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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案  

齐旭不是小混混，
但却是个只知玩乐的小少爷。   
进入大学之後，   
意外地发现当年的情人许成宇竟会是现在的老师？！  
究竟过了这些年，  
他们是否还能再次走到一起呢?  


内容标签：校园 年下 师生
  

            　　01

            　　“第二行应该是五分之三乘以五分之四，所以……最后一排的男生，齐旭，齐旭！”

            　　我趴在桌上睡的正香，突然听见有个声音越来越靠近，还没仔细去想，右手边就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妈的，谁啊？！

            　　刚猛的坐起身就看到身旁的赵捷朝着正前方使了个眼色，手上却还没忘和psp奋战。我反射性地踹了他一脚，然后懒洋洋地抬头看向前方。

            　　此时的许成宇已经走到了整个大教室的中央，他的脸色肃然，眉头紧皱，手里的讲义被捏得紧紧的。

            　　下午一两点的太阳好得没话说，在我身后就是一排落地窗，暖哄哄的阳光照得我直打呵欠。

            　　许成宇大概是看到我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越发不顺眼，脸上的表情又沈下了几分。

            　　“黑板上的题目继续做下去。”握着讲义的手指了指黑板，许成宇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

            　　身旁的赵捷很没义气地放下了psp而专心看我笑话，整个大教室里三个班级的人齐齐看向我。

            　　我眯着眼睛试图从最后一排的位置去看黑板上的字，一堆白乎乎的符号和数字弄得我一头雾水。

            　　去你妈的许成宇，摆明要看我笑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货色。

            　　“不知道，不会。”

            　　我随口答了句就坐了下来，余光恰好瞟见许成宇脸色难看地瞪向我。此时，整个教室的焦点又成了他。显然，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理我，连我都是其中之一。

            　　“老师，可以继续上课了吧，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赵捷一边玩着手里的游戏一边很没立场地说道。整个教室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等着许成宇好好教训我们一顿。

            　　就在这时，铃声很不凑巧地响起来，我笑嘻嘻地看向许成宇，提醒道，

            　　“老师，下课了。”

            　　许成宇环顾了四周一圈，冷着脸说道，

            　　“下课休息。”

            　　伴随着赵捷的一声怪叫，教室里顿时喧闹开了。

            　　“陈易他们呢？”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捷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游戏屏幕，他回答说，

            　　“李研的女朋友今天不是来找他吗？陈易陪他去车站接了。”

            　　赵捷的话刚说完，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他赶紧把游戏扔给我，然后去接电话。

            　　游戏是赵捷的命根子，要是这关死在我手里他非找我拼命不可，我当然不敢怠慢。整个大脑投入在游戏里，耳边只听见他“恩恩哦哦”的声音。

            　　“知道了，现在就来，大门口等。”

            　　说完这句后赵捷挂上了电话，而我也正好通关成功存完了档。

            　　“走走，我们回去了。”

            　　赵捷拿过psp就拉着我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里啊？”

            　　我甩开了他的手，皱了皱眉头问道。

            　　“陈易他们就在楼下，找我们出去。哎呀，不要问我去哪里，我懒得听他多说。”

            　　等赵捷劈里啪拉地说完，我们已经快走到了教室门口。不经意地瞥了许成宇一眼，他正好也抬头看向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教室里一片喧闹，我也能听见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严肃地对围在他身旁的学校说道，

            　　“大学里数学是最容易挂科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家里背景深到学校送文凭，还是得脚踏实地地认真听多做题。”

            　　我知道他这话是在讽刺我，偏还就挺直了腰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教室。

            　　我和赵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陈易他们早就等在了门口。

            　　站在李研旁边的女生身材高挑脸蛋俏丽，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的确是长得漂亮，只可惜一看就知道不安份。

            　　赵捷一边开玩笑地打趣说李研赚了便宜，一边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的意思，那女生一看到我们就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直勾勾地扫过一身着装。

            　　经过李研介绍我们便知道了这女生叫郑澜青，读的是空乘专业。我瞧着她妆容精致，举止端庄，脚踩着七八公分的高跟鞋也能走得仪态大方，倒真有几分空姐的味道。

            　　李研说原本今天是他去市区找郑澜青，但正好郑澜青说想到我们学校附近的outlet逛逛，再加上他先前常说起我们几个朋友，女孩子对我们也好奇，所以干脆叫我们也一起去。

            　　原本我们四个人走在学校的时候就扎眼，现在又加上个郑澜青，的确是引人注目。

            　　我明白李研的心思，即使是男生也会有较劲的意思，平日里衣服裤子比来比去，现在又上升到女朋友的程度。

            　　五个人走在一起，我和赵捷稍落在后头。赵捷瞥了李研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明白我的意思后也不再笑什么。

            　　我明白赵捷的意思，他笑得是李研摆出了一副炫耀有女朋友的样子。虽然这心思有些小家子气，但倒也不难理解。

            　　李研家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平日里用的穿的都不能我们俩相比，难免会在其他地方有较劲的意思。

            　　我正悄声和赵捷说笑着，忽然想起当初许成宇语气嘲讽地对我说，

            　　“齐旭，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嚣张，还不就是家里有钱。要是只靠自己的本事，你什么都做不成。”

            　　平日里的许成宇就算再怎么生气都只是脸色难看而已，印象中他也就这么一次大声嘲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两年还是三年？我揉了揉太阳穴，怎也想不起来。

            　　02

            　　整个下午都陪着李研和他女朋友耗在了outlet，小姑娘买起衣服来丝毫都不见手软，东逛逛西逛逛，收获了不少战利品。瞧着李研跟在屁股后面买单的模样，赵捷低声笑说，这小子回去铁定要问我们借钱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几个在outlet随便吃了顿饭，胡乱聊了大半天才准备回学校。几个人走到大门口，我正要叫出租车，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李研说，

            　　“送你女朋友回去？我先帮你们叫一辆。”

            　　李研笑着摆摆手，回答说，

            　　“和你们一起回学校。”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晚上得让你去他们那里挤挤了。”

            　　陈易一愣，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打闹着挥了他一拳。

            　　送李研和郑澜青上了出租车之后，我们三个也坐上了后面一辆。刚一上车，赵捷就笑嘻嘻地说道，

            　　“李研不是连开房的钱都出不起了吧？”

            　　陈易坐的是副驾驶座，他回过头来解释说，

            　　“他是觉得刺激吧，你也不是不晓得他这人……”

            　　陈易的话还没说完，赵捷就不客气地笑骂了一句，

            　　“他神经啊。”

            　　见没人有反应，赵捷推了我一把，问我说，

            　　“你说是不是？不就是交了个女朋友吗，犯得着吗？”

            　　“你管他那么多。”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赵捷推开一些，自己则是靠着角落斜躺下来。我知道赵捷嘴上虽然在笑话李研，但实际上他是没坏心的，再加上本来就困得很，实在提不起力气搭理。我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竟差点睡着。耳边突然传来了许成宇的声音，他语气严厉地说道，

            　　“齐旭，齐旭，齐旭，快起来。”

            　　我被这声音吓得一惊，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拽着我一只手叫唤我的人哪是许成宇，明明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赵捷。

            　　“你怎么睡得那么死？”

            　　赵捷脸上仍是一副说笑的摸样，语气倒是切切实实的关心。我摆摆手，答了句累，便不再多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我和赵捷先回了趟宿舍，弄了套男式的卫衣和货车帽带出来给郑澜青。郑澜青本来就身材高挑，换了衣服之后便顺利地混进了男生宿舍。我们的宿舍在一楼，每个房间都能住四个人。陈易和李研的宿舍里，正巧另外两个人跑去复读了，没能来报道，从大一的时候起就让他们拣了这个便宜。而我和赵捷则是因为父母和学校打了个招呼，这才弄了个只安排两个人的房间。

            　　陈易和李研就住在我们隔壁，陈易收拾了点东西后就蹭到了我们宿舍。他刚一进门，赵捷就笑呵呵地拉着我们坐到了空床上，墙壁的另一边正是李研他们的房间。

            　　“你搞什么啊？”

            　　原本我还计划着一回到宿舍就大睡一觉，偏偏赵捷死活不肯放开手。

            　　“难得的机会，你不想听听？真人版啊。”

            　　被赵捷这么一说，陈易也是一脸的兴致高昂，他说道，

            　　“那小子昨天不是还说他能挺个七八次，我倒要看看他说真的还是假的。”

            　　我白了他俩一眼，甩开赵捷的手就要下床。赵捷硬是拽着我不放，好说歹说地劝道，

            　　“这么精彩的东西，有这次就没下次了，是兄弟的怎么说也不能忘记你。”

            　　“那我还真求你忘记我，放我去睡觉了。”

            　　话刚说完，赵捷就叫嚷道，

            　　“别这么不够意思啊，不就是叫你听……”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一把拍向他的后脑勺。

            　　“嗓门那么大干什么？就怕李研不知道我们贴着墙壁偷听？”

            　　我跟赵捷从小一起长大，家里有些交情，从托儿所就混在一起，哪会不知道这人就爱一惊一乍的，嗓门又特别的大声。

            　　果然，赵捷被我这么一拍立马压低了音量，他笑嘻嘻地把我拉到他旁边，低声说道，

            　　“就是嘛，好东西就是要兄弟一起分享。”

            　　我知道他这人就是爱闹，也不再坚持。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贴着墙壁偷听，这模样好不滑稽。

            　　03

            　　宿舍的隔音效果哪能跟家里比，只要嗓门稍微大一些，隔壁就听得一清而楚。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的时间，隔壁渐渐传出了呻吟声。一听到这声音，赵捷和陈易就来劲了，我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困得不得了，可还是得陪着他们一起兴奋。其实仔细一想，李研跟我们做了一年多的同学，怎么会没猜到我们会来这招，他也不过是想来点刺激的，不然何必往学校带。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就好象是床的震动带到了墙壁。女人的呻吟声和男人的喘息声交杂在一起，难以掩饰得流徙出来。赵捷和陈易脸上涨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就连原本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我，也不可避免的脑中浮现起那两人在高潮时的样子。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不小的动静。我们三人顿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赶紧下床跑到外面去看。动静是从斜对面的房间传出来的，赵捷随手抓了个人来问，原来是不知道什么人通报到值班室，说是我们这层楼混进了个女生。

            　　我心下一沈，一边咒骂着那个告状的人一边急着想办法。

            　　下一个房间就是我们宿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要让李研他们收拾完房间溜出去，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万一被抓住了，这种事情可以说是有是伤学校风气，一张处分是逃不掉的。

            　　“学校规定不允许私自装网线，你们自己报到自管会去。”

            　　一听到这声音，我不禁心头一紧，转眼看向斜对面，从宿舍里走出来的人果然是许成宇。

            　　“你们到隔壁去，让李研先带他女人爬出去。”

            　　我一说完，赵捷和陈易就装做没事的样子去敲隔壁的房门，而我则是退回到了房间里，关上了门。

            　　只隔了半分钟的时间，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我呼了口气，站起身去给许成宇开门。

            　　“许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学校啊？”

            　　许成宇是我们这几个班的辅导员，今天多半是轮到他值班。他向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能猜到我是在没话找话明知故问，脸上露出的怀疑的神情，推开门就径直走来。

            　　“只有你一个人？”

            　　一走进房间，许成宇就扫视了四周一圈，语气怀疑地问道。

            　　我笑了笑，回答说，

            　　“刚要睡觉呢，他们太吵了，被我赶到外面去了。”

            　　许成宇又向前走了几步，抬起头一一扫过四个床铺的位置。他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多待，瞥了我一眼后，冷冷地说道，

            　　“会计课逃一次算三次，明天下午不准再逃课了，听到了没有？”

            　　我笑呵呵地看着许成宇，就是不回答他的话。他也许是因为我的态度感到生气，脱口而出地警告说，

            　　“不要以为父母砸了钱就一定能毕业。”

            　　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慢慢地走近到他面前，别有意味地说道，

            　　“许老师，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是什么货色你不是早就清楚了吗？那时候你怎么说我来着的？”

            　　我刻意强调“老师”这两个字，果然瞧见许成宇脸色一沈，手心也握成了拳头。摆出一副费力回忆的样子，好半天我才笑着说道，

            　　“你那时候说，你们这种垃圾货，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在那里嚣张，狗屁大的本事都没有。”

            　　话刚说完，还没等许成宇有什么反应，我倒先大笑了出来。从小到大，多少人是这样看我们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的，也只有许成宇一个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两年还是三年？我早就记不清了，只知道现在的许成宇也不会再说出那些话了。

            　　我笑得越大声，许成宇的脸色就越难看。等我好不容易笑完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他似乎是不想和我多耗，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就转身准备出门。

            　　“老师，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事是在引起你注意吗？”

            　　许成宇听到这话，突然停住了脚步。我见他没有回头，便上前几步拽着他转过身。

            　　“老师，其实这几年，我一直都挺想你的。”

            　　许成宇一听到这话，身体不经意地一颤，神情也有些僵硬。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我不说话，许成宇更不会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那里，直到阳台外面突然传来扑通地一记声响。

            　　许成宇冷眼瞪向我，甩开手就往阳台跑去，我赶紧跟上他，从栏杆处往外看，只瞧见两个黑色的人影飞快地往宿舍楼的另一边绕过，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许成宇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我也没想让他相信我们。

            　　果然，他狠狠地怒视向我，语气严厉地斥责道，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搞什么东西，学校不是你家，不是你们可以乱来的地方。大学里的处分没人会帮你们消，带到工作单位了自己惹麻烦。”

            　　我呵呵地笑着，连声说是，半句话也不反驳。

            　　许成宇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赵捷和陈易，他们本来就心虚，一看到他冷着脸哪还会多说话，打了声招呼就僵在了原地。我慢悠悠地陪着许成宇走到隔壁的房间，看着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赵捷和陈易脸上的表情，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隔壁的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影，从床铺到桌子地上都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显然是已经被人整理过了的。

            　　“李研呢？他不是这个房间的吗？”

            　　赵捷一听到这话，便笑嘻嘻地打起马虎眼来，

            　　“刚才还囔囔着肚子饿，大概跑到外面去买夜宵了。老师你要不要吃些什么？我打电话叫他多买几份。”

            　　赵捷一边说着，一边还真掏出手机来打起电话。

            　　“你跑到哪里去了？宿舍里不是有泡面吗？多买几份，今天许老师值班呢。”

            　　赵捷说得正起劲，我却猜到这电话多半是根本没打。果然，许成宇瞟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的吩咐道，

            　　“不用了，让他早点回来，不要过了关门的时间。”

            　　说完，不等赵捷再多说什么，许成宇扫视了一遍房间后，转身离开了寝室。

            　　他刚一走，陈易赶紧跑去关门，赵捷把手机扔在一边，兴奋地告诉我刚才他们是怎么飞快整理完房间，还有把李研他们送出去。

            　　阳台外面虽然有一排密集的小树丛封死，但早就被我们砍出了个洞，以方便宿舍楼关门后爬出去，我料想李研他们多半就是从这个洞溜出去的。

            　　“对了，许成宇怎么在我们房间查了那么长时间？”

            　　赵捷突然问我说。

            　　我顾及到陈易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随口回答道，

            　　“跟他闲聊了几句，拖了点时间。”

            　　赵捷狐疑地看向我，说了声“哦”之后就不再多问。

            　　我和赵捷刚回到宿舍，他关上门便问我说，

            　　“你到底和许成宇说了什么？你们能有什么好聊的？聊矩形方阵吗？”

            　　我随手拖了个椅子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仰头看向赵捷。赵捷和我混在一起十多年，关系好得没话说，而当初许成宇的事他也清楚得很。

            　　果然，赵捷见我不说话，下一句就直截了当地问说，

            　　“你是跟他叙旧情吧？”

            　　我脱口而出地“啊”了一声，赵捷也拖了个椅子坐在我旁边，摆出一副死活也要得到答案的样子。

            　　“也没说什么，我就说这几年挺想他的。”

            　　赵捷一听这话，差点没从椅子上笑翻下来，他说道，

            　　“不会吧？他信了？这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才高二吧。”

            　　我想了想，似乎的确是高二开始前的暑假。那时候许成宇还是研究生，勤工俭学地四处做家教。我本来就是靠出钱才进了个市重点，混了一整天屁都没听懂什么。父母一看到成绩单就急了，想方设法的利诱我去读个补习班。但这大热天的谁肯往外跑，最后，权宜之下找了个研究生上门来教，而那个人就是许成宇。

            　　“他不会不知道你跟他玩玩的吧？多大的人了，还当真啊。”

            　　赵捷的语气里不乏嘲讽之意，他是向来都不待见许成宇的，如此态度也不让我意外。不过，他这句话倒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事。那时候我确实是报着玩玩的心思，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家教老师竟然是同类，难免会想要勾上手，可谁知道，许成宇竟然认真得连我也吓一跳。当初分手时，他的表情和语气至今仍让我无法忘记，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的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尽管这是连我自己都知道的事实。

            　　“不过报到那天看到他是我们导师，还真把我吓死了。”

            　　赵捷摆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像是在模仿那时候的惊讶一样。我不由地扬了扬唇，那时候被吓了一跳的何止他一个，连我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隔了两年的时间，我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许成宇却不再像当初那么青涩。外表依旧是斯文清俊，金丝边的眼镜透着几分儒雅的味道，但那年夏天的率性和直白已经在这几年里被社会的历练所打磨，除了对我的态度仍然带着几分刻意的冰冷，如今的许成宇已懂得了行为处事的分寸，再不会傻呵呵地大叫大囔，毫不顾及地呵斥咒骂。

            　　当年，许成宇曾说，齐旭，你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但不代表你一辈子都这么走运。

            　　即使是现在，我听到这话也不过是一笑了之，但事过之后还是免不了会想，是否真有一天，仍站在原地的我也会被现实所推向前方。

            　　04

            　　那天晚上李研彻夜未归，第二天中午一回来就跑到我们宿舍来闹，连隔壁的陈易也被他拖了过来。

            　　“女朋友回去了？”

            　　赵捷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问李研说。

            　　我瞥了他们一眼，实在是困得很，翻了个身又要继续睡。

            　　“刚送上车。”

            　　李研一边回答一边掀开我的被子，我向来讨厌别人打扰我睡觉，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又抢过被子继续睡。

            　　“还睡呢，齐旭，我们都被人弄了。”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敷衍说，

            　　“弄什么弄啊，是烧你宿舍了还是强奸你女人了。”

            　　李研孜孜不倦地非要把我弄醒不可，抢过我的被子就抱着不肯放。被他这么一折腾，我顿时火大了起来，猛得坐起身朝他吼道，

            　　“搞屁啊，滚你X的。”

            　　李研大概是觉得我真生气了，赶紧把被子还给我，一脸赔笑地说道，

            　　“这不是事情严重吗，下午的课我帮你把名点了，让你好好睡。”

            　　我“恩恩哼哼”地点点头，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打听过了，昨天是徐非他们几个报到了值班室。”

            　　一听这话，我顿时清醒了不少。徐非和我们不是一个班，但都住在同一层楼，按说男孩子们打打篮球，不一会儿就能打成一片，但偏偏徐非和我们怎么都凑不到一起去，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进大学都一年多了，大大小小的矛盾始终没能消除。

            　　“又是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就这点狗屁大的事。”

            　　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会做出这种事的也只有徐非他们几个。

            　　李研刚想要说什么，我就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你想怎么样？教训他们一顿？”

            　　李研一听到这话，立马说道，

            　　“他们都嚣张成这样了，再不压住他们还不骑到我们头上。”

            　　我皱了皱眉头，哼笑着说道，

            　　“怎么打？你打还是我打？你还以为我们学校在市区，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来？”

            　　“话不是这么说，就是因为在郊区才不怕他们，再说了，我不是知道你……”

            　　“好了好了，屁话少说点，我还要睡呢，晚点再说。”

            　　说完，我不耐烦地斜了李研一眼，那小子果然识趣地闭上了嘴。我抢过被子盖在身上，闭眼前还不往提醒他说，

            　　“别忘记帮我点名，管理那比样一次算三次。”

            　　李研大概以为我答应了，连声说好，笑嘻嘻地拉着陈易他们去吃饭。

            　　下午的时候，赵捷本来说也要留在宿舍里，我嫌他吵到我睡觉，硬是把他推出门。睡觉的时候还是只有一个人最舒服，我刚躺下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的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翻身的时候隐约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昨天折腾了大半夜，实在是累得很，心里想着多办是赵捷那小子逃课回来了，也就没管那些，只是脑子还是清醒了些。那人似乎走到了我床边，之后就不再有动静，我心里暗猜他多半是站在了楼梯边，便脱口而出地说道，

            　　“有病啊，要站不会滚到自己床上去。”

            　　话刚说完，我见那人没动静就觉得不对，真要是赵捷那小子早就扑上来跟我闹了。果然，不一会儿我就听到那人呵斥道，

            　　“齐旭，我不是叫你不要逃管理课吗，你当耳边风啊。”

            　　是许成宇的声音。

            　　我心中暗骂了几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躺着休息会儿。”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解释道，只是声音懒懒的，实在没有病弱的样子。本以为许成宇一定会立马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好半天他才出声说，

            　　“真不舒服？叫你们这群男生每天晚上闹通宵。”

            　　声音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他的语气显然已是柔和了不少。我听到这话，不禁心下一沈，反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偶尔一次么，房老师也真是的，次次都点名，还一次算三次，太不划算了。”

            　　许成宇不会平白无故的就跑我宿舍来，我心里暗猜多半是李研他们自己上课就睡死了，把点名的事忘了个干净。教管理的那家伙平常就爱盯着我们这几个人，一个没到就要打电话给许成宇报告情况，一副非弄死我们不可的样子。

            　　许成宇见我坐在床上一副气愤不已的样子，语气顿时又冷了下来。

            　　“精神不错啊，还有力气怪老师。齐旭，我告诉你，只要在学校一天，就得按照学校的规矩来。”

            　　我刚睡醒，思路还不是那么清楚，实在没兴趣跟他争辩，“恩恩啊啊”的连声赔笑。许成宇大概是难得见我态度这么好，反而骂不下去，突然止住了话。房里顿时又没了声音，安静得让我有些不自在。

            　　“老师，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能继续睡吧？我是真不舒服……”

            　　“齐旭。”

            　　我话还没说完，许成宇忽然叫了我名字，他的声音难得这么温柔，倒有几分当年的样子。我不由地心头一颤，一时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我心里正狐疑着，偏偏许成宇叫完之后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分一秒都变得特别的漫长。

            　　“不要惹事了，齐旭，读个大学不容易。”

            　　许成宇看了我一眼后，有些刻意地别开了头。

            　　“男生之间闹闹矛盾很正常，但如果上升到打架斗殴的程度，轻则留档重则退学。”

            　　我表情一僵，一时没能接上话。

            　　“老师又听到什么人在胡说？我们可是三好学生，比雷锋还好，哪会跟人动手啊。”

            　　我笑着打哈哈，许成宇瞥了我一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真要是三好学生现在也不会待在宿舍里，成年人是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的，你记住这一点。”

            　　说完，许成宇又叮嘱了几句后就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他走出房间，一直到门被关上后，才收回了目光。木然地坐在那里，好半天都没记起自己要做什么。心里不禁暗笑自己，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被许成宇收服了吧？我疲倦地伸了个懒腰，又躺会了被窝里，不多久就睡熟了。

            　　这一觉没睡多久就被赵捷他们吵醒了，三个家伙一进门就劈里啪啦地拖椅子关房门，动静大得不一会儿就把我弄醒。

            　　“搞什么鬼，不会到隔壁去。”

            　　我抽了个靠垫就往床下砸，赵捷手快又机灵，正好接到抱在了怀里。

            　　“你没看到今天徐非他们的样子，拽得二五八万的。”

            　　赵捷一副气愤不已的样子，三两步就跳到床上跟我折腾。

            　　“我不早说了，这次不弄死他们，非得被骑在头上。”

            　　李旭冷哼一声，又补了一句说。

            　　我揉了揉眼睛，略微坐起来些，眯缝着眼问他说，

            　　“怎么弄死他们？自己上？滚吧你，你忘记学校在郊区了？谁那么好兴致跑老远地帮你抽人。还是你准备自己上？不怕被处分昨天逃那么快干吗？”

            　　李研被我的话堵得半天开不了口，赵捷打闹着揍了我一拳，不服气地说，

            　　“还真让他们嚣张啊？齐旭，等你看到他们是什么嘴脸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

            　　不用亲眼看见我都能猜到徐非他们几个会是什么样子，无非就是腔调嚣张些，说话的时候嘲讽几句昨天翻栏杆逃出去的事。不过赵捷说得也没错，真让我看见了多半也是一肚子火，向来只有我们嘲弄别人，哪有自己被作弄过。

            　　如果是平时，我多半已经打电话叫人来了，但偏偏下午的时候被许成宇这么一顿教育，还真没了这兴致。倒不是我怕了许成宇，只是他那时侯的态度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握着电话就是按不下号码。

            　　“我有说不弄他们吗？换个方法不行？每次都只会拉场子，腻不腻啊。”

            　　我话刚说完，赵捷又挥了我一记，兴致高昂地问道，

            　　“怎么弄能比揍他们还痛快？”

            　　我呵呵地笑了几声，懒洋洋地把赵捷手里的靠垫抢来扔向李研和陈易，

            　　“到镇上买几条蛇，那个菜场附近的摊子有，买好了被忘记套个黑胶袋。”

            　　李研茫然不解地看向我，困惑地问道，

            　　“买蛇干什么？”

            　　我笑嘻嘻地看向他们，饶有趣味地回答说，

            　　“放蛇啊，大半夜地谁晓得是怎么溜进他们宿舍的。”

            　　赵捷一听到这主意连声说好，外头买的蛇虽然没毒，但是牙齿利身体又滑，就算是男生也不见得敢抓。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催促李研他们赶紧去买，生怕错过了傍晚的市集。

            　　一直等到李研他们离开后，房间里才有了片刻的安静。我手里拿着靠垫，饶有兴致地扔上扔下玩闹着，心里暗笑道，

            　　许成宇，我可真没动手打架，不过，得罪我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放过的。

            　　05

            　　徐非的寝室在我们房间的斜对面，阳台的方向正好相反。要想把东西从阳台里扔进去，就得爬到外面绕到另一个方向。

            　　一提到夜里的行动，赵捷他们就特别的来劲，打电话叫了一堆外卖。四个人窝在房间里又吃又喝的，说笑闹腾着就晃到了半夜。我一看时间，这个时候已经一点多了，便说道，

            　　“把东西收拾了，差不多他们快睡了。”

            　　虽然一开始陈易提议说要等半夜两三点，确保徐非他们寝室睡熟之后再把蛇扔进去。但我却说，看不到他们的反应多没意思，难不成我们还得候在他们阳台外面等他们醒过来发现蛇？我的想法显然是让赵捷非常兴奋，光看这小子那么起劲地收拾东西就知道，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去闹了。

            　　当我们从阳台的栏杆爬出去的时候已经快2点了，四个人弓着背往宿舍楼靠内的那一边走过去。原本我们几个还在互相说笑，当看到转弯处有个人影时，都忽然停住了话。

            　　“你们要去哪里？”

            　　许成宇忽然走到了我们面前，厉声问道。

            　　我推了一把赵捷的手肘，想示意他把那袋东西藏到身后，然后神情自若地回答说，

            　　“出去买夜宵，我们肚子饿了。”

            　　许成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我的脸，他鼻子里发出轻哼的声音，语带嘲讽地说道，

            　　“那么晚了还出去买夜宵？不用忙了，我那里有泡面。”

            　　话刚说完，他突然看向赵捷，问道，

            　　“你手里是什么，拿给我。”

            　　赵捷神色不悦地脱口而出道，

            　　“凭什么给你？你算个屁啊。”

            　　我又推了他一把，想叫他不要多说，他却赌气似地走上前一步，当着许成宇的面打开袋子抽了条就往他身上扔过去。

            　　许成宇一看到是蛇，赶紧闪开几步。整张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他一开口就骂道，

            　　“你们搞什么鬼，连蛇都弄来了，想干吗？报复同学？齐旭，我警告你的话都忘记了？”

            　　原本看到赵捷把蛇扔向许成宇的时候，我还为他心惊了一下，可此时听到他说的一大堆话，难免不耐烦起来。

            　　我皱了皱眉头，脸上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反倒是语气不善地对他说，

            　　“老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要扔同学了？我们拿出去放生不行吗？”

            　　许成宇冷笑一声，却说不出话来反驳。

            　　我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

            　　“许老师，我也提醒你一句，没有证据不要乱说，等你亲眼看到我们真把蛇扔到别人哪里了再下判断。不然，一个不小心传出去了，伤我们同学感情的。”

            　　说完，我又看了赵捷一眼，见他笑的一脸得意的样子，便朝他使了个眼色。

            　　赵捷立马止住了笑，一脸歉意地忙对许成宇道歉说，

            　　“老师，真对不住，刚才我一时手滑，把蛇掉出来了，你放心，我回去立马处理掉他们，该放生的放生，该煮来吃的煮来吃，一分钟都不耽误。”

            　　话刚说完，未等许成宇说话，赵捷已得意地拉着陈易他们往回走，而我刚要转身却被许成宇叫住了。

            　　“齐旭，你留下。”

            　　我还没说什么，赵捷倒是恶狠狠地瞪了许成宇一眼，我使意他们先走，然后耐心地等着许成宇训话。

            　　果然，等赵捷他们一走远，许成宇就冷着脸严厉地说道，

            　　“齐旭，你让我太失望了。”

            　　一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突然笑了出来，反问说，

            　　“许老师，你倒说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希望了？”

            　　许成宇身体一僵，眼眸微颤，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我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还真去想自己这话到底有什么问题。

            　　“是，你的确没给我希望，是我以为你只是年纪小，不喜欢读书，贪玩了一些。”

            　　听完这句话，我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心想，本来还以为许成宇比当年成熟了不少，但没想到竟然还这么天真。

            　　“所以呢，许老师，经过这一年来你是不是大大改观了？你现在怎么看我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这人已经烂透了。报复心强，没是非观，玩得疯，为人嚣张，还有什么？啊，差点忘了，还有很多在学校外面的事你还不知道呢。”

            　　我每说一句，许成宇的脸色又难看了一些，他好几次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抿得更紧。

            　　我知道许成宇看不惯我的作风，即使是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一心想要改造我，整天摆出一副要把我从火海里拉回来的样子，实在是让我觉得好笑。我从不否认自己的确是够烂了，但也没过要改变什么，二十年来的作风怎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更何况，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谈了场恋爱上过几次床而已。

            　　许成宇紧抿着唇，一句话都没说。他不说话我当然乐得清静，笑嘻嘻地问他能不能回去了。

            　　“齐旭，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吃到苦头的。”

            　　当我转过身的时候，恰巧听到许成宇的这句话。记得这样的话在当年他就说过不下百次，只是语气不像如今这样冷冰冰的。我不由地心头一颤，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迟疑。走了几步后才发现，身后没有丝毫的动静，许成宇似乎还站在原地。

            　　我刚爬回宿舍，赵捷就从房间里冲出来问我怎么样了，我拉着他往房间里走，提醒他说，

            　　“大半夜的囔囔什么，就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被许成宇逮着了是吧。”

            　　赵捷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压低嗓门，我赶紧光上阳台门，好让他的声音别传太远。

            　　“没说什么，他就是把我当你们的头儿了，逮住我教训了几句。”

            　　赵捷听到这话还是非要问下去，孜孜不倦地追问我具体说了些什么了。我懒得跟他多废话，拖了个椅子坐下来，干脆不理他。就在这时，陈易忽然说道，

            　　“昨天不就是许成宇值班吗？按理说今天不可能还是他啊，就算是辅导员也顶多一个礼拜轮一次而已。”

            　　陈易说得不错，下午的时候我们还特地去看过值班表，怕得就是像昨天一样又被许成宇搞出什么事来。

            　　赵捷一听到这话，立马脱口而出地说道，

            　　“肯定是他故意要抓我们，还好没被他逮到爬进阳台，不然还不被他弄死。”

            　　如果许成宇真是故意逮我们，又怎么会特地站在转角处呢。只是，虽然他的房间就在我们对面，但是他等了多久才能候到我们爬出阳台？他又要多快跑到那里才能正巧挡住我们？

            　　“这家伙太嚣张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李研，袋子里还有几条？我们通通丢给他。”

            　　我心头一惊，忽然回过了神。赵捷一脸气愤地去拿地上的袋子，脸上的表情认真又焦急。

            　　“算了，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我皱了皱眉头，劝赵捷不要再多事。赵捷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不悦的神情，他刚想要反驳，一看到我沉下了脸就不再多说。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快两点半了，催促陈易他们回去之后，便换了衣服就爬上了床。

            　　“阿旭，许成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关上灯之后，赵捷突然问我。

            　　我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在学校赵捷是很少这么叫我的，怕得就是让陈易他们觉得我们俩关系特别亲近。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紧紧的，按说应该用学校规定的颜色，但却被我们换成了加厚的隔光布，为得就是任何时候都能睡得舒服。室内没有丝毫的光线，从床上往下看，模模糊糊地只能看个轮廓而已。原本是放饮水机的地方被我们放了个小型的冰箱，另一边则是放了个迷你洗衣机，地上摆着个电磁炉，电脑萤幕还连着游戏机。这些东西原本是不能带到学校的，只因为我和赵捷入学时赞助了一笔钱，宿舍管理会才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成宇说的没错，我们的特权都在于生了个富裕的家庭。但他又要我怎么样？丢下这些过普普通通的生活？自己洗衣服自己打扫房间，穿件一两百块的TEE和牛仔裤？连球鞋也只能买大众货色？不可否认，如今的我是做不到的。

            　　“喂喂，阿旭，你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并没有回赵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许成宇说完话后，都让我觉得特别的疲惫。他的严肃和认真，虽然能让我理解但又觉得好笑。很真实，却离我太远，说到底，他是他，我是我。

            　　06

            　　这一次的事情并没有因为许成宇的阻止而结束，只是在他的紧盯之下暂时没有动作，但谁也没办法说算了就算了。

            　　原本暂且平静的状况还是因为一场篮球而改变。月底的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了，外出的活动也少了不少。傍晚的时候实在没有事干，四个人便说去打会儿篮球。

            　　四个人打二对二，理所当然的是我和赵捷一组。分别打进攻和防守，十块钱一个球是我们向来的规矩。我们几个的水准差不多，通常都是不分输赢的，只是这一次陈易他们运气特别的糟糕，没打多久就连输不少。我见李研神情有些急躁，晓得他是介意钱的问题，最近他在女朋友身上花了不少钱，确实是捉襟见肘了。

            　　“休息会吧，输的人也不要给钱了，直接请吃东西。”

            　　话虽然是对着陈易和李研他们两个人说的，但我走上前拉的却只有陈易。

            　　“我们去买，你们看着场地。”

