血激情的H,好对得起看了70多章文的亲们，呜呜呜……相信偶，偶真的努力了，偶这几天每天瞪着电脑，希望奇迹发生，偶忽然从h废变成h能手……但是，大仙没有保佑偶，偶还是写了这么烂的h……，为了大家能知道这是h,偶只好这里申明，虽然偶写得糊里糊涂，但是，这是h！！！捂脸逃走……

　　高楼风冷，飞檐角上悬着的铜风铃悠然晃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秋色已尽，初冬的意味在萧瑟的风里传递，铃声轻轻传送，遥遥散在远方。
　　
　　才过了晌午，失去热度的阳光斜斜照入楼里雕着竹梅的窗扉，飞旋在空中的尘埃在光线里纤毫毕露，细细密密地上下舞动。
　　
　　桌上的茶孤寂地搁在楠木桌子上，适才端上来时的热气早已袅袅散在风中。
　　
　　戚少商正坐在桌边，细细看着手里的文卷，任由那上好的君山银针渐渐冷却。
　　
　　杨无邪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站在一边，等这金风细雨楼之主的下一个动作。
　　
　　屋子一角的沙漏缓缓地流去了一刻，戚少商才抬起头来：“也就是说，短短一个半月，明教歙州教众死了一多半？而且，你推测是明教分堂七佛门下的手？”
　　杨无邪点头：“巨灵神沈泽、灵蛇枪仇道士、万毒童子郑魔王、还有千结丝凤仪，这几个都是出自七佛门下。沈泽天生巨力；郑魔王用毒多年，神鬼难测；千结丝凤仪的天蚕丝狠毒难防，而最近杀戮最盛的，却是仇道士。”
　　戚少商道：“这七佛门如此大张旗鼓地排除异己，明教之主居然不闻不问？？”
　　杨无邪道：“据说教主走火入魔时日已久，约束下属有心无力了。”
　　“我曾听闻明教当代教主方腊是位武学奇才，早在三四年前就听说已经是历代教主中武功最强的了？”戚少商疑惑道：“如何会突然传出走火入魔的消息？”
　　“光明普遍皆清净，常乐寂灭无动诅。”杨无邪缓缓吟道：“这叹明界文乃是明教教义，明教旨在灭除黑暗，遍洒光明，这些年明教急于扩张，教中派系林立，只怕如今也到了大清洗的时候呢。”
　　戚少商点头：“我也这般想，走火入魔未必是真，借此排除异己只怕才是真的，只是这样一开杀劫，明教自己也要大伤筋骨。”
　　
　　杨无邪把另一卷文书递给了戚少商：“还有这事也透着蹊跷。”
　　戚少商草草一翻已知道大约情况：“仍是推背图的事？”
　　“不错，我楼各地的探子这两个月发现西夏、大辽、吐蕃、大理和这汴京都有传言袁天罡手书释义的推背图出世，天下变幻尽在其中，所以各国都着力在夺取此书，而数个江湖世家、大族也卷入其中，譬如大理白氏、西蜀唐门、北魏遗族、辽国之西京王家、东吴钱氏还有江淮李家、川中浣花剑派等等。”
　　
　　戚少商听到“辽国之西京王家”之时，眼神微微一暗，立在他身侧的杨无邪立时觉得无形中一股杀气袭体，教人遍体生寒。
　　
　　杨无邪微微抬眼看一看这位平时话语不多的楼主，心中暗恂：戚少商素来宽厚磊落，想不到竟然也会对人有这样大的杀意！却不知道这西京王家是怎样惹了他了。
　　
　　戚少商情绪只是微一波动，旋即恢复平常，淡淡道：“明教的事我们且多留意，令探子多观察其动向，倘若威胁到大宋根基抑或我楼存亡，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那推背图其中必有阴谋，我已见过两本推背图都称是袁天罡所书，可见必是有心人借此书搅乱天下，谋取权益，约束各分堂堂主，不必卷入此事，若是有交好江湖朋友也可提点一二！”
　　杨无邪应了，见戚少商眉宇间似有淡淡倦色，便道：“戚楼主，要我叫人再端一壶热茶来吗？”
　　“不用，我记得楼里还有窖藏的好酒，帮我拿一坛过来吧！”戚少商打开文书，继续看起来。
　　
　　杨无邪出去，不一刻，楼里的小厮送了酒坛进来，把酒坛酒碗搁在了桌子上。
　　
　　戚少商将目光自书卷上转开，取过酒坛，拍开了泥封，酒气芬芳酸甜，酒液透明暗红，却是中原难得一见的西域葡萄酒。
　　
　　戚少商也懒得用碗，拎起坛子，仰头灌下一口，酒液清凉，在这秋末初冬饮下却是凉彻了肺腑胸臆。
　　
　　戚少商咝咝地吸一口气，才缓过神来。
　　
　　摇头自嘲地一笑，运气于掌，纯阳和暖的气息围绕在酒坛之外，片刻，酒液已经温热，有丝丝热气从坛口冒了出来。
　　
　　戚少商怔怔看着这带着暖意的醇酒，心思却飘到了十数日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月光如洗，星河如练，而那碧青色的酒液，也是这般的暖……
　　
　　不是独饮的酒，分外容易入喉。
　　
　　温热后的龙涎碧，散着竹的清香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
　　
　　那个人酒量一直都是这样的差，不过是满满两碗，已是染红了双颊。
　　
　　白皙的额头、晕红的面颊、墨一般的黑发丝丝缕缕的卷在耳边，一双眼失去了平日的清冷神情，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和落寞，似乎在笑，却看得见里面孤星似的寂寞。
　　
　　戚少商觉得很奇怪，顾惜朝自始至终不过说些江湖轶事和小豆小时的糗事，却让他有种无比寥落的感觉，这人原本就瘦削的身材在这昏黄的灯火下尤其孤单寂寞……
　　戚少商心里也就有了寂寞。
　　
　　生在江湖，名为神龙，却也像九霄之龙一般的寂寞……
　　
　　江湖上人人看见龙游九天的风光无限，却看不见风行云动背后的血汗伤痕。
　　担负的责任、道义和理想，都是戚少商肩上沉沉的重担，而心里无数少年时的梦，到现在早已烟云般淡去，无人可以述说……
　　只有眼前人，戚少商知道不必说，也能心意相通，只需彼此相望，心里便沉静下来，忘却了遨游苍穹之冷。
　　
　　龙飞九天，奈何寂寞？
　　如果能和谁比肩翱翔的话，就是那龙身披覆着的鳞甲上，也会闪烁不一样的光辉吧？就像十月阳光般温暖的光辉……
　　
　　戚少商漫无逻辑地胡思乱想着，恍然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凑过去，触及了顾惜朝的唇。
　　
　　柔软的触碰带着酒气氤氲，轻轻的擦碰间，带着清雅的竹香和彼此才能觉察的熟悉的气息。
　　
　　戚少商心里觉得不应、不可、不该这样沉迷下去，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压抑自己留恋的心意，就这样一心一意地流连在那细碎的吻中。
　　
　　坐在金风细雨楼的顶楼，倚着小窗，戚少商慢慢饮下那一口葡萄酒；阳光还在树梢，远远有鸽哨的脆响。
　　窗外是汴京城的十丈软红，百里笙歌；戚少商的心却不在这繁华红尘，顾自沉浸在那宁静山谷的一夜灵犀里。
　　
　　算不上是第一次亲密的唇齿相触，但是却是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到了顾惜朝生涩的回应，带着迷茫和不确定，似乎是无意识地跟着戚少商的举动，茫然的吸吮。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地、轻轻地吸吮，却让戚少商在那一刻，被柔和、但激烈的欢喜堵塞了胸臆，然后，是慢慢涌出的、浓郁的伤怀：这个人，在温柔的碰触下，却是如此的生涩……
　　
　　顾惜朝的眼神里除了困惑和醉意外，似乎还有些微的不安：不是恐惧，只是不安。
　　
　　戚少商似乎能理解这样的不安，就像荒原里的狼崽第一次被人抚摸头颅的那种惶恐，那是孤单已久后，对温暖的不适应……
　　
　　晚晴给予顾惜朝的温暖，是心底小小的一簇火苗，点亮了黑暗的心房的一角，却温暖不了整一颗冷寂的心；小豆给予顾惜朝的温暖，是照亮心底的一线光明，虽然已经明亮，却没有炽热的温度；所以，顾惜朝仍是孤寒的，带着对世间冷眼旁观的不屑。
　　
　　这红尘滚滚，抛弃了曾经满怀希翼的顾惜朝；顾惜朝便也冷冷地，离弃了红尘的纷乱和繁闹。
　　
　　只是，戚少商觉得，顾惜朝终究是渴望这温暖和光辉的；就如当日，顾惜朝渴望能堂堂正正、不卑不亢地站在晚晴身边那样，顾惜朝终究还是希望有人能认可自己，在意自己，信任自己的，哪怕，只有，一个人！
　　
　　戚少商恍然地发觉，原来，从最初旗亭相遇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觉察到了这个青衣书生落魄却骄傲的表象下，埋藏着寂寥和脆弱；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是这般的在意他的失落和失意。
　　
　　此时此刻，戚少商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不顾结义兄弟的反对，一意孤行地邀请顾惜朝来连云寨挂单，抛开为了连云、借重顾惜朝智慧的种种借口不谈，那只是自己本能的一种反应：希望这个人能开朗地走出阴翳，想看见这人面上浮起自然明朗的笑容。
　　
　　戚少商坚定却轻柔地拥住了顾惜朝单薄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让彼此温暖。
　　
　　顾惜朝的眼却在这一刻清明，推开了拥抱的手臂：“大当家的，很久以前，我就在想，我们为何会在这样多的纠结恨怨以后，还呆在一起……”
　　
　　戚少商怔怔地看带着酒意，眼神却分外冷静的顾惜朝，这样的顾惜朝更让人感到遥不可及和教人心痛。
　　
　　顾惜朝清润的声音还在耳边轻声的流过：“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内心寂寞，可是又害怕寂寞的人……你或者有许多兄弟、朋友围绕，只是，他们永远盲目的跟随你，却不知道你的抱负、你的胸怀，你站在巅峰看见的东西，他们没有看见……”
　　
　　戚少商的手一颤，酒液晃了一些出来，他知道，顾惜朝说的，是对的……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眼：“是，所以，我的知音，只有你……”坦坦荡荡的话语，一如从前在那黄土青天间说出的那句誓言：
　　我没有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做知音……
　　
　　顾惜朝的双眼在那一刻突然模糊，被从心底涌出的雾气挡住了视线……
　　
　　喝下的酒在那一刻似乎火烧火燎般地炽热起来，何止烧坏了牙花嗓子？那样的热似乎要将心魄灵魂都烧个干净！！
　　
　　身周都是热气蒸腾，只有眼前这一个人，这一双眼……还有那双坚定温柔的手带来安心的感觉……
　　
　　酒的暖，敌不过相拥时的暖，那样的拥抱或许痛入骨髓，却叫人心神俱醉：这般的热、这般的欢愉……
　　鼻息相闻，心意相通，最是寒气袭人的深秋，却有了最温暖的烛光和最教人酩酊的酒……
　　夜未央，心已定，纠结的已经不是恨怨，而是丝丝缕缕的发……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时光转瞬而逝，掌中的酒早已不知何时被黄昏的风吹冷。
　　
　　戚少商怔然从回忆中醒来，心里是满涨的情绪，说不出是欢欣还是愁绪，只是心，再不是像从前那样空落落的，似乎这高楼之上，人间之巅，也有人能比翼相随，再不寂寞。
　　
　　千山之外，是不是也有人是如此地牵记着我呢？
　　戚少商微微地笑了……
　　
　　金风细雨楼的夜便也随着最后一抹日光消散在遥遥的紫禁金顶上，而静静地来了……
　　
　　




风啸北国江南秋

　　北方的初雪轻轻落地的时候，江南还是秋色浓郁。
　　
　　碧波里，残荷错落；湖岸边，柳叶正渐渐飘落下来；风里，桂香犹存，菊的清气隐隐约约地弥散着。
　　
　　在闲逸的江南午后，沿湖游览的几艘画舫忽然停了笙歌，游客纷纷起身向前方的桥头看去。
　　
　　白虹般的锦带桥在湖面上映出一个圆满的倒影，却在纷乱的打斗中，破坏了宁静的美。
　　此际桥上身影起落，罡风凌厉，却是有人正在作着生死之博。
　　
　　追命已经额上见汗，但是一双眼却分外的亮，修长的双腿每一次跟着风弹起，都是对手的一次噩梦。
　　
　　面前的七八个白衣人功夫都不弱，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将一柄银色大锤使得宛如行云流水般，这等大锤重量只怕有七八十斤，在这人手里却如此举重若轻，真是厉害。
　　
　　追命脸色郑重，虽然攻势不减，却也是小心谨慎。
　　
　　七天前来到杭州，明察暗访了数日，才在这里截住外出游湖的沈泽，当即上前亮出平乱珏，要求沈泽跟着回杭州府衙查问，沈泽哪里肯就范？两边立时动起手来。
　　
　　几天的查访下来，追命已经九成九可以肯定那几个被大锤击杀的江湖人就是这沈泽动的手，且不说这等巨力在江湖上寥寥可数，就是从查访这沈泽最近的外出路线，都可以看出蛛丝马迹：毕竟这么个带着巨锤、形貌特异的汉子打尖住店哪里会没有人记得？
　　追命一查这一路上的客栈饭庄就把这家伙的行迹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想到开春的时候，诸葛先生曾经遇刺，八成就是这沈泽下的手，追命心里的火就腾腾腾地往上冒，脚下的劲力也不免多加了几分。
　　
　　问题是这巨灵神沈泽也不是个光有蛮力却没脑子的家伙，在七佛门也算是个小香主，进出都有几个教众跟着，这会儿一拥而上，也难以收拾。
　　
　　沈泽招数未必很精妙，却胜在力大无穷，那带着银色链子的巨锤呼地一下撞过来，追命也不得不纵跃闪避。
　　
　　追命自几柄攒刺过来的长剑中轻巧闪过，足尖一点，跃上了锦带桥白玉的栏杆，那沈泽的大锤便跟着飞到，“轰隆”一下把好好的白玉栏杆敲得龟裂，石片飞散，尘烟四起。
　　
　　追命已经借着一点之力，跃在空中，飞足踹向沈泽的太阳穴，沈泽猛地一拉银链，大锤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回来，直砸追命的后心，立时就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追命身在半空避无可避，也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双足连环踢出，姿势曼妙，劲力狠辣，噗的一声，正中沈泽的头侧，这一记重踢，令沈泽立刻头晕目眩。
　　
　　追命背后的大锤也已经堪堪击到，却有一个身影猛地插了过来，撞在了追命背上，那大锤就这么狠狠击打在了那人胸口，立时鲜血喷涌而出，眼见是肋骨尽断，不得活了，而追命不过被这股大力冲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就顿住了身形。
　　
　　追命顾不得回顾身后，趁着沈泽要穴被踢，飞身上前，唰唰又是数腿，每一脚都踢在人身要害上，那沈泽也算是皮厚肉粗，但还是吃不消，大骂着仆倒在地。
　　
　　追命麻利的过去，点了沈泽的身周要穴，看他再也没法子挣动了，才直起身子回头看身后的情形。
　　
　　背后一个白衣人口吐鲜血瘫倒在地，出气多进气少，正是刚才奋勇为追命挡下一击的家伙。只是这位汉子显然不是自愿扑过来挡这一记要了性命的大锤的，不远处，笑嘻嘻地把几个白衣人拦在外围的李坏笑得狡猾，看来就是把人投掷过来给追命做人肉盾牌的始作俑者了……
　　
　　追命把后背交给这个一脸坏笑的家伙显然也很放心，看李坏对付那几个白衣人没什么问题，便也笑吟吟地自怀里摸出酒壶，靠在毁损的栏杆上喝了起来，引得李坏哇哇大叫：“崔捕头，你眼看有人围攻良民，好歹也来帮个手啊……”
　　
　　一番骚乱，总算是将这几个七佛门弟子拿住，只是闻讯而来的几个当地的衙役看着凌乱不堪的锦带桥却都是一脸的苦相。
　　看着衙役把沈泽拖去了知州府大牢，追命才松一口气，飞鸽传书，将消息送给了远在汴京的无情。
　　
　　李坏跳上尚完好的那段白玉栏杆，手一伸：“拿来，我买的酒，你好意思一个人独享！！”
　　追命脸不红，心不跳地哈哈一笑，赶紧又灌了大大一口，，才抬手把酒壶抛给了李坏。
　　
　　湖光山色秀丽如一幅丹青，微凉的风吹动衣襟和长发，两人或坐或靠，一时沉浸在如斯美景之中。
　　
　　暮霭沉沉，西湖畔远山如画，余晖绚丽，湖边的木芙蓉颜色层层叠叠，分外美丽。
　　
　　一艘小小窄窄的船，划开水面，带着漾开的水纹，悠悠划到湖中央，如一片秋叶，淌过了桥洞。
　　
　　蓦然间，桥上的追命动了，如滑翔在水面上的白鸟，轻盈飘落，恰恰落在了刚刚穿过桥洞的小船上。
　　
　　等李坏觉出自小船上飘来的醉人酒香之时，追命早已落在那船上，跟着那船划出四五丈之外了。
　　
　　李坏摇头苦笑，顺手脱下外套用力一抛，那衣服兜着风晃晃悠悠地向水面飘去。
　　李坏拔身而起，跃出桥栏，身随风动，足尖在空中的外衣上一借力，身形生生横跃出数丈，妙至毫厘地跃上了小船。
　　
　　追命正回头观望，看见他轻巧落在船上，总算是面孔微微红了一下：“光注意酒香了，一不留神就上这儿来了……”
　　李坏知道他好酒，但是只闻到酒香就跳到人家船上，也实在教人无语；当下转头留意船上的游客，看看是否惊扰了他人……
　　
　　船上除了一个划着船的年轻船娘，只有一个穿着一袭淡蓝色衣衫的年轻人正略带诧异地看着李坏和追命。
　　
　　李坏有些讪讪，拱一拱手：“抱歉，是我们冒失了！”
　　追命却一屁 股坐下来，大大咧咧地打招呼：“兄弟，你的酒很香呢，什么酒？”
　　那青年微微一笑：“原来两位是被我的酒香引来了，大家都是同好，不如坐下共饮一杯？”
　　追命正中下怀，一撩白衣，坐在了小船的搁板上，李坏无奈，也跟着坐在了边上。
　　
　　那蓝衣青年慢条斯理地取过一侧的几个瓷杯，搁在船中央的木条桌子上，将手边白铜酒壶里的酒液轻轻泄在杯中，向李坏、追命推了过去：“在下袁易平，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崔略商！”追命捏住小小的瓷杯边缘凑在鼻端一嗅：“好酒！什么酒？”
　　李坏客气地道：“多谢，在下李坏。”
　　
　　袁易平介绍道：“这酒乃是杭州秋露白，立秋后第一场秋雨中攒下的无根水，配上若干种中药，熏以松花、荷叶、白菊和栀子，入口微苦，回味醇美，酒香更是袅袅飞散，教人回味无穷。”
　　追命浅尝一口，果然如袁易平所言，畅美无限，大是高兴：“好酒！果然水好酒也好！”
　　当下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李坏喝酒的速度也是不慢，却微微笑着，打量着袁易平：“袁公子雅兴，入夜游湖，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我们却是沾了光了。”
　　袁易平深深打量李坏，笑起来：“李公子似乎有些疑虑呢，不过，说得也是不错，月夜游湖，风清月白，正是说话的好时机，对么？”
　　李坏目光炯炯，直直看着这个看似温文和气的青年：“既然阁下费尽心思，摸清了追命的喜好，用如此好酒引追命上船，不知道有何见教呢？”
　　袁易平侧眼一看，追命一口一口喝着酒，连姿势和脸色都不曾变一变，可见也早已认同李坏的话，当下哈哈一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二位，那么重新通名，以示在下的诚意吧，在下方腊，袁易平却是随母姓的名字。”
　　“方腊？！”追命和李坏也微微动容。
　　
　　秋风里，小船悠悠，月光银纱般笼在西湖暗沉的水面上，荡起万层银鳞……
　　
　　山路崎岖，风冷似刀，人踏出的黄泥山路两侧都是带着刺的藤蔓荆棘，钩衣割带，教人行路艰难。
　　
　　若是白昼，那走起来还算好些，到了晚上，夜枭桀桀，风声萧萧，带着十分惊怖，且天黑如墨，哪里能看得清路途？
　　
　　在这样只有极浅淡月光的山路上，顾惜朝却如同在白天行路一般，轻盈敏捷。
　　
　　平日所穿的宽袍大袖都束紧在身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药篮，正从山路上向山谷下走去。
　　
　　竹篮里放着一些带着泥土的块茎和一柄药铲，这块茎状的药草是天麻。
　　
　　远处天际有一星明亮，顾惜朝知道那是启明星，已经是凌晨，虽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也快要亮堂起来了。
　　
　　昨晚上，刘一壶忽然头晕目眩，四肢发软，顾惜朝知道这是晕眩症的症状。
　　七毒妙医刘一壶虽然治得了各样疑难杂症，却对这发作时天旋地转，不发作时行动如常的晕眩症束手无策。
　　
　　倒是顾惜朝之前在河口村遇到过，那里的村长陆大就有这个毛病，乡下人自然有土法子：把秋冬季节可以挖掘的一种药草块茎拿来泡水喝，虽然不能根治却也可以治疗头晕，这块茎就是天麻。
　　
　　顾惜朝看在刘一壶这几个月尽心尽力照顾小豆的份上，和刘一壶、顾小豆打了个招呼，便拎了药篮药铲去了后山，在夜色里找寻天麻。
　　
　　蛰龙法的精妙之处就在这时候发挥地淋漓尽致，即使是暗夜，顾惜朝的感官还是非常敏锐，树枝间，躲藏的鸟雀的唧唧声；树下灌木间，小兽的窥视；脚下泥土里，虫蚁爬动的声音都逃不过顾惜朝的心神，这难行的山路也变得轻松了。
　　
　　只是这天麻在这杂草丛生的山上也不好找，虽然算是当季的药草，顾惜朝也足足寻了一个晚上，才找到了这区区三枝。
　　
　　沿着山壁转弯，已经可以遥遥看见岐黄殿的飞檐了，顾惜朝忽然一怔，停下了脚步。
　　
　　那方向的天空是妖异的暗红，烟云在飞檐上汇成了诡异的图案。
　　原本古朴壮美的主殿已包裹在烈烈飞焰之中，木材发出的“噼啪”，在静夜里，连山间都能隐隐听到。
　　
　　眼前闪过小豆天真的笑脸，顾惜朝的心猛然抽紧，甩手扔了药篮，全力提气，狂奔而去。
　　
　　山下的火，烧得分外红艳了……
　　




