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作者：山风岚
01
 万籁皆寂寂，空谷影重重。 
 漆黑的夜中，连朗月也躲在层层乌云中，如同待字中闺的年华少女，透过那密不透风的檀香屏风，隐约地露出一点点羞容。 
 惨淡的月色照射到靠在树下的一个人身上，他还年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他一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又小心地压抑着，倒像个行将就木的八旬老头儿。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滚滚滑下，汇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河，他一手按在腹部的伤处，试图用点穴来止血，可惜并不奏效。血水如泉涌，漫湿了他的黑色夜行衣…… 
 就在他受尽了痛苦的时候，死，这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也许死了，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吹毛断发的名剑——破风刃就躺在自己的身后。手，触及了冰冷的剑柄，只要挥一挥就可以了，干净利落地…… 
 不！我绝对不能死！ 
 他咬紧牙关，颤巍巍地伸手到腹部的伤处。犹豫了一刻，他仔细地摸索着，闭合上眼睛，猛然地用力，狠狠地将陷入腹部的飞镖拔了出来。“啊——”他失声地呼喊，却又立马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但仍然震惊了一群停歇在林中的禽鸟，纷纷展翅逃亡，闹起了一阵喧哗。 
糟了！ 
 他角眦决裂，异常惶恐，这些声像恐怕足以引来悠然山的人！ 
就在方才，他，赵怀瑾，盗取了悠然山特有的灵草——重生，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仙草。在过程中，不幸地被山中人发现了，硬生生地受了一身的伤。悠然山的主人白惜雨尽管生得一副和气书生相，看似十分柔弱，但实质上武功底子硬得要命。他明明已经谨慎地避开了白惜雨的锋利之处，仍旧被他的剑风伤及了要害。除了腹部明显的伤，肋骨断了两根，左脚脱了臼，单靠自己是走不动了的，另外周身至少有七处的内伤…… 
怀瑾冷静地一一盘点自己的伤势，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徒劳的，他，恐怕捱不过今夜。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单单是严重的失血就足以让他必死无疑。摸摸怀中的救命灵草，心里倒是有些安稳了。即使他怀瑾死了，但毕竟完成了父亲给予的命令，也许这次能听到他的一声肯定了，哪怕是坠入了十八层的地狱，他依然可以含笑了。 
 这时，怀瑾有如雷击，忽然警觉起来，习武之人的直觉让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不寻常的气息。说时迟那时快，林子里传出了细微的脚步声，莫名地，一对对荧光的绿宝石在夜色中闪烁着。 
 ——是狼！ 
 怀瑾心里一惊，就是遇上了悠然山的人好歹地也能留得个全尸，如今遭遇到这么一群山林野狼，怕是骨头也不剩下一根。他不由地向后挪移了一下，偏偏这个时候用光了所有的气力，就是动一个指头也做不到。眼看狼群渐渐逼近，难道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死！至少要将灵草安放好，让父亲派来的人容易找到才行，至于他……应是在劫难逃。 
 正当怀瑾要牺牲自己，用最后的力气处理好离世前的遗愿时，一头饿疯了的狼张开血盘大口向他扑来，一口咬住了怀瑾的右臂，锐利的齿刃几乎活生生第四下他的一块皮肉来。 
 “啊呜——” 
 那只狼被一剑刺穿了心脏，发出了阵阵哀鸣，在地上滚了两滚以后，再也动不了了。稍有野心的狼还在等待着怀瑾筋疲力尽，其他的，都争先恐后地撕咬着刚死去的同伴死尸，一口又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怀瑾艰难地用破风刃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每挪动一步都痛得死去活来，只能仰后靠着硬邦邦的树干竭息，团团白气从他的口中冒出。如今，身上的伤处又多添了一道，他放眼望向虎视眈眈的狼群，心想：“又是一回恶斗……”以他现在剩余的力气压根不及一群极饿的野兽，难道他真的没有出路了吗？（雪：小瑾别怕，有小翔帮你！） 
 就在此时，形势大好的狼群却畏畏缩缩地向后退，不消一瞬间，居然纷纷遁去了身影，空留下那一副被啃咬得干干净净的尸骸和怀瑾一人。 
血，模糊了怀瑾的视线，依靠着碎散的月影，他看到一人向他走来。来者衣冠楚楚，一把墨黑的折扇在襟前摆弄着，也不嫌这天气临近秋日，微凉。 
 是他！ 
 怀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风度翩翩的来者竟是江湖中恶名昭彰的魔教教主——任展翔。喜怒无常，素来以行事怪癖著称的一代——疯子！ 
 “这不就是赵家庄的赵赵公子？真是巧，竟然在这种荒山野岭上碰到赵公子，合该是本座的鸿运当头了。”任展翔操着皮不痒肉不痛的调笑语气，稍稍带着些嘲笑又不至于污蔑的程度。不认识他俩的，倒真得以为是两个泛泛之交的会面，然而个中的利害关系只有赵怀瑾一个人清楚。 
 怎么会碰到这只冤魂不散的瘟神？！ 
 “赵公子如今身陷困境，是否需要本座的一臂之力呢？” 
 怀瑾愕然地抬头，先前的狼群分了他的神，让他几乎忘了腹部的伤口还淌流着血，可笑的是能就打救自己的正式着眼前的瘟神。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地问：“代价？” 
 “明人不作暗事，本座已经拥有美姬艳妾无数，人不风流枉少年，倒是少了一个样貌还算可以的……男宠。”任展翔托起赵怀瑾染血的下颔，仔细地观察着他眼中的神色变异，轻蔑地一笑，“本座对赵公子的相貌还算合眼，只是不知道赵公子的意思怎样？” 
 什么？！他……想我当他的男宠！



02 
 任展翔跟品尝美点似的欣赏怀瑾的有趣表情，一时间又白又绿又黑，比四川的变脸戏法还要快。他笑而不语，伸手，一把搂住怀瑾的纤腰，将他身体的重量都移到自己的身上，任他自然地靠在自己的怀里憩息。 
 怀瑾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醒来，没有丝毫的挣扎就顺着任展翔的意靠在他身上，温顺地。此时更深夜重，山上到处弥漫着初秋的干冷，唯有这具他非常讨厌的伟岸身躯传来了一阵暖意。相互依偎是如此的温暖，他无法拒绝，哪怕来自一个他讨厌的……敌人。 
 两人就这么暧昧地依存，仿佛生来就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似的，直到怀瑾考虑过种种的利弊做出了决定。其实，也不过是最简单的思考，答应=生存，既然能活下去，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是会有的。 
 只、要、活、下、去！ 
 “好——”万径人踪灭的深山里，就只回荡着少年斩钉截铁的一个字，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风骨。 
 良久，赵怀瑾又疑问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有话赵公子不妨直说，本座虽然被你们这些‘仁义道德’的白道人士‘冠以’奸淫掳掠偷蒙拐骗无所不作的大大大……恶鬼，可是素来不爱强人所难。”低头，面对怀瑾一双写着“你这就是强人所难”的眼睛的责备，任展翔狡猾地加上一句，“……如非必要。” 
 “你能把我身上的伤全治好？”严重的皮肉伤加上七处内伤，倘若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后还是治不好，他还不如当场死了算。倒不是怀瑾有什么高风亮节，只是不想做不合算的“买卖”罢了。 
 “我不能。” 
 “你！” 
 “我又不是大夫。”任展翔耸了耸肩，就好像刚才一番气死人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推得一干二净。生受着怀瑾不敢显露的愤愤不平，他忽然话锋一转，温柔地说：“我不通岐黄之术是真的，但我手下的药师足以救回你的命。听过白染尘吗？” 
 怀瑾点点头，他自小就听过白染尘的大名。 
 在这个纷扰的江湖上流传着一个历久常新的异闻：天下第一圣手?药师白染尘。据说他岐黄无双，堪比扁鹊，能跟阴曹里的阎王爷抢生意。而白染尘，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第一代的药师而世代相传的。每当前任的药师认可了弟子的资格，便可以得到白染尘这个名字，以之行走江湖，悬壶济世。因此，无男女之分，老幼之别，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名为白染尘的药师，每一代都是一个传奇。 
 待怀瑾回过神来，带着无畏的眼光坚定不移地望着头上的任展翔。他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放心，既然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容他人在你的身上留下任何的伤痕。” 
 “那么，赵公子是要答应当本座的男宠了？”任展翔的语调神奇地露出一点点的雀跃，他本来小心翼翼地收藏的极好，但大喜之下还是露出了马脚，幸好赵怀瑾神志不清，并未察觉。 
 “是……”有气无力的声音，赵怀瑾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脸色煞白，若不是任展翔早已用一种特殊的点穴法止住了他伤处，他哪能跟任展翔拌嘴似的聊了半夜。 
 悠然谷、灵草、白惜雨、任展翔…… 
好累，他真得好累了，累到连身上的伤痛都麻木了，一点知觉都没有……唯一感觉到的，只有贴近自己的温热源体。战战兢兢了半夜，终于找到了依靠，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怀瑾倒在任展翔的怀里，昏过去了。 
 任展翔解开身上的衣袍，怜惜地裹到衣衫单薄的赵怀瑾身上。他也不嫌怀瑾脸上沾满了尘埃血污，脏兮兮的，仍有兴致地在他的额上印下了一吻，“这一点点就当下订吧，来日方长，余下的以后再慢慢跟你讨。”任展翔的温柔目光像是看着这天下最贵重的珍宝…… 
 “扑哧”，不合时宜地，空荡荡的林子里传来了一声忍俊不禁，似乎是忍耐了好久好久才不得不爆发的一声嬉笑。 
 “阿雨，戏看够了吧？还不给我滚出来！”任展翔的眼光莫名地凌厉起来，凶狠地望着东南方，一个观看他和怀瑾之间的最佳位置。 
 “那么凶干嘛！人家好歹出了一份力，不然任教主怎能抱得美人归呢？”随着这一声轻柔似水的调笑，一抹青色的身影从茂盛的树梢上一跃而下，风吹仙袂飘摇举，犹似霓裳羽衣舞。那浅淡的青色宛如月晕，使白惜雨那一张素白的书生脸多上几分仙人风度。 
 不说，可能还好一点，一说起这个任展翔无名火起三丈高，“你还有脸说这个？假如不是绿水死命向我送信，只怕他连骨头也不多剩一根，你居然还要我谢你？没送你上西天就已经给你面子了！”任展翔一声怒吼，哪怕是老虎也要装小猫，偏偏白惜雨与他认识多年熟知他的脾性，免疫了。 
 “嗤，重色轻友，你这样徐知行也这样，一个二个通通都是不讲情谊的家伙！”白惜雨负手仰望青天，努力地挤出一两滴鳄鱼泪，故作交友不慎地呼喊：“真是‘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我好苦啊！想当初……”白惜雨口若悬河，从他们总角之交说起，而且大有一直说下去的可能。 
 任展翔本来是爱理不理地看着这独角戏，后来终是忍无可忍了，妥协了。“阿雨，谢谢你！”想来也是，若赵怀瑾伤得不够重，他怎么可能乖乖地答应自己，怎么可能比较“合理”地趁火打劫？ 
 “嘿嘿，终于学乖啦！”白惜雨嘻笑一声，不着痕迹地收敛起方才“卖力表演”的玩世不恭，终于展现出一副稍微正经的态度。望了望被友人温柔地抱着的赵怀瑾，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阿翔，我有一句话要忠告你……” 
 任展翔默默地铭记白惜雨的话，与他对峙而视，熟悉的脸孔，亲切的气息，虽然他们俩之间只有那么一点表亲的血缘，但恐怕比亲兄弟还要亲。 
 “我知道……”任展翔允诺一样回应。 
 听罢，白惜雨眯眼微笑，好像一只吃饱喝醉的满足小猫，遂扬起衣袂离弦羽箭一般消失在黑夜中。 
 将赵怀瑾微凉的身躯更加贴近自己，任展翔低喃了一句：“瑾儿，你是我的……” 
--------------------------------------------------------------- 

03 
 梦里不知何处是，忽闻故人折柳曲。 
 小小的孩童本该有着天真烂漫的个性，到处去调皮捣蛋，做做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可是，眼前这个小娃娃才多大？也就六岁左右，就已经努力地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窗外白雪皑皑，小娃娃没有睡到日上三竿，反而伏在案台上，端正地，一笔一笔又一笔地模仿颜筋柳骨，墨污弄脏了玉白的脸蛋，真的好生趣怪。但站在一旁的八旬奶娘却看得直摇头，忧心衷衷，差点要落下星点老泪。 
 “我写好了。”小娃娃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浅淡笑颜，如获至宝地将写好的字帖捧给奶娘看，却立马想起前些日子老先生教导的“宠辱不惊”，他只得压抑着心中喜悦故意淡淡地唤道：“奶娘，你看着字帖写得怎样？”“好，小少爷的字越来越好看了。”奶娘一开口便眉开眼笑地夸奖他了。其实，他的奶娘只是个目不识丁的老婢，哪里知道什么书法什么的，但小娃娃依然觉得很有成就。 
 “小少爷忙了很久了，老奴到厨房去端些糕点来吧。”见小娃娃点点头，老婢掩上门离去了。 
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小娃娃贪婪地望着字帖，肆意地幻想着…… 
 “嘶——” 
 分明是轻微的撕裂声，比白雪飘扬还要细微，为什么在小娃娃的眼里看来却是平地咋起一声雷。那个他不敢直视的人，残忍地在他的满腔热情上泼下一池寒冰。直到撕成两半的宣纸遗骸在他的惊愕目光下，徐徐地飘落到地上，染上了轻薄的黄尘。“垃圾！”那个人冷冷地怒斥了一声，阔袖一扬，迈着宽大的步子离开了院中，小娃娃潸然若泣的可怜模样并没有使他的铁石心肠动容，倒是添了几分的厌恶之情。 
 小娃娃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脚边是他曾经珍视的一幅字帖，现在已经碎了，散了。他乞求的不多，即使不是一句弥足珍贵的称赞，一声冷淡的“嗯”也可以，他就会满足了，谁知道…… 
 悲从中来，滚烫的泪花不断从眼角溢出来，划过瘦削的小脸，袖子都湿了却还是擦不干。 
 不可以！不可以让别人看到他这副窝囊相，他不可以哭，他是赵家庄的少庄主！他不可以哭！ 
 小娃娃以袖掩面，纵身，一下子跳到了院子里的荷花池中，溅起一丈多高的连连水花。寒冬腊月，刺骨的池水把他冻得手足都发紫了，僵硬了，可是那一颗心却安静下来了，在这个池子里，没有人看到他在哭。他还是可以保持一点点称之为颜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小娃娃笑了，是一种竹子开花般凄艳冷绝的笑。他异常惬意，任由自己瘦小的身躯在严寒池水中浮沉，让银针刺骨般的冷渐渐地渗入身体发肤…… 

 是夜，一间素净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阵对话声，似乎是一男一女的。 
 “怎样了？”任展翔看着床上形容憔悴的人，担忧地问道。 
 “不好！”少女用特有的娇柔声音直截了当的否认。 
 “到底是怎回事……”这是他疏忽所至的，一切的后果他都愿意承担，他只是希望他能活得快意而已。 
 “没得救了！” 
 “你说什么！”任展翔惊恐地回头，他从来没有那么慌张过，只会怔怔地望那个悠然地趴在花梨椅子完全没有淑女风范的少女。 
 “怎么可能救得了！”少女跃然而起勃然大怒，一字一句咬恨地惋惜道：“已经太迟太迟了！别的先不说，单单是先天不足就够受了，但毕竟生于名门之后，略略提点还是有过人之处的。遗憾的是没有落到伯乐的手上，好端端的珍品就……这样毁了。”少女忧伤地说。 
 “是我不好，如果我快些许的话，他也不至于……”任展翔将视线再次锁在昏迷的赵怀瑾身上，握着他的手，惟恐他就这样撒手人寰。 
 “对对对！我就说嘛，要是遇上像我这么博学多才容姿双绝的美人手上，才不让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千里马沦为驽钝，落到你这凡夫俗子的手里，实在是暴殓天物啊暴殓天物！”少女话锋一转，安慰道：“你也不用自责啦！幸好地窖里还有一些存货，快快给我就是了！” 
 “你说什么？！”先前的还好一点，后来却越听越不对劲，待听到“存货”二字，任展翔带着不祥的预感回头一看，冷俊的脸上顿时爬满了黑线，只见柳眉倒竖的少女的纤纤玉指一翘，所指的分明是那一壶刚送来的热茶。 
 
 只在仞高千万丈的逍遥绝顶上生长的顶级茶树，百年才有摘得一小罐的乐逍遥，以其微苦而甘甜余香袅袅名扬天下，物以罕为贵，即使有万贯钱财也不一定品尝到。就在一个月前，任展翔与白惜雨下了三天三夜的棋才从他的手上赢过来的…… 
 不错，乐逍遥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只是……问题是他关心的并不是这壶茶沏得怎样而是瑾儿的伤势如何！ 
 “任、潇、潇！”生怕惊扰赵怀瑾的休憩，任展翔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仍不减当中的冷冽逼人，一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的骇人模样。 
 明明秋老虎还在咆哮，任潇潇怎么觉得此时的房间堪比终年冰封的昆仑山顶？冷汗潸潸直冒，她终于体会到什么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了，小小地在心里反省道：“果然在太岁头上动土是找死的行为。” 
 “咳咳……”任潇潇假意咳了一声，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去有意地避开飓风的扫荡，她背对着任展翔，颇为心虚地乖乖回话：“其实也没有什么，赵公子身上的皮肉伤不碍事，只要小心地修养两三个月的话，很快就能欢蹦乱跳……” 
 欢蹦乱跳？任展翔微微一笑，不可思议地望着赵怀瑾的睡颜，他稍稍地爱惜自己的身体已经很好了，还欢蹦乱跳？只怕，这辈子是看不到的。 
 任潇潇胆战心惊地瞄了任展翔一眼，只见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于是趁机为白惜雨求情。“不要生小雨儿的气，他真的手下留情了，就连赵公子身上的内伤也是可以很快治愈的，不然单是那一枚飞镖……你以为小雨儿缺少剧毒吗？”任潇潇神色惨淡，死死地抿唇，撇开脸，说起她最不愿意提起的话，“你也知道，小雨儿他……本来就是只毒物，要是赵公子沾上他一滴血，早就呜呼哀哉了。哪里轮到你在这里跟我打哈哈。”她牵强地呵笑，可惜笑不出来。 
 “我知道……阿雨他有他的难处，只要潇潇你能治好瑾儿的话，我也是不会怪他的，倒是要谢谢他当了这么一回的蹩脚‘媒人公’。”任展翔故意地调和气氛，当他看到任潇潇掩嘴窃笑，他知道他的效果达到了。 
 “哦，我忘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任潇潇从虚掩的门中露出一张狡咋的狐狸脸来，目光在房间里的两人之间移动，不怀好意地贼笑：“养病期间严禁鱼水之欢啊，不过嘛偶尔吃吃豆腐还是就可以了，只要不影响伤患……呵呵” 
 “潇潇，”任展翔脸不红耳不赤地反击，轻描淡写地说：“上次柳总管跟我说地窖里可能渗水了，哦，好像刚好是藏着乐逍遥的窖子……”只听见门扉“砰”的一声掩上，遂有飞快的脚步奔向地窖的方向，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一少女心痛地呼喊：“我的乐逍遥啊——”。 
 打蛇三寸，效果十分的显著。 
 “真希望……”任展翔整理着赵怀瑾微乱的发稍，轻轻地抚过那张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你也能像潇潇那样活得那么轻松……”至少，她从来不会过于勉强自己，除了拜药师白染尘为师以外。 
---------------------------------------------------------------- 

04 
 秋后冬渐，入夜后一阵凉风飒然而至，宫灯昏黄，罗帐飘逸，唯独坐在青灯前的青年不为所动。他陷入了沉思，无意地摆弄手上的杯盏，如同捏着一枚至关重要棋子的对弈者，正推敲着如何走下一步。 
 咋眼望去，青年长得很平凡，饶是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人仍旧记不住他的容貌。但，假如你仔细一点，留心一点，靠近一点，你会发现这个青年姿色虽然平平，但细致五官却有着泼墨山水的清雅脱俗。或者，我们可以这样说，他只是长得太出众，到了极点，返璞归真，倒让觉得他毫无特色。 
 先不说旁人，连青年自己也这么认为，他只是一个庸碌的俗人。既没有天姿国色，也没有才高八斗，更不是武功盖世。可是，却有一个人愿意对他说，他是最好的，因为他是他的瑾儿。 
 三个月了，自从悠然谷逃生以后，他，赵怀瑾在白道口中人人得以诛之的魔教——北辰教里头住了三个月。 
 当初答应任展翔做他的男宠的时候，怀瑾想到的仅仅是存亡的问题。至于颜面，对不起这个并不能当饭食来充饥。剥开那层层繁重的礼教外衣，人，也不过是一头野兽而已。对于野兽来说，就生只是一种本能，跟进食一样自然，没有什么可吃不可耻之分。 
 那时，他早就有了被任展翔百般凌辱的准备，即是他是一个未经历人事的雏儿，对男宠这种天下最低贱的娼仍略有耳闻，更何况他生长在男风盛行的江南水乡中。 
 只是，怀瑾不懂，他为何要待他关怀备至？这短短的三个月，是他十七年的人生中过得最舒适的一段日子。别的不说，但是展颜一笑已经比之前的岁月里多出数倍，他几乎要怀疑先前的他究竟会不会笑？ 
 眼前的烛影摇曳，往昔两人相处的日子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重演…… 
 大伤初愈，赵怀瑾的右臂被野狼咬伤，依然不能动弹。白染尘的弟子任潇潇吩咐，如果像灵活如初，最好在半个月之内不挪动一寸，否则回天乏术。然而，怀瑾未料到侍候汤药的竟是任展翔他本人。刚开始，两人相对无言，渐渐地才搭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至于大部分都是任教主的独角戏这个话题不在此讨论。每次吃完他手上的东西，他总是这么说，瑾儿真乖。顺道宠溺地摸摸自己的头，把自己当成黄口小儿。 
 渐有起色，任展翔对他说，虽然是秋日了，可是外出晒一晒总是有些许的好处的。说着，便把行动不便的自己抱到院子里。后来，他才知道他休养的那间朴素房间其实是任展翔的寝室，而他每夜都睡在隔壁的小房里。其实，怀瑾很怀疑任展翔的副业是不是说书，因为他有说不完的故事异闻，或神秘，或凄美，或禅意，或哲理，或缠绵……每天，怀瑾只需要静静地听他说话就可以了，偶尔回应上一两句，而他却常常故意卖关子，引出自己的好奇追问。 
 赵怀瑾没有拒绝过任展翔对他做任何的事，比方说亲吻，而他也没有这个资格去拒绝。他是主人，而他是男宠，说白了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怀瑾不想死，想活，哪怕是任人唾弃的苟活，于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取。幸好，在他养病的其间任展翔没有作出什么过火的事。他只是待到清晨或黄昏，抱自己到院子里晒一晒，然后说上一些茶余饭后的闲话。任展翔喜欢亲他的酒窝，事实上他自己不曾知道左脸上有一个浅淡的酒窝。每当他笑的时候，任展翔都会靠近他的耳鬓旁，问上一句，我可以亲你吗？他素来不作回答，因为没有意义，他只是任展翔的男宠。尽管他对北辰教里的人宣称：他是他请来的贵客，不容许有一丝怠慢。 
 悠闲的日子如青烟般逝去，转眼间，赵怀瑾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任潇潇说，剩下的就只有悉心地照料着身体，都不算严重问题。她嘴角含笑，半掩，俏生生地对任展翔说，小翔，当初的禁忌可以一笔勾销啦！狡猾得像吃到鸡的黄鼠狼。而任展翔假装咳了一声，说：“潇潇，新送来的月牙眉……”任潇潇，他的姑姑立马噤若寒蝉。 
 当晚，任展翔于北辰教的山顶亭台上设宴，上的菜色都是赵怀瑾喜爱的。清蒸鲈鱼、翡翠白玉、月出东山、仙鹤报喜……他疑惑地望着任展翔，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些菜色。其实，对吃怀瑾的要求不高，一个“饱”字就可以了。以前他奉父亲之命经常在江湖上行走，能在荒野找到一家小客店祭五脏庙就不错了，哪里顾得上讲究与否。只怕你问他喜欢哪些菜色，他也说不出。对于这个问题，任展翔这样说，虽然你没说过什么，也没有异样表情，但你对喜欢的菜色总是吃得比较慢，有心观察自然就知道了。 
 有心观察自然就知道了，不错是十分简单。可是，这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他这样做。赵怀瑾的父亲赵于锋历来对他不闻不问。而他的母亲唐秋梨不知患了哪种失心疯，真日浑然不知所为。也难为他的父亲对她不离不弃，没有去多娶一个侍妾填房。那个对待他如同己出的奶娘于数年前尘归尘土归土了，青草爬上矮小的孤坟。 
 夜深了，凉风越发凛冽，弄得蒙着红纱的宫灯晃摇不止。赵怀瑾转头望着那一层橘红的薄纱，露出了如流星划破夜空的粲然一笑。他想起了西山的那一场如梦如幻的红叶雨。 
 他时常这样想：若果少了那一场红叶雨，是不是，就不会有“锦蝶舞空蓝染秋”这句难以忘怀的下联？是不是，心就不会迷惘？ 
 不经意地，神游太虚般的思绪飘到了那一天…… 
———————————————————————————————— 

