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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
作者：亦域
退休 一
　　退休
　　
　　一
　　
　　上完课，司徒景收拾讲义走出教室。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瘦削，轮廓分明，眉宇间隐隐有股沈郁之气。在这所大学他已经工作三年，教授西班牙语，课讲得生动幽默，加上一贯举止斯文、衣著得体，是以颇受欢迎，只是气质有点冷，因而并不门庭若市。
　　今天的他仿佛心不在焉，经过学校花圃的时候停了下来，出神地望著那些开得整整齐齐的鲜花，脸上隐约的沈郁渐渐弥漫开来，整个人竟显得有些阴沈。
　　“嗨，司徒，怎麽一个人站在这里？真怀疑你是冷血动物，别人都热得走油，你居然还在晒太阳。”经过的是热情活泼的法语系老师程君杰。
　　“唉，阿杰，大麻烦，我的管家决定告老还乡，说走就走。而阿森夫妻要去进修三个月，打算把孩子搁在我那里。”司徒景被惊醒，唉声叹气。
　　“啊，我当什麽大事呢，就把你愁成这样。不是我说你，贵管家退休不是坏事，他老人家成天木著一张脸，连带你也阴阳怪气起来。阿森的主意不错，他那三只可爱的皮蛋可以帮你恢复些血气。”
　　“我？阴阳怪气？有那麽严重？又夸张。”
　　“夸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简直盛况空前，知道我和阿森与你熟，每天都有那麽多女孩子想通过我们认识你这位新来的酷哥，搞得晓云误会我花心，差点儿同我翻脸。可是你知道现在她们说你什麽，同性恋啊！上回阿森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对你印象不错，你却连电话都不回一个，你是打算当和尚还是真的有怪癖，最好明说，也免得我们瞎操心。你……”
　　“我已经没麻烦了，什麽麻烦都没了，”司徒景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动手推阿杰，“我记得你还有一节课，再不去就迟到了，你瞧，有学生叫你呢。”
　　“嗳、嗳，你替我祝贺阿森，这个机会他们两夫妻等很久了，说我回头请客……”
　　好不容易送走阿杰，司徒景走出校园扬手拦了辆车对司机说：“市立医院。”
　　事实不是那样的，事实是他的管家昆叔罹患了胰腺癌，查出来已是晚期，就这两天的事了。
　　他与昆叔有缘。
　　
                  退休 二
　　二 　
　　
　　三年前他来此地安家，想找个清静点儿的住处，恰好计算机系同事阿森有邻居移民在卖房子，虽然一个人住大了点儿，但贪其依山傍海、草木葱茏，还是买了下来。
　　昆叔是前任屋主留下看房子的工人，本来司徒景打算一个人住，但一来房子大的确需要人帮助打理，二来觉得昆叔年纪大了辞退他怕他没了生活来源，所以就留他做了管家。没想到两人竟意外地投缘。
　　昆叔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多皱的脸上不大有表情，唐装衣裤，清洁勤谨，总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闲时种些瓜果蔬菜。司徒景嗜辣，碰巧昆叔的一手川菜出神入化，晚饭时他二人常常对酌几杯，都是那种极烈性的中国白酒。
　　然而最对司徒景脾气的还是昆叔不爱说话，事实上他二人根本很少有对白，即便是七分酒意的时候也不过沈默著各自回房睡觉。
　　司徒景从不对别人表示好奇，也厌恶别人对他的探究。当然没有人是昨天才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但这也并不意味著他喜欢或是有义务细说从头，况且他早已厌倦了谎言。
　　三年来，他们一直萍水相逢地交道著，默契地互不打搅。除了上课，司徒景越来越多时间呆在家里，有时什麽也不做，只是拿著罐啤酒独坐阶前，享受向往已久的安宁与放松。
　　当然他寂寞，但因为从7、8岁起就一直寂寞著，所以他很早就明白连群结党呼酒买笑没有任何作用。工作上他有著极好的耐心，团队活动他也并不推唐，但是同事间的应酬交往他却能避则避，而且从不邀请学生同事到家里。
　　开始的时候还有许多异性试图接近他，托阿杰介绍、大胆的甚至取道阿森家拜访他，他倒也客气地招呼，可总有点思想不集中，不是接错话茬，就是该笑的时候不笑，加上昆叔一脸漠然地进进出出，渐渐大家就有些兴味索然。现代人恩怨分明，不进则退，早已没有了彬彬有礼含蓄耐心的精力与时间。司徒景对此并不在意，反而落得轻松自在，可是阿杰阿森却非常的不满意，认为他的生活态度太过消极，十分需要改进。
　　
                  退休 三
　　三　
　　认识阿杰是较早时候，那会儿司徒景刚到此地尚在联系工作。
　　有一日在市区，一辆小车破在路中央，下班时分车水马龙的靠不了边，年轻的车主面红耳赤地忍受著其它车辆响号抗议，徒劳地摆弄著车。时值冬季，阴雨泥泞，非常尴尬。司徒景路过看见，忍不住帮了他一把，听声音知道是电路出了问题，於是打开前盖飞了根线，前後不到5分锺车子就能动了。他叮嘱司机将车直接开去修理就打算离去，可是年轻人已视他如再生父母哪里肯放，硬是拉了他去吃火锅。
　　那倒霉的司机便是程君杰。阿杰曾在法国留学，修戏剧文学，个性冲动略带孩子气，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也许是被那份单纯的热忱感动，阿杰成为司徒景定居此地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之後，在这个朋友的两头推荐下，又与他作了同事。也是通过这个朋友司徒景结识了阿森，并与他成为邻居。
　　阿森──林秀森人如其名温文清秀，浓浓的书卷气配副近视眼镜，太太聆云却是浓眉大眼性烈如火，夫妻虽然性格差异颇大，但十分恩爱。两人都是学电脑的，阿森在大学教书，聆云在外面公司做程序设计。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但是生了三个全是男孩，10岁的想想、8岁的闻闻和6岁的行行。三兄弟很友爱，只是一个赛一个顽皮得无以复加，而且创意多多，搅得两夫妻疲於奔命筋疲力尽。两个工人英婶与老秦也是常常抗议嚷嚷要辞工。
　　司徒景搬过来的第二天，只3岁的行行就被哥哥们带去学游泳差点儿淹死，还是被他给及时捞上来的。那以後他又多次抢险救灾，想想上树摔得头破血流是他帮著止血送医院，闻闻6岁时爬上一块大礁石下不来也是他鼓励并保护著接下地，诸如此类不亦乐乎。
　　三兄弟都很佩服信赖他，一有机会就往他的住处跑，而且很知道他爱静，不吵闹也不缠人，要麽静静做功课，要麽去帮昆叔种菜。昆叔仍旧沈默的时候多，但总会给他们备些点心，还用新鲜果菜奖励他们的劳动。三个孩子多余的精力一旦有地方发泄，就不大在别处惹祸了，阿森夫妻莫名其妙，统共认作司徒景的功劳，大为感激，连英婶与老秦也静下来。
　　有一回他听见聆云与人聊天：“你说阿森太好脾气管不住孩子吧，我可是没少用藤条，不也一样猢猕般乱窜，也不知司徒是怎麽让他们安静的，真是了不起。”司徒景觉得惭愧，因为他并没象看起来那样关注这三个孩子。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自己的事，看书、准备讲义或是发愣，甚至并不看顾他们的功课，至多偶尔一起下盘棋。
　　他之所以总能够在需要时及时出现，是因为对於危险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而且应变迅速。但是这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了什麽，根本那曾是他生活的全部。