            　　李研点点头，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赵捷却非要一起去，说是我们不知道他要吃什么。

            　　我们三个人买了四大桶矿泉水和一堆pizza烤鸡什么的才回到学校，刚一进篮球场就看到篮框下多了几个人，走近一看正是徐非他们。

            　　等我们快步赶到的时候，李研正一个人和他们五六个人争执。

            　　“哟，你们老大来了啊。”

            　　徐非一看到我就语带嘲讽地说道，我笑了笑，目光扫过他们一圈后说道，

            　　“你们也来打篮球啊，可惜场地都满了。”

            　　“这里不还有一个吗？”

            　　徐非刚昂着头，下巴像是在唱戏一样地动了动。

            　　“徐非，打篮球也要讲个先来后道吧。”

            　　徐非瞄了一眼我们手里的袋子，笑着说道，

            　　“吃的东西挺多的，正好啊，你们回去吃，把场地给我们。”

            　　他话刚说完，赵捷就兴冲冲地吼道，

            　　“你哪只狗眼看到我们打完了？挖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徐非听到这话脸色微变，他脱口而出地骂了几句脏话。

            　　赵捷刚要还嘴就被我拉住了，我笑呵呵地叫他们几个坐到篮框下面吃东西。

            　　徐非看见我们摆出一副不用也不让给你的样子，不禁表情一僵，脸色因为气愤而涨红。

            　　“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大口咬着鸡翅，嘻皮笑脸地说道，

            　　“要占茅坑啊？下次请早啊。”

            　　徐非身后的人拉了拉他的手臂，可能是想叫他就这么算了。

            　　“别烦。”

            　　就好像是把心里的怒气宣泄了出来，徐非吼完后神情也平静了不少。

            　　“我听说前两天你们想弄我们是吧？可惜被许成宇逮住了。真不走运，自己班的辅导员还帮别班的人。”

            　　我没有答话，咽下了嘴里的那口pizza后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拿矿泉水，隔着个大水桶正好不用去看他脸上得意的表情。

            　　“还真有钱呢，喝水都喝进口的。”

            　　徐非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别有意味地说道，

            　　“一身Y-3只当运动服穿，齐旭，你那个姐姐还真大方，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吧。”

            　　徐非的话刚说完，赵捷他们三个人立马站起来骂道，

            　　“滚你妈的，关你屁事啊。”

            　　徐非一看到这情景，脸上笑得更乐了。

            　　“跳得还真快，他给你们多少好处了？不就是点钱，至于吗？”

            　　不给赵捷他们说话的机会，徐非走到我面前，嚣张地俯视着我说道，

            　　“干嘛傍女人呢？有钱的男人不是更多？齐旭，男人女人你都行吧，我看到过你和男人搂在一起。”

            　　徐非一说完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脸色一沉，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一边，冷不防地一脚踹在他的的肚子上，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连摔几步。

            　　他算是什么玩意儿，敢用这么嚣张地向我挑衅。本来我现在还没兴致教训他，他自己非要往枪口上撞，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我以后还怎么在学校混？还不都以为我怕了他。

            　　徐非身后的那群人一看到他被我踹了一脚，立马纷纷围上来。赵捷他们也不是吃素的，一来二去地动嘴又动手，在吵闹的叫骂声中，不一会儿就打给了一片。

            　　他们虽然人多，但我们也没落下风。只是赵捷这小子冲动得很，打起架来只知道勇往直前而不知道顾着自己，我身上挨的拳脚全是为他挡。

            　　篮球场里早就没人在打篮球，全围在我们四周看热闹。

            　　“让开，让开。”

            　　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还无暇去看那人已经呵斥道，

            　　“全都住手！”

            　　我心头一惊，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许成宇。

            　　许成宇，又是许成宇。

            　　一群人正打得激烈，谁会把他的话听进去。

            　　“齐旭，快住手。”

            　　忽然，许成宇从我身后一把抱紧我。双手被他牢牢地栓着，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徐非逮着这机会就朝我肚子踹了一脚。

            　　好小子！那么快就把这脚还给我了。

            　　赵捷他们一看到我摔在地上了，赶忙围了过来。我也不能白白挨这一脚，抓起地上的空瓶子就朝徐非的额头敲去。

            　　“齐旭，没事吧？”

            　　许成宇一脸担忧地问我，却让我更加火大。

            　　没事你个鬼啊，要不是你拉住我我会被踢吗？

            　　我哼笑一声，语带嘲讽地说道，

            　　“老师，你看到了吧，不还手就只有被打的份。”

            　　一听到这话，许成宇立马脸色一僵，紧抿着唇看向我。赵捷一边挤过来一边把他推开，他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没有说就别过了头。

            　　徐非揉了会儿额头，然后举起双手，一脸挑衅地笑着说道，

            　　“在场的人都可以证明是他们先动的手，许老师可不能因为是自己班的学生就偏坦啊。”

            　　许成宇沉着脸，表情严肃地看了看我，然后认真地对徐非点点头。

            　　“我会按照规矩把事情报到校领导那里。”

            　　我听到这话，不由地笑出了声，正好被许成宇听到，他转头看向我，话却是对所有的人听的。

            　　“都先去医务室涂药。”

            　　赵捷把我扶起来，小心地搀着我往外走。许成宇走在我另一边，一路上再也未发一言。

            　　7

            　　学校的老师一般都是四点半下班，即使是医务室也不例，好在许成宇及时打电话给校医，才能麻烦她迟些下班。

            　　一群人包括徐非他们在内都候在外间等着登记和记录伤势，赵捷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许成宇碍事，说到后来连陈易他们都附和起来。我虽然也烦他总盯着我们，但看到赵捷他们当着他的面这样恶狠狠地讽刺，心里也不太痛快，特别是看到许成宇看向我的目光里有气愤有自责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正好许成宇送其他人出去，小房间里便只有我和校医两个人。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一看到我坐下就笑问道，

            　　“你就是齐旭啊。”

            　　“老师，我没跑过你这里吧。”

            　　我见她态度随和，便也是语气轻松。

            　　“你出名啊，你们学院的老师和学生谁不知道你们这几个人。”

            　　我也知道我们平时的确挺招摇的，倒也不觉得奇怪。

            　　校医一边看看这里摸摸那里的，一边又说道，

            　　“你们男孩子啊，打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可别动刀子，到时候有你苦头吃。”

            　　“那是，我这人最怕痛了。”

            　　我嘻皮笑脸地说道，校医正好检查完，拿了病历就要准备写。

            　　“老师，病假多开几天吧，我伤得重。”

            　　校医笑骂我是巴望着借机逃课，我也不否认，笑嘻嘻地和她打哈哈，最后还真多赚了三天假。

            　　其实我并不排斥和年纪稍大的人打交道，只要不是真让我觉得烦，一般的说教我也挺爱听的，尤其是口气轻松的话，常让我有一种家人的感觉。我爸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了德国总公司工作，初中的时候我妈又跟着个美国老头走了，两个人虽没有离婚，但也只有关乎我学业的重大情况才会有联络。从小学的时候起，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早就习惯了钱能办妥一切的事，我反而有些期怀和长辈之间逗趣讨饶的感觉。

            　　我一直挺会哄长辈开心的，赵捷他妈还一直把我当干儿子看，连教训他的时候也不忘记我那份。每个礼拜五非让赵捷带我到他家吃饭，还常说我干脆叫他妈得了，倒真让我觉得亲切。而当初的许成宇也有几分这个味道，明明只是个家教，还管我在学校逃不逃课，在外面有没有闯祸。

            　　因为我的身上有几处擦伤，尤其是额头处被易拉罐划了道口子，校医便帮我弄了点药膏来涂。她才把东西找出来，许成宇就进来了。

            　　“李老师，真不好意思，麻烦你那么久，我来就好了。”

            　　许成宇拿过棉签和药膏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校医干脆把位子让给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以后不要冲动惹事了啊，你们许老师一听到消息急得都立马下车跑回去，连班车都错过了。”

            　　我听到这话，忙是笑着认错，但话并不是对许成宇说的。

            　　学校在郊区，老师下班只有一批班车，赶不上就只能自己回去。校医有自己的车倒还算方便，而许成宇就只有自己换三辆车才能到家。

            　　刚知道他是这么紧张地赶来时，我也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倒也是他的风格。许成宇这个人向来是做什么事都严肃又认真，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我才会对他有兴趣，尤其是在发现他喜欢男人之后。

            　　“那我先走了，许老师，麻烦你锁门了。”

            　　校医和许成宇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许成宇帮我涂完了身上的伤口，便把椅子拉近来涂额头的。他的动作很轻，时不时的还会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生怕我会觉得痛一样。

            　　在看到刘海下面的伤口时，许成宇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些男孩子真要漂亮就不要打架，伤了脸穿得再好有什么用。”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让我突然产生了错觉，以为又回到当初和许成宇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我比现在更常打架，一有不爽气的就砸瓶子掀桌子的。每次被许成宇发现都免不了一顿教训，只是他脸虽沉着语气却是温和，只要不是干涉我出门我都挺乐意的。不是我天生就爱被人教训，只是谁都喜欢被人关心着。

            　　“这就是体现衣服价值的时候了……”

            　　我还没说完，许成宇就冷下了脸，他向来看不惯我和赵捷这种在物质上很讲究的男生，我也识趣地不再说下去。

            　　现在想起来也奇怪，明明在生活态度和作风上差那么多，当初他是怎么忍我那么久。

            　　刚出医务室就碰上赵捷在门口等我，他快步走来搀扶，目光扫过正在锁门的许成宇时，毫不顾忌的骂了几句。

            　　许成宇并没有和他计较，只是走过我们身边时，冷言警告道，

            　　“最近不要再惹事了，好好反省一下。”

            　　许成宇刚走远，赵捷就三八地问我，

            　　“校医不是早回去了吗，你跟他在里面搞什么？”

            　　“涂药啊。”

            　　我一边回答一边抬手给他看伤口。

            　　“谁要他假好心？”

            　　话刚说完，赵捷突然狐疑地看着我，他问道，

            　　“许成宇不会还喜欢你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还真答不出来，虽然说他先前所做的都算是作为老师的责任，即使没有我他也不会放任不管，但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我还是能多少感觉到点的。只是，无论这是真还是假，我都并不在意。

            　　从初中时第一谈恋爱起我就抱着合则来不合则去的态度，如果遇到有兴趣的，同时交往三四个人也不是没有过。当然，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你情我愿，我也懒得费力去骗。但这也正是我和许成宇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原因，我认为合理的事在他看来却是荒唐。他太认真，而我不懂认真。世界随时在变，感情怎么会有永远。

            　　“要不然他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们，阿旭，你可别又招惹他。”

            　　见我不说话，赵捷又紧张的补了一句。我装摸作样的拿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点头附和说，

            　　“恩，你说的对，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他。”

            　　赵捷一听这话，忙伸手拦我。我故意把手高举起，就是不让他拿到，他看出我是在骗他，骂了句脏话就拉着我直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就看到许成宇从我们面前走过，现在已经五点了，他这一路回去得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况且他这人向来节省，断然不会在外头吃饭。

            　　“许老师，等等。”

            　　许成宇停了下来，神情诧异地看向我。

            　　赵捷大概以为我真要问，忙是来拽我，我一手把他拍开，笑骂着叫他别搞。许成宇看着我们打闹的样子，不经意的眼眸微颤，他冷冷地说，

            　　“如果没事的话……”

            　　“我们请你吃饭吧，你看这天都黑了。”

            　　“不用了。”

            　　许成宇一口拒绝，提醒了我小心淤青和伤口后，就快步离开了。

            　　我倒也不介意，笑了笑后便和赵捷转身回去，一路上聊起了其他事，也不再会想到许成宇。

            　　08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悠哉地享受着假期，而赵捷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才休息了一天就被许成宇整天盯着去上课。

            　　徐非他们大概以为这次我们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每次从附近走过都免不了大摇大摆指指点点。赵捷和李研原本都是忍不了气的人，但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只当没听见。那天许成宇的话我并没有忘记。

            　　为了我们的事，这几天许成宇都忙碌在校领导周围。虽然打架的时候徐非他们并不见得就吃亏了，但的确如他所说，篮球场上没有其他人听见我们的对话，但所有人都看到是我们先动的手。再加上我们平时就随口骂惯了人，谁都会觉得是我们太嚣张。

            　　这一个礼拜来，学校为这事开了好几次的会，我们几个也都一一被找去谈话。每次被叫去时，许成宇都会赶来陪在旁边。他再三警告，这样的事可大可小，校方看的是态度。

            　　我们几个也不是叛逆少年，该写的检讨该说的保证全都一一做足。一个礼拜就这么过去了，只等校方做最后的决定。

            　　第四节课结束后，我们难得的去了学校的食堂吃饭。刚端了餐盘入座，就看到许成宇和校领导坐在隔壁。

            　　许成宇这人其实挺迂的，向来是不懂得和领导搞关系，看到他陪领导吃饭也让我有些吃惊。

            　　我还刚在诧异就看到许成宇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打招呼说，

            　　“林院长好，许老师好。”

            　　赵捷他们也立马反应过来，忙跟着打招呼。

            　　林院长侧头扫视了我们一圈，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食堂吵得很，原本我是不想接的，但看到上面的名字后还是拿着电话往外走。

            　　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到徐非他们就坐在附近，我冷眼瞥了他们一下，便不再去看。

            　　“阿旭，上次的皮带你喜欢哪条？”

            　　从我的角度正好看到徐非他们对着许成宇那里指指点点，他们声音很大，就好像是故意要让别人听到一样。

            　　“你在哪里？”

            　　“淮海路的Gucci，对了，久光的那件卫衣我帮你买了。”

            　　徐非他们越说越大声，语气嘲讽地在说许成宇开窍了懂得巴结领导了。

            　　“等我回来再说吧，我在忙。”

            　　“随便吧，电话没电了，晚上再说。”

            　　我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下意识地也跟在他们后面。

            　　徐非他们在走近许成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大声地说笑道，

            　　“看到了没？帮领导加菜呢。”

            　　“正常的，现在哪个老师不巴结领导。”

            　　“你没看到他最近陪出陪进的样子，哈哈，平时装得一本正经。”

            　　“不就是为了帮齐旭他们求情吗？第一批带的学生就有被记处分的，以后还怎么往上爬。”

            　　“齐旭他们不是家里有钱吗？说不定早收了红包，不然怎么会这么卖力。”

            　　走过许成宇旁边时，徐非估意撞到了他的肩膀，不等许成宇开口，他已经语气夸张地说道，

            　　“许老师，你没事吧，太对不起了。”

            　　许成宇依旧是冷着脸，平淡地说了句“没关系”。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是听见他们的话了。

            　　不止是他，附近的其他人也听见，纷纷打量向许成宇。

            　　许成宇虽然才教了三年的书，但向来在学校里口碑不错。虽然他常常过于认真和严肃，但讲课的思路和节奏都很出色。更何况学生大多都看不起那些没什么讲课水准整天跟在领导旁边的老师，而许成宇正好相反。

            　　只是这一次，连许成宇也栽了。徐非的意思很明白，许成宇就是为了坦护我们帮我们求情才会跟在领导后面，而原因不是为了评职称就是为了钱。

            　　这样的流言在学校是造得容易传得也快，解释了反而越描越黑。更何况，许成宇的确是为了帮我们求情。正因为如此，在徐非他们的笑声里，许成宇只是转过了头。在目光与我撞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眸微微一颤，脸色也有些苍白。

            　　我心头一颤，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我虽然也常不待见许成宇的做事方法，但也见不得他忍气吞声，更何况原因还在我身上。在我看来，许成宇虽然平时冷言寡语，但只要一见到不合他观念的，总是会坦然指出，哪有过这样有话也说不清的时候。但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他叫住徐非，事情就会更复杂。

            　　“徐非。”

            　　我突然叫住了徐非，他们停下了脚步，略有些警惕地看向我，

            　　“齐旭。”

            　　许成宇大概是怕我惹事，有些担心地叫了我。

            　　我朝他笑了笑，心里想说，难道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吗？

            　　“上次的事是我们冲动了，真不好意思，过去了就别往心里去。”

            　　徐非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向他道歉，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连你都开口了我怎么还会记仇呢。”

            　　他嘴上虽这么说，神情却极是不爽，转身就往外走。

            　　我当然知道徐非不是真心接受道歉，就像是我也并不诚心，但只要把戏做全了也就足够了。

            　　我环视了四周一圈，不少人停在那里看向我，这其中也包括林院长在内。

            　　再看向许成宇的时候他的脸色已轻松不少，他朝我点点头，颇有几分赞许的意味。

            　　“我没想到你已经能学会道歉。”

            　　许成宇买好菜，正好和我一起往回走。

            　　“我本来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以前也跟你说过对不起。”

            　　这话我说来本是无心，但许成宇却是脸色一僵，加快了步子走在我前面。

            　　一走出食堂，赵捷就问我为什么突然向徐非道歉，还要当着那么多面。

            　　“总不能只让许成宇为我们忙进忙出。”

            　　赵捷紧抿着唇，难得的没有反驳这样的话。

            　　“恩，许成宇的确费了不少功夫。”

            　　上个礼拜我一直窝在寝室没怎么出来，但能让赵捷都这么说肯定是听到或看到了不少事。

            　　“叶睿找你什么事？”

            　　先前我拿出手机时，赵捷就瞟到了来电名字。

            　　“没什么事，她在逛街，问我要什么东西。”

            　　“你这姐姐还真大方。”

            　　赵捷一边说一边打闹着推了我一把，我知道他的意思，笑骂着还手回去。

            　　“对了，这事真就这么算了？”

            　　赵捷突然这样问我，我笑了笑，脑中浮现出徐非的高傲模样和许成宇强忍怒气的神情，回答说，

            　　“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9

            　　事情的结果并没有让徐非他们的如愿，我们四个人除了书面检讨外，只得了个警告处分而已。当然，这其中除了许成宇的求情和担保，还有赵捷的父母通过关系和院长打了招呼。

            　　得到结果的那一天，我们四个人拿着书面检讨在会议室里当着几个领导和徐非他们的面一一朗读，并保证以后不会再惹是生非。院长和其他领导看到我们态度诚恳，自然是点头赞许。只是徐非他们几个脸色就很不好看了，离开的时候几乎是摔门而出。

            　　“哈哈哈，失望了吧。”

            　　我们一走出会议室，赵捷就故意追上徐非他们，幸灾乐祸地跟在他们身后囔囔道。

            　　“就凭你也想搞死我们？只会耍个小心计，屁大点的本事都没的。”

            　　“你说的也没错，我们真没什么本事，就是有点钱而已，可以支持支持正卡。”

            　　“你这鞋子挺好看的啊，AF限量版，哪买的？我记得上海好象没买吧，难道你爸妈也在外国？”

            　　“哈哈，差点忘记了，7P路还有个专售呢。”

            　　赵捷非要跟在他们后面紧咬着不放，自搭自唱地从头到脚嘲弄了一番。刚走出教学楼，徐非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骂道，

            　　“你个屁精，嘴巴放干净点。”

            　　“嘿，我怎么不干净了。是，你们干净，一身水货当然干净了。”

            　　“笑死了，明明就是大卡的，还叫水货一刚。”

            　　赵捷自顾自地大笑了起来，全然不给徐非他们面子。徐非向来觉得我们仗着有点钱看不起人，这口气怎么忍得下来。他刚要冲上来就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我走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调侃他说，

            　　“你可别冲动，不然下个礼拜我们又都得跑次会议室了。你想念检讨给我们听，我还没兴趣。”

            　　徐非瞪了我一眼，怒气冲冲地说了声“呸”，然后转身就走。他越表现得生气，赵捷就越开心，捂着肚子都快笑弯了腰。

            　　“喂，嘴巴上调侃他你就爽了？”

            　　我推了赵捷一把，问他说。

            　　赵捷一听，立马站起身问我说，

            　　“你还有什么办法？”

            　　陈易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一个个都盯着我看。

            　　“好好的教训他一次，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耍狠。”

            　　赵捷一听就来了兴致，他问我说，

            　　“你是想叫阿祀带人来？”

            　　“恩。”

            　　“他们那群人出手可重了。”

            　　字面上虽这么说，但赵捷的语气和神情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不重怎么让他们闭嘴。”

            　　我笑了笑，如他所愿的回答道。

            　　陈易听完，却是皱起了眉头，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这样不好吧，前面不是刚答应过不要惹事，而且，会让许老师难做吧。”

            　　“谁知道是我们叫的人？他走在路上撞到人了，惹别人不爽了不行吗？”

            　　我反问道。

            　　陈易说不出话来反驳，只是忧心地看向我们。李研的兴奋劲却是一点儿也不比赵捷少，他连连称赞说，

            　　“好主意，我还嫌没打够他们。”

            　　“李研，你跟他们班的班长挺熟的吧，每天都人家小姑娘打半个多钟头电话，找个机会打听打听他家住哪里。”

            　　李研听到这话，忙是说好，简直就恨不得立马打电话去问。惟独只有陈易仍然苦着脸，紧张地问我说，

            　　“我看还是不要吧，前面许老师也担保我们不会惹事了，万一连累到他……”

            　　这一点我不是没担心过，如果不是想得周全了，也不会贸然惹事。但是偏偏从陈易嘴里说出来，心里就不是个滋味。我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

            　　“烦不烦，婆婆妈妈的，怕事就离我们远点。”

            　　陈易向来重视我们几个朋友，听到这话忙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也不会为这几句话跟他翻脸，只是突然没了好兴致。

            　　“你瞎担什么心啊，我们哪次被牵连过了？更何况关许成宇什么事。再说了，就是不教训他们才会被他们胡说，你没听到他们怎么说齐旭的？前几天也没少造许成宇的谣……”

            　　“赵捷，嘴巴痒就去吃东西，说什么废话。”

            　　“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

            　　赵捷大概是见我真不爽了，忙拉着我赔笑道。

            　　不可否认，比起徐非的那点小算计，他所说的话才是我心里的刺。不管是说我的还是说许成宇的，都让我极其地不爽。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我们矛盾已深，谁知道他下一步又会说点什么东西。

            　　那天在食堂里，许成宇尴尬又忍气吞声的样子，我到现在还没能忘记。不管是出于内疚也好，还是单纯的看不爽徐非的嘴脸，我都不可能把这口气咽下。虽然我很清楚，这样的手段是许成宇最无法认同的，但对我而言，却是我唯一会做的。

            　　10

            　　李研果然不负众望的弄到了徐非家的地址，住的地方正好是我们以前玩过的那块儿地方。礼拜五一放学，我们就叫了学校外面的黑车回市区，才过了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徐非家附近。

            　　徐非是坐校车到市中心，然后再换车回家的，当然不会比我们快。以前初中的时候我和赵捷就在这一块儿混过，一看到他家地址就知道小区对面有个网吧。一上二楼，我们就熟门熟路地要了个包房。现在的网吧赚得就是一大群人跑来玩网游的钱，但是大厅实在吵得很，不少人还是愿意多花钱待在几个人的包房里。

            　　从包房的窗户正好能看到小区的大门，徐非他们家是旧式的新村，统共只有几幢楼房，当然不会有其他的大门。老房子也不会有什么保安之类的，顶多也就是新村门口坐几个老人家在聊天。

            　　叫来的人都候在网吧楼下，探出脑袋一往下看就能发现几个男人站在小区对面正抽着烟。估摸了差不多的时间，我们几个便凑在窗户旁边等着看热闹。

            　　徐非出现的时候已经五六点钟了，一到傍晚天就黑得特别快，香烟的火星在夜里变得尤其明显。

            　　“现在走过来的，穿黑外套牛仔裤的，背了个NIKE的包。”

            　　电话那头的人只回了个“好”，就把电话放在了一边。从我们的位置望去，刚好看到几个男人站在了徐非面前，把他前后包围住。二层楼的距离是看不见徐非脸上的表情的，好在我事先就跟他们说过，让电话通着不要挂。

            　　赵捷他们几个一看这架势就兴奋起来，纷纷要抢我手里的电话来听。我按了公放键，把手机放在了几个人中间。

            　　其实就算不听也能猜到，对话的内容无非是这么几句，“你就是徐非？”“你知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事？”“做人不要太嚣张。”“我们给你机会打电话叫人。”

            　　徐非能不能叫到人我们当然很清楚，他也就只能在学校里召集几个同学跟我们闹闹，出了校门还有什么本事？

            　　果然，电话那头好半天没听到徐非的声音，乐得我们都笑弯了腰。

            　　“他们没带刀吧？”

            　　赵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我说。

            　　“没，我特地跟阿祀说，叫来的人不要动刀。”

            　　我话才刚说完，电话里的动静就大了起来。我们从窗户看下去，果然瞧见那里打了起来。六个人对一个人，徐非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三两下就被打得抱头蹲在路边。

            　　“用手机拍下来。”

            　　“问他，知道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了没有。”

            　　“不说是吗？打到说为止。”

            　　“跟他说，他不是皮厚不怕踢吗。”

            　　“对准肚子踢，不用跟他客气。”

            　　徐非靠着电线杆在地上，几个男人围在他周围，你一脚我一脚轮流地踹向他。路灯照在他身上，拉下长长的影子。人影互相重叠着，毫无规律地颤抖晃动着。电话那头渐渐没了声音，我们几个也不再说话，盘旋在四周的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勉强压抑的呻吟。

            　　很痛吧，一定很痛，这下子他该尝到苦头了。

            　　我们几个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即便不说话也能明白其他人的意思。赵捷他们已经收回了视线，只有我还在看下面的情况。

            　　“够了，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从始至终，徐非都没有如我们所愿说过一句对不起，但我却很清楚，这样的程度已经够了。不惹出事，不为许成宇添麻烦，记住这两点的人并不只有陈易而已。

            　　那几个人虽然走了，但徐非却还靠着电线杆躺在地上。我们就这样凑在窗边看着他，内心的情绪已没了先前的兴奋。他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站起来，才刚直起腰，身体忽然一晃，险些又重新倒在地上。

            　　“我们回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赵捷第一个别开头，对我们说道。

            　　我看了他一眼，会意地点点头。

            　　等我们离开网吧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徐非的身影，料想他大半已经回去，便准备叫车找餐厅去吃饭。一路上赵捷动拉西扯地说了大半天的话，和李研两人讨论得不易热乎，而我和陈易却都没有开过口。

            　　“你们说，徐非会不会被打出事？我看他们下手真的挺重的，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快下车的时候，陈易突然开口问道。

            　　我瞥了他一眼，不禁皱起了眉头。

            　　以前我们教训人的时候，比这更厉害的情况都有过，只是不用担心是否会牵连到其他人。而前几天我们说的保证，以及许成宇在为我们求情时所做的担保，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成了一个枷锁，罩在我们身上无法忽视。

            　　在听到陈易的这句话时，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后悔了。脑中浮现出的是许成宇人前人后为我们求情的样子，还有他冷着脸一再严厉警告我的神情。只是与他们不同的是，我所担心的只是被许成宇发现而已。

            　　星期一下午的第一节课就是和徐非他们班一起上的，刚坐下没多久，我们就听到他们班的人在讨论徐非的事。我扫了一圈大教室坐着的人，果然没看到他和他们宿舍的人。三节课刚一上完，我的手机就响了。电话是许成宇打来的，语气仍是一贯的冰冷，说的话也很简练。

            　　“晚上来值班室。”

            　　许成宇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找我，一整天来又没逃课又没犯规矩，除了徐非的事外还能为了什么。

            　　晚饭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后，我就去了值班室。所谓的值班室其实就是值班老师所住的寝室，而许成宇的那间正好在对面的宿舍楼。

            　　可能是因为我确实心虚，难得的敲了敲门，得到他回应后才进去。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辅导员的宿舍，里面的格局和我们那儿的一模一样，只是这里只住他一个人而已。

            　　“坐吧。”

            　　进去的时候许成宇正坐在窗边看书，他抬头瞥了我一眼，然后又很快低下了头。

            　　我随手拖了个椅子坐下，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打量起周围来。许成宇的房间永远都这么干净整洁，床铺叠地就好象没人住过一样。桌子上除了书之外就只放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哪像我们和赵捷，乱七八糟的有一堆东西。许成宇这人向来是见不得脏，以前刚来我家做家教的时候，就忍不住替我打扫房间收拾杂物。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做事还真认真，桌子乱点他就不能教课了吗？帮我收拾东西我也不会多给他钱。可他却说，读书的地方就该整理地干干净净的，学生也该有学生的样子。只是可惜的事，这两件事我到现在都还没能做到。

            　　“上周五晚上，你和赵捷他们去哪里了？”

            　　过了好半天，许成宇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抬头问我说。

            　　“就是在网吧晃了圈。”

            　　许成宇目光直视着看向我，从他的眼神里我分辨不出有什么情绪，或者说那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是吗。”

            　　许成宇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舒缓开，恢复了原本的神色，只是目光仍没从我的脸上移开。

            　　正当我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心头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别开了头。就是这样的眼神，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偏偏是让我觉得心虚。

            　　当年我提出和他分手事时，他脸上就是现在的神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样看着我。

            　　我刻意地把视线移到外面，从这个房间的阳台正好可以看到我们那边的动静，料想那天许成宇就是待在阳台边时刻候着我们出动。从晚上到半夜2点，他究竟等了多久？

            　　“徐非今天没来上课，你知道的吧。”

            　　“他没来上课吗？我倒是没注意到。”

            　　我摆出惊讶的样子看向许成宇，许成宇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又说道，

            　　“齐旭，你没说错，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早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以前是我记性不好，那你的那些招数忘记了，但是现在，你就不用在我面前装傻了。”

            　　“许老师……”

            　　我脸色一僵，刚要开口却被许成宇打断了，

            　　“徐非被踢断了一根肋骨。”

            　　我心头一震，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是你找人打的吧，齐旭。”

            　　让我惊讶的不是徐非的伤，而是这话从许成宇的嘴里说出。

            　　“下手真狠啊，齐旭。”

            　　许成宇始终冷着脸，语气却是一句比一句更沉重，每一个字都好象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饱含了浓重的情绪。

            　　他在生气，他在愤怒，他在为我而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的，你根本不需要对我抱有希望。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把这句话还回去。但在此时此刻，一对上许成宇的目光，我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说到底，我还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

            　　“许老师，话可别乱说，他被人打关我什么事，有证据能说是我做的吗？”

            　　我笑了笑，别开了头，不去看许成宇的反应。

            　　“好，很好，齐旭，你倒已经懂得留一手了。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骂你？”

            　　许成宇说的没错，如果是平时他早就狠狠地责骂一顿，哪会像现在这样冷嘲热讽。可也正是现在的情况，才更让我觉得烦躁。

            　　这样的反应不是他，也不该是他。

            　　“骂你有用吗，齐旭，你能听进我的话？”

            　　我抬头看了许成宇一眼，不经意地皱起了眉头。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脸上的神情也满是失望。

            　　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被他的话所影响？

            　　心里的烦躁渐渐聚集成一种忿忿不平的情绪，就好象是急于找到突破口，我还没能多想，就忽然抬起头，哼笑着反问他说，

            　　“许老师，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果然，许成宇身体一僵，脸色顿时一沈。

            　　“如果你有证据说是我找人打徐非的，那你尽管报到校领导那里去。把我叫到这里说一大堆有的没的算什么意思？你不觉得你对我管得太多了吗？”

            　　我越说越大声，许成宇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的表情紧崩着，眼眸微微有些颤抖，交握的十指扣得紧紧的。在我说完后，许成宇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恢复了平静。

            　　“你是我的学生，从当年到现在，一直都是。”

            　　他的失望让我觉得烦躁，他的平静又让我看得刺眼。

            　　“哪怕是你毕业了，你也还是我的学生。”

            　　所以，难道我一辈子都得听你的教训？

            　　“我希望你好好的，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安安稳稳地从大学毕业。”

            　　许成宇，你还真是一个认真又负责的老师。

            　　我心里忍不住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地看向许成宇。许成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在说完这些话后便不再看我。

            　　说得好像自己就是我人生的救世主，可我需要你的拯救吗？

            　　我没有说话，许成宇也不再开口，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就仿佛是设下了一道屏障，连同空气一起被分割成了两半。

            　　“许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站起身，俯视着他说道。

            　　许成宇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挥手答道，

            　　“恩，你回去吧。”

            　　转身离开房间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握着门把的手不禁一顿，目光却没有再看向里面。

            　　离开了许成宇的宿舍之后，我仍是觉得整个人都很疲倦。先前的对话一直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明明觉得可笑却又总是忍不住回想起。

            　　他为什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难道真的只是老师的责任？他为什么会对我有这样的希望，就连父母也不曾期待我能做得到。

            　　当年那个耿直率性的许成宇在渐渐离我远去，如今的他内敛隐忍得让我觉得陌生。而我们之间唯一不变的是，他不了解我的世界，我也不能理解他的观念。说到底，在他四平八稳地成长时，我却是自己拉扯着自己。就像是从前他曾说，自己的父母是因为爱才走到了一起。而我却惊讶地问，难道不是因为肚子搞大了才不得不领个证？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找到平衡点。

            　　11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赵捷正碰着外卖吃得欢，他一看到我就指指桌上的手机，嘴巴里塞满了东西，说起话来都是含糊不清的。

            　　“阿祀刚才打电话给你。”

            　　我走到桌边，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通电话。

            　　“怎么连手机都忘带了。”

            　　“出去的时候太急了。”

            　　“许成宇跟你说什么了？”

            　　赵捷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凑到我旁边问道。

            　　“没什么。”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就按下了手机回拨。赵捷刚要追问，听见电话通了也只得作罢。

            　　阿祀是我们初中时的同学，在那时候感情就很不错，即便他后来没有上高中也没有考大学，我们仍是一直混在一起。初中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很吃得开，这些年来更是在那一带颇有些势力。他为人仗义也够意思，每次有什么事，一个电话保准能够赶到。只是自从我们不在一起读书开始，我就隐隐发现他所走的不是什么正道，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也不会再提及其他。

            　　“怎么不跟他约明天？我还挺久没见到他的。”

            　　赵捷听到我和阿祀约了礼拜五晚上碰头的事，便问我说。

            　　“这几天不是都在查逃夜吗，没事别招麻烦。”

            　　赵捷一听这话，立马跳起来问我说，

            　　“许成宇又跟你说什么了？别以为自己帮了我们点小忙就横起来了。”

            　　我没有去看赵捷，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电话。动了动嘴唇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先前的烦躁就好象是一块淤青一样，结在胸口而无法消散，明明不是什么大伤口，但只要稍不小心碰触到，总会牵引出几分疼痛。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情绪是因为觉得许成宇管得太多，还是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但不可否认，根源确实在他身上。

            　　正当我陷入困惑的时候，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电话是叶睿打来的，我还未多想就接了起来。

            　　“姐，你下班了？”

            　　赵捷一听我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我在和谁打电话，他笑着走过来推了我一把，然后便拿着剩下的吃的到外面去了。