05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那一天刚好是农历的寒露日，朔风逼人。 
 一身简装的任展翔牵着一匹四蹄踏雪御风神驹，意气风发地踱步到他的面前。他说，今天是狩红叶的好日子……一跃而上，他稳妥妥地骑在马背上，对着自己伸出一双淡褐色的手，他说，我们走吧，瑾儿。 
 此刻，赵怀瑾仰头望了高头大马上的人一眼，呆了。 
 说实话，任展翔长得不差，星目剑眉，刀削一样的俊伟相貌有着北方男儿的豪爽气概，又不至于沦落到草寇盗贼那样的鲁莽。这等桀鹜不羁的旷世人物，放肆地沐浴在耀眼的金光下，如此凛然无畏，就像一位骁勇善战的名将笑对沙场的风起云涌。一身不怒而威的指点万里江山气魄，教人移不开眼球。怀瑾第一次觉得，不能被打败的人物是真的存在的，任展翔就是一个。你可以杀掉他，可以毁掉他，却驾驭不了他与生俱来的傲，比朝堂上的九五至尊还要骄傲。即使，他并不是赫赫有名的北辰教的主，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市井庶人，这种傲仍然与他的灵魂同在，不灭。 
 在赵怀瑾发愣之际，任展翔轻笑，一手把他拉上马去，侧坐，有力的双臂紧紧地将他捆在怀里。马鞭一扬，红尘纷飞，一路上风景火速转换，倒退，奔驰（不要想到那台天价的驰名汽车>_<）而去。 

 “到了。”任展翔一下子收紧了缰绳，宝马（又是一辆我买不起的名车）离影一声长啸，四蹄在空中晃动了几下，重重地踏在地上，停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赵怀瑾抱下马，尽管他知道他的瑾儿并不喜欢这样的对待，可是经过悠然谷一事，他总是放心不下他。 
 任展翔拉着赵怀瑾的手，忽然凑到他的耳际神秘兮兮地说：“瑾儿可不要耍赖，偷偷地将布条揭开。”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吹拂到敏感的耳郭上，现下一个激灵，怀瑾的耳朵都红透了，撇开头细若蚊蝇地说：“不敢……”一句答复换来了任展翔的一声浅笑。 
 “去尽情地跑吧，离影。”任展翔往马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嘶——”离影回应主人似的兴奋地仰颈嘶鸣，足下骤然一阵疾风盘绕，它像是离弦的羽箭一样往漫漫官道狂奔。不料任展翔还佯装凶恶地吼了一句，“记得黄昏之时归来，不然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如此亲热的语气，不知前因后果的人还以为他在对自己的孩子叮嘱呢！ 
 “扑哧——”，赵怀瑾悄悄地偷笑了一声。 
 “瑾儿……”任展翔将赵怀瑾身体环在怀里，疑惑地望着他，语调带有小小不满，“你好像觉得很好笑的样子……” 
 “没有啊！”怀瑾争着眼睛说瞎话。 
 “别撒谎了，我分明听到你的笑。” 
 “……” 
 “离影是一匹可遇不可求的千里良驹，我七岁那年在荒漠里迷路了，是离影将我送回北辰教的。”任展翔低头靠到怀瑾的温暖项窝间，呼吸着从他身上散来的丝丝冷清，声音低沉，异常怀念地说起往事。“那时我一个人在天与地之间徘徊，差点以为自己就这样完蛋了。没想到当我筋疲力尽的时候，离影出现了。我还记得那时，它的烈焰般的鬃毛在黄沙茫茫之中飞舞，踏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而来。当我在想这匹野马是否要把我一脚踩成稀巴烂时，它在我眼前停了下来，明澈的大眼轻蔑地望着我……” 
 “轻蔑？”赵怀瑾不可置信地“望”向任展翔，心想：“一匹马也会这样看人吗？” 
 “不错，是轻蔑。离影是荒野原上野马中的马王，我从没见过这么骄横的一匹马！”任展翔叹了一声，“它对着我吼了几声，跟嘲笑似的，然后张开马嘴一口咬住我的衣衫拖着走。所以，我和离影第一次见面就是狼狈地被他一口咬住衣衫拉回北辰教的。事后，我听前任教主，即我的叔父任潇风说，离影临走前还留下的一阵萧萧长鸣，简直像……” 
 “像什么啊？” 
 “像……像对这昏迷的我说‘你这个孬种的黄毛小子’！” 说起往昔的丑事，任展翔有些不但没有羞耻，而且语气十分的轻松。 
 赵怀瑾听得乐了，又是一笑。古人当真不欺我，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不，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 
 “瑾儿笑得真好看。”说着任展翔习惯地在赵怀瑾的浅浅酒窝上吻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后来当我十岁的时候，我单刀赴会，自个去荒漠上寻离影去，结果……我再次被它叼着衣衫来回北辰教里去。自此，我每一年都到荒漠上挑战离影，我就不相信折服不了这匹烈马！” 
 
 
 
“你最终不是成功了吗？” 
 “是啊，不过那时我已经十五岁了，五次，我足足和离影较量了五次才让它屈居于麾下。”任展翔有些感慨，但从离影这件事中他至少明白到，没有耐心的等待就没有成功的一天。对于他的瑾儿，也是如此。 
 “十五岁？”赵怀瑾遥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为了一句认同的话语，每天都死命地练剑，夙兴夜寐，闻鸡起舞，不管严寒酷暑。想起来，居然和任展翔有一点的相似。 
 “所以啊……离影真是一匹极具灵性的神驹，你若人为它不通人性，那是对它的一种辱蔑。离影于我来说，不仅仅是坐骑那么简单，它更是我的敌手，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任展翔若有所感地说，“……伯乐。倘若不是抱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孩子心性，我想我不会那么勤奋地练武的，呃……当然也有别的重要原因。” 
 “任大教主你要夸自己是千里马无须拐那么多个弯，直接说就可以了。”赵怀瑾没有对那个“别的重要原因”好奇，反而对任展翔将真的千里马比作一个伯乐感到妙趣横生。“不过，经过你这么说，如果任教主允许的话，我倒想试试独自骑离影。那种感觉像是飞驰吧。” 
 “既然瑾儿开口我自然愿意，只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离影可是骄傲得很！当初潇潇十岁的时候忽然玩兴心起，背着我偷偷骑到了离影背上，结果还没坐稳就被摔得遍体鳞伤。难道你没看到今早她本来闹着要跟着我们来的，却在看到离影的一瞬间溜之大吉？”想起来蛮横的潇潇居然没有用自己拿手的药对付离影，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孤傲如它，这一匹举世无双的马王，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那为什么……”离影没有将他摔下来？比起在北辰教长大的任潇潇，他不过是异姓的外人。 
 “因为瑾儿身上染了我的气息，离影大概把你当成我的一部分了。”任展翔绕弄着赵怀瑾的发丝，春风得意地说。 
 “是吗……”赵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句。忽然，任展翔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温热的怀抱蓦地远去，一片秋风霎时撞了满怀，好冷。目，不能视物，孤冷之感徒然生起，他不自觉地拉紧了唯一能给他依靠的手。立刻又想到这样太唐突了，一下子想松开，不料那只粗糙的手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了。 
 “瑾儿，不要怕……”熟悉的沉稳男声就在左近，手有点吃痛却让赵怀瑾提着的心一下子又放下了，只听到那个人温和安慰道，“我只是看天色不早该是启程的时候了，不然回去会太晚。你才刚愈伤不久，受凉了会很难受的。跟着我走，我不会松开你的手的，瑾儿。” 
 “我……知道……”赵怀瑾声音有些微的噎哑，只是他掩饰得太好了，任展翔没有察觉到。 
 “走吧，我相信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任展翔牵着赵怀瑾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边走边踢去山路上的碎石，他喃喃自语道，“说起来也怪，为何我不知不觉中就和你说了那么多……” 
 赵怀瑾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过话，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不会放开自己，因为……他从来说一不二。 

 良久，赵怀瑾觉得任展翔止步了，想必是到了目的地。可是他没想到任展翔会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拦腰，一下子把他抱起来，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啊你！”怀瑾被任展翔的唐突举动下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他兴奋地说：“瑾儿瑾儿，我们终于到了！” 
———————————————————————————————— 
06

看惯了江南的烟柳依依，饱览了西湖的碧波粼粼，望遍了苏州的雅致山水，赏尽了洛阳的美艳牡丹…… 
 从来就是生长在四季明媚的婉若南国，南国的柔，南国的丽，南国的清，南国的雅，这些年来他在不知不觉中都领略过了，唯独北国铁马金戈的豪情他从没未领教。 
 于是，就在张开双眼，如画锦绣劈头盖面地扑来的刹那间，赵怀瑾愕然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美景是真实的！ 
 火！ 
 是一片百里绵延的火海！ 
 满目张扬狂放的燎原之火孜孜不倦地腾燃！ 
 哪怕是冰冷刺骨的北国之秋也无法将这熊熊烈焰扑灭，反而被它所征服，被它打倒！隐隐约约，飘忽的空气中浮动着灰烬燃烧后的苍凉，呼啸的寒风之中分明夹杂着古战场的萧杀！ 
 一阵豪放的啸鸣从顶上骤然响起，雄鹰在湛蓝的广袤的晴空中振翅高飞，阔大的羽翼遮盖住了艳阳的脸庞，欲与天公试比高！ 
 红叶燃，烈日舞，雄鹰划破长空！ 
 赵怀瑾方才明了，此时此刻天与地之间屹立的他是如此的渺小。单是那些灰褐枝干大无畏地直指苍天，如同一位刚直不阿的盖世人物的枫树，至少也在此地植根了几百年。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试问人间能有几人真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不过是须臾一瞬，匆匆飞逝的数十个寒暑，数十个春秋。倘若再过个百年，人间早已翻天覆地，而这里，红叶依旧舞碧霄。 
 沧桑之感油然而生，赵怀瑾眼里凝结着氤氲的哀愁，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风依然萧萧，易水仍旧流淌，只是昔日的壮士却不再复返。壮士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赵怀瑾，一个小小的剑客何其低微。惘然地低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白皙，纤瘦，极为普通，不知在这个十丈红尘之中，他能捉紧的又是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过于在乎眼前的美景，待听到这一句合时宜的古诗后，怀瑾才回过神来。他木然地转过身，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男子的挺拔身姿，心里不禁地想：“像任展翔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是否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在滔滔历史长河之中？” 
 赵怀瑾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有任展翔的潇洒一笑，清风过境，不着痕迹。一时怦然心动，怀瑾的眼波里流转着复杂的神色，宛如雾霭腾腾的楚天，两颊无故地晕起绯色的云霞。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处…… 
 原来就在眼前…… 
 在怀瑾失神的时候，任展翔的指尖如蔓藤一般轻轻抚上他的脸，当那指尖的微凉碰上脸容的温热，就如同冷霜碰上了暖阳，不知究竟是谁温暖了谁寂寞，又是谁惊动了谁心湖，谁扰乱了谁安宁。总之，早醉倒在这如画风光里的怀瑾没有拒绝那轻柔的抚摸，他不自觉地低垂眼帘，默默地，温驯地接受从任展翔那里传来的陌生凉意。 
 粗糙起茧的手从脸顺着体线往下移动，下颔、项颈、锁骨…… 
 感觉到那修长有力的指尖扣住了他的后颈，透过半眯着的眼缝可以看到了任展翔的脸慢慢地凑近了他，封住了他的双唇，试探般温柔地吻着，极有耐心地引诱他主动回应。 
 先前的日子里，任展翔只是蜻蜓点水般亲吻他的酒窝，这三个月来竟从未吻过他的嘴唇。以至于，现今的唇瓣交缠状况倒让他不知所措了。然而，他却陷进了任展翔的点点柔情里，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顺着本能笨拙地回吻。陶醉其中的他并不知道到任展翔因得到他的回应而心中窃喜，也没有嫌弃他吻技青嫩。因为这正好说明他的瑾儿在这方面没有滥情，他高兴得很。 

 本来任展翔只打算浅浅一尝，却被赵怀瑾难得的真心回应勾出了心底久存的欲望——他想要他的瑾儿，想要他真正地成为自己的人，心甘情愿地。 
 不由地，任展翔渐渐加深了这个顺应时势的吻。舌尖轻巧地拨开了赵怀瑾微启的牙关，钻到里头去与那粉红色的小东西嬉戏，追逐。怀瑾何曾受过这样的“热情款待”，一时之间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唯有乖乖地跟随着任展翔的引导与他纠缠。 
 良久，眼看怀中的人儿就快窒息了，任展翔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缱绻缠绵的吻。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伏在他怀里微喘的赵怀瑾，得意地欣赏着他因尴尬羞涩而涨红了脸蛋。宛若月晕一样淡薄的绯红在他的脸上散荡开，配上弥漫着水气的迷蒙眼神，简直可爱得让任展翔想要上一口，也许味道十分的不错。 
 秀色可餐，也许就是这样来的。 
 “舒服么，瑾儿？”任展翔如对待孩童般柔声哄诱，却暗暗使坏心眼，将温热的气息往怀瑾耳庭里一吹，果然如他所料，连耳根都红了。红彤彤的，这模样大概跟从热水池里泡完澡走出来一样。 
 “嗯……”赵怀瑾还沉浸在方才的缠绵一吻的余韵之中，哪里管得上深究任展翔的话里有什么陷阱，也只有自然地顺从感觉回应一声。 
 “瑾儿想要更舒服的么？”任展翔低声一步步地诱骗尚未清醒的人儿。先前为了不唐突了佳人，他采用文火煎药的方式攻陷怀瑾的心池，一直为了讨他的欢心倒没有作出什么越轨的行为，自然不曾见过他这个诱人模样。如果今天的事情够顺利的话，这回他的瑾儿就会真正成为他的人了。 
 赵怀瑾迷糊地抬头，看到的是男人深情的凝视，那种怜惜的眼神他并非未曾见过。之前的相处中任展翔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仿佛他就是世间上最珍贵的宝物，含在嘴里怕热，捧在手心怕凉，如此费尽心神爱惜。尽管怀瑾对情爱之事懵懂，但凭着任展翔在开头对他的呵护备至，就发觉他对自己的态度不单单是对待一个男宠应有的态度。 
 “想……”一瞬间心湖荡漾起一圈涟漪，出口了。 
 待赵怀瑾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代表什么时，任展翔早已含着他的锁骨，留下了零星的暧昧印记，宛若暮春艳丽的斑驳落红。温热的舌头不时舐舔着怀中的人儿敏感的项颈，任展翔大概是想看看怀瑾整个身子红彤彤的是何等诱人，因此卖力地在他的身上亲吻。 
 “瑾儿瑾儿，我的瑾儿……”一声又一声的低唤，如此天经地义，仿佛如果他是任展翔的话，那么他也就只能是他的瑾儿了。 
 瑾儿，瑾儿，瑾儿…… 
 一声又一声的柔情呼唤。 
 如果那一吻是微醺，那么现在的赵怀瑾已经沉醉了，顺从地搂着任展翔的宽肩，任由他在他的身上攻城略地。 
 在那一刻，或许是景色太美了，所以…… 
 他醉了…… 
“瑾儿，我想要你……” 
 分明是情人之间的暧昧情话，纯情的赵怀瑾一听脸上又涨红了几分，可任展翔语调里的情欲味却退减了不少，似乎有遗憾的意味。他硬生生地停下手，叹息着将怀瑾身上半褪的衣衫重新整理妥当。当然顺带地吃上一点嫩豆腐，虽然这远远不够补偿他的巨大损失。煮熟的鸭子飞了，饶是观音菩萨都怒发冲冠，更何况他已经“咬”了这只鸭子一口了，差点就能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我虽然不介意以地为席以天为被，光天化日之下与瑾儿共赴巫山云雨，可是啊……”他搂紧赵怀瑾纤瘦的身子，眼神忽然凌厉起来，宛如来无影去无踪的锋芒利刃。“……我不喜欢当、众、表、演。”哪怕只有一个人在场， 他也舍不得让别人窥探到他的瑾儿一丁点旖旎风情。 
 “出来吧，绿水。你又不是蝙蝠挂在树上这么久了不累么。”任展翔头痛地向着一棵不起眼的枫树责问。他真是搞不懂悠然谷的人，尽管是住在深山野岭里头的也没有必要从砍柴的老头儿到悠然谷的正主“死水”，个个都练这样倒挂树干的“蝙蝠功”吧。而且，虽美若其名为隐藏行踪，可任展翔总觉得这种功夫分明是专门用来偷窥别人的。由此可见，悠然谷先祖就是一个极为恶劣的人，也难怪那只“死水”的性格如此别扭怪僻。 
 任展翔的话一出，一袭黑色身影立马从六尺外茂盛枫树里坠下，眼见就要脑袋开花了，她偏偏灵巧的很，居然在半空中转了个身，稳当地单膝着了地。名为绿水却穿这一身黑衣的少女抱拳恭敬地说：“奴婢绿水见过任教主，见过赵公子。方才惊扰了任教主雅兴。奴婢实在罪该万死，待奴婢传信后如何处置悉随任教主的尊便。” 
 “罢了，念你上次的传信的事做得不错，这次本座就不计较了。有何事不妨快说。” 
 “影公子命绿水今日之内无论如何委屈任教主来一趟。” 
 “影公子？”任展翔心下一疑，却立即想起“影公子”是那只“死水”硬塞给那个人在悠然谷里的称呼，稍为惊慌，“他出了什么事？难道是……” 
 “详情奴婢不了解，只知道奴婢能为影公子做的唯有请任教主来一趟。”绿水本是独孤截流身边的侍女，当年倘若不是影公子舍身救了她，只怕早就成了白骨，哪来今日的“绿卫”之一的绿水。 
 “好了，本座随你去。”任展翔一口就答应了。 
 “奴婢先谢过任教主。”绿水露出了难以遮掩的的欣喜。 
 “瑾儿，我有事要走开一会儿。”任展翔解下自己的外袍，细心的披在赵怀瑾的身上，并亲热地叮嘱道：“一定要穿好它，一来怕你刚痊愈受不了凉，二来这样的话离影就会带你回北辰教的。一个人在这里要倍加小心，知道吗？” 
 “我知道。”赵怀瑾略略撇开了脸，经历过方才的肌肤之亲，他根本不敢正眼望任展翔，恐怕望上一眼脸蛋就会红得发紫了。 
 “我的瑾儿最乖。”看着怀瑾的羞涩窘态任展翔会心一笑，比起悠然谷里闹别扭的那两只，他与怀瑾之间不就好得多了。任展翔温柔地在他的脸颊上留下轻吻，仿佛那是一道守护的符咒会保护他的安危似的。 

 目送两道身影的离去后，赵怀瑾独自在燃枫涧里漫无目的地穿行。飒然有一波强风迎面而至，零落的红叶在湛蓝的天空乱舞，飞扬，宛如一群在花间里休憩的斑斓彩蝶蓦地被惊醒了，扑动着锦绣的翅膀纷纷飞散逃窜。 
 本该是迷人美景，却因没有同行的人而显得孤寂了。一个人站在荒野里，茫茫不知前路何处寻。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身边？待他离开后，便觉得寂寞了。 
 习惯还真是可怕…… 

 赵怀瑾带着不安的心绪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边上，忽然捧起一瓢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泼洗，如此来回数次，好将脸上的红晕退去。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地估计一下现在的诡异状况。可是，当他看到溪面上倒映出来的容貌，他觉得有些陌生了，以前的他没有那么清丽，连眼角也带着媚。 
 怀瑾在溪边逗留了好久，直到日暮黄昏离影踏着有力的步伐前来。或许真的是那件外袍的作用，离影没有对他有任何的排挤，反而变得安安静静的，似乎把他当作自己的主人任展翔了。 

 凉夜如歌，皓月如水，独坐的青年忆起当日狩红叶时的事情。 
 如果那天不是有人不请自来，也许他真的就要成为任展翔的人了…… 
 也许就…… 
 还未容得他细想前因后果，只听得“咿呀”的一声，门扉打开了。 
 “这么晚了，难道瑾儿是在等我么？”任展翔的俊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可是，他没想到这次赵怀瑾却乖巧地轻声回了一句，“是啊。”同时对着他绽放一个柔美的微笑。 
 任展翔受宠若惊,一下子愣住了，心想：他的瑾儿到底是那根筋不对劲了？饶是任展翔他千机算尽，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恰巧赵怀瑾就是他的一失了。他怎会料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在今夜之后翻天覆地。 
—————————————————————————————


07 
 夜阑人静，百鸟归巢，楼阁深处有两人在对话。 
 “我未料到事情会进展成这样……”白衣青年浑身散发着如浮云悠游的气息，凡是初识他的人都对他怀着异样的好感。他一边若有若无地叹息着，一边将轻薄的素笺放到烛火中焚烧，星火纷扬，不过须臾便化为尘埃飘散在空中。 
 “对你的计划……”灰衣的少年骨碌碌地转着明亮的双眼，好生机灵，然而他脸上盖着黑色面具却给他添上诡异色彩。他本想好奇问问是否有什么影响，但是当眼里纳入对方黄鼠狼给鸡拜年般的狡猾笑容后，立马识相地闭嘴不再发问来，生怕被睿智的对方当作笑柄。他顺手抄起桌上的杯盏浅酌起来，香醇的酒液在口中散开，回味无穷。 
 “不，这样的话很好……真得很好。”心中牵挂的亲人又得到了可靠的归属，可不乐哉，青年分明感到肩上原来沉重的担子又轻了三分。此刻，他的一对狭长凤眼早就撤下了勾魂摄魄的韵味，雅致雅致的，倒像那澄明的湖面上荡漾着的圈圈涟漪。他微笑地望向竹帘外的夜空，只见皓月当空，朗朗清清。今夜又是一个良夜，如当初那个人死的时候一样的静谧。 
 苍天何等残忍。人间沧桑，它却依旧高高在上地守着一腔的孤傲清静，冷眼隔岸观火，放任这丑陋世道沦丧败坏直至腐烂发臭，从不愿意施以援手。每每望着头顶上的一幕天，都感到它带着嘲讽的冷笑蔑视人世。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 