残夜流火血沾衣

　　火焰虽说才烧着了岐黄殿的主殿，但是从门口到内殿，一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岐黄殿弟子的尸身，更有一些白衣的外来者横尸当地。
　　
　　顾惜朝顾不得细细察看地上的尸首，到处找寻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眼望去都是成人，顾惜朝的心里略略放宽了些，有些侥幸的念头。
　　
　　奔过药殿，猛然间眼前银光划过，两柄利刃劈风而来。
　　
　　顾惜朝其实在未曾冲到之时就凭借自己异于常人的感官觉察到有人，此际心乱如麻，眼光一扫是白色的衣衫，立即聚气于掌，妙至毫厘地劈出两掌。
　　
　　这一招正是落凤掌里的杀招，顾惜朝久已不用，此际激愤之下全力施为，那两人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跌入黑夜中，不知死活。
　　
　　顾惜朝看都不看一眼，向着小豆住的小院子飞奔，耳边尚有零落的打斗声传来，顾惜朝探手入怀，摸出了小斧，每每看见白衣的身影便是一斧。
　　
　　越往里面去，沿途扑上来阻拦劫杀的白衣人越多，岐黄殿的弟子似乎已经被杀戮殆尽。
　　
　　这些白衣人都是身手不弱，也有人向着顾惜朝喝问：“你是什么人？”更多的便是各类兵器直接招呼过来。
　　
　　不论顾惜朝是谁都不重要，在这里出现的，那就要死！
　　
　　只是，遇见顾惜朝的，才应该死！！
　　
　　顾惜朝这两年来的修身养性，这一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都是血色，手中飞回的小斧已经粘得滑腻，估计已被血液洗濯。
　　
　　不过半个时辰，顾惜朝已经计算不出自己杀了多少人，自己的肩膀也受了一刀，好在避让得快，未曾见骨，但是血还是悄悄地布满了衣衫，在夜风里，再热的血也很快地变得冷了，湿腻腻地贴在身上。
　　
　　顾惜朝的小斧在最后一次飞出去，嵌在不知谁人的头颅上之后，顾惜朝便是双手空空了。
　　
　　身边却渐渐空了下来，顾惜朝停住了脚步，游目四顾，目光所及，那些白衣的身影都纷纷后退，宛如见到修罗……
　　
　　顾惜朝深深呼吸，不再理会这些白衣人，足尖一点，向着那住了十数天的小院落冲去，白衣人中有人发一声喊，那些人便如跗骨之蛆般跟了上来。
　　
　　顾惜朝真气运转，劈手夺过身侧扑来的白衣人的剑，一掌劈在了那人胸腹，卡啦啦的骨碎之声带着惨呼立时响起。
　　
　　顾惜朝持剑在手，出手更是狠辣，每一剑刺出都有一人倒下，奔到小院跟前时，顾惜朝已经满身披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那些白衣人的。
　　
　　顾惜朝扑进屋去一找，却发现小屋空空，心里登时就凉了，一咬牙，冲出院子，那些尾随而来的白衣人都是赫得一惊，纷纷后退。
　　
　　此刻，天光渐亮，火光更是耀目。
　　
　　顾惜朝披散着发，站在风里，冷冷四顾，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些微的晨曦里，这个男子一身衣衫都被血污浸透，看不出本色，束紧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和满是鲜血的手掌，纤细修长的手指间都是暗红色的血，看了教人心惊胆寒。
　　
　　而那双眼，冷冷地、傲气地，带着教人心神都冻结的恨意，白皙的脸上都是鲜血，宛如地狱里跨出来索命的妖鬼厉魂。
　　初升的朝阳里，这些白衣人都是心里冰寒：这是谁？这还是人吗？
　　
　　一个带着冰雪的声音响起来：“谁，还要上来受死？？！”
　　
　　随着话语，剑缓缓抬了起来，剑身暗红，带着血和碎肉；随着剑尖提起，血珠慢慢滴下，在晨光里闪耀出微弱的红芒。
　　
　　未等顾惜朝的剑指向自己，那些白衣人就纷纷后退，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竟然受不住被顾惜朝长剑所指的压力，转身逃去。
　　顷刻间，顾惜朝的面前已经空出了好大一片场地。
　　
　　顾惜朝冷哼一声，仗剑而行，长剑所指，万军辟易。
　　
　　偶尔有昏了头的人扑上来，顾惜朝毫不手软地快剑劈刺，将之立毙，旁边的圈子立刻扩得更大。
　　
　　燃烧着的主殿，就在眼前，顾惜朝忽然心中一动，转身提气奔向了养气居，那里是吕师囊暂住的地方。
　　
　　修竹小院此刻已经失去了清净，五彩的卵石路上，湿湿滑滑，不知道是血还是露水，但是鼻端却始终有股子血腥的味道。
　　
　　小屋的门半掩着，微微露出一点烛光，在渐渐明亮的阳光里，黯淡且飘摇。
　　
　　顾惜朝不理会后面远远缀着的十数个白衣人，径自推开门，跨了进去。
　　
　　眼前，是横倒在地的七毒妙医刘一壶，和他胸口那摊正渐渐干涸的血迹……
　　
　　顾惜朝抢上几步，伸手一触，刘一壶身子已经僵硬了，早已死去多时，胸口凹陷，骨骼尽碎，似是被什么长大的兵器大力重击。
　　顾惜朝默默察看刘一壶的神情，有不甘、有惊诧更有愤怒！
　　
　　长久以来，对顾惜朝的过去不问不言，平常以待的，刘一壶算是一个，何况还有教子之恩，顾惜朝虽然常常要和他冷言冷语斗上几句，心里却一直存着感激，此刻那些未曾明言的感激都化作了切齿的愤怒。
　　
　　只是，眼下最令顾惜朝揪心的是：小豆呢？小豆在哪里？？
　　
　　而且，能将药毒精妙，武功不弱的刘一壶这样正面地击倒的人，究竟是谁？
　　
　　外面伺机而动的白衣人虽然武功都不弱，但决计没有这样的身手！！
　　
　　正是犹豫，却听见屋外有异动传来，细细凝神一听，却是轻轻的脚步声接近屋子，仔细留意，似乎有三四个人悄声走来。
　　
　　顾惜朝不动声色，却握紧了手中长剑，立意要将进来的人一剑而绝。
　　
　　那脚步声却在屋外停了下来，有泼水的声音传来，接着，顾惜朝嗅到馥郁的酒香。
　　
　　顾惜朝立时恍然，那些人挡不住顾惜朝矫龙般的剑，竟然泼了酒液，打算烧了这竹屋！
　　
　　顾惜朝冷冷一笑，便打算纵身跃出，以血洗净自己的愤怒，却因为正全神凝听，听见了一个极幼细的呼吸声。
　　
　　那声音小小的，却是在屋子里传出，顾惜朝心里猛然一喜，这喜悦如此之剧，竟仿佛心都要从胸腔里跃了出来！
　　
　　因为，这声音在最寂寞的日子里曾日日伴着顾惜朝：那样幼小、需人照顾。
　　
　　那几年，耳边时时是这软软的呼吸，直至后来，顾惜朝已分不清究竟是小豆需要自己的照顾，还是自己需要小豆所给予的那种被人依赖着的感觉……
　　
　　所以，留意到这呼吸声，令不易动容的顾惜朝也简直欣喜若狂。
　　
　　循着声音而去，在竹屋一侧的竹榻下，顾惜朝找到了蜷成一团的小豆，小豆的眼睁得大大的，眼里都是泪水，在看见顾惜朝探头自外面望进来的时候，先是露出了惊骇的神色，立刻却流露出安心欢喜的神情。
　　
　　顾惜朝知道自己此际面上沾着血污，也顾不得擦拭，伸手把小豆从竹榻下捞了出来。
　　
　　小豆一望而知是被人点了穴道，顾惜朝略一考虑，却不将穴道解开，只将小豆的哑穴解去，嘱咐他：“爹爹背着你走，这里不安全，不要大声叫，要安静，知道吗？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小豆咬紧嘴唇，嗯了一声。
　　
　　顾惜朝捞过床榻边上的布单，匆匆撕开一幅，扎紧了自己肩上的伤口，接着又撕下一条，把小豆紧紧缚在了背上。
　　
　　此刻，屋外已经燃了起来，火焰舔着竹墙，发出可怖的噼啪声。
　　
　　顾惜朝镇静地擦擦面上的血迹，长剑一挑，将屋内的竹椅挑起，飞向火墙，“嘭”地一声，火焰四射，脆弱的火墙立时豁开一个大口子。
　　
　　只是短短一瞬，火焰呼地合拢，烧得更是猛烈。
　　
　　但是，顾惜朝等的就是这样一瞬，屋外的白衣人还在躲避竹椅飞来溅开的火星子，顾惜朝已经飞掠出屋，长剑带起清光，毫不手软地收割起人命来。
　　
　　屋外的阳光已经如任何一个初冬的清晨般明丽，但是火焰中传来的焦臭味道和四处弥散的血的味道却污浊了这个本该平和的早晨。
　　
　　顾惜朝轻声道：“小豆，闭上眼睛！”身形如滑过水面的锦鲤，迅捷而悠游。
　　
　　挡在前面的身影，不用问就一剑挥出，未等血溅开，便疾速地离开，奔向岐黄殿的大门。
　　
　　白衣人不由自主地纷纷向四周散去，这个男子一人一剑便已经使超过一半的弟子损伤殆尽！
　　
　　顾惜朝虽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掠出包围圈上，却也分了一线心思留意那些白衣人的动向，今天流的血，今后定要讨回！
　　
　　只听一个白衣汉子大声道：“琉璃殿弟子都往后撤，等宝光如来大师来了再做打算！”
　　那些本就心生惧意的白衣人趁机四下散开，让出路来，顾惜朝也不恋战，带着小豆飞奔而出，冲出了岐黄殿。
　　
　　回首看，那本该熄灭的火，此刻因为养气居竹屋的点燃而继续烈烈舞在风里，而大殿那里的火势已然小了，露出焦黑的残骸。
　　
　　这个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终究是毁于一旦，想起一路上走来，看见的那些死去的岐黄殿众人里，有熟识的药殿长老的弟子祝子杰，有那时匆匆一面的凤山双杰，更有嬉笑无忌、似师似友的长者刘一壶……
　　
　　顾惜朝心里怅然，却不停留，背着小豆急行。
　　
　　昨晚顾惜朝一夜未曾休息，凌晨又在急怒中全力在人堆里杀进杀出，已经极是疲累，双腿犹如灌了铅似的，全凭一口气撑着。
　　
　　只是此刻无论如何不能停留，要是一松气，只怕站不起来，不用等那个宝光如来大师赶到，这些虎视眈眈的白衣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顾惜朝沿着山谷奔出去数里地，立时找了一家农居，将那家农人家里养着的一头小驴悄悄牵了出来，把小豆身上带的银质的平安锁搁在了驴棚里。
　　
　　骑上小驴，顾惜朝才有空解了小豆的穴道，自己也调匀了呼吸，却不再向大路走，操控小驴向着山谷另一头的坡道上而去。
　　
　　两个时辰以后，顾惜朝带着小豆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回到了岐黄殿后面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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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子萍迹松风中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在狭小的山路上，有些幽暗不明的意味。
　　
　　尽管如此，山林间也没有清晨这般冷了，有了些暖意，山的这一侧都是些高大入云的古松，风一吹，簌簌落下许多松针。
　　
　　小豆早已倦了，昨晚这一场变故，不仅可怖，更是教小孩子疲累不堪。
　　
　　小豆本来就懂事，经过昨晚这一场火焰和血腥，更令小豆原本纯净的眼神里多了许多不该有的黯然。
　　
　　从山脚下一路走来，顾惜朝已经听小豆絮絮把昨晚的见闻说了一些。
　　
　　小豆毕竟还小，许多事情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昨晚自己上床睡觉，阿爹出去采药，过了好久，不知为什么从梦里惊醒，醒来只看见纸窗上光影幢幢，外面噪杂一片。
　　
　　小豆好奇地穿衣出门，却发现，外面燃亮一片天空的竟然是岐黄殿的主殿—药师殿，那里前殿供着药师菩萨，后殿在平日里，都是岐黄殿主人刘一壶的住所。
　　
　　小豆有些不知所措，眼看院子外面，师兄们都和一些陌生人斗在一起，小豆下意识地就向燃了火的药师殿跑去。
　　
　　幸好是个小小孩童，一路上那些白衣人居然没空来搭理他。
　　
　　还未跑到岐黄殿，就听见喝骂的声音，小豆听得出那是师傅的声音：“宝光如来！你也算是成名的人物，居然做这等卑鄙的事情，你家教内的事，关我岐黄殿何事？！居然这样半夜来袭！！”
　　另外有个声音叽叽呱呱地回答着，小豆却听不懂在说些什么，那不是北方字正腔圆的口音，带着甜糯糯的南方调子。
　　
　　小豆还听见了紧接而来的撞击声和怒喝，未等小豆回过神来，一个身影从大火外缘不被光明照到的黑夜里摔了出来，砸在他的面前喷出大股的鲜血，那正是他的师傅：七毒妙医刘一壶！
　　
　　小豆吓得哭出来，蹲下去，握住师傅的手，想要拉他起来。
　　
　　却有一个影子罩在了小豆身周，小豆抬起头，在炽烈的火光中，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脸面，小豆却觉得心都抽了起来，浑身汗毛竖起，非常非常地颤粟。
　　
　　未等那人再近一步，刘一壶忽然跃起，一把粉末向着那人扬去，那人下意识一避让，刘一壶已经抄起小豆，掠了出去。
　　
　　小豆只记得师傅紧紧夹着自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得让自己以为要不能呼吸了。
　　
　　在天旋地转地一刻后，刘一壶带着小豆冲入了养气居的大门。
　　刘一壶冲进屋子，却发现原本该躺在里面的吕师囊，并不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稳的，很沉很沉，就这样不急不缓，一步步逼近。
　　
　　小豆只觉得身上一麻，未等反应过来，就被师傅一把塞进了床底。
　　小豆想动，却发现连说话都已经不能。
　　
　　黑暗的床底，只能看见隐隐的影子，听见师傅粗重的呼吸，小豆尽管年幼，心里也有了不祥的预兆。
　　
　　门呼地一下带着风声被撞开，缩在床榻下的小豆感到了扑在面上的风，眼前亮了一些，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光，从大开的门扉中泻了进来，将影子照在床底，映出扑朔迷离的黑斑。
　　
　　进来的人声音浑厚，虽然是南方口音，但是短短几个字，小豆倒还是听懂了：“吕师囊呢？？”
　　小豆听见师傅近乎暴怒的声音：“这里只有求医的人！你想要找吕师囊，做梦！”
　　
　　小豆从来也不知道，总是嬉笑无忌，像个和和气气的富家翁的师傅也有这样愤怒的声音。
　　
　　之后的事，小豆已经说不清楚了，只记得乱糟糟的，只听见师傅摔倒的声音，接着，就是远去的脚步声和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然后，是微微的火光里带着鲜血的脸和阿爹温和的声音。
　　
　　小豆说着说着就趴在顾惜朝怀里睡着了，顾惜朝单手搂着孩子，单手控着缰绳，心里感慨万千：或者，那时不把小豆从河口村带出来就好了……但是转而想到在河口村那时，村民们夜夜抱着包裹睡觉，时时拎着心过日子的小心；那样半夜拖儿带女奔逃大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战火纷乱的天下，哪里是孩子可以安心长大的乐土呢？即使是这救人治病的地方也免不了世俗的纷争……
　　
　　前面山路已窄，顾惜朝把小驴牵到一边栓了，抱着小豆寻路而上，山下的岐黄殿从这里望去更明显了，飞檐和灰烟都是这样的触目。
　　
　　耳边听到细微的流水声，顾惜朝前些日子在这山上采药过，知道附近有几处水源，想起自己身上血迹遍布，当即抱了小豆找到一处细小山泉，掬水洗脸，把脸面手臂清洗了一下，才觉得精神清爽了些。
　　接着从内衣上撕了一幅布帛，把入睡了的小豆脸上的灰土擦了，都收拾整齐了，顾惜朝才坐在溪边的大石上休息一下。
　　
　　半途上山，顾惜朝其实有自己的考量，这一次杀了那些白衣人这许多弟子，那些来历不明的白衣人决计不肯干休，带着小豆在大路上行走实在太过明显，武功再高，也不是百人千人的对手，何况带着小豆。
　　而这封龙山是秦岭一支，山脉连绵，自此向东南去，翻过山就是赵州附近。
　　最要紧的，是从顾惜朝进入养气居发现刘一壶倒毙，而吕师囊不见影踪之际，心里就隐隐有些预感，觉得这山上一行或者会遇到些什么。
　　
　　略略喝了些溪水，冰冷的水入喉，倒是教人头脑一清，看看左右松树参天，顾惜朝轻轻把睡死了的小豆搁在溪边大石上，足尖一踢，拔身而起，跃上了松枝，如青鸟般轻巧，并未带下多少松针。
　　
　　入秋多时，松果已经都张开了鱼鳞状的果壳，顾惜朝袍袖一挥，卷下十数个松果来，跃下了松枝。
　　
　　顾惜朝坐在水边，一颗颗将松子剥出，等小豆再睡一会儿，叫他起来，离开时，也好给小豆垫垫肚子。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林间松涛阵阵，松叶簌簌如雨，隐隐的，在一派松香水汽里，顾惜朝却觉察出一丝血腥的气味。
　　
　　顾惜朝皱了眉，将松子包好，把小豆抱了起来，任由小豆的头搁在肩上呼呼大睡，提气纵跃，在低处的松枝上借力，不多时，跃上了松树上一枝较粗的横枝，停了下来，把小豆放下，用衣带固定在了树枝上。
　　
　　等做好了这一切，顾惜朝才悄悄自枝桠间潜行，顺着那一丝极微弱的血腥味传来的地方而去。
　　
　　距离溪边不过十来丈，芳草染红，血迹斑斑，却有一个男子倒卧在矮小的灌木间，也就是顾惜朝从树桠上，才一望可知。这附近，林草茂密，灌木荆棘繁杂，自山路上未必能发现这个一身葛衣的男子。
　　
　　顾惜朝看着那男子的身形和一头半白的头发，觉得很是眼熟，忽然耳边又传来了脚步声，更有草木折断，叶片飞舞的声音。
　　
　　顾惜朝气息内敛，凝神观望，远处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显然内力浑厚，，顾惜朝估摸了一下，在树枝间轻轻起身，足尖连点，极小心地掠了过去，山林间较开阔的道路上，一个高大的僧人一身砖红色的禅衣，一柄在日光下闪着金光的九环禅杖，正怒意满面的对着矮草灌木挥舞禅杖。
　　
　　那禅杖舞动间看似轻灵，但顾惜朝自那僧人脚下踩出的脚印也知道那禅杖决计不是十几二十斤的分量。
　　
　　一霎那间，刘一壶死去时，胸膛凹陷的模样闪现在了顾惜朝脑海：是这个僧侣！只有这禅杖般沉重凶猛的武器才能一击将人的胸骨尽数击断！
　　
　　顾惜朝心中一动，有些要冲下去将这夜屠岐黄殿的恶僧斩杀的冲动，但是旋即想起搁在松枝上的小豆，和自己搁在那溪边的长剑，手无寸铁的自己，未必是这僧人的对手，这僧人，应该就是那些白衣人口中的宝光如来大师吧？
　　
　　顾惜朝静静地直起身子，足尖点在松枝上，随风而动，悠悠然然地运起蛰龙法中的内息之道，在松风山岚间，化作一片轻云，融入其间。
　　
　　原本，顾惜朝只是想屏息偷袭一次，不料山野间风动松枝，轻烟细流，竟然更易领会天人合一的蛰龙法之精义！
　　
　　这蛰龙法本就是陈抟老祖在华山山巅所悟，这一刻，顾惜朝全神贯注于那个舞动禅杖击打灌木，找寻敌人的僧侣，心无旁骛，自然而然地呼吸内敛，气息潜踪，化入了松林清风之中，此时此刻，即使是武功强过顾惜朝数倍的强者，也未必能觉察出顾惜朝的存在。
　　
　　那僧人舞动禅杖，渐渐走近，顾惜朝耳边那禅杖带来的呼啸声如虎吼狮啸，气势极雄，顾惜朝却心神不动，双手中各握着几颗松果，在蓦然间弹射而出。
　　这松果虽然轻巧，但是顾惜朝却用上了掷出神哭小斧的手法，松果旋转激射，并非直线下击。
　　
　　那僧侣本来在找寻失去行踪的敌人，也是全力提防四周动静，但是由于时间长了，难免心浮气躁，顾惜朝这一下出手，正是因为从他略微紊乱的呼吸中，感到了他的这一丝不耐，才果断出手。
　　
　　那僧侣虽然立时反应过来，禅杖挥舞，击飞了数颗松果，但还是有两颗敲在了他的额头上，这松果灌注内气，不亚于一颗坚石，光溜溜的额头上立刻鲜血长流，总算那僧侣内力浑厚，及时反震，那松果也只是伤到了表皮。
　　
　　未等那僧侣反应过来，眼前一花，一个身影翩然而至，袍袖舞动之处，劲风凌厉，似乎是一支长剑劈脸而来。
　　
　　僧侣大喝一声，震得身周的松针纷纷而落，如同绿色的雨，洒了满林；那重达数十斤的禅杖更是如山柱倾倒一般照着那人影击落。
　　没想到那身影轻捷如狐，长剑和禅杖似乎堪堪要相交击，那僧侣眼前一花，竟然不见了敌人影踪。
　　
　　这僧侣怒极，这一杖落空，胸口说不出的烦恶，拖着禅杖四处逡巡，却哪里有来袭者的影踪？
　　