　　
                  退休 四
　　四　
　　
　　“先生，市立医院到了。先生？”
　　“嗯？噢，谢谢。”司徒景付钱下车，来到昆叔的病房，但是屋子是空的，整齐洁净，散发著消毒水的味道。他并没能见老人最後一面。
　　几天前的一个早晨，他正准备去学校，昆叔叫住他，口气如同平常托他买日用品：“我得了癌症，已是晚期。後事我已经全部安排好，医院也联系好，今天就住进去，在那里可以走得利落些。想想他们那里就说我做不动，退休回老家了。”
　　他记得当日天气晴好，空气中有海盐和青草的气息。
　　“是早晨7时20分去的，机能全面衰竭，并没有太多痛苦。殡葬人员已经来过，火化，不留灰。一切如他所愿。”
　　真的是什麽都安排好了，在家里司徒景也已找不到一样属於老人的私人物件。啊，沈默寡言的昆叔，竟走得这样干净。
　　“生老病死人所难免，请节哀顺便。”仍旧是刚才的声音，只是柔和得令他的心缓缓牵动，到底还是伤感了，以为早已心如止水。
　　“你没事吧？需要什麽吗？”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医务装束，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阿霏你怎麽还在这里，9号病房让你过去一趟！”那边有护士在叫。
　　“谢谢，我没事。叫你，去忙吧。”说罢，司徒景转身离去。
　　那天余下的时间他独自在一间陌生而喧闹的酒馆里呆了很久，慢慢地将一瓶辣椒伏特加喝了又喝，他并不打算醉，只是想钝一钝。
　　出来时已经夜了，他记得附近好象有一间旅店，不大但很干净，今晚他不愿回家睡。
　　走著走著开始下雨，想著是雷阵雨又快到了就没避，没料到冷雨淋头酒意却涌了上来，渐渐人就有些飘，再要去路边叫车已经力不从心，索性靠在街角灯柱上等这股酒劲过去。
　　恍惚间仿佛有人轻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但他已再次坠入了那个熟悉的充满了硝烟和血泪的旧梦里。只是这一回在那经历了千百遍的恐惧绝望中他看见了一双温柔的眼睛。第一次他成功地摆脱了颤栗，在惊醒前松弛下来，沈沈睡去。
　　
                  退休 五
　　五 
　　　
　　司徒景感觉睡了长久以来最舒坦的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还扎著点滴。床边坐著阿杰的妻子晓云，在低头看书。
　　晓云是阿森太太的表妹，模样没有聆云丽，但眉目清秀些，性格也比表姐成熟理智。认识阿杰的时候他们刚刚订婚，现在已有一个2岁的女儿安妮。
　　见他醒来，晓云合上书，轻轻责备：“以为你是一等一会照顾自己的人，居然也喝了酒去淋雨。”
　　司徒景苦笑：“两杯啤酒而已，音乐会散场口渴。哪是我淋雨，是雨淋我，叫不到车子。”
　　“音乐会？一个人？”晓云不明白。
　　“你今天不用上班？一定又是阿杰乱紧张，我没事的。”
　　晓云扬起一道眉：“先生，今天是周末。”
　　“什麽？我已睡了两天？”
　　“且高烧不退。你晕在路边，幸得好心人救助。”
　　“这样严重？”司徒景困惑起来，那麽那双温柔的眼睛，轻暖的双手竟不是梦？
　　这时护士进来，号脉，试表，然後拔去输液管，正忙著，一颗小脑袋悄悄探进门，叫一声：“景叔叔好！”
　　“想想你怎麽来了？一个人？”
　　“我们带他来的。”说话的是阿杰，後面跟著阿森夫妻。
　　“小孩子怎麽随便就带来医院。”
　　“没办法，威胁恫吓全不管用，好歹同意不全过来，只派想想作代表。”阿森答。
　　“私家医院，不碍事。”
　　“景叔叔，你是大人怎麽还会得肺炎？杰叔说是因为你没有太太的缘故。”
　　“司徒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心。”见他有点儿窘，聆云解围，“咦，这里还有鸡汤，晓云是你带来的吧，还热著，正好送点心。”
　　“不是，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了。”
　　“唔，挺香的。来，司徒喝了再说，既然搁在你这儿。”
　　司徒景正觉饥渴，大快朵颐。鸡汤清且香，他心中一动。
　　“知道饿，可见是好了。”
　　“昆叔真的走了？怪人，招呼也不打。”
　　“昆爷爷才不怪，他早就对我们说过要回老家去休息。只是我们以後没有菜园玩了，还有吃不到他的点心了。”想想很遗憾的样子。
　　“所以啊，司徒，还是老婆可靠些。喂，你干吗？医生说你明天才可以出院。”见他想起身下床，阿杰一边动手把他按回去，一边大呼小叫。
　　司徒景叹口气：“我是去洗手间。”
　　大家都乐了。
　　然後决定由阿森明天来接他出院，又扰攘了一阵子大夥儿便告辞走了。
　　病房重又安静下来，午後时分，他有点儿眼困，迷糊间仿佛又见到了那双眼睛，温柔关注，醒觉发现不是梦。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鸡汤真美味。”
　　她笑，温和沈静。
　　“我明天就可以出院，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
　　她轻轻摇头，目光和煦：“好了就好，多注意休息。我该去上班了。”
　　“我记得你叫…阿飞？”
　　“雨非霏。再见。”
　　
                  退休 六
　　六　
　　
　　病後的司徒景显得精神很好，比较多户外活动，常常赤了足与想想三兄弟在海边踢球，晒出一脸阳光。
　　但是房前屋後修葺整齐的花木还是荒蔓了，夜来有时他会独自坐在园中静听海浪，一觉到天亮。昆叔从未入过梦。
　　两周後，阿森聆云如期出行，非常信赖地将孩子托付给他。
　　开始时司徒景颇有些紧张，因为没有昆叔，但慢慢他发觉与孩子交往是众多人际关系中最轻松的一种。孩子们很快就意识到他的关注，热烈回应，事实上他们相处得比预期得还要好。
　　每日他一早起身去海边跑步，有时孩子们也参加，吃过早饭送他们去学校，放学多由老秦接。若是他回来得早就一起去海边踢球或是游泳，行行最先学会自由泳，想想闻闻则学会了潜水。晚上他会抽些时间检查孩子们的功课，然後让他们上网与爸妈聊会儿天，再不就看电视、下棋、玩电子游戏，到时间把他们赶上床。周末常与阿杰一家联合行动，爬山、出海、儿童乐园……，日子飞一般过去。
　　渐渐地他竟不大有梦，终於开始忘记过去了。
　　
                  退休 七
　　七 
　　
　　暑假在孩子们的期盼中到了。
　　学校放假前的最後一日，司徒景与孩子们说好晚上在海边开烧烤晚会，一早老秦英婶就忙乎开了。然而中午时分司徒景接到医院电话，闻闻被车撞了。
　　他赶到医院时，一名女警正在走廊间与行行班上的杜老师说话，另一名男警官站一边。
　　他急问：“发生了什麽？林锺闻现在哪里？”冷峻的声音料峭的神情令所有人吃了一惊。
　　还是杜老师认出他来，那胖太太赶紧说：“司徒先生，孩子没大碍，有些擦伤，大夫正在进一步诊治。”
　　“是酒後驾车，司机已经投案。若不是有位女士及时拉了孩子一把，後果可能非常严重。”男警官补充。
　　“景叔叔，景叔叔。”行行被护士从诊疗室领出来，一见他便奔过来，想想跟在後边。司徒景蹲下身用力搂住他们，要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三个小家夥的感情，过往多少生关死隘都不曾令他这般眼热心跳汗透重衣。
　　孩子们受了惊吓，很乐意被他拥著，乖乖的，全没了平常生龙活虎不服约束的劲头。
　　“闻闻呢？”