 同样是明月当空，彼厢如此素淡清寂，此厢却大相径庭。 
 任展翔僵直地靠坐在雕花紫檀木床上的左栏傻了眼。 
 不错，北辰教的任大教主真的是傻了眼。锐利如鹰隼的双眼竟然有一天瞪得跟灯笼一般的大，差点就要滚下来了。倘若这等傻乎乎的模样被他的教众手下们窥看到，吓晕吓傻的恐怕没有一千也有一百。然而，这些都不是任展翔关心的事情。眼看着思慕已久的瑾儿莫名地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一件又一件的锦缎罗衣落地，一身白皙的肌肤在面前隐隐约约地招摇，他感到又惊又喜又慌又乱。此时，任展翔心里如滔滔海浪翻腾颠倒，一时之间难以言喻。哪怕是赤壁万丈千刃的澎湃巨浪拍岸；昆仑山上凛冽的漫天暴雪狰狞放肆；五岳独尊的岱宗山崩地裂石破天惊……都不能形容他繁杂的惊愕。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想找个人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方才，赵怀瑾对他一笑以后，一反往日的羞涩冷淡，居然主动地侍候他褪去外衣。送到口的羔羊有谁会不吃？任展翔自然是欣然地接受怀瑾的侍候，没想到才褪去第一层外衣，纤瘦的指尖迅雷不及掩耳地点住了他的周身大穴，只落得个任人鱼肉的下场。先别说任展翔根本没想过要提防他的瑾儿，就是提防也来个不及，因为赵怀瑾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套特殊的点穴手法本来就是他教给他的，以防日后有人对他的瑾儿不利，哪想到最先受罪的是他。 
 不过，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想到赵怀瑾居然吃力地将动弹不得的他置于床塌之上，让他靠着床栏而坐，继而暗淡着容色，默然地当着他的面在床前轻解罗衣。 
 待任展翔从惊涛骇浪的思绪中醒来，只见赵怀瑾已经全身赤裸，清秀的脸庞微红，分明害羞得很缺故作镇静地分开修长的两腿，跨跪在他的腰腹上。随后，微凉的双手探入任展翔的衣襟里，一一解开他衣衫上的衣扣，褪去了他身上的蔽体衣物。 
 “咳咳……瑾儿，如果你想与我共效于飞……”任展翔的声调里竟有明显的颤音，凭这个就可以知道他现时有多窘迫。他在赵怀瑾当场褪去衣饰时便生了浓烈的欲念，下身燥热涌动，男根早就兴奋地抬起头了。现在又被动地暴露在怀瑾的目光之下，饶是他任大教主的脸皮跟城墙一样的厚也撑不住。“也不必将我的穴道……”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冷不防的一记吻将话语封在咽喉中，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暧昧地摩擦吮吸，相互交换津液。 
 “即使要用内力强行冲开穴道也要花很长的时间，你说过你最快也要三刻钟……”赵怀瑾淡淡地陈述事实，根据那些龙阳合欢的书籍上记载的，三刻钟做什么都够了，至少可以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 

“交易？” 
　　　如闻谬论一般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次，虽则那夜开始早就有底了，可时当亲耳听到的时候，仍丝毫不减其巨大伤害。好比往炙热火炭之上泼上一池冰冷的雪水，冰火交战。任展翔咧开嘴惨笑几声，随即成了仰天狂笑。“哈哈哈……交易!交易!交易!万物皆空，到头来仅仅是一场交易！”其声悲怆如杜鹃泣血，闻者无一不痛心，哪怕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 
　　　“交易……如果只是交易！如果只是交易！如果只是……”任展翔一直暴怒地重复这句话，金刚瞪目，朱红的血丝溢满眼球，狠戾的凛冽气息飒然暴起。他骤然伸手把猝不及防的怀瑾按倒在案台上，锐利虎爪般死死地抓住他的脖子。被压在身下的人不断挣扎求生，可惜力量悬殊不能开脱，小脸因窒息而涨红。 
　　　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之扭断，只要稍微…… 
　　　“假如你真的爱上他，就千万不要伤害他分毫……” 
混乱的脑海中及时浮现数月前，那山夜里白惜雨对他说的话……紧抓着的双手松开了…… 
　　　那些话似乎还有一句： 
　　　“如果你的伤害让你爱的那个人感到痛，你一定更痛，他若爱你的话，可想而知比你更加痛。” 
　　　那时他已经答应了，他固然知道白惜雨和独孤截流之间的复杂纠葛，连金枪快刀也戳不开砍不断，理还乱。他曾经为他和瑾儿之间并非如此而庆幸，可他现在干了什么？ 
　　“我……”任展翔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目如死灰，一脸挫败失意。他错愕地审视自己的一双手，似乎不相信自己会作出这等残忍的事。 
　　　我怎么会…… 
　　　瑾儿……我差点就亲手杀了瑾儿…… 
　　霎时，书房里一下子死寂。 
　　良久后，内里只传出三句话： 
　　　“你走吧……” 
　　　“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本座保证北辰教上下不会为难你。” 
　　　“……本座身体稍有不适恕不远送了，在此预祝赵少侠早日名扬天下。” 
　　　　　　　当最后残喘的夕阳余辉，慢慢地爬入俏静的书房里，地上只留下一袭孤清的影子，寂寥而颓然的。 
　　　　漫长回环的长廊青石板，可曾记得，有个失意的人踏着依依不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离去呢？ 

　　北辰教，山顶，一一亭。 
　　　“你做的好事！”一声河东狮子吼先声夺人，震动山岳！ 
　　　　年轻貌美的任姑姑目露凶光呲牙咧嘴，又是叉腰又是秀眉倒八，一副母夜叉找茬的模样。可是，有谁明白她刚才送走黯然离去的赵怀瑾时，特意佯装轻松的伤心难过。有谁知晓，当她偷看到任展翔颓唐地垂头坐在地上时的悲恸欲绝。 
　　　　虽则任潇潇开始并不是十分喜欢赵怀瑾，但在相处之下却对他越发喜爱，偶尔会心想：“有个男的侄媳妇也不错。”尤其是当任潇潇品尝到，怀瑾用碾碎的茶叶沫子沏出来的甘香清茶后，一时心中大喜。她激动地握着他的手，眨着杏眼娇滴滴地说：“赵公子，奴家以后唤你作瑾哥哥可好？”自此，她一直亲热地戏唤赵怀瑾作瑾哥哥，即使任大教主对此极度不满。 
　　　　“你为何非要掺一只脚进来？”任潇潇对靠在亭台栏杆上假寐的美人责备道。随后，她恶狠狠地向就近碗口粗的树锤了一拳，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上面，结果“啪啦”的一声，树折断了。 
　　“有何不可？”美人声线低婉，有点委屈地反问。眼帘轻合，始终没有张开的意思，“其实我不过是导火线而已。两人的矛盾一直存在，仅仅是没有剧烈化，他俩迟早会碰上分歧的。与其顺其自然，不如暗暗地推他俩一把。或许……”美人朱唇弯月，但笑不语，留下余音袅袅。 
 　　　　“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任潇潇还没说完就被对方预料到了。 
　　　“既然我自己得不到，自然是希望别人……”美人怡然低语，对悄悄地灿然一笑，娇如牡丹，艳如芍药。 
　　任潇潇一听，只觉得对方的话意味深长。她本来就天生聪慧，略作思量各种的利害关系就恍然大悟了。因此，她感伤地摇头叹了一声，“你这个人啊……” 

　　　稍晚，待任潇潇风风火火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后，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人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百无聊赖地望着西山日落，美人眼波如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似的说了一句，“……有时候，短暂的离开只是为了留得更久。” 
　　　　倘若靠近一些，你会发现美人的右脸有一道细细伤痕，自眼角伸延到下巴，似乎是被人刻意刮伤的，浅白的，淡淡的，宛若泪水滑过脸容留下的痕迹。然则，脸上的一点残缺没有删减美人的姿色，反而显得……异常的妖娆。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09 
 根据江湖百晓生记载： 

 赵家庄，本是江南一带的商贾人家，祖上善商，殷实富裕，却远远扯不上什么江湖武林之类的。可是，自从赵老爷及妻妾儿女们被一群寇盗砍死于屠刀之下，赵家庄就开始翻天覆地。当时，赵老爷的五子赵于锋，因游学于外得以幸免于难。而赵老爷新纳的一个小妾李氏，因怀得一子需到送子观音庙里还神，而籍此逃过了一劫。适逢巨变，赵于锋在得知家人罹难时，在坟墓前抱头痛哭了一场，并立下毒誓手刃灭门之仇。 

 从此，赵于锋潜心于武学之中，以光复门楣重振家业为己任。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闭门练成了一套“碎心掌”，以其掌掌碎心，招招逼人而著称。其后，赵于锋寻得当年的仇家却没有立马报仇，而是先以道德仁义教化敌手。闻其金科玉言后，寇盗们愧疚得无地自容，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在复仇过中，赵于锋又巧遇蜀中唐门门主之小女——唐秋梨。赵于锋对唐秋梨的斑斑麻子脸满不在乎，反而看重她的温柔贤淑，遂两人喜结良缘。此天赐的姻缘传为一时江湖佳话。 

 面对穷凶极恶的灭门仇家，赵于锋不以暴易暴，导人向善；面对幸存的李氏姨娘，卧冰求鲤，恪尽孝道；而面对芸芸女子又做到娶妻唯贤，淡薄姿色。 

 江湖人均称颂赵家庄庄主赵于锋乃真君子也！  


 傍晚，日近西山，斜阳洒满了漫漫曲折山道。 
  
 守门的老头儿坐在门槛附近，百无聊赖，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片刻后，他居然看到一人单薄影渐渐逼近，无奈老眼昏花，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老头儿才揉了揉眼的功夫，那个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张伯。” 

 “是是……是少主！”白头翁张伯惊喜过度，一时间口吃起来。也难怪他如此慌张，赵怀瑾出门后失踪了数月，赵家庄派人搜寻一一无功而还，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九死一生了，没想到如今却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少主终于回来了！老夫得快去禀告大庄主和二庄主，少主终于回来了。” 

 转眼间，老仆张伯飞快地向庄里跑去，一路上苍老的声音高喊道：“少主回来啦！”浑然不记得自己的腿脚不灵便的事实。 

 眼见老仆的狂喜行状，赵怀瑾脸上浮现起浅笑，举头望见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金漆大字：赵家庄。他欣喜地在心底跟自己说一句，“我回来了。”  


 稍晚，赵怀瑾在他人口中得知父亲和叔父外出未归后，就以舟车劳顿为借口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里了。 

 由于经常在江湖之中行走，赵怀瑾所居住的小院——心和居，是离赵家庄主楼兰君堂最偏远的地方，可真是人气冷清。而且，他的父亲赵于锋自年迈的奶娘回乡养老后，也没有给他一奴半仆的意思。因此，心和居里的杂务都是怀瑾一手一脚打理的，习惯以后他也乐得这样无人打扰的清静。更何况这样方便了他行走于江湖，不至于像那些纨绔子弟般带着一大群碍手碍脚的奴仆。 

 当怀瑾打扫完毕，踱步到心和居杂草满园的小庭时，天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云霞，萦绕九天。忽然想起他离开北辰教的当日，任潇潇送他离去时，也正好是日暮黄昏的时节…… 

 “瑾哥哥……请留步啊！”任潇潇振臂高呼着，快步地跑到赵怀瑾的面前。她虽然医术了得，可武功这码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光是这一段小路就累得她气喘连连，小脸都红了。 

 “潇潇，有事吗？”赵怀瑾暗自心里一惊：“难道他有事么？” 

 “与小翔无关……”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思，待任潇潇终于顺过气来，深呼吸一口气后，说：“我只是有些说话不吐不快而已，所以……” 

 “有话不妨直说。”赵怀瑾肯首，毕竟，他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来北辰教了。 

 “北辰教任家的人行事处世往往狂放妄为，那是因为我们从来不需要世人的了解，邪魔外道就邪魔外道呗，我怕他们有牙啊，我不也有！”任潇潇对着赵怀瑾嬉笑一声，俏皮地咧开嘴巴亮出一口皓齿。稍瞬，她又变得老气横秋，或许是辈分高出一级的缘故。“只要活得快活，那些狗屁的世俗礼教统统不值得我们去在乎。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北辰教教规只有六个字……” 
“随己心，守己义。”任潇潇一脸正经，霎时有风而至，她的衣鬓飘然，徒添了几分凛然气魄，任家的人都有着这一份过人的骄傲。“我希望……瑾哥哥也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守自己的道义，这样才不会作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闻言，思及那个书房里颓然的人，怀瑾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愣住了。 

 现今极目而望，北辰教早已跟他隔绝了千山万水，可那个活泼少女的旦旦诺言依旧回响在耳际…… 

 “瑾哥哥千万要记住我的话啊。任何事想做就放胆去做，我任潇潇不是省油的灯，只要你留着最后一口气，一定可以把你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的。” 

 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当初任展翔对他说过的话： 

 “潇潇学岐黄之术仅仅因为她是一个长辈，哪怕她比侄子们还要年幼。所以……在北辰教衰微之际，她不辞劳苦地在白染尘的草庐前下跪，恳求收她为徒，直到自己昏厥为止。白染尘把她救醒后问‘为何要学岐黄之术？’潇潇说，‘我想为我的家人做点事，尽管我的底子虚弱不适合习武，可是我学成岐黄之术的话，至少可以治疗他们身上的伤。’于是，她成了白染尘的弟子。当中的艰辛她从未向我们抱怨过半句，反而在略有所成之时，她笑容灿烂地对每一个家人说‘只要你还留着最后一口气，就算是不眠不休地跟阎王爷掰腕子，我任潇潇照样把你救活。’……因此，我并不是因为她是姑姑而尊敬她，而是因为她的牺牲，她的坚毅，她的倔强……” 

 如今仔细回想离别时的诺言，分明就是说任潇潇已经把他当成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家人。 

 乐天如任潇潇都有着沉重过去，赵怀瑾方了解到： 
  
 活在世上的人，都不容易，只不过是有的人会苦中作乐而已。 
而他自己呢？苦，还是乐？ 


 此时，北辰教。 

 “这里……”任潇风的锐利虎目扫视四周一圈，即使没有废池乔木，但见奴仆畏畏缩缩，就连北辰教的武功高手们都恨不得立刻离开，人人自危，也跟受袭后差不多。“……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才刚出口，不但无人和应，众人更是立马化作鸟兽散。见状任潇风不禁担忧地想：“难道是北辰教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敌？”先前一踏进北辰教，他就觉得气氛凝重压抑，疑似重重乌云盖天顶，竟比任家老头儿死的时候还要沉重百倍。 

 “柳，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北辰教里漫无目的地游走，直到逮住了唯一镇静自若，悠闲悠闲地喝茶的柳总管。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就是情之一字嘛！”柳总管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随手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了任潇风。 

 任潇风不解地摊开一看，只见上面隽秀的小字是这样写的： 

 病人：小翔 
 病称：相思，或单相思； 
 病症：寝食难安，长吁短叹，双目无神，神游太虚，脾气怪诞，喜怒无常，伴有间歇性发狂发疯…… 
 药方：瑾哥哥的微笑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个，无需煎煮，立刻生效，长伴身边，永不复发； 
 警告：患者发病时，生人勿近，死人亦然！ 

 这样奇怪的话，这样的鬼灵精称呼，除了他那个再少几岁就可以当他的女儿的妹子任潇潇之外，恐怕天底下没有什么人能写得出了。 

 任潇风随着柳总管来到事发的书房里，人影早就不知去向，案台粉碎，书架倒塌，书籍散漫，纸屑飘零——一室的狼藉。 

 墙上悬挂的字画一一毁去，唯独一副对联鹤立鸡群地留下了： 

 上联：玉指拈花红映雪； 
 下联：锦蝶舞空蓝染秋。 

 迥然不同的字体，上联潇洒随意，下联工整谨慎。想必一个是任展翔写的，而另一个就是那个赵怀瑾写的。 

 随即，在这满目萧然的书房中，而立之年的任潇风惆怅地摇头叹息，颇有感触地说：“翔儿啊翔儿，你为何非要陷入情之一字中？” 

 “任二爷，你好像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柳总管十分想这样说。毕竟在北辰教里做了几年总管，耳濡目染，对任潇风的年少风流早就清清楚楚。至今还守身如玉，等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心上人的不就是他么。可是嘛，当下属的怎么可以多嘴呢？ 

 柳总管本打算拔腿离去，却在看到任潇风的萧索背影的霎那间，心中有一些莫名的恻隐在鼓动，忽然有一种很想安慰他的冲动。只是，他又不是任潇风心中的那个人，这等事不该让他去做。 

 左思右想，柳总管最后还是留下了，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殊不知这一幕竟全数被一个人窥去…… 

 
-------------------------------------------------------

10 
 次日清晨，赵怀瑾在小庭院里练剑之时，他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足音响起，来者没有掩饰他的行踪，反而越发急不可待。稍作思量，怀瑾心下有底了，也不去做什么对敌的准备，而是微笑着，恭迎着那人的到来。 

 片刻，只见一个秀气的青年急急忙忙地跑进心和居，看赵怀瑾后随即露出了一个亲和的笑脸。怀瑾才对青年喊了声“铠叔”就被亲热地拉住了手，只听得他满心欢喜，激动地说：“怀儿，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总算这段日子来的香没有白烧，神没有白拜，斋菜没有白吃。怀儿啊，你都不知道哪些叫斋菜的东西有多难吃，真不懂那些和尚是怎样咽下去的。”青年嬉笑着，童心未泯地做了一个鬼脸，把赵怀瑾都逗乐了。 

 此青年正是赵于铠，赵于锋唯一幸存的弟弟，那个李氏姨娘诞下的遗腹子。虽说赵于铠是怀瑾的叔父，可是两人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倒是跟亲手足一个样。打从小时候，赵怀瑾就对这位小叔父亲近。后来因为他成了赵家庄的二庄主，庄务繁忙，而怀瑾又开始受父亲的命令在江湖上闯荡，所以才聚少离多，一年才见上一两次，难免有些疏远了。 

 “怀儿向铠叔问安……”经历过那宛如隔世三个月，此时见自家的铠叔仍是以前的模样，赵怀瑾多少感受到了亲人之间的温情。莫名地，他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感动方好，也就只好礼貌地问一声好，下一个跪。 

 “免了免了，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一套的，怀儿只要站好让小叔看一看就可以了。”赵于铠扶起了刚想下跪的赵怀瑾，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一臂，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很好，至少身体上没有受到什么伤……”赵于铠一双秀美的凤眼微弯，悄悄地说了一句话。“……看来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铠叔方才你说了什么？”灵光一闪，赵怀瑾敏感地觉得赵于铠话中有话，仿佛是一个将军在上阵前唯恐生死未知，把一切都托付好的意思。他的铠叔向来乐天，老是笑呵呵的，不应该有这样的语气。 

 “我的意思是说……如今怀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自己了，我这个当叔父的老怀安慰啊！” 

 “铠叔这是什么话啊，你今年才二十多岁而已。” 

 “可是我的心境老了……”声音一下子降了调，赵于铠颇有感触地说。他甚至夸张地扶着头摇了摇，霎那间竟真有一番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沧桑。待他看到怀瑾蹙眉作愁，一脸担忧的时候，就忍不住露出了马脚，大笑。“哈哈哈……你看你，什么时候连玩笑都不会开了？” 

 “原来是拿我开心的，铠叔你还真是！”赵怀瑾有点嗔怒，却庆幸是自己一时听错，他真的不希望铠叔会说那样的话。 

 “好了，本来是庄主让我喊你过去，现在也是时候了。”但见赵怀瑾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铁青，赵于铠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好让他放松一些。“放心，庄主他不会怎么责备你的，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啊。” 

 “我知道，稍后怀儿再陪铠叔谈天说地。” 

 “好啊……” 

 伴随着赵怀瑾的离去，赵于铠脸上的喜悦之色全都暗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浓重哀愁。他姣好的嘴唇张合，眼仁迷蒙，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却被一只玉指硬生生地按住了，无故地，脸上泛起了一个风骚的媚笑，如一朵极其艳丽的扶桑花。 


 赵家庄主楼因赵于锋的君子之气，而被当世的丹青妙手骆书行即席挥毫，写下了：兰君堂，这三个字，以之歌颂赵于锋的君子风度宛如兰芝高洁傲岸。 

 只是，这座堂皇的主楼却令怀瑾心存畏惧。并不是每一次的任务他都能顺利完成，每每他失手了，总要在这里的接受赵于锋的审判，轻则抄书千百遍，重则挨上一夜的鞭子。虽则行刑是赵家庄的刑房里，但每次在这里都会感到无名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 

 “孩儿此次失手，甘愿接受任何的惩罚。”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赵怀瑾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单膝跪在堂下，开门见山地谢罪。可是，当一对黑布鞋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底还是忐忑不安。 
  
 “怀儿，你今年也快十八了。”赵于锋淡淡地提起，仿佛是无心的一般。 


“是的，父亲。”怀瑾虽然为父亲的亲和感到怪异，却不敢失掉应有的礼数，恭恭敬敬地回话。 

 “你……有怨过为父吗？”停顿了好一会儿，赵于锋才说出“你”字后面的内容，生硬地从口舌中挤出声音有些微的难堪。 

 “父亲你……”如晴天霹雳，赵怀瑾着实地吓了一惊。礼数什么的都抛诸脑后，他惊愕地抬头望着面前的已过而立的人，只觉得他忽然变得陌生了。他的父亲，赵于锋以往除了面无表情冷冷地下达命令外，从来没有跟他多说两三句这样的闲话，更加不会说什么怨不怨的事。 

 “作为一个父亲自然是望子成龙的，怎会不想看你成材呢？”温和的声音平淡地提起往昔，仿佛是简单的闲话家常。此时，赵于锋如同一位慈祥和蔼的老者，说着关怀的心底话。“梨儿……你的娘亲在你四五岁的时候就撞伤了头，自此疯疯癫癫的，或许这辈子都这样混过了。念及往日夫妻恩重情深，教我如何能忍心舍弃她而去？你又是我和梨儿唯一的孩子，倘若先前的日子里我私心纵容你，任你吃喝玩乐，哪来今日的赵家少侠赵怀瑾? ” 

 “一把破风刃横扫了为非作歹的灵渠三怪，少年义侠好生威风。这些你别认为父亲不知道，你的事我都在暗地里留着心呢！”赵于锋说起儿子的行侠事迹，露出几分父亲以子为荣的自豪。他亲自扶起了赵怀瑾，满布风霜的脸难得地和颜悦色，干瘦的黄皮起了一层皱纹。“这次任务失了手就算了，只要怀儿能平安回来就好。赵家庄，为父苦心经营的家业还等着你继承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为父真的老了，你看我说了那么多的傻话……” 

 “怀儿啊，你该明白这些年来的苛刻都是为了你好……” 
待怀瑾淡定地步出了兰君堂数尺，身后蓦地传来这一句绵长的叹息，蕴含着中年人日近迟暮的风烛之感。转头望了背对着他负手于身后的父亲一眼，他的眼光有异色闪烁，最后还是轻咬嘴唇，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儿乖，你看娘亲给你买来了什么？是一个五彩小风车呀。你看它转啊转转啊转，是不是好生有趣啊？”年近三十的妇人笑容满脸，低声细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抱怀中裹着锦帛的婴孩，一边拿着个小小的风车耐心地逗着他玩乐。只听得她一句又一句地哄着婴孩，却不曾听闻一点儿细微的嘤咛，难不成这个孩子应经睡着了？不，只要再瞄上一眼，你就会发现那妇人手中抱着的根本不是婴孩，而是一个裹着厚厚衣布的枕头…… 