万里清光同此刻

　　
　　松林间野风穿梭，鸟雀啾啾，却风动影摇，在一片天籁中更觉孤寂。
　　
　　宝光如来额上鲜血混杂汗水顺着眉骨流泻，心里不由有些秫秫，以自己的修为竟然无法发现那偷袭者的行踪，那人的修为又该有多少高深！！
　　
　　其实这倒是宝光如来高估了顾惜朝，顾惜朝内力修为虽然恢复了许多，毕竟时日还短，说不定还及不上当初金殿逼宫时的功力，更不用说能和以内力修为见长的宝光如来相比了；只是此际顾惜朝修习的蛰龙法实在太奇妙，感应天地，融合于万物，呼吸如这林间的风，再加之顾惜朝一身青衣，沉默着贴在松林高枝，哪里这样容易发觉？
　　
　　宝光如来强自压住了心里的怒火和不安，沉声道：“那位高人在此？请现身来见！”
　　连着喝问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山风呼啸，带来冬天的消息。
　　
　　宝光如来正谨慎打量四周，蓦然间听到急速的风声四起，这声音似乎一下子散布在了松林四处，接着，满林簌簌落下无数松针，如一场深碧色的雨，急骤而突兀。
　　
　　宝光如来不敢怠慢，高举禅杖，在头顶舞动如一个法轮，将那些诡异的松针挡在身周。
　　
　　电光火石的这一刻，一个身影自林间飘然而出，黑色的剑影直指宝光如来的眼睫。
　　
　　如此快捷的一招，宝光如来大喝一声，却来不及收招回防，只能猛一偏头，“嗤”地一声，那黑色剑影已刺入宝光如来的脸侧，在脸侧一刺而入，“啪”地一声，断在了脸颊上。 
　　
　　宝光如来禅杖一竖，劈脸向那青色人影击去，那青影却不恋战，足尖一点，退入林中，消失在草木松树间。
　　
　　宝光如来忍着疼，心里暗叫侥幸，刚才反应若是慢一拍，便是丢了一只眼！伸手握住插入脸颊的短剑，却是一怔，慢慢抽出来的确是一截普普通通的松枝，沾满了鲜血的松枝更令宝光如来心惊肉跳。
　　
　　自十九岁踏入江湖，还第一次如此束手无策，看不到、觉察不到的敌人用这样一枝松枝就交自己溅血五步，这人是何等的高明？？在荒凉的山间，宝光如来不由想到了许多隐居深山的高人的传说，更想起了关于岐黄殿时有西昆仑高人进出的流言……
　　
　　宝光如来的额上的汗水不由更多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疼的……
　　
　　在宝光如来看不到的松林深处，顾惜朝一手攀着松枝，一手却捂着口鼻：那个僧人好强的内劲，虽然是用松枝击刺，却不料被那僧人护体真气所震，只是给那家伙带去了些皮外伤而已！此际自己却是体内真气翻涌，内腑移位，已是受了一些内伤。
　　
　　顾惜朝努力调匀气息，缓缓放下了手，手心里都是喷出来的血，顾惜朝皱着眉，略运一下内气，便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连忙停住行气，靠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心里不由担忧十数丈外的家伙会冲到这里，却没料到，自己的两次暗袭已叫那宝光如来心有戚戚。
　　
　　适才顾惜朝将十数颗松果用漫天花雨的手法击在数颗松树的枝桠上，趁松针乱舞的一刻出其不意地一刺，已经令宝光如来错误地估计了顾惜朝的实力，此刻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顾惜朝留意不远处，那僧人踌躇的脚步声，心里却也渐渐有些明了，正打算考虑一下如何再出手一次惊跑这恶僧，却听见有数个脚步声传来：“宝光如来大师！！宝光如来大师！！！”
　　顾惜朝自枝叶的缝隙间望去，却是几个白衣人匆匆而来。
　　
　　那几个白衣人看见宝光如来满脸是血，一脸怒气的模样都是吓了一跳，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把一个青衣人杀入岐黄殿，杀了众多弟子后又飘然而去的情况对着宝光如来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
　　
　　那宝光如来心下本来就有些忌惮这诡异的敌人，此刻更是不愿多留，一跺禅杖，带着那些白衣人转身就走，向山下而去。
　　
　　耳听那禅杖上哐啷啷的环声渐行渐远，终于不可听闻时，顾惜朝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暗恨自己有些忘形，不顾生死贸然突袭，谋划的还是不够周详。
　　
　　掏出身上带着的伤药服了，顾惜朝小心地压着紊乱的气息，掠回适才溪边的松树，将还是睡得沉沉的小豆背在了身上，再去寻那个倒伏在灌木丛里的白发男子。
　　
　　微弱的光线透过枝桠，照在草丛里，借着这光线，顾惜朝看清了那人的脸：吕师囊！
　　
　　顾惜朝伸手搭着吕师囊的腕脉，似乎还有几不可察的一丝跃动，当下立刻取出腰间小包里不离身的药盒，自里面摸出九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细针，逐一插入了吕师囊的几处要穴。
　　
　　随着顾惜朝捻动细针的手法，吕师囊忽然一动，接着喷出一口黑血，睁开了眼：“是你！”声音暗哑，已无生气。
　　
　　顾惜朝的眼在阴暗的林间，显得有些幽深：“吕前辈，那些人究竟是谁？你可还有心愿？如果是晚辈力所能及的，必定尽力而为！”
　　
　　吕师囊一怔之后，苦苦一笑：“是了，老夫内腑震裂，命不久矣！江南七佛门，下辖七殿：琉璃殿、琥珀殿、玉髓殿、水晶殿、砗磲殿、珍珠殿、珊瑚殿，每殿都有一位高手统领，这琉璃殿的高手便是宝光如来大师，内力极强，一柄禅杖重五十余斤，我便是伤在他的手中！昨晚我听见动静，便迎出去看，果然是七佛门的人，没想到竟然能找到这里，也是我害了岐黄殿！”
　　
　　顾惜朝知道吕师囊时间不多，也不搭话，只是静静听他说下去，一边听他说，一边暗自调息，内腑的烦闷渐渐舒缓了些。
　　
　　“我在外殿解决了几个琉璃殿弟子后，发觉宝光如来不在其中，正是纳闷，却看见这厮自我所住的养气居出来，竟然被他先一步找到我住的地方，嘿嘿……”吕师囊神色怨恨地笑了起来，口鼻里却涌出鲜血：“这明教的手伸的好长！”
　　
　　顾惜朝平静地问：“七佛门也是明教一支？”
　　
　　“不错，明教下属的分支众多，江东四果堂，江西金刚禅，福建揭谛斋，扬州万春会，杭州七佛门都是明教的分支。那家不想一揽教内大权？只是要号令教内所有分会弟子，必须握有两把钥匙，这两把钥匙，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却在当今教主方腊手里，所以你说，我该不该死？”吕师囊声音越发低哑了。
　　
　　顾惜朝道：“如果七佛门得了你身上的钥匙，再拿到方腊手里的钥匙，那么……”
　　
　　“那么方七佛就是这一代的新教主！”吕师囊道：“当日前代教主传位于方教主，非常仓促，四大明王只到了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司行方，在没有四位明王的认可下，教主之位不可传授，只是当时前代教主内气走岔，无法支持，故此只传给方腊我教总舵天子基的钥匙，却把这万年楼的钥匙交给了我，等日后四大明王汇集时，再授此信物。因此方腊凭借这一把天子基的钥匙，只能动用我教弥勒堂里的人手。”
　　
　　说到这里吕师囊已经面色青白，口鼻间涌出的血更多，猛地咳了起来，喷出的血液里混合着血块。
　　
　　顾惜朝并指疾点，在几处穴道上一按，双手翻飞，将银针有扎入几个穴道，勉力提着吕师囊的一口气。
　　
　　吕师囊略略点头，接着道：“我已油尽灯枯，就长话短说了，教内纷争不断，不少人觉得前代教主把教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弟子十分不公，故此渐渐分裂，其中七佛门势大，门主方七佛便对方腊做教主十分地不满。先代教主约定去世三年的忌日是正式传位的日子，也就是冬至前一日，谁知去年传言教主练功走火，教里更是乱作一团，各种心思的人都浮了出来，各做打算。”
　　
　　顾惜朝已经沿着吕师囊的话把若干疑点连了起来：“所以方七佛想杀了你夺那万年楼的钥匙？而你打算躲起来等到冬至？”
　　
　　吕师囊苦笑：“不错，我身边亲近的弟子最近被七佛门杀了不少，这方七佛原想逼我出来，我却隐忍不发，没料到还是他棋高一着，找到了这里。不过，这钥匙他却还是拿不到！”
　　
　　说到这里，吕师囊的眼猛地亮起光华，似乎最后的生机都在这一刹那点亮：“顾公子，我只能托你了，请把万年楼的钥匙在冬至前带到浙西六甲灵山上，万年楼就在那山里！这一日是我明教新主正名的日子……”
　　
　　顾惜朝问道：“钥匙在哪里？”
　　
　　吕师囊挣扎道：“涵……关……息红……泪……”
　　
　　顾惜朝一怔，心想着吕师囊果然当得上老奸巨猾，自己煞有其事地躲在岐黄殿，那钥匙却藏在千里之外不相干的人那里。
　　
　　这么短短一分神，再看吕师囊，却已经断绝了气息。
　　
　　四周松风阵阵，鸟语凄凉，顾惜朝虽然和这吕师囊不熟，但是遥望山谷内尚冒着青烟的岐黄殿废墟，心里也是一阵感伤。
　　
　　不知何时，天色尽墨，月露天际，明亮清透的光洒在松林间，照在新堆的那一坟新土上。
　　
　　顾惜朝牵着小豆的手，踏着月光，向东南而去，虽然吕师囊托付重担，但是对顾惜朝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带着小豆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安顿下来才是。
　　
　　千山之巅，一轮圆月如飞镜在天，月光清冷柔和，迷茫地照着前行的路途，也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相携的身影……
　　
　　玉华似的月光将高楼镀上了一层银霜，穿过窗棂的月华，照出了人心的寂寞。
　　
　　冬季已至，寒气袭人，戚少商独自靠在窗棂边，遥望远方，风冷如刀，吹得衣衫猎猎。
　　
　　身后的门轻轻被人推开，戚少商头也不回：“杨总管，什么事？”
　　杨无邪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楼主，刚刚收到北边分堂暗桩的消息，昨日夜里，岐黄殿被袭，那山谷已经烧成了白地！”
　　戚少商霍然回头，瞳孔收缩：“谁做的？”
　　杨无邪摇头：“此刻还不知道。”
　　
　　戚少商伸手缓缓合上了窗子，只觉得顺着缝隙冲进来的风越发凄冷了……
　　
　　那个人和那个小小的豆子，还好吗？眼下会在哪里？？
　　
　　酒杯里的佳酿映着月色，呈现出美玉般的光泽，李坏凝视着这一杯酒，如同着迷般沉默。
　　
　　窗外是将近圆满的一轮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徐徐逸散的风里带着一股子水风的清香，在这曲院已呆了两天了，方腊所说的那个人，至今还未到来……
　　
　　身后传来些微的鼾声，却是追命喝得多了，已然伏在垂柳下酣然入梦，任凭风里的柳叶飘落肩头发间。
　　
　　李坏蹑足走过去，把外罩的长衣披拂在追命肩头，晚秋凉夜，霜华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夜望疏灯抒客念

　　
　　扑棱棱飞舞的白鸽惊扰了清晨的好梦，追命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撩开帐子坐了起来。
　　
　　捞过正怡然自得的在床头小几上东啄啄，西啄啄的肥鸽，解开脚上拴着的细竹筒，察看起来。
　　
　　雕着花饰的木门“吱呀”一声，李坏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子喷香的油条烧饼的香味，追命甩手扔了信笺，欢呼着，打开了李坏递过来的油纸包。
　　
　　趁着追命据案大嚼，李坏拾起了那抛在一边的信笺。
　　
　　“追命，武林劫杀案已告段落，即刻回京。——诸葛”
　　
　　“怎么，你师傅催你回去？”李坏道。
　　“是啊!”追命抬眼：“沈泽被捕，自有人审问，不干我事了，方腊托我们等人，也等了两天了，要不你再等等，我先回去？”
　　
　　李坏不置可否，顾自撕了一条油条，沾了酱油吃起来。
　　
　　耳边居然又传来扑棱棱的羽翅之声，一抹白影掠了进来，却又是一只鸽子。
　　
　　李坏笑笑：“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事。”说着，接了鸽子在手，取下了信筒。
　　
　　“日前得信，河北岐黄殿一夜焚毁，附近有七佛门弟子出入，金风细雨楼代楼主戚少商已赶往河北。江南七佛门总堂多有异动，且多留意。——诸葛。”
　　
　　李坏看到岐黄殿焚毁，脸色微变，自己这条性命可以说是岐黄殿救的，此际恩情未了，岐黄殿却毁于一旦，想到此，心里便是一窒。
　　
　　追命看他脸色不对，跳了起来，劈手夺过了纸条，匆匆一览，沉吟道：“这是世叔追着适才的鸽子发出的，可见事情紧急，我去七佛门！”
　　李坏一把扯住他：“别急，先去方腊这里了解下，看看是否有些侧面的消息，贸然而去，只怕打草惊蛇。”
　　追命点头应了，两人出了曲院，沿着西湖向竹素园而去。
　　
　　三天前，随着方腊的悠悠小舟，两人趁着夜色到了这隐匿在翠竹万杆的竹素园里。
　　
　　“方七佛算是我的叔父。”方腊平静的表情看不出端倪，因此李坏和追命也极有默契地静静聆听。
　　
　　“而我的师傅也是我的一位叔父，因此，方七佛觉得这教主之位应该是他的。”方腊将紫砂壶里的清茶斟了满杯，清香袅袅。
　　
　　“所以，方七佛自我师傅传位之后一直暗中活动，不但翦除教内异己，更是和朝中大员勾结，有心要使七佛门脱离明教，自立一家，只是……”
　　“只是如何？”李坏道。
　　“只是前朝的一位明教教主陈硕贞在万年楼和天子基埋下了许多教内异宝，非教主不得而知其间的秘密，而教主获得传承之后也得凭借两把开锁的钥匙才能进入那密室，所以，方七佛舍不得那些传言中的宝物。”
　　追命捧了紫砂杯，喝茶解酒，这会儿又是神完气足：“这算是你教里的秘闻吧？为何要找我们来说？？”
　　方腊微微一笑，显然早已知道追命会有此一问：“开春时，我听说诸葛神侯曾经遇刺？”
　　追命眯起了眼：“不错。”
　　“当时河北成德军将领胡擎天突然被刺，朝内多个势力欲把自己的手伸进这举足轻重的西北要防中去，只怕诸葛先生也不例外吧？”方腊静静地道。
　　追命皱了眉：“世叔只是希望西北安定，高阳和辽国相近，若将领不能独当一面，大宋边疆岂不危险？”
　　李坏眼神幽深，微微摇了摇头，却转而问方腊：“你说起这事，和诸葛先生遇刺必是有关系喽？”
　　方腊也不纠缠追命对诸葛先生的维护，只道：“当时似乎诸葛先生和相国寺宰执大人都属意唐奕风大人，而蔡京却属意江西刺史平为寄，两派吵得不可收拾，最后还是诸葛先生赢了。”
　　
　　追命想到那次护送唐奕风大人赴任，结果在叶复生的阻击下几乎尽墨，自己也受了重伤，九死一生，全赖顾惜朝和岐黄殿的医术才拖到了泉州医治，不由感慨：世事成败转眼空，谋划再多，却抵不过命运的转轮……
　　
　　李坏平稳的声音响起将追命的思绪拉回了眼前：“说到底也没什么真的赢家输家，结果唐奕风也死了，之后坐上那个位置的却是余润新。”
　　“也对，只是当日为了这个重要之极的位置，各方可都是下了本钱。”方腊冷笑道：“所以，蔡京派了杀手想要除掉诸葛神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追命沉了脸，问道：“从手法上来看，行刺世叔的就是巨灵神沈泽吧？你的意思是七佛门那时就和蔡京有所勾连？？”
　　方腊点头：“不错，崔捕头一点就透。方七佛和蔡京来往已经多时，据我所知，蔡京有不少见不得人的棘手事都是七佛门去替他做，相应地，七佛门在这苏杭一带也可以横行无忌。”
　　李坏插口道：“方七佛至今算是明教的光明使之一吧？你身为教主不能约束他？”
　　方腊苦笑：“我还未能获得第二把钥匙，只能调动有限的人手，除了忠于圣教的使徒，如方七佛这等根深叶茂的光明使，却无法约束，这也是我邀二位来此的缘由。”
　　
　　当下，方腊把明教此代传承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接着道：“我隐瞒姓名，对教内假称练功走火，需要避世静养；一边传出推背图，将和方七佛相关的一些武林世家、帮派一一卷入，借此削弱方七佛结盟的力量。待冬至之日，也是我正名的日子。”
　　
　　听闻推背图，李坏和追命都是互望一眼，虽然方腊说得诚恳，但是两人都觉得似乎遗漏了些什么，一时却参详不透。
　　
　　方腊续道：“因为蔡京一力扶植方七佛，因此在这杭州，要让方七佛不敢明着动手的，只有身为诸葛弟子的崔大人了！”
　　李坏接口道：“于是你引我们来此，想要我们对付方七佛？”
　　方腊摇头：“岂敢！？不过希望两位帮我个小忙，几天前，我接到身上藏有第二把钥匙的教中元老传信，这几天就到此间，我在冬至之前都不方便露面，想恳请两位替我约见那位元老，冬至前护送钥匙到浙西六甲灵山的光明顶，可好？”
　　
　　追命一算日子，离冬至也不过十来天，心里好奇，便点头应了。
　　
　　当下和方腊约定了时间地点，请方腊传书给那位吕姓元老，便在离竹素园不远的曲院住了下来。
　　一直等到了岐黄殿被毁的噩耗……
　　
　　两人堪堪走到竹素园的门口，却见一道人影如飞鸟般自内掠了出来，追命眼快腿快，衣袂一扬，就掠上了高墙，挡在了那人的前面：“方教主！怎么了？？”
　　方腊也真是了得，半空中生生一顿，双臂一振，止住了去势，稳稳落在了围墙的内侧：“正是要去找两位，两位不用等了，刚刚接到河北暗桩的消息，躲在河北岐黄殿的元老吕师囊已经死了，方七佛比我想得更狠辣……”
　　
　　追命和李坏想到适才收到的飞鸽传书，心里都是一沉……
　　
　　松林密密地，一眼望去，无边无际，沿着山峦已经走了两天多，还是未曾转过这座封龙山。
　　
　　这两天，松间纵跃嬉闹的松鼠算是倒了霉,时常被顾惜朝用石子敲下来几只，烤来给小豆当了点心。
　　
　　小豆一开始见那毛茸茸的可爱小东西很舍不得，但是每日里吃那细细碎碎的松子如何走得动？于是也跟着阿爹吃起了烤松鼠了。
　　
　　顾惜朝看似自若，照顾小豆，察看方向都是镇定冷静，其实望着无穷无尽的松林却是渐渐心浮气躁。
　　
　　吕师囊临死前托付给顾惜朝的事，更是如一块巨石横亘在顾惜朝心头：到涵关找息红泪拿钥匙？？说来容易，怎样做才是？以息红泪的个性听闻吕师囊的死讯，焉知不会认为是自己做的好事？？就算她不这么想，把这么重要的物事交给自己，她能答应吗？更何况，这钥匙什么样子，放在哪里，吕师囊临死前也没能说个明白啊！！
　　
　　想到这里，顾惜朝往往就有种一走了之的冲动，只是想到那个老人死前殷殷的眼神，心里就是一叹，罢了，先走出这片林子再说吧！
　　
　　想到息红泪，顾惜朝忍不住就会想到一张带着风霜，却不失真挚的脸孔和那脸上一对笑起来有些可恶的大酒窝：这个人眼下在做些什么呢？当初的曲折聚散，最后竟然成了眼下这等情况！
　　
　　就算是顾惜朝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连云寨的大当家呼吸相闻，肌肤相触……这个人才是自己不愿意去见息红泪的最大原因吧……顾惜朝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午后的阳光透过林子，把枝桠映射在地面上，交织成纵横的影子，一如相思般纠结，顾惜朝牵着小豆，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心思却飘到了那个带着酒香和月光的夜晚，那一夜的相拥，到底是只有自己记得还是铭刻在彼此的心底呢？顾惜朝怔怔地想……
　　
　　小豆好奇地看着阿爹目光游离，面颊泛红，不知在想些什么，问道：“阿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惜朝“啊”地一声回过神来，微笑道：“阿爹在想，出了这山，阿爹带你去汴京，好吗？”
　　小豆却不上当：“阿爹是不是又想把我放在谁家里呀？我要跟你走！！”
　　顾惜朝被这小子窥破了心事，笑着摇头：“小豆越来越聪明了啊！不过阿爹可能真的得去办点事呢！不过戚叔叔会照顾你呢！”
　　“去戚叔叔家吗？”小豆又雀跃起来：“他家大吗？”
　　
　　两人边走边说，渐渐地两侧的林子稀疏起来，不远处有一条窄小泥泞的山道延伸自山下……
　　
　　入夜时分，顾惜朝携着小豆趁着城门未关时的那抹昏暗，跨入了赵州。
　　匆匆在成衣铺子购了两套衣物，找了客栈住下，天便全黑了。
　　
　　两人梳洗了一番，总算是洗去了多日来的泥泞和成了暗褐色污迹的血痕，顾惜朝心里才略松了口气，嘱咐小豆呆在房里，自己下楼去买些吃食。
　　
　　询问了掌柜附近卖小食的店铺方位，顾惜朝走出客栈，下弦月清淡的月光如秋日的白霜,铺陈一地，风瑟瑟的吹。
　　
　　转过一个街口，前方的风灯昏黄地摇曳在夜风里，隐约看见招摇的旗帜上写着:老李煎饼，顾惜朝加快了脚步，离铺子还有数步之距，却听见铺子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掌柜的，铜钱收好了……”接着是哗啦啦的铜钱碰响的声音。
　　
　　门口，一匹打着响鼻喷着白气的黑马如此眼熟……
　　
　　顾惜朝怔住了……
　　
　　