　　“闻闻还在里面，景叔你别急，医生说他没事。”到底是哥哥，想想还找出手帕帮他擦汗。
　　“是我要吃冰激淋，闻闻就帮我买，那辆车好凶，幸亏那个卖冰激淋的阿姨救了他。”行行心有余悸。
　　“那位阿姨呢？”
　　“在陪闻闻，他吓得要死，拉住了人家不肯放，真是的，又不认识人家。”想想有些替弟弟难为情。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说著话，闻闻微跛著出来了，胳膊腿上绑了几处纱布，额头有点儿擦伤。大夥儿都迎了上去，只有司徒景在原地发呆，因为那位救了闻闻，此刻正低头与行行说话的卖冰激淋的阿姨竟然是阿霏。
　　“家长来了吗？”大夫问。
　　司徒景这才走上前，打横抱起了闻闻。
　　“问题不大，吃两天消炎药，经常清洗一下伤口。夏天，当心别发炎。”
　　司徒景刚在点头称谢，就听见了阿杰的呼喝声：“闻闻，你在哪里？闻闻？”
　　“杰叔，我们在这里。”
　　阿杰立刻冲将过来，汗流浃背著，见闻闻还是完整的，松口气，马上转身问警察：“我是孩子的姨夫，请问发生了什麽？”这当儿，晓云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趁著警察解释并办理手续的当儿，司徒景拦住准备悄悄离去的阿霏：“请等等，我不是打算谢来谢去，但既然已经认识，交个朋友总可以吧？”
　　阿霏有些意外，看著他，然後笑了，略带揶揄：“听说有烧烤晚会，怕是取消了吧？”
　　“没有，没有，阿姨请你一定来参加。”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说罢齐齐望向司徒景。
　　“今天是周一，周六怎麽样？闻闻你需要休息几天的。现在自己下来走好吗？叔叔老抱著你很累的。来，想想扶一扶弟弟。”阿霏径自与孩子们商量起来。
　　望著她弯弯的眉眼，柔和的笑意，司徒景诧异起来，七情六欲好像恢复了呢。
　　“我怎麽接你？”
　　“下午3点，市立医院正门？”
　　“好的，说定了。”
　　这时候阿杰与人交割明白，转向这边，朝阿霏拱手：“是您救了闻闻？真是太谢谢了。请教尊姓大名，改日定当登门拜谢！”晓云跟在一旁解释：“这人今天受了刺激，语无伦次，别见怪。”
　　阿霏了解地笑：“举手之劳，别客气。孩子们需要休息，快些回去吧。”
　　“是啊，咱们走吧。我们已经约了阿霏改日来作客。”司徒景说著，朝她点点头，抱起闻闻， “阿杰你们是怎麽来的？”
　　“乘出租车。”阿杰与晓云牵了想想行行也告辞出来，“原来你们认识，她叫什麽，阿菲？”
　　“雨非霏。来，上车，我先送你们，去哪儿？”
　　
                  退休 八
　　八　　
　　
　　闻闻恢复得很快，一下又与兄弟在海边疯跑了。他们好像很喜欢阿霏，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一直说起她。司徒景这次与他们一起数日子。
　　星期六终於到了，多云，气温不是很高。
　　阿杰晓云把安妮也带来了，那小女孩已经学会走路，白白胖胖，喜欢说叠字，非常可爱。三个哥哥很疼她，小心地喂她喝水吃东西。
　　阿霏并没有特别妆扮，只是把头发打散了随意披在肩上，益发显得随和温柔。她微笑著同大家打招呼，很快便与孩子们在外边玩做一堆。她教孩子们踢毽子，想想踢得最臭，动作笨拙，连蹲一边玩沙子的安妮也被逗得格格直乐。不过孩子们进步很快，不一会儿就可以玩比赛了，阿霏负责救助，谁快输了帮谁。
　　司徒景一直在远远观望，运动中的阿霏衣袂飘动，发丝飞扬，欢笑的神情轻柔依旧。伊实在是个美丽的女子，她的温婉是不经意的，整个人象一泓缓缓流动的清泉，不惹眼，但经看。
　　正值夕阳西下，一切仿佛都在燃烧，也温暖著他久已冷却的血液。
　　“司徒，搭把手。嗨！想什麽呐？”阿杰提著烧烤架冲他嚷。
　　“我在想英婶的食物准备得怎样了？”
　　“差不多了。嗳，你说阿霏什麽来历？行了，就搁这吧。”
　　“不知道，你以为呢？还需要搬什麽过来？”
　　“反正既不象医院的杂工，也不象街边卖冰激淋的。对了，冰激淋，老秦买得够不够？”
　　“肯定是够的了，待会儿得看著点儿，别吃得肚子疼才好。”
　　“看行行，踢得不错。你猜她应该是作什麽的？”
　　“艺术家。摇什麽头，不象？”
　　“她的气质太柔和了，搞艺术工作的人无论冷的还是暖的都见棱见角。”
　　“可是我觉得她虽然静，但是流动的，象水。”
　　“是吗？那麽玄。待会儿找机会问问？”
　　司徒景正待点头，发觉晓云站一旁：“要帮忙？”
　　“我记得你一直不大有好奇心。”显然她已经来了一会儿。
　　司徒景扬了扬眉：“这叫近朱者赤，你们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冷漠。”
　　“我感觉司徒你病後有些转性呢。”晓云若有所思。
　　“是吗？可能这里烧坏了？”司徒景指了指脑袋，一本正经。
　　“福兮祸所倚，司徒你得救了。”阿杰接口道。
　　晓云啼笑皆非。
　　“杰叔我们什麽时候开始？饿死了。”孩子们跑过来问。
　　“比赛结束了吗，谁赢了？”
　　“我。”阿霏笑说，步履轻盈，安妮趴在她背上呼呼大睡。
　　“我们会苦练，下次一定赢。”想想不服气。
　　“咦，还是你有办法，刚刚怎麽哄都不睡。”晓云接过女儿。
　　“玩累了。”
　　那一晚谁也没问问题，大家都玩得很开心。阿霏在烤肉上淋了中国白酒和柠檬汁，香飘十里，一向节食的晓云破例吃了很多，就著啤酒，一边还遗憾著阿森聆云不在；阿杰不断戏剧化地背台词，害司徒景差点儿被呛死；三个男孩已累得东倒西歪还是不肯去睡…。
　　阿霏在回医院的路上盹著，她要当早更。司徒景没有惊动她，默默开著车。她睡得很沈，嘴角微微上翘，一缕笑意仿佛长在脸上。
　　快到医院时天空开始打闪，一声炸雷过後她静静睁开眼睛，车外已是大雨倾盆。
　　“回去开车小心，路滑。”
　　“我会的。到了。要不略等等？雨太大。”
　　“不用，我带了伞，就几步路。”她停片刻，写了个号码递给他：“我住处的电话。”
　　“我的号码是…” “记下了。再联络。”她笑一下，下车离去。
　　司徒景目注她雨中模糊的身影，沈吟良久。
　　
                  退休 九
　　九　
　　不久学校来了一个学术访问团，司徒景参与接待，颇忙了一阵子。接著又帮助打理孩子们暑期露营的事。这中间他照著阿霏给的号码打过数个电话，也许时间不对，总碰上电话录音，不知该说些什麽，也就没有留言。然後阿森夫妻就回来了。
　　等到尘埃落定，暑假已近尾声。他开始在电话中留言，希望她听到後回应，数次过後，渐渐就有些不安。不仅是他，大家都想再见她，尤其是聆云，很想当面说声谢谢，但是阿霏仿佛消失了。
　　司徒景当然不会放弃。他在一家街边的网吧坐了坐，出来时决定第二天按得到的地址找上门去。
　　当夜他看书看到很晚，临睡前又试了试那个号码，没想到有人接听。
　　“喂？” “阿霏？我是司徒景，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出了趟门，没想到耽搁了。”她的声音清醒温和，但有些疲惫。
　　“很辛苦？” “没有听上去那麽糟糕。我听到你的留言，有事？”
　　“是的，想约会你。”她轻笑：“凌晨2点？”
　　他沈默片刻，然後决定了一件事：“明天你休息一天，後天我来接你出海。”
　　“啊，真人道，还让我休息一天。”他也笑出来：“对不起，我应该说‘小姐，後天有空吗？可否赏光一块儿出海？’我一向不大会说话，请多包涵。” “好像只是疏於练习。来，告诉我时间地点，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放下电话，司徒景睡意全无，他拿了瓶水下海游泳。
　　
                  退休 十
　　十 　　
　　