 赵怀瑾一走进其母唐秋梨的住处，就看到这样的情景：唐秋梨鬓发微乱地坐在亭子里，春风满面地对着手中的枕头笑语盈盈，将刚到来的他和身旁的婢女置之不理，似乎就算天再大地再广，也只有她和她手中的孩子。 

 “少主……”婢女向赵怀瑾福了一福，伶俐地说起他想问的话，“夫人的身体安康，只是还是老样子……一旦，‘孩子’离手了就哭闹不停，倘若是抱在手中就没什么异样了。大夫说了，这失心疯能不能治好得看天意了……” 

 “好了，你下去吧。”赵怀瑾早就知道是雷同的回话，也没有多留心去听，反而默默地望着那个沉浸在封闭世界中的妇人。 

 “是的，少主。”婢女低眉顺眼，安静地退下。但是她却没有走多远，就呆在院落的拱门处等待着传唤。 

 “娘亲，怀儿向你请安……”赵怀瑾俯下身，仰望着眼前的夫人。虽则唐秋梨不是一个美人，而且脸上爬满了麻子，可子不嫌母丑，这个女人到底是生他的人。更何况看她对枕头的着紧，也就可知当年尚在襁褓是多么的疼爱他。  

 “嘘——”唐秋梨瞥了来者一眼，却不知道他才是自己的孩子，一脸不耐烦地低声摆手，“下去，别吵醒我的孩儿，他才刚刚睡着而已。” 

 “怀儿……下次再探望母亲。”赵怀瑾还能怎样？到底只有牵强地微笑着走开，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心和居里。失心疯是一种心病，哪怕是有着再世华佗之称白染尘也束手无策。心病还需心药治，怀瑾既不知道母亲患那种心病，也没有那种心药。 


 三更天，树影婆莎，赵怀瑾依然没有睡意。他披了一件外衣起床，点燃起案台上青灯，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一个小石盒入神。 

 这个方方的石盒只是个平常的小盒子，既无雕花又无玉石，四处可见，但里头装着的却是怀瑾历尽险阻才盗得的悠然谷灵草——重生。可是，经药师的弟子任潇潇鉴别，这重生并没有起死回生的神奇，只是对刀剑伤口的愈合有帮助而已。也就是说，因为悠然谷在江湖上太神秘莫测了，以至于一根疗伤的药草也被讹化为救命仙草。所以，当时赵怀瑾听到这么个真相后，冷静如他嘴角也不由地抽搐了几下，江湖就是江湖，三人成虎的威力不容小觑。 

 夜深风凉，一阵刺骨寒气不请自来，悄然无声地盈满小屋。虽然南方的气候较北方暖和，可是冬天照样是冷的…… 

 “瑾儿……” 

 骤然，平地响起这一声情人之间的呢喃，赵怀瑾眼眦欲决，打了一个激灵。他慌忙地打开虚掩着的窗柩，但见天上廖星点点，小庭院空荡荡的连一只鬼影也没有。顿时，他失神地倚在窗户旁，心，凉了半截。冷风迎面扑来，怀瑾不禁地哆嗦一下，失意地拉了拉身上衣衫。如今，再也没有人为他嘘寒问暖了…… 

 不知道那个人过得怎样？ 

 眼前浮现起那书房里的一幕，他无意之中窥探到的一幕……任展翔将一个仙子似的美人温柔地搂在怀里，软语温存，情意绵绵。那美人衣领低褪，露出的一段雪白脖子印着斑驳的红痕，不可否认那是云雨缠绵后留下的余音。莫说那人相貌端丽犹有倾城之姿，光是一个浅薄的笑，就比桥下春波还要柔上三分…… 

 有如斯美人在怀，也许，他早就把他给忘了。 


 意料之外，赵怀瑾回到赵家庄不到半个月，北方武林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武林白道联合群雄大举扫荡北辰教。历经三天两夜激烈的短兵相接，双方都损兵折将，北辰教教主受重伤闭关疗伤，教中大小事务由前教主代理。 

11 

　　猎猎作响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衣袂飞逸，翻掀，一人影如脱兔在漆黑的山林里奔窜，东躲西闪，仗着地利把来历不明的敌人诱进了丛林深处。 

　　虽然他没有回头探视，（当然这是极愚蠢的行为）却凭着空气中传来的轻微震动得知三个敌手的大致动向。不仅丝毫不差地跟在他身周三丈左右，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都是极其有利的位置，而且默契地把他逐渐包围，网鱼之计！这神秘的三人分明就是训练有数的顶级杀手，没想到这回居然碰上了道上的能人了！手，不由地握紧着腰上悬挂的利剑——破风刃，唯一可以依靠的伙伴。 

　　如今之计——放手一搏！破网逃生！ 

　　既作抉择，赵怀瑾没有停下脚步，顺势径直踏上竹干上，与地面相垂，借助竹子的韧性轻巧一跃，宛如飞燕般轻盈却带着猛虎出柙的雷霆之气，纵身飞向后方的一人！手中的破风刃已经出鞘，雪亮的剑刃到凝聚着夜色，这蓦然咋起的剑光令身后始料不及的人眼前一花，随即深山之中回荡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蒙面黑人被赵怀瑾反身一剑，洞穿了胸膛钉在树干上，当场昏厥了，失去行动能力。没有任何迟疑，没有分毫恻隐，江湖的艰险历练让赵怀瑾明白到，迟疑恻隐，敌我身份未明时就等同于等死！于是他立刻遁去了身影，埋伏等待余下两人的进击。或许，远远不止三人，今夜这赵家庄的后山热闹得很！ 

　　果然，余下的两个黑衣人立刻赶到，竟没有搭救同伴，一碰头后马上各奔东西，以防陷进对方的诱敌之计。赵怀瑾暗自在心中赞叹一句：“当真是道上训练有数的好手！”不过，同样地他绝不能有丝毫差错！父亲和叔父连同庄内各分堂的师傅弟子，早就奔赴江南武林大会，留在庄内的不过是老弱妇孺。假使有叔父赵于铠留阵也无补于事，他因自出娘胎就体虚气弱根本不通武艺。假如这回怀瑾他输了，就同等于赵家庄再一次面临灭门威胁，就算他不怕死，可是那个沉迷在过往的妇人该怎么办？那个可是他的亲母…… 

　　无风，而树叶微微摇曳！ 

　　赵怀瑾警惕起来，纹丝不动，静待敌方。他手中紧握的破风刃剑身绯红，异常狰狞地折射着阴冷阴冷的荧光，宛如癫狂妖魔的血口利齿！ 

　　剑——是杀人的工具，不管挥动的因由是正义还是邪恶，皆是嗜血的！ 

　　死寂的杀机逼近，赵怀瑾不动声息地挪移，凛厉剑气萦绕着他的身侧，如风吹烛火暗暗地跃动。 

　　“噔——”以剑身弹开暗处射来的一记飞镖后，怀瑾将随手捡来的一段木头推向远处。只见木头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尚未静止就遭到暴雨般的暗器袭击，当场粉碎！随着暗器发射的方向望去，他抿唇一笑。 
　　 
　　原来就躲藏在西北方的梧桐树上！ 
　　 
　　攻其不备！ 
　 
　　稍瞬，赵怀瑾趁敌手以为得逞放低警戒时，如凛冽闪电划破长空一般飞身而上，借助四周的树木枝干为踏脚点，腾空，飞翔，一跃到敌手眼前就是劈头盖面的一剑！ 

　　“啊——”又一声惨叫，紧随着中午坠地的重响。 
　　 
　　两人既除，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赵怀瑾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沉着，镇静着，悄然地隐起自己的气息，思量着如何对付最后一人。两同伴已经落了单，不知生死，最后的那个人似乎比怀瑾还要着急，忘记了收敛腾腾杀气，竟如满杯的茶水那样一点点地泄漏出来，积成水洼。 

　　月出惊山鸟，信号似的一声鸣叫平地响起。 

　　“看棍！”高声一喝，那黑衣人从树梢上跳下，凌空向立在平地的怀瑾当头劈来一记硬棍，犹有石破天惊的万钧之力。要是打中了恐怕头颅都要破裂，脑浆四溅，在劫难逃！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黑衣人就要得手的时候，怀瑾依着自身灵巧，一个侧身惊险地恰恰闪过这次的特袭。抬腿，重重地，一脚踢在黑衣人的手腕上，棍棒立马飞出了七尺，倒插在地里。怀瑾凭势点住了黑衣人的后背上的穴道，用的正是点住任展翔教他的独特点穴法。 

　　终于击倒三个黑衣人，赵怀瑾非但没有放松，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他聚精会神地环视四处，却尚未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可是，他感觉到这片树林里仍有高手匿藏，如丝如缕的冷冽气息难以捉摸。 
 
 
“在下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深夜来访赵家庄，有失远迎，不知可否现身亮个相？”赵怀瑾礼貌地向四周抱拳相邀，用嘹亮的声音说道。他认为与其担忧不已，还不如开门见山，准备誓死一战！ 

　　不久，果真有声音自丛林深处传出！ 

　　“先是仗着地利将潜入的敌手引进深山，然后在如此危急奔波之际，仍能头脑清醒地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继而当机立断地扰乱三人的围捕节奏，一记回马枪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接着狠狠地逐一击破。到最后，竟然还难能可贵地意识到了本座的匿藏……” 

　　随着古井龙吟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中，一道身影自树林中踱步而出，大有玉树临风的一方枭雄气势。来人年近而立，他意气风发地朗笑着，毫不孤吝地大赞赵怀瑾刚才的表现。“好！赵公子确实是一个少年英才，璞玉奇珍，若假以时日稍加雕琢，恐怕就能与翔儿分庭抗礼了。”任潇风一边谈笑风生地说着闲话，一边凝结指风，一弹，隔空解开了地上黑衣人的穴道。 

　　黑衣人一个踉跄，随即跪地请罪。“属下三人行动失败，请任二爷赐罪。” 

　　“算了，你们三个今次的表现已经不错，只是赵公子比你们更胜一筹。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带着受伤的两人回去吧。”任潇风不愠不火地说，那股上位者之气不怒而威。 
　 
　　“属下谢过任二爷。”语毕，黑衣人自动隐去身影。 


　　树林里，只有赵怀瑾与任潇风对立而视，一时间寂静如死。 

　　“前辈一定是人称‘逆天狂生’的北辰教任潇风任二爷，初次见面晚辈怀瑾失敬了。”赵怀瑾率先出口抱拳拜会，从来者与那人六分相似的相貌，还有那个“任二爷”的称呼，十拿九稳地猜出了他没有故意遮掩的身份。却不料任潇风是这种反应的……  

　　“哎哟，居然还认出本座，后生可畏啊！赵公子虽无绝色，可武功了得，才智过人，文质彬彬，还真不愧是我家翔儿看上的人！”任潇风眉开眼笑，温和的语调显然是因为对眼前的后辈生了一大好感。这些勉强算夸赞的话也罢了，他非要说一句让怀瑾汗颜的话。“难怪舍妹潇潇会这样说‘有个男的侄媳妇也不错’，哈哈哈……倘若有这样的侄媳妇儿当真不错，潇潇果然是慧眼识英雄。” 

　　赵怀瑾只好附会似地干笑一声，心想：“任家的人还真是……” 

　　“不知赵公子可愿意和本座比试比试？”说是比试未免太好听了点，对于任潇风这种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来说，无疑就是可以开始杀你没有的意思。 

　　“荣幸之至。”除了答应外怀瑾别无选择，就算是逃窜也来不及了。只怕任潇风固然有欣赏自己的意味，却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他这个极有可能就是泄漏了北辰教教址，使之遇袭重创的人。但，他始终要先解决了心头大事。“不知前辈可否答应晚辈的一个条件？” 

　　“你说吧。倘若不为过，识英雄重英雄，看在赵公子方才的非凡表现上本座一定答应。”除了答应放过你……任潇风嘴角上扬，邪恶地一笑。 

　　“晚辈家母虽则未为老迈，但多年前就患了失心疯，至今仍是疯疯癫癫。假如此次晚辈落败，还请任二爷高抬贵手饶她一命，保卒余年。”要打败当年孤身独闯苗疆聚集一群凶残成性的恶人的群魔寨，一把狼牙刀横扫那里的绝顶好手，安然归来后就被江湖人又敬又畏地称为“逆天狂生”的任潇风，当真痴人说梦话。无他了，怀瑾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为亲母争取活命的机会。 

　　“好，本座答应你。”任潇风一口答应了，本打算若赵怀瑾说出一句饶命之类的苟且话语，定然毫不犹豫一刀弊了他的命。没想到这后辈临危时牵挂着的却是其母的安危，当真难得。要是赵怀瑾不是什么白道人物，这个杯侄媳妇茶他认准了。只可惜……正邪不两立啊！ 

　　赵怀瑾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会心微笑，笑得如此了无牵挂。任潇风这样有风度的高手到底是个讲信用的，今夜哪怕是鱼死网不破，他也无后顾之忧了。 

　　“前辈，请赐教！”赵怀瑾举起手中的破风刃，摆着应敌的姿势。 
 
 
 
“好，就让本座亲自来领教一下赵公子的本事！”任潇风从袖口中滑出一把刀，抽出，于夜光下狼牙刀身泛着微蓝的精光，削铁如泥的宝刀！ 

　　两人尚未动手，手中兵器就发出阵阵张狂的刀剑之气，惊动了林子里熟睡的走兽，顿时一时鸟鸣一时狼吼，好不热闹。 

　　一场悬殊的恶斗一触即发！ 

　　倏忽，一条柳丝般的铁索如冷箭自暗处飞出，“叮”的一声打在狼牙刀上，顺藤摸瓜地顺道绕了几转，用力一扯，咬住了！ 

　　一看这灵巧的兵器就知道是谁！ 

　　“柳，难道你要阻我？”任潇风向着铁索伸延出来的方向怒吼了一声，他早已酝酿好对敌的狂暴气势，此时一吼疑似雄狮苏醒，惊魂摄魄。 

　　“任二爷，倘若真的要开打，虽则属下的飞柳索比不上你的狼牙刀，但总可以对上一两招吧。不过……”缓步而出的柳总管笑眯眯的，偏生不害怕他，反倒宛如碧湖泛波地怡然一笑。“我只是托教主闭关前交待下的来传话而已。放心，传话内容只有两个字，不长。等属下说完了定然袖手旁观一概不理，要怎么处置赵公子，要煎啊要煮啊随任二爷的喜好，最好算上我一份。” 

　　“快说！”任潇风拿柳总管没辙，唯有听他说完再继续武斗，哪知道…… 

　　柳总管顿了顿，直视任潇风充满杀气的双眼，藕色的嘴唇一合一张，缓缓地，幽幽地吐了两个字。“……碧、漾。” 

　　双目染红，不知为何任潇风一瞬间抱头发狂，连手上的狼牙刀坠地了也不理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碧漾啊碧漾——”随后往林子里狂奔，消失在黑夜中，远方还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喊。“碧漾啊——” 

　　“碧漾其实是任二爷的情人，可惜约莫八九年前就离奇地舍他而去，寻遍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踪影。任二爷对那人用情至深，以至于成了……你看到的那样。”眼中纳入赵怀瑾的疑惑，柳总管一边将飞柳索缠回腰身上，捡回狼牙刀，一边对他稍作解释。 

　　“柳总管，他还好吗？”赵怀瑾轻声问道。 

　　“哦，没什么的……”柳总管坏心眼地挑眉说笑，故意理解错怀瑾话语的意思。“任二爷又不是小孩子，待清醒后就会自动回北辰教里，老马识途啊。” 

　　“不，我问的是你们的教主任展翔……”赵怀瑾一时心急说出了口，看到柳总管那得意的模样心下那个冷啊，北辰教里都是爱拿别人来取乐子的家伙。 

　　“原来赵公子担忧的是教主的安危啊……”柳总管调笑着凑近怀瑾，摆着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随后却耸耸肩表示无奈。“在下也不甚清楚，这些事教主从来不会轻易透露，你知道的，现在有些人正打着小算盘想置我们于死地。” 

　　“……”一想到自己就是白道立场尴尬身份，赵怀瑾无言。 

　　“赵公子请放心，如今连任二爷都摆平了，短期之内北辰教不会再有人贸然打扰赵家庄，后会有期。”语罢，柳总管飞身一跃跳到了树上，追随任潇风奔去的方向离去。 

　　赵怀瑾望着柳总管离去的背影，沉默了，久久不能语。 


　　旦日，赵怀瑾以练剑为由在后山的湖畔小屋住下，实质是为了冷静自己。 

　　鸟兽相鸣，月陨日升，本来是过得相安无事。 
　 
　　直到一个黄昏，怀瑾正在冥思之际，小屋外传来了一阵颂诗声…… 
“寒山十月旦，霜叶一时新……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连行排绛帐，乱落剪红巾……解驻篮舆看，风前唯……” 

　　红叶诗？ 

　　赵怀瑾立即联想到了燃枫涧里的美景，而这传来的声音温润而沉稳，如此耳熟。他匆促地走出小屋，尚未看到那个人就为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一片片红叶在空中翩跹飞舞，如雨雪一般降落到地上，好一场灿烂的红叶雨。 

　　抬头，那人衣冠整整，神采飞扬地就站在树干上。 

　　“……两人。”当说出最后的两个字时，他一松手放飞余下的红叶。斜阳夕照，一双眼温柔，一双眼惊诧，四目相接…… 

　　恍惚间，树上的那人对着怀瑾不羁地笑，如此云淡风清。 
————————————————————————————————   
 
12 
 往昔，赵怀瑾曾设想过当两人再度会面的时候，或许是刀枪争鸣；或许是不共戴天；或许是一触即发；或许是视而不见……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和谐的。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厮打杀戮，只有余晖和煦，红叶漫舞，脉脉凝视。 

　　这个……是梦境么？ 

　　怀瑾怔怔地望着那个人，竟不相信眼前的他是真实的。或者，只要闭上眼，稍等，待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他，这个幻影就会消失。可是，怀瑾做不到，连闭上眼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因为，他不想独自面对孤单寂寥，独自面对莫名得到继而贸然失去的愁苦。 

　　“瑾儿，瑾儿，瑾儿……”翩然跃下，任展翔一把抱着发呆的赵怀瑾。激动之下，自他离去后的相思入骨一句都说不出口，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瑾儿，不错，怀中的人就是他的瑾儿。 

　　深情似海的呼唤在耳边萦绕，身躯被温热的怀抱所包围，不再是虚无的镜花水月而是真实存在的。一种久违的温暖在心底里蔓延，盈满，仿佛眼前的人一直在身旁，不曾离开过。 

　　人非草木，那段日子里任展翔对他的百般呵护宛如对待稀世的奇珍，哪怕怀瑾是一个瞎子都能感受到，怎可能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他害怕去细想，一旦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动心了，那么……往后的日子又该何去何从？所以，唯有装作对心湖上泛起的圈圈涟漪懵然不知。可是，离开北辰教后，夜阑人静时衍生的思念又该如何自欺欺人呢？ 

　　“瑾儿，今天有幸见你一面我已经很高兴了。只是我们再这样下去我难免会……”想要你。任展翔苦涩一笑，他一直对书房那天的事情谨谨于怀，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这次赵怀瑾没有拒绝他的拥抱他已经满足了。然而，当他作势要推开赵怀瑾离去的时候，却冷不防地被对方伸手反抱住了。 
　　“瑾儿你……” 

　　怀瑾心乱如麻，不可抑制，苦思冥想始终没有得到解脱，但在任展翔将要松手离开之际，混乱的脑海中却一个念头如此清晰……不让他走。 

　　“……不要走。”赵怀瑾第一次主动地回抱眼前的人。 

　　“你不怕么？我会……”世上有谁禁得住心上人的投怀送抱？没有。所以当下任展翔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分说地托起怀瑾的下颔吻上去。唇舌纠结，辗转反侧，缠绵至极，仿佛要将这段日子中所有的相思之苦都融进这一吻中。 

　　“……这样都不怕么，瑾儿？” 

　　失神间，赵怀瑾迷茫地望着任展翔，瞳孔中倒映着他那双宛如黑夜却柔情似水的眸子。就那么一瞬间，两人相处的种种画面飞速掠过眼前。如果那段日子是错误的，那么再错一点点也不为过吧。至少，今夜就让他放纵一下，抛开那些顾忌，好好感受任展翔的灼热温度。 

　　“……不怕。”赵怀瑾埋首在任展翔的胸膛，话语豁然却隐约带着决断的冷凄，只怕过了今夜，往后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更难说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你不想要我？” 

　　“不想……才怪！”任展翔暗暗为怀瑾的主动而窃喜，拦腰抱起他走进了小屋里。 

　　春风一度虽说得好听，可是当两人褪下衣衫赤裸相拥的时候，赵怀瑾依然羞赧地撇开头，压根不敢直视任展翔的双眼。尽管两人不是第一次交合，可是先前的那次自己对任展翔的感情尚未明澄，而且又是自己霸王硬上弓，如今却开始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任展翔看到赵怀瑾的羞赧后淡然一笑，也不说破他的窘态，而是强忍着身下嚣张的欲望，温柔地一点点地撩拨怀瑾的敏感之处，诱发他的渴望。 

　　“那里……啊啊嗯……不要这样。”赵怀瑾对床笫欢之事半明不白，唯一的经验也只有那一夜的痛苦，便认为两个男子交合只有疼痛。本来打算忍一忍这夜就过去了，却没想到任展翔出尽浑身解数耐心地挑拨他的情欲，惹得怀瑾的身子软成一摊春泥，酥软无力了。 

　　“不要这样，哪瑾儿想要怎样？这样么？”任展翔邪魅一笑，松开了口，不再舐舔怀瑾的耳垂，转战到胸膛上的两颗朱红的茱萸上。巧舌皓齿又是舔又是磨，小小的红珠儿慢慢地硬起来，悄生生地挺立在白净的胸膛上甚是惹人怜爱。 


13 

　　一月十五，飞雁岭。 

　　几场绵绵春雨过后，又是一个朗清的春日，暖光融融，郁郁青青。这样天公作美的好日子，合该牵着情人的手漫步山野，陌上赏花，而不是愚蠢地穿戴整齐去应酬一群无风起浪的所谓武林白道。 

　　可是，北辰教的任大教主就是做了这样的事。 

　　只见任展翔施展着上乘轻功“浮云无踪”翩然而至，玉冠束发，身披滚金边银绣蓝袍，脚踏檀色朝靴，一把墨黑折扇悠然地在襟前摇摆，其风神秀逸一览无遗。咋眼望去，宛如俊朗逼人的天神下降凡尘。 

　　任展翔的风度翩翩让全场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纷纷面面相觑，震惊不已。显然所谓的白道人士并不相信一个邪魔外道有如此俊逸之姿。更有一些看热闹的武林世家闺秀为之倾倒，一颗颗芳心都被任展翔无意的不羁浅笑给钩去了，心中暗暗相许，幻想着郎才女貌的美梦。唯一能淡然处之的恐怕就只有赵怀瑾了，不过仅仅是表面而已。 

　　霎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任展翔身上，场面完全被震慑住了，直到他徐徐开口才打破了死一般的平静。 

　　“若本座没有贵人事忙得话，下战书的只有赵家庄吧，还嘱咐要孤身前来。真不知今天吹什么风，各位武林白道倒是济济一堂，好生热闹。不知今日有何赐教？”任展翔抿嘴一笑，这番话里的轻蔑饶是路人都听得出。他就是厌恶所谓白道的惺惺作态，明明怕死得要命却还要装作大义凛然。 