            　　“是啊，刚坐上车，今天店里提早关门。阿旭，你这个礼拜五直接回家吗？”

            　　“晚点回来，我跟阿祀他们约好出去。”

            　　“这样啊，那我跟同事去打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她有恢复了平日的音调。

            　　“店里新进了条牛仔裤，日本那里限量的，你要不要？我拍了照片等会儿传你，喜欢的话明天就直接拿了，只进了一条。”

            　　叶睿每次要帮我买这个买那个的时候，口气反而是一副讨好的样子，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急的，你先放仓库好了，等我来看看再说。这样吧，礼拜五你上班的对吧？我跟他们出去前先来店里一次。”

            　　叶睿听我这么说，立马回话说好，就连声音里都满是笑意。

            　　和她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究竟喜欢我什么，更何况她还有个混得不错的男朋友在澳门。认识叶睿是在一个酒吧，那段时间我玩得尤其疯，喝了杯酒就跟她去MOTEL开房。一来二往地做了几次后，她便提出要和我在一起。我恰巧身边也没其他的男男女女，便同意和她在一起。也是在那之后我才知道她的背景不简单，十四五岁就跟男朋友在外面闯荡，直到半年前回到上海后才安定下来。她男朋友每个月都会给她一笔钱，还有那些衣服包包也都是从澳门寄过来，只是里面有一大半都用在了我身上。

            　　大半年前她提出说要住到我家来，我想想反正平时住在学校，周末住她家，这跟同居也没什么区别，她来住我这里反倒还自在些。说起来，虽然我从初中起就一个人住，但是交往的这么些人里，也只有许成宇和叶睿跟我一起住过。只是不同的是，当初是我提出要许成宇搬来的。

            　　自从和叶睿在一起之后，赵捷也常开玩笑说我是被她包养的，不过好在他知道这话我不爱听，随口笑几句之后便不会多提。只不过，虽然我嘴上不愿承认，但是的确是因为叶睿的关系，物质上更宽裕了不少。倒不是因为我自己的生活费不够用，只是物质上的追求是没有顶的，穿惯了两三千的牛仔裤又会想要五六千的，谁会嫌口袋里的钱少。

            　　挂上电话之后，我突然想起了许成宇，他从以前的时候就常说我自己不挣钱却用得比他都厉害，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怕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吧。只是他会以什么身份来生气呢？朋友？老师？

            　　想到这些，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礼拜五那天，一回到市区我就和赵捷他们分开而去了叶睿工作的店。他店里的同事差不多我都认识，才刚一进门就有人走上来问我说，

            　　“找你姐啊，她在楼上。”

            　　叶睿比我大六岁，在她的朋友面前我们都是以姐弟相称，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傍晚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我走上楼，扫视了一圈没见到她便往休息室走去，果然看见他们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打牌。

            　　“你来了啊。”

            　　叶睿一看到我就把牌扔在一边，起身走向我。

            　　“恩，没回去就直接来了。”

            　　叶睿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后就拉到走到内间，她从柜子里翻出了个盒子，一看就知道还没拆过封。

            　　“穿穿看，喜欢的话我就找老板买下来。”

            　　她把盒子拆开之后才递给我，我拿在手里一看，果然是之前在网上看中的那条。

            　　穿上之后我还没说话，叶睿就连声称好。

            　　好什么呢？男式牛仔裤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版型，我柜子里早就堆了不少，唯一的差别也就是屁股后面的图案而已。说什么手工绣的，限量版的，这么点花样就得多折腾个两三千，所谓的物质追求无非就是我有的别人没有。这些道理说起来我都懂，可偏偏就是喜欢，从初中的时候起就砸了大把的钱，图得无非就是别人说句“灵呀”“好看啊”“这条裤子得六七千”。

            　　记得我最早对品牌有概念的时候是在小学，那时候我和赵捷是整个班级里最常被笑的。理由很简单，别的家长每天接送上下课，放学后还拿了个小本子帮着抄小黑板上的作业，但只有我们两个人挤在大人堆里抄完，然后结伴出校门叫出租车回家。就是因为这样，班级里流传起了小道消息，说我们没爸没妈没人照顾。传言跟个雪球似地越滚越大，到后来我们都被说成了孤儿。最后还是赵捷的妈妈得知了这个消息，塞了不少钱给班主任，班主任特别在班会课上解释说，我们两个人的父母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末了还特别提了句，工作忙是因为赚得多。

            　　就是因为这句话，赵捷跳起来插嘴说，我爸是大公司的总经理，我桌子里的一个模型玩具就要两三千，这些东西你们有吗？这话意思很明白，我们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用你们那套来管我们。我知道，这话是他妈教的。

            　　在那之后，不少同学跑来跟我们示好，连平时瞧不起我们的大队中小队长都抢着要问我们借模型玩，再加上平时请吃请喝的，同学关系越来越好。这就是物质的力量，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很清楚。再到后来年纪越大，朋友圈子也都是差不多程度的人，外人看我们穿得好用得好，也不把我们当作一个世界的人，再不会因为成绩和生活作风而看不起，只当有钱人的孩子有自己的门路。而我们彼此之间也免不了互相攀比炫耀，对物质的追求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来越甚。

            　　不会读书没关系，惹事生非也不用担心，只要我有钱，腰板照样能挺直。

            　　拿着裤子出了店之后，我就叫了辆车回家。这个时候已经五点多了，洗完了澡我就准备吹头发换衣服然后出门。才刚走出浴室，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赵捷打来的，他一开口就问我晚上穿什么。

            　　“叶睿送了我条新裤子，就穿这个吧。烦死了，你问那么多干吗？”

            　　赵捷见我语气不耐烦，忙是辩解说，

            　　“又不是我想问，是张扬打来叫我问的。他上个礼拜不是也买了条EVISU的限量版吗？大概怕你跟他穿重了。”

            　　还没等我回话，赵捷忽然兴致勃勃地问说，

            　　“哪条新裤子？就是屁股后面的团案是一个男人跟个女人做的那个？买来多少钱？上次王加成穿了条D&G拽得跟什么一样。”

            　　“不知道，叶睿买的。”

            　　“真好啊──我怎么找不到这么个女朋友，阿旭，要不你考虑考虑去做牛郎算了。”

            　　“滚你妈的，说什么屁话。”

            　　我知道赵捷是在开玩笑，也就没认真教训他。胡乱跟他侃了几句，提醒他别忘记带VIP卡后，就挂上了电话。

            　　像这样互相打听其他人穿什么的事早就是我们这群人的习惯了，以前许成宇还笑话我们说，把衣服裤子看得这么重要，简直就比女人还过分。当初不管我怎么解释他还是不能理解，最后只得随我去，现在想想也只有他这么问过我，在其他交往过的人看来这都没什么可稀奇的。

            　　现在回头想想，观念差了这么多，简直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不知道，如果那时候我没提出分手，他又能忍到什么？

            　　脑中忽然恍过上一次谈话时，许成宇冷着脸面色僵硬的神情，我不由地心头一颤，赶忙让自己分散开注意。

            　　12

            　　上次阿祀的人替我们教训徐非的事我还没谢过他们，正好让他叫了那几个人一起来，约在一家私房菜馆我请吃饭。十多个人吃吃喝喝折腾到了八九点，这才结帐离开去了MUSE。

            　　平时这里是很难搞到卡座的，好在赵捷通过他爸的关系弄了张VIP卡，这才占了个便宜。七八个人围在一起，我自然是坐在了阿祀和赵捷中间。

            　　“最近怎么样，过段时间该到你妈那里去了吧？”

            　　阿祀替我点了根烟，然后自己拿了根雪茄。

            　　“不去了，她跟那个外国老头跑欧洲了。”

            　　我跟阿祀坐得很近，这边一吐烟那边就被熏到，好在他自己口味也重，这点儿程度还呛不到他。室内的灯光很昏暗，我们之间又隔了层烟雾，隐隐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那正好啊，过几天我想去趟泰国，一起去吧。”

            　　我算了算时间，下礼拜就要期末考了，便笑着婉绝了。

            　　“对了，上次的事多谢了。”

            　　“瞎客气什么。”

            　　他笑着推了我一把，然后灭了火星和我干了一杯。

            　　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很够意思的朋友，不管有什么麻烦事，只要一个电话他立马就到。只是可惜他混的圈子太复杂，连我都不想随便涉入。无论我有多贪玩，这点儿分寸还是有的。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店里的人逐渐少了，灯光也越来越暗。迎面走来一个人，熟练地坐在了最旁边的位置，甩了几包东西扔在桌上。

            　　“要不要货？”

            　　现在的酒吧早就不想以前管得那么严了，摇头丸和K粉只不过是助兴的玩意儿。

            　　“什么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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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捷离他最近，拿了包捏在手里，颇有兴致地问道。

            　　“两百一包。”

            　　阿祀跟我互换了个眼神，他见我没说什么就让那人留下个三四包。赵捷付了钱后问他要了两个一次性针筒，然后就让那人走了。

            　　“怎么忽然来了兴致了，上次不是嫌它反胃吗。”

            　　我接过K粉分了几包给其他人，然后问赵捷说。

            　　“上次是扎疼了。最近不是事情多吗，烦躁啊。”

            　　我笑骂着推了他一把，开玩笑地掐着他脖子说道，

            　　“你倒说说你烦躁什么啊，又不用你打人也不用你被骂。”

            　　“所以我不是替你准备的吗？”

            　　赵捷从我手里挣脱开，然后拍着我的后脑勺说道。我立马朝他肚子挥了拳，得意地看着他假装痛得捂住肚子。

            　　虽然拳头是挥下去了，但赵捷的话也没说错。自从那次和许成宇闹僵之后，他还没正眼看过我。每次走过旁边整个气场就这么冷下来，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谁也不会先看对方一眼。

            　　难道他真对我失望了？所以连看也不想看到我？整整四天没有被他瞪过骂过，我反而有些不习惯，甚至因为他的反常而感到烦躁。这种感觉就好象小时候放着好吃好穿的日子不过，非要砸花瓶踢茶几地闹出点事，惹得爸妈把我揪到一边只给骂不给吃。

            　　那时候还能说是小男孩粗鲁又调皮，但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越是想就越烦躁，我把烟头一掐，干脆是和赵捷他们玩闹，好让自己不要再去自找麻烦。

            　　“玩玩吧。”

            　　赵捷挑了一包K粉，倒了三分之一在自己的酒杯，然后把剩下的给我们。

            　　我接过东西，挑了个一次性针筒，熟练地注射进静脉。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打K粉，平日里只要来酒吧，三次里总有一次会玩玩。只是这东西劲头小，每次用量也不多，还不足于上瘾。

            　　针筒缓慢推进，一股凉意从手臂流窜起，很快就蔓延至全身。体内逐渐形成一种触心的冷，就好象是冰水在血管里奋涌，不一会儿就占据了整个身体。

            　　我不知道是因为这股冰冷还是因为药粉本身，麻痹的感觉从四肢扩散到整个身体，就连心也一并沉静下来，四周的喧闹逐渐离我远去，就仿佛是从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抽离而出。

            　　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去想，任由着身体慢慢习惯这种冰冷，逐渐让整个人放松下来。

            　　突然，一股热意在体内燃烧起，不一会儿就流窜至四肢。原本的寒冷顿时消逝无痕，只剩下炽热的火焰在吞噬着身体。

            　　大脑的意识渐渐微弱，身体也变得不受控制，重金属的音乐盖过了喧闹的人声，整个人就好象是飘在半空中，怎也着不到地。上身随着音乐的节奏而晃动起，在昏暗的灯光下逐渐沉沦，视线里的人群已模糊不清，四周仿佛只有我存在。

            　　一次剂量的劲头没多久就过了，先前的动作让我脸上渗了不少汗水。阿祀拿了一包纸巾过来，抽了两张分别递给我和赵捷。

            　　我手里捏着纸巾，但却迟迟没有抬起手，凉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让我顿时清醒了不少。只是刚才沉浸在K粉中的感觉仍是没有散去，诱惑着我一再步入这个虚无而又封闭的世界。

            　　等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帐单是我和阿祀分摊的，和其他桌的朋友打了招呼之后便走出了酒吧。这个时候已经快一点半了，我们找了家通宵的餐厅买了一堆外卖，然后叫车到了最近的一间商务酒店。

            　　刚进房间没多久，阿祀的电话突然响了，我见他眉头紧皱，神色担忧，便问他说，

            　　“出什么事了？”

            　　他上前几步，在我耳边小声地说道，

            　　“出了点事，在杭州的……”

            　　不用他说下去我就知道是谁出事了，点点头便把他往外赶，

            　　“你先去吧，别自己开车，叫辆车走公路用不了多久。”

            　　阿祀紧绷着脸，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后就匆忙地离开了。

            　　赵捷见状，刚要开口问我出什么事了，见我使了个眼色也会意地没有说下去。屋里的朋友大多都只是出来玩的同伴而已，真正的私事没必要让人人都知道。

            　　一群人秋风扫落叶般的席卷了所有的食物，吃饱喝足后便又重新玩闹开。先前在酒吧买的K粉还留了好几包，五六个人分一分便锁门准备玩一把。这家酒店是我们最常来的，登记的时候就和前台打了个招呼，一有事情就立马打电话上来通知。

            　　大概这天真的是不走运，才刚注射完还没来得及HIGH就接到前台的电话，说是警察来查房。

            　　我们赶紧收拾了残留的粉末，然后跑出去找其他的出口。好在酒店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我们从另一边的楼梯跑下去，刚好赶在警察赶来前出了酒店。

            　　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时间，一回头就看到那几个警察正朝我们追来。五六个人分成三路匆匆忙忙地拦了出租车，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赶去。

            　　13

            　　很多年后再想起那天的事，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正是我人生开始改变的■■。许成宇的话未必能一一灵验，但是那句“齐旭，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走运”却在我还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逐渐开始酝酿生根。

            　　六个人分成三辆车，而警察的车子只有一部，谁都不知道他们会追上谁。

            　　刚坐上车的时候我还很紧张，担心司机会发现我们在被警察追，担心车子开太慢会被抓住。以前虽然也常惹事，但真正这样落荒而逃，却是一次都没有。

            　　夜里的车子开得很快，后座的窗户只留了一条缝，哗哗的冷风扑面而来，让我们不得不保持清醒。随着车子越开越远，心也逐渐平静下来。那种紧张和害怕仿佛是被寂静的夜所吞噬，不复先前的惶恐。

            　　“警察追来了。”

            　　同坐一辆车的是张扬，也是和我们从初中就玩在一起的。

            　　一听他这么说，我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果然发现有一辆车子紧追着我们。张扬一边催促着司机开快点，一边急着准备打电话给阿祀。

            　　“把电话卡扔了。”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我也不禁心头一沈。手心里早就满是汗水，脸色也是苍白如纸，可是情况却不容许我害怕。

            　　“会被他们揪出其他人的。”

            　　说罢，不等张扬反应过来，我已经率先拔出SIM卡坳成了两半。并不是我想太多，只是以我的了解，若是待会儿赵捷确保没被追上，头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来问我们情况。

            　　我见张扬还愣在那里，赶紧抢过他的手机拆了电话卡。

            　　“可是，阿祀……”

            　　“他先在都在去杭州的路上了，叫他有什么用。”

            　　话刚说完，车子就被警察拦下来了。司机还愣在那里不知道出什么事，我们两个却已经脸色铁青。

            　　在被带回警局的路上，我已经能逐渐平静下来，比起害怕来说，我更担心这些剂量会不会出事。

            　　不会有事的，大不了就是被问几句话而已。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同一句话。哪怕只是自欺欺人，我也需要这片刻的平静。

            　　到了警察局之后，按照惯例地先验了个尿，然后分别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

            　　四五个平方的房间除了门之外，就连半扇窗户都没有。整个室内照不到外界的光线，只靠着桌子上的一盏台灯而已。

            　　才刚进去，我就被警员一脚踹在地上。我捂着肚子正要站起来，又被他粗鲁地按下去。

            　　“抱着头，蹲在地上。”

            　　同样是冷冰冰的声音，他的语气却是充满了愤怒和鄙视。

            　　形势比人强，我没理由跟他对着赶。顺从地抱着后脑勺蹲在地上，在刺眼的灯光下，我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名字，工作单位，户籍……”

            　　等我一一报出个人资料后，他冷哼一声，讥讽似地说道，

            　　“还是个大学生啊。”

            　　我很清楚他心里的潜台词是什么，但却无法反驳也无法辩解。在这些简单的问题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问我哪弄来的货，是不是初犯，同伴在什么地方等等。

            　　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生怕错一句就会变得步步皆错。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无论他问什么我通通回答不知道。药粉是别人硬塞给我的，朋友跟我走散了，给我粉的人我不认识。

            　　他当然很清楚，这样的回答是胡乱扯的，但是也拿我没有办法，总不能钻到我脑子里去找证据。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得耗过去，中途有另一个警员送了份资料来，我料想那多半是化验的结果。

            　　“你给我在这里待着，等到你能坦白了再说。”

            　　他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把大灯一关，然后和另一个警员一起离开了房间。

            　　应该是没有过量。

            　　我心里暗自庆幸，刚一放松就摔坐在了地上。被手铐绑在一起的双手早就一片湿润，额头，脸颊，甚至是后背，统统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四面墙壁，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先前我还被他的大灯照得睁不开眼，现在却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还没能习惯黑暗，连头都胀痛不已。

            　　整个世界就好象只剩下了房间这么大，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我而已。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身体不自觉地一阵颤抖，竟比先前还要觉得害怕。没有了其他人，那我拥有再多的物质又有什么意义？我什么都不会，读书运动做人，哪一样都拿不出手，唯一能让人羡慕的也只有这点东西而已。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我的确只能在物质的世界里寻求存在感。

            　　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光是这样的黑暗已让我胆战心惊，狭小的空间把我封死在这里，濒临窒息的感觉一点一点吞噬而来。

            　　我依靠着墙角坐在地上，双手交扣着握得紧紧的，在寂静的房间里甚至能听见关节“噶滋”作响的声音。在习惯了环境后，我也开始沈下心神，回想起从在酒店到刚才的问话，不禁感到后怕。

            　　我竟然因为打K粉被抓了，如果让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如果让校方知道又会怎么样？还有许成宇……

            　　他会是像以前那样狠狠地骂我一顿，还是一如最近的态度根本只当眼不见为净？即便抛开以前的事情不说，我始终是他的学生，真闹到学校去他难道还会不管？

            　　一想到这里，我竟然隐隐有些兴奋，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许成宇的反应。或许我真的就是那种不惹事不被骂，混身会皮痒的人。

            　　还能有人教训我，至少证明，我还没有被人忽视。

            　　在这里的时间漫长就仿佛是过了几世纪，摆脱了先前的沉重之后，我竟不再觉得害怕。被抓又怎样？就算超了量也能用钱解决，爸妈总不至于看着我死。一个电话就会汇钱来，只是永远看不到人而已。

            　　正当我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打开，门外的灯光刺得我一时睁不开眼。

            　　“你有话要说了没有？”

            　　还是先前的那个警员，他一摔门，走到我面前问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给我东西的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冷哼一声，拽着我往外走。

            　　“打电话叫人来保释。”

            　　听到这句话我才真正安下了心，他能让我保释就证明是没事了。只是当警察问我号码的时候，我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应该找谁呢？赵捷他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样了，爸远在国外正忙得不可开交，妈多半跟那个美国老头在渡假。叶睿呢？通宵打了一晚的麻将估计正睡得香，何况她事后定是会问东问西。

            　　许成宇。

            　　脑中突然闪出这个名字，连我都不由地有些诧异。事情闹到学校他是不可能不管，但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又是我自己在外面惹了事，他真会一个电话就赶到？

            　　还未来得及多想，我已经鬼使神差地报了他的名字，电话号码就这么脱口而出，熟练地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已经是四点了，许成宇向来作息正常，此时肯定是睡得正香。别说他会不会来，就连他会不会接电话，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坐在警局的办公室等着，大约只过了半个钟头，就有警员带着许成宇上来。

            　　从走进办公室，到办完手续付了保释费，许成宇始终没有看过我一眼，就连走出警局也是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

            　　看到他仍是这样的态度，我心里不由地燃起一股火，烦躁地朝他说道，

            　　“四千是吧？我回去拿了钱就还你。”

            　　话刚说完，许成宇突然停下了步子，转头看向我。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目光仿佛是能喷出火一样，刚上前一步就给了我一巴掌。

            　　“齐旭，你真够出息啊，连毒品都碰，下次是不是要吸冰毒了？”

            　　还未等我开口，许成宇又朝我吼道，

            　　“你他妈的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什么能玩什么不能玩你懂不懂啊？连这点分量都捏不准以后是不是就准备捞黑？”

            　　明明是被他打了一巴掌，我却没有料想中的那么生气，对于这些责骂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回答说，

            　　“只是玩玩而已，又不会真上瘾。再说了，四千不就解决了。”

            　　许成宇一听这话，脸色一沈，神情越发愤怒。

            　　“滚你妈的，你知不知道，如果超量了是要留档的。档案怎么写？吸毒被拘留！你这辈子都要带着这几个字走。”

            　　“有钱什么事办不成，这我早就知道了，六十八万就能消档。”

            　　许成宇气极反笑，语气嘲讽地说道，

            　　“好，你有钱，你爸有钱，能有钱到保你一辈子吗？以后就不用靠自己打拼？能帮你铺条好路不代表能护得了你一辈子。”

            　　许成宇越是气愤，我就越是兴奋，说不上来这是一种心态，就是觉得心里满足。

            　　我走近他面前，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低声说道，

            　　“老师，说不定我就是故意想引起你注意，是吧？”

            　　我话才刚说完，许成宇又狠狠地给我一巴掌，出手比刚才更重。

            　　“混帐。”

            　　这一次，他只骂了两个字而已。

            　　两边脸颊都火辣辣的，热得我也忍不住伸手去捂。我本来就是皮肤薄，肤色淡，平日里随便掐一下就会留下红色的痕迹，这两巴掌打下去肯定是整张脸都肿起来了。

            　　果然，许成宇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几次想要开口再骂都没张嘴，只是他的手仍是握得紧紧的，就好象是把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一样。

            　　“还不快回家，晚些再跟你算帐。”

            　　许成宇冷着脸，语气仍是恶狠狠的。

            　　“老师，我肚子饿。”

            　　许成宇白了我一眼，然后目光扫视起附近的店铺。现在已经四点半了，怎么可能还有餐厅还开着。

            　　“在里面蹲了好几个小时，都快饿得站不直了。”

            　　“闭嘴。”

            　　许成宇劈头就是一句乱骂，不但没让我觉得生气，反而是有些熟悉，就好象是看到了当年的他。

            　　他走到大街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头见我站在原地不动，没好气地冲道，

            　　“还不快上车，还要我伺候你？”

            　　刚坐上车，许成宇就报了个路名，我一听便知，那是他家的地址。

            　　14

            　　过了这么多年，许成宇还是住在以前的房子。位于市中心地区的老式私房，一室户里只有最简单的家具而已。

            　　我早就对这里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换了双拖鞋就坐在了沙发上。许成宇瞥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叹了口气后，却什么也没说。“你要吃什么？”

            　　整个屋子除了浴室之外就只有一间大房间，冰箱被摆在沙发边，这还是当年我陪他去买的。

            　　我趴在沙发把手上探头去冰箱里有什么，除了一点剩饭之外也就只有啤酒和鸡蛋而已。“你以前不喝酒的。”

            　　我突然抬头看向许成宇，许成宇眼眸微颤，不自觉地别开了眼。“人总是会变的。”

            　　他蹲下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没变的人只有你。”

            　　他塞了一罐给我，然后自顾自地打开罐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倘而下，他始终仰着头，脖子和胸口都微微起伏着。

            　　看着这样的许成宇，我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当初那个青涩率性的大学生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只剩下一个成熟内敛的成年人。这样的许成宇让我觉得捉摸不透，也只有在我惹事的时候，他才会回到我熟悉的样子。“有鸡蛋啊，我想吃蛋炒饭。”许成宇把啤酒放在了一边，挑了几个鸡又拿碗冷饭。“蛋不要太熟，要放酱油。”

            　　许成宇听到我的话，立马撇头冲我说道，“就你要求最多。”

            　　我满意地大笑了起来，只觉得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先前的距离感顿时烟消云散。许成宇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僵，神情有些不自然。“自己到床上睡会儿，好了我会叫你。”

            　　听他这么说我当然也不会客气，把拖鞋甩在一边就跳上床。说起来这床还是我当年死活哄着许成宇买的，他这人向来节俭，我却对生活品质很有要求，折腾了大半天他才终于妥协。

            　　原本只是想随便躺躺，没想到竟还真睡着了。等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被子，而外面早就天亮了。

            　　许成宇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醒了，他把书放在了一边，对我说道，“今天是礼拜六，累得话就睡晚点。”

            　　桌子就摆在离床不远的地方，保鲜膜包裹着盛着蛋炒饭的大碗，豆浆和油条都是小摊子上现做现卖的那种。“睡不着了，肚子饿。”

            　　许成宇应了声恩，然后端着炒饭和油条往外走。“我拿去回一下锅。”

            　　我爬下床坐到桌边，豆浆握在手里还有些温热，料想炒饭和油条也不至于太凉，只是许成宇知道我对吃讲究才会悉心至此。

            　　多少年没好好的吃过这样最寻常的早饭了呢，小时候总是牛奶三明治这种便利店里随时可以买到的，到后来玩得日夜颠倒，一觉醒来就已经大中午了。也只有和许成宇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这么一个人大清早的就去排队买早饭，一回家就催我刷牙洗脸趁热吃。

            　　许成宇还没进门，炒饭的香气就传了进垃我一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情况，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不骂你我实在憋不住这口气，看什么，还不趁热吃。”

            　　许成宇的表情崩得紧紧，冷眼白了我一记后，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只管低头吃饭，由着他教训了大半天。终于，他叹了口气，突然沉默了。“齐旭，安分点吧，少在外面惹些乌其八糟的事。”“你已经二十了，真的不小了。”“好好想想怎么样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大概是我心虚，许成宇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我却没有反驳一句，甚至是一边扒着一边连声说恩。非但没有反感，甚至莫名的有几分亲切，似乎记忆里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人对我抱有期望了。“许成宇……”

            　　我忽然放下筷子叫他的名字，他眼眸微颤，显然也是有些吃惊。

            　　我刚要说话，许成宇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在接了电话后沈下了脸，不一会儿就把手机递给了我。“你的电话。”

            　　我接过来一听，电话竟然是叶睿打来的。“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许老师这里。”

            　　我刻意地这样叫她，然后不着声色地瞥了一眼许成宇。“赵捷打电话跟我说的，你怎么都没告诉我？”“不是怕你担心吗，等我回来再说吧。”“你在哪里？我现在来接你。”“不用不用，我身边有钱，一会儿就到。”

            　　好不容易才哄叶睿，刚挂上电话就听到许成宇似是嘲讽地说道， “第一次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我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回到家的时候叶睿就坐在客厅里等我，才刚进门，她就急着问我，“怎么那么不小心被盯上了，没过量没留档吧？”“放心，真没事。”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就去厨房找喝的。“冰箱里怎么有那么多菜？”“怕你回来饿了没东西吃，特地去梅园村买的。你还没说呢，你们老师没说什么吧，还有你干嘛不……”“我快饿昏了，先吃饭先吃饭。”

            　　未等她说完，我捂着胃直囔囔。

            　　叶睿见我一从冰箱里拿出来就要吃，忙是抢过来放进微波炉。“冷的怎么吃，总要热一热吧。”

            　　我见她不再多问，便是笑嘻嘻地跟在她后头转悠。同样是两个人围坐在桌边，只是陪在我身边的人不一样了。桌上放着的是我最常吃的那几样，按说是要比炒饭油精致的多，但我却没了胃口，只是机械般地往嘴里塞。

            　　我突然有一种可怕的想法，即便不是出于爱，但许成宇带给我的那种感觉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那份家的温情就像是甜蜜的毒品，想要抓住却又害怕上瘾。

            　　叶睿见我胃口好，自然是高兴地嘱咐我吃慢点。我看着她甜甜地对我笑，脑中浮现的却是许成宇冷着脸但又目光关切的样子。嘴里的菜渐渐没了味道，唯有蛋炒饭的香味还萦绕在鼻息间。

            　　15

            　　狗屁学校十周就是一个学期，没多久就到了期末考试。借着考试复习的名头，我一连请了十天的假。许成宇当然不会同意，但是看着我搞来的医院假条也拿我没办法，签了字之后也只得嘱咐我一定要过。

            　　病假条是赵捷他舅舅那里弄来的，他妈为了带宝贝儿子一起去欧洲旅行，正好也让我捡个便宜。叶睿见我留在家不用去学校自然是开心，只是店里请不出假没办法出远门。她是觉得可惜，我却很庆幸。许成宇说的也没错，我能出钱进来未必也能顺利毕业。上一年我已经挂了不少课，再重读下去还不如提早进社会。

            　　叶睿就爱盯我行踪，原本在学校还能唬弄过去，现在知道我没课，时刻要捏准我在哪里。我被她的电话实在快逼疯了，干脆是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可能我最近真的是运气差，一窝又窝出事了。平时总得一觉睡到傍晚，这天才两三点就被门铃声吵醒。

            　　原本我是懒得开门的，但外面那人特别执着，按了足有五分钟。我被他吵得没办法，只能胡乱地套身衣服就去开门。

            　　“请问，叶睿是住这里吗？”

            　　门外那人高瘦斯文，不认识但却眼熟。

            　　“她是住这里，你是？”

            　　刚说完这句，我目光恰好瞟见他身后的行李箱，立马就记起他是叶睿那个在澳门的男朋友。

            　　这男人原本帮叶睿买了套房子，但自从她搬来后就租出去了，就连平时邮寄东西也用了我家的地址，也难怪这人会找到这里来。

            　　“我是她男朋友，你是她弟弟吧。”

            　　在外面，叶睿对谁都说我是她弟弟，但到底是表的还是认的就见人乱扯了。

            　　“是啊，昨天逃夜没地方去就来借住一晚。你先进来坐会儿吧，姐去上班了。”

            　　那人没答话，摇摇头就谢绝了。

            　　“我先去酒店，晚点再去找她。”

            　　他刚一走，我赶忙关上门，不是我心虚，只是房里到处都有我的东西，哪里像只是借住一晚。

            　　我一找到手机就立马打电话给叶睿，她也是刚接到那男人电话，原来是他正好来谈生意就找叶睿住段时间。以前他不是接叶睿去澳门就是带她出国玩，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和叶睿商量了一下后，我就准备收拾行李，顺便把自己的东西全锁阁楼里。不是我胆小怕事，只是这男人我实在惹不起。别看他斯斯文文的，但几年前就在本地发家，如今更是在澳门颇有势力。要是被他发现我和叶睿的关系，怕是谁也救不了我。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运气不错，总算是赶在了他们回来前出门。虽然也是一前一后，但好歹没被发现。可糟糕的是一上出租车就发现，除了交通卡之外，手机和钱包都没带出来。

            　　现在回去拿？我也是男人，当然知道他们窝在家里正干什么。去找赵捷？他小子十小时前就上了飞机。想了大半天还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鬼使神差地就报了许成宇家的地址。

            　　他总不会不管我，我也很鄙视自己，竟然有这份自信。

            　　16

            　　刚一下车外面就下起了大雨，我拖着行李一路跑进楼道里。敲了大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半点动静，我没带手表又没手机，只能当作许成宇是还没下班回家。

            　　老房子潮湿又穿风，冻得我只能坐在门边的角落处。一连打了十多个喷涕，总算等到了许成宇。

            　　许成宇看到我的时候也很吃惊，愣在原地连门都忘记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他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连声催促说，

            　　“快开门吧，我冷死了． ”

            　　大概是见我喷涕连连，许成宇没再多问就开门让我进去。只是他一看到我身后还拖着行李，又问道，

            　　“你到底搞什么鬼？又出什么事了？”

            　　我见他冷下了脸，忙是解释说，

            　　“真没事，就是家里来了人要暂住，我出门急，把手机和钱包都忘在家了。”

            　　见他不说话，我又补充说，

            　　“我打个电话回去，等能去拿了就住旅馆。”

            　　许成宇一听到这话，立马沈下了脸，

            　　“住酒店？住着住着又住到警局去？”

            　　自从那次之后，我和许成宇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没再惹事，他也不来找我麻烦，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

            　　我听到这话，先想到的不是那天在警察局的情况，反倒是第二天在许成宇家吃的那顿饭。炒饭的味道和当时的感觉，我到现在都没能忘记。

            　　我没答话，许成宇也没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僵持着。直到我回过神来，才捂着肚子直嚷嚷说，

            　　“我下午起来还没吃过东西，真饿了。”

            　　许成宇白了我一眼，嘲讽似地说我只会来这招。我也不辩解，笑嘻嘻地看着他去开冰箱。

            　　许成宇一个人住，冰箱里的东西也不会多。我平时对吃很讲究，但每次一到他这儿就没什么要求了，翻了鸡蛋冷饭和番茄出来就让他随便凑合着煮煮。

            　　许成宇永远都是行动多过言语的人，接过东西后没说什么就去厨房了。

            　　这一次我没睡觉，待在屋子里东看看西看看地打发时间。说起来这儿和当年还真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些瓶瓶罐罐的杂物换了位置，就连我留在这里的游戏机还好好地被摆在电视机旁。

            　　我翻出游戏机，当年在玩的光牒还在机器里。记得当初我就是这么坐在电视机前和游戏博斗，而许成宇则是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边看书边陪我。过了这些年，自己家那个同款的游戏机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而现在手里的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其他人碰过。想到这里我竟有些不快，连我自己都奇怪原因在于什么。

            　　不一会儿，许成宇端着一大锅蛋炒饭和一碗番茄蛋汤进来。在看到我手里拿着游戏机的时候他也不由一惊，眉头微皱地问我说，

            　　“拿出来干什么，寄了这么多年的灰。”

            　　我听到这话，不知怎么地忽然笑了起来。许成宇脸色一沈，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冷着脸催促说，

            　　“不是说饿吗？还不快过来吃。”

            　　许成宇的厨艺也就只是随便煮煮的水平，但却总这么合我胃口。其实连叶睿都不知道，比起饭店的外卖来，我更喜欢家常小菜。记得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去赵捷的家，他妈妈煮了整整一桌的晚饭，都是我平时很少能吃到，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一定要和赵捷做好朋友。

            　　“真这么饿？”

            　　在看到我盛第三碗饭时，许成宇忍不住开口问我。

            　　“还好，你炒的好吃。”

            　　许成宇神色困惑地看向，像是在问真有那么好吃？

            　　“喝点汤吧。”

            　　大概是看到我呛着了，许成宇帮汤推向我。

            　　“住回学校吧。”

            　　“你开玩笑吧，你批了我的假了。”

            　　他沈下脸，厉声道，

            　　“那是不知道你要拖着行李在外面晃十天。”