　　司徒景到码头时，阿霏已坐在他订的船边与夥计聊天。
　　“为什麽选黄昏出来？”这时船已行远，阿霏手势娴熟，他们配合得很好。
　　“在哪儿学会的开船？手艺不错。” “并不难学啊。我们且漂一会儿，这里很不错。”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
　　“想想的父母回来了，邀请你去作客。”
　　“好啊，定下时间後告诉我。孩子们怎麽样？”
　　“天天苦练踢毽子。”
　　“哈，不给他们机会报仇。下回改放风筝。”
　　“只怕由不得你。” “走著瞧。呶，尝尝这沙拉，还有三明治，我做的。”
　　“你这麽能干怎麽还是独身？”司徒景开一罐啤酒递给她。
　　阿霏呷一口酒，然後看著他微笑。
　　“嗯，今天天气不错，就是白天太晒了。”他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但她仍不出声，似笑非笑，不打算放过他。司徒景无奈地摊摊手表示投降。暮色四合，天气确实不错，月明风清。两人都很享受，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只有轻轻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司徒景起身拿了两瓶烧酒出来。他走到船边将其中一瓶倾入海中，另一瓶放口边慢慢啜饮。
　　“你相信灵魂的事？”阿霏轻问。 “有时，但我想我并不是真的信。”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生命来了又去，不必深究。”
　　望著她温暖的双眸，司徒景忽然问道：“你是否相信可以再世为人？”
　　“你指佛教的轮回？”
　　“不，不是指那个。”他顿了顿，有些吃力，“如果一个人想摆脱过去，我是说完全彻底地摆脱，然後开始新的生活，全新的。你说可能做到吗？” “来，到这边坐下慢慢说，船有些晃，小心别掉海里去。”
　　司徒景叹口气：“看来人真不能有前科。至少，你应该看得出我现在还是清醒的。”
　　“谁说不是。行了，现在说吧，趁我还听得懂。要不要喝口水？”
　　“求你了。”司徒景苦笑。
　　“好吧，好吧，”阿霏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你的问题是？”
　　“等我说完以後你再回答，请别打断我。好吗？”
　　接著他便静默了，不断往嘴里送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喑哑：
　　“我原姓景，名瑲箫，出生在越南。7岁的时候父母死於战火，我与妹妹在逃难的路上被人收留，代价是帮他们运毒品。 “我们一起有十来个孩子，常常分别被他们带著穿林过境，毒品以各种方式放在我们身上，也常有出事的，大人孩子都没再回来，但是战乱中生死本是平常事。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在做什麽，只知道干这个还能挣点儿钱活下去。直到有一天……”
　　他停下喝了一大口酒：“那天我与妹妹一起带货，路上碰到一个关卡查得非常严，领我们的一个家夥突然将几枚蜡丸塞到了妹妹的口里，并背起她要她假装睡觉。结果我们很顺利地过去了。但是等他放下妹妹时，她已经窒息死亡。然後，
　　“然後他们将蜡丸从她口中掏了出来，发觉少了一枚，於是用刀剖开了，剖开了她的…”他闭了闭眼睛。
　　“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将我拉到一边或是捆缚我，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仿佛理该如此，天经地义，就好像杀鸡杀鸭。 “当时我并没有什麽反应，他们以为我吓傻了。而实际上是因为我胸口有朵火，烧得我喘不过气、出不了声。”他深深吸了口气，额角有根血管在隐隐跳动。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想要杀人。但当年我只有9岁，完全不知该怎麽做。
　　“我们安全到了目的地，做完生意後他们照常出去玩乐，回来时口齿不清地说个不休。女人、输赢之外说起有个猛将军在悬赏通缉他们这夥儿人，打算带张通缉令回去给大家看看，接著又议论将我卖个什麽价钱。
　　“他们到底还是怕了，不敢留我。”司徒景说著笑了，神情却有些阴森。
　　“我真是幸运，被吵醒，而且没被发现。
　　“等他们鼾声如雷後，我悄悄起来按照那份通缉令找到了军营。也许一个人倒霉倒到底的时候会的转运，至少在我是那样。”他把空了的酒瓶放在一边，语气略为和缓：“由於我的配合，军方的行动非常成功，猛将军在那一带的势力也由此增强了不少。他很喜欢我，从头到尾没把我当成孩子，那几年间他一直以军人的方式训练我，事实上我的缉毒生涯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但是慢慢地他的势力日衰，渐渐不大能控制局面了，不过在那以前他已先将我送到泰国受训，接著又安排我去美国读书。而他自己则在一次军事冲突中触了雷，尸骨无存。
　　“後来我成为一名警察，受雇於国际刑警组织，负责缉毒。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机会，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麽其它方式可以帮助我消解心中的仇恨。
　　“我以为我会得到救赎，以为将不再被恶梦纠缠，以为能够忘记过去，但是我错了。”他的表情变得无奈而苦涩，“我参与的行动越多，接触的罪恶就越多，渐渐的我不大分得清现在与过去、梦境与现实，整个人越来越紧张，醒著或睡著感受的是同样的厌倦和绝望。
　　“最後那次行动，我在一个贩毒集团中作了一年半的卧底，结果我自己差点儿吸上毒。於是在那次行动结束後我便辞了职。”司徒景说到这里停下来，用手抹了把脸，显得精疲力竭。
　　“这三年来，我感觉自己在恢复，逐渐象个正常人了，尤其是最近。但是我仍就常常感到不真实，有时又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在逃避责任。”阿霏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麽？” “我需要一份新工作，你雇我做管家，你确实需要一个管家不是吗？而我保证为你保守秘密。但你得管吃住，薪水可以慢慢商量。” “秘密？” “你不是希望大家都知道你的过去吧？”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却有笑意隐隐。
　　司徒景仔细地看著她，脸色阴晴不定，然後突然间一跃而起。
　　
                  退休 十一
　　十一 　
　　
　　船身有些摇晃，他踉跄了一下，但总算是及时赶到船边，吐得一塌糊涂。
　　“可惜了我的明虾沙拉。”阿霏一边捶著他的後背，一边喃喃自语。
　　可怜司徒景胆汁都呕了出来，哪里还说得出话。
　　过了好一阵儿，他终於回过气来，顺势坐下，喘息道：“你当心我杀了你灭口。”
　　阿霏眼中的笑意荡漾开来，她的声音清而暖：“come on，司徒，放松一下。不错每个人都有退休的权利，但有几个人可以想退就退？你已经很幸运了，还转换了环境。喝点儿水，别太紧张了，况且你并没做寄生虫，教师的职业很高尚。喂，喂！老天，真是服了你，随时随地睡得著。”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到处都是阿霏的轻吟浅笑，醒来後一时做不了声，好梦难长。