　　“阁下可是北辰教教主任展翔？”赵于锋仰首挺胸，故意向前踏了一步，在人山人海的白道一众之中鹤立鸡群。 

　　“正是。”任展翔环手胸前，傲然而立。 

　　“北辰教作恶多端，而你身为教主却不加以管教下属，放任他们荼毒天下，今日老夫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狂妄的小子。”赵于锋横眉相向，一副凛然正气，却暗中死死地捏住藏在袖子中的毒粉，生怕任展翔一个不爽摘掉他的颈上人头。 

　　“赵庄主想当本座的对手？”任展翔挑眉，嘲笑他根本不够格。 

　　“不！” 

　　在白道众人的疑惑下，赵于锋面不红耳不赤地说出一番堂而皇之的说辞。 
　　“说到底老夫的辈分高你一辈，今日一战若传出去，恐怕有人说老夫以大欺小。犬儿赵怀瑾虽则名声寂然，不过手中一把破风刃也不是烂铜烂铁，还请任教主指教……” 

　　“且慢——” 

　　蓦地，人群中有一个苍老的异音高声喝止。众人侧目，只见说话的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各位同道，老道忘苦为了武林的安危曾派遣一弟子潜入北辰教刺探敌情。结果发现白道中的一人居然在北辰教里住了三个月余，敢情是跟那群妖孽有什么勾搭的。老道唯恐这次的约战有埋伏，陷我白道于维谷……” 

　　“道长那人究竟是谁？”不等忘苦道士说完，有人沉不住性子在人群中掷出一问。 

　　“那个人就在我们当中……”沉默过后，忘苦道士厉声指向人群中的一个青年。 
　　 
　　“就是你！赵庄主的儿子赵怀瑾！” 

　　众人哗然，立马闪开赵怀瑾三尺之外，吱吱喳喳地小声议论个不停。反观赵怀瑾倒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没有暴怒也没有诧异，仿佛事不关己。其实，是因为他心中明白解释等同掩饰，这个时候——沉默是金。 

　　“哈哈哈……”赵于锋放声大笑，见状他不仅没有怒发冲冠，反而越发和颜悦色。 

　　“此话不假，可老道长却有所不知了。这正是老夫的劣计：让犬儿假装身受重伤借机潜入北辰教中盗取其机密。不久前北辰教受到白道的追击，正是犬儿的冒着生命危险将其地图盗出来的。可怜我犬儿，为此不知受尽了多少惨绝人寰的对待。” 

　　“啊，原来实情是这样……”忘苦道士大惊。他转身笑容可掬地对赵怀瑾拜了一拜，愧疚地道：“是老道老眼昏花，还请赵少侠多多包涵。” 
“父亲我……”赵怀瑾坠入了云里雾中，没有理睬老道士的道歉。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赵于锋一手打住了。 

　　“怀儿，为父深知你这孩子谦虚，但总不能任由别人误会，蒙受不白之冤啊。你这个孩子，还要假借你铠叔之手将地图交给我，不敢居功。得知事情的始末后，你可知为父有多高兴吗？” 
 
 
 
　　 
　　赵于锋猝然将怀瑾推上前，直指脸色微苍的任展翔，得意洋洋地宣告：“任展翔，你自负谋略过人，千机算尽却最终算错了这一着。今日，就让犬儿赵怀瑾挫一挫你的锐气，好让你这狂妄自大的小子明白什么叫做邪不能胜正。” 

　　“任……” 
　　 
　　赵怀瑾瞄了任展翔一眼，见他脸色微愠大有怒火燎原之昭，心下也不是什么滋味。可是，当下的风头火势又容不得他多作解释，只得强作镇静冷着脸孔向他客套。“在下不才，还请任教主赐教。” 

　　“哈哈哈……赵怀瑾，赵怀瑾，好一个赵家庄少主赵怀瑾！”任展翔一手掩眼，莫名地对天狂笑。倏忽有猛风而至，发梢衣袂齐齐纷飞，舞动，煞然若十八层地狱里脱逃的一只罪孽深重的恶鬼修罗，声音阴冷得几乎让他的每字每句都结成冰碴，咯咯发响。 

　　“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在欺骗本座后还能安然苟活。本座要你们全部……葬、身、此、地！” 

　　话才刚出口，还不等白道众人从森森寒气中喘息一口，刹那天地变色，乌云蔽日，狂风扫荡！ 

　　“这这这……这难道是北辰教的‘遮天隐日’神功第七层：风起云涌！” 
　　“什么！就是‘逆天狂生’任潇风当年横扫群魔寨时用的武功！？” 
　　“惨了！这疯子大概真得要将我们一个个歼灭干净！” 
　　“不要啊，我还未没有活够不想死啊！” 
　　“他妈妈的，早知道不走这一趟！” 
　　“老天啊……” 

　　所谓的武林白道个个惊慌失措，有的哭爹喊娘；有的自怨自唉；有的慌张逃窜；有的马上晕厥……丑态百出，当真可笑至极。 

　　如影随形，紧接着一阵昏黄的沙尘暴刮起，宛如千万条刀刃剜过肌肤，活生生地剃下一层皮。众人无一不躲藏在飞雁岭的岩石后，甚至连那个方才大义凛凛的赵家庄也一样，哆哆嗦嗦的。只顾的闪躲活命，哪里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关心赵怀瑾与任展翔的一战。 

　　此时，眼见临近灭顶，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默念： 

　　“观音菩萨救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一天还是半天，还是半个时辰。 

　　待沙尘暴过去后，天朗气清，风卷残云，飞雁岭恢复了先前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陆续在岩石后冒出头来，左顾右盼，过了好久才颤巍巍地挪移出来。 

　　“是是是……赵公子打败魔教教主了！” 

　　这一声虎口余生的惊呼过后，众人才有胆量走出来。 

　　除了当事人外，没有人知道这惊魂动魄的一战到底有多激烈？ 

　　当白道人士们再次摆出威风凛凛的空壳子时，眼见赵怀瑾虽则毫发无损，可双眼涣散，鬓发稍乱，倒看出这场决战的遗迹。血覆盖着剑刃，怀瑾斜握剑柄，殷红的血珠沿着雪白的剑刃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溅落到黄土之上，生成一朵朵娇艳如火的血莲花。而任展翔则伏倒在他的脚下，腹部的蓝袍被鲜血染成黑，纹丝不动，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一时间，众人惊愕地面面相觑。 

　　稍瞬，虎口逃生后众人狂喜，不停地对赵于锋恭贺道： 

　　“当真虎父无犬子，赵少侠不愧是名门之后！” 
　　“赵公子的武功厉害得紧，想必是赵庄主教导有方。” 
　　“难得啊，赵庄主的公子如此了得，还真教我们这群老家伙羡慕着呢。” 
　　“赵公子……” 

　　“赵家庄日今大败魔教妖孽，可喜可贺，老道认为合该让赵庄主担任新的江南武林盟主。大家的意思怎样？” 
　　 
　　忘苦老道环视众人，见无一人反对后立马向赵于锋一请，高声呼道：“请新盟主向我们说上一两句话。” 

　　“不敢当不敢当……”赵于锋左右抱拳致意，谦虚地说：“这事情还得容后再议，不如先处决这魔教妖孽如何？” 

　　虽说是谦恭的疑问语气，可是经此一战后赵家庄更添威望，哪有人敢不要命地说一句“不”。然而，当众人目光重新聚集到任展翔和赵怀瑾身上时，却看到异常诡异的一幕： 

　　赵怀瑾站在昏迷的任展翔身前，脸色铁青，双唇煞白，面无表情地对着白道众人，目光染着一层离奇的色彩，隐约是悲愤暴戾什么的，甚是骇人。 


众人惊讶不已，居然无人越雷池一步，包括刚当上盟主的赵于锋。 

　　“滚开……” 

　　“赵公子你说什么？棍什么……”上前打算献媚的人问道。 

　　“我叫你们滚开——！！！！！！！！”一声怒吼炸起，饱含着赵怀瑾的巨大悲怆，竟然众人耳朵震得一阵嗡嗡作响。 

　　“赵盟主这到底是……”对于赵怀瑾作出异的举众人稀里糊涂的，不由地向赵于锋追问究竟。 

　　“各位武林同道，大家都知道我赵家庄乃明们正派，怎可能勾搭妖邪？所以，赵某人认为这妖孽决可能真的孤身赴约，一定是犬儿发现其中有诈，所以当机立断地……” 

　　赵于锋严肃地说，顿时煞有其事。忽然听见一声怪异的鸟鸣，他直指苍穹惊呼道：“你们看！” 

　　众人齐齐向天一望，又是一阵哗然。 

　　是雕！ 

　　一只有人那么大的雕在天空中盘旋，展开的一双鸟翼竟有三尺多宽，足以遮天蔽日！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在雕背上有人扔下一个烟雾弹，顿时云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待烟雾渐渐地散去后，雕背上的人已经把昏迷不醒的任展翔带上，扬长而去了。少数眼力好的人约莫认出了那人正是任展翔的叔父——“逆天狂生”任潇风，又一个北辰教任家的疯子。 

　　赵怀瑾沉默地望着大雕的踪影消失在天际，失神了。他压根听不到身边车轮战般轮番上阵的阿谀奉承，意识一直停留在方才的对决中…… 


　　两人确实是在对打，赵怀瑾用的是破风刃，任展翔用的是玄铁墨扇。 
可是，两人却如有契约似的没有出尽全力，你来我往，简直跟闲来无事的练剑过招一样。没想到数招后，任展翔忽然故意仰着剑尖一把将怀瑾搂在怀里。他来不及收回剑势，破风刃瞬间贯穿了任展翔的腹部，末柄，鲜血直淌。没等赵怀瑾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任展翔的嘴角有紫黑色的血溢出，中毒了。 

　　“……”赵怀瑾霎时方寸大乱，双唇颤抖，连口也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任展翔在他面前微笑，瞑目，滑落，倒下……直到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昏迷前，一如那日教书房里离别的时候，任展翔还是对他说了三句话： 
　　“恭喜……恭喜赵少侠……今后名扬四海……” 
　　“剑上有毒……小心……” 
　　“一直很想跟你说你……你这个小呆瓜……不想让别人……别人看到你哭……不一定要跳到水里……” 

　　任展翔说这些话的时候，断断续续。既没有气愤也没有暴躁，一如既往闲话家常的平淡。熟悉的声音，支离破碎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不断，一遍又一遍地回环，如同深夜撞钟般冲击着怀瑾的心头。 

　　任展翔，你从来不屑于武林白道，为何还有赴约？ 
　　你不是向来都聪明过人的？怎么会看不穿这是激将法？ 
　　这一剑，你明明躲得过，为什么还要生受这一招的创伤？ 
　　 
　　答案呼之欲出…… 

　　他的瑾儿想要侠义之名，他暗地维护。 
　　他的瑾儿不想被蒙污，他顺水推舟地承认被骗。 
　　他的瑾儿想得到父亲的认同，他故意生受穿腹一剑。 

　　于是，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他所不屑的武林白道面前，粉墨登场费尽心神地表演一场翻天覆地的闹剧。 

　　犹记得后山小屋的销魂一夜。任展翔允诺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熟睡，是假装的。那一句信誓旦旦的话他都听到，一字不漏。可是时至如今，他却情愿那一句话只是梦话……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尽最大的能力给予你，我的瑾儿。” 

　　良久后，怀瑾凄然一笑，宛如初春的繁花经受冰霜的摧残。他悄悄地说了一句话，仿佛是一个孩子得不到喜欢的玩偶时的嘟喃：“任展翔，你凭什么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 
———————————————————————————————— 

14 
 北辰教的某寝室里，通明的灯火照着四个表情各异的人。 

 一个面色苍白的俊逸青年半死不活地躺在病榻上，一个而立之年却依旧潇洒的中年愁眉不展，一个容颜平淡的青年默默地站在一边，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憔悴得趴在桌子上。从她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兼且时不时打个哈欠就可以知道她到底有多疲倦，只怕一闭上眼就立刻可以扯着周公的衣角聊足一个月。 

 “潇潇，翔儿他……怎样？” 

 任潇风见自家的妹妹为了救治小侄子而累得半死自然是不忍心的。可是，小侄子的伤势也不容乐观。当他乘着大雕赶到飞雁岭的时候，任展翔已经失去意识了。若不是赵怀瑾挡着那些所谓的白道人士，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离奇受袭后，小翔身上的严重内伤尚未痊愈……”任潇潇眼帘不由自主地半眯着，头像小鸡啄米般口中却念念有词。“飞雁岭中，他勉强运行神功又大玩苦肉计地挨了瑾哥哥一剑，失血过多加之中毒所以才会昏睡不醒。毒药是易解，不过麻烦的是他的先前的内伤又与解药相斥。幸好我先前喂了他不少灵丹妙药，总算死不了，躺上一两个月后应该可以醒来了。” 

 “嗯。”任潇风冷淡地回了一句，语调倒是轻松了。 

 “我啊……怎么觉得任家的男人虽则个个出众，可是碰上一个情字后往往会很……很倒霉……”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任潇潇终于在极度疲劳中沉睡过去。 

 任潇风苦笑，无言以对。他不由地瞥了柳总管一眼，只见他暗淡着神色竟没有附和任潇潇的话直觉得有些出奇。 

 “柳，你不舒服么？要不要让潇潇看看？”任潇风注意到他一直在饶弄着腰身上的飞柳索，只要碰上烦心他就有这个动作。 

 “啊，不用了！我很好……没有事。”稍稍有些慌忙，柳总管垂下眼帘安慰自己似的说。“我只是最近有点累而已……” 

 听罢，任潇风就觉得更奇怪了，心想：“柳到底有什么事了？”  
 
 
是夜，赵家庄。 

 赵怀瑾轻步走进一间院落里。待婢女看到他正要请安时，被他扬手打住了。婢女微笑着向他福了一福，知机地走开了。蹑手蹑脚地来到厢房前，他默默地在门前跪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感到冷风在胸腔里流窜，冷静了一下，徐徐地说出今次夜访的来意。 

 “娘亲，怀儿趁夜来访打扰了。孩儿不知从何说起，可是那个人待我极好，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成就我。其实我早就……就爱上他了。”或许唐秋梨不知其所云，可到底是赵怀瑾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对任展翔的心意。不但没有预想中的羞耻反倒觉得泰然自若，呼吸吐息一样自然。 

　　“不管怎样，孩儿已经决定离开赵家庄去。以前我只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而努力，可是我发现原来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过我还是想去见一见他。” 

　　终于说出心中的念头，怀瑾怡然一笑，随即在地上叩了三个不轻的响头。“或许，孩儿再也没有机会侍奉娘亲了。在此，这微不足道的三个响头以报答娘亲的养育之恩。但愿母亲身体安康，孩儿甘心减寿一半。” 

　　忧心地望着门扉里头的漆黑，赵怀瑾叹了一声，悄悄地走了。 

　　厢房里，躺在床上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漠然地望着头顶上的纱帐。  
 
 

15 
　　夜至三更，疏星暗淡。 

　　小屋里有一白烛“吱吱”地燃烧，将室内两人的影子定在墙壁上。 
赵怀瑾与唐秋梨静坐，对望不语，均不忍贸贸然出口打破这一室冷冰，两人之间流淌着诡异的悄寂。 

　　“怀儿……”怀瑾侧目，这一声呼唤引来他的关注。 

　　“你一定很奇怪，为何小时候我从来不为你庆祝生辰……并不是我记不起来，而是因为你的生辰却是另一个孩子的死忌和生忌。”想起那个可怜的孩子，唐秋梨惨淡一笑。“倘若他有幸能够长大，只怕现在的模样跟你差不了多少。” 

　　“事情的始末合该从赵于锋的庶子出生说起……” 

　　一夜长谈，唐秋梨将她所知道的都一一说给怀瑾听。关于怀瑾的真实身世；关于她和赵于铠联合的复仇计划；关于赵于锋的所作所为…… 


　　待推门而出时，已是东方鱼白。 

　　远眺天边，怀瑾只觉得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百感交集。 
没想到他其实是唐秋梨在亲儿猝死后捡回来的孤儿，襁褓中的留书上写他姓怀名瑾。对此，在听过赵于锋的种种天怒人怨的恶行时，他自然可以少些罪恶感，可那种骤然变得无家可归的孤独又该怎样排解呢？天大地大，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容身之所。 

　　当赵于铠踏进院落里，看到得正是怀瑾迷茫地仰望苍穹的样子。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触景伤情，习惯地想握住那柄匕首，却怎么都摸不到。恍然记起原来是在少年帮手解决那好色老道后，顺手送给他了。也罢，匕首在他身边根本就用不着。 

　　“你都知道了。”赵于铠微笑着说道，肯定的语气。 

　　“铠叔……”怀瑾想得入神，此时一声叫唤冷不防地激灵了一个冷战，木然地转过头来望着他。“……我还可以叫你一声铠叔么？” 

　　“当然可以。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跟那个赵老贼有半分瓜葛，无奈我却是他勾搭姨娘生下的……孽种。”赵于铠一语道破他的顾虑。 

　　听到赵于铠的自嘲，怀瑾脸色微白，两人陷入了沉默中。 

　　“铠叔究竟是为了谁而报仇？”良久，怀瑾才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的疑惑。虽则唐秋梨说过赵于铠是为了给生母李氏和赵家惨死的一众报仇的，可是怀瑾却直觉得捕捉到他有隐情未说出口。 

　　“梨姨不是跟你说了么？” 
　 
　　“我不信！” 

　　赵于铠苦笑。孩子太聪明还真是有点麻烦。他本来不想再说起那个人的，连那个相助他的面具少年也只知有这么一个人在，其他的没有再多追问。 

　　“任展翔他爱你吗？” 
  
　　“他……对我很好……”怀瑾哪里预料到这个直白的问题，念及那个人话还没有出口脸就红了一半。支吾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中肯的一句话。 

　　“真好，怀儿你真是幸运。”赵于铠羡慕地欣赏着怀瑾的羞赧，渐渐地诱导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有一天他被人谋害死了，你会怎么办？他可是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人啊……” 

　　“报仇！”没有多作思虑就脱口而出，怀瑾自己也觉得惊讶。 
闻言，赵于铠云谈风轻一笑，是一种经历过重重劫难的反复洗涤，参透了世事的无常后留下来的淡薄。怀瑾恍然大悟，没有再多说。 

　　“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反而很冷静地下了一个决定。既然赵于锋毁去我最重要的人，我也要毁去他最珍视的东西，好让他尝尝那番生不如死的滋味。所以我才会甘愿在赵于锋身边效力，等得就是今日他登上渴慕已久的盟主之位的那一刻，我就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咬他一口！……再过不久就是江南盟主接任大会了，怀儿能不能帮铠叔一个忙？” 

　　虽无豪言壮语，但见怀瑾允诺一般坚定地点头，赵于铠的心中也有底了。 


　　一月十六日，好日，宜嫁娶远行，忌刀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赵家庄少主大败北辰教教主一事虽则不算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件可怕的事，同样不胫而走传遍了江湖大小角落。赵家庄庄主更是被江南一带有名有望的各派掌门人推举为他们的盟主，接任典礼就在赵家庄的兰君堂举行。 
 
 
 
兰君堂一扫以往黑沉沉的庄严肃穆，四处缠上了红绸缎挂上了红灯笼，就连主座后的一幅仙鹤青云图也换成了白日雄鹰图。武林正道齐聚一堂，少不了少林武当峨嵋等名门正派，也有一些小有名气的小帮小寨，好不热闹。人逢喜事精神爽，只见赵于锋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在各宾客中穿梭，喜气洋洋，精神抖擞，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 

　　吉时到，赵于锋昂首挺胸站在兰君堂的主座前，环视一众后谦和地说：“各位武林同道，虽则赵某人资质平平，无勇无谋，难得各位赏识本人的庸才，这盟主之位本人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赵老贼你当然是受之有愧！” 
平地一声雷，在场的一众吃惊地齐齐抬头望去头顶的梁柱。竟是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神秘少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衣站在梁柱之上。 

　　“何方宵小竟敢对庄主出言不逊！”赵家庄的人沉不住气对少年责骂。 
  
　　“我是谁你们没有知道的必要，可是赵老贼的真面目你们这群武夫一定不知道。”灰衣少年抱胸轻蔑一笑。他从衣襟里抽出一大沓纸，潇洒一扬，天女散花般飘落到各人的手上。 

　　众人接到纸笺一看，个个面面相觑，对赵于锋投以怀疑的目光。 
赵于锋信手抓来一张定睛一看，大惊。勾引姨娘、联合草寇、毒害妻儿、杀人灭口、贿赂苟合……均是自己暗中犯下的种种罪状。他心里不禁地打了一个冷战，咬牙切齿地望着那个不请自来的少年，恨不得将他大御八块，但狡猾成精的他脸上却佯装平静。 

　　“这位少年郎，老夫赵于锋自问光明磊落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从未干过这等天诛地灭的奸邪之事。老夫对天发誓，话中如有半句虚言定必天大雷劈。”说得倒是言之切切，但赵于锋的心里却是冷哼一声，道：“你这小子胆敢在我的大好日子中生事，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起来，老夫与少年郎你素未谋面，这些扭曲的流言诽语，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身正不怕影斜，老夫唯恐少年郎你年纪尚幼，未懂得江湖之中人心险恶，被那些居心不良的邪魔外道唆摆……”赵于锋仗着少年势单力薄编起谎言。 

　　在场的人都知道北辰教教主被赵家庄的少主大败一事，于北辰教而言是何等的丢人啊，派一两个喽罗来生生事端也大有可能。听着赵于锋这一段无懈可击的善言，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他是被诬蔑的，反而对这个少年的来历起了疑心，没想到他依旧老神在在。 

　　“狗吠！”灰衣少年掏了掏耳朵，仿佛着些伪语碍得他耳朵生痛。 

　　“好！说老夫是无恶不作的小人，少年郎你又有何凭证呢？当靠着一纸荒唐言你以为诸位同道会被蒙蔽？”众目睽睽之下还要顾着身份不能手刃少年，赵于锋顿时气煞，也只有从言语上反击。 

　　“我就是人证！” 

　　众人为之一怔，个个侧目望向堂外的来者——赵于铠！  

　　“尚年幼时，我亲眼目睹当日赵老贼将我生母李氏杀害的情形！”赵于铠无畏地直指堂上的赵于锋，一身凛然正气震慑众人。他扔出一块碧绿玉佩，竟然是赵家庄世代相存庄主之证。“这个就是物证。你声称玉佩跌落到万丈深渊中，为何我却在娘亲的身上寻得？” 

　　言惊四座！容不得赵于锋辩驳些什么，与此同时，神色凝重的唐秋梨就在怀瑾的陪同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虎毒不食儿，赵老贼你却在我怀孕时悄悄将红花粉末投到汤药中。可怜我儿一出生就夭折了，若不是发现得早只怕我也到了阴间！随后，你三番四次地加害于我，若不是我装疯扮傻哪能活到今日揭发你的丑事！”一口气说到底，唐秋梨解恨地痛诉赵于锋的恶行，横眉怒指。“各位武林同道莫被赵老贼的假面目蒙蔽，他根本就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伪君子真小人！” 

　　话语铿锵有力，一出口众人立马离开赵于锋三尺远，就连方才谩骂灰衣少年的一党人也狐疑着后退几步。 

　　两方在人潮中孤立起来，鹤立鸡群。 

　　“赵于锋，这辈子你作下的罪孽多不胜数，你可知道致命的是那三件？第一，你不该让我这个孽种生下来；第二，你不该教唆那人去刺杀雷堡主；第三，也就是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你不应该小看我这个亲生儿子！” 
 
 
 
　赵于铠这番话说得痛快淋漓，媲美越王卧薪尝胆击败吴王夫差恢复王国，一洗多年来咽下的巨大耻辱。看到赵于锋气得头顶冒烟，凶狠的眼神如穷途末路的狼犬，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无所畏惧地继续痛骂下去。 