            　　我一个不留神就被汤烫着了，还来不急管这些，赶紧反驳说，

            　　“你要相信我，真的，我连书都带了。”

            　　我怕他不信，还真去开行李箱。

            　　许成宇只瞟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又回了桌上。

            　　“把饭也吃完。”

            　　我刚一坐回去，许成宇倒站了起来。

            　　“住在外面能不和朋友出去鬼混？吃个饭泡个吧还能有时间看书？”

            　　许成宇倒了杯凉开水放在我手边，锐利的目光确实让我有着心虚。

            　　“总有时间的，再说，酒店里有吃有喝的，总比在家啃泡面好。”

            　　许成宇就这么站在桌边俯视看向我，他的目光深沉得让我不敢对视。

            　　“暂时住在这里吧。”

            　　许成宇叹了口气，好半天才说道。

            　　我先是一愣，然后爽快地说“好”。大概许成宇也为我的回答吃惊，他目光微颤，不自觉地别开了眼。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钟头，许成宇让我去洗澡后，自己则是去洗碗。等我舒舒服服地从浴室里出来，许成宇却不在屋里。

            　　折腾了大半天我也累得很，混身湿湿地就倒在了床上。这张床大概是许成宇家最贵的家具，又大又软又有弹性，才躺了一会儿就睡意朦胧。

            　　“齐旭，齐旭。”

            　　迷迷糊糊地听见许成宇的声音，刚睁开眼就看到他皱着眉头看向我。

            　　“头发湿着睡会头痛，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才刚一对视，他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

            　　“把头发吹干再睡。”

            　　我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懒洋洋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我真困了，动也动不了。”

            　　许成宇斜眼看向我，拽着我靠在床板上，他跑了趟浴室，找了个电吹风拿过来。

            　　“别动。”

            　　许成宇一手揉着我的头发，另一手握着吹风机。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用了力气。电吹风调了中档，温温的风不会让人感到热烫。

            　　记得很久之前，许成宇也常这样帮我吹头发，只是那时他还不会这么沉默，逮着机会就会训我几句。说来也奇怪，对于他的严厉我很少会反感，而对于他的温柔我也贪婪地索求，只是那时候我们的关系除了师生之外还是情人，可现在又算什么呢。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心头一纠，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许成宇，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许成宇手一颤，吹风机刚好砸到我的头。我哎呀地惊叫一声，反射性地转头看向他。

            　　只见许成宇脸色微白，表情僵硬，一看到我转过了头，立马别过头不再看我。

            　　这样的气氛也让我觉得尴尬不已，佯作轻松地笑了笑又说道，

            　　“随便问问的，其实……”

            　　“齐旭。”

            　　许成宇忽然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直视着我说道，

            　　“你是我的学生，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一直都会是。”

            　　说完，许成宇放下了吹风机起身往浴室去了，只留下一大袋东西还放在床边，我随手拎起来翻了一下，里面全是我常喝的那些饮料，原来刚才他是去了对面街的便利店。

            　　窗户外面啪啦啦地作响，水滴不停地冲刷着玻璃，这才发现，原来大雨一直都没有停。

            　　17

            　　那天夜里，我和许成宇都没再说话。两个人各占床的一边，自然形成了一道分水岭。许成宇的床足够大，他的睡相又好，翻了几个身都没有碰到他。两个人一夜安然，醒来后也不再提其他。

            　　既然说要住在这里，少不了得买些生活用品。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才刚到中午我就被许成宇叫醒。许成宇作息正常，生活极有规律，自然是看不惯我一觉睡到下午的作风。才刚看到我睁开眼，就把我拽到浴室。在许成宇的催促下刷牙洗脸吃早饭，等我得到空闲能看一眼钟的时候发现，原来竟只有10点多而已。

            　　离许成宇家最近的大卖场也有半个钟头的车程，我们两人刚一走出小区，我就习惯性地要伸手拦出租车。许成宇拽回了我的手，教训似地说道，

            　　“你钱多？坐公交车也只要半个钟头。”

            　　说完，不等我多加辩解，他已经快步往车站去了。

            　　许成宇说的倒也没错，车站离小区门口才两三分钟的路程，一辆车就能到大卖场门口。简单的买了些牙刷毛巾之后，我便想着去哪儿吃饭，刚一开口却被他否决。眼见着许成宇推着车子往冷冻食品处走去，我也只得快步跟上。

            　　“你要吃什么？”

            　　在冷冻柜附近转了一圈，许成宇忽然问我说。

            　　“啊？我不知道，随便吧，有什么吃什么。”

            　　我东看西看地正有些恍神，被他突然一问只能敷衍回答。

            　　许成宇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问，绕了几圈后已拿了不少东西。原本我并没有留意他买了什么，只是放饮料的时候才无意发现，里面竟都是我平时最常吃的那几样菜。

            　　原来许成宇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这个，我莫名地感到有些安心。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觉总是好的，即便我和这个人之间有着一道迈不过去的距离。

            　　两个人一辆车，在绕到了食品柜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见了常吃的就往车里扔。眼见小推车已经被塞得满满的，我这才想起是和许成宇一起逛超市。

            　　我下意识地抬眼瞟向许成宇，本以为又会被教训说零食没有影响，没想到他只是看了看我，然后淡淡地说道，

            　　“要吃就拿。”

            　　被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是有些不好意思，挑了几包膨化食品又放回了原处。

            　　“又没营养又伤胃，小孩子才爱吃这个。”

            　　许成宇什么也没有说，顺手拿了包麦片放进车子里。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也是我最常用来打发早饭的东西。

            　　趁着许成宇结帐的功夫，我借了他的手机打电话到叶睿的店里，想要让她把我的钱包和手机快递来。叶睿一听到我报的地址，便是急着问我什么情况。我也懒得和她多解释，骗说这是赵捷家的旧房子，这才打发了过去。

            　　电话打完的时候许成宇也恰巧推着车走来，我一脸讨好地笑着走上去，忙活儿着和他一起推车。

            　　刚一走出大卖场就看到外头又下起了大雨，许成宇皱了皱眉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我本以为他是不想叫出租车回去，便说道，

            　　“坐班车吧，反正也能到小区附近。”

            　　“你去叫辆出租车。”

            　　许成宇盯着大雨看了半天，忽然吩咐我说。

            　　既然他都开口了我当然也不会推辞，小跑步地淋着雨出去，恰巧碰上一辆出租车正开过。一坐上车，我就让司机往回开。透过车窗玻璃正好能看到许成宇站的地放，他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目光紧锁在这个方向。

            　　“老师。”

            　　车子停在了许成宇的面前，我一边叫他一边打开了车门。许成宇忽然一愣，待我又再喊了他的名字后才把东西递给我，然后上车坐在了我旁边。

            　　“老师，你不舒服？”

            　　许成宇坐上车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他目光始终看着窗外，头也没转过一下。

            　　我暗自盘算了一下，怎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哪里又惹到他。好在车子没开过久就到了楼门口，我拎着东西先下车，然后乖乖地站在门外等许成宇付了钱之后开门进去。

            　　“老师，你真的没事？”

            　　刚一走进房里，我就看到许成宇脸色惨白地靠在门边，他似乎是想要往前走，可是却连举步都困难。

            　　“老师，你……”

            　　我走到他面前，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也不知道是我太大力，还是他自己站不住，一不留神地竟就这么摔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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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还在那里？！18(师生 年下)

            　　18

            　　“喂，许成宇，你没事吧。”

            　　我一急之下叫了他的名字，双手握着他的肩膀支撑起他的身体。

            　　许成宇的脸色果然不对，苍白没有血色，靠着我的身体还在颤抖。

            　　“扶我到床上。”

            　　他一手托着腰，一边对我说到。我点点头，赶紧搀着他躺在床上。

            　　“你不会，得了绝症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竟就这么脱口而出地问道。许成宇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答说，

            　　“还没那么容易死。”

            　　大概他也看出我是真心关切，脸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软了下来，

            　　“最近一直都在下雨，腰不好。”

            　　我一愣，诧异地看向许成宇，他顿了顿，又说道，

            　　“医生说是腰肌老损，再加上寒气重。哎，你去把那边的电热饼给我拿来。”

            　　许成宇脸色一沉，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腰部吃痛。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拿了电热饼和电源线就放在地上充电。

            　　“以前你没这毛病的。”

            　　一边说着，我一边扶起许成宇，找了个靠垫让他垫在背后。

            　　“以前没这么疼，也就是有点酸而已，做了老师之后就严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每次许成宇说到以前的事时，神情总有些僵硬，语气也不那么自然。

            　　“许成宇……”

            　　我刚要说话，余光恰好瞟见红灯暗了。找了块毛巾包裹住电热饼，然后小心地放在许成宇的背后。

            　　“这样可以吗？”

            　　我一边扶着他的身体，一边调整着位置。

            　　他点点头，应了声“恩”，然后慢慢地躺下来。

            　　许成宇脸色仍是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眉头因为疼痛而皱得紧紧的，前额上不时地冒着冷汗。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免有些担心。从前只知道他作息正常，全年无休，倒没想过他也会有生病的时候。

            　　“我出去一下，给我点钱。”

            　　许成宇狐疑地看向我，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钱包。

            　　“我马上就回来。”

            　　随手抽了张百元大钞，我三两下就换了鞋跑出去，一走出大门才想起外面还下着雨。懒得回去拿伞，我拉紧了外头顶着大雨赶出去。

            　　一路跑步着出了小区门，叫了出租车赶到最近的屈城氏。拿东西，结帐，然后才又坐出租车回来。一直到我站在了门口时，忽才想到，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事。

            　　因为难得看到许成宇不舒服，所以不忍心？因为住在他家白吃白喝，所以算是报答？

            　　头发和衣服都湿答答的，粘在身上好不舒服。

            　　赶紧回去洗个澡吧。

            　　不给自己再想下去的机会，我推开门回到了许成宇家。

            　　“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搞的？”

            　　许成宇刚沉着脸问我，一看到我身上都湿透了，脸上露出了又是震惊又是生气的样子。

            　　“多大的人了，不知道淋雨会生病吗？总是这样随心所欲，快去洗澡。”

            　　我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话，笑着把东西放在了桌上，然后拿了身干净的衣服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许成宇躺在床上正往浴室的方向看，他一和我对视，便是把头又转到了其他方向。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桌边。

            　　塑料袋里装着一盒伤筋膏和两瓶精油，我提着东西坐在了床边，正巧对上许成宇诧异的目光。

            　　“好点了吧？”

            　　许成宇皱了皱眉头，目光盯着我直瞧，就好象是要把我看出个洞一样。

            　　“你转过去，我帮你按按。”

            　　“你刚才跑出去就是买这个？”

            　　许成宇看着床上放的袋子，低垂着头问我说。

            　　“连伞也不知道拿一把。”

            　　他忽然抬起头，瞪了我一眼，语气却并不强硬。

            　　“我忘了，稍微淋点雨也没事。”

            　　说罢，未等许成宇再多说什么，我扶着他的后背翻了个身。

            　　“老师，你相信我，我手艺还不错的。”

            　　像是生怕他拒绝似的，我一看到他要开口就赶紧补了一句说。许成宇目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19

            　　我不是色狼，还不至于一看到裸背就扑上去，一摸到皮肤就耐不住。不过，许成宇的皮肤的确好，光洁细腻，略显得有些粉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比以前要更瘦了。

            　　“食堂里老师的饭也不好吃吧，你都瘦了。”

            　　我笑着打趣道，许成宇却微微一颤，好半天才回答说，

            　　“一个人过，在吃的方面就不会讲究了。”

            　　说罢，他瞥了我一眼，抿了抿唇才又问说，

            　　“你和你那个姐姐，平时都是她煮给你吃？”

            　　“她也不会做饭，要么出去吃，要么就叫外卖。”

            　　许成宇别过头不再看我，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只是挣扎了好半天才问道，

            　　“你们，也常常一起出门吧。周末逛逛街，或者去个大卖场什么的。”

            　　我不禁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许成宇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叶睿到底是不是我姐，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会问出口。现在一想，刚才在大卖场里，许成宇神色异常的原因，多半也是想到过去了吧。当初我们还在一起时，每周都会跑一次附近的大卖场，买上足够吃一周的东西囤在家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但关系却大为不同了。

            　　“没啊，我们不太出门。她在朋友的店里做事，晚上都得10点多下班。”

            　　许成宇并没有看我，但我却下意识地对他撒了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顾及什么，只是想起他神情紧崩的样子，不由地撇清和叶睿的关系。

            　　“老师，你的肩膀也不好。”

            　　我正帮他捏着肩膀，一按到穴道他就会闷哼出声。

            　　“你从哪里学来的？”

            　　他忽然问我说。

            　　“我的腰也不好，常跟赵捷他们去做指压，久病成医了。”

            　　我在手掌上倒了些精油，大力地沿着脊椎的方向从肩膀往下划动。许成宇一记吃疼，身体一抖，我赶忙停下来。

            　　“没事。”

            　　听他这么说，我便不再停顿，只是手指划到腰部时，不由地愣在了那里。按说是要再往下捏，但我却有些顾忌，不好意思地就收回了手。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从小泡在网吧里打游戏，身体怎么会好。”

            　　听着许成宇口气严肃地说着这样的话，我不免笑出了声，回答说，

            　　“你也不老啊。”

            　　许成宇愣了愣，略微皱起了眉头，好半天才说道，

            　　“我比你大了快十岁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是刚想起，许成宇长的斯文清俊，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只是仔细一推算他的年纪，也已经过了二十五。

            　　“还是和年轻人不一样了。”

            　　一句话就把我们撇开，平白地在中间设了道鸿沟。我心头一紧，调侃似地说道，

            　　“胡说吧，你都算是老，管理那老头不就真是老头了。”

            　　许成宇一愣，教训我说不要乱给老师取绰号，只是他这时的口气比起从前要软了不少，显然也并不是真生气。

            　　“过不了多久就要过年了，好好考试吧，不补考不重修，父母那里也有个交代。”

            　　过了好一会儿，许成宇忽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回不回来过年还是个问题，况且，他们哪会管我这么多。”

            　　许成宇一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沉下了脸，目光微凝地看向我。

            　　我说的也是事实，也许在小时候，父母还曾对我有过期望，只是后来看我没人管又胡闹，慢慢地也不再在意。别说是考试过不过的问题，就连能不能毕业怕也是不抱希望的。

            　　“你应该记得吧，以前你还很直白地问我说，像我们这样拉党结派一群人混在一起，是因为寂寞还是因为自卑。其实现在想想还真是这样，除了有点钱之外，我们几个还有什么呢？读书不行，人际交往也不行，也没什么真本事。”

            　　我每说一句，许成宇的脸色更沉下一分。他眼眸轻颤，目光中深沉而凝重，但却带着一股特别的暖意。我不想知道那一种什么样的意味，但又安心于沉浸在这样的目光中，

            　　我没有再说话，许成宇也是沉默不语，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叹了口气。

            　　“齐旭。”

            　　他叫我的口气和先前的都不太一样，恍惚间让我以为又回到了过去。

            　　“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你有时候明明这么世故，有时候又幼稚得整天胡闹。”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答道，

            　　“胡闹也是因为有把握，就拿徐非的事来说吧，只要赵捷他爸去学校打个招呼，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陈易他们不太好办，不过说起来也多亏你。要不是你求情，别人多半也知道我们又走了后门。”

            　　许成宇紧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窗户外面还哗啦啦地下着大雨，屋里却没有半点声音，只能听见手指磨搓肌肤时的滋滋作响。和许成宇呆在一起的时候多半都是这样宁静的气氛，他古板严肃又不会玩乐，当然比不了得赵捷他们趣事多。只是也正是在这种氛围下，让我感到莫名的亲切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就连偶有的尴尬也微妙了起来

            　　20

            　　钱包手机是在礼拜天早上的时候送来的，那时候我和许成宇正在吃早饭，他见我要拆东西，便走到沙发边去开电视。盒子里面还夹了张字条，叶睿让我一拿到东西就打电话给她。许成宇的家统共就一个房间，走到外面打电话更显得刻意，但如果不打的话，叶睿查了收件时间又会乱问。我握着手机想了想，还是拨了叶睿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叶睿的声音懒洋洋的，显然还在睡梦中。

            　　“东西收到了。”

            　　“你怎么那么早就醒了？”

            　　她的口气很惊讶，显然是觉得我反常。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现在才八点半，的确是早得可怕。要不是许成宇大清早的买了早饭催我起来，现在我多半还在睡梦中。

            　　“恩，朋友买了早饭就叫我起来吃。”

            　　“你不在酒店？哪个朋友？”

            　　叶睿一连问了好几遍，嗓门也越来越响。我抬眼看向许成宇，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目光并没有朝向我。

            　　“以前的朋友，你不认识的。”

            　　叶睿刚要再问，忽然又小声地说道，

            　　“他好象醒了，我晚点再打给你。”

            　　听着这样偷偷摸摸的话，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和别人的女朋友同居，陌生的男人现在住在我家，这样的事情怎么都觉得荒唐。

            　　挂上电话之后，许成宇正巧调完了频道做回来。我一边翻看着钱包里的东西，一边吃着豆浆油条。除了原本的几张卡之外，现金多了三千。不用说，那一定是叶睿放进去的。

            　　许成宇大概是从我的表情中察觉了什么，他皱起了眉头，神色肃然地说道，

            　　“好好读书，不要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许成宇多半是猜到我和叶睿的关系，这才会在话里头有所暗示。只是他既然没把话说明白，即便我想解释也无从开口。只是他的神情和语气，确实让我隐隐有些触动。从前不是没有人开玩笑地说我是被叶睿包的，只是看我听得不痛快，便也不敢再多说。不可否认，即使我心里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嘴上还是没办法承认。

            　　豆浆早就冷掉了，油条也不再松脆，但吃在嘴里却有一种家的感觉。如果不是在许成宇，那我现在会做什么呢？不是和赵捷他们通宵在外面厮混，就是和叶睿睡到傍晚才出门找吃的。这样的生活的确随性自在，但却浑浑噩噩的少了一种真实感。

            　　而现在我是活着的，和其他的大多数人一样，过着相似的生活。

            　　“恩。”

            　　我忽然抬头看向许成宇，笑着点了点头，顺手拿走了他面前的油条。

            　　许成宇大概没想到我竟会这么顺从地说好，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

            　　“这根是我的。”

            　　许成宇指着我手里的油条说道，语气却是轻松了许多，哪还真心计较的意思。

            　　我先是掐着一半的位置准备撕，想了想又只给了他三分之一，他白了我一眼，却没有真生气。

            　　这样的情景在几年前就不断重复上演，那时我还曾嫌过腻烦，但现在反而有些怀念。我不知道原因是在于许成宇还是叶睿，只是刚才的那通电话确实带给我很多触动。难道说连我的潜意识里也害怕着和其他人不一样？或者说年纪越大越在乎别人的看法。从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个道德感极为浅薄的人，如今想来也不过是现实中的一个普通人而已。

            　　21

            　　连着两天捧书苦读，许成宇大概也是见我态度好，礼拜一早上还真没催我去学校。他大清早的就要赶班车去学校，我当然不会那么早起，只是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我旁边叮嘱说，饭菜都在冰箱里，起来热热吃。

            　　等我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刷牙洗脸之后，顺手地就打开了冰箱。昨天晚上冰箱里还是空空的，没想到许成宇一大早地就烧了两菜一汤，饭还是他最拿手的蛋炒饭。大概他也知道我是不会很早醒，倒是没准备早饭。

            　　一边吃着午饭一边看着手里的线代书，我也不是傻子，既然答应他要认真去考，最起码他教的那门要过。连着两天给我讲了些重点，好歹能看懂书了，磨磨蹭蹭地把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我心想，反正晚上等他回来了，免不了还是得看一晚的书，那白天的时候倒不如出去逛逛。

            　　许成宇的家就在市中心，坐计程车只要十多分钟就到了商业区。我从不否认，在男生里我们这群人算是比较爱买衣服的，倒不像女生那么疯狂，但至少每一样都是有质感的。逛了一圈熟悉的牌子，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倒是看见一件衬衫挺适合许成宇的。算了算价格，用VIP卡打完折的话是3000多，还不算太贵。许成宇平时也穿衬衫，只不过穿的是最简单的样式，无论是颜色还是剪裁都是中规中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赵捷还常笑话他说，简直就是中年人的打扮。

            　　买完了衬衫之后，又到底楼的生活超市逛了圈，冰箱里的饭菜都被我一顿吃完了，等许成宇回到家后差不多也要五点多，再去买菜什么的也怪麻烦的。挑了点弄好的蔬菜生肉什么的，又拿了点零食饮料，不知不觉地又买了一大堆东西，拎在手里都快抽筋了，赶紧叫了车回去。

            　　我没有带手表的习惯，又懒得看手机，本来是以为最起码五点能到家，没想到进门的时候连许成宇也到家了。

            　　“你跑哪里去了？”

            　　许成宇手里正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焦急。

            　　“出去逛逛。”

            　　说着，我把东西都往桌子上一放，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后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打了四五个电话给我。

            　　“刚在车上没听到声音。”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成宇点点头，没再说话。

            　　“都买了些什么？”

            　　过了好半天，他才忽然又站起来，翻着袋子问我说。

            　　“就买了点菜，还有饮料什么的，早上煮的都被我吃完了。”

            　　许成宇大概是看到袋子里的帐单，脸色一沉，略有些责怪的说道，

            　　“怎么买的那么贵，就这点东西而已。”

            　　平时我就一个在家的时候，也是买这些东西拿到楼下的餐厅让他们加工一下，算起来还比去外面吃便宜，所以听他这么是或，我也只得干笑两声。

            　　我见许成宇还皱着眉头，便是讨好似地拿了另一个袋子递给他说，

            　　“对了，还有这个，送你的。”

            　　许成宇有些困惑地接过手，诧异地问我说，

            　　“买给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许成宇听到这话，目光微凝地看向我，神色也有些复杂，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拆，反倒是问我说。

            　　“衬衫啊，你穿上试试，我记得你跟我差不多尺码。”

            　　说完，我便拿过他手里的东西，替他拆开了盒子，顺便也把帐单藏在了袋子底部。

            　　“这个要多少钱？”

            　　他皱了皱眉头，问我说。

            　　“啊？不贵的，还好还好。”

            　　我猜想他知道真实价钱后，一定又会生气，便是打哈哈地糊弄了过去。

            　　许成宇向来对衣服没讲究，品牌什么的又不懂，拿在手里看了看，也就说了句料子不错。

            　　我催促着他快换上，他看了我一眼，愣了愣才开始脱上衣。

            　　虽然我们分开了两三年，但对他的的身体还是很熟悉。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委琐，但事实上的确是这样。无论是肩宽，腰围，还是臀围，基本都能估摸得出。衣服穿在身上很合身，基本就像是亲自去试过一样。许成宇的长相算得上清秀，再加上戴着眼镜又显得斯文，稍一打扮就年轻了很多。

            　　“恩，是不错。”

            　　我拉着他到镜子面前照了照，起初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说是看到镜子里有我很奇怪，但我偏强硬地按着他肩膀，他力气没我大，也就只得顺着我的意思。

            　　“我挑的当然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许成宇表示满意，我心里也跟着高兴，口气也有些得意洋洋。

            　　“不便宜吧？”

            　　他转过头，又问了我一次。

            　　“还好，三四百吧。”

            　　我随口报了个价格，便想糊弄过去。

            　　许成宇也没怀疑，只是骂了我句乱花钱，倒也不是真生气。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个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便囔囔着说饿。许成宇换下衣服后，还来不及收拾就匆匆忙忙地去煮饭，顺便让我先去洗澡。

            　　我料想他煮了饭也不会太快，便是慢悠悠地打了个电话给朋友，然后才进了浴室洗澡。等我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两盘菜，许成宇坐在桌边，冷着脸看向我。

            　　我一愣，还没反映过来是什么事，眼睛就瞟见桌上放着的是买衣服的刷卡单。

            　　“这个……”

            　　见许成宇不说话，我只得硬着头皮先开口。

            　　“你不是说，这衣服只要三四百吗？”

            　　许成宇直视着我，表情严肃地问道。

            　　“我不是怕你不高兴吗。”

            　　我也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许成宇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颤，只是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所以你就撒谎了？”

            　　“这么贵的礼我收不起，你拿回去吧。”

            　　说着，许成宇把桌上的盒子推给我，里面的衬衫折得整整齐齐的，也不知道是他折好了装进去时发现了帐单，还是发现帐单后才折得这么整齐。

            　　“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本来就是看着适合你才买的，我拿回去不是也没用？”

            　　我见许成宇没说话，心想他大概是动摇了，便是又说道，

            　　“再说了，我不是得在这里住一个多星期，总得谢谢你吧。”

            　　许成宇紧抿着唇，始终一言不发。他低下了头，瞟了一眼桌上的帐单，语气强硬地说道，

            　　“我不需要你用女人的钱买东西谢我。”

            　　原本还想好好哄哄他，但听到这话也是真生气了。说不上是因为叶睿是我的死穴，还是因为是他误会了我。拿出钱包掏了张银行卡扔给他，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你自己看，这是我把给我的生活费里买的。”

            　　说着，我又把整个钱包摔在他面前。

            　　“再数数你上次看到的现金有没有少。”

            　　许成宇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然后又紧盯着我看。他的眉头始终紧皱着，目光里也充斥着各种意味，复杂得让我懒得去猜。

            　　他不说话，我也懒得跟他解释，有些赌气地拿了香烟和打火机就跑了出去。

            　　正当我抽完一根烟时，许成宇恰好走到了我旁边，他的脸色仍有些难看，但语气却少了火药味。

            　　“进去吃饭吧，饭菜都冷了。”

            　　听到这话时，我不由地心头一紧，隐隐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恩。”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直到我应了声“恩”，他才先一步转头回家里。

            　　桌上的饭菜还算温热，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衬衫已经被许成宇折好装起来了，钱包和银行卡也被他放在了一边。刚才的那场争执就好象根本没发生过，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吃完饭就开始复习吧，你要看的书太多了。”

            　　“恩。”

            　　“白天也多看看书，光靠我晚上盯着你没用。”

            　　“恩。”

            　　“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了，省着点钱存着，以后总有用的。”

            　　我愣了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半天才答说，

            　　“恩。”

            　　许成宇并没有看我，他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神情自若地说道，

            　　“要谢我也不用送东西，自己做顿饭，白天多看看书，或者是说句谢谢也行。不过……”

            　　说到这里，许成宇顿了顿，有些刻意地低下头，害羞似地微微红了脸。

            　　“不过，衬衫是很好看，我也非常地喜欢。”

            　　22

            　　之后的几天，我都乖乖地窝在家里没有出门，就连三餐也都吃着许成宇为我准备的饭菜，整日埋头在线性代数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课本里，似懂非懂的也算有了个概念。许成宇的确有两把刷子，思路清晰，题目讲得又清楚，而我也不是笨蛋，被他这么整天盯着的，哪有搞不明白的道理。

            　　这几天里，除了赵捷有打来电话之外，我没和其他人主动联系过，甚至是包括叶睿。也说不上是什么缘故，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挺不错的，没必要去打破。而那群狐朋狗友个个都是爱折腾的人，只要联系上一次，绝对是不玩死不放人。我既然答应了许成宇要把这次考试的东西搞熟，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从前牌子做塌了，现在还是得重新树立起来。

            　　一旦窝在家里不出门，娱乐活动也少了不少。电视节目早就不看了，许成宇的电脑又是台老爷机，想玩个游戏都困难。当年他还是研究生时，宿舍里摆着的就是这台，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换了两三台，可他还是在用这台，真不晓得该说他节俭还是长情。

            　　看烦了教科书，闲来无事地只能刷刷网页，旧电脑的动静比音乐还响，倒不是觉得吵，反而是有些怀念。记得好些年前，我也是这么窝在许成宇的宿舍里，只有十平的小房间连个电视都没有，更不用说冰箱之类的电器。那时候我还偏偏放着宽敞的大房子不住，拖了个小箱子就跑到他的宿舍挤，死皮赖脸地整天窝在房里不出去。大学里面有食堂，中午的时候多半是在学校吃，不是许成宇打了饭给我带来，就是他拖着我出去吃。碰到熟人我就叫他哥，他的同学和老师也真当我是他的表弟。也不知道是不是叫起来特别带劲，后来在床上的时候我也这么叫他，弄得他满脸通红气得直推我，可那力气还真不大，非但没打疼我，还让我闹得更带劲。

            　　想到那时候的事，我不禁笑出了声来，注意力也早不在网页上，就连手机响了也没发现。

            　　电话是许成宇打来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让我晚上别出门，学校发了点冷冻食品，正好晚上吃火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有差，许成宇向来不习惯发短信，有什么事就一个电话打来，唯一一次发短信过来还是在我们分手之后。那条短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而已。

            　　汤还在烧着，记得要关火。

            　　说来也奇怪，只是这么十个字却让我记了好多年，就连那天的情景也一直堵在脑中消化不了。

            　　热腾腾的锅子里冒着蒸汽，许成宇蹲在地上正往冰箱里放啤酒，衬衫袖子被卷到了手肘，额头上直冒着热汗。我就这么站在他后面，半天都没有出声，而他也专注到发现我。

            　　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句话时，我看到他明显的一僵，手里的易拉罐也“啪”地掉在了地上。我蹲下身，顺手就想捡起来，却被他抢先一步拿过，放进了冰箱。

            　　厨房里面半天都没有动静，直到冰箱门“乓”地被关上。

            　　许成宇没有多说话，只是站起来之后问了我一句，你是认真的？

            　　我没有出声，半天才应了声“恩”。而那之后，许成宇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摔门，只是平静地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把钥匙放在了客厅的桌上。在他走后没多久，我就收到了那条短信。

            　　汤才刚煮到一半，其他的菜也都没有煮，连饭都是半生的。和许成宇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冰箱里杜绝了一切微波炉食品，就连一包泡面都没有。那天我明明很饿，可却没有力气出门吃饭，想要打电话叫外卖，但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那十个字的画面上，怎也按不下手删除。

            　　为什么会突然和他分手？明明那天中午的时候还说好晚上吃过饭去看电影。当时我所想的原因是被许成宇吓到了，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做饭给我吃，但我却是第一次感到震惊。他是谁？是我男朋友还是伺候我的保姆？就连我妈都从没给我下厨过，可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做这些。所谓的情人不就是逛街吃饭看电影，然后在床上缠绵快活的吗？为什么他要为我做那么多？

            　　当时我跟自己说，许成宇太认真，而我太不认真，所以说，分手是对他好。但现在想来，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我虽然才十七八岁，但除了钱以外，从来没有依赖过什么人。而许成宇对我的照顾已经开始渗透进我的生活，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他的存在，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害怕。

            　　原来，不是我太不认真，而是我害怕认真。

            　　23

            　　许成宇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玩电脑，他一手拎着个冷冻袋，一手拿了个塑胶袋。我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赶紧放下电脑去帮他拿。塑胶袋里装的全是饮料，啤酒是给我的，王老吉是他自己喝的。

            　　“在玩电脑？”

            　　许成宇瞟了一眼电脑萤幕，问我说。

            　　我一听这话，忙是解释说，

            　　“看了一下午的书了，我可没闲着。”

            　　桌上的书还没收好，许成宇顺手翻了翻，没再多说什么。

            　　电磁炉大概是他唯一一件新买的电器，原来那个听说是他刚进大学就买了的，的确是该换了。冬天的时候围着电磁炉吃火锅，这样的感觉的确很有味道，火锅本来就是吃个热闹，坐在家里吃还更有亲切感。

            　　汤底也是学校发的，就是那种一包一次的小肥羊汤料，弄个锅子倒包料，然后就等着水开倒下锅。我倒饮料，许成宇拆包装，我们各忙各的，没人说话倒也默契。以前窝在他宿舍的时候就是这样，中午在学校瞎吃点东西，晚上自己煮火锅，热热闹闹的比在外吃自在多了。说起来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抢来抢去的，吃起来特别有味道，再加上是窝在房里，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不用开空调都觉得够暖和。不过可惜的是，和许成宇分手后，我就没在家里吃过火锅。每次一提说要吃火锅，不是一群人去小肥羊，就是三两个人跑豆捞。有人伺候店堂又大，按说环境是好了不少，但却少了一种家的感觉。

            　　外面始终是外面，朋友也始终是朋友。那种家的感觉就连和我同居了这么久的叶睿都给不了，更何况是赵捷他们一帮人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禁抬头看向了许成宇，正在摆弄电磁炉的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柔软的嘴唇轻抿着，神色也是一贯的认真严肃。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就恍了神，想起来从前和他接吻时的感觉，他的脸上也是这么一副认真的表情，嘴唇软软的很舒服，技巧却很生涩，只会笨拙地跟着我动，一把手伸进他裤子里，立马就脸红地别开头。

            　　许成宇弄好了电磁炉，忽然地抬起了头，我刚与他对视，下意识地就移开了视线，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我，却也什么都没问。这样的感觉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让我觉得很有些新鲜。

            　　两个人围着个小桌子，炉子旁边堆满了菜，一罐啤酒一罐王老吉。许成宇爱吃素，我爱吃肉。他有时会涮一点生菜给我，我也会弄些肉给他，吃起来到正和谐。只不过他会嫌我涮得不够熟，我也会笑他酱沾得太少。要是从前，碰上我们都爱吃的东西，他会假装跟我抢，实际上却都夹我碗里，而现在反而是我去逗他玩，只不过夹他一筷子他就还来半筷子，一来一往的倒是好笑。

            　　锅子热腾腾的直冒蒸汽，光是坐在那里都觉得暖了起来。没吃多久，许成宇的眼前就一片模糊，他脱下了眼镜摆在一边，刚一抬头看到我，又立马低下了头。我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避开我的视线，只是自己瞧着他没戴眼镜的样子觉得有趣。许成宇本就长得清秀，没了眼镜也显得斯文，长长的睫毛微微上扬，眼眸里总蒙着一层雾气。

            　　“老师，要不要喝点啤酒，还是冰的。”

            　　我当然知道许成宇是不喝酒的，就连啤酒都不会碰，之所以这么说也只是想逗逗他，引他抬起头而已。

            　　果然，许成宇抬起了头看向我，摆手说不用。

            　　他的皮肤算不上特别的白，但不知怎么的，总是特别容易脸红，就连吃着热腾腾的火锅，脸颊也涨得红红的。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瞧着他的样子我就是觉得有趣，刚想要伸手捏一把，忽然想起我们的关系都不同往日了，何况他又是坐在对面。

            　　只是这么小小的一张桌子，竟然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许成宇胃口不大，没多久就饱了，捧着碗吃着些蔬菜，开始问起我白天都看了些什么。我胡乱地答了几句，他瞟了一眼旁边的电脑，忽然问我说，

            　　“不能玩游戏很闷吧？”

            　　我一愣，笑了笑才回答说，

            　　“还好，魔兽什么的不早玩腻了。”