　　月色溶溶，薄雾轻飞，阿霏站在不远处的船边，纤秀的身形有些迷朦，皎好的容颜一无欢容。
　　“什麽时候了？”
　　“刚後半夜。这一夜真长。”她闭上眼，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後转向他问：“你缓过来了吗？我们该回去了。”笑意又在唇畔。 “你什麽时候可以到我那里上班？” 
　　“随时。”
　　
                  退休 十二
　　十二　
　　
　　一周以後阿霏搬进了司徒景海边的房子。
　　想想他们果然没再找她斗毽子，他们先是迷上了抖空竹，然後是放风筝，接著又粘模型，这中间还忙著帮阿霏翻地种花，打扫卫生。三兄弟加一块儿也不及她的主意多，非常乐不思蜀。
　　聆云很担心孩子们的功课，没想到考起试来却门门优秀，连补习也可以省了。
　　慢慢的大人们也活跃起来，运动增加，周末常有聚会。司徒景仍然略显忧郁，但已不那麽冷漠，阿杰笑言他终於结束了隐居生活。并没有人特别留意到阿霏，仿佛她久已生活在此。也许是因为她的态度永远随和亲切，不温不火，做起事来不见张扬，甚至不大著痕迹，在任何场合都好像水入海，沙入漠一样，自然熨贴得让人几乎意识不到她的存在。与她在一起司徒景觉得行云流水般轻松，是说不出的舒服，有种天长地久一生一世的归属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阿霏尚未答应他的求婚，不过这样安逸的日子容易让人忽略时间，所以他并没感到十分著急。
　　很快就到了冬至，恰逢周末，聆云邀请了许多朋友一块儿过节，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爱热闹的阿杰。那天并不是很冷，大部分人在户外活动，阿霏做了许多漂亮可口的点心送过来，吃得大家几乎省了晚餐。
　　晚饭後晓云因为第二天一早还有事想提前回去，却发觉阿杰喝多了几杯在房里蒙头大睡，司徒景见状便送了她一趟。到家时已差不多曲终人散，他停好车没再过去，不久阿霏也回来了。
　　闹了一天，人困马乏，两人正准备休息时，一声尖叫清晰地传了过来，静夜中分外惊心。
　　
                  退休 十三
　　十三　　
　　
　　司徒景在第一时间赶了过去。是老秦遭人袭击。
　　聚会结束後，英婶想在睡前略事收拾，就去找老秦帮忙，却发现他躺在自己房里的地上没了知觉，一地的血。
　　老秦衣服前襟被撕开，但伤口在後脑，司徒景立刻替他止血。这当儿阿霏已经设法让英婶安静下来，惊魂未定的聆云忙著照看孩子们，阿森与阿杰紧张地站门口等急救车和警察。
　　警车很快就到了，为首的是一位姓余的中年警官，模样精明干练。他一边察看现场，一边吩咐手下做笔录，各人叙述经过的时候，他偶尔插问两句。
　　老秦在救护车来以前苏醒过来，人还算镇定：“大约十点多，我见聚会就快散了，想著可能要出车送客，就回去加件衣服。谁知一进屋就被人勒住了脖子，并且用枪顶著我的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有一个人撕开了我的衣服，但是他立刻说了句‘该死！错了，走！’。”老秦说著摸了摸脖子，显得有些惶惑，“然後我就挨了一下什麽都不知道了。”
　　“有几个人？你看清楚模样了吗？”
　　“看不到，好像就两个人，拿枪的在我身後，身前的那个蒙著脸。”
　　老秦的话令司徒景隐约想到什麽，只是捕捉不到，他下意识望了望阿霏，却见阿霏也正看向他，神情依然温和，但是目如寒星。急救车来了以後，阿杰陪著老秦一起去医院验伤。
　　警员还在忙碌，余警官问了句：“他在你们家干多久了？”
　　阿森回答：“超过二十年。”接著又忍不住补充道：“他一向本分，不会说谎。而且家里并没有丢什麽东西。”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事实上以现场看并不是入室偷盗或抢劫。他们似乎是在找什麽人，以为是老秦，却发现弄错了。”聆云赶紧问：“他们，还会再来吗？”
　　“他们出入方式很专业，几乎没留任何痕迹，而且目的性那麽强，不会是一般的贼。”余警官沈思著说，“既然老秦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再来的可能性就应该不是很大。不过我还是会多安排人手注意巡查这一带，你们也请当心门户。”
　　余警官说话很算数，之後的一段日子常有巡警在附近走动，他自己也来过几趟。
　　老秦伤得并不严重，但阿森还是放了他和英婶的假，自己则与聆云带了孩子们并阿杰一家去美国度圣诞，他们两家的父母亲戚多在那边。新年过後大家的情绪已经完全安定下来，整件事渐渐不大被提起，日子又正常起来。
　　但是司徒景忽然很渴望结婚。
　　
                  退休 十四
　　十四 　
　　
　　这天下班回家司徒景特地去买了大束红玫瑰，这一次他打算夸张一点。
　　进屋正插花，阿霏从房内出来，一身出门打扮，手里提了件行李，看见他很高兴：“以为等不到你了呢。我临时有点事，一周、最多十天就回来。晚饭在冰箱里，你热一热吃。”
　　“我送你。”声音里并没有意外和疑问。
　　一路上阿霏都在耐心叮嘱他饮食起居生活细节。
　　到机场泊好车，阿霏正准备开门出去，一直在唯诺称是的司徒景这时拉住她，声音低而诚恳：“阿霏，如果你遇到任何麻烦，都请告诉我，我愿意尽力。”
　　阿霏点头轻拍他的手：“一定会，如果有的话。”然後又忍不住笑道：“相信我，司徒，比起你我更懂得照顾自己。”
　　已经开始检票进闸，司徒景将行李递给她，说声“早去早回”。
　　阿霏接过行李没有立刻进去，她走上前一只手环住司徒景的腰轻轻依在他胸前：“玫瑰真美，谢谢你。”发香氤氤，整个人梦呓般轻柔，司徒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回程中他不断反省，不明白在一个这样温柔的女子面前自己为什麽竟会如此被动。
　　
                  退休 十五
　　十五 　　
　　
　　阿霏是农历新年前回来的，大家都没太注意她的来与去，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她仿佛有能力逃避众人的眼睛，这让司徒景想起昆叔。
　　除夕照例在阿森聆云处聚会，只请了他们与阿杰一家，年夜饭吃火锅，又不知阿霏在麻辣料里放了什麽，连一向怕上火不吃辣的聆云都大呼过瘾。
　　因为都不爱打麻将，晚饭後就随便闲聊，话题渐渐转向他们的婚期，阿霏借口找孩子们玩想溜，被聆云摁在沙发上不让动，然後大夥儿逼著她表态。
　　她见躲不开，就笑问：“司徒，你知不知道我姓什麽？”
　　司徒景知她识破自己布局，不禁有些尴尬。还是晓云反应快： “你知我与聆云姓什麽？”
　　聆云接口：“就是，嫁了便是司徒太太。阿霏看你也不象那麽女权，别再顾左右言其它了。”
　　阿杰立刻走上前夸张地问：“请问小姐高姓芳名？”
　　“龙，你是不是姓龙？”阿森突然说，“我记得那天警察作笔录时问过你。”
　　阿霏点点头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是，龙御霏，抵御的御。”
　　晓云讶异：“人说名如其人，你似乎例外呢，名字这麽霸气，脾气却好。”
　　聆云则笑著拍拍她的肩：“你瞧，并不那麽困难，是不是？”
　　司徒景好生感激，正准备乘胜追击，却看见阿霏低首不语，下意识抚弄著腕上的一只银色手镯，那是她唯一的饰物，从不离身。认识这麽久以来司徒景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为难，不禁不忍起来，马上决定听其自然，不再逼她。桌上放著本拍卖图册，他便顺手拿起来翻阅：“准备买什麽？”