　　“你以为我真的是贪生怕死？哈哈哈……人生匆匆数十载，白驹过隙，不就是在人间走上一趟。既然你把我最重视的人谋害死，我为何不可在你名成利就的时候狠狠地反咬你一口。我就是要看着你由道德君子掉到虚伪小人的位置上，我就是要把你最在意的名利毁得灰、飞、烟、灭！” 

　　君子报仇十年未为晚也。赵于铠痛快地将心中匿藏已久的话语全数倾吐。霎那间绽放的流光风华让在场的一众议不开眼球，包括那些曾将他压在身下百般玩弄的人。赵于铠就是赵于铠，那些人根本无法削去他骨子里高傲。他只为一个人真正地低下头，那个人之后再也没有人能让他折服！ 

　　料不到操控在手中的赵于铠反咬他一口；料不到疯疯癫癫的唐秋梨是假装的；料不到被他送予忘苦老道作为谢礼的怀瑾出现在眼前；料不到计划的百密一疏恰巧在今天被戳破……赵于锋霎时血气冲顶，一道道青筋在脑门上暴起，满布血丝的眼球锁定赵于铠的身影。 

　　一阵凛冽的掌风刮到，不通武艺的赵于铠被狂怒的赵于锋一把抓住作为人质。一手扣着喉咙，一手反剪双手，牢牢地将他压制在手中。 

　　“没想到你这赔钱的小子真的爱惨了那个姓向的，竟敢为了给他报仇连性命都不顾！”说着赵于锋扣紧了几分，赵于铠如缺水的鱼拼命呼吸空气，满面涨红，双手乱抓挣扎求存，只怕挨不了多久。 

　　事情发展得太突然，众人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反应。怀瑾的手按到破风刃的柄把上，刚抽开了一点就想起赵于铠先前耳提面命的嘱咐，只得继续在唐秋梨身侧保护她。梁柱上的灰衣少年一直静观其变，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猛然鸦雀无声，兰君堂上流淌着死寂，只有赵于铠的喘息在蔓延。 

　　“哈哈哈……你看你，根本没有人愿意救你这贱货！”赵于锋稍微松开了钳制，阴冷冷地笑着环视眼前的一众人，疑似漫不经心地说：“吴帮主，你不是说这小子皮光肉滑比青楼名妓还要妩媚。‘金陵双飞’，你们两位不是说这小子淫荡得要命。陈寨主，你不是说要老夫把这欠男人操的小子让给你。还有段少侠、丘真人、郑堂主……啧啧，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们一个二个三个四个怎么不念念旧日恩情？” 

　　大半被点名的人面露羞愧之色，恨不得立刻挖个洞躲下去。但有面皮奇厚者死活不承认罪过，反过来厉声苛责这统统是无理的诬蔑。没有理会那些义愤填膺的谩骂，赵于锋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们这些混蛋就只知这小子的身子甜美，可未料到老夫留了一手？老夫早就在这小子身上下了无药可解的奇毒‘永相随’。哼！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些跟他有过枕席之交的别想看到明天的日出！” 

　　伴随着一阵哗然，相继响起兵器地坠地的声音，一些江湖上有名望的侠义之士吓得面如死灰。他们没想到色字头上一把刀应验在自个的身上。 
场面混乱之际，怀瑾捕捉到赵于铠的嘴边扬起一抹冷笑。 
————————————————————————————— 

16  

　　“……怀儿，你一定要留在梨姨身边，即使半步也不可以离开。这是铠叔唯一要你帮的忙。赵家已经欠梨姨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再让她有半分损伤。” 

　　“你说我？我自然有安排，你莫要为了我分神让赵老贼有机可趁……” 

　　回忆起先前那段错漏百出的对话，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恶意挑衅，还有那一抹藐视众生的冷笑。刚烈如火的赵于铠要的分明不是一个公道，更不是洗雪沉冤，而是——玉石俱焚！ 

　　“铠叔——” 

　　随着怀瑾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咋起，赵于铠微笑着，玉指拨动弓弦，怡然得如文人墨客清闲时摆弄七弦琴，发动藏在袖子里的小巧弓弩。 
 
“嗖——” 

　　三尺长的锐箭宛如山洪野兽一般飞射而出，势如破竹！直捣黄龙！羽箭在一瞬间穿透赵于铠的心脏直刺入赵于锋的心脏，劲道之大将两人活生生地钉在了墙壁上。蜿蜒的温热液体染红堂上的白日雄鹰图，血淋淋的一例“父子连心”。 

　　倒吸凉气的声音惊起一大片，无尽的恐慌！ 

　　赵于锋脸色煞白，目光不可置信地在众人和眼前的赵于铠之间转换，数次后终被那剧烈的锥心之痛唤醒。一手推开那副已经瘫痪的身躯，赵于锋痛得双眼涣散无光，丑陋的脸容不规则地抽搐，扭曲成一团干瘪的烂泥。 

　　“老夫……是是……武林盟主有谁……谁敢不听……本盟主的号令……本盟主是……是最高无上的……谁都……不能替代……”断断续续宛如离群秋雁的哀号，几番胡乱挣扎后赵于锋跌落在地上，直到一动不动倒毙在堂上。 

　　神秘的面具少年早就翻身而下，在赵于铠坠落地上前稳妥地接住了他的身体。将他交给迅速赶到的怀瑾和唐秋梨后，对这那副僵硬的尸体冷横了一声。 
　　 
　　“愚蠢！” 

　　　亲眼看到赵于锋利欲焚心的惨淡收场，由一个人人称道的真君子暴露为惹人唾骂的真小人，在场的武林人士面面相觑，不禁地唏嘘一声。 

　　“阿弥陀佛。”少林寺的空无大师捻数佛珠，念起了往生咒。 


　　昔日熙攘的赵家庄，竟然在不消半日中就瓦解了。雕栏依旧林立，朱颜不再笑语。奴仆散的散走的走，全都不见了踪影，留下来的只有一场的冷清，凉风放肆地在空荡荡的亭台中呼啸。 
　 
　　怀瑾站立在红漆剥落的偌大门扉前，愁思难舒。这里度过的日子都随冷风飘散，唯独那短暂的三个月是如此真实。说起了，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赵于锋的不轨用心，不然在兰君堂里得到他的认可时，怎会没有狂喜反而心存不安。一旦尝试过被真心对待的滋味，之后的虚情假意也就难以蒙蔽，不攻而破。 

　　“小姐，随时可以启程回唐门了。”马夫呼喊道。 
“好，我知道。”兜兜转转十多年，成过亲生过孩子的唐秋梨没想到自己还被称作小姐，不由地黯然一笑。她转过头仔细地端详眼前的秀气青年一番，最后一次明知故问地说道：“怀儿，你真的不想跟我回唐门？” 

　　“孩儿早就主意已决，请娘亲恕孩儿的不孝。”怀瑾作势跪下叩拜被唐秋梨伸手制止，她颇有感触地说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曾梦见一卷锦帛翩然地落到我的手中，之后我就发现有了孩子。于是我悄悄地给孩子起了个小名作锦儿。谁知道……”不愿提起那些伤心往事，唐秋梨轻巧地浅笑带过。“后来，当我看到襁褓里的留书上说你姓怀名瑾，我的心中不知有多高兴。瑾字与锦字同音，我想一定是锦儿害怕娘亲一个人会寂寞，所以才把你带到我的身边。这可是几生修道的缘分啊。只可惜那么多年了，我一心为锦儿报仇没有顾虑到你……” 

　　“娘……”怀瑾了然地摇头，轻轻拉起唐秋梨的手，温和地笑了。 

　　闻言，唐秋梨鼻子一酸，眼里不禁闪着泪光。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她故意呵呵笑道：“真是的，都七老八十了还是爱哭鼻子，怀儿莫要笑话娘亲。” 

　　其实唐秋梨虽然为亲儿的夭折而痛心，可是她同时庆幸孩子死得早，不必认那个人面兽心的老贼作父。因此，这些年来看着赵老贼对怀瑾的百般折磨，她心里非常的内疚。但如今怀瑾这一个呼唤这一个眼神这一个动作，足以让她明白当初抱在怀中疼爱的孩子并没有责怪过她，有的只是满满的感激。 

　　两母子依依惜别，相互叮嘱了不外乎添衣食之类的几句后，马车起行，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处。 



　　随着车马碌碌远去，原本隐藏着的一众蒙面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们从四面八方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或刀或枪或剑或棍，个个虎背熊腰，约莫也有三四十人。握紧腰间的破风刃，怀瑾的眼神一瞬间凛冽起来。他之所以对唐秋梨说要留一会儿，没有一同离去为的就是断后！ 

　　虽然那些欺凌过赵于铠的人皆被唐秋梨一句“奇毒无药可解，但挥刀自宫可保一命”给打发了。那些伪君子的脸色立马铁青一片的场面怀瑾仍记忆尤深。那些人对赵于铠怀恨在心，难免不会暗地使坏水对他的尸体作出凌辱的事。念及昔日恩情，怀瑾决不能让沉睡在后山青松下的赵于铠不得安宁。 
 
 
 
　　“小兄弟啊，你要晕也得先告知一声，我这副老骨头受不了的。”白染尘狼狈地拉扯着怀瑾的身体，出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不至于让他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要是说医治伤患的能耐他敢认第二，除了他的得意弟子以外，没有人会吃了几百个熊心豹子胆去认第一，可偏生体力这方面他最弱的。 
　　唯今之计…… 

　　霎时，天下第一圣手的神色凝重如寒。他深呼吸一大口，一鼓作气！扯破嗓子大声呼喊：“绿水救命啊！！！！！” 

　　绿水跟白染尘见过几次面，对此见怪不怪笑笑也就罢了。倒可怜了另一名仰慕天下第一圣手盛名的绿卫绿焰，非但白染尘的高大形象在他心中一瞬间粉碎了，而且立即失魂地踉跄一下。若不是绿水好心拉他一把，只怕他要为找个合适理由解释为何摔得头破血流而绞尽脑汁。 


　　在路上，白染尘依怀瑾的脸色诊断出他是迷药余力未退，加之疲劳过度才至于昏厥的。反正死不了人，反正不差一时半刻，反正他对花费唇舌解释的能耐仅次于他的体力，综合以上白染尘干脆把睡着的他直接带回去。哪知到了望闻问切的切时，居然得出了个惊人的结果！ 

　　“药师叔叔，依脸色来看怀公子不过是气血虚弱，我想应该不算严重。”白惜雨因自身的关系久病成医，虽则不可与正当的大夫相提并论，可多少懂一点医术。 

　　“不不不，真得非常糟糕，潇潇知道后一定气得翻天。”反复几次把脉后，白染尘轻柔地将怀瑾的手放回被窝里，又多拿了一床薄衾盖到他身上。 

　　“药师叔叔，你该不会诊断出怀公子他喝了潇潇最珍贵的茶吧。” 

　　北辰教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任大小姐嗜茶如命。有人曾经笑话道：如果想讨任小姐为妻用不着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三媒六聘，只要拿着一罐极品好茶到她面晃一晃自然会乖乖地跟你着走。这话传到任大小姐的耳中后，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拍案叫好竟真的打算以茶招亲。可惜当时她芳龄五岁，也只有无疾而终，难不成要订下一头娃娃亲？白惜雨苦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非也非也。潇潇她宁愿让你们直呼闺名，也不愿意让你们叫她作姑姑，对吧？”见白惜雨毫不犹豫地点头，白染尘捋捋花白的胡子继续说下去。“小雨儿你试想想，若果她在这个年纪当上了姑婆……” 

　　“那她一定气煞。”白惜雨不容置疑地接过来。眨眼间，心思清明的他马上反应过来，瞧了瞧怀瑾被薄衾遮盖的平坦腹部，狐疑道：“你是说……” 

　　白染尘沉默不语，难得严肃地点点头。 

　　“难道他是……” 
  
　　“应该是吧，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因由了。” 

　　两人各怀异想地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

17  

　　悠然谷地处偏北，照北方的天气来说应该是严寒未退。可是因有群山环绕阻隔的关系，悠然谷的四季并不明显，常处于气候宜人的春夏之间。 

　　暖阳和煦，嫩叶葱葱。一清秀青年静坐在仿照水乡柔美建造的庭院里，清澈的双目凝视远方出神，似乎在思虑这些什么。站在不远处听候吩咐的侍女见他修眉微颦，只怕是在想着些烦心的事儿。 

　　清醒过来后，怀瑾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悠然谷的东风阁里。药师白染尘没有多费唇舌，给了他一本记载着一个奇异的种族的陈旧典籍。 

　　上古时候，由于大洪水的肆虐，一支氏族不巧与外界隔离了。不久后发生了一场瘟疫，氏族中全数女子不幸染病身亡无法繁衍后代。眼看就要灭族了，族长以自身为祭品自刎于神坛之上恳求上天庇佑其氏族。天神为之感动，但不能违抗天帝的命令隔阻惩戒世间的洪灾，于是赐予氏族以男子之身孕育后代的能力。只要接受的那方动情生意就可以怀孕生子。为了追悼该光荣牺牲的族长，该氏族决定以其名修和作为族名。大洪灾除去后，修和氏因异于它族而被排挤。经过与外族的交融磨合后，渐渐湮灭于世上，久而久之成了一个传说。后世因男风盛行偶有男子怀孕之杂言，但碍于传统礼教不容于世，鲜有一闻。 
 
之后，药师白染尘说他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虽然先前的操劳造成气血虚弱，但经过休养后就没有大碍。刚开始他是不相信的，书上的大有可能是后人捏作的，男子怎能如妇人一般怀孕生子。可是白染尘的神色如此肃穆，小腹传来的微弱脉搏不容置疑，随之而来的干呕作闷之类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 

　　因此，怀瑾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他居然怀孕了。 

　　怀瑾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到小腹处，反复轻柔地抚摸着，透过浅薄的春衫可以感受到轻微的脉搏在跳动。日渐活跃，小东西顽强地宣告他的存在。他明明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子，此刻身怀六甲不但没有耻辱反而有淡淡的喜悦。 

　　如果孩子长得像自己，性格或许会冷冷清清；如果孩子长得像任展翔，只怕又是一个枭雄，如同烈日般让人移不开眼；如果孩子……胡思乱想半晌后，怀瑾又担忧起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连自己也花了好些日子去适应，倘若任展翔难以接受自己以男子之身怀孕生子…… 


　　“这么入神在想什么？” 

　　蓦地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定眼一看，原来是任展翔的表弟白惜雨。 

　　“没什么，随便想想而已。”念及方才的胡想，怀瑾的脸难免会染上一层忧愁，双手也不自然地搓揉起来。 

　　白惜雨微微一笑。他本是聪颖之人又怎会看不出半点虚实。于是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直到逼怀瑾说出口为止。此时心烦意乱的怀瑾又怎会是他的对手，只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听罢，白惜雨放肆地笑了几声。 

　　“小翔怎会生厌，我看他高兴都来不及。挺好奇当他得知这个喜信的时候会有怎样的狂喜，该不会把北辰教给拆了吧。其实，能够为深爱的人孕育一个孩子是一件好事。你已经得天独厚了，有的人求之不得呢。”白惜雨的笑容有些忧伤，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就做不到。“放心吧，若小翔胆敢始乱终弃，我白惜雨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白惜雨故意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抡起衣袖凭空挥了几拳。这边的“武松打虎”还没有演完，那边长辈级人马白染尘又端着碗安胎药来凑热闹。 

　　“药师叔叔在想什么？”白惜雨见他将药碗递给怀瑾后，开始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似乎说着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哎哟，既然连孩子都有了，本药师自然是在想该怎样称呼徒儿的侄子的媳妇儿才好。呃，怀公子什么的就太见外了，不行。怀瑾？这样直呼又似乎太生硬了。小怀？不，这嫌拗口了点。怀怀？也太奇怪了吧。小瑾儿？不行，这么亲热一定会惹毛翔小子，我这副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白染尘旁若无人地扳开手指头一个一个说出口，又一个个地否决，憨厚得如同黄口小儿学数数。听着他所说趣怪的内容，怀瑾苦笑。庆幸自己早就把安胎药喝光，不然一定全数喷出来。正想让白惜雨制止药师莫要再说下去，不料他忽然灵机一触说道：“对了，小瑾怎样？这个也不错哦。” 

　　“小雨儿不愧是小雨儿，这个是很不错。”白染尘拍手叫好，随即转过头来充满期待地向怀瑾问道：“徒儿的侄子的媳妇儿，小瑾这个称呼可以吗？” 

　　　难道还有除了汗颜地点头外其他选择，特别是当怀瑾接收到白惜雨挤眉弄眼的暗示。若不及早点头恐怕小怀怀之类的称呼白老前辈都要脱口而出。 

　　白惜雨与白染尘的用心良苦并没有白费。被他两个这么一闹，怀瑾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摸摸微涨的小腹，他在心里跟孩子说一句：“别怕，以后疼爱你的人多着呢。” 


　　约莫半个月逝去，胎儿的情况稳定了。交待一些大小事情后，药师决定亲自去北辰教告之一声。 

　　启程前，他得意洋洋地对白惜雨说，如果要知道翔小子得知消息后的狂喜模样，可是要拿珍贵的药草来交换的。白惜雨笑着说，问潇潇一样可以知道只不过是要用茶叶来交换而已。至于表叔嘛，好商量得什么“砖”都用不着。气得白染尘吹胡子瞪眼直往地上跺脚，无辜的地面没有被踩出个窟窿，他却痛得直喊苦抱着脚乱窜。扬言要单独对任展翔说这个消息后，他立刻上马飞驰而去。 
 
 包容，接纳，不离不弃，这就是家人，哪怕没有血缘的联系。 
享受着那双手传来的陌生温暖，感到眼角开始濡润，微湿。有些强忍的东西再也无法抑制了，静静地流淌。可是，此时的心却比任何的时候都要安然，如躺卧在软绵绵的白云端。 

　　日后，有人发现楼中一棵白桦树上留下了一个紫黑色的古怪爪痕，连树皮都被强行扯下一大片。是不是山间野兽干的？没有人知道。 


18 

　　　虚无的梦境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不厌其烦地辗转着的是依旧是当日，飞雁岭上的对决。当锋锐的破风刃洞穿身体的瞬间，怀瑾面上的表情…… 
　　 
　　　错愕！惊恐！迷惑！彷徨！痛心……寻遍了，竟然没有丝毫喜悦的影子。 

　　　瑾儿，赢得父亲的肯首认同不是你所希冀的么？怎么你看起来比起受伤的我还要痛？难道这并不是你想要的？ 

　　瑾儿，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我…… 

　　耳听着一阵清越的飞鸟和鸣，伴随着偶尔响起的奴仆走动杂音。脑袋里头空空的，只是本能地想要睁开双眼，无奈干涩的眼帘如生锈的柴刀般愚钝。几经一番艰难挣扎，才能半睁着开眼，被久违的光线一下子刺痛了。 
　　 
　　“现……现在是……什么时候……”声音哽咽沙哑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沉默，没有任何回答。 

　　不久后，听得一小厮尖声呼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稚嫩的嗓子不厌其烦地高声呼唤着：“教主醒了！教主醒了！教主……” 
顿时，整个北辰教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扫视站在床前一眼，叔父，潇潇，连药师都在，可是缺了一个人。 

　　“柳总管呢？”任教主的问话对象是药师。 

　　是不是觉得任大教主一醒来就关心柳总管的去向有点诡异？但这其实是几次惨痛教训的得来的习惯。当他受伤醒来后，他那个叔父绝对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地训责他的过失，连一句嘴都插不上。最高纪录五天五夜，他恨不得再次晕过去。他的姑姑呢？朱唇一启，常常跑题不在话下，一句话往往可以分述五句或以上。坊间说三个女子一台戏。他的姑姑一个人就可以演六国大封相。唯有柳总管的回话言简意赅一语中的，这也是任展翔招揽他当总管的用意。 

　　“好像是说要回家乡祭祀祖先吧，这是他留给你的。” 

　　药师将一份腊封的信件递给任展翔。打开一看，寥寥数字详略有序，将他想知的事情写得清楚明白，而且旁边细心地写了批注。不消片刻，他浏览完了。 

　　“叔父，柳总管请辞了。这一封留书是给你。”将一封写着“任二爷亲启”字样的交给任潇风，忽略了他为何脸色微微发青。任展翔转过头来着急地向药师说：“白叔，柳总管说你有重要的事对我说，关于瑾儿的。” 

　　闻言，在场的三人齐齐一怔。任潇风顾不得阅读书信，任潇潇脸色挂着看好戏的得意，药师白染尘咧开嘴笑了，有点狡诈。任展翔皱眉，心里疑惑道：“这三个人怎么古古怪怪的。难不成瑾儿在悠然谷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有阿雨在应该没有大碍的。” 

　　“翔小子，你要冷静地听本药师说。” 

　　情急之下，药师的蜡黄双手一下子搭在任展翔的肩头上，眼中流露出激动的神色。他看到的分明不是一脸担忧的任教主，而是悠然谷的珍贵药草排成一队热烈地向着他招手。实在是……太兴奋了！ 

　　“小瑾他……” 


　　三天后，任教主孤身一人向着悠然谷奔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若是问北辰教的马夫，他说听到一声高亢的口哨后，之前气色低迷的离影萧萧嘶叫，四蹄如风货轮般奔出马厩。若是问看门的老叟，他说受伤卧床的教主不见丝毫病弱反而英姿勃发。他潇洒地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扬长而去。若是问山顶上放哨的高手，他说教主一路骑马奔驰而去。奇怪的是奔去的方向隐约是亦敌亦友的悠然谷。 
 
  
 
　　若是问北辰教的任大小姐，被她的俏丽明眸瞪了一眼后，她说不就是去接老婆回家，小小年纪八卦些什么！随后，她又气急败坏地跺脚怒骂，哼！死小翔，胆敢目无尊长对我做这样的事，看我以后怎样收拾你！ 


　　夜色苍茫，前路昏暗。 

　　官道上一骑客狂奔着，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猛兽破柙而出；如同被判流放边疆的罪犯忽然遇上了大赦；如同沐血奋战的将军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快马上的任展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他的瑾儿身边。终于明白为何有人生病了要办亲事冲喜。人逢喜事精神爽，只要一想到瑾儿怀着他的孩子，那些伤啊、病啊、痛啊统统闪到一边凉快去。就连那个他一看就咬牙切齿顶讨厌的悠然谷正主死水，此时想起他的丑脸也觉得顺眼多了。 

　　两道的景色飞掠后退，任大教主的心早就飞到那个等着他的人身上。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 

　　“你！”  

　　“乖，别生气，这对你和孩子都不好。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当赔罪吧。” 

　　“……从前有一名少年出生在某个显赫的家中。虽然自小不愁衣食玩乐，但他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可就是说不出口。随后，他因贪玩毁坏了叔父的字画被扔进了一个奇特的地洞里，若没有练成盖世神功是出不来的。少年赌气就是不愿意好好练功。反正一日三餐无忧，就这样在地洞里悠悠地过几天。 

　　就在闷得发慌时，他发现了一个如琉璃一般的神奇石壁，透过它可以看到外头。你猜那个少年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绿林环绕小湖泽丛生，湖畔搭建这一间简陋的小屋，一个瘦弱的孩子在湖边练剑。呵呵，那个小病秧子居然舞着一把比自己还要长的剑。若不叫笨，就只能说他太勤奋了。有了对比少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尽管那外面的孩子根本看不到里头的情形。于是他开始发奋图强，为的就是练成神功后向孩子炫耀。很可笑吧，不过其实少年也不比孩子大多少。 

　　此后，少年每天除了吃睡外，就是观看孩子的情况和练功。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少年非但不觉得枯燥无味，反而尝之如饴。 