挥袂万里酬知音

　　戚少商日夜兼程，赶往赵州。
　　
　　那日收到了岐黄殿焚毁的消息后，戚少商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便取了地图细细地思量。
　　岐黄殿在众山之间，如果顾惜朝能从岐黄殿之乱里脱身，他会走那一条路呢？
　　
　　戚少商几乎没有犹疑地将目光定在了封龙山后的赵州，不知为什么，顾惜朝会出现在那里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仿佛冥冥中有一线相牵，灵犀相通。
　　
　　虽然自杨无邪的通报中未曾听闻顾惜朝的下落，但戚少商莫名地相信顾惜朝不会有事，凭借顾惜朝的才智和武功，未必不能从险境里脱身，只是还要挂着小豆，戚少商一念及此，又忐忑起来。
　　当然，戚少商却也未曾料到顾惜朝居然是带着小豆自火光血海里杀出岐黄殿的，不论如何，戚少商在未曾看见顾惜朝之前，一颗心都还是高高地悬着的。
　　
　　餐风露宿，策马狂奔，戚少商用最快的速度到了赵州，算算日子，离岐黄殿被烧已经过去五天了，戚少商有些担心：顾惜朝会不会已经离开此地？抑或根本没有从赵州经过？？
　　
　　看看干粮不多，戚少商随便找了个铺子买了些煎饼，打算趁夜出城，直接上封龙山，循着方向找过去，大不了到岐黄殿一看，看看可有线索。
　　
　　这么想着，戚少商揣好了煎饼跨出了老李煎饼铺。
　　
　　前方，月光稀薄，长街寂静，青石板隐隐反射的些微月光，如同微澜的水纹，一个身影立在月光下，斜斜拉出的影子铺陈在古旧的石板路上，格外孤单。
　　
　　戚少商那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自己胸腔疼痛！
　　这疼痛，是欢喜，出乎意料地欢喜！！
　　
　　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如奇迹般，戚少商能知道那人的神情，素来内敛的那个人，此刻被风鼓荡的袍袖都在述说心里的激动，和自己一样地欢喜着吧？？！
　　
　　戚少商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听见那个清朗熟悉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迟疑：“大当家！？怎么会是你？”
　　戚少商露出自信而开怀的笑容：“我觉得，你会从这里走！”
　　两人四目相对，都能从彼此眼里看见那份久违的欣喜。
　　
　　顾惜朝不用问戚少商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必猜戚少商如何觉察出自己的动向；他已经知道，原来戚少商对自己的了解比自己预料地更为深刻。
　　眼前的戚少商风尘满身，头发紊乱，面颊上有隐隐的胡渣，却是比刚刚梳洗整齐的顾惜朝还要狼狈，只是一双眼却仍如星子般明亮，透着喜悦的意味。
　　
　　夜风寒，心却热得教人想要流泪；两手相握，心意互通，却原来，这份牵念并不是一个人的臆想……
　　
　　怀揣着热乎乎的煎饼，两人执手而行，把一天的星光抛在了身后。
　　
　　杭州竹素园，听涛阁。
　　
　　四面窗子开着，湖面上的凉风穿堂而入，带着初冬的气息，屋子里却是一派冷寂。
　　
　　方腊俊秀的脸上满是阴翳的神情，坐在桌边的样子也不再有当日的悠闲自若：“方七佛手下最强的就是琉璃殿的宝光如来大师，居然派出此人杀上岐黄殿，将我教资历最深的元老阻杀，此际也不知道那把钥匙可曾落入方七佛的手里！”
　　李坏皱眉道：“既然此刻极有可能方七佛手里也有一把钥匙，那是不是贵教的教主之位更难定夺了呢？”
　　方腊缓缓点头：“有两个法子，一个是看我们谁能在冬至前夺到两把钥匙，赶到光明顶；第二个是看我们谁先能取得余下的明王以及左右护法的的认同。”
　　追命问：“你能争取几个呢？”
　　方腊沉吟一下：“事已至此，告诉二位也无妨，我教有两位护法，四位明王，一位护教公主。护法中左护法日前为了护卫护教公主被杀身亡，右护法还在辽国西京。四位明王里方七佛占了一职，日前被杀的吕师囊占了一职，和左护法一起被杀的司行方也是一位，现在只有扬州万春会的庞万春了！”
　　
　　“庞万春！？”追命和李坏都是一怔，随即恍然：这方腊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找上两人只怕除了为了防备方七佛的手段，更多的是看上了两人和庞万春的交情吧？
　　
　　两人虽然看破，却也不点出，倒是方腊见两人神色有异，心里明白，客气地道：“在下自然也希望仰仗二位和庞叔叔的交情，但是二位自从擒获沈泽便已经和七佛门结下了恩怨，故此不如我们联手，压制七佛门，也算是断了蔡京奸相的一只臂膀！”
　　
　　残荷凋落，枯叶满湖，追命和李坏默默地走在湖堤上，稀薄的阳光洒在肩上，留下淡淡的暖意。
　　
　　李坏看看意兴阑珊的追命，说道：“都是些烦人的事儿，反正诸葛神侯要你留意，你就多留意罢，眼下反正也没什么能做的，不就是等着看情势变化了？不如你和我去趟清波门？”
　　“清波门？？”追命有些转不过弯来：“去干什么？那不是这里的集市吗？”
　　“就是集市。”李坏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小子，似笑非笑：“崔大人，小民我借用我的牛车供你来杭州，又被你当枪使，花力气陪你捉拿人犯，小民自己的营生可也得顾着哦！”
　　追命一拍脑袋，做恍然大悟状：“噢噢噢！你说过，好像要到杭州来买丝……”
　　李坏“哼”地一声：“果然只顾着自己了吧？小民可是要买了上好的生丝贩卖到北方，好歹也得顾着家里的口粮啊！”
　　追命一撩长衣，昂头就走：“啰里吧嗦的，好像你真差这点银子糊口似的，别骗我了，和我这穷人一比，你钱多着呢！”
　　
　　两人一番打闹，心情便也舒爽了一些，适才种种郁闷和思虑也就暂时抛在了一边。
　　
　　柳浪闻莺外的清波门，碧水如镜，水鸟往来，虽然已经是晚秋初冬的季节，湖边的柳叶儿还未全落，随着微风，游荡在空中。
　　
　　沿湖一带是这里有名的市集，卖新鲜的湖鱼水货的、卖茶叶生丝的、更有买杭州特产的白菊、竹筷……追命手里拿着桔子剥得欢快，眼睛更是东看西看，好不惬意，一转眼，却发现左近不见了李坏。
　　
　　周围人潮涌动，纵然追命轻功绝顶，身手矫捷，但是陷在一堆说着吴侬软语，几乎让来自北方的追命听了茫然的大婶大爷中间，也是无计可施。
　　
　　追命转身想要逆着人流找找李坏的影踪，却不防刚好有一艘捕鱼的小舟靠岸，一群婆姨一拥而上，纷纷争抢刚从湖里捞上来的大湖蟹，将追命一番推挤，哪里还分得清东西南北？？
　　
　　等追命奋力挤出人群，只觉得满身是汗，只比和巨灵神的一番激斗更耗费体力。
　　
　　撩着衣襟扇风，追命纵身跃上湖边柳下的一块大石，向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张望，遥遥地却不见那个带着皮帽子的身影。
　　
　　追命心里有些不快，刚想对李坏腹诽一番，却看见一个甚是眼熟的身影自人流里穿过。
　　
　　追命一怔：余润新？不是听说他身世败露之后，因为附近县洲军马的围堵，而不知所踪了吗？如何会在这里？
　　
　　刚想偷偷跟上去，却听见身后有人招呼：“追命大哥，你在这里干嘛？”声音分外甜糯，却是方百花。
　　
　　这里人声嘈杂，追命倒是没有听见方百花走近的声音，给方百花扬声一叫，追命眼看余润新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挤入人流，眨眼间失去了影踪。
　　
　　追命有些悻悻，没好气地说道：“是你啊！这里是市集，我不逛市集，在这里干嘛？！”
　　方百花对他恶劣的态度恍若未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不是有谁惹你了啊？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居然有人能惹得堂堂南方总捕不开心？”
　　追命想到忽然间不见影踪的李坏更是生气，但是转而一想，却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想教我生气，我却偏不上当，说说，你怎么在这里？该不是在等我吧？”笑嘻嘻地眯了眼，笑得好不轻佻。
　　方百花在追命忽然间容光焕发的笑容前也禁不住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不正经！才不是呢，我过来买东西啦，谁让你站得这么高，人家一眼就看见了啦！”
　　
　　追命跳下大石：“你顺利回七佛门了？”
　　“是啊！”方百花笑吟吟的：“回来不久，没想到在杭州遇到你，上次多亏了你们，我才能顺利脱身，不如我带你在杭州好玩的地方逛逛，算我谢你？”
　　
　　追命看着柳荫下，笑容明丽的少女，心里一个疑问不可抑制的浮了出来：这少女是明教护教公主，又是七佛门弟子，她对于谁做教主的意见是否也能左右事态的变化呢？
　　
　　正想搭话，却听见李坏的声音：“追命，你走的好快，让我一阵好找!”未等追命回答，李坏已经看见了方百花：“咦？是你？？”
　　方百花拍手笑道：“你们两人果然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追命撇撇嘴：“我哪里走得快？转个背你就不见了。”
　　李坏难得有些理亏的样子，搔搔头，道：“不过遇到熟人，才说了几句话，你就没影子了，这里人又多，哪里能一下子找到你？”
　　追命向来豪爽，也不再烦恼，反而好奇地问：“遇见谁了？”
　　
　　李坏还来不及吭气，一个年轻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崔总捕，别来无恙？”
　　
　　人群里，走出一个少年，姿容端丽，笑意盎然，一时间，周围的人群都失了颜色，只有这少年鲜活绝美的身影。
　　追命笑起来，一样夺目耀眼，如阳光驱散阴翳：“是你！燕青！！”
　　




空山满目是清萤

　　浙西六甲灵山，山势奇诡，完全有别于附近一带惯常的江南山林，参差的石林冲天而立，如犬牙交错。
　　
　　将近冬至时节，即使是江南也是寒风凛冽，满山黄叶枯枝，更显得山石嶙峋，地势极险。
　　
　　就在一派枯叶衰草的景致里，却有两点身影自山下迅捷无伦地移动而来。
　　不过片刻，那两个身影已经登上了半山，却是两个年轻人。
　　
　　当先一个蓝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如画，宛若女子，身形轻灵，在石缝里穿插自若。一路上来几乎没有自那窄窄的石阶上行过，都是在树枝、山石上，一点而过，带起一阵清风，如乳燕般灵动。
　　
　　跟在后面的男子乍然一看似乎还是少年，仔细一瞅却看见眼里带着的淡淡沧桑和无尽的豁达，一时却看不出年纪。只是那如闲庭信步般的身法却是令人惊诧：明明是险要的山口关隘，不过是那白衣男子的衣摆轻振，便轻易地越过。
　　
　　前面的少年虽然身姿绝妙，这白衣男子却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转过山脊，眼前两道巨大的石壁指天而立，将山道合围在了中间，竟然形成了一扇天险般的石门，中间仅容一人通过。
　　
　　前面的少年笑道：“这就是光明顶十门九不锁的第一道门吧？追命，谁先过了这门，谁就算赢了！”
　　跟在后面的追命笑道：“好！”
　　
　　两人兔起鹘落，展动身形，前面的少年眨眼间已经踏入那石壁间的羊肠道。
　　
　　耳边忽然风声一动，一个白衣身影已经斜斜在峭立的石壁侧面一点，如白鹤翔空，翩然而去，悠然落在前方，堪堪就过了这两堵峭壁。
　　
　　蓝衣少年怔了一刻，喟叹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的轻功，燕青服了……”
　　
　　燕青和追命在京畿初见的时候，就存了比试轻功的念头，两人都是以轻巧身法扬名，只是追命出道得早，声名早著；燕青一直隐隐不服，直到此际才知道自己的确还差了一筹。
　　
　　那日在西子湖畔几人相遇，互相一探询，才知道燕青竟然也是为了明教教主之位在冬至定下之事而来。
　　燕青的主上和原来的明教教主颇有几分交情，此刻意欲和明教结盟，这样齐鲁和江南也有了相互呼应关照的盟约，在乱世中也好，在江湖上也罢，都是一股不能叫人小觑的力量了。
　　
　　两人看看前面巍峨连绵的山势，虽然各自目的不同，心里都不由好奇：谁才能最后握住这光明顶之座呢？
　　
　　前面好大一块巨石，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白色石纹，隐约是个“口”字和一个“月”字。
　　在“口”字的左侧还有一个大大的白点。
　　
　　两人觉得趣致，就站在那峭壁下仰头打量，正当两人看着，被这比试轻功的两人甩在后边的李坏也赶了上来：“你们两个看不明白了吧？跑得这么快！谁赢了？？”
　　燕青也是个胸怀坦荡的江湖浪子，输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小心输了，下次再来过!”
　　
　　追命听出了李坏的话中含义：“你的意思是石头有门道？”
　　“这是分明石，那一点若是进了这口字，和旁边的月合在一起，可不就是个明字？到了这里，就是十门九不锁的第二道门了。穿过这里就是九道门里的最要紧的一道门：钥匙门，没有对应的钥匙，虽然能从那里上光明顶，但是这锁心岩里明教的密道就无法打开进入，这明教之主的位置，坐得也就悬了。”
　　追命听了，眨巴一下眼，伸手摸摸李坏的头，又摸摸李坏的肩膀、胸膛，问道：“你是谁？？咋穿了一身李坏的皮？？你是明教的谁谁谁吧？”
　　李坏气结：“你觉得是第一次听，是吧？”
　　追命连忙点头：“是啊，所以我奇怪，你又不是明教的，怎么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那日方腊曾经说过……”李坏叹气道：“你不是也在吗？”
　　
　　追命使劲想了想，终于觉得似乎是有点印象，只是，因为方腊唠叨的太久，而当时桌上放的南方特色的点心实在是太诱人……
　　
　　三人正说着，数十个白衣人自出现在山道上，看脚步生风的模样，功夫也都不弱。
　　
　　三人不急着赶路，当下避在一侧，等这些个白衣人过去。
　　
　　那些白衣人走过追命身边时，看看追命这一身白衣，一个头领样子的汉子伸手一翻，迅速比了个火焰似的手势，口中道：“光明圣火动地来，燃尽人间不平事！”
　　追命心知这是明教里的切口，只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笑着拱了拱手。
　　
　　那几人一看不是自家教里的，再看这几人一直看着山上的巨石奇景，只当是偶然入山的游人，也就笑了笑，顾自向山上去了。
　　
　　等那些人走远，李坏道：“看来明教各地的精英也都聚集而来了，真不知道明天会是如何。”
　　追命笑道：“不论谁当了明教教主，我都希望这些人少花些力气在窝里斗上，拿出些精力与大宋抵御外敌不是很好嘛？！”
　　燕青道：“看你也不是雏儿了，怎么这样幼稚呢？如此乱世，大丈夫当借势而起，建不世之伟业才是！”
　　追命自腰间摸出酒壶，仰头一口：“好酒，我可只要这一壶好酒，便心中满足了；趁乱而起，天下的百姓又何其无辜！？外敌如此凶厉，所谓的大丈夫却只顾自己私利，哪里算得上英雄，不过是些自私自利的小人而已。”
　　
　　燕青一呆，却觉得追命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回想自齐鲁而来，一路上，饿殍遍野；连年的战争和岁贡已经掏空了这个国家的身子，而玉座上的帝王还在笙歌里做着赏花赏石的繁华梦……
　　
　　李坏不多说，只赞许地拍了下掌心，继而道：“明天就是正冬至，估计明日境况惨烈，我们还是快些走，天黑前先到光明顶吧！方腊昨天就该到了。”
　　
　　三人里燕青是为了和明教结盟，而追命和李坏却是为了了解七佛门和蔡京之间的勾连……
　　
　　冬日的夜晚，来的特别快，太阳转眼西沉，暮色昏暗，满山鸦雀回巢。
　　
　　余晖在山顶的巨石上拖出长长的霞光，转眼就没入山脊，只剩下隐约的光晕。
　　
　　东边天际，淡月初升，隐隐的一轮浅白影子悬在天空，光华不显。
　　
　　正是这昼夜更替的时刻，最是蒙昧混沌，山间雾气渐生，淡淡地绕着行路的三人。
　　
　　此刻已经过了朝宗门，还有两道门就要到光明顶了，遥遥看去，山顶的屋宇已经可以看见一些轮廓了，三人不由都加快了脚步，希望在夜幕未曾漆黑前赶到山顶。
　　
　　只是天不从人愿，未等追命他们穿过第九道门，天色就已经全黑了，山道上借着极淡的月光勉力可以看见些事物的轮廓。
　　
　　好在追命几个都是江湖上行走惯了的，也不急躁，只是更加小心些，放缓了速度，向山上行去。
　　
　　眼前的夜空里，似乎有些什么晃过，追命禁不住抬头一看，竟然“啊”地一声，略带吃惊地叫了出来。
　　
　　李坏、燕青两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顶上的漆黑夜空里，不知是何时出现了一点点的火光。
　　这火光浮在深青色的天空里，说不出地美丽，如一盏盏星灯。
　　
　　便是几人抬头凝望的片刻，又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火光从山顶慢慢浮起，升上了天空，随风而去，渐渐小了，融入了最初的那些星灯。
　　转眼，天空已经有了一条如星河般璀璨的灯河，烁烁闪耀，极是瑰丽。
　　
　　几个人身心都浸在这极致的景色里，良久，追命才道：“是孔明灯……好大的手笔排场，只怕有几千只灯吧？”
　　李坏摇头：“不像是为了玩儿才弄的。却像是什么祭礼……”
　　仿佛为了印证李坏说的话，再往上走，已可以听到隐隐约约的诵念之声。
　　
　　“朝拜日，夕拜月。圣火熊熊自西来，燃尽天下不平事。
　　朝拜日，夕拜月。我以我心诵明尊，遗我光明满乾坤……”
　　
　　走得近了，念诵之声也越发清晰。
　　
　　头上的夜空里点点星灯，耳畔声声虔诚，人的心似乎都被这景、这声吸引过去，难以自拔。
　　
　　追命情不自禁陷入这众生念诵的音浪里去：踏入江湖、踏入公门来，看见多少人世的不公和坎坷，多少次面对朝廷的腐败、人性的黑暗，自己再是努力也是无能为力……似乎，只有这熊熊的火焰才能驱逐黑夜，绽放光明，燃尽污浊……
　　
　　追命禁不住跟着念诵起来，随即展动身形，向着近在咫尺的光明顶掠去。
　　
　　身后一双手及时的一挽，生生止住了追命的贸然行动，顺势一把捂住了追命的嘴，凑在追命耳边小声道：“这念诵有点蹊跷，留神了！”
　　追命赫然一惊，回过神来，伸手在额上一抹，一手冰冷的汗。
　　
　　侧眼一看，燕青似乎和李坏一样有所察觉，正在石阶旁的大石上盘膝而坐，面色凝重，显然正在调息抵御那念诵和火光带来的无形压力。
　　再一留神，只觉得空气里有些隐隐的香气，非常地稀薄，有些像庙堂里的檀香，却带着些教人毛骨悚然的甜腻……
　　
　　追命心头骇然：“这香气有问题！”
　　李坏点头：“不错，这放飞的数千只孔明灯、这无数人诵读的教义、和这隐隐约约的香气都是为了控制人心，教人无意的就产生共鸣，抛弃了个人的判断力，是极可怕的控心之术！”
　　
　　追命回想刚才心里升腾而起的愤怒、不甘、无奈、绝望的情绪，再想一想随之而来的皈依之心，绕是追命大胆无忌，也不由暗自打了个寒噤。
　　
　　李坏却要镇定的多，毕竟素来研习小李飞刀，首要条件就是心和手都要稳，李坏的心境一直稳如磐石，不为这外界的干扰所动；倒是追命腿快心燥，却冷不防着了道儿。
　　
　　追命想通了关节，这暗示性的香味和念诵便不再成为心魔，清醒了过来，恨恨道：“等三爷我上去拆了这乱七八糟的光明顶！”
　　李坏无奈地摇头：“崔大人，你就别再折腾了，人家教派又不是冲着你来的，不过是收拢教众人心的法子罢了，你自己贸贸然冲上去，扰乱了人家祭典，明教的高手也不是摆着吃素的啊！”
　　追命理亏，呐呐地不哼哼了。
　　
　　等燕青调整过来，三人踏上了光明顶，眼前是个呈椭圆状的大平台，中央有一个高高的祭台，上面的一口大鼎中大火熊熊，四个白衣女子正在将手中的孔明灯逐一点燃，缓缓放入空中。
　　
　　祭台下的广场上，站满了教徒，都是白衣黑帽，跪伏一地，大声诵念。
　　
　　粗略一扫，却发现教徒似乎粗略分作五队，每一队中间都有绘着摩尼神像的旗子隔开，可见是分属不同的头领管辖，看教徒前方的头领帽子颜色却分成黄色、绿色、蓝色、红色、褐色。
　　
　　三人一踏上光明顶，即有人发现，很快就有人迎了上来：“敢问来访的是那路英雄？”
　　燕青道：“大名府卢俊义府中燕青和朋友前来拜访。”声音清越，如玉珠滚盘。
　　
　　李坏一拉追命，两人都默然不语，把交涉都托付给了锦口绣心的燕青去处理。
　　
　　那知客的教徒也是个伶俐无比的，听闻过大名府卢俊义的名声，知道今日也有不少势力要和教中结盟，当下也不怠慢，带着几人绕过祈祷的教徒，到了左侧的一处屋棚。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追命眼尖，一眼看见屋棚里的灯火下，一个锦衣青年正坐着端茶细品，却是熟人余润新。
　　