　　既然事主放弃，大家也就不再坚持，阿森指了指其中一幅字：“准备投这幅，米芾的真迹。”
　　“自己买？”
　　“怎麽会，是想想外公打电话来吩咐的。”
　　“是看中这幅字，还是专为收藏米芾？”阿霏闲闲问道。
　　“自然是冲著米芾去的。”
　　“诶，阿霏，你该不会是也看中这幅字了吧，大家朋友让一让，老爷子志在必得的。”
　　“阿霏才不会夺人所爱。不过阿霏，你刚刚一直都在研究图册，是不是真看中什麽了，赶紧说出来，让司徒买了送你做结婚礼物。”
　　“应该先订婚。”
　　“我哪里够资格收藏古董。”阿霏很好脾气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老人家目的是米芾，我觉得你们最好另请专家相看一下。”
　　“不会吧，拍卖行还有假？”
　　“你不看报吗？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我看阿霏说得对，谨慎一点儿。”
　　“真是麻烦，买股票简单得多。”
　　“是啊，蚀起来也简单。”
　　话题自那以後开始转向投资，阿霏声称不懂，名正言顺地沈默起来，一整晚扮听众，模样专注。但是司徒景能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暗暗後悔操之过急。
　　接下来的日子司徒景不再给阿霏施加压力，结果自己反而轻松起来，感觉前些时候没事找事，十分庸人自扰，索性放开怀抱享受生活。
　　阿霏在房前屋後种了很多花，全是灿烂浓烈的品种。闲时闻香花丛，又有佳人解语，司徒景胸中的沧桑在碧海蓝天间渐见平复，他但愿能够就此终老。
　　转眼就到了荼縻季。
　　
                  退休 十六
　　十六　　
　　
　　周六下午司徒景正在院里帮阿霏采蔷薇果，聆云兴冲冲跑过来，手里举著张报纸：“阿霏，看不出你还真有两手，说吧，怎麽谢你？”
　　阿霏笑著说：“我不只两只手呢。你指什麽？”
　　“米芾真迹竟为赝品──拍卖行丑闻”司徒景读到这里也笑起来，“你们没买？”
　　“差一点点，幸亏阿霏提醒，我们请了位行家帮眼，谁知他也没把握，竞投的时候就没敢坚持。也不知谁做了冤大头，只怕是亏到家了。”
　　“没那麽严重。虽然不是真迹，但出自清人之手，而且仿得不错，本身也颇值些钱的。”阿霏说到这里，象是意识到什麽，便转了话题，“要不要拿点儿蔷薇果去，泡茶很好喝的。”
　　“这东西也能吃吗？什麽味道？”
　　“不是叫你吃，是拿来泡水的，很酸要加糖，富含维他命。用透明壶盛，颜色美丽。”
　　“好啊，你教我怎麽做。”
　　“那明天下午一块儿喝下午茶？”
　　“就这麽定了，还是在我那儿，我把晓云他们一家也叫来。我们有一阵子没聚了。”
　　司徒景这时插口：“阿霏，别忘了还要去购物，上午来得及吗？”
　　“你也要购物？正好，我要带闻闻去买球鞋。”聆云很开心，“我让老秦开车送我们，一早出发，中午就能赶回来，什麽都不会耽误。” 
　　“怎麽，免我当差？多谢，多谢。”司徒景松口气。
　　
                  退休 十七
　　十七
　　
　　第二天无风，天气有些郁闷。大夥儿在沙滩玩球玩到中午，出了一身汗，吃完午饭多有些犯困，只有阿杰精力充沛，司徒景答应回去淋个浴後陪他杀两盘，其余人都在午睡，聆云他们还没有回来。
　　司徒景再过来时发现厅里坐了两个陌生人在与阿杰聊天。
　　“嗳，你来得正好，这两位先生是昆叔的亲戚，想打听他的消息。”阿杰一见他就说，手里还拿了张照片。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两个人样貌普通，和和气气，若走在大街上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但是司徒景却突然有种十分异样的感觉。
　　“两位既然找我，就到我家去谈吧，就在隔壁。”
　　“我们问两句话就走，不麻烦了。”他们的笑容很谦恭。
　　“是啊，司徒，你们就在这里谈吧，不碍事的。来，坐这儿。”
　　司徒景只得接过照片看了看，那是一张放大了的证件照，里面昆叔年轻一些，显得沈实精悍，尤其是一双眼睛非常有神。“能为你们做点什麽？”他问得直截了当。
　　“昆叔是我们的表叔，多年前失了音讯，最近刚刚打听到他在您这里做管家。”他们中的一个说道。
　　“曾经是的。但是大约一年前他突然辞职，说是退休回老家，那以後我们便没有来往了。”
　　“他没有什麽东西留下来？”
　　“没有，他走前清理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很遗憾，帮不了你们。”司徒景说著将照片递回给他们，意欲送客。
　　他们两人站起身，一直说话的那一个走到司徒景面前，拿回照片时俯身说：“可是据我们所知，他已经死了，在市立医院。你…”没容他说完，司徒景的前额已经重重撞在了他的鼻梁上，接著左拳猛击他的胃部，趁他萎倒右手顺势从他腰间超下一柄枪，另一个人见状急拔枪，但是下颌已被司徒景用枪顶住，紧接著左颈动脉挨了一记，他晕倒时传来一阵杯盘碎裂的响声，原来是英婶送茶过来吓得失了手。
　　阿杰这才如梦方醒，很兴奋：“司徒，这是什麽，学成龙电影？”
　　“快打电话给余警官，说上次袭击老秦的人又来了。”司徒景拾起另一把枪，跑过去想扶英婶坐下。
　　“请等一等。”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正准备拨电话的阿杰怪叫一声：“放开我老婆！”
　　“嘘，冷静一点，如果你不希望孩子们受到伤害的话。司徒先生，请别把枪口对著我，好吗？”二楼上晓云、阿森、想想行行分别被人用枪指著，晓云一声不响，怀里紧紧搂著还在熟睡的安妮，被汗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上。阿杰口里喃喃咒骂，却不敢动，司徒景静静放下枪。
　　说话的是一个白净斯文的中年人，若不是脸上一抹残忍的笑意，会让人以为他是名教师，“ 你，陪两个男孩子待在这儿，其余的人下楼。”他命令著手下。
　　阿森象是还没有睡醒，一脸懵懂，这时想到挣扎，却被身後押他的家夥搡得滚跌下楼梯，行行大叫“爸爸”已带了哭腔。
　　那两个人用胶带把阿杰和阿森并排缚在两张椅子上，让英婶与晓云坐沙发上，自己持枪站他们身後。白净中年人看了看先前被打倒的两个人，其中断了鼻骨的一个正咬著牙忍痛扶起还未醒来的同夥。他依然笑著走到司徒景面前：“阁下身手不错呀，在哪里学的？”然後突然扬手击中司徒景的颌骨，司徒景向後仰跌又被他扳住双肩提膝撞在左肋上，接著挫身出右拳殴击司徒景的左肾，左臂横砸他的後颈。那家夥拳脚又狠又硬，司徒景被打得伏在地上。阿杰阿森同时大叫：“不要再打了！”晓云忍不住轻轻抽泣。
　　那家夥又狠狠踢了司徒景一脚才住手说道：“对不住，司徒先生，我的兄弟不能白白被打。大家都很忙，你最好赶快说实话，趁著我还没想杀人。”他随即掏出一把抢，熟练地装上消声器，枪口指向了晓云怀里的安妮。
　　司徒景一手抚著颈项半跪著抬起身子，脑中迅速转著念头，最麻烦的是楼上的枪手，对手非常有经验，将两个孩子留在了二楼，他委实没有把握一击而中。他假意咳呛著试图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老头子到底给你留下了什麽东西？”他的声音里已经透著不耐。
　　这时门外传来停车声和呵叱声：“蛋糕要被你摇烂了，闻闻！小心点，听见没有！”是聆云他们买东西回来了。
　　中年人冲阿杰身後打了个手势，一个家夥立刻将枪管塞进了阿森的口中，另一个疾步走到门边。“谁若出声，试试看！”他沈著声音走到晓云身边打开了枪保险。
　　“慢点老秦，那里有只花瓶。阿霏你行吗，我过来搭把手。”
　　“我可以，你去开门。”
　　“真是，大白天的关什麽门呀。”