　　直到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孩子竟纵身跳到湖中，水立刻淹没了小小的身影。那时是寒冬腊月，就算不淹死也会冻死。少年急了，发疯似的不断捶打石壁，鲜血直流也没有停止。他慌了，后悔了。若果他跟叔父一样厉害的话，就可以打破石壁去救那孩子。可是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到。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悔恨。正当他后悔不已时，那个孩子僵直着身子艰难地爬上湖岸。见孩子安然无恙，他高兴得忘记了双手疼痛。不过很奇怪，孩子跳湖的举动却没有停止。几次后，他发现当孩子从湖中走出来时眼角是红红的。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倔强的孩子不想被人看到懦弱的一面。说实话，这样的方法有很多，可他偏偏选择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很笨，对不对？少年实在很想骂那个孩子一声笨蛋。为了这样他更加刻苦地练功，甚至连那孩子的情况也割爱不看了。接着怎样了？少年练成神功逃出地洞。 

　　少年也曾想过，若孩子不听他劝告一意孤行怎办？好吧，那就让他不再哭就行了。因此，少年费尽心思想令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回家后不仅勤练武艺，而且把各类典籍啃馒头般啃个精光。如此大相径庭，叔父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摔坏了脑袋。少年继承了家业后，用尽人力物力四处寻找那个湖畔那个小屋那个孩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孩子。可惜时光荏苒，昔日笨拙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孩子，那个莽撞的少年也不再是少年了。当初的戏言又怎能说出口？他方明白那时弥足珍贵的心路历程，不过是一出粗劣的独角戏罢了。那孩子从不知晓他的存在。他曾经想方设法去抹杀孩子的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午夜梦回，满满都是那孩子的娇小身影。 
  
　　偶然的机缘下，他看到那个长大的孩子了。那一张泼墨山水般雅致的脸还保留着儿时的影子。当年无法听见的嗓音一如想象中动听，熟悉得仿佛已经萦绕在耳畔好久好久。脑海中，那稚气的小脸逐渐被那淡薄的容颜取代，如被捆仙索捆绑般，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更深。” 

　　“我想，或许将你放在身边的话，一定会很快感到厌倦。从此，不必再为你魂牵梦索。没想到你啊，怎么还是小时候的倔脾气。多少次看你身陷险境，我打算粉墨登场的时候，你总是咬着牙挺过难关。直到了悠然谷的那次……你去哪里都好，为何偏要跑去那只死水地头？若不是阿雨知道你的事暗中手下留情。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知该去哪里找你才好。” 

　　“猜猜看，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你？就是在你昏迷后，阿雨对我说假如我真的爱上你，就千万不要伤害你分毫。你知道吗？当时我一口答应了。后来那三个月中，我只是越来越不能自拔而已。” 

　　“瑾儿，从那时到现在，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难道你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么？回家吧，连孩子都有了就我俩凑合着过日子好了。我们三个一起回家。” 

　　“……故事很美……假如你是说谎的话……最好骗一辈子。” 

　　“嗯。当我俩都老了，走不动了，你咽气之时牵着的一定是我的手……” 

　　“潇潇，身为长辈偷听是不好的哦。”蓦地响起白惜雨优哉游哉的声音，怀瑾脸红了，一把推开身上的任展翔。 

　　“砰——”被打扰了好事，任展翔气愤地打开窗扉。眼前站着的是笑得很亲和的白惜雨，低头看到任潇潇贴着墙壁蹲在窗台下，而且似乎蹲了很久。 

　　“呃……那个……真巧，呵呵……”任潇潇底气不足地打招呼。 

　　“给我下了三天分量的迷药，原来是为了赶来悠然谷埋伏偷听。”任展翔虽然怒火中烧却没有烧坏脑子。他冷冷地说：“那罐玉溪碧我还是自己喝好了！” 

　　“砰——”窗扉关上了，差点夹到任大小姐的纤纤玉指。 

　　任潇潇委屈地嘟着嘴，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向白惜雨抱怨。“死小雨，说少一点会牙痒啊你！小翔日夜兼程疲惫得很，若不是你拆穿我他根本发现不了。你这个不孝的孩子！我的玉溪碧啊……” 
————————————————————————————————  
 
19 
 暮春初夏时节，池塘里的小菏方露尖尖角。 

　　有人躺在湘妃竹塌上，一脸作思视手中的书籍如同无物。 

　　回北辰教一段日子，怀瑾过得自然是舒心的。有任展翔在身边呵护备至，那些呕心作闷什么的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哪怕是怀瑾无理取闹，路过书房想那一幕尽管知道是误会但还是醋意大发，一脚将任大教主踹下池塘。孤傲如任展翔何曾如斯狼狈，然而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劝慰道潇潇说过怀孕的人容易发脾气是正常了。打也好骂也好悉随尊便他决不还手。就是千万别憋在心里，这样很会难受的，他舍不得。 

　　被这样一人爱着，包容着，夫复何求？只是，心中仍然有一个结解不开。 

　　任展翔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虽然任展翔对此故意调笑道一解开衣衫难免会……他低声轻笑没有说下去。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到面上，乖痒痒的。抬头看到一对充满欲火的狼眼，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怀瑾听到了弦外之音。之所以没有再裸裎相对只怕是为了…… 

　　“看得真入神，到底是哪本书有幸得到瑾儿的青睐？” 

　　“是……”突然被打断了思绪，回头见任展翔就站在他身近，似乎来了很久了。这一本信手拈来的书怀瑾也不知它姓甚名谁，低头一看才发现手中的书籍是颠倒的。这不就是说明心中有鬼么，顿时愣住了。 

　　如愿以偿地看到怀瑾发愣的可爱模样，任展翔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暗地窃笑，宽厚的肩膀战抖个不停。见状，怀瑾方知道任展翔是特地笑话他的，嗔怒得两腮薄红，也不管手中的书籍足足六寸厚，顺手就向偷笑的人扔去。 

　　感到一袭冷风飒然，任展翔侧头躲开，随手接住被恼羞成怒的某人当作暗器掷来的一本书。怀瑾虽然有点儿生气，但这番轻松打闹却让他和任展翔更加像一对情人，而不是最初如同玩偶般的一味顺从。 

　　“别生气，刚刚看到你一脸愁苦我才忍不住打断你的。”任展翔的笑脸被担忧取代。他蹲下身，温柔地伸手抚平澄澈瞳仁上的两座小山。每当他的瑾儿发愁时，这两道浅淡的修眉便皱成山峰。 

　　双唇翕合，还没有说出话就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搂住。多少次了，自己就是在这个怀抱的守护下安然入睡。轻柔的力度，只要稍微使劲就会松开。但怀瑾知道他是不可能挣脱这双手臂的缠绕，因为……他不想。 
在这浓厚的温情包裹下，那股莫名的怒气渐渐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瑾儿，我说过别将事情往心里埋会难受的。” 

　　“我……”感到那双手臂稍稍收拢了一些，两人之间更加贴近了，似乎是鼓励他说下去。“……想看那个伤口。” 

　　“好。”佯作平淡的应允，仿佛只是回答了吃饭了没的家常闲话。 

　　 
　　象牙色，一道长两寸左右的疤痕。虽则恢复得极好，但在浅褐的皮肤包围中又显得格外碍眼。 

　　旁人看罢，或许会说句愈合得真好之类的祝贺。然看在怀瑾的眼里又是另一番苦涩滋味。指腹不禁地来回抚摸着，就好像要医者验证它究竟会不会再度张裂一般。这一道伤痕是他留下的，透过来凹凸的细微，那天的一点一滴都如黄河缺堤般往脑子里灌。 

　　“我……”说不清是何种感受，怀瑾只觉得咽喉梗塞，说不出话来。 

　　看到那平素云淡风轻的脸容换成痛心疾首，任展翔的心底隐隐作痛。他就知道当怀瑾面对这道伤疤的时候一定会自责，尽管错不在他身上。任展翔二话不说展开双臂将泫然欲哭的怀瑾纳入怀里，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额角上留下一吻，语调轻松地说起一些事儿。 

　　“瑾儿没有见过我的爹娘，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可恶。虽然我爹任潇云对我娘的痴心跟我对瑾儿你的旗鼓相当，但论为人父母他们却是天下第一排倒数。那对没心肝的爹娘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扔给二叔看管，两个人天南地北地游荡，好不逍遥快活。有时甚至好几年都不回来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我都当上爹了，他也只教了我一道理。与其对家人道歉还不如道谢。” 

“哟，不错不错。云哥，我们家的笨小子会疼人了。”没等两位晚辈先客套，生性随和的傅薇娘一见儿子对“儿媳妇”的爱护有加，立刻拿来调笑调笑。 

　　“爹娘，怎会突然回来了？”熟知父母的脾性，任展翔也就不多客套。 

　　“笨小子就是笨小子！我两老不辞劳苦赶回来当然是为了看媳妇儿抱外孙，难不成看你？”傅薇娘叉腰挑眉佯装生气，还动手戳了儿子的脑袋一下。随后转头望向“媳妇儿”，左看看右看看，都快把对方盯出个窟窿才啧啧称赞。“你应该就是怀瑾，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孩子，难得我家笨小子三生有幸捡到宝。乖孩子，来来来，叫声爹娘来听听吧。” 

　　被傅薇娘的随和个性感染，怀瑾丝毫没有“丑妇见家翁”的窘迫，倒觉得这两位长辈一见如故。他微笑着对傅薇娘喊了声“娘”，又对任潇云喊了声“爹”。既符合礼数又不太迂腐，如此落落大方自然也讨得两长辈的欢心。 

　　“好乖好乖。瑾儿，我家笨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尽管跟爹娘说，有爹娘当你的靠山别怕他！”傅薇娘一把推开碍手碍脚的儿子，拉着媳妇儿的手问长问短。 

　　“展翔对我很好，没有欺负我。呃，其实……是我欺负他。”怀瑾不由地开玩笑道。任家的人都不爱拘禁，特别是家人之间。 

　　“不打紧不打紧，他皮厚肉厚，闲来无事揍上几拳当情趣。瑾儿呐，娘亲给你说说小翔儿时的糗事好不好，保证你笑翻天。” 

　　“媳妇儿我借走，你跟你爹下下棋聊聊天吧。”随口对儿子例行交待一句后，傅薇娘拉着怀瑾的手边说边笑，好不快活。 

　　目送爱人走远了，两父子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抬头对望，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 

　　“爹，要不要下一盘棋？”任展翔邀请道。 

　　“好，你可别让我杀得片甲不留，哈哈。”任潇云赞成道。 

　　两道相似的身影肩并肩，施施然走开。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正躲在不远处偷看他俩的一举一动。 

　　“娘亲，如今可以安心了吧。” 

　　“是啊，这些年来总觉得愧对了翔儿。他那时才豆芽般大，我们就……” 

　　“你们的艰难他了解的。” 

　　“也对。那么我们该走了，找个好地方娘亲跟你说翔儿的糗事。” 

　　二十年前，任潇云的妻子傅薇娘不巧碰上难产。足足在鬼门关里打转了两日两夜，险些一尸两命。虽说这事与孩子无关，但几乎痛失挚爱的任潇云仍对孩子生了些怨恨。产后傅薇娘的身体落下了病根，怎么治理也不见效。因此，任潇云把尚年幼的孩子和本应长子继承的教主之责一并交给亲弟任潇风。借云游四海为名，实情是自个带着妻子去访求山野名医，直到找到了天下第一药师为止。 

　　二十年后，初为人父的任展翔终于体会到个中的酸甜苦辣。现在的自己就是当年的父亲。而眼前的父亲，或许就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血缘，玄妙的地方就在于互为影子。 

　　如今两父子相见，一笑泯恩仇。 

　　更何况，父子之间哪有什么仇不仇的东西，有的仅仅是那时年少轻狂，因不了解而堆积下来的浅薄云翳罢了。清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夜里，秋水轩，夜半无人私语时。 

　　“瑾儿，你笑够了没？从进门的那一刻你就在一直笑。” 

　　“哈哈……没没法啊，哈哈……你小时候好可爱，娘说你抓周的时候……哈哈哈，居然抓了一只……太好笑了。你好可爱……” 

　　“我觉得你更可爱，乖，来亲一下。” 

　　“别闹了，小鬼都这么大了，我不笑了可以吧。” 

　　“呃，你颈上挂着的是什么东西？就是用红丝绳吊着的黄纸包。” 

　　“是娘给我求的平安符，据说很灵验。” 

　　“啧啧，有了媳妇忘了儿子，也不见得给我求一道符。” 

　　“就算给你也是用不着，因为……是保佑安胎顺产的。” 

　　“……” 

　　任展翔日后想起，方晓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平常。 

　　“瑾儿，今年我们再去燃枫涧狩红叶好不好？” 
 
 

21 

　　“瑾哥哥跟我说，假如他不是恰好怀上了孩子，你们再会面之时便是他离开之日。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好，若有了孩子则不可同日而语。他说，与其看着你心急如焚，还不如让我把你弄晕。而且，在危急的关头你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他。对此他很高兴，不过，还是自私地想要诞下孩子，请你原谅他先斩后奏。”任潇潇面无表情地说，平白得没有零星起伏，仿佛对着的不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枭雄而是一段木头，而且是腐朽发霉的那种。 

　　“如今瑾哥哥先前交待下的我说完了，接下来到我了。” 

　　任潇潇慢悠悠地抡起绣花长袖，狠狠地，劈头盖面地就是一拳。呆滞颓然的任展翔被她打倒在地上。一手扯着他的衣襟，任潇潇恶形恶相地谩骂道：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这团烂泥给我振作点！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你就不怕瑾哥哥笑话你！与其颓颓废废的还不如好好的等着他醒来！你就算不必顾虑初生的孩子也得顾虑卧床的瑾哥哥！他的身子太过虚弱，要想好好调理的话，最好让他人喝下汤药半个时辰后，割腕流出半碗血让他服下，五天一次。你这个白痴想想看究竟是 那头猪适合干这个事。” 

　　松手，如丢弃烂布那样甩开，任潇潇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人。半晌后，只见他挣扎着爬起，浑浊的瞳仁宛如被清水洗涤般，渐渐地恢复昔日的风采。 

　　“……我这个样子……很可笑吧。”任展翔声音哽塞地自嘲道。 

　　任潇潇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人，因多日没有进食果腹脸庞瘦削了，常常彻夜无眠双眼微微凹陷，荒废梳洗胡子拉碴，还真是颓唐。不过，稍微振作后总算有个人的模样。她感触地叹息道： 

　　“算了，饶是举世无双的男人遇到这种情况都差不多。当年，大嫂也吩咐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对象是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大哥当年也挨过一记重拳，不过打他的是我的娘亲你的祖母。” 

　　“……这叫父子相承么？”任展翔伸手擦擦溢出的血迹，扯开嘴角惨笑。 


　　“小徒弟，你说的那个法子似乎成效不大。”白染尘暗地跟任潇潇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汤药都是滋补养身的，至少对小翔无害吧。至于瑾哥哥那方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任潇潇一边洗盏煮茶，一边回答师父的问话。那一双宝石般的秋水瞳闪烁着超越年岁局限的深邃灵光，还真让旁人猜不透摸不懂她的心思。 

　　看着茶叶如网中鱼一般在紫砂茶壶里雀跃地翻腾，滚动，任潇潇绕了绕耳边的发丝，随意地说起一些事儿。 

　　“天下第一药师白染尘，与之齐名的是天下第一乐师，乐师源自开山先祖琴在弦。药师与乐师世代交好，药师治人身，而乐师医人心。我不过是……越了一点点规矩而已，以家人的身份撒了一个可能成真的谎言，而不是一个大夫。” 

　　“若一直相信着谎言，或许有一天能够成为真言。”就着袅袅的白烟，姣好的嘴唇轻抿，任潇潇留下一个意味深长地微笑。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秋水轩的寝室里灯火长明，亮堂堂的。 
时常温声细语传出，但仅仅属于一个人。故虽话语和暖轻柔，却因孤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愁添上了几分凄然冷寂。 

　　“笨瑾儿，在我身边其实不需要任何资格……” 

　　“瑾，是美玉的意思。据此，我自作主张地给我们的孩子取了个乳名，唤作爱玉。你喜欢吗，瑾儿？你再不醒来我就要这样喊孩子一辈子……” 

　　“昨夜下了一场雨，我好想搂着你一起听雨，你怎么不醒来……” 
“瑾儿，你再不醒来西山的红叶就要凋零了。快点醒来吧，不然我就要琵琶别抱，给孩子找另一个娘了。别生气，我是说笑的。你知道我上心的唯有你。不看红叶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看北塞的雪，漫天飞雪也很美。即使景色强差人意，但有你在严冬也是暖春……” 

　　“小爱玉满月了，你怎么还不醒来？若小鬼问我爹爹怎么不醒来时，你要我怎么回答？难道说你贪睡么？小懒鬼，你睡得比小爱玉还多了……” 

　　“小爱玉开始牙牙学语了，你再不醒来我就教他喊你作娘亲，害怕了吧，快快给我醒来，别睡了……” 
 
 
  
 
“瑾儿，告诉你一件喜事，小爱玉有玩伴了。二叔喜气洋洋地带了柳总管回来，手里还抱着个名字唤任伊缘孩子，没想到我多了一个堂弟……呃，或许不止有一个。想不想知道来龙去脉，醒来的话我就告诉你……” 

　　“小爱玉可喜欢小缘呢，两只小鬼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我们一众根本没有插口的余地。机不可失，时不可再，再不醒来就看不到……” 

　　“瑾儿，快点醒来吧。你应该还记得悠然谷吧，那个正主居然愿意为阿雨怀孕生子了。我本来以为他是表弟夫，没想到是表弟媳呢。起来吧，我们一起去笑话他们……” 

　　“瑾儿，瑾儿，瑾儿……” 


　　白布黑字的旗幡挂在竹竿上，约莫三尺多长。无风飒然，清楚地看到写着一个“茶”字。残缺的几桌，古旧的茶盏，浑浊的汤水，老迈的老婆子，一家开在一道桥一条河旁边的简陋茶寮。 

　　“当啷——”，一时失神松手，茶碗坠地水花四溅。 

　　“哟，怎么不小心点呢？我给你再盛一碗。”老婆子说着提着茶壶走来。 

　　“有人在等我回去……我听见，他在等我回去……”青年说着说着，干涩的眼角慢慢地流淌出了泪水。“婆婆，这碗茶我留在下次再喝吧。” 

　　“嗯。”老婆子木然地点头。 

　　“多谢你，婆婆。”青年向老婆子一揖到地，笑容可掬。 

　　“啰什么嗦，快快回去吧，莫要那人牵肠挂肚。”老婆子不耐烦地赶人。 
  
　　“哎，现在世道呐生意还真是不好做。客人走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会不会挨杨老爷子的谩骂呢。罢了罢了，做一天的和尚敲一天的钟好了。”见青年消失了踪影，老婆子不由自主地感叹了几句。 

　　伸伸懒腰，老婆子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向着飘来的客人扬声道：“孟婆汤啊孟婆汤，清凉又解渴啰喂，喝上一碗长乐又无忧哟……” 


　　挣扎良久，怀瑾缓缓地睁开濡润的眼帘。映入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是因为他是任展翔，陌生是因为桀骜如苍鹰的任展翔居然……哭了。 

　　说起来，加加减减两人相处的日子不过一年多一点。这段时间里，怀瑾看过任展翔许多表情，喜怒哀乐，却从未看过他流泪，喜极而泣。伸手抚摸着那张脸，泪水的湿热沾上了干燥的指尖。耗尽虚弱地凑近那形容枯槁的人，语调有一分愕然，两分动容，七分甜蜜。 

　　“……我以为……你是……不会流泪……” 

　　浅淡一笑，包含着许多说不清的情愫。任展翔的手轻柔地搭上脸上的手，不让挪移半寸。温柔地搂住那瘦弱的身躯，感受着那份沁人心脾的冷清。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 

　　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扉，看到那相拥在一起唯有用幸福二字来形容的一双人，任大小姐展颜一笑。因为一直相信着，所以谎言能够成为真言。 

　　蓦地，任潇潇灵机一闪。她低头对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子喃喃自语，说了一句挺煞风景的话：“小爱玉啊小爱玉，幸亏你爹爹的名字里没有‘妻’字音，不然你就只能叫‘爱妻’了。” 

尾声 

　　时光荏苒，春来秋去，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一秀挺如青峰傲立的少年向着浣心书斋走来，遥遥望得内头只有一稚童端正地坐着看书，心中生奇道：“怎么只有小爱玉一人？” 

　　“玉儿，你爹爹呢？”柳无忧边走进来边问道。  

　　“无忧堂叔好，爹爹和父亲在房间里讲道理。” 

　　“讲道理？这是怎么回事？” 

　　“爹爹检查玉儿写的批注时，说玉儿错了。父亲看了一眼后笑得很高兴，说玉儿很聪明写对了。然后父亲抱起爹爹说要证明这句话是对的。门关上后他们就没有出来了。无忧堂叔，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打架啊？” 

　　“以堂哥对堂嫂的疼爱来说打架是决不可能的，堂哥他可舍不得。若是挨堂嫂的打倒有可能……对了，那批注是怎样的？” 

　　“就是这句。”白嫩嫩的小手指着一句话。 

　　柳无忧一看，傻眼，了然，脸红。他慌忙地抱起嚷着要去看看的小爱玉，连哄带骗地说：“别去了，他们俩没事的。表哥和小昭月来做客了，堂叔带你去找他和小缘玩好不好？” 
 
 
 
“好，谢谢堂叔。”小人儿难得地好说话，没有再吵闹。 

　　眼见小爱玉笑得天真无邪，柳无忧心底发毛，隐约觉得自己被小孩子的摆了一道。远远地瞄了紧闭的门扉一眼，用膝盖想也知道里头进行着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难道这就是虎父无犬子？ 


　　两人离开后，一阵清风咋起，纸笺如碧波荡漾。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余所示。 

　　这句楚辞旁有几只小字。 

　　虽写得有板有眼，但确实是孩子的手笔。 

　　笨！当然是任展翔。 

　　END 
———————————————————————————————— 


锦蝶翻外 我（又名：一厢情愿） 
 我（一厢情愿） 上 

在你的眼中从来没有我的影子。 
无论我怎样爱你，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不知道情为何物爱为何者，直到遇上你。呵呵我真笨，就只会一直痴痴地望着你，后来我才知道任展翔就是你的名字。 
任展翔，任我展翅飞翔。果然是一个霸气的名字。真的很适合你呢，北辰教的教主任展翔。 
我以为你的孤傲是不会向任何人屈服的，可是我错了。那个你救回来的青年到底有什么好？一般的模样一般的身材一般冷冰的性格。为何你非要向他献殷勤？你知不知道被你的似水柔情吓晕的教徒已经过百了？可你仍愿意这么做，你甚至亲热地唤他作瑾儿，而那个青年只是冷着一张脸委屈地接受你对他的好。值得吗？只要他对你浅浅一笑，你已经心满意足。留在你的身边有一段日子了，第一次见你笑得如此快乐。 
一一亭上的设宴，秋水轩上的听雨，燃枫涧里的狩红叶……你出尽了一切的法宝，只为了那个瑾儿心甘情愿地爱上你，接受你。我看到，那个冷静的青年渐渐地被你融化成一泓春水。你看到了吗，他居然为了你而脸红。素白的脸上染上一层绯红，如皎月散出来的一圈光晕，真的很美。我想你已经为他醉了。 
白惜雨，你的表弟故意在赵怀瑾的面前亲热地搂着你，甚至扯下衣领露出惹人遐想的斑驳吻痕。他信了，因为那个芙蓉如脸柳如眉的青年才是你心中所属。我看到他负气地将一碟精巧的糕点扔到池塘里去了，里面的鲤鱼吃得饱饱的。他喃喃自语，我凑近了他，听到了。他说，你与他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 
于是，在个宁静的夜里他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点了你的穴道，褪去了你俩的衣衫，霸王硬上弓地把他的身子给了你。你以为这个青年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才会出此下策，不料一夜欢愉后他对你说，你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你霎时眼红了，怒发冲冠。你捏住他的下颔疯狂地亲吻他。可是当你看到他严厉的惶恐后，你止住了，箭似的夺门而去。 
你答应过白惜雨不去伤害他，如果你爱他的话。 
你让他走了，我以为一切如常，结果你日渐消沉，在一次外敌入侵中，你负伤了。北辰教教坛隐蔽，是谁把这个秘密散出去呢？你的叔父认为是他，你的瑾儿。可是你却从未怀疑他，你只是一直牵挂他而已。 
入冬的第二日，你终于忍不住去赵家庄见了他。 
他的脸容消瘦了，比起你的印象中。而他呢？分明也看到你眼中的憔悴。那夜不知是谁主动的，反正就是你没有放手，他没有拒绝。漫漫良宵，你们抵死缠绵了一夜。 