            　　许成宇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在看到萤幕上的名字时，我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这几天里叶睿也发了不少短信给我，内容无非是问我在哪里，有没有想她，有空打电话给她之类的。短信我都敷衍着回复了，电话却是一个都没打。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就是懒得和她联系，甚至在这时接到她的电话，还觉得有些麻烦。

            　　“你接电话吧，我再去买几罐啤酒。”

            　　许成宇突然站起身，一边对我说着，一边穿外套准备出门。

            　　我心头一紧，想要开口阻止他，却没有发出声音，一直到他出了门之后，才接起了电话。

            　　耳边听着叶睿的声音，大脑里想的却是许成宇临走前的样子。出门之前，他始终低着头没有看我，迅速地穿上了外套换了鞋，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发生过。

            　　目光扫过电视柜，钱包和钥匙都在上面，大概是走得太匆忙，竟是什么都没带上。

            　　我心下一沉，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整个人就这么僵在了那里。

            　　热腾腾的蒸汽，桌上的的钥匙，大门关上时的声响。

            　　这些东西都让我想起了过去，回到了我和他说分手那天。

            　　我知道许成宇不是故意的，而我也是无意的。

            　　电话里面，叶睿还在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而我却连敷衍的话也懒得说，整个思绪都被其他的事情所填满，容不得半点空隙给她。锅子里的水烧得有些干了，我“啪”地关上火，恰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刷刷地声响，我往外面看去，原来是下起了大雨。

            　　许成宇肯定不会带伞，身上没有钱也没地方去。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变得烦躁起来，叶睿的话仿佛是噪音般围绕在我耳边，折腾得我越发地不耐烦。

            　　这里明明是许成宇的家，为什么出去的人会是他？叶睿不是和她的男朋友吗？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和她打这个电话？

            　　原本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渐渐地却开始变得模糊，我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里面只剩下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敷衍了几句后，总算挂上了电话。

            　　拿了钥匙钱包还有伞，我立马就换了鞋子往外面去，就连外套都顾不得披上一件。

            　　刚一开门就看到许成宇站在外面，头发和肩膀都有些湿湿的，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

            　　“许成宇……”

            　　“你……”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没了声音。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又呼了口气，问他说，

            　　“不是说去买啤酒吗？”

            　　明知道许成宇答不上话，我还偏要这么问，说不上是出于什么目的，只是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口。

            　　许成宇看了看我手里的伞，然后又看向了门外的大雨，他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回答我说，

            　　“下雨了就没去。”

            　　“那怎么没进来？”

            　　他才一说完，我又立马问道。许成宇脸色一僵，故意侧开头，不与我对视。

            　　“没带钥匙？那可以敲门吧。”

            　　他眼眸微颤，嘴唇紧抿着，垂在身侧的手也是僵硬。

            　　“齐旭，你让我先进去。”

            　　每说一句话就好象是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许成宇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我说道。

            　　我一愣，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淋到雨了，让我进去。”

            　　听到这话，我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原本的红晕早就没了踪影。

            　　刚才出去的时候淋了雨，再加上他的腰又不好，估计光这么站着就有些辛苦。如此一想，我赶紧闪开，让他快些进屋。

            　　拿了快浴巾递给他，然后一边吃一边看着他擦头。许成宇脱下眼镜放在一边，低着头没有看我。

            　　大概是不习惯用浴巾，他的动作很慢，用的力气也小，连我都忍不住为他着急，放下筷子走到他身后，抢过浴巾就替他擦起来。

            　　“电吹风呢？”

            　　“不记得放哪里了。”

            　　“不早跟你说哪里拿的放回哪里去吗？”

            　　“等会儿我肯定去找出来。”

            　　许成宇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以及锅子里扑通扑通的动静。许成宇的目光扫了屋子一圈，然后停在了电磁炉上。

            　　“刚才出来的时候，你没关电磁炉？”

            　　我刚替他擦干了头发坐回对面，就看到他冷着脸，表情严肃地问我说。

            　　我干笑了几声，解释说，

            　　“出来的时候急啊。”

            　　许成宇听到这话时，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沉下了脸。

            　　“下次绝对不能忘记，知道了吗？”

            　　我赶紧点头，连声说好。

            　　先前的微妙就在这样的对话中被打破，我没觉得松口气，反而还有些遗憾。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有些期待又有些新奇，揪得心痒痒的。

            　　身旁的手机又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短信而不是电话，叶睿问我到底在哪里，身边是不是有其他女人。我料想是刚才敷衍的态度让她起了疑心，本想回她消息，但又觉得有些不耐烦。要是以前的话，我多半是会哄她向她解释，可在这个时候却觉得烦躁，把手机扔在一边，便是不再顾及。

            　　24

            　　整天窝在家里时间也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星期五。前一天晚上，许成宇就特地多做了点饭菜，说是第二天晚上要和几个老师吃饭泡吧，很晚才会回来。

            　　许成宇从来都不是喜欢去酒吧的人，只是正好学校里的邵老师快结婚了，便叫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出去玩。除了同事之外，许成宇没什么亲密的朋友，邵明倒是例外的一个。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就是他学长，毕业后又在一个大学教书，关系自然比较好。

            　　在许成宇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一个人在家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吃过饭之后就抱着电脑刷网页，余光瞟见书本的时候，忍不住拿起来翻了一会儿，转眼间就过了12点。倒不是特意要等许成宇回家，只是我向来睡得晚，先前几天也不过是配合着他的时间关灯躺床上而已。

            　　仔细算算，从上个星期到现在，已经六七天了，眼看着难得的假期快要用完，我也得回去住了。前一天晚上叶睿就打电话来告诉我说，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但我却骗她说要回学校，之所以撒谎也就是为了能在这里多住几天。

            　　许成宇的家有什么好？不够宽敞，也没有东西打发时间，就连床也得分两个人睡。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许成宇还是为了这种家的感觉？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就在1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里的声音却不陌生。

            　　“是齐旭？”

            　　“是，邵老师有什么事？”

            　　“你在许老师家是吧？事情是这样的，许老师喝醉了，你把他家的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送他回来，可以吧？”

            　　“你们在哪里，我来接他吧。”

            　　也不知怎么的，我脱口而出地就这么说了。

            　　邵明愣了愣，这才把酒吧的地址报给我。

            　　挂上电话后，我换了衣服就立马出了门，直到坐上出租车后才想到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去接许成宇不可。

            　　说来也奇怪，邵明跟许成宇认识这么多年了，许成宇也不是刚搬来这里住，怎么会不知道他家的地址，难道说许成宇从来没叫过朋友回家玩？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许成宇有些轻微的洁癖，从前就不太有同学去他宿舍，只是因为我时常出入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出租车还在半路上，邵明又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在哪里。大概报了个位置后，他又催促说要我快一点。我心里觉得奇怪，到了酒吧门口时才晓得，原来是许成宇喝醉了后，和隔壁桌的人吵起来了。

            　　邵明一接到我的电话，就扶着许成宇出来找我，我瞧见他醉得跟睡着了一样，哪像是会跟人吵架的样子，忍不住便问道，

            　　“许老师真的跟人吵架了吗？”

            　　“何止是吵架啊，差点就打起来了，我跟他说里面没齐旭，他才停下手。”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心头一颤，多少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怎么跟我又扯上了，不会是许老师逮着个跟我像的就要教训吧。”

            　　邵明没答话，定神看了我好半天才回答说，

            　　“隔壁桌的几个年轻人在溜冰，许成宇没看清人就朝他们吼了，年轻人不服气就跟他嘲起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邵明顿了顿，看了许成宇一眼才又说道，

            　　“我怎么拦都没用，他一倔起来力气大得跟头牛似的。”

            　　说完，还不等我有反应，邵明就催我快些带他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我要好好照顾他。从他的眼神来看，多半是知道我和许成宇的关系，要不然怎么会不奇怪我住在他家。仔细想来，他知道也正常，许成宇就这么一个亲近的朋友，当初住在他们大学宿舍时，我又号称是他表弟。邵明也不是傻子，哪有表哥是表弟的辅导员，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的道理。

            　　拦了辆出租车，扶着许成宇先坐进去，熟练地报了他家地址，没多久就回到了家。许成宇喝醉了就跟睡着一样，靠在我的肩头一声也不响。我早就知道他醉了会是什么样，这才奇怪他竟然会跟人吵起来。但更让我震惊的还是吵架的原因，没有想到那一次的事情让他这么在意，或者说是我让他这么在意。

            　　在许成宇这里住了快一个星期，现在的距离却比躺在一张床上时还要来得近。许成宇的头就靠着我的肩膀，嘴唇蹭着薄外套，呼出的气喷着我的头颈，痒痒暖暖的，让我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

            　　25

            　　我扶着许成宇躺在了床上，然后进浴室弄块湿毛巾给他擦脸。染了酒色的脸上满是红晕，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锁骨尤其的显眼。拿着毛巾的手在触摸到胸口的肌肤时候，不由地怔了怔。他身体的温度很高，只是指尖的碰触就让我感到一股热烫。

            　　再换了一块毛巾后，温度要比先前的还要凉一些，刚触碰到许成宇的头颈处时，他恩恩地低吟了几声，柔软的嘴唇微张着，唇色是少有的红润。也不知怎么的，我心头一动，竟是俯身想要吻他。好在还没碰到他的嘴唇时，许成宇忽然动了动，这才让我回过神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大概是冰凉的毛巾让许成宇逐渐清醒了，他一边按着头，一边伸手来抓毛巾，只是他的眼睛还睁不开，摸索了半天竟只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动，许成宇也是一愣，僵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手指上还有不少老茧，比不上女孩子的细腻秀气，却让我不禁心头一颤。

            　　这种感觉很微妙，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温热的体温透过掌心的肌肤流窜到我的身体，就好象是有千百只蚂蚁在心窝口爬动，不难受却是痒痒的。

            　　许成宇只看了我一眼，立马又别开了头，他抓了毛巾后就要坐起身，我下意识地去扶他，却是让他身体一僵。

            　　“老师，很难得才能看到你喝酒啊。”

            　　我调侃似地对他说道，试图想要缓解他的尴尬。

            　　许成宇紧抿着唇，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明明是零下几度的天，他的额头上却渗着汗水，手里捏着毛巾一动也不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了解许成宇，有时候又摸不清头脑。只要他是板着脸的，那多半就是知道我惹事了。但要是他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不说话，我还真不确定是什么原因。

            　　因为喝醉了？所以还没清醒？还是因为刚才的碰触？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心头一揪，隐隐生出几分异样来。

            　　许成宇没让我扶，自己靠着床板躺着。大概是因为房间里没有开窗，他的呼吸有些沉重，隔着薄薄的衬衫，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

            　　我坐在床边无事可做，目光无意识地在他附近游走，而他始终没有和我对视。

            　　“都是酒味，我去洗个澡。”

            　　过了好一会儿，许成宇忽然放下毛巾，走下了床。从他的步伐来看，他还不是很清醒，只是我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希望我去扶他的。

            　　浴室的门没有关牢，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热气。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让我想起了前几天的那场大雨。试想一下，如果当初没有分手的话，现在我和许成宇又会是什么样子？他不会尴尬地不敢看我，我也不会愣在这里连句话都说不上来。

            　　没多久，许成宇就出来了，换了干净的睡衣，人也清醒了不少。只是他还是不习惯用浴巾，头发湿湿的，水珠顺着发丝滴在肩膀上。

            　　“吹风机呢？你还没找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许成宇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四处摸索着，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也很亲切。在他凑近我身边时，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点一点的揪着我的心弦，让我不禁感到留恋。

            　　“许成宇。”

            　　也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的就叫了他的名字。

            　　许成宇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我。

            　　“我们复合吧。”

            　　许成宇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只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彼此之间的距离明明很近，却感觉不到半点儿动静。空气仿佛是凝结了一般，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许成宇忽然沈下了脸，原本染了酒色的皮肤也显出几分苍白，他语气冰冷，隐约还带着些许嘲讽之意，

            　　“你又想折腾出什么事？”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他又说道，

            　　“齐旭，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许成宇很少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心头一震，怎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可一时也没法反驳。

            　　许成宇目光直视向我，他紧抿着唇，眉头紧蹙，好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越是沉默，我心里就越是不爽。说不出是什么缘故，总觉得像是被人玩弄了一把。

            　　许成宇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作声。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叹了口气，眉头微皱着说道，

            　　“齐旭，我是你的老师，当然想你好。顺利地毕业，找个好工作，不再惹事生非，做个真正的男人。”

            　　听到这里，我不禁冷笑了一声，许成宇见状，眼眸微颤，没再说下去。

            　　他这话算什么意思呢？弄得好象是我自做多情一样。原本是每样事情都要管，现在倒全推到老师的身份上去了。整个学院有上千个人，两个班级加起来也有近百个，怎么没看他人人都盯着？还是说真的只有我会惹事？

            　　我平时也算是挺会扯的人，现在倒真说不出话来了。要说不气那绝对是骗人的，算不上是有多伤心，但怎么也是热脸去贴冷屁股。

            　　“我开个玩笑而已的，就想看看老师你还有没有醉着。”

            　　勉强压下心里的不悦，我调侃似地说道。

            　　许成宇听到这话愣了愣，不自觉地微微一颤，脸色也有些僵硬。

            　　“恩，我没事了，现在也晚了，睡吧。”

            　　两个人平躺在床上，关了灯也睡不着。中间只隔了条棉被，一伸手就能碰触到对方。先前的对话仍是回荡在我的脑海中，气过了之后只剩下一些不爽快而已。我忍不住侧头去看许成宇，他始终背对着我，看不出有没有睡着。房间里没有开灯，黑黑的只能看见个轮廓而已，但每一处地方，多少都有些回忆。只不过才五六天的时间，却让我印象深刻。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就连这么躺着也觉得不舒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拿了手机和钱包，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看了许成宇一眼。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眼睛也是闭着的，料想他多半是睡着了，我这才关门离开。

            　　26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许成宇的家，一直等到天亮后才去收拾了东西，出门的时候是和他一起走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低着头各走各的，到了车站的时候，我跟许成宇说了声再见，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传来一股香味，叶睿端着盘子正从厨房里出来。

            　　“你回来了？没吃饭吧，我刚热好菜。”

            　　饭菜是附近的餐厅买的外卖，一闻味道就知道是哪一家。平时我和叶睿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打发肚子，早该是吃习惯的东西，现在闻着却觉得有些反胃。

            　　“你这几天住在哪个朋友家？”

            　　叶睿拉着我坐在桌边，笑着问我说道。

            　　我没有答话，只是把衣服什么的放在了一边，然后低头去拿筷子。

            　　“对了，你说我们买辆车怎么样？”

            　　话刚说完，她就去拿茶几上的杂志，翻开递给我看。杂志上是一辆新款的丰田，叶睿向来喜欢日本车。

            　　“这辆不错吧，是赵捷那辆的更新版。正好那男人留下了点钱，再加上上个月存的，差不多够了。”

            　　明知道她是好意，却让我觉得烦躁。原先我还一直为赵捷他们的玩笑生气，现在看来确实是一点儿都没错。如果我真收了这辆车，又算是什么意思呢？

            　　“不喜欢这辆？”

            　　叶睿倒是很有耐心，一页页地翻给我看，不时地还提醒我快吃饭。即便是隔了夜，桌上的菜也算得上丰富，只是在我看来，总觉得油腻腻的，反而是怀念起许成宇的炒饭来。简单，爽口，就跟他给我的感觉一样。

            　　“怎么样？要么，下午就去看看，决定了当场就买，好不好？”

            　　叶睿合上了杂志，勾着我的手臂，亲昵地凑在我的耳边说道。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许成宇。也不知是怎么的，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偏是被联系在了一起，让我怎么也无法忘记。昨天，许成宇也曾和我靠得这么近，坐在车子上的时候，他的头就搭在我的肩膀上，就连呼出的气都能清楚的感觉到。而在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表情他的回答，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忘记。在那个时刻，虽有愤怒，但更多的还是失望，本以为只要我开口，他一定会答应，没想到，还是太有自信了。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也越发烦躁，下意识地抽出了手，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一样，叶睿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阿旭，你怎么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心头一揪，挣扎片刻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分手吧。”

            　　叶睿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睛湿湿的，抓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抱歉。”

            　　除了这两个字之外，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要说是回答她，就连自己都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许成宇的原因，只是在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后，再回到叶睿身边让我觉得烦躁。也许是经过那么多事之后，我真的发现了自己有多荒唐，再加上这几天里，许成宇看我的目光总让我觉得心虚。

            　　为什么要心虚呢，他算是什么人，只不过是老师而已。

            　　想到这里，心里头便越发纠结，不耐烦地放下了筷子，几乎忘记了叶睿还在一边。

            　　再抬头时，叶睿已哭得眼睛通红，我心里也有些不忍，搂着她轻声地安抚。

            　　能安慰的话来来回回也就只有这些，叶睿已经二十六岁了，早不是小女孩，而我语气虽温和，但态度却是强硬，她也没有一再纠缠，只是未必真放弃了。

            　　吃过饭之后，她就说要整理东西，我点点头，没有作声。在她转身进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许是见我没有上前阻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送叶睿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再问了我一次，为什么，还有，能不能不要分手。我低着头，没有回答，更没有看她。她微微抽噎着，一把抱住我，好半天才松开手，转身上楼。

            　　一走出大楼，我就打了个电话给赵捷，他刚回到上海，正巧也想打给我。在跟他说了这几天的事后，我也告诉他和叶睿分手的事。电话里的他很激动，开口便问我是不是要和许成宇在一起。如果他问的是和许成宇有没有关系，也许我还无法回答。但是这个问题，我却能很明白地告诉他，我没有和许成宇在一起。

            　　是的，没有和他在一起。虽然我提了，可是，他拒绝了。

            　　在提醒他周末记得回学校，下周要考试之后，我便挂上了电话。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回家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27

            　　原本和赵捷说好，礼拜天到了学校之后给他补一补线性代数，礼拜一第一场考的就是这门，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失约了，一直等到宿舍楼关了，他都没有回来。要是换了以前，我哪有兴致给他补课，偏偏这一次有些特别，在许成宇家把各门课都弄了个大概，总想着也要拉这小子一把，只是我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竟然给我玩失踪，嘟了大半天都没人接。

            　　心里虽然气他放我鸽子，但还是替他弄了一份小抄，心想着，至少能给他抄的时候他抄得明白。折腾到12点的时候，我给阿祀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赵捷跑哪里去了。阿祀告诉我说，赵捷刚还跟他们在一起，后来搭了个女孩子就先走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小子还真不怕死，明天都要考试了，今天晚上还去逍遥快活，不过总算是知道了他的去向，我也没再跟他联系。

            　　睡觉前我还想着，这小子也不是没分寸的人，一大早总得回来，没想到一直到第二天八点，我都没看到他的人影。隔壁宿舍的那两个人见他没来，也问我说，死小子跑哪里去了，被他们问得我心里也急，忙是找电话打给他。才刚要拨他手机号码，竟有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我心里一愣，赶紧接了电话。

            　　电话是赵捷打来的，他的声音很疲惫，语气也有些不多劲，我一听就知道他出事了。果然，他一开口就告诉我说，他在警察局，刚做完笔录等人保释。我一愣，忍不住就骂出了声，赵捷大概是心有愧疚，也不多说，等我骂完之后才哀求我说，让我赶快来保释他。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还是说不清，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挂了电话之后，我拿起钱包和手机就赶出了门，李研在后面追着我出来，问我要去哪里，来不及多解释，我只说是去找赵捷。跑出宿舍楼的那一瞬间，我听到李研问我说，今天的考试怎么办。我身体一僵，顿了顿，来不及回答就已赶出门去。

            　　一路往校门外赶去，脑子里想着的也只有这么一句话，今天的考试怎么办？第一门就是许成宇的线性代数。心头一沈，隐隐有些揪起，我下意识地看向教学楼，隔着玻璃和走廊，仿佛已能看见许成宇捧着考卷走进教室。

            　　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赵捷之所以会打电话给我，摆明了是不想让他父母知道，我跟他认识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不去帮他？不管在电话里我的口气有多凶有多不耐烦，他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要我不管他，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许成宇呢？住在他家的那几天，他每天都紧盯着我复习复习再复习，尤其是线性这门课，他对我抱有的期望是显然易见的，即使是现在，当时的严肃神情仍是清晰可见，可是，我却离教学楼越来越远。没有参加考试，连补考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一点我很清楚。会让许成宇失望，会让许成宇生气，这一点我更清楚。

            　　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明明应该觉得疼，此时却没了感觉。恍惚间，我已经走出了校门，刚要伸手拦出租车，突然听见了考试铃声回荡在整个校园里，身体一僵，险些就愣在了马路口。

            　　考试已经开始了，我也回不去了。此时的许成宇应该正游走在各个教室里，询问着考卷的分发情况，当他走进我所应该在的那个教室时，是否会看到空着的位子呢？多出了两份考卷，他一定会知道吧。他会怎么想，会失望还是会生气？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就好象是一旦心里有了定论，那就一定会成真。

            　　到了警察局之后，我就被带到了赵捷那里。办手续，交钱，折腾了大半天才把他带出来。原本出来的急，忘记带烟和打火机，一出警局我就说到马路对面买烟，大概是觉得内疚，赵捷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他去买。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两个人就僵持在了那里，最后还是一起到了马路对面。

            　　我并不是烟瘾特别大的人，平时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会抽几根。办完手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九点开始的考试，十一点就结束了，而此时早就过了十一点半。

            　　“你自己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捷犯的是民事案，载着新搭上的女孩子去酒店，路上撞到了一辆宝马。双方都是酒后驾驶，按说也不是大事，只是他性子急，争吵了几句后就打了起来，撩起砖头就砸向对方，好在只是砸破头，没出什么大事，但车子的维修和医药费还是得赔偿。

            　　“能怎么办，赔啊。”

            　　一听这话，我猛地把烟头甩在地上，恶狠狠地反问他说，

            　　“赔？凭什么赔？你有八万还是我有八万？”

            　　八万不算是一笔大数目，但是赵捷坚决不肯让他爸妈知道，说是生怕父母被他气坏了。而我们平时也是有多少用多少的人，存折里统共也没几个钱，怎么可能赔得出。

            　　见赵捷低着头不说话，我有气也不知道往哪儿出，想了想便说道，

            　　“算了，我问我爸妈借。”

            　　“不要。”

            　　话刚说完，赵捷就立马回答说，我冷眼看向他，等着他给我解释。

            　　“你爸妈跟我爸妈都有交情，不可能不把这个事情说出来的，况且，这么大一笔钱，你不说理由他怎么会借。”

            　　说来说去赵捷还是怕他父母知道，不过，这也难怪。他妈是典型的小女人性子，爱他爱到骨子里去了，平时一发生点什么事，就拉着他又哭又求的，而他爸爸却是急脾气，非得打死他不可。

            　　被赵捷这么一说，我也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问他说，

            　　“那你说怎么办？”

            　　赵捷低着头，半天才回答说，

            　　“先借借看吧，能凑多少就凑多少。”

            　　暂时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我点点头，和他分头打电话找朋友，尽可能的想办法凑钱。

            　　28

            　　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统共也只有一万不到，从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地借到了三万，又卖了手表什么的，典当了两万，但还是差了两万块。我知道赵捷心里很急，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总得先回学校再说。

            　　坐在车子上的时候，赵捷忽然问我说，能不能找叶睿借。我心下一沈，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头。大概是猜到了我的意思，他也不再敢多说什么。我不是没有想过和叶睿借，可是，先前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脸找她帮忙呢？既然要分手就应该分得干干净净的，一旦问她借了钱，和她的关系又会重起波澜，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一点。

            　　“阿旭，你现在和许成宇的关系怎么样？”

            　　眼见着车子就快要到学校，赵捷忽然问我说。

            　　我一愣，反射性地回答道，

            　　“你是让我问他借？”

            　　赵捷紧抿着唇，不回答也不敢看我。

            　　“许成宇能有多少钱？你开什么玩笑。”

            　　我心头一热，忍不住就朝他吼道。赵捷也是一惊，支吾半天才说道，

            　　“大学老师的工资不低，而且，他又这么节省。”

            　　“所以你就瞄准了他一定有钱？”

            　　略是带有讽刺的意味，话说出口后，连我也不由地有些吃惊，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这样对赵捷说话过。

            　　赵捷大概也被我吓了一跳，脸色略有些苍白，紧抿着唇看着我，双手揣得牢牢的，好半天才又说道，

            　　“我会还的，就算是不吃不喝，我也会把钱还出来。”

            　　平日里，赵捷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哪有这么低声下气过，连语气也带着少有的严肃。我心头一软，难免有些不忍，毕竟是十几年的好朋友，除了阿祀之外，赵捷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

            　　赵捷说得没有错，大学老师的工资并不算低，况且许成宇又这样节省，工作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存款的。并不是不相信赵捷能还出这笔钱，只是，我要怎么开口向他借？考试缺席的事情他肯定已经知道，我无法想象他会有多么的生气和失望，如果再要问他借钱，他真的会理睬我吗？连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赵捷都死也不愿意，肯定也不会想让许成宇知道。平白无故地借两万块，许成宇真的会愿意吗？

            　　容不得我多想，我们已经到了学校，才刚回到宿舍，李研就跑来告诉我说，许成宇急着找我。我心头一怔，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更何况，回避只会让许成宇更生气，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交代了几句话后，我便准备去他的办公室，临出门前，李研提醒我说，许成宇看起来很生气，让我别惹他。我点点头，应了声恩。连李研都这么说，我多少也猜到许成宇会是什么样子。

            　　考试结束之后，其他老师都早早地下班了，辅导员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成宇一个人。一推开门，我就感觉到气场不对劲，果然，许成宇沉着脸，僵硬地坐在位子上，看我的目光冷到不能再冷，连我也是心头一震。他没有先开口，只是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看，就好象是要把我看出个洞来，目光寒冷如冰剑，透过肌肤刺进我的心里，让我不禁心头大颤。

            　　“老师。”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低声唤道。

            　　没有开口，没有哼声，许成宇紧抿着唇，目光仍是停留在我的身上，身体的姿势越发僵硬。

            　　“老师……”

            　　“你知不知道今天要考试？”

            　　我刚一开口，许成宇忽然打断了我的话，他冷冷地问道。

            　　这样的问题我怎会不知道答案，只是心有愧疚，怎也回答不出口。

            　　许成宇冷眼扫向我，目光里满是怒气，就连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我知道，他是真的很生气。

            　　“抱歉，老师，因为一些事情……”

            　　“能有什么事比考试更重要？”

            　　许成宇肃然地打断了我的话，脱口而出地就问道。

            　　保释赵捷的事当然要比考试更重要，只是这样的理由要我怎么说出来？

            　　“对不起，老师，这次全是我的错。之后的考试我不会缺席，请你相信我。”

            　　在学校里，我们这几个人向来是以嚣张出名的，可现在我却鞠着躬，低着头，诚心地向他道歉。即便没有抬头，我也知道许成宇无法不动容，只是等了好半天，都没听到他说出半句话来，只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紧紧地锁在我身上。

            　　“你真的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过了好半天，许成宇忽然问我说。我心头一愣，下意识地就抬起头看向了他，此时的许成宇脸色仍旧有些难看，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是打了个死结一样，怎也解不开。

            　　“我……”

            　　我想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却没能说下去，许成宇冷冷一笑，略带嘲讽地问我说，

            　　“你是觉得我教了你那么久，所以让我失望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里却知道许成宇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你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我心头一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许成宇竟让我感到几分陌生。这是他吗？这真的是许成宇吗？此时的许成宇让我不禁回想起那天夜里的情形，当我抱着施舍的心态向他提出复合时，他却冷冷地告诉我说，所有的一切都只因为他是我的老师而已。

            　　他说，他希望我能成熟，希望我能好好的。

            　　当时的感觉就和现在一样，为自己的盲目自信而可笑，为他过于关切的态度而气愤。可当我握紧掌心向要讥讽他几句时，却被他的目光和神情所打败。不管原因是否和我所想的一样，此时此刻，他是真正关心我的人。

            　　他说，他希望我好。

            　　“缺席考试就没有补考资格，齐旭，你只能重修这门课。”

            　　许成宇的声音听似冷淡，但隐约中却又透着几分关切，夹杂着愤怒和气恼，一点点地揪起着我的心。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只晓得许成宇现在的样子让我难受，没来得及多加思考就脱口道，

            　　“不会有下一次，老师，我向你保证。”

            　　听到这话，许成宇也是明显地一惊，大概是极少听到我下担保，多少也有些吃惊。

            　　办公室里再一次沉默了下来，许成宇仍是死死地盯着我看，而我也没有逃避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知道他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放松地说道，

            　　“恩，你说过的话，自己要记得。”

            　　许成宇显然是不想跟我再多说什么，别开头又吩咐道，

            　　“出去吧。”

            　　明明听清楚了他的这句话，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僵硬的手臂在身后互相交握着，表情也有些不自然。脑子里反复想着要怎么开口提钱的事，直到听到他问我说“还有什么事”，我才慌乱地说出口，

            　　“借我两万块。”

            　　从来没有想到过，竟然有一天，我会在他面前这样的紧张。短短地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地冒出来，难免让许成宇大为地惊讶。

            　　许成宇皱着眉头想了想，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正要开口时我却抢先了一步，又重复道，

            　　“许成宇，借我两万块。”

            　　是许成宇而不是许老师，明显地差异让他不由地一愣，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急事，不能说。”

            　　“跟早上的事情有关？”

            　　我咬咬牙，自己琢磨了一番，才回答说，

            　　“是，有关。其他的我不能再说了，我可以写借条给你。”

            　　“急用？”

            　　许成宇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目光也紧盯在我的脸上，他问我说。

            　　我点点头，回答道，

            　　“很急。”

            　　许成宇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才对我说道，

            　　“钱我可以借你，借条也不用写。齐旭，我相信你，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绝对不用在不正当的途径上。”

            　　我没有想到许成宇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问他说，

            　　“为什么……”

            　　许成宇眉头紧皱，神色里不见冷漠，但却是担忧。他目光深重，情感复杂得让我一时无法分辨，凝聚着浓浓的关切，但又透着几分气恼之意。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略微叹了口气，平淡地吩咐说，

            　　“等一会儿跟我一起去银行转帐。”

            　　说完，他挥了挥手，我顺从地开门出去，临走之前，却忍不住又再看了他一眼。看似是专注于电脑屏幕上，他的余光却与我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彼此都有些尴尬。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明白，那天许成宇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转念一想，又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说，他希望我好。但，那到底是怎样的好？经过这些天的事，我似乎能理解一些，但又仍是茫然无措。说到底，许成宇与我之间，观念相差太多。我猜不透他，他也猜不透我。

            　　29

            　　一件事还没结束，另一件事就冒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我陪许成宇到附近的银行拿钱，转存到我的卡里后，我们两个便离开了银行。原本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了叶睿。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竟感到有些心虚，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让他们两个碰面很尴尬。叶睿紧咬着唇，眼眶红红的，站在那里也不说话，目光不住地在我们之间打转。

            　　“叶睿，你是来找我？有急事？”

            　　终于，还是我先忍不住，开口叫她道。

            　　“赵捷说你在这里，我刚去了你的学校，我……”

            　　叶睿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也很着急，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很乱很烦躁。毕竟是在一起了一年多，看着她这副样子，我还是有些不忍，没多想就走上前，握住了她的肩膀。

            　　“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

            　　我看着叶睿，叶睿却看着许成宇，我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刚想要向她介绍，就听到她死拽着我的手臂，问我说道，

            　　“我给你的钱不够用吗，阿旭，你需要多少，我可以……”

            　　听到这里，我不禁皱起了眉头，用手势打断了她的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许成宇，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显然是知道了我和叶睿的关系。

            　　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确是一直有用叶睿的钱，和叶睿的关系也不是姐弟，只是看着许成宇此时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舒服，心里好象有万千只蚂蚁在爬一样，挠得我痒痒的，怎也不舒坦。

            　　“你别想太多了，他是我的老师，有点事才……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很清楚，叶睿是把许成宇当成我搭上的金主了。她向来都知道我是男女不忌的，又看到我和许成宇从银行出来，再加上我的“素行不良”，难免有所误会。

            　　“有什么事坐下再说，好不好？”

            　　三个人僵持在马路上也不是办法，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说道。

            　　叶睿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带她回学校肯定不行，只能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说，我回头看了一眼许成宇，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神情却仍是冷冰冰的。

            　　“我回学校了，晚上记得准时回学校。”

            　　扔下这样一句话后，许成宇头也不回地就往路口走去，我下意识地想要叫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看着他拦了辆出租车。

            　　开门，上车，关门，不一会儿，车子就开远了。

            　　如果要说我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尴尬，更多地是一种揪心。那是一种并不常有的感觉，但印象中总是与许成宇牵连在一起，尤其是在那一次他从警局把我保释出来之后，似乎有些东西开始发生了改变。

            　　现在的情形容不得我多想其他，叶睿之所以来找我，其中的理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堆事情堵在脑子里，不免让我也有些烦躁，只是一看到她的样子，也不忍心把情绪表现出来。

            　　找了家餐厅坐下，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劝解了她，的确如我所猜，她是不想和我分手。原本以为以叶睿的年纪，应该是能放下的人，只是没有想到，谁都有不想松手的时候。说是内疚也好，自责也罢，对于叶睿，我确实有些不忍。但是，既然决定了要和她分手，便也不会再回头。

            　　在送走了叶睿之后，我不禁想到了许成宇。当初和许成宇分手的时候，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许成宇也没有想要挽回。是因为叶睿是女孩子，而许成宇是男人吗？还是说，他们两个所抱有的感情是不同的？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事到如今，许成宇难道还会告诉我？

            　　眼前忽然闪过刚才在银行门口时，许成宇脸上的表情和目光，心里头冷不防地就微微一揪，怎也没办法安心，脑子里蹦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想要去找许成宇，跟他说清楚叶睿的事。可是，转念一想才发现不对，我要以什么身份去呢？学生？还是朋友？他恐怕是会冷漠地听我说完，然后平淡地回答我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叶睿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表现出想要知道，说到底，介意的人只是我而已。

            　　30

            　　回到学校之后，赵捷就急匆匆地跑来问我钱怎么样了，我交代了几句之后，他才安下了心。晚上的时候，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寝室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许成宇在看到叶睿时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确实让我非常地介意。

            　　忍了大半个钟头，我还是按耐不住性子，拿了手机就跑出门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跟许成宇说清楚。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我忽然一愣，转念想到我该跟许成宇解释什么？解释叶睿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了，还是说叶睿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稀里糊涂地就走到了他的宿舍门口，抬起的手僵硬在那里，半天都敲不下去。

            　　“齐旭？”

            　　身后忽然传来了许成宇的声音，我惊讶地转过头去，他也诧异地看向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中除了惊奇之外，还有些说不清楚的味道。

            　　“你，找我？”