　　他们大包小包地开门进来，聆云一边放下手里东西，一边说：“好了，放地下就行，老秦你去停车吧。”但是门已被关上，一柄手枪搭上了老秦的後脑，聆云不耐烦：“说了别关门的，啊！……”她的惊呼被有效地阻止了，因为那中年人对著闻闻开了一枪。
　　
                  退休 十八
　　十八 　
　　
　　中枪的是司徒景。他在那中年人手枪转动的一刹那扑向了闻闻，刚刚来得及抢到孩子身前子弹就到了，右臂被穿了个洞。
　　一切仿佛定了格，那边是因为司徒景惊人的速度，这边是因为他衣袖上殷红的鲜血。
　　阿霏在寂静中开口：“在医院里是我给昆叔送的终，他在弥留中曾经反复说起一组数字，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记住了。你们想要的如果是这个我可以写给你们。”声音清晰而稳定，但是脸上颜色褪尽，衬得她眉深目重，发若青丝，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司徒景手臂的伤处。
　　“若他也象小姐你这麽聪明，就不会挨枪子了。”中年人见控制住局势，很有些得意。
　　阿霏伸手指了指近楼梯的电话小桌，上面有纸笔。中年人扬一扬手中的枪示意她过去，又做手势让门口的手下站回晓云身後，另一个人也将手枪从阿森口中拔出，退後一步，枪口仍然对著他和阿杰。司徒景暗暗著急，不知他们下一步会干什麽。
　　阿霏很快写好纸条拿在右手，中年人见状立即走上前伸左手来取，在两手相碰的瞬间阿霏的手指毒蛇般缠了上去，中年人脸色大变，但是已经迟了，他左手的指骨在那一刻被全部拗断。紧接著阿霏迅速撤手转拿他右腕，一拖一转便卸下了他的整个肩膊关节，枪随即落地。阿霏的左手在右手动作的同时有银光射向二楼，中年人指骨段折发出脆响时，楼上的家夥只觉手腕一紧一痛，枪脱手飞出人也被一股大力拉得翻下楼栏，他在半空听到那中年人的痛叫声传来，接下来是他自己的後颈在楼梯扶手上的碰击声，坠地时身子瘫做了一团。而阿霏早已藉拉力窜向阿森晓云，双腿左右分踢他们身後的两个枪手，右脚是虚力只带飞了一个家夥手中的枪，左脚作势踢另一个家夥的前额，待他抬头闪避却结结实实踹在了他的咽骨上，那人哼都没哼仰身翻倒。
　　煞白的脸色，冰冷的眼神，阿霏象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连串动作凛冽狠辣，连贯准确得如同精心剪辑的武打电影。
　　右边那人反应也算迅速，趁著阿霏落地未稳欺身直上从後面勒住了她的脖子，阿霏一下未能挣脱立即抬脚过顶，足尖自上而下敲向他的顶门，然後一个肩背将他偌大身躯掼在了一张桌子上，跟著举腿就砸，但是堪堪砸到时却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打横里将那人拽了出去，阿霏的腿直落在台面上，那张仿古红木圆桌立刻折了两条腿倾倒下来。她稳住身形霍地转身，漆黑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了做这事的司徒景，清冷的面容上杀气翻涌。
　　司徒景直视著她的双眸，声音异常严厉：“够了！已经人人骨断筋伤，到此为止。让我报警处理。”
　　两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锺，终於阿霏皱了皱眉头，脸色缓和下来，她做了个请便的动作，走向阿杰阿森替他们松缚。司徒景已经把那几个七零八落的家夥集中到一起，散落的枪也收到了一处，这会儿开始打电话，他拨通後只“喂”了一声，就开始说一种奇怪的语言。这时候晓云止不住地恶心想吐，尚未睡醒的安妮被惊动哭闹起来，阿霏立刻上前抱起那小人儿，同时抚拍晓云後背，动作重又轻柔安祥起来，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老秦赶著去取来了急救药箱，阿霏将静下来的安妮交给坐在那里揉心口的英婶，略略处理了一下司徒景的伤口，一边安慰老好老秦：“他没事，没伤著骨头，血也有些止住了。”
　　因为惊骇过头，大家反而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做起事来，只是动作有些发僵。聆云上楼把紧紧搂在一起的想想行行接了下来，闻闻伏在阿森怀里，小小身体还有些哆嗦，阿杰则忙著喂晓云喝水，同时忍不住问放下电话的司徒景：“你说的什麽语？叽哩呱拉象泰国话。”
　　“越南语，我是越南华侨。有个同乡在警局，职务颇高，我请他过问一下这件事。余警官一会儿就到。”
　　事实上从司徒景与人交手开始到余警官警车到达总共也就半小时左右，但是感觉上好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余警官著人押了那夥人上警车，然後说：“警方会尽快进行调查，一有结果就通知你们。不用担心再有安全问题，这里会有24小时警卫，直到事情彻底解决。”接著他转向司徒景：“我先送你去医院。”
　　
                  退休 十九
　　十九 
　　
　　一出门，余警官就显得有些激动：“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鼎鼎大名的‘风景’景瑲箫。传闻你退役隐居，没想到竟是真的，实在是业界的损失。”
　　站在车边，司徒景望著向他们走来的阿霏苦笑著说：“是啊，令人想不到的事真的很多。” 
　　阿霏过来直接对余警官道：“余警官不如由我陪司徒去医院，完事後我们直接到警局找您，好吗？”
　　“也好，我正想亲自参加审讯。你们就用我的车，回头见。”
　　路上司徒景屡屡想说话，但仿佛不知怎样开口，阿霏恍若未觉，一直沈默著专心开车。
　　出了医院司徒景的神色显得阴冷沈郁，阿霏知他倦了，眼神里不觉带上怜惜，她叹了口气：“你不用那麽费劲，我听得懂越南语。多谢你在警方那里一力承担，放心，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麽怕警察。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待会儿到警局再说。你流了不少血，能睡就睡一下。”温婉的口吻万试万灵，司徒景好好地打了个盹儿。
　　到警局，余警官迎了出来，有些气急败坏。
　　“不肯开口？”司徒景问。
　　余警官摇了摇头：“什麽有用的也没问出来。”
　　司徒景下意识看了看阿霏，她在沈思，颜色雪白。
　　来到审讯间外面，透过单面玻璃可以看见那中年人，他始终盯著自己经过包扎的左手，神情复杂，仇恨中透著恐惧，对警员的询问充耳不闻。
　　这时阿霏开口了，口气有些迟疑：“昆叔死前确实有话留给我，我不是很明白，但直觉如果说给那人听，会对你们办案有帮助。”
　　“我们可以在场？”
　　“当然，我就是那意思。”
　　“好，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中年人自阿霏进屋就一直瞪著她，目光凶恶，但掩饰不住不安的情绪。
　　“昆叔进医院後神志清醒的时候很少，难得的几回碰巧都是我在他身边。”阿霏开门见山，回视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有一次他拉住我的手，神情焦切‘告诉他们我都捐了，都捐了，没有了，没有了。’他反复说著这句话直至睡去。又有一回他也是这个样子，说的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外之物，要来何用。捐了干净，捐了干净。’我一直以为他在说胡话，直到他去世的那一日，大约早上6点半锺左右，我进屋时他是醒著的，一见我就说‘姑娘，你过来，我还有几句话。’他的眼神出奇的亮，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他接下来说的在我听来有些前言不搭後语，现在复述出来，或许你听得懂。他的原话是‘我其实退休很多年了，平淡的生活让我不断忆起自己一生所造的孽，於是我开始向世界各地的慈善组织捐款以期赎罪，十几年来我几乎散尽了所有的财产，看起来还是有用的，至少我可以在这里静静地死去。你或许不信我曾经富可敌国，这不怪你，你不知我是谁。我的捐赠虽然都是匿名的，但是我所委托的各个中间机构都有我的签字，你记住我叫昆察。’然後……”