冷看红尘风波恶

　　齐整而撼动人心的念诵声随着最后一只孔明灯徐徐升起，嘎然而止。
　　
　　一时间，多达上千人所在的光明顶竟然一片寂静，宛如空山无人，唯有火堆里尚发出噼噼啪啪的柴火爆燃的声音。
　　
　　追命、李坏顾不得去打量闲闲坐在一侧的余润新，只向场中看去。
　　
　　一个白衣青年昂然登上高台，在众人的瞩目下，站在了高台正中，正是曾经化名袁易平的明教之主方腊。
　　
　　火焰烁动，映得方腊俊秀的脸庞阴晴不定，场中明教教徒都不发一言，静静等待。
　　
　　跟着走上高台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倒是李坏的熟人：万春会当家庞万春，此刻庞万春一身白衣，胸口一朵火焰图腾，正是明教教徒的服饰。
　　
　　未等庞万春在高台后侧站定，又有几个人拾级而上，按五行方位在火堆边站定。
　　
　　知客的教徒指着缓缓走上高台的一个白衣僧人，小声介绍了一下：“那位大和尚是我教护法明王多罗吒天王方七佛，那位大汉是我教护法明王之毗沙门天王庞万春。”
　　李坏点头，表示听见了，却问：“那还有几个是谁呢？不是听说贵教至今只余两位明王了吗？难道是光明使吗？”
　　那知客肃然起敬，知道这位和教内必然联系匪浅，护法明王去世这等要事都有所耳闻，当下轻声道：“那五位是五行旗令主，我教下分五行教众，分别由这五位统辖。”
　　
　　自方七佛走上高台，方腊的眼光就未曾离开过，一直冷冷地盯着他。
　　
　　主持祭礼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此刻沉声道：“天佑我教，光明无限！”台下众人轰然应诺，高声应答：“献我诚挚，洒我热血！！”
　　
　　李坏和追命都不由动容，李坏朝追命看一眼，小声道：“这明教高层打得你死我活，下面的教众倒是心齐得很。”
　　追命道：“大凡世事，闹腾的，不都是些人上人么？”
　　燕青嘘了一声道：“留意，这儿就快要闹腾了！”
　　
　　果然，那清瘦男子朗声道：“时至冬至，长夜漫漫，我教待兴，破除黑暗！恭请我教明王加持我教第十三代教主即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高台之上的方腊。
　　
　　今夜之前，方腊还只是个能调动光明使徒的代教主，但是一旦顺利过了今晚的大祭，那么五行旗和各路明教人马都将为方腊所用，问题是，能否顺利呢？？
　　
　　果然，方七佛眼睛一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历代教主即位，都手持我教圣物，敢问方左使，圣火令何在？？”
　　
　　方腊心中怒极，这光明左使一职是方腊之前在教内的职务，此刻方七佛这般称呼，那是在宣告不承认自己的地位了。
　　
　　只是方腊虽年轻，但城府极深，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日前传言我教执事明王毗琉璃天王在西北遇害，杀人者意图谋取我教密匙，夺取圣物，不知多罗吒天王可曾听说？”
　　方七佛神色不动：“听说了。”
　　方腊冷笑：“那多罗吒天王可曾听说当日七佛门琉璃殿的弟子就在那附近盘桓？？”
　　方七佛哈哈大笑。笑声在群山间回荡，带着森冷之意：“这么说是我干的了？”手中禅杖重重一顿，高台上一阵摇晃，正在燃烧的火焰顿时一颤。
　　
　　方腊不置可否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但是台下嗡嗡不断的教徒们的小声议论，可见人心的浮动。
　　
　　方七佛哼哼一笑：“不论如何，你拿不出圣物，我们就不承认你是教主！”
　　方七佛身后一个矮个子的青年大声道：“没有教主的情况下，由明王继任教主是前代有过先例的！”
　　那主持祭礼的清瘦中年人道：“还有一条，如果明王和护法公主、左右光明使、五行旗令主中多数认可的人也可成为教主！”
　　方七佛睨了方腊一眼：“也好，看看有几个人站在你这一边吧！”
　　
　　方腊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夜风呼啦啦吹动衣衫，带着彻骨的寒。
　　
　　追命捞起一边桌子上待客的水果，咬了一口：“老实说，我对方腊印象很差，是个爱骗人的家伙！”
　　李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高台：“唔？？”
　　“但是，我现在发现这个大和尚更讨厌！”追命如是说，算是给上边的人下了个定义。
　　
　　高台上的气氛可没有边棚里这么轻松，除了方腊和方七佛，余下众人也都是面色凝重，显然，此刻已经是表明立场的重要时刻，站在哪里关系着明教的局势，更关系着生死的命运。
　　
　　方七佛挑衅似地缓缓踏上一步，于方腊比肩而立，明摆着是要分庭抗礼了。
　　
　　方腊忽然一笑，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诡异：“也好，既然大家不服，我就算当上教主也没有意义，既然多罗吒天王也属意这个位置，我也愿意和天王一起看看人心向背。”
　　方七佛有些诧异，没料到方腊不仅不动怒，竟如是说，不由有些隐隐的不安感浮在心头。
　　
　　方腊顿一顿，又道：“我教宗旨在灭除黑暗，召唤光明，给天下苍生一个安宁和乐的生活，所谓教主不过是天下人的口，天下人的心，代天传道，代天下人传达心声，为我教的光明教义而生，岂能为了一己私欲，教我教弟子的热血无意义地抛洒？？我方腊愿意尊崇教内兄弟的意见，倘若大家觉得我不够格，方腊自然退让，就做个普通教众又有何妨？？”
　　琅琅一番言语，台下教众都觉得热血蒸腾，轰然喝彩：“教主大义，光明普照！！”
　　
　　李坏眼中异芒一闪：“好厉害！”
　　追命同意：“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燕青却笑笑：“说一番话就能引得众人人心所向的，梁山上也有个差不多的主儿！”
　　
　　李坏对他家主仆的事有所听闻，前次在汴京就是不想趟那摊浑水才婉拒去那里发展生意的邀约，此刻听他提起也就问了一句：“就是你家主人倍加推崇的那个？”
　　“不错，及时雨宋江大哥，我家主人已经和他结拜了呢！”燕青也是一脸的崇敬。
　　
　　李坏和追命面面相觑，看来这伶俐少年也如这些教众似的被人蛊惑了呢。
　　
　　方七佛脸色阴沉，没料到这么一来自己所创下的大好局面被方腊三言两语就变成了不利局面，但是方七佛想到教中能和自己抗衡的势力大都烟消云散，余下的护教公主是自己的弟子，而即使庞万春站在方腊那一边，也还有五行旗令主，至于右护法吕将据在辽监视的属下汇报还未曾离开西京。
　　
　　眼下，方腊就凭借这些教徒的一时脑热液成不了大事，倒是今夜来观礼的一些江湖人才是麻烦，尤其适才上来的三人中有一人分外眼熟，正是最近在杭州和七佛门过不去的家伙，六扇门捕头追命。
　　
　　方七佛暗暗咬牙，等摆平了方腊，再来收拾这些看热闹的家伙！！
　　
　　方腊的声音却是沉稳地响起：“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和多罗吒天王在此祭台上各占一端，请五行旗令主以上的兄弟自行选择吧，请站到你愿意跟随的一方吧！”说着身形一动，掠到了高台左侧和右侧的方七佛遥遥相对。
　　
　　众人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都向台上其他人看去，除了左顾右盼的庞万春，五位掌旗使都神色慎重，而唯一的女性方百花自踏上高台一刻就一直隐在火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祝祭的那位男子点燃一支长香，说道：“此香燃尽前，请各位站到你选定的教主身边去吧！”
　　
　　夜色阑珊，火光熊熊，只是如此浓夜，在这深黑色的山间，这火堆再大，这火光也真是微弱得很，猎猎风里，只听见人的呼吸声在不安的起伏……
　　
　　转折幽暗的山道间，忽而松风微动，草叶飒飒。
　　
　　在冷冷的风里，传来了细微的衣襟带风的声音，却是两道身影，轻捷无伦。
　　
　　明明是几乎不见五指的暗夜，那丝丝极其淡薄的月光几乎教人难以看清前方的山道，但这联袂而来的身影却毫无迟疑，穿过山间夜雾，向光明顶而去。
　　
　　光明顶上一片肃杀的气氛，那半身高的长香已燃至了一半，场中的众人却还是不言不动，宛如石雕。
　　
　　台侧观礼的茶棚里也是一派凝重，连自追命等人进来后也似乎无动于衷的余润新也仿佛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而缓缓起身，站到了茶棚入口，向着高台瞭望。
　　
　　一点火光带着香灰倏然落地，一个厚实的身影蓦然动了，却是庞万春当先打破了沉默，大步走向了方腊所在的左侧。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开始躁动，方七佛的面色阴沉得如风雨将至。
　　
　　五行旗令主中的青木使忽然哈哈大笑：“不就是站个位置吗?弄得这般尴尬！”说着大步走到了方七佛身后站定，方七佛脸色为之一缓。
　　
　　有人开了头，其余众人便呼啦啦纷纷站到了心中早已思虑过的位置，却是有四位令主站在了方七佛身后，唯有金水旗主和庞万春站在了方腊这一边。
　　
　　方七佛看着场中仅剩的护教公主还低着头站在火堆一侧，心里颇有些不悦，这女徒算是方家的旁支，因为投在自己门下，靠着自己在教中的话份才有机会成了护教公主，此际居然不是第一个站到自己这边！
　　
　　方七佛低声呵斥道：“百花！你在做什么！！？”
　　方百花似乎被这声音惊到，略显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方七佛骄狂里带着怒意的眼神，忽然笑了，在火焰明灭的照耀中，这带着促狭和鄙夷的笑容格外大胆，格外明丽。
　　
　　“我教前代教主有遗训，命方腊教主即位，虽然师傅你一再阻扰，让教主无法拿到密道钥匙，可是天下谁不知道我明教此代教主名讳方腊？？”那脆生生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如利剑般刺得方七佛面容扭曲：“方七佛，你勾结朝廷奸相，杀戮我教弟子、明王，若大家奉你为教主，明教将亡！！”
　　方百花身形展动，如夜色里的一只白鸟翩然落在了方腊身后。
　　
　　方腊渐渐浮起微笑，柔声道：“公主果然深明大义，你我本是一族，方腊在此以请明尊为证，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方腊的亲妹！！”
　　方腊此言一出，方百花原本笑意盈然的脸却在一瞬间僵住了，那骄傲快意的绝美笑容一下子凝固成了落寞和悲凉。
　　
　　教众却管不了这台上的勾心斗角，耳里听闻方七佛勾结权相，杀戮教徒，一时纷纷鼓噪起来。
　　
　　明教教众上至富商武者，下至商贩农夫，在这苛捐杂税繁重的世道里早已恨透了奸相昏君，这才把希望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明尊身上，此刻被方百花三言两语煽动了怒火，一时间喝骂声打破了光明顶的寂静，人声鼎沸，群情激奋。
　　
　　堪堪穿过六甲灵山第八道山门朝宗门的两个夜行人也听见了山风带来的嘈杂声，都不由停下了步子侧耳倾听，却听见在人声里传来隐约的、急行的脚步声。
　　
　　两人互望一眼，都带了警惕之色，远远传来的这些脚步声，显然也是向着光明顶而去，却比自己的和光明顶的距离更要近了许多，那踏着枯枝腐叶的脚步声，极轻，却带着厚重的杀机。
　　
　　此刻朝宗门下的两人都是从血海里挣扎出来的人物，对这杀机的感觉何其敏锐？？
　　
　　两人微一点头，展开身形向着山顶如急电般飞掠而去……
　　




风势萧萧剑戟森

　　
　　时值深夜，山间的风越发凄厉，山巅上呼啸掠过的风令火焰忽而压制到极微弱，忽而煽动至极狂热。
　　
　　在山峰上站着的明教教徒中武功根基差些的，都已经被风吹得面青唇白，眼神也跟着这明明灭灭的火焰而闪烁。
　　这天下最大的教派，此刻正面临未来的抉择。
　　
　　方七佛死死盯着站在方腊身后发呆的方百花，良久，却是哈哈一笑：“女生外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方左使，我有四位令主支持，你也有三人支持，这人数上，却是我多了！”
　　方腊微笑：“只是令主相较于护教公主和护法明王的地位始终是要低了一些吧？”
　　方七佛冷笑：“等教主之位定了，我这四位令主便是新任的四位法王了！”
　　
　　方腊缓缓擎出一朵不知何物所制的莲花，非金非玉，在火光下发出莹润的乳白色光晕：“我教圣莲在我手中，当日我师尊将此物交付给我时，要我好好将明教统合，为天下谋福！”声音忽然转为严厉：“方七佛！我素来尊你一声七叔，你扪心自问，杀戮我教兄弟，你还能拿得起这圣物吗？？”
　　方七佛看着那白莲，心里不忿，恨恨道：“那老东西任人唯亲，把这万年楼的钥匙给了自己的弟子，可记得我们这些一起创业的老兄弟？我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才是正理！”
　　
　　方腊不答，缓缓把白莲托在手中，向着高台下教众展示，呼啦啦跪下了一地白衣教徒。
　　
　　方七佛眼角抽搐，低低喝道：“动手！！”
　　
　　高台忽然裂开，银光乍现，匹练般斩向方腊。
　　
　　随着高台四分五裂，那高高架起的火堆都纷纷四散，带着火光随风而散，抛洒向四周的教徒，一时间场中大乱。
　　
　　跟在方七佛身后的四个五行令主在那杀机淋漓的一道刀光闪现的一刻，纷纷从怀里掏出五色令旗迎风展开，喝令手下教徒动手。
　　
　　教徒中立刻骚乱，分成几团殴在一起，更有一些教徒本无立场，此刻茫然不知所措地搅进了乱局之中。
　　
　　那雪亮的光华虽然如电光般凌厉，却没有能斩到方腊，刀光方起，庞万春便已出手，一截短短的铜棍截住了刀光。
　　
　　方腊身形斜斜跃起，在台边一点，纵身向方七佛扑去。
　　
　　台上众人随着分裂的高台各展身法落向山巅广场，其间刀光剑影，各施狠手，哪有适才祥和的祭典模样？？
　　
　　追命长腿弹动，踢飞了几个黑水旗的教众，那几个小子似乎知道这棚里的看客都是受方腊之邀，乱局一起，便扑了进来，不过以追命、燕青之能，不等李坏出手，便将这些家伙一一扔出茶棚。
　　
　　一直坐在一边的余润新忽然长身而起，李坏本就多留意此人，此刻手腕一翻，指间便多了一柄小小的刀，虽细小，光芒却寒。
　　
　　余润新斜睨几人一眼，冷冷道：“我们的恩怨要算，也不在今日！”一撩衣襟，昂头而出，弄得李坏和追命也是面面相觑。
　　
　　这边却是方七佛主导的四旗人多势众，很快占了上风，同是明教一脉却也杀得血光飞溅，呼号不绝。
　　
　　追命皱起了好看的眉：“李坏，怎么办？帮方腊吗？”
　　李坏叹气道：“好坏不论，看形势，要是这明教落在方七佛手里，不知道会作出什么事呢！”
　　燕青插口道：“明教教徒遍布天下，落在方七佛手里，就是奸相蔡京又多了无数耳目了！我们帮方腊！！”
　　追命点头：“说得也是！”
　　
　　眼看乱作一团的广场中心，此刻已经局势渐定，青木旗众人在那青木使的指挥下结成青木离火阵，防守在一侧，而外围却是层层叠叠的四旗弟子，分四个方向，轮流进攻，显然青木旗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人群里，更有一个白衣少女长剑乱挥，头发散乱，显然有些左支右绌，却是方百花。
　　
　　追命不知为何想起了适才高台上方百花落寞的神情，心中有些感叹，纵身而起，在无数教众的黑帽上一踏而过，向方百花掠去，想要帮她一把。
　　
　　李坏看他身形甫动，便大约知晓他的心意，也不多言，飞刀连发，将几处向空中飞掠而过的追命刺去的刀剑一一击落。
　　
　　追命百忙之中回头一笑，血影火光里，这个笑容却明净温暖，李坏便微笑起来。
　　
　　这边追命白衣飞扬，飞腿凌厉，将扑至方百花身边的几个汉子踢飞出去；那边余润新已经抽出清润的筚篥搁在唇边吹出旋律，带着些塞外凄沧的曲调就跟着风飘扬开去，压住了那场中凌乱的呼号和叫骂。
　　
　　乐声一起，在七佛门中便忽然有十数个弟子，忽然如疯狂了般，向着身周的同门劈砍过去，身边的同门不曾防备，立刻便是血溅五步。
　　
　　方七佛此刻正禅杖挥舞，带着雷霆似的劲风对着方腊步步紧逼，但是也未放松对场中乱局的关注，此刻发现自己的阵营大乱，更留意到发狂的几个弟子居然都是七佛门中核心的弟子，心念一转已是明白怎么回事，咬牙切齿得道：“方百花个贱人，原来早就给我门下弟子下了失散心神的药！方腊小儿，好手段！！”
　　方腊手中一柄尺许长的银色短枪，此刻挥洒自如，闲闲笑道：“七叔夸奖了！”
　　
　　方七佛面目狰狞，也不再说，禅杖当头劈下，犹如霹雳一般惊人心魄。
　　
　　侧耳倾听风里传来的悠悠曲调，山路上急行的两人中，青衣的年轻人绽开一个微笑：“是熟人呢！”
　　另一个男子微微点头：“鲜卑人自北魏繁盛，就是大唐李家都留着鲜卑人的血液，逢此乱世，当然不甘心了。”
　　青衣人看看不远处峰顶摇曳的火光：“那你手里的这枚天子基的钥匙打算这么处理？？”
　　“先看看情况再说，这是明教圣物，何况你又受了吕师囊临死前的托付，送是一定要送到明教中人手里的，只是到底给谁，还不能确定啊！”那男子轻轻地道。
　　
　　这深夜上山的两人自然是戚少商和顾惜朝，当日在赵州相遇，两人把各自的遭遇消息一联系，也猜到了明教即将平地风浪骤起，而这曾握在息红泪手里的钥匙就是这风浪起伏的关键了。
　　
　　按顾惜朝的性子，原本这明教中人的谁死谁活谁上位，根本不关他的事，他们就是斗得血流铺地，顾公子也不会动一动眉毛，问题是，明教内里的争斗已经招惹到了顾惜朝身上了，且不说和顾惜朝交好的刘一壶几近被人灭了满门，就说小豆被那杀戮惊到了，都足以燃起顾惜朝的心火。
　　
　　素来只有他顾惜朝灭人家满门，何时吃过这般的大亏？总算这些年养气，顾惜朝也没有多少杀气浮在身上，只是眉宇间一丝戾气还是教戚少商看出了端倪。
　　
　　戚少商虽然出身草莽，但这些年在京里历练，眼光却更是宽广，想到的却是中原一带的势力分布，这明教的一番起落，显然决定了未来十数年的江湖势力，对金风细雨楼又有何影响，对战火飘摇的朝政会起何种关联。
　　
　　两人匆匆一议，都觉得当下要紧是赶到明教在江南的总舵，把握时局为好，当然，就顾惜朝来说，还要乘乱收拾一下那个宝光如来和那些琉璃殿的弟子才是最好。
　　
　　虽然性子平和了许多，但是总有些睚眦必报的个性躲在顾惜朝的胸膛里。
　　
　　当下两人寻路南下，路途上把小豆寄养在铭洲金风细雨楼的分舵中。
　　
　　戚少商在赵州就得到了杨无邪传来的信息：各地明教教徒都渐渐向浙西六甲灵山汇集，两人都猜到明教的事端必定就快要挑起，于是也不耽搁，急急赶向江南。
　　
　　离开赵州时，戚少商放飞了信鸽，小小的一张绢帛上略略写了吕师囊的托付，那鸽子振翅冲天，向函谷关的方向去了。
　　顾惜朝对此不发一言，对于那个美丽而智慧的女子，顾惜朝相信她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看着身边并驾而驰的马背上，戚少商略带风霜却依然带着些娃娃般稚气的脸容，顾惜朝就会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和戚少商竟然成了这样亲密的关系？是重逢后两人的寂寞吸引了彼此？还是在夕阳下初见那一个旗亭的黄昏就已经注定了宿命？？
　　
　　戚少商对这种问题却要粗心的多，他此刻更在意的是能否在汴京约定的地方拿到寄回来的钥匙。
　　
　　对于戚少商来说，自己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没有什么道理和脉络可讲；倒是顾惜朝，却时不时会陷入一种不自觉的迷茫里。
　　
　　虽然顾公子杀人逼宫，胆大妄为，但是骨子里却是个读书士子，有着一股子书生意气，虽然和戚少商心灵契合，关系亲密，但是总是觉得有些不妥：如何自己就任由这人为所欲为了呢？聪明绝顶的顾惜朝一直没有明白过来。
　　
　　两人一路上住宿饮食都在一处，戚少商更是无所顾忌，常常搂肩挽腰，弄得顾惜朝手足无措，几次险些想要拔剑相向，只是戚少商少年时就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而情事方面颇为笨拙的顾惜朝如何是他对手？
　　
　　于是，每每在戚少商看似无心的说笑亲昵中，顾惜朝总是输得一败涂地，最后也就适应了戚少商偶尔不分场合的亲密举动，一门心思盘算如何找琉璃殿的麻烦去了。
　　
　　两人小吵小闹地一路南下，如奇迹般顺利地在汴京赫连王府拿到了息红泪借加急驿信寄到王府的吕师囊之遗物：明教圣物摩尼珠，这也是天子基的钥匙。
　　
　　息红泪虽然对着戚少商总有怨怼和伤怀的种种情绪，但是吕师囊的死讯所传递的信息更能让息红泪明白事情的缓急，当然息红泪此刻还不知道顾惜朝也掺夹在这件事情里，倘若知道，只怕息红泪就没有这么明白事理了。
　　
　　拿到摩尼珠，两人一天都没有歇息，急急南下了，但是对于息红泪的及时反应，两人都知道又欠了这个聪慧女子的一份人情。
　　
　　两人一路上餐风露宿，戚少商在各地分堂一路收集相关的信息，到了浙西时，已是临近冬至，对事态也算是有了个大概的把握了，更留意到了追命和李坏居然也卷了进去。
　　
　　论内力，方腊怎么也不是在武道上浸淫数十年的方七佛的对手，但是教主一脉传下的圣火术却不可小觑，以人体为丹炉，内息如火焰升腾，身法灵动，将一柄短枪舞得错落有致，教方七佛一时难以得手。
　　
　　只是时间长了，方腊和方七佛之间内力上的差距就渐渐显露出来了。
　　
　　场上的众人里，庞万春对着的刀手是七佛门琥珀殿的高手杜微，两人身手相若，一时也难分轩轾，而其余众人已经可以说是混战了，在余润新的筚篥的失魂曲中，原本是师兄弟的，也杀作了一团，哪里还能分清敌我？
　　
　　燕青和追命都已经卷入了战局，只有李坏跃在茶棚顶上，冷静的看着下面风魔，时时留意追命的动向，已经将数个能对追命造成威胁的好手，都用飞刀招呼了一遍。
　　
　　天色极暗，已是申时末了，方腊眼看周遭乱作一团，初时叛乱的四旗士气渐渐疲软，忽然内气一聚，清啸一声，声若裂帛，震响了山峦。
　　
　　光明顶往下的山坡树林里，猛然间飞起无数林中鸟，如黑鸦鸦的云，遮天蔽日般掩住了夜空，随着一声唿哨，冲出了无数黑衣人。
　　
　　方腊微微弯起了嘴角，而方七佛的脸色却变了：“是弥勒堂！怎么，弥勒堂的人适才竟然没有参加祭祀！！”
　　方腊冷笑：“你身边的仇道士和宝光如来不是也没来参加祭祀吗？”
　　方七佛哼了一声，揉身扑上，方腊也只得先挡住他势若疯虎的禅杖。
　　
　　冲上来的黑衣人行动有序，迅速分作三队，将混乱中的众人分隔开来。
　　
　　混乱的教众在黑衣人的分割下倒是都镇静了下来，纷纷挥舞兵刃护住自身，向场地四周退让开来，中央反而空了出来。
　　追命、燕青趁势跃回了茶棚，余润新也不紧不慢地踱了回来。
　　
　　方七佛一看为首的一人竟然是原本应该远在西京的右护法吕将，方七佛心沉了下去，这方腊看来早已预料到了今天，而似乎中立的吕将眼下看来已经成了方腊的左膀右臂！
　　
　　方七佛眼光扫过四周，却看不到自己早已埋伏着的琉璃殿众人出现，心中暗暗焦急，他却不知道，眼前的方腊也正暗暗纳罕，自己的伏兵已出现，没有道理方七佛手下最犀利的琉璃殿弟子不出现啊？可是，宝光如来和仇道士呢？？
　　
　　仅仅离光明顶还有一道门的地方，宝光如来和仇道士也是满额是汗，那两个随随便便站在山道上挡住去路的年轻人竟然散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意，压制得自己心中忐忑。
　　
　　而跟随在宝光如来身后的白衣弟子中，却有不少人认出了眼前微弱月光下的青年正是当日在岐黄殿杀戮无数的那个浴血杀神，心中都是暗惊，当日那青年如同修罗般一剑在手，所向披靡的样子，还铭刻心间，今日，竟然在如此相近的一个夜晚被拦在此间，众人心里都有些惶然。
　　
　　山风吹过，顾惜朝衣襟猎猎，右手拇指轻轻顶开了剑锷，细细的寒光自剑鞘里透了出来……
　　
　　