            　　见我不回答，许成宇先问我说。

            　　我紧抿着唇，点点头，神态是少有的窘迫。

            　　“先进来吧。”

            　　许成宇手上拿着的是外卖炒饭，香喷喷的，勾动起我的食欲。大概是看到我盯着盒子看，他便问我说，

            　　“饿了？一起吃吧。”

            　　我愣了愣，没有回答。待到反应过来时，才婉绝说，

            　　“不用了，我吃过了。”

            　　许成宇一愣，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我差点忘了，你应该是和女朋友……”

            　　“叶睿不是我的女朋友。”

            　　也不知怎么的，我脱口而出地就说道。

            　　许成宇也有些惊讶，看着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话都说出口了，我也不再忌讳，把先前的那些包袱统统甩在了一边。

            　　“我跟叶睿已经分手了，真的。前面也没跟她去吃饭，只是说清楚分手的事而已。”

            　　许成宇凝神看向我，目光里纠结了太多的东西，让我一时无法分辨。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吗？我只是你的导师而已。”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一怔，愣在原地竟说不出话来。是啊，这跟许成宇有什么关系呢？他都说了，对我好只是因为他是我的老师，我又何必自作多情。说起来还真好笑，我向来都觉得，和许成宇的关系中，自己始终是领导的位置，没想到一来二次地都被撞了回去。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谓？难不成最近的种种都是对我的报复？

            　　我不敢再往下想，捏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一抬头就看到许成宇神色担忧地看向我，眼眸中闪烁着几分异样的情愫，只是未等我看清，他已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齐旭，其实……”

            　　在说这话是，许成宇的样子看起来很挣扎，只是他还没说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不耐烦地拿起来一看，竟然是远在国外的爸爸打来的。我一愣，不敢多加耽误，跟许成宇打了声招呼后，就赶紧出去接电话。

            　　电话里，爸爸第一句就问我学业怎么样了，我心里虽吃惊，但嘴上还是跟他打哈哈，笑着回答说，无法就是那样。接下来一句才是真正让我惊讶的，他对我说，齐旭，我帮你安排了出国读书。

            　　我一愣，脱口而出地就问他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语气和声音生硬地连我都觉得奇怪。爸倒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跟我说，具体的资料会快递给我，让我记得查收，其他的安排等我看完再说。

            　　电话就这么急匆匆地挂断了，到头来我都不记得有没有答应这事。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待到我慢慢地回过神来后，这才想起许成宇还在房里。

            　　再次走进宿舍的时候，许成宇正在吃饭，他把买来的炒菜和白饭分成两盒，摆了双筷子在桌上，似乎正等着我的样子。

            　　“吃点东西吧，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吧？”

            　　之前的话题，许成宇没有再提，我也问不出口。到底那时候他想要说什么，恐怕我是没有机会知道了。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饭，恍惚间好象又回到了他家，我无意识地扒着饭，嘴里尝不出半点味道。

            　　吃饭的中途，许成宇好几次都想要说什么，只是没有说出口，我也不多加逼问，安静地和他一起吃完这顿饭，而关于刚才的那个电话，也不敢再多想什么。吃完了饭后，我便说要走，一边收拾着饭盒，一边找垃圾袋来装。正当我低头摆弄的时候，忽然听到许成宇对我说道，

            　　“齐旭，其实我很高兴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一愣，一时不敢猜他的意思。

            　　许成宇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脸色微红地别开了头，尴尬地说道，

            　　“我是说，你跟那女生分手挺好的，恩，你年纪还少，所以……”

            　　“我不小了，老师。”

            　　“恩，你年纪不小了，做事也有自己的一套，可是，齐旭，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说这话时，许成宇的表情很复杂，看似凝重又有些出神，刚说完他就转过了头。

            　　并不给我仔细琢磨的时间，才刚收拾完了袋子，许成宇就催促我说，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哪还能赖在这里，打了声招呼后就离开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就只有他最后的那句话而已，为什么要我成为真正的男人，他的意思是想要我学着成熟稳重？即便我真的成熟了，那对他又有什么意义？他真的只是出于老师的身份，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虽然许成宇一再强调他是以老师的立场来劝导我，但在我心里始终抱着这么一份自信，他对我的感情并不只是师生而已。

            　　31

            　　第二天下午，刚考完试我就陪赵捷去了趟警察局，正好对方也在，给了钱签了协议后，总算把这件事解决了。一出警局大门，赵捷就松了一大口气，乐滋滋地拉着我要去吃饭。

            　　两个人晃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才回到了学校，爸爸的速度比我想象地还要快，昨天才刚来了电话，今天传达室里就有挂号信了，多半是算着时间打给我。信里无法就是日本那里的学校的介绍，还有本地的语言学校登记表，算了算爸那里的时间，我还是选择主动打电话给他。

            　　他的意思很明白，现在的学校牌子不够硬，读出来了也找不到很好的工作，另外，既然我喜欢衣服，就替我弄个设计类的专业，省得我读经济学读得太枯燥。听起来好象都是顺着我的意思来，只是最根本的决定却不在我。现在的生活又悠闲又自在，我当然满意地不得了，怎么会想跑到外面去受罪。只是不管我怎么说，爸爸只用一句话就可以堵上我的嘴。

            　　他说，齐旭，这是我第一次要求你做什么事情。

            　　是的，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放任我做喜欢的事情，没有约束，没有要求，甚至在物质方面尽可能的让我满足。说是弥补也好，或者说是另一种关爱，总之，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希望我做什么。也正因为如此，我无法拒绝。

            　　恍恍惚惚地挂了电话后，我已经记不清跟爸爸说了些什么了，只知道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也说会让人办妥所有的手续。明明是一件重要的大事，就这么简单的通过一两个电话商量清楚了，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许，这种如同谈生意般简洁明了的方法，才是最适合像我们这样的家庭。

            　　躺在床上想着留学的事，多少还觉得有些不真实，留学意味着什么？要在外国住四五年，要重新认识一群朋友，还有就是，我不再是许成宇的学生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竟感到心头一冷，整个人空空的，好象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沉沉的。

            　　“许成宇，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一旦不再是师生了，我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关系？我自嘲地笑了笑，忍不住轻声念道。

            　　既然我不可能违背爸爸的意思，那么，也只有在这段时间里彻底地放纵一把。按照爸的说法，要办留学并不用考什么试，只要把语言学校的课时读完就好，整整半年的时间，也不是说走就走。既然只剩下这些时间了，那又何必要再拘泥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我不知道我对许成宇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我很清楚，我喜欢和他一起吃饭，喜欢和他说话聊天，喜欢看他为我担心的样子，如此而已。

            　　一个多星期的考试很快就过去了，桌子上堆了一叠的留学资料，这件事自然满不过赵捷。他大惊小怪地一份份翻过去，拉扯着我说道，

            　　“阿旭，你不会真要去吧？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我斜眼看向他，抽回了手。

            　　“喂，我们都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没理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吧。”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扑哧一笑，回答说，

            　　“学校里不是还有李研他们吗，外面也有阿祀。”

            　　“那不一样啊，好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吧。”

            　　说这话时，赵捷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我顿了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答说道，

            　　“没有什么人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最后都会分道扬镳。”

            　　赵捷瞪了我一眼，开玩笑地推开我说，

            　　“少说这种深沉的话，我很严肃地在问你呢，是你爸的意思吧，就不能跟他说不去吗？”

            　　我皱了皱眉头，为难地看向他，反问说道，

            　　“如果你爸让你出国读书，你能拒绝吗？”

            　　赵捷一愣，没有回答。

            　　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哪个不是靠父母的钱逍遥，能拥有现在的生活已经不容易，还有什么资格去挑三拣四。爱闯祸，不会读书，花钱如流水，比起寻常的大学生，我们两个已经自在太多。

            　　“而且，他还说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有要求。”

            　　听到这话，赵捷紧抿着唇，无法反驳。

            　　赵捷的父母尚且对他稍加管束，但我的爸妈从来都由着我的性子来，正如爸说的那样，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明确的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时候走？”

            　　赵捷低着头不再看我，他问我说。

            　　我笑着上前搂住他的肩膀，调侃似地说道，

            　　“急着赶我走啊？早着呢，还要读半年的语言培训。”

            　　“这个事情，要跟学校方面说一声吧，你要去找许成宇吗？”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身体一僵，一时竟没了主意。

            　　是啊，既然要去上语言培训课，那一定就无法保证出勤率，于情于理都得跟许成宇打声招呼。可是，理智上明知如此，心里却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但真要推究原因，我又怎也说不清楚。

            　　心里只要这么一个念头，那就是在这半年里好好地和许成宇相处。不要再惹他生气，不要再让他难过。想着想着，我也开始困惑起来。到底是因为留学的事而下了这么个决心，还是从头至尾，留学只是一个借口，对他的感情才是真的？

            　　感情？我对许成宇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回想起那天在他家，他拒绝复合的要求时的表情，至今都让我心中纠结。当时的气愤早就没有了，萦绕在心头的只是困惑和失望而已。

            　　一旦出国了，至少三四年内是不会再和他有交集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几个月里何不好好地放松一把，管他是什么样的感情，至少我很清楚这一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满足的。

            　　32

            　　考试结束之后，按照学校的规定会有一个星期的假期，赵捷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策划着去汤山泡温泉。同行的还有阿祀他们几个，胡乱地玩了两天回来，难得地买了当地的土特产。在我说要去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赵捷诧异地问我是给谁的，印象中身边的朋友都对这类东西没兴趣。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一整袋东西都是吃的，有些还是当地有名的熟食，回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他们几个还没有玩够，囔囔着要去看电影吃饭泡吧，只有我回绝了。

            　　在我说要先走的时候，阿祀很知趣地没有多问，赵捷那小子还是跟串鞭炮似的，一点起来就炸个不停。好不容易摆脱了他，叫了辆出租车就直奔许成宇家。记得以前和在他一起的时候，只要我跟赵捷他们跑出去玩，多半也会带些东西给他，不过都是写衣服鞋子之类的，弄得许成宇总说我乱花钱。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比起这些穿的用的，他更喜欢实实在在的土特产，只是那时候我觉得买这些东西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至于现在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具体的理由我自己也说不上，只是觉得人长大了，有些想法开始产生变化。就好象小时候总喜欢吃洋快餐，而从高中的时候起就会发现，还是菜系繁多的中国菜味道好，花样多，有家的感觉。

            　　到了许成宇家的时候也才三点多，学生放假了，老师还得上班，没有五六点他是不可能到家的。还好许成宇的家离商业区进，叫了辆出租车到了静安寺那里，也才一个起步费而已。想了想，总还是不能提了个土特产的袋子逛久光，附近随便找了家店买了点东西，这才弄了个袋子装。

            　　进了商店之后才发现正好碰上有打折，本来也没想买什么，一逛就逛到了我现在用的那个钱包也在搞活动，前段时间为了搞留学的事情，爸爸打了一笔钱到我卡里，这才手头宽裕了不少。

            　　许成宇现在用的钱包是在小商店买的，没有什么牌子，也不是真皮，顶多也就四五十块的东西。我知道他这人向来节约又不爱在物质上花钱，只不过有时候他自己不明白，虽然他觉得做老师的不需要怎么注重外在，但是每天要面对上百个学生，难免被人评头轮足的。就拿我和赵捷来说吧，哪次上课不会好好地打量一番别人的装扮，廉价和老气是坏印象的最大来源。

            　　类似的款式总共有四个，最后还是选了和我那个一样的，准备拿银行卡去付钱的时候，专柜小姐看到我手里那个一样的钱包，笑着问我是不是买给女朋友的。说来也是，黑色的皮革钱包，样式倒不分男女。

            　　那女生也特别执着，见我没回答又再问了一次，我笑了笑，点点头，打趣地糊弄了过去。

            　　拿着包得好好的袋子，这一次我学聪明了，把商标和发票统统扔了，心里估算个许成宇能接受的价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商店。再回到许成宇家的时候他果然已经回来了，开门看到我站在外面，不用说也是满脸的吃惊。

            　　“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请我吃顿饭吧，我身上没钱了。”

            　　说这话时我脸上还是笑兮兮的，他倒也不计较我是不是在撒谎，反而让我赶快进房。他家的房门正对着一楼的大门，我身上的衣服穿得也不多，冷风吹过来的确有点挡不住。

            　　“我没买什么菜。”

            　　“没事，老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许成宇诧异地看向我手上的袋子，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又是乱买东西才把钱花完了吧。”

            　　我以为他会提起上次问他借钱的事，但他却好象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就连点表情反应都没有，反而是我有些心虚地先开口。

            　　“老师，上次问你借的钱，再过段时间就能还你了。”

            　　在来这里之前我也仔细算过，借着留学的事情问爸爸要点钱，再加上赵捷自己凑的，应该够还给许成宇了。

            　　“恩。”

            　　他只是点点头，甚至没有看我，手里一直忙着盛饭。

            　　“老师，这是给你的。”

            　　我把桌上的袋子推给他，他看到外面的LOGO时，不由地愣了一愣。

            　　“你别误会，外面那个是以前买衣服的袋子。”

            　　这话倒没有说错，只不过衣服是今天买的，现在正穿在我身上。

            　　“这个是汤山那里的土特产，这几天和赵捷他们去泡温泉了。”

            　　“你们感情挺好的。”

            　　我话刚说到一半，许成宇突然接了这么一句，连我都吓了一跳。

            　　“我们认识得早，对了，还有这个钱包，正好看到了觉得不错，买回去才发现有个一样的了。”

            　　许成宇看了一眼钱包，没有接过手。

            　　“东西不便宜吧？”

            　　“真不贵，几百块而已，我要两个一样的也没用啊。”

            　　听到这话，许成宇才没有再拒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东西买太多，连自己都记不清楚。”

            　　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但却没有真生气，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说是也不手不是。

            　　桌上的饭菜是两菜一汤，许成宇见我吃了不少，转身又去多炒了一盘，默契地把饭菜都解决了，一点儿都没给他剩下，看得许成宇都忍不住问我说是不是连午饭都没有吃。

            　　吃过了饭之后，我没有准备离开，许成宇倒也不赶我，只是他忙着用电脑做课件，把我扔在沙发上和电视机做伴。早就没有了看电视的习惯，这一次倒特别有味道。记得之前住在他家的那几天也是这样，晚上的时候为了督促我复习，许成宇不准我碰电脑，无聊之余只能眼睛对着书本耳朵听着电视机的声音。在被许成宇发现之后，还被他笑说怎么跟个小学生一样。是不是和小学生一样我倒不知道，记得从我懂事以来，爸妈就没有督促过我好好读书，每天晚上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除了我就只有我。

            　　“你连自己家的钥匙都不见了？”

            　　许成宇忽然回头过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忘记付钱费了，家里被切电了。”

            　　听到这话，许成宇只是答了一句“恩”，也没见他自己去想可信度。手里拿过钱包抽了两百块放在桌上，他一边关电脑一边吩咐我说，

            　　“明天早上就去把电费给交了。”

            　　“恩，好。”

            　　我也没有拒绝，笑嘻嘻地接过了钱，放进了皮夹里，在看到我那个一样的皮夹时，不小心发现许成宇的眼眸微微一颤。

            　　这算是留心，还是介意？我没多猜，也没再敢多猜，之前的那次复合事件已经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统统都不要去想，顺着自己的主意去做就行了。

            　　临睡前一个小时开始开暖气，这是许成宇的习惯，到现在我还记得。至于电热毯那东西他是从来都不用的，以前甚至还不让我用，说是容易上火燥热。我猜想他多半快要睡了，默契地盛了盆水放在地上，许成宇见状，看向我的目光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有想到我还记得他的习惯。

            　　“睡觉吧。”

            　　把床铺好之后，许成宇就关了大灯，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台邓，橘色的光线暖暖的，很有家的感觉。他睡在了外面的位置，应该是想明天早起上班不会吵醒我。本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面对我睡，没想到关了灯之后只留了个背影给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后背有些不自然地僵硬，几次想要把他拽近一些，都没有勇气伸出手。

            　　从到许成宇家，到现在躺在床上，中间也经过了6个多小时，虽然我吃到了饭，看过了电视，连床也给我睡了，可是他统共也才跟我说几句话而已，没了先前的严厉教训，反而让我有些失落。此时此刻，我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只因为我的一句随口胡扯，他就愿意让我在他家里待上六个多钟头，甚至可以睡在他的床上过夜。是不是只要是他的学生，无论是谁都有这样的待遇？

            　　只可惜，这样的问题我要怎么问出口，即便问了也能猜到他会有什么样的回答。算了，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要再多想得好，留在这里的时间也才几个月而已，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足够了。

            　　“老师，你睡了？”

            　　我悄悄地往前蹭了一点，许成宇立马敏锐地移开了些。

            　　“恩？”

            　　“被子太薄，我冷。”

            　　见许成宇愣在那里没有答话，我又赶紧提议说，

            　　“把两条被子叠在一起睡吧。”

            　　这一次，许成宇转过了头，目光直视着看向我，我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这样对视的感觉让我有些心虚，就好象是心里的小算盘被看透了似的。

            　　“恩。”

            　　许成宇依旧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把两条被子叠在了一起，然后拉起了被子的一角。我一把抓住那个角，往后一拽就把我们两个好好地包裹在里面。果然，两个人的被窝尤其的暖。

            　　“把被子拉好，小心别感冒了。”

            　　说完这句之后，许成宇又转过了身，仍旧是背对着我。只是这一次，我的心情好了不少，一边蹭着被子一边蹭着他，只差有个人体暖炉抱在怀里，那就更舒服了。

            　　33

            　　假期一共也只有一个星期而已，我在许成宇家已经住了四天了，嘴里说着没钱的借口，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扎根。许成宇并没有赶我走，相反，他甚至给了我几百块，说是身上总得留点钱，在接过他的钱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酸酸的揪着心弦。只是表面上我仍旧是一副笑嘻嘻得样子，丝毫没有让他发现内心的感动。如果换了几个月前，对于他这样的举动，一定会暗自猜测这到底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关心，还是他始终对我留有余情，只是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离出国留学只剩下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我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与其去想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何不好好地珍惜现在的生活？是的，对于这种平淡而又温馨的日子，非但没有让我感到乏味，甚至是珍惜着每一天的时光。

            　　许成宇家的电脑已经很旧了，平时看看网页也就算了，玩起游戏来根本就跑不动。白天的时候他还是要去学校上班，而我闲在家里没事干，自然找了赵捷出去打游戏。网吧里依旧是乌烟瘴气的，但对我们来说早就习惯了，出了赵捷之外还有几个平时常出来玩的朋友，打了一下午的游戏当然会约去吃饭。吃过饭后，按赵捷的意思是想去泡吧，但我看看时间，现在都已经六点了，打了声招呼后就准备离开。赵捷有些诧异地看向我，问我最近怎么了，老是见不到人。我笑着跟他调侃了几句，这才蒙混过关。赵捷一直都不喜欢我和许成宇在一起，这一点我很清楚。

            　　到了许成宇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本来还以为他会等我吃饭，或者摆个不高兴的脸色给我看，没想到他一个人对着两菜一汤，吃得正热乎。

            　　“你回来了？”

            　　许成宇看到来的人是我，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不等我就吃饭了啊。”

            　　我假装不高兴地样子坐在了桌边，许成宇没有看我，转身又去拿了一副碗筷。

            　　“我以为你回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成宇已经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碗里。

            　　“那老师看到我回来了是觉得失望呢还是惊喜？”

            　　我没有动筷子，双手撑在桌上笑着看向许成宇，他仍旧没有看我，不自然地瞪了一眼，口气里却没有强硬的态度。

            　　“胡说什么，快吃饭。”

            　　明明刚才已经吃抱了肚子，但我还是连声说好，只是筷子动得慢，而饭更是没扒几口。

            　　“你吃过饭了吧？”

            　　许成宇吃完后，忽然放下筷子问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却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几次想要说话但还是没开口。

            　　“拿我筷子干什么？”

            　　正当许成宇拿了我的筷子收拾起来的时候，我不由地惊叫着问他说。

            　　“吃饱了就不要硬塞。”

            　　我从他手里抢过了筷子，悠哉地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谁说我吃饱了？留着肚子吃老师做的菜。”

            　　许成宇诧异地看向我，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让我看不透又有些揪心。在这样的时候，我很想放下筷子抱住他，只是迟疑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我比较喜欢吃老师做的菜。”

            　　就好象是强调一样，我又再重复了一次。许成宇愣愣地看着我，目光凝神地停留在我身上，他的手原本是放松着垂在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握紧了。

            　　“老师，怎么了？”

            　　又再吃了几口之后，我放下了筷子，关切地问他。许成宇突然收回了目光，视线不再看向我，就好象是逃避似的，他低头收拾起碗筷来。我理所当然地站起身帮他，两个人抢来抢去的，一不小心就握住了他的手。

            　　就好象是触电一般，整个人突然燃起一股燥热，从指尖流窜到心头。许成宇愣了几秒钟，然后反快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我牢牢地抓住了。

            　　“齐旭。”

            　　他责怪地瞪向我，在叫完我的名字后，目光又闪烁到了其他地方，只是态度仍旧强硬。

            　　我有些失望地笑了笑，最后还是松开了手，他似乎也有些吃惊，诧异地看着我，半天没有动作。

            　　“我来就可以了，老师，你去休息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俯身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我看不到此时的许成宇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只知道他安静地站在旁边，哪里都没有去，甚至没有任何的动静。

            　　手里捧着碗筷，感受到的却是许成宇宙的温度，就好象是一点火心，点燃了心里的某些东西，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任凭那样东西怎么的燃烧，我都只能表现出平静的样子。

            　　吃过饭后，我继续看网页，而许成宇则是守在了电视机前。两个人几乎都没有交流，只是偶尔看到什么新闻时，会叫许成宇来瞟一眼。九点的时候，许成宇就关了电视机躺到了床上，他手里捧着本书鼻子上架着眼镜，房里也只开了个台灯而已。

            　　偶尔站起来倒热水的时候，不小心就能看到许成宇的余光瞟向我的位置，只不过每次一被发觉，他很快就转回了头，脸上也是不动声色。不知道为什么，在察觉到他的这些细小动作时，我总忍不住笑出声，带着一种小小的甜蜜，就连再无聊的事也变得有趣起来。

            　　“今天怎么那么早就睡了？”

            　　才刚过十点，我就关上了电脑爬上了床，就连许成宇都忍不住诧异地问我。

            　　“累了。”

            　　我笑着回答道，许成宇没有再多问，放下书和眼镜就准备关灯。

            　　“老师可以继续看书，我没关系的。”

            　　许成宇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继续看书，反而是赞同地说道，

            　　“恩，早点睡也好，你们年轻人啊……”

            　　“老师也不老啊。”

            　　没等他说完，我就反驳道。许成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别开了头。

            　　“睡吧。”

            　　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而已。

            　　房间突然变得黑漆漆的，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而已，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的原因，我总觉得今天许成宇的呼吸比往常要粗重一些。

            　　“许成宇。”

            　　脱口而出地叫了他的名字，就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什么事？”

            　　许成宇隔了几秒钟才问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对了，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许成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了任何的动静，我只能凭着他的呼吸声才能确定他仍在我旁边。

            　　“有什么好不好的，一毕业就留校做老师，都挺顺利……”

            　　“我的意思是，在这几年你有没有和其他人交往过？”

            　　“齐旭，你到底……”

            　　许成宇突然激动地坐了起来，话说到一半却又没有再说下去。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问我什么，或许是他发现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又或许是因为我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齐旭，你……”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我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紧握着的那只手没有挣扎，而我则是下意识地把他抓地更紧，直到许成宇痛得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睡吧。”

            　　我对他笑了笑，慢慢地松开了手，他却失神地看着我，紧抿着唇半天都没有反应。

            　　“齐旭，耍我有趣吗？”

            　　他忽然冷冰冰的问我，我心头一紧，竟然一时没能反驳。

            　　“不是这样的，我……”

            　　“睡觉吧。”

            　　这一次轮到他打断了我的话，在看到他躺下来睡进被窝里，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恩，睡吧。”

            　　我低声地说道，只够他听见而已。包裹在被子里的人微微一僵，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我却有一种得逞了的兴奋。

            　　还是在意我的吧。

            　　我心里不由地暗爽道。

            　　很早上床睡觉，却都很晚才睡着，许成宇虽然没有动，但从他的呼吸来看，我知道他一直都没睡。即使是双人床，对于两个男人来说也并不大，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频率。这样的感觉让我不由地想起从前，只是那时候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抱着他睡，而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好好睡吧，许成宇。

            　　我笑着看向他，在心里对他说道。

            　　第二天上午，许成宇刚走没多久，竟然有人来敲门，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竟然听见赵捷的声音。

            　　“阿旭，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一愣，赶紧爬下床去开门。

            　　来的人果然是赵捷，他脸色很难看，黑眼圈也尤其的重。

            　　“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会在这里，在许成宇家。”

            　　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让我很不高兴，态度也开始不耐烦起来了。

            　　“你知道我在这里？你跟踪我？”

            　　原本只是想堵住他的话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支吾地答不上来，不用猜也知道我是说对了。

            　　“你有病啊，竟然跟踪我。”

            　　“阿旭，你跟许成宇在一起了？”

            　　赵捷突然紧张地拉住我，脸色铁青地问我。

            　　“关你什么事？”

            　　我最讨厌别人牵制我的行动，当初和叶睿产生隔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为什么要跟许成宇在一起，就算和叶睿分手了，也有很多女人愿意跟你啊。如果你不喜欢女人，想要改玩男人的话也不用选他。”

            　　“你搞什么鬼，我跟谁在一起还要你批准？”

            　　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口气都不好，赵捷被我这么一瞪，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你不会真的喜欢许成宇了吧？”

            　　赵捷一下子问出了连我自己都选择逃避的问题，但在此时此刻，却让我心头重重地一揪，沉闷地甚至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

            　　愣愣地答出了真话，却让赵捷更加激动。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喜欢许成宇，阿旭，你不会真正的喜欢什么人的，对不对？”

            　　我被他弄得脑子里一团模糊，就连思考的能力也大大地下降。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我问出了这句话。赵捷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沉默不语，直到很久以后，才语气坚定地说道，

            　　“阿旭，我跟你一起去日本读书吧。”

            　　“你疯了？你妈怎么可能舍得你跑那么远？”

            　　“我可以说服他们的，阿旭，我们一起去吧。”

            　　面对着赵捷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不由地身体一僵，惊讶地看向他，

            　　“你不会喜欢我吧？”

            　　“我……”

            　　赵捷根本答不出话，他低下头，连与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赵捷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认识的时间就跟我们的岁数一样久，而在此时此刻，我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情。看着他就好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头，我下意识地伸手揉着他的头发，低声地安慰说，

            　　“只是去几年而已，很快就能回来的。再说了，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一样也是最好的兄弟。”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字挤出来的，说话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平静了几分钟之后，赵捷忽然甩开了我的手，痛苦地看向我，那样的目光既让我心疼又让我难过。当我再次想要去抓他的时候，他迅速地退后了几步，什么也没有说就冲出去了。

            　　应该追吗？

            　　我下意识地问自己，只是刚踏出一步就停在了那里。

            　　够了，突如其来的事情太混乱了，即使是我也没了头绪。在这样的时候，我只想好好地冷静一下，把一切都忘记。

            　　34

            　　我虽然嘴上叫赵捷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但在听到他的那些话之后，反而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赵捷的那点心思，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既不想承认也懒得面对。本来在感情方面我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再加上他的事情更是没了头绪。赵捷跟我认识得时间太久，几乎是从懂事起我们就在一起了，他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而我的事情他也几乎都了解。当然，除了许成宇这一件之外。

            　　不是我刻意想要瞒着他，只是对许成宇的感情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又要怎么告诉赵捷呢？更何况赵捷一向看许成宇不顺眼，只要我一提他，赵捷脸色就很不好看。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从他的态度来看，是否可以说明我在提到许成宇的时候，表现的样子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呢？难道连赵捷都看出，其实我是在乎许成宇的？

            　　事情一环接着一环绕了起来，别说是把这些东西一一整理清楚，就连应该从哪里开始算起，我都已经分不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喜欢赵捷能够把事情想明白，我没有资格否认他所说的感情，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十几年的时光并不算漫长，但对于只有二十出头的我们来说，已占据了大部分的生命。

            　　整个上午窝在房间里几乎都没做什么事，饭才扒了两三口，刷着网页心思也不在上面，想来想去总觉得烦躁难耐。下午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了，躺到床上睡了起来，大概是三点多的时候，许成宇打电话回来，我才刚被电话铃声吵醒，脑子还迷迷糊糊的，说起话来也含糊不清。他本来是想告诉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但听我声音不对劲，语气担忧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在听到他的这句话时，我脑子顿时清醒了，明明是在平常不过的语气，只因为那里面所包含的担忧和关切，竟让我的心砰砰直跳。明知道应该解释清楚，张口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含糊，假装虚弱无力地说自己感冒发烧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许成宇再开口时就已决定取消晚上的活动，他再三叮嘱我不要胡乱吃药，一定要等他下班回来。我恩恩地答应了，嘴角竟不由地浮现出笑容来，原本积压在胸口的坏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许成宇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记得几年前有一次，也是因为我生病的关系，家里没有其他人，许成宇也在外地赶不回来。那次我病糊涂了，随手拿了几片要就往肚子里吞，结果吃错药了还得病情更加严重，好在许成宇回来得及时，送我去了医院。要不然的话也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挂了电话之后继续又睡，迷迷糊糊地忽然听见有开门的声音，我被吓了一大跳，勉强地睁开眼，竟然看见许成宇回来了。

            　　“你回来了啊。”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手机，这个时候才只有四点而已。

            　　“怎么今天这么早啊。”

            　　话刚说出口，许成宇已经皱着眉头走到我旁边，他的呼吸很急促，似乎是一路跑回来的样子。

            　　“你……”

            　　我刚要说什么，突然发现许成宇竟然把掌心放在了我的额头上，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我心虚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没发烧。”

            　　许成宇的脸上顿时没了刚才的担忧，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一些责怪的意味。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明白，他是因为我的病才赶回来的。萦绕在心头的感动有些酸酸的，那是因为我并没有想到，事隔了两年，许成宇竟然还会如此关心我的情况，这一点是连我的父母都没能做到的。

            　　“对不起，老师。”

            　　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气里却没有认错的意思，我笑着对许成宇说着，他就好象是故意逃避似的别开了头。

            　　“早上发生了一点事情，所以……”

            　　我停顿了一会儿，想起赵捷临走前的样子，不由地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心情不太好，我想，也许老师早的话可以开心一些。”

            　　许成宇慢慢地把头转向我，目光深凝的聚集在我身上。在这一瞬间，我根本分不清他眼睛里有什么，是心疼还是难受，又或者是对我的眷恋？也许这些东西都有，只是掺杂在了一起变得模糊了。唯一可以看清的只有我自己的心，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好象是有什么东西剧烈的撩动着我的心，就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也许是两人对视的时间太长，许成宇有些尴尬的别开了头，卸下了冷漠严肃的面具，此时他的就好象是回到了当初一样，勾动着我心头的热度。我只觉得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扯到了床上。在许成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吻在了他的唇上，带着一些强硬的味道，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意外的是许成宇并没有反抗，只是目光茫然地看着我，直到我慢慢地松开了手。

            　　“你又想玩什么？”

            　　我没有想到只是一秒的时间，他又恢复到了平常那个严肃冷淡的样子，就连说话的口气也带着一些嘲讽的意味。

            　　如果不愿意的话，为什么不推开我呢？如果真对我有意，为什么又要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次，茫然的人换成了我，只是从许成宇的态度来看，我实在找不到答案。

            　　如果换了以前的时候，或者面对的人不是许成宇，我一定会调侃地说些开玩笑的话，不让气氛陷入僵硬的状态。只是现在，向来能说会道的我竟然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我紧抿着唇，目光直视着许成宇，就好象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最后还是许成宇先软下来，他仿佛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先去弄些吃的。”

            　　说完，许成宇就站了起来，他刚要往外走，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我，我却答不上话。

            　　“我帮你吧。”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拉住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让他离开，随口撒了个谎蒙混过去，许成宇点点头，并没有阻止。我不由地笑了笑，心里是真正地高兴，整个人突然放松了下来，就连心情也好了不少。

            　　我不能确定许成宇对我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但是，至少他还是无法拒绝我，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兴奋。

            　　35

            　　这年的春节尤其的早，放完假之后就得打算起来。许成宇铁定是要回老家陪父母的，而我却得像孤魂夜鬼似的到处溜达。原本春节对我的影响不大，但一想到来年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国内，多少还是有些不舍得的。计划里面总想要留住些什么，而这些又都与许成宇息息相关。

            　　开学之后的第一个星期，赵捷没有来上课，思量了几天才决定打电话到他家，伯父告诉我说他和母亲出国探亲了。虽然伯父给了我联系方式，但我还是没有勇气拨下号码，即便和他联系上了，我又该说什么呢？那天赵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我说的他不想听，他说的我也不能接受。

            　　赵捷不在的时候，我也很少和其他同学混在一起，反而整天往许成宇的办公室跑。捧了本书假装去问问题，大多时候却是霸占了他的电脑来玩游戏。导师的办公室里人不多，隔着电脑屏幕互相都看不到对方，原本我就是这个学校的异类，即便其他老师看到我待在办公室里也只当没看见。倒是许成宇告诉我，好几次我不在的时候，都有老师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看来像我这样的学生是谁也不会欢迎的。

            　　第二个学期只有一个星期，熬过了五天之后就是寒假和春节了，我料想最近这段时间，赵捷是不会和我见面的，便问许成宇准备怎么过节。

            　　也许是因为诧异，他想了半天才回答说，

            　　“回老家吧。”

            　　“那春节前呢？下个礼拜就放寒假了吧？”

            　　许成宇的话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因此，我也准备好了另一个提议。

            　　正在切菜的许成宇低着头，没在看我，他顿了顿，手上的事情并没停下。

            　　“学校的工作完成之后就准备回老家吧。”

            　　“是吗？”

            　　也许是意外我没有继续说下去，许成宇看了看我，才又低头去摆弄切好的菜。

            　　正当许成宇把菜扔进锅子里的时候，我忽然说道，

            　　“老师，我们去旅游吧。”

            　　锅里的油“啪”的一声炸看，许成宇一愣，竟没察觉到溅出来的油。

            　　猛然走上前，一把抓住许成宇的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已握着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冲着冷水。

            　　“老师怎么那么不小心。”

            　　我开玩笑地说着，许成宇一愣，立马抽出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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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都是人，有什么好旅游的。”

            　　“过年才有气氛，何况吃了这么久的白食，请老师出去玩一趟也应该啊。”

            　　一听这话，许成宇忽然沈下了脸，他不悦地说道，

            　　“我没有钱吗？要你一个学生的钱。”

            　　我也怕他真生气，赶紧赔笑说，

            　　“我不是怕老师太节俭吗？”