　　“他说他叫什麽？昆察？”余警官突然打断她。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然後怎麽样？”
　　“然後他说了最後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太过贪婪注定一无所有。’他在7点20分离世。”阿霏这话是对著中年人说的，那中年人此刻面色灰败，一脸绝望。
　　余警官吩咐手下：“你们先把他带走。”一边匆匆起身开门离去。
　　在走道里司徒景问他：“你确定昆叔就是那个海盗。”
　　“应该不会错。几十年前他的势力在东南亚海域盛极一时，警方有不少资料留下来，我会尽快核实。”
　　在门口司徒景坚持自己叫车回去，余警官也就没再坚持，握手道别时他说：“估计两天後就会有结果，林先生那里我会代表警方出面解释，这次真是多谢两位协助。”
　　“别客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街上已经灯火辉煌。
　　
                  退休 二十
　　二十　　
　　
　　因为担心大人孩子受惊过度，两人饿著肚子先赶到了阿森家，谁知还没进门就看见三个男孩在那里嘿呀哈的练功夫玩儿，包括晓云在内所有人的脸色只有阿霏和司徒景最差。
　　司徒景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大家更是松了口气，纷纷开始猜测前因後果，阿杰象在课堂上作最後总结：“也就是说，昆叔当年做海盗的时候聚敛了很多不义之财，洗手後又将财宝独吞，惹的同夥四处寻他，终於在他死後找到了他的住处，没想到因为良心发现，他已将财产全部捐赠，这帮人非但没能拿到钱，自己反而失手被擒，落入警方手里。”
　　想想听得津津有味：“好像电影一样。”
　　阿杰大受启发：“还是想想聪明，这真是现成的剧本。”
　　聆云调侃他：“你不是最看不起商业电影，认为戏剧要艺术清高得多。”
　　“本来就是。不过这次情况特殊，难得的亲身经历呀。”
　　“行了，让司徒回去休息吧，流了那麽多血。阿霏脸色也不好，一定是累了。今天都够受的。”晓云打断了大家。
　　司徒景伤口正自作痛，趁势起身。
　　行行忽然说：“景叔叔我也要学功夫，象你一样。”
　　阿霏替他作答：“不会功夫至多给绑起来吓一吓，学了功夫就会象景叔一样挨揍、挨枪子，很痛的。”
　　“骗人。霏姨你自己就没有受伤。”是闻闻。
　　“谁说的，你看我脸色多难看，我受的是内伤，不信你摸摸，现在心脏还跳得咚咚的呢。”
　　“真的呀？那有没有看医生？”
　　“闻闻别闹，你们该去睡了。想想带弟弟上楼。”阿森唤住孩子。
　　
                  退休 二十一（最终章）
　　二十一
　　
　　余警官一周以後才再度出现，阿杰大为得意，因为警方的调查结果同他那天的猜测很相似。
　　“昆察海盗在最鼎盛的时期曾被多国警方联合剿击，那一仗打得异常激烈，海盗方几乎伤亡殆尽，昆察本人就此失踪。那个中年人姓洪，当年在昆察手下排行第七，因为颇念过些书，一直负责情报工作，那次行动中，他恰巧没在海上，所以幸免於难。为了拿回当年海盗团夥累积的大笔财富，多年来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昆察，同时东躲西藏地做些军火及贩毒之类的不法生意。他也够厉害，最後居然给他找到了，袭击老秦师傅那次就是他们做的。不过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余警官停下喝水，阿森问：“会怎样判他？”
　　“具体不知道，他持菲律宾护照。但是那边也在通缉他，引渡要求我们这面已经同意了。估计死多活少。”
　　“好，这就叫恶贯满盈。”阿杰大呼痛快。
　　“还会不会有坏人再找来？”聆云不放心。
　　“不会。黑道上消息通得很快，既然已没了宝藏，谁还会冒那麽大风险，登堂入室一次也很不容易的。”余警官说著望了司徒景一眼，意味深长。 “余警官这件事麻烦你这麽久，现在总算了结了，留下吃顿便饭吧。”阿霏的话惹来一片赞同声。
　　“不叨扰了，这本是我们份内的事。”
　　“我知道有家日本饭馆不错，不如出去吃，余警官我们诚心相邀，别再推托了。”
　　阿霏的亲和力，大家的热情加上余警官也确想与司徒景结交，那一餐吃得很热闹。
　　当晚阿霏贪看电视上的一部旧片，淋完浴已经夜了，口渴出来找水，发现司徒景一个人坐在阶前。
　　她取了罐冻啤酒走过去：“这麽晚还不睡，又想昆叔？”
　　司徒景轻触阿霏腕上银镯：“就是因为这个人们才叫你‘飞龙’的吧。”
　　阿霏在他身边坐下，不出声。司徒景喝口酒接道：“实际上我早该想到的，你的温柔没有多年的道行哪里修炼得出。”
　　“我只是个普通的贼，你却说得我似只妖精。”
　　“赫赫声名，却没有一次案底，普通的贼？太谦虚了。”然後他语带好奇：“听说世界各大博物馆你都可以随意出入，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买了门票的。”
　　司徒景轻笑：“我只有一点不明白，你日常里没有一点冒险的兴趣，连我偶尔开快车都有意见，怎麽能够成为如此出名的珍宝大盗？”
　　“我也没想到传说中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风景’会象你这样多愁善感，婆婆妈妈。”
　　轮到司徒景不响，阿霏仰首看天，是夜星光灿烂。
　　“昆叔真的跟你说过那些话，还是你编出来为了放消息给黑道？还有年前你出门也是为了这件事吧？”半晌司徒景忍不住又问。
　　“嘘，哪里来那麽多问题，警方都已经结案了。”
　　“那麽答应嫁给我。”
　　“什麽？”
　　“你瞧，这里依山傍海，水碧天青，又有朋友倾心相交而且懂得不寻根究底。”司徒景起身面对阿霏，“我真的渴望与你在此共度余生。”
　　“与一个贼？别忘了你是警察。”
　　“应该用过去时。答应我。”
　　“司徒，其实我……OK，好的，我答应你。”
　　司徒景总算心愿得偿，只觉阿霏唇畔的盈盈笑意灿若星辰，却没留意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深深忧患。
　　
　　结束语 　　
　　
　　是的，我们这个故事是象童话那样以婚礼为结束的。至於我们的主人公能否象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那样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已不属於这个故事的范围了。
　　但是一般来说，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平静安逸的人们喜欢四处找寻刺激，而那些总在流离颠沛的人却往往求安居乐业而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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