世路功名何以倦

　　天空中风吹云动，忽而，云絮遮掩了月光，原本依稀可辨的人影山石，刹那间沉入了黑暗……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人心不免浮动惊惶，如果光明顶上的众人还有火光可以照耀些许，那么在黑暗中潜行而来的琉璃殿弟子就是完全被黑夜所吞噬了。
　　
　　黑沉沉的一片里，有人惊慌地移动，于是便引起了低声的呼叫：“是师兄吗？你踩到我了！”又或者是：“哎呦！”
　　在狭小的山道上，拥成一团的琉璃殿弟子不断的发出细微的抱怨和惊呼。
　　
　　耳边传来“铿锵”的声响，那是金铁交击的脆响，眼前难以视物的众人却看见那一瞬有火星在黑暗中溅开。
　　
　　随着刺人耳膜的声音，火星在黑暗中急速飞溅，如流火如闪电，令平素骄横狂妄、杀戮已久的琉璃殿众人也心惊胆寒。
　　
　　极短的黑暗却好似千万年般漫长，明明知道前面拦路的年轻人已在黑暗中和队伍最前方的宝光如来动上了手，可是看不见交战的情况，更回忆起那火光冲天的岐黄殿覆灭之夜，浴血的青衣人杀戮时冰冷的眼神，各人心里都是颤粟不已：宝光如来大师能赢吗？？
　　
　　就在大家你推我挤，惶惶不安时，仿若为了更深刻地激起人心里最深刻的恐惧，又是一声长剑出匣时的轻吟，如九霄的龙吟，悠远而清澈，带着傲气的颤音。
　　
　　稍稍懂得品剑的弟子心里都是一寒：那样的声音，带着寒气和煞气，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这样的剑，绝非凡品，那是饮尽了人血的名器，那是一柄杀人的绝世好剑!!
　　
　　随着那声龙吟般的剑啸，黑暗中竟然似有细微的银光闪动，胆小的弟子不由摸着石壁向下退却：那是何等的利剑？在漆黑的夜里，也散发出剑芒？？
　　
　　人在看不见的时刻，心总是脆弱的，深深暗夜，仿佛有多少看不见的鬼魅潜藏？
　　
　　随着几个弟子一退，后面不清楚前面事情进展的弟子更是发慌，不知道是谁一脚踏空，扑到在后面的弟子身上，顿时，发出一声惊赫的惨叫。
　　随着这声教人毛发直竖的惨叫而来的，是各种兵刃呛啷啷出鞘的声音。
　　
　　黑暗中，四处都是兵刃劈风的呼啸声和被同门错伤的惨呼声，一时间山道上混乱一片。
　　
　　忙于挥舞禅杖护住己身的宝光如来知道不妙，气运丹田，大声喝道：“大家冷静！先收了兵刃，贼子还没突破老衲的禅杖！！”
　　没等琉璃殿众弟子冷静下来，一个清朗好听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贼和尚，我都在你身后了！”
　　
　　宝光如来心中大惊，大呼道：“仇老道！你人呢！！”
　　一个暗哑的声音道：“在这里，我挡着呢！”
　　话音未落，却是仇道士的一声惨呼伴着一阵呼啸的风声！
　　
　　宝光如来这时分明觉得一开始以雷霆之势挟剑猛攻的青年还在自己身前，却不知如何到自己身后杀伤了仇道士！心中又惊又怒。
　　
　　这时却由不得宝光如来再顾忌身后的弟子和仇道士了，身前暴风骤雨一般的剑风，就让他左支右绌了。
　　
　　除了那个剑势锋锐的青年，另一个男子的剑更是力大沉稳，两人此起彼伏，在黑暗中配合得妙至毫厘，如疾风劲浪般，一波未歇一波又起，杀得宝光如来暗暗叫苦，偶一疏忽，身上便已多添一道剑痕。
　　
　　幸好，云随风动，不过半盏茶时分，月亮前的云絮飘移飞散，细细的月光渐渐明亮了些，虽然浅淡，却已能看见身前各个物事的轮廓形状。
　　
　　只是宝光如来却庆幸不起来，短短片刻的黑暗，不仅身后的弟子不少带伤，仇道士竟然莫名身亡，而自己也已经血染袈裟！！
　　
　　趁着短短片刻的黑暗，顾惜朝把握人心在黑夜中无助的心态，一句话教宝光如来乱了阵脚，和仇道士一问一答；顾惜朝便把躲在宝光如来身后的仇道士的方位探查了个明白。
　　
　　顾惜朝此际蛰龙法已有小成，凭借六感之敏锐，听音辨位，轻易地在黑暗里，掷出小斧，一击夺命，教琉璃殿第二高手，仇道士在来不及提防的情况下死了个不明不白。
　　
　　此际月辉清幽，山道两侧的树木都隐隐罩着萤光，只是空气里树木的清气里却已经混杂了血的腥味。
　　
　　宝光如来脸色郑重，此际略略看得出敌人的轮廓，宝光如来也不是蠢人，忽然灵光一现，当日封龙山一战恍然回到脑海，那个身影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印象极其深刻：“原来是你！在封龙山上偷袭我的就是你！！”
　　顾惜朝剑尖微微斜指前方：“岐黄殿弟子和你琉璃殿不同，你们杀人无数，他们却救人无数，你们为了一己私利，血洗岐黄殿，今日也请将血洒在这里吧！！”
　　说着“请”，声音却是清冷森寒，随着话语，剑尖轻轻挽了一道弧线，向着宝光如来而来，宝光如来大喝一声舞起禅杖，声音在狭小的甬道间回响，嗡嗡震耳。
　　
　　顾惜朝却在剑光即将碰触禅杖的那一刻，伸足在山壁上一撑，纵身跃起，带着劲风在山壁上急掠，越过了宝光如来，直扑那些被宝光如来堵在身后山道上的白衣弟子。
　　
　　宝光如来才一怔，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就到了眼前，那是戚少商的剑，沉稳、决断、寂寞、而且凝重……
　　
　　如灵犀相通一般，顾惜朝不曾言语蓦然使出虚招，弃宝光如来而去，杀入本已惊惶的弟子之中，而戚少商也理所当然般仗剑而战，拦住了宝光如来沉重的杖击。
　　
　　苦战正酣，天边却已经露出了浅浅的粉红色，启明星烁烁闪耀，最长最深的冬至夜即将过去……
　　
　　顾惜朝心中想起当日横尸遍地的岐黄殿，心里就恼得紧，长剑如练，每一剑都溅起血光，剑随身走，所到之处，白衣人纷纷退散，更有胆小的弟子发一声喊，就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
　　
　　一个人露了怯意，其余人心里的恐慌也自然被带了出来，竟然呼啦啦一片，都向着山下逃去，只恨爹妈少生了两只脚。
　　
　　眼前的青年教人产生一种不可匹敌的强势之感，琉璃殿纵然人多，但在这山道上，只能一两个人去面对杀意森然的顾惜朝，又有谁愿意去挡这必死之剑呢？
　　
　　转眼间，山道上只遗下了几具尸体和几个被撞伤踩伤，动弹不得的弟子在那儿哼哼唧唧、满目骇然。
　　
　　顾惜朝一看，伤在自己剑下的倒是不多，却还是那些人自己推踩，受伤的更重。
　　
　　对逃窜而去的琉璃殿弟子，顾惜朝也懒得去追，悠然转过身来，看身后的战局。
　　
　　宝光如来天生神力，禅杖呼呼做声，劈打在石壁上，碎石横飞，草屑零落，要是被这禅杖砸实了，那就是筋断骨折的下场，当日七毒妙医刘一壶就是被这禅杖一杖打凹了胸膛！
　　
　　戚少商却不急不忙，长剑虚引，每一剑都劈砍在禅杖力尽之处，轻轻松松引得宝光如来用最大的力气舞动禅杖，而戚少商不过用了三分力气在以逸待劳罢了。
　　
　　如此此消彼长，不过半柱香，宝光如来就觉得自己手里的禅杖如有千斤，挥舞起来似乎被重重丝线裹缠，迟滞无比，气息也变得粗重了。
　　
　　戚少商却剑走轻灵，每一剑都在风里划出嗤嗤的响声，显然内气运转已经到了新的境界。顾惜朝静静站在晨曦里，看着这个男子游刃有余地在杖影里穿行，不由嘴角微微带起了弧度：每一次，戚少商都能带给自己惊喜，遇强则强。戚少商似乎从未静下来修习武功内力，只是这男人似乎就是为了战斗而生，在每一次濒临死亡的苦战里，磨砺剑锋，此刻的戚少商已经如手中的逆水寒一般锋锐暗藏，势不可挡。 
　　
　　宝光如来已如强弩之末，野兽般狂嚎起来，却已是挥杖歪斜，气力渐失，逆水寒骤然突破杖影，剑光影里，热血溅出。
　　
　　初阳已升，红日犹如鸡子般浑圆、鲜艳，山林如甦醒般，鸟雀啾啾，风摇树动；山间却是血染山石，满地狼藉。
　　
　　戚少商和顾惜朝相望一眼，都是略有倦怠，顾惜朝神色间并无多少喜色，有的不过是红尘一梦的感慨。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岐黄殿的事已了，我们走吧！”
　　顾惜朝眯眼看看只余一道天门的光明顶，点头道：“好！”
　　
　　两人沿着晨光，拾级而上。
　　
　　晨曦的第一道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光明顶上。
　　
　　这一日的云层厚厚的，阴郁着，投射到山顶上的阳光却分外妖艳赤红，细细的几缕阳光随着云层涌动忽隐忽现，带着清晨所不该有的诡异。
　　
　　此刻，光明顶上已经从杂乱无序的情形渐渐稳定了下来，阳光照在人们脸上，似乎也照在了人心上，昨夜无所适从的明教教众都安静下来，在吕将和弥勒堂的弟子的喝令声中，渐渐重新列队，回归了最初的安静，只是每个人脸上的张惶还在述说着对眼前形势的迷茫。
　　
　　在众人中，方七佛身上的白色袈裟已经半身血迹，可见昨夜激斗的状况，而站在他身前的方腊也是衣襟带血。
　　
　　此际，方七佛脸色阴沉中带着颓唐：“好、好！果然是我大哥的弟子，有心计，有手段！我老了，今后就是你的明教了！”
　　方七佛一边说，一边咳出血来：“只是没有得到圣物传承的教主，能带明教走到何方？？”
　　方腊冷笑：“圣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等还会被祖宗的遗物逼死么？？七叔你多虑了！”
　　
　　方七佛其实昨晚在弥勒堂和方腊的联手夹攻下受伤已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那我就在黄泉好好看着，看你下场如何！！”
　　方腊还待说话，却见银光一闪即没，却是吕将自方七佛身后一剑刺出，自后心穿出带起了一蓬热血。
　　
　　方七佛晃了一晃，噗地栽倒，血水自白袍下慢慢洇了出来，渗进了土石。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追命和李坏都是神色凝重，连燕青也是微微摇头，只有余润新，神色漠然。
　　
　　追命小声道：“大局已定，我们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方七佛一死，蔡京在江南算是少了一条眼线，只是我觉得不是个滋味。”
　　李坏冷冷道：“这方腊心机深沉，未必是明教之福，我们走吧！”
　　两人看看燕青，燕青却摇摇头：“我要替主人和明教联盟呢！”
　　
　　追命和李坏相互看看，心知坐在一旁的余润新，多半也和燕青的主人一个打算，明教势力庞杂而纠缠，和明教结盟，眼下看来，自然利大于弊。
　　趁着明教众人忙着处置方七佛一脉弟子，乱糟糟的时刻，两人携手而去，明教有明教的未来，那不是他们所愿意掺和的。
　　
　　此际正是春风得意的方腊自然不会注意到两人的离去，只是有一个人一直关注茶棚处的动静，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彼端，急忙悄悄追了下去。
　　
　　追命显然不太开心，走得心不在焉的，李坏道：“明教今日之事，其实早有预兆，方七佛有心要夺位，而方腊也早已布局妥当，你看最近江湖上因推背图之事，相互争斗，实力大损的几家，那家不是和江南七佛门交厚的？方七佛斗不过方腊，也是早已注定！”
　　追命叹道：“方腊好厉害，先装作走火入魔令方七佛掉以轻心，在化名袁易平以推背图为借口到处煽风点火，渐渐削弱七佛门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呢！”
　　李坏皱眉道：“但愿明教经此一役，能够就此安稳下来，也算是件好事。”
　　追命还没开口，一个清朗淳厚的声音道：“未必能够安稳！”
　　两人闻声抬眼，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转过山坳，迎面而来，正是戚少商。
　　
　　追命和戚少商算是多年酒友，立时抛却了先前不愉的情绪，欢欢喜喜地打招呼：“戚大哥！！是你！！正好和我们下山喝酒去！”
　　李坏也笑道：“也是，你还上去干什么？不如都去喝酒！”
　　戚少商问道：“光明顶上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李坏点头，把昨夜的事略略说了大概，追命在一边缠七夹八地补充。
　　
　　正说着，三人同时停住了话语，耳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而且正迅速自山上奔来……
　　
　　三人眼光所注目处，一个少女自光明顶上，急掠而来。




一觞浊酒论古道

　　那少女身形轻盈，奔来的速度虽然不是非常快，但是衣襟带风，不一会儿也到了三人眼前。
　　
　　三人在那少女扬声招呼时，便认出了那少女正是明教护教公主方百花。
　　
　　方百花昨晚乱斗中虽然得到追命的援手，但也受了点轻伤，此刻脸色不是太好，恰逢天气渐渐阴郁，更是显得气色苍白。
　　
　　追命素来怜香惜玉，虽然知道这位方百花看似天真，其实手腕精明，此刻光明顶上余润新和方腊结盟，种种迹象看来，明摆着就是这位大小姐的功劳；昨晚方百花临阵改换门庭更给了方七佛一记重击，看在追命这等重师道的人眼里，心里也是不甚舒坦的；不过，看见这少女情路坎坷，心里也多了些许同情。
　　
　　看方百花气喘吁吁冲下来，追命第一个开口：“百花公主？有何指教？”
　　方百花倒是怔了一怔，嗫嚅道：“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讲？”
　　李坏沉声道：“既然你这样急急追下来，必定是大事，还请明言！”
　　方百花道：“前次我和各位在高阳分手，便去找了余润新兄弟……”
　　“所以余润新发现和你们联手更是有利可图？”李坏冷冷截口道。
　　
　　一边的戚少商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是也听出了些许内幕，微微挑起了眉端。
　　
　　方百花坦然承认：“是，所以余润新已经将自己在大宋和西夏境内的势力都已经整合，将和我教里外呼应，驱除蛮族，建立一番事业。”
　　追命嗤之以鼻：“驱除蛮族？余润新好似就不是汉人！”
　　“追命，你错了，从北魏开始鲜卑就已经立国中原，血缘早已和汉室相通，便是李唐皇家也流着鲜卑人的血，如今鲜卑虽然逐步消散，但就如这位拓跋新，心里总觉得自己仍是贵不可言，怎算蛮族？”戚少商缓缓道，又问方百花：“原来你家教主所图逆天……可是你为何要和我们说这些？如果明教有异动，大宋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易主，赵氏虽然衰退，但是势力仍然纠结巨大，你觉得你家教主能做到吗？”
　　方百花咬紧下唇，良久才道：“原来我曾经以为天下没有教主做不到的事，但是昨夜我教相互残杀，我忽然有些隐隐担心……追命大哥，你古道热肠，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追命却极难得地摇头：“我猜到了，所以，我不能答应！”
　　方百花脸色雪白，白的教人心寒：“果然……”
　　
　　“百花姑娘不过是想求追命今后在方腊有难时救方腊一次，可是，若方腊有那样一天，必定是方腊已经做了某些不可挽回的事，对吗？”随着清润的声音，顾惜朝自山路弯处走来，青衣飘逸，神清气爽。
　　走到近前，顾惜朝道：“男儿有参天之志，便是逆天又有何妨？方腊想做的事，我也曾经做过，你求追命却是求错了人，他身陷六扇门，毕竟和我等江湖人是不一样的！”
　　
　　追命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李坏知道他心中郁闷，虽然对这宋庭不满，却也一直羁绊其间，世间诸多命运，有时并不随心，师恩、抱负和理想都牵扯其间……
　　李坏不说话，轻轻伸手搭着他的肩头，追命的面色也渐渐平静下来。
　　
　　戚少商心里翻个白眼，心说：难怪你顾惜朝才气纵横，人缘却一直不好，原来如此……
　　
　　方百花却福至心灵，向着顾惜朝就是一礼：“顾公子，万一教主今后有性命之忧，你可愿意救他一救？”
　　“不行！”顾惜朝也是摇摇头。
　　方百花脸色惨白，眼里有水雾升腾。
　　
　　顾惜朝自袖子里取出一物，递给了方百花：“求人不如求己，这个你保管好，将来或者能用此物救你家教主！”
　　方百花瞠目：“摩尼珠！！”
　　在方百花手心里发出莹润清光的珠子，拳头般大小，非金非玉，表面镂刻无数神像花纹，正是明教圣物：摩尼珠。
　　
　　风云涌动，日光时现时收，目送方百花寥落的背影远去，顾惜朝仰头看天：“似乎快要下雪了呢……”
　　果然，还在山路上徐行，细细碎碎的雪花就飘了下来，阳光完全隐匿了，只余下冷冷的风伴着细雪呼啸旋转。
　　
　　小小的铺子，门口的酒旗在风雪里呼啦啦作响，屋子里却是温暖的紧。
　　
　　燃了火盆的屋子里，有一股子烧煤的气息，然而更浓郁的，却是酒香。
　　浙西名酒：浔酒，颜色清亮，味道芬芳馥郁；搁在白瓷酒壶里，用小小的铜盆盛了，将火炉上烧烫了的热水浇下去，那难言的酒香就一下子散开来，充塞了整一个屋子……
　　
　　这儿偏僻，客旅不多，临近年关的冬雪时节，更是没什么客人，眼下屋子里仅仅有四个年轻人围了一桌，却是路过此地的游客，遇上了大雪，只能暂歇在这里。
　　酒铺的金掌柜麻利地切了一盘白斩鸡，搁了酱油，端了上去，心里暗暗高兴，看着几个年轻人喝酒的势头，今天赚得不少！
　　
　　喝酒的自然是戚少商一行四人，虽然说四人回汴京的回汴京，赶去铭洲接小豆的去铭洲，但在到达汴京之前还是同路，更何况此地有好酒美食，自然也要痛饮一番。
　　
　　戚少商将暖热了的酒壶拎起来，斟了一圈，追命已经迫不及待地一口扪下：“好！”那股暖暖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在胸间兜一个转，带给四肢百骸无限畅快。
　　戚少商看顾惜朝悠然将酒水一干而尽，有些微的水痕洇湿了唇边，忽然觉得口唇发干，那一夜的美酒和良辰就这样浮现在脑海，只是此处人多，显然不合适重温旧梦，戚少商心中有些悻悻，掩饰般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坏和追命眨眼间已干了五六杯，戚少商也不由得咂舌：“你们俩这么喝，不会醉吗？”
　　李坏笑起来：“大雪留客，今天也不能赶路了，一醉何妨！”
　　追命拍桌大笑：“这句话我爱听！继续干，今天看看谁酒量好！李坏，可别输给戚少商了！”
　　戚少商只好苦笑。
　　
　　顾惜朝看戚少商不断瞄向自己，笑道：“你想问我为何要把摩尼珠给了方百花，是不是？”
　　戚少商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心里却暗道：知音哪，这次你可猜错了，我想得可是你喝醉后的样子哩……
　　
　　顾惜朝望望其他两人，果然都是一脸极感兴趣的样子，就开口道：“早晨，本想一鼓作气上了光明顶，只是临时想起那摩尼珠也是天子基的密匙，便想过去看看，因此和大当家商量了，让他先上去看看情形，我去朝圣门下的天子基看看究竟。”
　　“啊！”李坏讶异道：“你进了明教密室？”
　　顾惜朝点点头：“不错，那密室石门的机关可以用摩尼珠驱动，只是里面并没有什么可以富甲王侯的明教秘宝，而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地道，也不知道多少代人才挖出了这密道，而我发现在摩尼珠的花纹里就暗藏着密道的地图。”
　　戚少商也有些奇怪：“这摩尼珠我看过，花纹看不出什么特异的啊？”
　　“进入暗室之后，用火把的光焰一照，那花纹投射在墙上，就成了地图！”顾惜朝用修长的手指转一转酒盏。
　　“原来如此，那这密道和救方腊的命有何干系呢？”追命好奇了。
　　“我没时间深入密道去看看，不过在密道入口处看见那里面供着摩尼四面像，也刻着明教的三封十戒。”
　　说着，顾惜朝将三封十戒的具体意思细细和大家说了。
　　
　　李坏有些明白：“你是希望方腊能看着这些戒律，蓦然顿悟，不要做下难以挽回的事吗？”
　　顾惜朝倒是笑了：“我哪有这般想过？方腊心里志气凌云，只是我看他和我当年般，有些手段过激，或许非天下之幸，也非他自己之幸。”
　　追命道：“李坏你想多了，我估计顾惜朝就是想万一方腊无处可逃的时候，方百花这小姑娘能带他到这里躲躲。”
　　顾惜朝笑得打跌：“追命说得才是正解。”
　　
　　戚少商却不掺和他们的说笑，只是静静喝酒，只有戚少商知道也许顾惜朝自己也不知道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只是在那个心中欲要吞噬天下的男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一点点影子罢了……
　　
　　屋外的雪越发大了，纷纷扬扬，如芦花般绵绵密密，自窗子的缝隙里望出去，似乎整个浙西都沉睡在大雪里，寂静无声，似乎正蛰伏着，等待春雷……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明教三封十戒： 三封指封口印（不妄语），封胸（不奸淫）、封手（不杀生）。附和十门途中的三个亭：净口亭、净心亭、净手亭。十戒是三封的具体阐发：不拜偶像，不妄语，不贪欲，不杀生，不奸淫，不偷盗，不欺诈，不行巫术，不二见（怀疑本教），不怠惰。故定义在十门中，要信徒严格遵循教中戒律。