            　　见许成宇还是冷着了脸，自顾自地炒着菜，我忽然说道，

            　　“三月份的时候我就要去日本读书了，签证办得差不多了。”

            　　具体的时间虽然没定，但是在指定学校的课时证明已经搞定，虽然是出钱换来的证书，但通过中介的关系应该不会再有变数了。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厨房顿时安静了下来，我无奈地笑了笑，甚至不敢去看许成宇的表情。

            　　他不舍得，我会难受，他无所谓，我更会难受。

            　　如果不是前一天晚上爸爸打电话来催我办证件，我也不会现在就告诉许成宇，原来还想戏剧化的做一次临走前的告别，没想到还是忍不住了。

            　　许成宇会因为我要走而改变什么吗？

            　　心里打着小算盘，那个人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也许沉默可以解释为另一种意味，只是我还不敢去猜。

            　　仍旧是一天忙碌地准备着饭菜，另一个人悠闲地靠在一边，只是再没有人说任何的话。每炒完一盘，不用许成宇提醒，我就会端回房里，默契地象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这样的感觉既温馨又有些甜蜜。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也许这就是我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这里的原因。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许成宇在饭桌上的规矩。四菜一汤，都是我喜欢的菜色，按说两个人是吃不完的，剩余的菜显然是给我打包带回家的。开学之后，虽然我没有再住在许成宇家，但还是常常来蹭饭，甚至连第二天的伙食也一起解决了。

            　　没有交谈，也没人提刚才的话题。许成宇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就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夹菜的时候都没有多看我一眼。眼见着一顿饭就快吃完了，我正想，也许刚才的话是不会有效果的了，许成宇忽然说道，

            　　“什么时候去？去哪里？”

            　　我一愣，故意反问说，

            　　“老师答应了？”

            　　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许成宇顿时红了耳根，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语气也是硬邦邦，

            　　“恩，我也想休息一次。”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许成宇猛地抬起头瞪向我，害得我不得不憋住笑。

            　　“去汤山泡温泉，以前我和赵捷他们去过几次，只要买两张火车票就行了。”

            　　“是吗？”

            　　许成宇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不再停留在我身上。

            　　“我明天就去买火车票，老师安排一下日程吧。”

            　　许成宇仍是低着头，轻声的答了一声“恩”。

            　　难道他是在害羞？

            　　心里不由地这样猜想着，心情也忽然好了起来。

            　　饭吃到后面，许成宇似乎有什么事想问我，好几次都放下筷子要开口，但又没有说出来。我也不是傻子，多少能猜到他的疑惑。只是，明明可以主动告诉他，我却故意假装没察觉，心里盼望着有一天，他能亲口问我说，

            　　“为什么要走？什么时候走？还会回来吗？

            　　36

            　　春节前夕的火车票并不好买，但许成宇执意不肯坐飞机去，我知道他向来节俭，也就笑嘻嘻地同意了。学生虽然放假了，但老师还要再上几天班，趁着休息的时候我买了火车票，并且添置了一些旅行需要的东西。出发前一天我还住在许成宇家里，陪着他整理了旅行箱。许成宇见我两手空空的样子，问我难道不带东西吗？原本我是不想带的，但是想到难得和许成宇出去旅行， 
            还是决定回去带上数码相机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替换的内衣裤。

            　　即便只是一晚而已，我也不想回到冰冷冷的家里，火车票是下午两点，我答应了许成宇一早就回家收拾东西，然后和他在火车站碰头，他总算同意让我留下。

            　　第二天，我还是睡了个懒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刚想着许成宇竟然没有拖我起床，就听到他冰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不快点刷牙洗脸回家拿东西。”

            　　我一惊，反射性地从床上跳起来。刷牙洗脸之后，桌上已摆了热乎乎的豆浆油条，一看就知道是许成宇刚去买的。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咬了一口油条，凑着豆浆一起吃。

            　　“七点多。”

            　　许成宇爱喝咸豆浆，尤其是漂着葱花的那种。

            　　“那不是等了我两个小时？”

            　　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道，换来了许成宇的一记白眼。被他瞪过之后，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意更浓。也许是因为不好意思，许成宇低下头不再看我，只是耳根红红的，让我差点就要伸手上去摸一把。

            　　才刚吃好早饭就被他赶了出去，临走前，许成宇一再提醒我火车的时间。我心想，这副模样倒好象是他比我更期待这次旅行似的。

            　　整整一个多礼拜没回过家，家里乱七八糟的，灰尘积得连呼吸都觉得难受。我跑到房里拿了套衣服裤子，又收拾了几条内裤，最后把DC放进包里。从前就常常和赵捷他们突然去外地玩，连整理东西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了不少。拉上拉链之后一看手表，现在才不过十一点而已。

            　　从我家到火车站只要半个钟头而已，坐在床上正想着该做什么好，余光扫过凌乱的屋子，竟然有些看不下去了。以前，我的房间可要比现在乱得多了，可能是在许成宇家住惯了的关系，现在回到狗窝里也开始觉得不习惯。

            　　又是因为许成宇。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由地笑了。

            　　蹲在地上开始整理起房间来，非但没有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如果许成宇陪着我一起整理房间的话，是不是会更加有趣呢？

            　　我正胡思乱想着，床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叶睿，我愣了一愣，还是接了起来。

            　　“喂。”

            　　“阿旭，救救我。”

            　　叶睿的声音很虚弱，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似的，连我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出什么事了？”

            　　“好多血，我好怕。”

            　　“你在哪里？”

            　　“我会不会死，阿旭，我不想死。”

            　　“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家……”

            　　话说到后面的时候，她的声音已有些飘渺，我心里着急，拿了点钱和钥匙就往外跑。

            　　“我现在就来，你不要怕。”

            　　电话到一般的时候突然断了，原来是手机没电了。

            　　从我家到叶睿的家足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坐在出租车上没办法联络到她，我急得再三催促司机开快点。

            　　叶睿比我大好几岁，从前交往的时候总是她在照顾我，除了分手的那次以外，她从来没有表现出那么柔软的样子，我很清楚，一定是出大事了。

            　　赶到她家的时候，门是锁着的，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声，好在我那里还有她家的钥匙。

            　　冲进房间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客厅一团乱，我顿时慌了神，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四处地找。最后在洗手间里，看到她摔倒在浴缸旁，下身不停地留着血。

            　　“出什么事了？”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问她说。

            　　“我吃了堕胎药。”

            　　她的脸色惨白，

            　　真是没想到，，你惊讶的一屁股坐了下来，

            　　声音有气无力。

            　　“你怀孕了？”

            　　她凄凉地笑着点点头，回答说，

            　　“他去香港了，我又不敢一个人去医院，所以……”

            　　她的身体冰冷，肩膀不住地颤抖着，我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赶紧抱着她下楼。

            　　一连招了三辆出租车都不让我们上去，他们生怕叶睿身上的血会弄脏车子。直到我扔出了三百块的时候，才有一个司机让我们上车。

            　　飞快地奔进医院挂了急诊，我看着叶睿躺在病床上被送进急症室，心里又急又慌，守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的话，叶睿该怎么办呢？也许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但至少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们都是快乐的。她对我的好，我一直记的，只是无法回报而已。

            　　整整三十分钟之后，急症室的门才被打开，一看到医生走出来，我赶紧跑上前询问。他冷冷地看向我，问我说，

            　　“你是她的男朋友？”

            　　我摇摇头，回答说，“我是她弟弟。”

            　　医生这才口气和缓了一些，“你姐姐大出血，孩子也没流干净，刮完宫还要留院观察。”

            　　说完，他吩咐旁边的护士带我去办手续。

            　　办完入院手续之后，又等了四十多分钟，叶睿才被送进病房。我正坐在她床边守着，忽然想起了许成宇，忙了大半天，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机没电了，手表也没有带出来，我只能抓了个护士问时间。

            　　“现在啊，经四点了。”

            　　我心头一惊，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四点了，火车已经开了？

            　　我匆忙地问护士借了个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背不出他的手机号码。

            　　如果是许成宇的话，定能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吧？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还给了护士。

            　　满怀期待地提出要去旅行的话，最后没有赶到的人也时候，许成宇现在在哪里，在坐什么呢？会不会仍在火车站等我？他一定打过手机给我，可是，电话早就没电了。

            　　无力地坐在床边，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疲倦，心里沈甸甸的，已经不是内疚所能形容的了。整个人仿佛是跌进了一个深谷，空荡荡的，怎也着不到地。

            　　我应该现在就赶去火车站吗？可是，叶睿怎么办？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不知何时会醒，我难道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叶睿的父母已经六十多岁了，我怎么开口告诉他们叶睿因为堕胎躺在医院里？

            　　如果赵捷在的话也许可以帮得上忙，但是，要是让他知道我是要去找许成宇，他还会帮我吗？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我把身边的人搞得一团乱。所有的源头都是因为我，也只是因为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昏暗，我却仿佛是死了似的，麻木地坐在床边，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阿旭。”

            　　忽然，我听到叶睿在叫我。

            　　“你醒了？”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平静，她淡淡地笑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

            　　“我去叫医生。”

            　　我赶要往外走，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

            　　我以为她不舒服，赶紧弯下腰去看她。

            　　“谢谢。”

            　　她只说了两个字而已。

            　　“没事。”

            　　医生来了之后又做了常规的检查，趁着医生在的时间，我到对面买了一点容易消化的食物。赶到病房的时候，医生已经检查完了，告诉我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他们便离开了。

            　　“我买了点东西给你吃，你能坐起来吗？”

            　　叶睿笑着看向我，点点头。

            　　“我没有那么虚弱。”

            　　“恩。”

            　　我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然后扶着她坐起来。

            　　“你有事？”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她担忧地问我说。

            　　我笑着点点头，坦然地回答说，

            　　“本来约了朋友有点事……”

            　　“你先去吧。”

            　　没等我说话，她已打断了我的话。

            　　“放心，我没事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再也坐不住了，拿了东西就往外走。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原本是想直接去火车站，但又怕找不到许成宇，权衡之下才决定先回家换块电池板。

            　　打开手机之后，很奇怪的是没有一条短信。

            　　难道许成宇没有找过我？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诧异，我赶紧坐车到了火车站，一下车就打电话给许成宇。

            　　“齐旭？”

            　　他听到我的声音有些吃惊，平淡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着急。

            　　“对不起，下午的时候发生一点事……”

            　　“你出事了？”

            　　平静的语气里忽然有了起伏，我听得出他话语里的关切。

            　　“不是我，一个朋友出了事。你现在在哪里，还在火车站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有答复。

            　　“不，我在家里。那个，我睡过头了，所以没有去火车站……”

            　　“是吗？可是，我看见你了。”

            　　是的，我看见许成宇了，拎着一个行李包站在人群中，清秀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疲倦。

            　　他等了多久呢？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整整五个小时。

            　　是什么让他等这么长的时间，是因为我吗？

            　　在看到人群中的那个人时，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胸口闷得险些无法呼吸，心脏揪疼得厉害。这样的感觉已经不是单纯的“心疼”或者“内疚”，即便是像我这样玩世不恭的人也知道，我是喜欢许成宇的。

            　　不是亲人的喜欢，也不是像对赵捷那样，而是想要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他，亲吻他，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对不起。”

            　　在走到许成宇面前的时候，我挂上了电话。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这是我第一次那么渴求一个答案，但是，他却没有回答。消瘦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他仍然没有抬起头，低声说一句“走吧”，就要绕过我往外走。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膀，低头逼着他与我对视。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许成宇的眼眶很红，耳根更是热烫烫的。

            　　“为什么要一直等下去，如果我没有来的话……”

            　　许成宇身体一颤，微微地抬起头。他苦笑着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就是想知道，到最后你会不会来。”

            　　“对不起，许成宇，对不起……”

            　　除了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吗？不可以的。

            　　以我对许成宇的了解，即便我说出这四个字，他也会立刻拒绝，甚至否认对我有丝毫的感情。

            　　可是，此时此刻，要我怎么相信他是不喜欢我的？

            　　“走吧，我们先回家。”

            　　许成宇难得地没有拒绝，他任由着我拉着他的手臂，直到两个人坐上了出租车。坐在车上的时候，许成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我看着他的侧脸，默默地在心里想着，许成宇，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37

            　　回去之后，许成宇也没有怪我，甚至不再提起这件事。原本以为他会把我赶出去，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没有任何的改变。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一次意外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情，可是没能看清许成宇。

            　　也许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天生犯贱，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却希望能够发生点什么。哪怕他是骂我，或者责怪我，总好过太过平静的态度。

            　　之后的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医院，叶睿不敢让她爸妈知道，更不想让其他的朋友知道。好在从她的态度看来，已经能够把我们之间的感情放下。

            　　日子一晃而过，眼见下周就是大年夜了，我忍不住问许成宇什么时候回老家。正在收拾碗筷的他略有些停顿，垂着头回答我说，

            　　“今年不回去了。”

            　　我心头一揪，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把头放得更低，又补了一句，

            　　“没有买到火车票。”

            　　“这样啊，我有朋友弄得到票子，你要几号的？”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提议，果然，许成宇的手微微一颤，险些要把筷子掉下来。

            　　许成宇脸皮薄，我生怕把玩笑开大了，赶紧又说道，

            　　“不过，我挺希望老师留在这里的，不然地话我就得一个人过春节了。”

            　　许成宇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我，原本冷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

            　　“恩，你今年也是最后一次在国内过春节吧。”

            　　爸爸在香港，妈妈在美国，出国之后我的确是没有理由回到国内过春节。

            　　我苦笑着点点头，感叹地说，

            　　“也没什么差别了，反正到哪儿都是一个人过节。不过……”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笑着看向了许成宇，表情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

            　　“不过，我还是很想和老师一起过一次春节。过节要买些什么呢？烟花？鞭炮？年夜饭怎么决定？”

            　　话说到后来越来越兴奋，许成宇的目光也柔和了起来。

            　　“这里不能放烟花和鞭炮。”

            　　我摆出一副夸张的失望表情，许成宇见状，又补充说，

            　　“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

            　　“好啊，那我明天就去买。年夜饭去哪里吃？现在应该要订位子了吧。”

            　　“早就订不到了。”

            　　“那在家吃？会不会太麻烦了？”

            　　“小孩子就不要管这些事了。”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沈下了脸，一扫原先的兴致勃勃。

            　　许成宇大概是以为我真生气了，无奈地摇摇头，对我说，

            　　“我是你老师，又比你大，对我来说你当然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突然搂住了他的腰，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很近，鼻尖互相碰触着，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除了我以外，你碰到过我这样的小孩子吗？”

            　　许成宇顿时沈下了脸，一把推开我。我假装摔在地上，吃痛地哇哇乱叫。

            　　大概是以为我真的摔疼了，许成宇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只是语气仍是呵斥，

            　　“只要小孩子才会开这种玩笑。”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到他的耳根红红的，显然是被我刚才的动作闹出来的。

            　　“老师，我都要走了，你还这么凶。”

            　　听到这话，许成宇明显得脸色一变，我还没有聪明到能猜透他心里所想的，但有一点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最近这段时间里，他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为我要出国的事情。

            　　也许是试探，也许是真心感叹，我笑了笑，对他说，

            　　“再过两个多月，我就不是你的学生了。”

            　　果然，许成宇眉头紧蹙，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语气严肃地说道，

            　　“我一天是你老师，一辈子都是你老师。”

            　　我没有猜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苦笑地想着，这算什么呢？做过我两次老师还不够，一辈子都要站在这个位置上吗？

            　　我不敢去想他说这话的意图，不管是和我划清界限，还是他认为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完美的关系。无论是哪一个答案，我都会觉得烦躁。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嬉皮笑脸地坐回了沙发，开始摆弄起了电脑，许成宇紧绷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老师，过来看。”

            　　许成宇刚回到房里，我就囔囔着把他叫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东西对他说，

            　　“都是年菜的菜谱，好多都没吃过，我们买哪些？”

            　　回头看向许成宇，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好半天才吐了几个字，

            　　“这些菜我不会做。”

            　　我一愣，随即又大笑了起来，讨好似地说道，

            　　“没关系，我很容易喂饱的。”

            　　大概是以为我话里有话，许成宇脸上一红，冷冷地瞪向我。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实在忍不住而大笑起来。一看到我如此反应，许成宇更是脸上发热，一副恨不得掐死我的样子。

            　　“把你想吃的菜谱打印下来，材料太麻烦的，做法太复杂的都不要了。”

            　　扔下这句话之后，许成宇便坐回沙发开始看起电视来，再也不管我这边的动静。

            　　专心致志地挑选着菜谱，我忍不住期待起这顿年夜饭来。隐隐地感觉到，也许今年对我来说是最快乐的一次春节，我是不是应该庆幸爸爸安排我出国呢？还是庆幸提早告诉许成宇留学的事？

            　　38

            　　年前的一个礼拜，白天几乎都是和阿祀他们混在一起，得知了我要去留学的消息后，他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认识，听说在日本那里混得不错。

            　　以前每次出来玩，赵捷总会跟我在一起，但最近我连他人都找不到。原本也想把他叫出来好好谈谈，反而是阿祀提醒我说，赵捷性格比较冲动，还是让他自己想开了之后再说。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也愿意按他说的去办，只是一想到往日里赵捷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难免心生惆怅。在所有的朋友之中，他是最我最铁的一个，除了许成宇的事情之外，我的一切他都很清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大年夜了。几天前，学校老师就放假了。小年夜那天一大早，许成宇去了菜场买了不少东西。虽然之前我跟他说要陪他一起去，但前一天晚上和阿祀他们泡吧，一直到吃完夜宵才回到家。

            　　大概是看我睡得沈，许成宇起床的时候没有叫我，而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匆忙地吃完了午饭，许成宇准备去大卖场购置一点年货。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容他拒绝，我已经换了衣服拉着他出门。

            　　大年夜，大卖场里人山人海。许成宇推着车，而我则是走在他旁边，生怕两个人会走散，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许成宇微微一愣，看了我一眼，并未甩开。

            　　煎饺，蒸饺，八宝饭之类的东西是白天可以吃的点心，除了这些之外，许成宇还挑了一些牛奶酸奶之类的。

            　　“你等我一下。”

            　　我正瞧看到饮料柜那边没什么人，便赶快走过去拿了一打啤酒。

            　　“这么多。”

            　　许成宇皱了皱眉头，不由地小声说着。

            　　“不算多吧，才这么几罐而已。而且也不光我喝啊，老师，你也要喝的吧。”

            　　“我不喝酒的。”

            　　我不知道许成宇想到了什么，只是看到他忽然耳根微红。心里觉得有趣，忍不住调侃道，

            　　“老师是怕醉吗？醉了我伺候你。”

            　　也许是我的口吻太过暧昧，惹得旁边的几个人纷纷转头看我们，许成宇生气地瞪了我一眼，呵斥道，

            　　“不要随便开玩笑。”

            　　我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收敛，反而是抓着他的手直往前走。

            　　“走啊，去结帐。”

            　　在一群人的注视中，我们快步往收银台走去。许成宇好几次都想要甩开我的手，偏偏他的力气没有我大，直到发现附近的人并没有在注意我们，这才任由着我拽着他去排队。

            　　每一个收营机后面都排着长龙，远远地甚至看不清尽头，等了大概十分钟，队伍也没有前进多少，许成宇不由地皱起眉头，对我说道，

            　　“我一个人排队就行了，你到外面的快餐店去等。”

            　　我一愣，随即调侃他说，

            　　“你是想支开我啊？”

            　　“胡说什么，年轻人没有耐心，站在这里晃头晃脑的也碍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耐心？”

            　　许成宇的脸上明显得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刻意地凑近到他面前，又补充说，

            　　“我就是喜欢陪你等。”

            　　果然，他眉头紧皱地看向我，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又僵硬，深凝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着。

            　　我知道，他是在想这句话里是否还有其他的意思。

            　　之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在这样的沉静中又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机械性地一步步往前挪动着，直到站在了收营员的面前才恍惚回神。

            　　收营员是个年轻女生，看样子应该是大学生来打工，当我们站在她的面前时，她忽然愣愣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这是在我们之前的人都受到过的待遇。

            　　我们买的东西并不多，但她的速度却比先前要慢了不少，扫描条形码的时候不时地用余光瞄，害我又尴尬又在心里大骂糟糕。

            　　许成宇这人其实挺小气的，别说是我们现在这样什么话都没说明白的情况，哪怕是两年前在一起交往的时候，他也总战战兢兢地担心我和年轻的女孩子或者男孩子勾搭上。

            　　“你是住在这里附近的吗？”

            　　扫到最后几样的时候，那女孩子忽然转头问我。

            　　我干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看许成宇，那人仍旧是神色如常，视线盯着桌上的东西，根本没有看我。

            　　“哦，要塑料袋吗？”

            　　“都拿大号的袋子。”

            　　女生拿了几个大号的塑料袋出来，开始帮我们装东西，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忙，便拿了另一个袋子也装起来。

            　　“经常来这里吗？”

            　　她忽然抬起头又问我，我尴尬地笑了笑，回答说，

            　　“还好，看情况吧。”

            　　收钱，找钱，最后她还不忘又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刚刚走过收营台，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劲，许成宇板着脸不跟我说话，甚至连我要帮忙多拿一个袋子都不理睬。

            　　我心里知道，许成宇多半是吃醋了，只是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又不能点破他。从前就是这样，他明明是个很会吃醋的人，但是又从来都不会跟我提出，永远都只是闷在心里一个人不高兴。

            　　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我是想跟他解释的，坐上出租车之后又忽然不想了。会介意是好事，至少证明他心里还在乎我这个人的。

            　　“刚才那个是工读生吧，长得还挺不错的。”

            　　关上车门之后，我忽然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警告我说，

            　　“齐旭，你都要出国了，还去招惹女孩子干什么？”

            　　“我哪有招惹，再说了，只是去读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

            　　大概是心里不服气，嘴上又没话可以反驳，他脸上顿时一红，转过头去没再看我。

            　　我看到许成宇这样的反应，心里自然乐得欢，早知道能让他变得这样可爱，我一定更早的时候就告诉他要出国的事情。

            　　“老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要老憋着一肚子的气，我都要去留学了，能教训我的机会也不多了。”

            　　许成宇脸色一僵，缓慢地开口说，

            　　“确定时间了？”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年后就能拿到那边学校的安排了。”

            　　许成宇轻轻地“恩”了一声，然后就不再开口了。直到车子快要开进小区，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不要把时间都花在交女朋友身上。还有，快点长大吧，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是我的错觉吗，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惆怅和无奈，只是原因又是什么吗？

            　　“恩。”

            　　我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恩”，随即又郑重地说道，

            　　“我答应你，许成宇。”

            　　我答应的是许成宇，而不是许老师。许老师只是我的老师，而许成宇是我喜欢的人。

            　　许成宇神色深沉地看向我，目光里交杂了太多的意味，就连我也不能看透。就好象是要把我现在的样子刻进大脑里似的，直到车子停下来之后，他才慢慢地点点头。

            　　39

            　　大年夜那天，我难得地早起，心里期待着这难得一次的年夜饭，就连楼上隔壁的吵闹声也觉得美好。

            　　私房就是这样的热闹，因为隔音效果不佳的关系，稍微一大声就能听到动静。这里是老房子了，住户基本都是老人家，传统节日对他们而言尤其的重视，一大早就有邻居来敲门。

            　　“阿婆有什么事啊？”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中式棉袄，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锅子。

            　　“你不是小许啊？”

            　　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仔细把握看了个清楚，这才诧异地问道。

            　　我一愣，猜想着她大概还没见过我。这也难怪，即便是在许成宇家住了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怎么在白天的时候出过门，光是起床的时候就已经下午了。别说老太太不记得我，我也根本没看到过她。

            　　“厄，那个，许……”

            　　许什么？许老师还是许成宇？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和许成宇的关系呢？或者骗她说我们是兄弟？

            　　正在我为难的时候，许成宇忽然从后面冒出来。

            　　“阿婆啊，你怎么来了啊？”

            　　和阿婆说话的时候，许成宇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倒是比对着我要客气多了。

            　　“家里多包了点饺子，就拿来分你一点。”

            　　说完，阿婆还特地打开锅盖给许成宇看。许成宇客气地道谢着，接过锅子递给我。

            　　“小许啊，这个小伙子是谁啊，你弟弟来了？”

            　　难得的是许成宇竟然也没有立刻回答出，他看了我一眼，思量了一会儿才回答说，

            　　“他是我的学生，今年住在我家过年。”

            　　阿婆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地拉着他的手，夸奖说，

            　　“小许人就是好啊。”

            　　我从来不知道许成宇和老人家相处的样子竟然有些害羞，一边好笑地看着他，一边听着阿婆唠唠叨叨地说着闲话。

            　　“那么早就起来了？”

            　　阿婆走了之后，许成宇才走进屋。

            　　“想帮你的忙啊，老师。”

            　　锅子实在太大了，冰箱根本放不下，我找了个碟子出来，把锅子里的水饺一个个放到上面。

            　　许成宇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我奇怪地抬起头，得意地对他说，

            　　“老师是不是忽然觉得我很能干？”

            　　许成宇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只是视线始终停留在我身上。

            　　“到了国外之后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不要像以前那样总吃泡面。”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了，调侃他说，

            　　“还没走就开始担心我了？老师，其实你挺舍不得我走的吧？”

            　　带着试探的意思，果然，许成宇的脸色微微一僵。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帮我一起把饺子装进碟子里。

            　　“恩？是不是？”

            　　我故意凑近到他面前，忽然在他耳边问道。

            　　许成宇的耳朵很敏感，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他耳垂上，惹得他红透了整个耳根。

            　　大概是看到我大笑了起来，许成宇有些生气地瞪向我，只是脸上还是红通通的，实在是非常有趣。

            　　能逗一次就少一次，别说是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连三个月后我能不能站在这里都无法确定。

            　　中午的时候，许成宇本来是想炒几个菜来吃，我却囔囔地要吃水饺，虽然吃过无数包速冻的饺子，但是，像这种自家包的我还真没吃过几次。最近这段时间，许成宇很少拒绝我的要求，或者说，除了一些违反老师职责的事情之外，他一直都对我很纵容。

            　　家里自己包的饺子又大馅又多，香喷喷的盛了一大碗。平日里吃饭的时候，许成宇总是不让我多说话，只是最近这个情况有些改变，就像今天这样，他不时地会问起留学的事情。在得知我从几个月前就报了日语培训班之后，许成宇的脸上略有些失神，似乎是对于隐瞒了这么长时间而不高兴，但又并未表现出来。

            　　“你不回家过年真的没关系吗？”

            　　快吃完饭时，我忽然问许成宇。

            　　许成宇愣了一会儿，回答说，

            　　“晚上打个电话回去拜年，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你怎么跟你爸妈说的？总不能说买不到火车票吧。”

            　　许成宇脸上一红，竟然被醋呛到了。看着他越咳脸越红，我大胆地猜测说，

            　　“你不会跟爸妈说在这里陪女朋友吧？”

            　　“胡说。”

            　　明明呛地说不清话，许成宇还是立即呵斥我。我打量着他红彤彤的脸，心里除了觉得有趣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温情。

            　　最后，许成宇还是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也不再问下去。吃过午饭后，许成宇正收拾着碗筷，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说，

            　　“老师，要不要交换新年礼物呢？”

            　　许成宇一愣，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说，

            　　“来不及准备了，还有，你不准又去买很贵的东西。”

            　　我笑着连声说好，心里却计划着到底要留些什么好。

            　　下午的时候，许成宇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菜，不时地又被几个阿婆阿公叫去聊上几句。我无聊地坐在家里，刷刷网页聊聊QQ，赵捷的QQ头像是在线的状态，好几次点开他的名字我都想不到该和他说什么好。

            　　正想着他会不会也在犹豫是否要跟我说话，却发现我的头像是隐身的状态。无奈地笑了笑，心想，原来我也在逃避。

            　　恰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我一看屏幕上的名字，竟然是赵捷。

            　　“阿旭，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一愣，心想，要不要告诉他我在许成宇家呢？

            　　“我在外面，你来找过我？”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在我以为他快把电话挂了的时候，耳边又传来分贝极高的声音，

            　　“废话，我一回来就去找你了。”

            　　“你刚回来？”

            　　“是啊，陪妈妈去看阿姨外婆他们了。”

            　　“哦。”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暗自笑道，十几年的兄弟竟然也有冷场的时候。

            　　“阿旭，上一次的事……”

            　　说到一半又没了声音，我最受不了吞吞吐吐的人。

            　　“你想说的是上次在许成宇家门口的事？”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先提起，赵捷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静。

            　　“阿旭，其实，这几天我才想明白，你以前说我笨，冲动，真的没有说错。”

            　　我笑了笑，耐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是冲动了，说话也没经过思考，所以后来一直都不敢露面，但是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真心什么？真心地喜欢我？别开玩笑了。

            　　我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但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我就是不喜欢你和许成宇在一起，就是想要跟着你，哪怕被人说是小跟班也没关系。”

            　　“这些并不能说就是喜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语气并不坚定。

            　　赵睫说自己又笨又冲动，我又比他聪明多少呢？如果那天许成宇没有一直等着我，我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他的吗？

            　　“我们一起去日本，叶睿也好，许成宇也好，都不要管了，好吗？”

            　　沉默不是解决的办法，我尽可能地斟酌了用词，最后对他说道，

            　　“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动静，忽然，他挂断了。

            　　这样算什么呢？绝交吗？不，我相信赵捷可以想明白。很多时候，他都太过孩子气，一直跟在我旁边，甚至觉得是我给他带来了一切，无论是朋友还是其他。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们所拥有的共同的朋友，难道不是因为喜欢赵捷本身而乐意一群人玩在一起的吗？也许这次的留学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他可以凭借自己去交一些新朋友。

            　　我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老大，更不是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

            　　年夜饭是我帮着许成宇一起做的，为了能够单独使用公用的厨房，我们特地等到六点半的时候才开始准备晚饭。同一楼的其他人家早就开始吃饭了，厨房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我虽然不会做菜，至少还是能够切切洗洗的，虽然许成宇好几次都要把我赶出去，但在我嬉皮笑脸的样子面前，他也说不出重话。

            　　也许这就是感情程度的差异，以前，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许成宇也常常帮我做饭。那时候，总是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呼，而我则是守着电脑或者游戏机只等吃而已。当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厨房帮他，即使只是洗个菜而已。而现在呢？虽然只是这样站在同一个地方，没有多余的交谈，也没有亲密的接触，温馨的气氛已让我很满足，这就是家的味道。

            　　吃年夜饭，看春节晚会，这些都是许成宇的习惯，虽然对春节晚会没有兴趣，但我还是乐意陪着他一起看，不时地聊上几句，他的脸上难得地保持着笑容，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很不错。

            　　“我上一次吃年夜饭还是小学的时候。”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感叹地说道。

            　　许成宇凝神看着我，半天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去放烟花吧。”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已经准备好了烟花。

            　　大年夜的晚上很难叫出租车，吃完饭的时候是八点，等我们坐上车后已经是八点半了。上车之后，许成宇报了个地址，让我吃惊地是这个地方竟然就离学校不远。

            　　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了一大片空地外面。拎着两袋烟花和鞭炮下了车，荒凉的空地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没有想到这里可以放烟花。”

            　　许成宇看着我点点头，他说，

            　　“恩，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在这里放烟花的话是不会打扰到别人的。”

            　　我不由地笑了，问许成宇说，

            　　“那时候你是想和谁在一起？”

            　　许成宇一愣，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回答。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却能猜到他多半已经脸红了。

            　　就是在这样的一片黑暗中，我们放起了烟花，其实，对烟花这种东西我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只是在于站在旁边的人是谁。耀眼的火光一簇簇地窜上夜空，照亮了这个昏暗的地方，透过烟火的光芒，我看清了许成宇的样子，白皙的肌肤上微微透着些红晕，略长的头发刺着头颈处的皮肤，戴着眼镜的样子斯文温和，只是脸上的表情太过冷淡，看不出内心的情绪。

            　　目光停留在了许成宇的嘴唇上，我忽然想到，上一次亲吻他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他喝醉的那天，还是再之前的时候？半空中的绚丽色彩已渐渐失去了吸引力，对我而言，这一切都不如眼前的这个人更让我心动。

            　　一年之后的今天，我还能在这里吗？还能站在他的旁边吗？

            　　想到这里，我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拽着他扯进怀里，重重地吻上他的嘴唇。微凉的嘴唇带着粉粉的颜色，也许是注重营养的关系，许成宇的血色一直很好，口腔里总有一股清新的味道。

            　　许成宇身体一僵，眼睛瞪地大大的，下意识地就要推开我。

            　　我却把他搂得更紧，嘴唇稍离一点儿，模糊不清地说着，

            　　“下个月我就要走了，许成宇，这是最后一次。”

            　　许成宇顿时失神地看向我，手臂不再挣扎，整个人就好象是失去了力道似的，我满足地尝遍了他嘴里的味道，而他却始终愣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即便如此，对我而言也已足够了。

            　　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回应？是因为惊讶，还是不愿意和我亲密？我没有问他，也不需要知道答案。

            　　浅尝即止，我并没有松开手，许成宇比我矮了五六厘米，正好可以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摩着他的头发。听说头发软的人脾气好，许成宇就是这样的。

            　　烟花早就放完了，四周的环境又沉浸在了一片昏暗之中。他难得地没有反抗，任由着我搂着他，抚摩着他的后背和头发。不带任何情色的味道，尽可能的让动作温柔平缓。

            　　“齐旭。”

            　　“恩？”

            　　“到了国外之后好好读书。”

            　　“恩。”

            　　“不要打架，不要惹事。”

            　　“恩。”

            　　“好好吃饭，不要再吃快餐和泡面了，那些东西没有营养的。”

            　　“恩。”

            　　“想吃什么打电话回来，我给你寄。”

            　　“恩。”

            　　“就算是父母给的钱也要省着点话，可能的话学着自己打工赚钱。”

            　　“恩。”

            　　“长大吧，齐旭，成熟一点，做个真正的男人。”

            　　我想，最后一句应该是他对我真正的期盼。

            　　“好。”

            　　郑重地点点头，即便只是一个字也是严肃认真的语气。

            　　“你说完了吧？该轮到我了。”

            　　“恩。”

            　　“许成宇，我很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许成宇没有答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

            　　“我会成熟，我会长大，但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触碰在了我的后背上。

            　　“所以，只要我回来，我还是会来找你，这一次，换我来照顾你。”

            　　许久的沉默之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很小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但我却能用心来感受到。

            　　我忽然笑了，拍着他的后背抱紧了他。这样的对话并不能算承诺，甚至不能代表着什么，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只不过是二十岁的人而已，我无法对他许诺更多的东西，更加不能要求他做些什么。

            　　这一年的春节，我不会忘记，这个地方，我不会忘记，这个人，我会记一辈子。

            　　40

            　　大年夜那天，我骗许成宇说下个月就要走了，没想到刚回到家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在日本的语言学校已经寄来了通知，2月中旬就要到去报道。很久没有动静的妈妈也打来了电话，说是下月初回国，然后陪我去日本办手续和租房子。