我（一厢情愿）下 
新春伊始，我终于看到你第一抹微笑，自那一个冬夜你与他依依惜别后。 
自以为刚正不阿的武林白道送来一封战书：阳春二月，约站任教主于飞雁岭。署名：赵家庄庄主。我知道，那么温柔的笑从来是没有我的份。不管前方是龙潭虎穴万丈深渊，你看到的唯有你的瑾儿而已。 
当日，东方破晓，云霭依依。 
这样的日子合该与爱侣把臂同游，而不是带着一腔的期待奔赴陷阱。 
你，一身蓝袍金边，玉冠束发，两道眉峰协飞入鬓，一双鹰目炯炯有神。这样的你如同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我分明听到到场的好事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魔教教主居然如此威武慑人！呵呵，就凭你的气度已经让他们折服了，更何况你那一门“遮天隐日”上等内功心法还未施展呢！ 
单枪匹马的你并未畏惧人山人海的武林正道，你扫视了人群一眼，目光只在他的身上流连。他呢，却漠然地逃避你的关注，只是悄悄地瞥上一两眼。原来，他对你并非无情，人非草木。 
那个赵老头故作慷慨地说，让他的儿子与你一较高下，莫说欺负你这个晚辈。赵老头的儿子自然是你的瑾儿了。他上前领命，手携破风刃，缓步而至。他说了什么客套的话你分明没有在意，你在意的只有他眼神的微颤。 
一时间刀光剑影，你与他交战交得难分难解，几轮往回，一同飞上了飞雁岭的绝顶。 
我太弱小了，艰难地跟在后头，可总比那些贪生怕死的武林人士快一点。 
血，沿着刀刃往下滴，溅出一朵朵绯红的莲花。我惊呆了……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被破风刃刺进了腹中的是你？ 
你嘴角溢出了赤朱色的血，额角上现出一条条青筋。这个时候，你还伸手搂住了他，破风刃已经末柄了。你不痛吗？我知道你眼中只有他。你对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话：剑刃有毒，小心。第二句话：明日赵少侠的名声一定大噪。最后一句话：你这个笨蛋，不想被人看到你哭的样子有许多方法，不一定要跳到水里。他不明所以地望着你，眼里的悲恸深如碧海，他始终对你有点在意。你安心地合上眼，毒已经发作了。你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破风刃带着血光从你的身躯上抽出，艳得吓人。 
你这么爱他么？为了他的名声，你甘愿去死？倘若不是你的叔父任潇风及时赶到，你早被那些武林正道割下了头颅到处扬威耀武。我想即使这样你还是义无反顾的吧，为了你的瑾儿。 
你在病榻上躺了足足三个月，我每天都看着你忍受着剜骨般的痛苦。对不起，我帮不上一点忙，我只会静静凝视着你，为什么我不是那个他呢？如果我是他，我定然白首不负君。 
你知晓吗？你的姑姑任潇潇几乎想用药把你的记忆洗得一干二净，她含恨吼了一声，为何任家的男人都为爱痴狂为爱受尽苦难！只有我明白，即使忘记了一切，你依然舍弃不了他，这个芽早已在你少年时就萌发了，你怎可能将一颗根深蒂固的繁茂拔去？即使只是一段藕，脆弱得很，可是一经折断它还是有丝丝缕缕的牵连的。 
你与他同样。 
你们之间在那一个冬夜里就有了无法切断的联系，他居然爱上你了，怀上了你的孩子。捏指一算，呵，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听着白惜雨从悠然谷传来的消息，你竟然兴奋得连伤痛都忘了，一下子从床榻上跃然而起。一声口哨响起，离影从马棚里冲了出来，你拍拍他的脖子，雀跃地说要和它一起去悠然谷把你的瑾儿和孩子接回来。离影张扬地嘶鸣，仿佛在说好！ 
一路上你纵情奔驰，压根没想到我就在你的身侧。其实，你根本没有在在意过我的存在吧，今世我又不是你的瑾儿。 
悠然谷，武林中的一处禁地，群山围绕，雾障重重，猛虎长蛇，只要是擅自闯进的定必成了一堆白骨。可是，这些你都管不了了。而且，你深信悠然谷的正主独孤截流并不会阻拦你，不然你会拒绝将白惜雨“嫁”给他。 
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去，沿途的奴仆都不敢都你这位“未来谷主夫人”的表哥有任何怠慢。跟臭着一张脸的独孤截流和笑容可掬的白惜雨打声招呼后，你终于到了他暂住的院落了。你忽然止步，你竟然有些犹豫了，是不是害怕他会用厌恶的眼神对待你？是不是怕他会痛恨身为男子却如妇人一般怀孕生子？是不是觉得在那剧变中不在他的身旁而后悔？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半晌后你走进了院子里，一抬头便看到他的身影。 
听到熟悉的声响后他抖了一下，想转身却又僵硬住了。他哽咽着问道，是你吗？你大喜，从他背后把你环进怀中，任由他挨在你的胸膛上。你温柔地说，瑾儿，我们回家吧！他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问，回哪里？你的手慢慢下移，摸到了那个微隆起的小腹，里头正孕育着一个孩子。幼小生命的脉动传到你的手中，你感动得差点落泪，这是你和他的孩子。你说，我们一起回家。手轻轻抚摸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你说的我们自然包括他。良久，他才回应了一声好。 
忽然，他将你的手按到他的眼窝处。我看到那里有清澈的水珠淌出，你的手一定感受到他泪水的湿热吧。他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的样子……你温柔地笑了，眼里流露出来的宠溺几乎要将这个小院淹没了。我永远不会再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走开。这是你对他的承诺，你悄悄地说，而我听到了。让我一厢情愿地当作是对我说的吧，我只要小小的幸福就可以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他的肚子也变得圆圆的，孩子就快要出生了。虽然我自私地不想看到你们一家三口的天伦图，可是我还是要祝福你。我记得有一句话你的瑾儿始终没有对你说，那么让我小小地占个便宜吧！ 
我爱你啊，任展翔。 
我爱你啊，爱着瑾儿的任展翔。 
我爱你啊，爱着瑾儿却不知道我爱你的任展翔。 
我不祈求更多，我只想再多看你一会儿，凑近你，偷偷地亲你一下就可以了。我太得意忘形了，居然沉浸在其中不愿离去。一阵凛冽的掌风呼啸而过，我就知道我的生命就要走到了尽头。 
再见了，翔…… 

“啪——”感到脸被一只手覆盖上，非常轻柔的力度，但任展翔仍旧从睡梦中惊醒，他紧张兮兮地望向枕边人。“怎么了，瑾儿？” 
或许是怀孕的关系，他的瑾儿变得喜怒无常，也不知道这次是什么事。先前的日子里，他的瑾儿居然一脚把他到踹池塘里去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的瑾儿解释道，我高兴。好了，现在北辰教上上下下都知道最大的不是教主，而是“教主夫人”，呃……及他肚子里的小少爷。 
“有蚊子……”怀瑾摊开手，一颗不起眼的小黑点就在中央，隐隐约约有点血红。“力度已经尽量放轻了，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你。” 
“哦，原来是这样。”任展翔淡然一笑，将小黑点捻起，本想随手弹开却又蓦地觉得不忍，于是伸手放到就近的花盆中。 
“杀生毕竟不好。” 
“嗯，可是总不能让它一直‘亲’你吧。” 
 “不打紧，反正我只是一个人而已。”任展翔又是一笑，他轻轻抚摸着将要临盆的肚子，两人幸福地笑了。 
数日后，花盆里冒出了一颗小芽…

--------end--------
 

 
 锦蝶舞空蓝染秋 番外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上 

　　蜿蜒长廊里，一眉清目秀的少年捧着个小木箱子，哼着轻快的曲儿，悠哉游哉地向着院子的方向走去。抬头，见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的一片湛蓝倒影在少年的瞳孔上。他嘴角一扬，笑了，赞叹一句：“还真是个晒东西好日子啊！” 

　　少年所说要晒的东西，也许就是他手中箱子装着的。只见那箱子两尺多长，一尺半宽，一尺多高，油漆是普通的赤朱色，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的那一种。但从少年的珍重态度和小箱子上一把奇异的铜锁，又让人起了疑心：这里头到底装这个什么东西呢？ 

　　少年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箱子置于石桌上。他信手抹了一抹桌子上的尘埃，生怕弄脏了他心爱的小木箱，压根没有在意他身穿着的是一件极其贵重的衣裳。素青底子的丝绸，滚铜色缎边，银线绣龙织凤，衬得本来就丰神如玉的少年更加出众。别的不说，单凭那丝线出自悠然谷里饲养的雪蚕就已经价值连城。 

　　也不见少年带着钥匙发簪什么的开锁工具，而是将纤细的手指按到铜锁的孔子里，一曲，一扣，一扭，发动里头的机关。 

　“啪”，清脆的一声响起，小木箱打开了…… 

　　有人！少年灵光一触，敏感地捕捉到西北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屏息凝神一听，脚步声碎碎散散的，甚至比秋叶陨落还要清静上一分。虽然来者有些浮躁急进，在步调上不小心地露出了马脚，但以一般人而论已经颇为精湛。骗骗江湖上的小卒小兵也许可以，但对上他这个从小受尽折磨的苦命孩子，则不可同日而语。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被自家狠心手辣的父亲大人借以“玉不琢不成器”的“美名”进行惨绝人寰的锻炼，就连尘土落地的声屑都不可逃逸，如果他乐意的话。 

　　呵，这一点三脚猫功夫还骗不到他。 

　　渐行渐近，步步进逼！稍作推敲少年马上猜出了是谁向他班门弄斧，不由地抿唇一笑。少年长袖一挥仿如清风过境，施展上乘轻功“浮云无踪”遁去身影，准备看来者的笑话。 

　　“呼——”，一个黑色的小身影在长廊的赤柱间飘移。只见他蹑手蹑脚的，小心翼翼地向着院子的石椅凳逼近。本来就幼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圆滚滚，看上去跟一个黑色的皮球儿无异，不过是大了一点点而已。 

　　“啊！大哥怎么不见了？”慌张的叫喊，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唰”一声站了起来，没有多想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四处查找，一副着急若焚的样子。殊不知，匿藏在角落的少年欣赏着小娃娃的呆模样，正掩嘴吃吃地偷笑。不错，果然是影儿这个小笨蛋。 

　　一段忙碌后，影儿累得气喘连连。他涨红了脸蛋儿，赌气地往地上一坐，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什么的。心里诧异道：“怎么会不见了大哥的踪影？方才还跟踪得好好的。”泄愤一般，他气急败坏地往地上锤了两三下，小拳头都红了。 

　　“穿得一身黑乎乎的，影儿在做什么？玩捉迷藏？”任伊缘踱步而至。 

　　小娃娃眨眨眼，微笑着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要小堂叔抱抱。得逞后，搂着任伊缘的脖子，小脸在对方的肩上磨啊蹭啊，一个劲地撒娇。奶声奶气地唤道：“小缘堂叔好，影儿在找大哥。” 

　　“阿玉？你找他有事吗？”任伊缘疑问道。 

　　任伊缘口中的阿玉就是任千容。在他儿时用的是一个（他认为）让人笑掉牙的乳名——爱玉，他父亲大人的杰作。小爱玉懂事后第一件要务就是把起了另一个名字。自名千容，寓意他的易容术高超，足足有一千张脸容。 

　　“影儿想借大哥的小木箱玩。” 

　　闻言，任伊缘莞尔一笑。他轻轻地捏了影儿的脸蛋一下，微笑道：“阿玉怎么可能把他的乾坤匣借给你玩，除非……”故意拉长声音卖起关子，直到任随影不耐烦地拽着他的衣衿，才悠悠地说：“……他疯了。” 

　　“那么影儿不就没指望了。”任随影撅着小嘴，忽然又扭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眼见当下没有他人，凑到任伊缘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小缘堂叔，影儿告诉你一个关于大哥的小秘密好不？” 
 
 
 
“哦？什么秘密？”任伊缘惊奇道。 

　　“就是……大哥的左耳垂后有一颗赤色的小痣。”语毕，任随影小嘴一张冷不防地咬了“任伊缘”的左耳垂一口。 

　　“啊！你小鬼何时会使诈了？”单手抱着小影儿，“任伊缘”随手掀开那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属于任千容的脸。 

　　“不敢当不敢当，这主意是小缘堂叔出的。他说这一着叫做请君入瓮。先以自身的劣处特意制造假象迷惑敌人，使之放下戒心……”小小的孩子有着过分的聪明，慢条斯理地给自家大哥解释因由，可是那天真的笑容下似乎还藏着一些说不清的……阴谋。 

　　任千容好奇地听着小影儿解释前因后果。输给任伊缘并不可耻，因为谁到知道他嗜棋成痴，谋略计策一绝。以至于北辰教里有三条除非你想死否则决不能触犯的不成文规矩：一、不能坏任大小姐的茶；二、不能碰玉少爷的玉；三、不能乱缘少爷的棋局。 

　　解释到一半，任随影忽然停了，咯咯地发笑。容不得任千容去发问，马上被一前一后出现在长廊的两人吸引了注意力。 

　　前者怒气冲冲阔步往里头走，单薄的衣衫遮盖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后者穷追不舍，忙乱地解释着。前者转过身想一把将身后的牛皮糖推开，却突然难受地抱着肚子。后者慌忙地将前者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安抚对方。前者实在无计可施，也只能随着后者。 

　　随后前者一脚踹开后者，怒骂一声：“任展翔你给我滚到一边凉快去！” 

　　“瑾儿，你现在身怀六甲还是……”见亲亲爱人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他识相地闭上嘴了。“哼！”冷哼一声，对方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厚着脸皮紧紧地追去。 

　　待两人走远了，还能听见这样的声音：“瑾儿瑾儿，你听我说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怎么会舍得你再为我生痛？你听我解释……哇！开门啊，瑾儿。我不要一个人睡书房啊……” 

　　“你做的好事。”看完这幕，任千容什么都明白了。 

　　任随影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抓抓小脑袋故意装作无意地提起。“潇潇姑婆好像对影儿说，似乎可能或者曾经……” 

　　隐约感到不详的预感，任千容冷汗淋淋。下意识想将影儿放下，然而却被这机灵的小家伙捷足先登环住了脖子。他嘟起小嘴，得意的眼神仿佛在宣告“嘿嘿，大哥想撇开我？没门！”顿时，任千容的脸都煞白了。 

　　“……大哥也是这么做……影儿说的就是换了爹爹喝的药中的一味……之后爹爹才怀上影儿的。”他俏皮地摸摸鼻子，略带遗憾地说：“唉！不知道影儿是不是记错呢？倘若大哥能忍痛割爱，将小箱子借给影儿玩上一把，也许影儿很快就不会记得了。” 

　任千容愕然！愕然！再愕然！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笑得人畜无害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孩子，心里倒是一阵怒涛翻腾天旋地转。 

　　我的天啊！！！！ 
　　这这这……这就是我当年千辛万苦换掉爹爹的药得来的弟弟？！ 
　　我不就是干了件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的蠢事？！ 
　　家门不幸引狼入室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啊啊啊啊！！！！ 

　　“大哥，你还没有回答影儿呢！”小影儿往任千容的“白脸”上拍了两拍，好让他从浑噩拉回来。 

　　“算你这死小鬼黑！我……”任千容壮士断腕般悲壮，“……给。” 

　　“多谢大哥！影儿一定会玩得乐而忘返，把潇潇姑婆说的都忘光光！”任随影高高兴兴地搂着僵硬成石像的大哥玩荡千秋，笑得那个贼啊。 
  

　　与此同时，北辰教的某个角落里。 

　　“上次是为了报复堂哥捏你的脸，这回又是什么？” 

　　“这次更可恶！他说要是我没人要，不介意北辰教里多个老姑婆，反正他会养我到老！想我任潇潇美貌与智慧并重，既是北辰教的元老又是药师的传人，想娶我的人从漠北排到南夷。唉，我不过是不想伤害那一颗颗脆弱的心灵，才悲天悯人地选择晚点儿出嫁。死小翔居然敢说我是老、姑、婆！他不想活了他！” 

　　“你就为了这个暗地教唆影儿去换了堂嫂的药？！” 
 
 
 
“怎么？你有意见啊！” 

　　“不，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不直接报复堂哥而已。” 

　　“无忧啊无忧，这个你就不懂了。所谓一打蛇三寸，想报复任家的男人就要从他们的另一半下手。比方说要算计小雨儿得从独孤那里下手；要威胁我二哥得从你爹爹那里下手，要摆小翔一道嘛自然要狠下心肠从瑾哥哥那里下手。一想到小翔被瑾哥哥拒之门外的挫败表情，我简直是冰冰凉透心凉，哦呵呵呵。” 

　　“……”柳无忧再次认定：女人不好惹，特别是任家的女人。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下 

　　四年后…… 

　　朴素的石亭中，两人在对弈。 

　　“承让了。”平淡的声音，没有一点儿喜悦。 

　　“哎呀，我又输了。”说得很轻松。 

　　“笑得八月石榴似的，小心下巴掉下来。”语气隐隐有些不满。 

　　“阿缘，你不可能没听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吧。”任千容笑得诡异，眼角的余光瞄了瞄亭子外的庭院…… 

　　庭院里，少年苍白着一张俊俏的小脸，僵硬如死尸般怔怔地站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上的无垠的苍穹。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他还能活着。上天也算待他不薄。少年眼神闪烁，忽然，他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二哥~ ~ ~” 

　　宛如天籁的甜腻腻娃娃音从不远处传来，吓得少年冒冷汗，居然连逃跑都忘记了。一对如冰雪雕切的小人儿蹦蹦跳跳地走来。二话不说，飞身粘在僵直的任随影身上，又是抓啊又是爬啊又是拉啊，反正就是一个“缠”字。 

　　“你们这两只小修罗！”任随影无奈地低声咒骂，气势早就输了一大截。 

　　“小影，你身为哥哥怎可以这样说霏儿和霖儿呢。他们啊可爱得紧，表哥我也想有这样的弟弟妹妹。”独孤昭月步生莲花地走来，佯作生气地教训道。 

　　随即望向笑得甜美甜美的小表弟和小表妹，粉嫩嫩香绵绵软趴趴，还真是相当可口。可惜他的那个“娘”拉不下面子，死活不肯给他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可爱的小表弟和小表妹流口水。 

　　霏儿和霖儿这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孪生姊弟。一听到温文尔雅的表哥对他们青睐有加，立马放弃了“攻占”二哥任随影这座小山，投奔到独孤昭月这个“温柔乡”里去。柔软的身子一个劲地往独孤昭月身上磨蹭，笑眯眯的像两只刚出生的逗人小猫咪，嘴里还同声同气奶声奶气地卖着乖，“霖儿（霏儿）最最最……喜欢昭月表哥啦！” 

　　“表哥身上有清爽清爽的香气……”孪生姐姐任清霏这样说，孪生弟弟任清霖接着说：“二哥身上老是一身臭汗，脏死了！” 

　　“表哥亲手做的糕点好好吃哦！”孪生姐姐任清霏这样说，孪生弟弟任清霖接着说：“二哥进厨房里我们就得准备灭火了。” 

　　“表哥笑得好温柔哦，就像爹爹说的如沐春风。”孪生姐姐任清霏这样说，孪生弟弟任清霖接着说：“二哥笑得好难看，比哭还要难看。” 

　　“表哥……”孪生姐姐任清霏这样说，孪生弟弟任清霖说：“二哥……” 

　　两个伶牙俐齿的黄口小儿围着独孤昭月转圈圈，一个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另一个做着鬼脸把自家的二哥贬得一无是处，差点就将“相貌不仅没叔公帅气，而且长得不够姑婆漂亮”之类的都要脱口而出。 

　　这些趣味横生的童言把独孤昭月哄乐了。他蹲下身，拉着两只软若无骨的小手，温和地哄着说：“表哥真的好喜欢霏儿和霖儿，你们要不要跟我回悠然谷住上一段日子？那里有好多好多好玩的机关陷阱，毒蜂毒蛇，奇珍异宝……一定让你们两只小调皮乐不思蜀。” 

　　“表哥！”任随影激动得一下子用力拉着独孤昭月的手，眼里闪耀狂喜的色调。在他的眼中此时的独孤昭月比观音菩萨还要观音菩萨。 

　　“小……小影有……事吗？”被他这样拉手独孤昭月进退两难，加上被那奇怪的眼神盯着，心里都要发毛了。 

　　“既然你那么看重这两只小鬼……”话才刚出口，任随影稍觉不妥马上摇头换了。“不，这两个可人儿，我就把他们送给你吧！”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独孤昭月高兴得反握着任随影的双手，比他还要激动好几倍。一时得意忘形，施加在手中的力度忘记了控制，若不是任随影早有预料及时抽出双手，只怕会被那独孤昭月天生的怪力握成粉碎。 

　　“霖儿（霏儿）真的好喜欢昭月表哥，可是……”两个小人儿装模作样地吸吸鼻子，眼红红的似乎就快哭了。 

　　“说出来吧，表哥一定不会生气。”独孤昭月就是喜欢这样娇小玲珑的可人儿，圆溜溜的眼珠子水汪汪的更加可爱了。哪里舍得让他们受一丁点委屈。 

　　“可是，二哥实在是太让人担心了……”孪生姐姐任清霏这样说，孪生弟弟任清霖接着说：“我们想留下来照看二哥，虽然不能去表哥家住很遗憾，但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二哥。” 

　　“霖儿霏儿，你们真得好乖哦！”独孤昭月感动地将他们搂在怀里，哪里知道两个人小鬼大的小孩子齐齐转头望着任随影，笑得阴冷阴冷，他们仿佛在对任随影说：“二哥想甩开我俩？做、梦、去、吧！” 

　　“砰——”的一声，有人晕倒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看罢，任伊缘会意地一笑。稍稍赌气地，顺手收拾起棋盘中错落的一堆黑子白子，淡淡地说：“算了，我们别下棋了。哪怕你今天孔子搬家——尽是书（输），于我也是毫无意思的。” 

　　由始至终，压根看不到对手的一丝挫败悔恨欢喜若狂。于任伊缘来说，这样的一局棋没有一点儿乐趣。他喜欢的，可是看对手沉浸在棋局的风起云涌之中的百态，喜、怒、哀、乐，种种都精彩绝伦。 

　　棋局春秋，其实是一个人生的宿影，跌宕起伏，有趣得很。 

　　“呵呵，抱歉了。”任千容捻起一枚漆黑的棋子闲敲棋盘，满脸惬意。就着声声清越的闲音，他一字一句地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