远游吾恐负此生

　　宣和三年秋，渭水两岸芦花雪白，秋风一激，漫天飞舞，如飞雪般在水面上飘散。
　　
　　来往的船只在芦花影里穿行，划出一道道水痕，悠悠散开，荡起涟漪。
　　
　　一只中等大小的客船自东向西逆流而来，一个青年男子负着灰布包裹，站在船头张望。
　　
　　眼前房屋渐次繁华，河边道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那青年问道：“船家，可是要到京兆了？”
　　船家应了一声：“小哥猜得对，这就是京兆府了，小老儿送你到城门边上，也该回去了！”
　　那青年笑笑，露出一丝稚气来，扭头又去看两岸风光。
　　
　　橹声欸乃，帆行影动，不远处，京兆府雄伟的城墙已在芦花之外显露一角。
　　
　　才是初秋，这京兆府的枫树都已红了，西北的地气寒，入秋也比江南早了许多。
　　在一处白墙青瓦的小楼外，那负着包裹的青年停驻了脚步，看看大门上的横匾，又掏出怀里的纸条对了对地址，这才上前叩响了门环。
　　
　　“王于器？”顾惜朝有些讶异，虽然早些日子已经接到了来自金风细雨楼的飞鸽传书，说是故人王于器将来拜访，却也没有想到王于器来的如此之快。
　　
　　跟着看门的僮儿进来的青年，虽然较之当年，眉宇间已经多了些责任担待，但是嘴角流露的一丝稚气，还留着当年那个神气十足的少年人的影子。
　　
　　王于器把肩上的包裹往身侧的竹几上一搁：“顾大哥，几年不见啦，还都好吧？”
　　顾惜朝笑笑：“说是去一趟泉州，却用了两三年时间啊，莫非你去了海外仙山？？”
　　王于器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海外仙山哪里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找到的？跟着海客去了一趟琉球。”
　　“琉球？”顾惜朝也有些兴趣。
　　
　　王于器正待详说，门一推而开，跨进来一个小小少年，约莫八九岁左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盘。
　　
　　顾惜朝介绍：“小豆，这位是王于器王大哥，以前救过阿爹的命。”
　　转头道：“这是我儿子，乳名小豆。”
　　小豆成长了许多，眼神清亮：“王大哥，喝茶。”
　　王于器连忙谢了，接了茶盏，一掀盖子，却是扑鼻的清香。
　　“王大哥，你刚才在说去了琉球啊？琉球在哪里？”小豆很是好奇。
　　
　　王于器也很乐意将几年来的域外见闻与这对父子分享，三人在透过窗棂映照进来的婆娑日影里，絮絮聊了一个下午，直至黄昏日暮。
　　
　　入夜，高楼上月光如纱，檐角的铜铃在秋风里，脆生生的响着。
　　
　　屋子内，灯光如豆，恍惚却温暖。
　　
　　戚少商走进屋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惜朝专注而宁静的侧脸。
　　算算日子，两人认识了也已将近十年，却在近几年才能如此平和温馨地相处。
　　
　　或者为了前半生的坎坷，又或者是蛰龙法的妙用，时光故此优待顾惜朝，岁月并未在顾惜朝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这几年顾惜朝花了太多心思在局势之上，才三十来岁的人，鬓边发间却有了些丝丝白发。
　　
　　戚少商推门进来时，并未掩饰脚步，顾惜朝因此早已听到他来了，眼也不抬地道：“风冷，把门带上！”
　　戚少商带上门，凑过去一看，顾公子神情严肃，专注无比地研看的，却是一本海图册子。
　　
　　“这是什么？”戚少商大奇，近来看见顾惜朝研看兵法布阵，也有研究疆北地域山川的，看海图却是第一次。
　　“王于器带来的海图，满有意思的。”顾惜朝继续看。
　　戚少商有点儿郁闷：“惜朝，我记得，我已经离开两个多月了吧？”
　　“嗯。”
　　“上次因为江南混战，我也在这里只待了五天！！只待了五天啊！！”
　　“嗯。”
　　戚少商更加郁闷，背转身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一口，却被那凉茶呛了一下，真是有点喝凉水都塞牙的感慨。
　　
　　“喏！”一只指骨纤长却有力的手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铜壶，带着一股子辛辣的酒气。
　　接在手里，铜壶却带着和缓的温度，不烫也不冷，戚少商微笑起来，看着那个继续低头看书的人：“你温在怀里？”
　　“嗯，算算你今晚该到了。”顾惜朝继续心不在焉地回答，只是戚少商却已经将被冷落的郁卒已经一扫而空，笑嘻嘻拧开酒壶，深深吸一口酒气：“好烈的酒！好酒。”
　　顾惜朝总算抬眼斜睨他一眼，这人年纪不小了，笑起来却眉宇舒展，还似个孩子：“就是巷口打的酒，三文钱一壶，我估摸那掌柜还往里兑水了……”
　　戚少商苦笑着控诉：“你见不得我舒心！！”
　　顾惜朝笑了，眼睛里都是笑意：“大当家千里迢迢，原来就是上顾某这里找不自在来了！？”
　　两人相对一笑，自有一种不能言喻的亲密。
　　
　　“琉球在泉州出海不远，不属于大宋，气候温暖，瓜果丰盛，而且当地的住民好客且朴实……”
　　“没有经历过战乱，当然朴实。”戚少商也带着羡慕：“这几年，天下乱象渐现，明教在江南倒腾到现在，山东一带也是兵荒马乱，更何况这边关战事不断，泱泱神州，哪里还有净土？”
　　顾惜朝抬眼看着戚少商，眼神很亮：“所以我想……”
　　戚少商摇头：“你不可能去海外孤岛避居的！你的心太乱！”
　　顾惜朝微笑：“你最知道我，乱世中的成败，是我所期待的，何况我还欠着小妖和息红泪的人情未还。”
　　戚少商道：“吕师囊本来就是息红泪的朋友，你索要摩尼珠只是为了替吕师囊还愿，不欠红泪什么。”
　　顾惜朝悠悠道：“吕师囊这个愿，我看许得不值，当日，方腊任由方七佛派人屠戮吕师囊门下，只怕也是怕吕师囊尾大不掉，想要削弱吕师囊在明教内部的势力，可惜自坏了根基！”
　　戚少商赞同：“方腊心气高，胸怀却不广，不能容人，此际连和他结盟的梁山都背弃了他，真是可叹……”
　　
　　两人都沉默片刻，想起这两年来，大宋境内境外的混乱局势。
　　
　　良久，顾惜朝道：“但无论如何，当日我欠了息红泪的人情，也该还了，我不愿意欠人家情。”
　　戚少商点头：“知道你的脾气，但是这几年，你暗地里替小妖传递消息，几次西夏来袭，你也设计解围，人情应该已经还够了吧？”
　　顾惜朝笑笑：“学有所用才不算浪费，我自问是将才，却没有一展长才的机会，就算便宜小妖好了。”
　　戚少商眨眨眼：“那你研究琉球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小豆？”
　　顾惜朝点头，正色道：“小豆跟我俩学武习医，虽然年岁还小，但是也很不错了，可是我却不想让他湮灭在这乱世里，我总是想，要有个人，能将我的七略、你的武功都流传下去才好！”
　　戚少商悠然神往：“也是，这些日子，高阳也好，函谷也罢，战事纷乱，你我都不是抽身而退的性子，要是小豆能去海外净土，好好长大，流传你我的本事，才是好呢！”
　　顾惜朝低低道：“也望小豆一生都平安喜乐……”
　　戚少商伸手过去，握住顾惜朝微凉的手：“那是当然！”
　　
　　油灯骤然爆出一个灿烂的灯花，随即灯火便在不经意间灭了，月光穿过纸窗，透了进来，朦朦胧胧的清光教屋子里一派柔和宁馨。
　　
　　乱世里的时光也一样匆匆而过，塞北的千里荒域还是枯草凌风的时候，江南已经迎来了柳芽初吐的宣和四年的早春。
　　
　　长长的柳堤笼在清晨的浓雾里，隐隐约约的新绿点缀在飘扬的柳枝间，偶尔有一两只衔泥的燕子轻盈穿梭而过。
　　
　　两个修长的身影漫步长堤，拂开垂柳，却是李坏和追命。
　　
　　在沉默间，两人漫步许久，直至走到长堤尽头，在高高的挽虹桥头，两人不觉停下了脚步，回望来时路，浓雾依旧，景致模糊，就仿佛两人相识以来一路的相伴。
　　
　　李坏苦笑：“我几乎以为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追命却是豁达：“世上哪有没有尽头的路？更没有不散的筵席！对于你李家来说，这是好事！”
　　李坏点头：“我父亲担负李家的兴衰，我是长子，不能推卸这生而俱来的责任，出发也就这半个月间了，我家的分支旁系，总也有三百来人吧，整理杂务也要半个月，等清理齐整了，我们就会出发去琉球。”
　　追命无意识地折一枝杨柳，眼望桥下雾气笼着的泠泠碧水：“李曼青大人也开始未雨绸缪了，对大宋的前景如此不乐观吗？”追命的神色带着倦怠，难得露出疲惫的神情。
　　李坏凝视他的脸容，心里胀满酸楚：“我父亲心愿和大宋共进退，可是李家的血脉不能断绝，我受父亲所托，带族人远赴异域寻找安身立命之所，如果若干年之后神州安定，四海升平，我李家一族自然回来。”
　　
　　追命忽然挥动柳枝，在长堤上翻跃而起，手足伸展，舞起一套似剑术、似拳招的功夫。
　　
　　浓厚的雾气在衣襟飘拂、柳枝甩动间飞散开来，却转眼又聚合在一起，追命洒脱飘逸的身影在白雾茫茫间似乎朦胧得要溶入天地，李坏一时间有了遥不可及的感触。
　　
　　片刻间，追命已经身形如电，搅动雾气，似一只孤鹤在这江南岸翩翩起舞，诉说寂寞。
　　
　　旭日渐升，云雾渐渐淡去，隐隐已经可以看见对岸的迎春花点点金黄。
　　
　　追命收了拳招，恢复成了那个不拘小节，无畏生死的追三爷，站在李坏跟前，爽朗地笑道：“你和我这孤家寡人不同，是该负起家里的责任了！你曾见识过大海，去过扶桑；也就是你带着族人外迁，李曼青大人才放心吧！？”说着递过手里的杨柳枝：“折柳送别，祝你一路顺风！”
　　
　　雾气散尽的时候，追命已经腾起身姿，遥遥踏波而去，留给李坏一个潇洒轻捷的背影。
　　
　　湖堤新翠，燕雀啼鸣，李坏却似站在寂寥之间，良久才轻轻低语：“我会回来……”
　　




一别万里隔沧海

　　春风拂柳的日子里，汴京城里处处花开，少年们的春衫轻薄起来，颜色明快，走马看花，繁华热闹，一点也看不出这城市大厦将倾的颓势。
　　
　　城中李家的商铺却在悄无声息中逐一变卖，车马齐备，做好了南下的准备。
　　
　　临近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李坏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接待了两位前来拜访的客人。
　　屋子里只剩下了木椅竹几，桌上的摆设全都卖的卖，收的收了，李坏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戚兄、顾兄，不若小弟做东，咱们去朱雀街的茶楼小坐？”
　　
　　来的，正是戚少商和顾惜朝。
　　
　　敛碧楼却不是茶楼，而是这朱雀街上最好的酒楼，说它最好，不是因为它楼阁气派，却是因为楼里有一味好酒，名扬京城内外。
　　戚少商和李坏都爱酒，因此说了喝茶，却还是上了敛碧楼。
　　
　　一盏寒潭碧，带着冰镇后的寒气，透着森森的青碧色，酒香不盛，却凛然沁骨，丝丝暗香就压住了桌上菜肴的香鲜热辣。
　　
　　酒过三巡，李坏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二位的来意，却有些踌躇：“孩子这么小，一去海外，前景未知，你们托付给我，放心吗？”
　　顾惜朝端着酒盏把玩，瞳仁都映上了碧色，显得决绝而果断：“我已经思量了很久，中原乱象纷呈，不如域外海阔天空！你家的海图是戚少商给的，我们也再三询问了自海外游历回来的朋友，觉得应该能在那里立足。”
　　戚少商补充：“李坏，你的武功机智都是一流，你爹才把这么一大家子人托付给你，我们也放心你！”
　　李坏不笑，双眼郑重地凝视顾惜朝：“顾惜朝，你可要知道，那里虽然远离中原战乱，但是地域和这里完全不同，民俗风情更是迥异，何况隔着茫茫大海，去了要回来不是容易的事！”
　　
　　顾惜朝缓缓饮杯中碧酒，微笑不应，眼中却是决然不改的坚定。
　　
　　戚少商道：“李坏，我们相交一场，一句话，这托付，你愿意接吗？”
　　李坏捞起酒壶，将一壶子冰寒的寒潭碧灌入喉中：“哪能不愿意？只是怕我教坏了小孩子！”
　　戚少商和顾惜朝相对一笑，齐齐拱手：“李兄，大恩不言谢！”
　　
　　雅阁里酒盏相合，笑声不绝，各人心里却盛满的都是离情。
　　
　　六月底，泉州已是赤日炎炎，海边的硕大棕榈在暖和却广大的海风里飒飒摇动叶子，和着海浪，如同天籁。
　　
　　时隔三年，再次踏上泉州的土地，李坏颇有感慨：那一年和重伤在身的追命一起来到这满是异族风情的地方，两人一起打闹相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是今次再来，相见将不知何期……
　　
　　出航海外，哪能预料到何时能重回这神州故土？要安顿好身后的这些族人，选择适合的立足之地，谈何容易，或许，就是一辈子的离开了……
　　
　　李坏心中满是遗憾，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开窍的男子，会知道自己心里的不舍和留恋吗？
　　
　　春天时曾和戚少商、顾惜朝约定，到时和孩子在泉州会合，也约定了要对待子侄般好好照管孩子，戚少商和顾惜朝的信任，李坏不会辜负。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两天，却是几个月前，江南一带的叛乱已经平息，因此这一路走来还算顺畅，比原本估计的日子早了。
　　在客栈安顿好车马族人，李坏信步走上大街，想起那时结识飞燕门也就是在这附近，不由动了念头，想要再去看看故人：那位飞燕门的黎绿耶,也拜祭一下那位睿智的老人余南华。
　　
　　才走了半条街，李坏徒然瞪大了眼睛：眼前控马自长街上踏过的男子似乎、好像、分明就是追命嘛！！
　　
　　没等李坏唤出名字，追命也已经瞄见了站在街边，一脸傻样的李坏，只是一时扯不住马，这才越了过去。
　　
　　等追命拨马回头，两人正式一个照面，李坏才看清楚，追命并不是一个人跨在马上，身前还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马后还挂着一个边民兜放孩子的竹篓，里面还坐着一个两三岁的男童。
　　
　　李坏立时回想起顾惜朝在敛碧楼里的那句话：“我们不能亲自送孩子去泉州，但是却会托人送过来，必定是你我都熟悉信任的朋友送来！”
　　追命跃下马，衣袂飘飞，高高兴兴地道：“哟！李坏，你居然猜到我们来了，还来迎接我？？！”
　　李坏笑骂：“臭美呢！我正打算去飞燕门看看故人，出了海不知要什么时候重新回中原来，也该和朋友告别一下……”说道最后却是声音渐低，无限惆怅。
　　追命的笑容也是凝结在脸上，呆了一呆，身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李叔！！”
　　两人转头一看，却是坐在马上的小豆。
　　
　　李坏哈哈笑着，死命揉了揉小豆的脑袋，似乎把适才的尴尬都揉进着小小的脑袋里去，惹得小豆哇哇大叫。
　　于是，一个响亮的声音嚎啕起来，吓了李坏一跳，却不是小豆，而是坐在竹筐里的那个小男孩。
　　
　　看见李坏疑惑的目光，追命解释：“这可不是我的娃，是息红泪和小妖的，才三岁，叫做赫连祁北。和小豆好着呢，你欺负小豆，他自然哭给你看！”
　　李坏奇道：“这小孩跟着来干嘛？”
　　追命神色郑重：“息红泪和小妖在函谷关，那里虽然险要，但是最近小妖说已经缺粮三个月了，朝廷似乎疲于岁贡，只能压缩兵士们的口粮，将士疲惫，外敌凶恶；因此，孩子在那种地方只能危险重重，不如跟了小豆去海域岛国！”
　　李坏远眺西北，长长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自飞燕门出来，两人牵着孩子都是有些感慨，不过两三年，那时明媚爽利的黎绿耶现在早已嫁作他人妇，孩子都已经一岁了，眼角眉梢的风情虽然还在，大家见面时却已经生疏了许多。
　　
　　李坏拍拍追命的背：“别发呆了，那时的顷刻酒还没有喝个痛快，走喝酒去！”
　　两个无良之辈一拍即合，居然带着小孩子就上了酒楼。
　　
　　祁北小些，被李坏用筷子沾了青梅酒逗了几次，就歪倒在追命腿上，不省人事；小豆看看势头不妙，连忙拼命吃菜，小心的降低存在感，这才逃过了这两个酒鬼的荼毒。
　　
　　李坏终于静下来，放过两个孩子不在逗弄，转头对着追命笑道：“你看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出来吃饭，像不像平常人家的一家子啊？”
　　“切！”追命道：“知道你酒量不如我追三爷，喝糊涂了吧？有一家子四个大老爷们儿的吗？”
　　李坏眯着眼睛，斜靠在窗边，细细打量追命，仿佛要把什么刻进心里。
　　追命起初还不觉得什么，一刻钟以后终于被李坏那样郁郁却又灼人的眼光弄得涨红了面孔，当然据他自己辩解，那是喝多了的缘故……
　　李坏悠悠道：“如果我是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我很想和你游历江湖，不理世事一辈子……”
　　李坏说得如此明白，平时直来直去的追三爷面红耳赤：“我可没空，六扇门事情多着呢！”
　　李坏淡淡道：“多一个你不多，少一个你也不少，如果注定该败亡的，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
　　追命的面色慢慢平复，轻轻道：“你说的，我明白，但是人不能只为了自己活着，师傅师兄为了能让政局稳定，已经付出太多，我不能离开！”
　　李坏眼睛里常有的笑意都被伤感淹没，点点头：“我也明白，只是不吐不快，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你的行事，不过这样固执的你，却才是我喜欢的。”
　　
　　追命怔怔看着酒杯，仿佛那里能看见命运。
　　
　　李坏将口气放轻松：“对了，以前，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追命抬起头，墨黑的瞳仁里没有玩笑的神情：“没有，不过我知道。”
　　李坏哈哈大笑：“那就好，喝酒！”
　　
　　大碗的烈酒，也是一干而尽，酒液自唇边溢出些许，而那样细细的水纹也自眼角滑落。
　　李坏抬肘用袖子抹了抹嘴，冷不防耳边一个童音道：“李叔，你这么大了还哭！”
　　李坏素来脸皮厚，嘿嘿一笑：“这酒辣着呢，都辣出眼泪来了，小豆，给你舔下筷子？”
　　
　　小豆连忙缩头，眼角余光却看见对座的崔大哥眼中也似乎有水光隐隐，于是小豆有些疑惑：真的这么辣？？
　　
　　酒酣耳热，迎面海风一吹，眼前万里寥阔，耳畔更是海螺声呜呜随风，和着船工的号子声，几个人也不由精神一畅。
　　
　　祁北醒了，看见眼前广阔的大海，不由高声欢呼，毕竟自小长在西北，哪里看见过如此壮丽的海洋？
　　笨手笨脚地从李坏背上爬下来，扑到在沙滩上，笑得好不开心，不一会儿就和小豆玩在一处，打闹不休。
　　
　　李坏和追命看着这两个孩子的玩闹，不由羡慕。
　　
　　“孩子却不知道父母的艰辛呢，息红泪和小妖一定很舍不得把？”李坏道。
　　“那是。”追命轻轻道：“倘若不是考虑将来，谁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远走他乡？”
　　李坏转身凝视他的眼，缓缓道：“追命，什么时候来琉球？”说得洒脱，却带着不确定的期盼。
　　追命看着他，良久，终于道：“三年，三年后，如果一切都好，我就辞去捕头之职，来琉球找你！”
　　李坏点头：“好，但愿这多事之秋早些过去！我们能在琉球再聚！”
　　“一言为定！”追命伸出手来，和李坏的掌重重一击。
　　两人都笑起来，一时间似乎吹散了阴翳。
　　
　　十数丈外，一艘大海船正搭了跳板在岸边，自然有人上上下下，李坏和追命刚才从那里走过，知道是去扶桑的商船，几个时辰后就要起航。
　　一个长裙宽袖、头戴竹笠的女子正自跳板上走上船去，不经意向岸边一望，却是停滞了脚步。
　　撩起竹笠垂下的面纱，向着岸边细细分辨，却忍不住惊讶：“李坏！！？”
　　岸边的李坏也已感觉到了视线，抬眼看去，却也是一怔：“是你！！”
　　
　　李坏看着眼前人，虽然风月已暗换，却依然如天边那冷月般，清雅美丽。
　　
　　薛采月有些迷惑，相伴数载，对李坏，她觉得真的很是了解了，可是此刻站在这里，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的笑容，却有些什么不同了。
　　
　　薛采月不愿理会心里那属于女子的直觉，只是定定的望着李坏，问道：“李坏，这么些年，你可曾想我？”
　　
　　李坏看着她，心里却觉得微微遗憾，曾经只要这女子轻轻的蹙眉，自己都愿意为她去死，此刻却心湖如镜，不见波澜。
　　
　　李坏点头：“想过，最初的时候，想得心痛如绞。”
　　薛采月咬着唇，犹疑着，终于开口：“和我回扶桑，好么？”
　　薛采月久久听不见李坏的回答，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教绝望笼盖，她终于明白，时间过去，有些什么，终究是寻不回来了……
　　李坏慢慢地开口：“曾经，我觉得当时没有死在你的剑下是我的遗憾，现在，我还活着，还能微笑，还能爱，实在是我的幸运……”
　　
　　薛采月顺着李坏那温柔的目光望过去，在远处的沙滩上，那个白衣青年正和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曾经，这样温暖的眼光也曾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薛采月面颊苍白，苦涩地笑道：“当时，没有毙你于剑下，却是我的遗憾！！”
　　
　　踉跄而去的纤细背影教李坏心里一酸，几乎要伸手去挽住，但是心口间那隐隐的钝痛却终于教他没有抬起手来。
　　柔和的海风迎面拂过，如春日的酒香般教人沉醉……所有的前尘，也都教这风吹走了吧？




云卷云舒都寻常

　　
　　一转眼，已是宣和四年。
　　
　　这一年可谓世事纷繁：大宋集结十五万兵力攻打大辽，领军的童贯和种师道彼此素来不和，又碰上大辽名将耶律大石，落得铩羽而归。
　　
　　于是惹得辽国对大宋的大肆报复，朝廷内外也是纷纷扰扰，不得安定，当然，本就是庞大的岁贡数目更是增加了不少。
　　
　　到了秋天，远在白山黑水之间的蛮族女真悄然崛起，在大辽背后猛击一掌，一直常胜的辽国也开始尝到了失利的苦涩。
　　
　　西夏却在两位孪生王族的极力说服下，出兵支援大辽，却依然败在了女真的铁蹄之下。
　　
　　乱象纷呈，四国混战不休，最被动和无力的却是大宋，朝堂上君臣博弈不休，边关兵乏粮缺。
　　
　　函谷关，又称潼关，地势极险，关隘雄奇。
　　
　　历年来，这里战事频频，西北面的城墙根上都浸着一种诡异的暗褐色，混久了的老兵会告诉你，那是被人血泡得时间久了，留下的痕迹。
　　
　　院子里老银杏满树金黄，秋风掠过，飒飒飞落如蝶。
　　
　　赫连春水踩过落叶，大步走进圆月门，看见树下的凉亭里，息红泪正怔怔发呆。
　　
　　赫连春水看见了妻子面上的柔情和失落，因此，赫连春水的声音便放得低低的，带着无限的温柔：“红泪……？”转眼却看见了息红泪手里握着的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赫连春水道：“再过半个月，戚少商和顾惜朝该从真定府回转了，到时候让他们俩顶着，我们溜去琉球看小北！”
　　息红泪抬眼微笑：“你倒是知道我心里所想，只是那两个人因为真定府被围才赶去救援，若一回来，我们就撒手不管，是不是……？”
　　赫连春水笑起来，眼睛里如同盛满了月光：“小北走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在琉球好不好，我同你过去泉州，虽然我不能陪你出海，但是我送你到海港。”
　　息红泪神色一黯：“也是，这里离开一两个月已经极不容易，我居然奢望去琉球。”
　　赫连春水仍然满眼温柔：“红泪，我想你去琉球，小北交给别人照顾，你怎能放心？”
　　
　　息红泪伸手抚上赫连春水的面颊，温柔地凝视：这个男人骄傲、多情、细心且智慧，自己嫁给他，或者是出于失意和感动，而这么多年以后，再回首，却庆幸自己的明智和幸运。
　　
　　于是，息红泪温柔地揭穿赫连春水的心事：“关里也不安稳，朝廷欠发薪饷已三个月，将士都是疲累不满，而关外也是时有辽人的斥候出没，所以，你打算教我避开？”
　　赫连春水不否认，微微点头：“红泪，你是女子，不应该参与到这血腥战事里来，这几年，你为了函谷关已经做得够多。听我的话，去琉球找小北，好吗？”
　　息红泪摇头，目光坚定：“我不是一般女子，你应该知道，我的小箭也要和你的枪共饮胡虏的血呢……小北，有小李飞刀的后人照顾，我能放得下，相信那孩子长大以后，和他的爹爹一样，是个了不起的男子！”
　　赫连春水心里一暖，挽起了妻子的手：“也罢，就等神州大定之后，我们一起去找祁北！”
　　
　　息红泪笑盈盈地看着他，两人携手相依在一树金黄下，看秋雁缓缓自天空飞过，直向南方，或者，一直会飞到遥远的琉球海域吧？？
　　
　　戚少商接到函谷关被袭的消息时，离函谷关还有三百里。
　　
　　两年来，随着局势不稳，金风细雨楼里的许多弟子也纷纷加入了各路乡兵，戚少商也以幕僚身份在涵关协助小妖守关多时，一同参与的，还有顾惜朝。
　　
　　战乱当前，息红泪比想象的更要明白事理，纵然不能释怀当日种种，却也能冷静相处，毕竟，几年来，在顾惜朝的谋划下，数次击退大辽的挑衅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半年前，镇、定、高阳关三关都总管邱逸晨急信至赫连春水求援，辽军五万人围城真定。
　　
　　戚少商和顾惜朝带着赫连春水拨出的一万兵士急行救援，里应外合，总算是击退了辽军，没料到回程路上却听到了函谷关破城的噩耗！
　　
　　而且这天险轻易被破却是由于涵天关内的宋将郭药师投敌所至！！
　　
　　天险雄关毁于小人之手，多少护关之战的血汗就此付诸东流！
　　
　　戚少商接到斥候急报时，紧握双拳，浑不觉自己的掌心早已鲜血直流！
　　
　　三百里路，在逆风疾驰的情况下不过半天就到了，眼前熟悉的雄关景致却教戚少商目龇欲裂！
　　
　　顾惜朝抬眼望向城墙楼头时也不由心中怒极，却还是伸出手去，按在了戚少商握紧马缰的手背上。
　　
　　满怀怒火，赤红了双目的戚少商在一片烧灼般的愤怒间，感到了手背上传来的些微凉意，带着怒火，戚少商强自按捺了心头的火，拨马转身。
　　
　　与此同时，顾惜朝已经传令兵士变队，立刻回程，返回真定府！
　　
　　顾惜朝和戚少商都明白，函谷关易守难攻，这区区一万人倘若攻城，那是徒劳的消耗，更何况这一万人并没有攻城的器械！
　　
　　眼下城楼上已经人影攒动，显然已经准备防护，若不马上离开，城楼上一旦万箭齐发，火石倾泻，那样就白白造成兵士的伤亡！
　　
　　纵是一腔恨怨，但一万余人也只能就此带着无限憾恨离开函谷关。
　　
　　顾惜朝轻轻地说：“以图来日！！此仇必报！”
　　
　　戚少商最后回头看一眼那雄关，那城楼高处，旌旗猎猎，却是大辽耶律的旗号，在百尺高杆上，人头高悬，即使是披发遮面，顾惜朝和戚少商都认得，那是赫连小妖的大好头颅！！
　　城墙外，更是挂着累累头颅，都是宋军的首级。
　　
　　七日后，一行人在石州三川河附近扎营，一封密信被斥候送到了戚少商和顾惜朝面前。
　　
　　良久，戚少商缓缓道：“郭药师此人，必杀！”口气宁和，却带着无限杀机。
　　顾惜朝凝视他的眼，道：“没有此人下药，小妖不会如此身殒，即使城破，小妖和红泪离开的能力还是有的。”
　　戚少商摇头：“错了，小妖看似轻浮，实则最重情义，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却不知红泪究竟如何……”
　　顾惜朝沉默，想起那个艳丽无双，颇有主见的女子，心里也是感慨。
　　戚少商忽又一笑，无限伤心：“却是我问得傻了，小妖在哪里，红泪就在哪里！我这么多年，到底没有小妖明白她！”
　　顾惜朝低低道：“彩云易散琉璃脆……”
　　
　　宣和四年秋十一月初七，永兴军散部一万余人在草城川附近遭遇追击的辽军，辽军领队的是辽将耶律光，军中副将郭药师。
　　
　　十一月初九，两天来的追击相斗，耶律光所属一万五千人竟被羸弱的宋军引入诸岚山区，在顾惜朝巧妙燃起的熊熊山火中，死伤大半。
　　
　　郭药师死在宋军的火箭阵中，而耶律光被陷坑所绊，落于马下，被马蹄踏成血泥。
　　
　　经此一役，永兴军的散部也只余下了七千多人，且不少带伤。
　　
　　诸岚山往东，有个极小的城镇：原平城。
　　
　　这里离大辽的武州已经很近，从这里翻过五台山，便是真定。
　　
　　只是，这里却地势平坦，无可凭依。
　　
　　伤痕累累的永兴军残部在此处被自武州而来的辽军堵截，大宋的援军却不见影踪。
　　
　　青天碾玉轮，清华万里如霜。
　　
　　营帐外风声咆哮，夹杂着随风而来的胡笳一两声。
　　
　　戚少商就着昏沉的烛火，慢慢将长剑再次擦拭，剑身明净，映出戚少商略带疲惫却犹带傲气的脸。
　　
　　被围以来，借着顾惜朝层出不穷的计策，总算是支撑了一个半月，可是援军遥遥不至，粮草辎重殆尽。
　　
　　倒是辽军几次被击退后，渐渐集结，时至今日约莫已有近十万众！
　　戚少商知道，这十万辽军图谋的当然不是永兴军余下的这区区不足五千残兵，而是营地后面的原平城。
　　
　　原平一旦失守，辽军便可借此从后面夺下雁门关，也可越过五台山，直捣真定府。
　　只是，人人疲累、个个带伤的五千人如何是十万强兵的对手？？
　　
　　此宿，谁人不是心中绝望？侧耳倾听，隐隐可以听讲朔风呼啸之中传来的呜咽哭泣……
　　
　　帐幕一掀，进来的却是顾惜朝。
　　
　　十数天殚精竭虑，顾惜朝原来还略带丰腴的双颊也迅速削瘦下去；军中忙乱，即使是顾惜朝也难免头发紊乱，衣衫团皱，只是眉宇间仍有傲气，那双眼仍亮得如星。
　　
　　顾惜朝进来也不多说，只把一个小小的酒坛往桌几上一搁，又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摊开在桌上，却是一包小小的豆干。
　　
　　戚少商拎过那小小的酒坛，里面约莫有半坛子米酒，散发着浅浅的清香。
　　
　　顾惜朝道：“日前我存下的，也只有这么些了。”
　　
　　戚少商托起坛子，灌下一口，这浅淡甜糯的米酒，带着江南般的温柔气息，滑入喉咙，只有稍稍的一点微辣，恰恰能润湿干渴的咽喉。
　　只是这清浅的米酒在这一刻却犹胜过昔年那点火就燃的炮打灯，一时教戚少商热气上涌，酸涩了眼眶。
　　
　　军中断粮断水几近一天，依稀记得七八天前曾发过这样一坛子水酒。
　　
　　戚少商嗜酒如命，自己那一坛子早已底儿朝天了，却是顾惜朝有心，连着昨日那屈指可数的豆干一并存了下来。
　　
　　看着顾惜朝已经因为干渴泛起白皮的薄唇，戚少商不轻弹的泪终于滑落下来，滴在酒中，漾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顾惜朝拿起戚少商搁下的逆水寒在火烛下检视，剑刃锋寒，森森杀气直逼眉睫。
　　顾惜朝伸指在剑脊上轻弹，剑身振动，发出清越的鸣声，仿佛是渴饮鲜血的欢唱。这剑近一个多月来饱饮人血，杀气更重。
　　
　　戚少商再饮一口酒，摇摇酒坛，里面已所剩不多。
　　
　　一手搭上顾惜朝的肩，触手之处，可见消瘦。
　　
　　顾惜朝抬眼，对上了那一双深邃的眼，沉沉的，却在深处含着星光。
　　
　　温热的鼻息，倏忽已在面前，暖暖的教人沉迷；唇上传来粗砺却亲密的碰触，裹着甜腻的酒香。
　　
　　顾惜朝闭上眼，全心体会那带着决心、带着绝望的深情。
　　
　　顺着暖烘烘的气息渡过来的，除了心意，还有酒。
　　被口唇温热的酒在齿颊间流淌，传递着说不出口的誓言。
　　
　　纵然两人的嘴唇在风沙和干渴的连日侵袭下，已然皲裂，但是这样热、这样久的厮磨却依然比酒液更令人深醉。
　　
　　夜深处，星月淡淡笼住这一片单薄的营地，后面的原平城已然沉入黑夜，唯有这一片营帐这荒漠和剑戟中挣扎求存，只是围绕在外的密密敌帐，冷厉地教人绝望。
　　人力有时穷，再巧妙的计谋，在强悍的意志，在巨大而且悬殊的力量面前，终究只是一支挡车的螳臂……
　　
　　不知是哪里的军帐，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嚎啕，末路将近，满满的，尽是阴翳。
　　
　　哭泣的声音还未蔓延，带着俚语的小调却传唱开来……
　　
　　“今宵月好来同看。月未落、人还散。把手留连帘儿畔。含羞和恨转娇盼。恁花映春风面。
　　相思不用宽金钏。也不用、多情似玉燕。问取婵娟学长远。不必清光夜夜见。但莫负、团圆愿。”
　　
　　夹杂着乡愁的小调在兵士们口中哼唱，铁一般坚硬的心也裂开旧创新伤，低迷的气氛在夜风里悄然弥漫。
　　
　　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再也看不见的娘亲；心爱的人尚未看够，心爱的娇儿还未长成；多少的相思将化作荒野间风的低语，多少的热血将无奈的抛洒？？
　　
　　蓦然间，铮铮的剑鸣带着节律打破了浓雾似的悲音，冲霄而起，一个清朗的声音略带沙哑地放声而歌，教一片萎靡的伤怀登时一静。
　　
　　天地澄清，月华如洗。
　　
　　顾惜朝倚在帐中长几边，弹铗为乐，看那个男子在帐外月下，将长剑舞作流光。
　　
　　曼声长吟，纵然英雄末路，也要慨然以对！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再漫长的夜也终将过去，曙光渐露，晨鸟争鸣。
　　
　　都说夕阳如血，可是这初升的朝阳却也鲜艳如血！
　　
　　剑戟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寒光，马匹的嘶鸣在风里听来如黄泉的吟唱。
　　
　　顾惜朝拎过一边的皮甲，朗声道：“大当家，我替你披甲！”
　　戚少商紧一紧手中的长枪，抬手将铮铮而鸣的逆水寒递到了顾惜朝的手中，微笑点头：“好！”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觉得心灵澄澈，心意相通，往昔横亘其间的恩怨爱恨、尘世纠结，在这一刻都渺如风沙，再不重要。
　　只有相握一刻的手，冰冷却又温暖……
　　此生，足矣……
　　
　　风啸马鸣，胡笳凄沧，晨光已将大地遍染，如同即将铺开的血海……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都是寻常。
　　
　　细细白沙在翻卷着的浪花间层层涌动，将顽童留下的足印都冲刷干净。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赤着双足自椰树间跑出来，踏上了沙滩，极目远望，大海如翡翠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浅绿、深绿、浓绿、蓝绿、湖蓝、青蓝和深蓝，由近及远层层变幻，教人不由沉醉。
　　
　　那少年显然日日在阳光下暴晒，整个人黑黑的，一双眼却明亮、灵活，显得聪慧非常。
　　
　　眼前如斯美景，却留不住少年的眼光，少年左右一望，便沿着海岸向着西北方向奔去。
　　踩过无数贝壳、沙石，将露头的海蟹惊得缩回石缝，那少年冲到了一处海岬，轻盈的翻上海岬，少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海岬尽头，一个如松般迎风而立的身影正眺望远方，远远的，有点点帆影。
　　
　　“李叔！快吃饭了！！”那少年高声叫道。
　　“小豆！？”转头的男子神色沉静，却在眉宇间带着风霜和沧桑，两鬓已有白发如许，正是李坏。
　　李坏看见小豆过来，摇手阻止：“我再在这里待会儿，你先去吧！”
　　小豆却顾自走近，在海岬崖边坐了下来：“李叔，不必看了，那个人不会来了！”
　　李坏也坐下来：“我知道，只是，从这里向西，海的那端，便是我们的故乡呢……”
　　
　　小豆不说话了，自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海螺，凑在唇边，呜呜吹响。
　　
　　温暖湿润的海风拂过，带着这浑厚且缠绵的曲调一路向西，卷入海浪。
　　
　　日升日落，夕阳的余晖将海岬上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礁石上。
　　
　　风自在吹，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
　　
　　（全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几十万字，对我来说也许今后再不会写这样长的文了吧，非常感慨。每一个细节都认真查了资料，我知道我执迷了……即使一壶酒、一种花、每一个地名也都是有案可查的，其中更是用了许多历史上的人物，如方腊、方百花、吕师囊、吕将、宝光如来等等，当然已经给偶改的面目全非……所以更得不快，但是也没有很长时间断更过。于是，要谢谢一直看着这文慢慢成长的各位亲，有的一直回帖给我鼓励，有的虽然不曾露脸，但是一直点击这文，能追了这么久，也是对我的鼓舞。写文寂寞，能遇见大家真的很高兴。
关于结局，我想了很久，很多人都要求我亲妈，小乐在这里猛虎伏地式吧！本来的结局也设想过李坏在琉球等待，而在泉州出海的地方，一个男子带着伤痕和酒壶，跨上了即将开航的海船。但是，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让追命失约.
在这文里，戚顾、李追都不过是凡人，终究敌不过那样洪流般的命运。戚顾的个性注定了两人同生共死，李坏和追命却要隔海而望。
追命是我最喜欢的人物，所以，就让他不知所踪吧，遗下无数可能，默默谨记。
这只是一个写乱世的故事，乱世里的理想和抉择，都是自己选定的命运：譬如方腊、譬如余润新、也譬如戚顾和李追。
乱世急雨，四方烽烟，最后也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段尘烟，一片轻云。
只是，在这样的风雨间，携你手的人，是谁？？
因此，原来最后一回的回目叫做：支离神州何堪补，最后我还是换成了云卷云舒都寻常。雄图霸业都不是戚顾和李追最后的选择，所以也不必去补那破碎的山河……那是岳飞爷爷滴活儿……
所以，偶不认为偶是hm!!（当然对不起赫连小妖，其实偶真的真的是很喜欢小妖滴……比喜欢戚顾还喜欢得早，n久以前看原著时就最爱小妖，所以，小妖，乃不要恨偶……）
戚顾有一点点暧昧的H,李追却完全没有……大家不要恨偶，这本来就是设定，留点遗憾是偶的恶趣味，而且偶写H无能啊……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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