            　　接电话的时候，许成宇就坐在我旁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看，太过专注的样子反而出卖了他。

            　　刚刚挂掉爸爸的电话，阿祀又紧跟着打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我是不是下个月走。我笑着问他，怎么会消息这么灵通。他告诉我说，刚才赵捷打电话告诉他的。

            　　赵捷的爸妈和我父母关系极好，消息灵通也是很正常的。电话里，阿祀约我过几天出来聚聚，顺便问我要什么礼物。

            　　一去就是六年，吃顿饭，送份礼物，算作饯行。我想了想，实在想不出缺点什么，衣服裤子鞋子什么的，到了日本那里再买反而更便宜吧，男孩子也不用首饰之类的东西。我想了半天，跟阿祀说他们决定就好，只要实用的就行。

            　　阿祀提议说送我个LV的旅行箱，我想了想，家里的确没有那么多箱子，只是价格太贵，便说太奢侈了。阿祀倒很坚持，说是和赵捷他们一群人凑份送，还开玩笑地让我上网去选样子，死也不肯我跟着一起去买。

            　　既然他这样坚持，我也不能再拒绝。约定了聚会的时间之后，我便挂上电话。

            　　“那个，你们刚刚说的旅行箱要多少钱？”

            　　随手把电话放在一边，许成宇忽然抬起头问我说。

            　　我一愣，诧异地问他说，

            　　“你也要送？不用了吧，我可以叫我妈带几个回来。”

            　　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啤酒，许成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他紧抿着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又说，

            　　“总是用自己的比较方便，况且，你还是要回来的。”

            　　我心想，就算回来也不用把所有东西带着，哪里需要这么多箱子，只是面对许成宇认真的表情，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当是留个纪念，还是你觉得我买不起？”

            　　许成宇挑眉看向我，我赶紧连连摇头。

            　　“哪里，我怎么敢看不起老师。”

            　　许成宇这才舒缓了脸色，他说道，

            　　“恩，明天去逛逛，早点睡觉吧。”

            　　看着许成宇认真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顺从地点点头后，他跑到柜子边去翻看存折。

            　　我能猜到许成宇心里的想法，就好象阿祀他们的用意一样，送份实用的礼物带去日本，时刻记着在国内还有这样一群朋友。只是，对许成宇来说，要送一份奢侈的礼物是非常少有的，他向来把名牌当成浪费，只不过因为刚刚的电话才改变了想法。

            　　其实，我很想告诉许成宇，无论他送我什么，哪怕只是一张白纸，我也会好好地收藏起来。

            　　明明商厦要从十点开到晚上八点，许成宇偏偏要赶早场。还没到中午，我就被他叫醒。刷牙洗脸吃早饭，等我们把一切准备就绪后，他茫然地问我，平时都是去哪里逛街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许成宇对逛街购物完全没有兴趣，更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去什么地方。

            　　“跟我走吧，我不会卖掉你的。”

            　　我开玩笑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有些尴尬地动了动，但并没有挣脱。

            　　出门之后，我们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商业区。到了Alvero Martini的专柜门口时，许成宇忽然问我，

            　　“这个不是LV。”

            　　我笑嘻嘻地调侃他说，

            　　“啊，原来你分得出啊。”

            　　许成宇没好气地瞪向我，我搭着他的肩膀推他往里面走。

            　　“为什么要跟阿祀他们送一样的，老师，你应该送个特别一点的吧。”

            　　一进门，店员就走上前招呼，许成宇不再答话，瞪着我拍开肩膀上的两只手。我笑呵呵地拉着他四处乱看着，反正都是地图的样子，只要尺寸差不多就行，最后看中了一个小型的箱子。

            　　我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来翻看着，许成宇却皱起了眉头，问我说，

            　　“这个太小了吧。”

            　　他看了看上面的价钱，拿着吊牌的手微微颤了颤，然后又说，

            　　“不用帮我省钱。”

            　　我笑着看向他，否认说，

            　　“老师难得这么大方，我怎么会帮你省钱呢。”

            　　站起来拎着箱子感觉了一下，这种的重量应该可以随身带。

            　　“阿祀他们应该会送个大的，这个小的正好随身带，大的几个托运。”

            　　许成宇有些茫然地看向我，我故意凑近到他耳边，小声地解释说，

            　　“我想把老师送的东西随身带着。”

            　　说完，我叫来了专柜小姐，跟她说就要这个。

            　　许成宇愣在那里没有反应，直到我拉着他走到柜台前才回过神来。专柜小姐一边开票一边好奇地问我们说，

            　　“你们是兄弟吗？长得不太像啊。”

            　　许成宇刚要回答，我先他一步开口，

            　　“我们不是兄弟。”

            　　我故意暧昧地对许成宇笑了笑，女生看得红了脸，低下头不再问我们话。

            　　付帐的时候，我故意没有陪许成宇去，因为猜到他按密码的时候多半会肉疼。他好象在收银台那里看到了楼层导购，回来之后问我要不要去楼上逛逛衣服鞋子，我虽然很享受和许成宇难得的逛街时间，但并不想他再浪费钱帮我买东西，囔囔着饿就拉着他离开了商店。

            　　原本，许成宇只想到对面吃个面条小笼什么的，但我坚持要请他吃饭。许成宇坳不过我，只能乖乖地被我拉着坐上了出租车。

            　　那是一家台湾人开的西式餐厅，牛排套餐是我和赵捷他们唯一喜欢的一家。不敢让他知道价格，就连菜单都没有让他看。

            　　装潢考究，人又少，许成宇问我这里是不是很贵。我骗他说我有VIP卡，然后又把话题转到桌子上的蜡烛。

            　　“像谈恋爱一样。”

            　　我忽然脱口而出地说道，就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要乱说。”

            　　许成宇冷冷地瞪向我，脸上却染了一些红晕。我知道他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又特别容易当真，所以更加喜欢逗他。所谓智商高，情商低，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大概是看到越笑越夸张，许成宇气恼地瞪向我。

            　　“好了，我开玩笑的，吃面包吧。”

            　　服务生正好送上了蒜蓉面包，我自己拿了一块，然后又递了块塞到许成宇的手里。

            　　“你和你们那群朋友常常来吧？”

            　　许成宇忽然问我说。

            　　“不常来，我们吃中餐比较多。”

            　　许成宇四处打量了一圈，教训似地对我说，

            　　“用父母的钱还这么奢侈，现在的年轻人……”

            　　我忽然大笑了起来，惹得一帮的服务生纷纷侧目看向我们。

            　　“许成宇，你才比我大几岁啊，不要老说得跟中年人一样。”

            　　许成宇眼眸黯然地笑了笑，叹息道，

            　　“过了年以后，我虚岁也有三十了。”

            　　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一直以来我总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研究生，从来没有想到过在我已经大二的时候，他的年纪也在一点点地增长着。

            　　快要三十了吗？三十岁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娶妻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头一颤，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现在的许成宇还没有女朋友，那么，等我回来之后呢？六年以后，他也已经三十多了吧，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胸口渐渐地沉闷起来，心脏被狠狠地揪起，疼得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旭。”

            　　让我回过神来的是许成宇的声音，他皱着眉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没什么。”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催促着他尝尝刚端上来的前菜。

            　　“许成宇。”

            　　我叫的是许成宇，而不是老师。许成宇诧异地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今年逃过一劫了，明年回去肯定要被爸妈催着交女朋友了吧。”

            　　我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着，果然，许成宇的表情顿时僵硬了起来。他眉头紧蹙，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目光始终盯着我，就好象是要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我有我自己的安排。”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

            　　“齐旭，你有的时候幼稚得荒唐，有时候又表现很成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

            　　许成宇并没有说下去，他耳根微红，目光尴尬地转到了桌上的东西。

            　　我能猜到许成宇想说什么，就好象他觉得我既成熟又幼稚，他也喜欢同时站在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位置，在道德观上教导着我，在感情上依赖着我，这就是我们之所以会在一起的原因。

            　　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打来了电话，她告诉我机票已经买好了，下个礼拜回来。挂上电话之后，许成宇问我说，

            　　“你，什么时候住回去？”

            　　我在许成宇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舍，虽然只是这样微妙的感情，已让我觉得高兴。

            　　“下个礼拜吧，现在家里乱得跟垃圾筒一样，你别想赶我回去。”

            　　许成宇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下个礼拜之前钟点工赶得回来吗？”

            　　“不知道，很久没联系过她了。”

            　　“我陪你回去一次吧。”

            　　“好啊。”

            　　听到这话，我立即笑着说好。大概是被我高兴的样子所感染，许成宇也露出了笑容。

            　　阿祀他们都像没家的流浪者，大过年的哪里都不去，专心聚在一起厮混。唱歌，泡吧，台球，网游，基本都是夜间的活动，大白天的时候躲在家里睡觉，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出门。

            　　一旦改变了生物钟，和许成宇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除了傍晚的时候一起吃点东西，基本上连面都碰不到。早上到家的时候是六七点，许成宇正睡得熟，我尽可能地小心爬进被窝，这样的感觉倒有些老夫老妻的味道。

            　　年假很快就过去了，妈妈回来之后，就连跟阿祀他们聚会的时间都没了，那帮混小子确实够意思，凑钱给我买了一个最大的箱子，还送了一块手表。拿到东西的那天我没有带回许成宇家，而是直接放回自己家，这几天的聚会，赵捷都没有出现，其他的人一直拉着我问他跑哪里去了，只有阿祀帮着我打混敷衍过去。

            　　年初七那天，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告诉我后天下午三点到上海，这也意味着我不能再住许成宇家里了。

            　　“我陪你回去吧。”

            　　挂上电话之后，许成宇对我说道。

            　　“好。”

            　　我笑着回答他，默契地就好象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很久很久。

            　　41

            　　第二天，许成宇难得地让我睡到自然醒，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默默地帮着我整理，甚至没有抬头看到我。

            　　是怕我看出他的不舍得吗？我不由地这样猜测着。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许成宇看着厨房里一箱泡面，沉着脸说出去买点东西。

            　　半个钟头之后，许成宇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回到了家，把东西放到了厨房后，他开始帮着我一起打扫起房间。换被褥，换床单，拖地，擦灰，基本上除了整理柜子以外，其他的事都是他做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帮忙，许成宇推开了我让我不要碍手碍脚的。坐在沙发上来着他忙进忙出，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美好。一个家，两个人，互相关心，互相依赖，这才是我现在想要的生活，只是，如此的日子何时才回到来呢？

            　　许成宇做了一桌子的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剩下的东西小心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叮嘱我不要再碰泡面了。他走的时候，我本来是想送他回家的，但他执意不肯，还一再嘱咐我早点休息，不要再跑到外面混了。

            　　在他上车之前，我忽然问他说，走的那天会不会来送我。许成宇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我是不是不再去学校了。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而已。许成宇仿佛是叹了一口气，纠结地眉宇透露了他的情绪。

            　　“决定了之后通知我。”

            　　说完，许成宇不再看我，默然地坐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不由地笑出了声。

            　　回到家时，正好接到妈妈的电话，提醒我接机的时间。特地调好闹钟，生怕错过了是又招来她一顿骂。这一次，妈妈也是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回来的，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老头，长得倒是又高又壮，丝毫没有老态。

            　　我的英文不算差，勉强可以和他交流，他似乎挺喜欢我的，一直在妈妈面前夸我。晚上，我们说好去外面吃饭，妈妈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赵捷也会来。

            　　我的心咯！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赵捷既然答应来吃饭，应该也没什么事了。

            　　赵捷到的时候，妈妈和美国佬在房间里看电视，我堵在门口不让他进来，笑嘻嘻地对他说，

            　　“有饭吃就来啊？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什么时候失踪了？”

            　　赵捷伸手想要推我，却被我挡在外面。

            　　“阿旭，别闹了，我饿死了，阿姨在哪里？”

            　　见我不说话，赵捷想了想，又说道，

            　　“上次的事情我想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也懂，以前的事情是我糊涂了，可以了吧？”

            　　我笑呵呵地去揉赵捷的头发，他猛得推开我，一进门就对我妈囔囔说，

            　　“阿姨，阿旭吃醋了，不让我来看你。”

            　　“滚你的，谁吃醋了？”

            　　我笑着一脚踢向他，他灵巧地闪了过去，默契地一如过往的十几年。

            　　吃完饭后，我们带妈和美国佬去了钱柜，我特地点了一首酒干倘卖无，果然让妈妈听得眼眶都红了，以致于从第二天开始，她拉着我逛遍了整个上海，买了一大堆东西，连带着赵捷这小子也沾了不少的光。

            　　这几天，赵捷都是住在我家的，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房间里黑漆漆，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睡着，他忽然问我，阿旭，你知不知道我很依赖你？

            　　我难得地不跟他开玩笑，认真地回答“知道”。

            　　听到这句话后，赵捷忽然打开了话匣子，整整一晚说尽了十多年的事情。他说，他知道我要去读书的时候，人都傻了，根本不敢想象没有我在他该怎么办。他说，他真的很讨厌许成宇，以前就是一副小媳妇的样子跟在我后面。

            　　听到“小媳妇”这三个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狠狠地打向我，用命令的口气叫我不要打岔。

            　　之后，他又说了很多很多，他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是不想我跟许成宇在一起，就想一直跟着我。我笑话他是小跟班的命，他竟然没有反驳我的话。

            　　聊了整整一夜，害得我们两个挂着黑眼圈陪妈妈逛街，妈妈又帮我买了个大箱子，陪我办完了省下的手续，还有换日币什么的，美国佬很大方，出手就是十多万地给。其实也是看在妈的面子上，凭我跟他的几面之缘，他干吗非要养我？

            　　飞机票盯在了月中，妈妈非要陪着我到了日本安顿好一切才走，我告诉她说，有朋友在那边照应，她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我也明白她的心思，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机会让她表现母爱？其实，我也不是恨天恨地的人，过去的十几年里，没有得到的母爱也换成了钱，除了性格比较放纵之外，在我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响。

            　　买到机票之后，我就打了个电话给许成宇，电话那头的人略是沉默，我这才想起那天是星期一。

            　　学校快开学了，许成宇也要投入工作，从来不会请假的人会为我破例吗？

            　　沉默许久，许成宇忽然说，恩，我会来送你的。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我整个心安定下拉。

            　　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我把赵捷关在门外，拿着手机录下了一段话。一边录的时候，脑子里回想的都是和许成宇在一起的画面，从三年前第一次认识，一直到不久之前在我家大扫除，这其中有喜有悲，还有淡淡的惆怅和内疚。

            　　我欠许成宇的东西太多，只能等着将来再还了。我和他之间会有将来吗？我也不知道。

            　　这几天里，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出国的事情，但是，现实始终不是小说。这样的做法不但会让父母生气，更会让许成宇生气。许成宇绝对不会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吧，他对我的期望比我自己，甚至比我父母更多。

            　　在赵捷快把门拍穿前，我打开了门，从他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喂，你干吗？”

            　　我打开蓝牙，把手机里录的东西传给他。

            　　“帮我个忙。”

            　　大概是被我严肃的表情吓到，他愣愣地说好。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让他不要这么紧张。

            　　“我走了之后，不要再跟许成宇做对了。”

            　　他赌气地看向我，囔囔着说，

            　　“你都不在了，我跟他做对干什么？”

            　　“帮我看着他，不要让人欺负他了。”

            　　“拜托，老师是他，我才是学生。”

            　　“有人能欺负你吗？”

            　　我笑着反驳他，果然，赵捷不耐烦地说好。

            　　“还有，手机里的录音，等我走了之后你拿去给他听。”

            　　说完，不等赵捷反应过来，我又找了个袋子给他，里面是范思哲的衬衫。

            　　“把这个给他。”

            　　赵捷眉头紧皱地看着我，几次想要说话，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来抱住了他，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在他耳边说道，

            　　“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就去找阿祀，在学校里少闹事，免得被人堵了找人都来不及。”

            　　他紧紧地抱着我，哽咽地说，

            　　“一定要常常回来，大不了我出飞机票。”

            　　我笑了，郑重地说好。

            　　临走前的那天，我们几个人打了通宵的电话，明明第二天送机的时候就能见面，谁也不肯先挂电话。电话里面，就连阿祀都有些伤感，他和赵捷一样，非要我答应尽量回国看他们，不用担心机票的事情。直到我一再保证，他们才没有继续罗嗦下去。

            　　我走的那天，几个最好的朋友都来了，面对面的时候反而少了电话里的伤感，我和阿祀、赵捷他们不停地说着玩笑话，言语里全是对将来的幻想，丝毫不提从前的事情。许成宇是最晚来的一个，他远远地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才走上来。妈妈问我说他是谁，我只回答她是大学老师。

            　　妈妈握着许成宇的手，一再感谢他对我的照顾，许成宇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目光始终透过妈妈看着旁边的我。

            　　许成宇的罗嗦程度比赵捷他们更厉害，甚至可以跟妈妈媲美了。就连妈妈在旁边听了，也笑着说你们老师真关心你。

            　　登机之前，我和赵捷他们一一拥抱，而许成宇是最后一个。抱着他的时候，我有一丝的冲动，那就是拉着他离开这里，管他什么飞机留学。可惜的是，最后的结果只是拥抱他的时间比对别人更长一些而已，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搂得很紧，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如此亲密。

            　　“我会回来的。”

            　　我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应了一声“恩”。

            　　我没有办法说出其他的许诺，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只有这一句我确定我能做到。

            　　松开手时，许成宇的眼眶红红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只是他始终低着头，而妈妈又一再催促我离开，这才没有被人发现。

            　　站在登机处的时候，我再次回头去看许成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原处看着我而已。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火车站，他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我忽然胸口闷闷的，揪疼的感觉让我几近窒息。

            　　许成宇，我把你丢在了机场，六年后，你还会在这里吗？你会一直站在原地等我吗？就像那天在火车站一样。

            　　想到这里，我笑着摇摇头，对我来说，六年已经够长了，对许成宇来说，六年足够改变一切了。

            　　坐上飞机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无网络信号的状态，戴着耳机听着自己的声音，我开始想象许成宇听到时的反应。短短十分钟的录音里，夹杂了自己的笑声和间隔的沉默，并不够我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我说，许成宇，可不要老是招惹坏学生，你那副样子换了别人会惹上麻烦的。我说，许成宇，你知不知道自己情商很低？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前为什么要跟你作对，如果只是因为你老管着我，早就找人来教训你一顿了。不过，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就好象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会这么大胆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说，许成宇，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虽然不能保证能有什么大成就，但至少不会再这样吊儿郎当下去。我说，我会回来的，过年会回来，放假会回来，毕业后会回来。我说，我喜欢你，许成宇。

            　　妈妈坐在旁边，一会儿问我你笑什么，一会儿问我怎么眼睛红了了，大概是以为我不舍得赵捷他们，她哄我说只要放假就给我钱买机票回来。听到这话，我笑得更厉害了，已经有三个人要给我买机票，看来我是不用愁没钱回家了。

            　　42

            　　房子是阿祀的一个朋友帮我找的，那人是阿祀以前跟过的老大，后来在上海惹了事，就逃到了澳门看赌场去了。没想到从此发达了，又转战到了日本，听说这几年混得尤其的好，每次回上海都会请我们吃饭，送一堆的东西。

            　　出了飞机场，陈哥派了辆奔驰接我们，日本的房租比上海更贵，寸土如金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整套公寓只有二十个平方不到的面积，包括了很小的一个厨房以及浴室，还好我住的是顶楼，上面还有个小阁楼，可以让我放一堆的箱子。

            　　房间里面要放床的话，面积就显得更小了，我只能入乡随俗地睡塌塌米。其他的摆设也是再简单不过了，一张电脑桌，一个沙发，还有一个小桌子，除此以外就只有生活良品的简易家具。忙了整整一天，总算把公寓收拾好了，当天晚上，我陪妈妈住在了宾馆，明天办好入学手续之后他们就要离开。妈妈跟美国佬还真能玩，刚刚休息了一个多月，又世界各地地跑。

            　　第二天，我坐陈哥的车送他们去了机场，妈妈叮嘱我说有事就联系爸爸，至于好好读书之类的话她倒没提。

            　　送走他们之后，司机直接带我去了陈哥那里，到饭店的时候阿言那家伙也在。阿言和阿祀赵捷他们都跟我一个中学，他也是在半年多前来这里读书的。当初决定留学的时候，之所以选择这里也是因为有这几个朋友，即便是我，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会觉得害怕。四周说的都是陌生的语言，拿着菜单只能用手指点着图片而已。

            　　阿言这天本来是有课的，他很够意思的说陪我出去逛逛，陈哥也准备带我四处晃晃。饭吃到有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许成宇，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录的那段东西，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吗。问阿言借了个电话之后，我就跑到走道的地方拨了一个电话许成宇。

            　　“你是齐旭？”

            　　从日本打来的电话，在许成宇的手机上显示的应该是没有规则的号码，也难为他能猜到是我。

            　　“恩，你在上班？”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即使我的心根本无法平静。昨天的忙碌让我根本无暇去想其他，而现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反而牵扯出了一系列的情绪。

            　　“那边还好吧？”

            　　意外的是许成宇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是否可以解释为他心里也在惦记着我？

            　　“就那样吧，房子小得要死，连张床都放不下，厨房更夸张，根本不能同时战两个人，不过我也没打算用就是了。地段倒挺方便的，坐新干线的话20分钟就能到东京的市中心。”

            　　很自然地把憋了一天的抱怨发泄出来，明明前一天晚上妈妈问我的时候，我回答她说一切都好。

            　　“不用厨房的话，你吃什么？又吃泡面？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

            　　我还没把话说完，许成宇劈头就是一顿教训，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反感，在这个陌生的国家反而觉得尤其的温暖。

            　　“还行吧，这几天我朋友住我这里，陪我到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多半是在外面吃的。至于以后么，我会买电磁炉的，用煤气也不太安全是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在这一分钟里我只能听见许成宇的呼吸声而已。

            　　“这是你的手机号码？怎么怪怪的。”

            　　还没等我回答，许成宇又奇怪地问我，

            　　“不对，我没开通国际漫游啊。”

            　　我笑了，告诉他说，

            　　“我帮你开通的，记得吗？就是住在你家的那段时间，还有，我帮你充了五百块，打漫游挺贵的，不过，没事的话就我打给你好了。”

            　　见许成宇没有反应，我又继续说下去。

            　　“这个号码是我朋友的，我还得拿个什么留学证去办电话，小日本的东西真麻烦。对了，我们可以视频聊天啊，你那个破电脑会用吗？”

            　　许成宇冷冷地说道，

            　　“你当我是白痴？”

            　　我几乎能看到他挑眉瞪我的样子，只可惜这样的画面只存在大脑中而已。

            　　“先不跟你说了，你回家看看电脑，我装了个SKYPE，上面已经加了我为好友了，帐号是自动登陆的，晚上跟你联系。”

            　　话还没说完，阿言就跑来催我，那小子早就等不起要出去晃了。

            　　许成宇轻声地“恩”了一句，听不出是什么样的反应。打发了那小子之后，我并没有立刻挂电话，笑着问许成宇说，

            　　“赵捷有没有给你听过录音？”

            　　“恩。”

            　　这一句“恩”等了足足一分钟，我几乎可以猜到许成宇现在的表情，心里玩心更起，忍不住逗他说，

            　　“你看，我还警告那小子不要跟你捣乱呢，怎么报答我？”

            　　许成宇愣一会儿，猛然地挂上了电话。我笑得更厉害了，知道那是许成宇害羞的表现，他那人就是这样，又别扭又爱教训人。不过，看他的反应，赵捷多半把事情都办到了，那小子做事还是挺靠谱的，当然，前提是他也不要别扭。

            　　下午的时候就和阿言他们出去晃了，日本的名牌比上海要便宜不少，难怪阿言他们每次回国都带了不少东西，打工的钱也没攒下来多少。买了一身的行头，还有包和配饰什么的，花得钱虽然多，但心里却很舒坦。

            　　人就是这样，空虚了需要物质，自卑了需要物质，哪怕是自恋也需要物质，跑到哪里都离不开钱，难怪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只是工薪家庭的孩子，或者父母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一千出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恐怕是两种极端吧，不是乖宝宝好学生，就是彻底地街头痞子。不过，想想我们这群人在上海干过的那些事，跟小流氓有什么区别呢？打人，拉场子，耍狠，甚至动过刀子碰过粉，因为手里拿着钱，跑到哪里都是大少爷的嘴脸。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呢？失去了父母的经济来源，我还能这样嚣张吗？还有资格一个下午就花个几万块来买衣服买鞋子吗？站在陌生的国家，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甚至不敢去想。

            　　晚饭的时候，阿言挑衅地打了个电话给赵捷，告诉他我们在这里玩得多痛快，赵捷在电话里拼命地囔囔，让我来接电话。这家伙嗓门就是响，隔了好远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喂，囔囔什么，我耳朵都聋了。”

            　　“你逍遥快活了，我还得在这里苦命地等开学。”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他能倒出一肚子的苦水来，内容无非是我不在有多无聊。

            　　阿言在那里开始纠结电话费了，我也让赵捷废话少说点，回头上网聊，只是有句话不问心里不舒坦。支开了阿言之后，我低声地问赵捷说，

            　　“东西给许成宇了吧，他什么反应？”

            　　赵捷！了一下，然后哼声说，

            　　“就知道你要问我，你放心，我没这么幼稚，东西都给他了，录音也传给他了，我还特地逼着他在我面前听呢。”

            　　我一听就来劲了，不由地夸了一句“好样的”。

            　　“他什么反应啊？”

            　　“能有什么反应，闷得跟什么似的，这人太没意思了，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

            　　没等我说话，赵捷又闷闷地说，

            　　“我就看到他眼眶红了，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说。”

            　　这样的反应挺在我的意料之中的，开玩笑地夸了赵捷几句，在阿言回来之前就挂上了电话。

            　　陈哥是下午的时候离开的，我们逛到后来就在新宿吃了晚饭，那块地方挺乱的，走在路上还有牛郎打扮的男人拉着我们问要不要去打工。阿言挺有兴趣的，告诉我说陈哥也在这一块儿开了一家店，听说很赚钱，别说是头牌了，一个礼拜去几天就能赚上二三十万日币，比他们在便利店打工要赚多了。我猜他多半是动了这个心思，说不定还要拉我一起下水，提前打预防针跟他说，就我这点破日语水平怎么赚钱。

            　　倒不是歧视做牛郎的，是我根本没准备要打工，学费和生活费父母都会按时给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呢？

            　　家里的网络虽然早装好了，但回到家后已经十二点多了，我算了算时间，许成宇铁定是睡觉了，也就没有再动电脑。第二天，陈哥亲自搬了台电脑来，是苹果的一体机，前一天在吃饭的时候，我正好说起很可惜没把家里的那台带来。

            　　我估摸着这台电脑在日本的价钱，想弄一台送给许成宇，他家的破电脑跟乌龟爬似的，没用多久就要死机。

            　　晚上上网的时候，许成宇已经登陆在上面了，他一看到我就问我昨天是不是出事了，我脑子一转就猜到他一定是等我了很久。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得意，只是话语里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打哈哈地糊弄过去，没有让他知道我是以为他不会等我才没有上。教会了许成宇怎么使用，又告诉他里面充过了钱，许成宇却非要把钱还我。跨国转帐的手续费那么贵，他肯定要心疼钱，即使嘴上不说出口。我想了想，只能说让他买点吃的给我寄来，许成宇一口就答应了，甚至没想过EMS的邮寄费要多少。

            　　我遥控操作地让他打开手边的抽屉，里面是我过年前办的一张EMS的VIP卡，邮寄可以打折，许成宇在电脑上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还好我们没有语音，不然准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许成宇问我要吃什么，我说要榨菜，要凤爪，还有来一份的各种话梅。

            　　许成宇愣了愣，半天才打了一句，你还喜欢吃话梅啊。

            　　回忆让我们都陷入了沉默，记得当初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总缠着他给我去买话梅，即使是现在我也认为男人买吃这东西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可是偏偏我就是喜欢。虽然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我从来没想过换了许成宇去买会不会让他丢人。不过，更好笑的是他买回来之后，我还让他跟做贼似的塞包里，害得许成宇明明什么都不需要带，非得弄个只放了话梅的包带着，我想吃的时候就拉着他到没人的地方拿一个塞嘴里，还非要他也跟我同流合污，一直到分手之后才知道他其实很讨厌这种酸溜溜的零食。

            　　怀念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它不能改变现在的状况，只会让我更想许成宇而已。我把地址打给了许成宇之后就匆匆地下网了，阿言早就在家里坐不住了，说要带我去泡吧，见识见识日本的女人。我没有跟许成宇说实话，因为，我有信心不会发生什么。

            　　临下网前，他再次老生常谈地叮嘱我要一切小心，好好照顾自己，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此时的表情，冷淡的表情上有着温柔的目光。就好象那时候被我催着去买话梅时一样，明明脸上一副要被气死了的样子，目光中的宠溺之色却让我得意。

            　　这就是许成宇，无论何时都会让着我，关心着我的许成宇。

            　　43

            　　一个礼拜不到，我就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其中也有一部分是送给赵捷他们的。正式去学校之后，生活并没有变得忙碌起来，所谓的语言学校根本就是混日子的，只不过给我们时间习惯这里的生活，把日语练练好而已。一天上不了几节课，下午两点多就放学了，同一所学校里有不少中国的留学生，只是因为地域的关系被分成了两批，通常和我们玩在一起的都是南方人，只有阿言交了个黑龙江的女朋友。

            　　留学生的打工机会很多，便利店、工厂、酒吧、各种场所都会到学校来发传单，招人去打工，听阿言说是因为拿留学证打工的话，薪水比当地的学生要少。但是，如果干日本人不愿意做的夜班的话，一个月的薪水还是很客观的，更别提去KTV，夜店这种场所，如果真要想勤工俭学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刚过了春节，阿言他们都没有开始打工，为了让我尽快熟悉环境，他带着一票朋友到处去玩，每天不闹到三更半夜是绝对没有可能回到家的，尤其是在酒吧里，日本女生的确够开放，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上来搭讪，甚至差点帮我们把帐给结了，只可惜我的日文实在糟糕，光听到阿言夹在当中做翻译。

            　　日本女生会打扮，又爱露，一个V领开到肚脐，的确是比上海的女孩子要开放不少，只可惜现在的我没了当初的心思，不然的话恐怕早就玩得不亦乐乎。手机还没有办好，和许成宇的联络方式只有网络和朋友的电话而已，我塞给阿言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光明正大地拿他的电话来打。基本一天保持半个小时的通话量，断断续续地打个三四个，其实能有多少话来讲，无非也就是这里的鸡蛋生吃也没有腥味，一碗牛肉饭竟然要五十多人民币，许成宇不会主动跟我说什么，更别提什么想念惦记之类的话，他所做的只是安静地听我说，挂电话前叮嘱我要一切小心。

            　　电话一办好之后，我立刻打了一个给许成宇，那时候他在开会，难得地没有挂我电话。知道我办好了手机，他很认真地匆忙跑回办公室找笔来记号码，根本忘了我可以用短信发给他。只可惜丢脸的事，日文糟糕的我连新干线上的报站也挺不明白，打到一半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匆忙挂上电话找出手机里面，阿言给我录的音，按照他的发音来听报站，这才顺利地下了车。狼狈的样子倒是没让许成宇觉得好笑，再次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狠狠地把我训了一顿，嘱咐我下次绝对不可以这样了。

            　　下午陪阿言去了陈哥的店里面试，那小子虽然长得不算出色，日语倒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流利的，很顺利地就通过了。陈哥开玩笑地问我要不要也来打工，我也笑着拒绝了，顺道问他这里附近哪里有卖电脑。陈哥猜到我要买苹果的一体机，便爽气地说要再送我一台，换了是其他情况的话，我是会客气地接受的，只是这一次的情形不一样，毕竟是我送给许成宇的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我就打开了电脑，许成宇虽然挂在网络上，但敲了他半天才有反应，我心想，他多半是回到家后就开了电脑，只是他对网络又没兴趣，转过身就忙其他事了。想到这里，我还是有些得意的，从前的许成宇除了工作之外是不碰他那台破电脑的。

            　　虽然不想跟他先提买电脑的事情，但总要问他家里的电脑桌是什么尺寸的，隔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我也不能确保记得清。一听到我的意思后，许成宇那边顿时没了声音，我有些茫然地叫了他几声，差点以为他是耳脉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沉闷，听得我心头一颤。

            　　他说，“齐旭，你的钱都是父母的吧，你觉得你用父母的钱买那么贵的东西给我，我会开心吗？”

            　　半个多月来，这是许成宇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只是我没想到会以这样的语气。心里闷闷的，觉得有些不服气，本来好心想要送他一份礼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换了别人的话早就高兴得不得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只有许成宇会这样地想。

            　　最后，我虽然嘴上答应许成宇不会再浪费钱了，心里却有其他的打算。

            　　如果我用自己打工赚的钱买礼物给许成宇，他会不会感动呢？

            　　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我竟然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当下就打了电话给阿言，让他带我一起去打工，在俱乐部做牛郎是不可能的了，至少在酒吧和便利店还是可以的。

            　　阿言听说我要去打工，难免有些吃惊，不过他办事效率还不错，第二天下午就帮我找到了工作，大概算了一下工钱，连打两份工的话要买一台电脑很容易，况且陈哥认识人还能有折扣。

            　　下午在便利店，晚上在工厂的流水线，巧的是和我搭档的是同一个人，名字叫夏宁，也是我们一个学校的，在上海的时候学的是艺术类专业。白皮肤，大眼睛，身材很瘦，个子比我矮一些，打扮干净又简单，看起来不像和我们会玩在一起的人，难怪一开始阿言没有把他拉入伙。

            　　夏宁这人话不多，随身被个大包，里面放的是一架相机，他说他喜欢摄影，喜欢无时无刻可以拍照的感觉。这种话我也只是听听而已，什么梦想理想之类的，离我实在有些遥远。只不过因为又是同学又是同事的关系，才耐着性子听到说这些干巴巴的话。

            　　夏宁似乎挺喜欢跟我玩的，可能因为在学校的时候都是和韩国人待在一起的关系，自从在一个地方打工了之后，三不五时地来找我吃饭什么的，弄得阿言大喊吃醋。这人看起来挺腼腆的，有时候又有些清高，不过总体来说个性还行，也不避讳和他交往。只是这人没什么眼色，看到我在打电话也不知道走开一些，弄得我每次都要借由抽烟的时间才能打电话回去。

            　　在许成宇生日的前一个礼拜，我顺利地收到了他寄来的东西，阿言兴奋地不得了，坑了我一大半的榨菜凤爪。拆包裹的那天夏宁也在，我们三个窝在公寓里吃火锅，牛肉是阿言下班的时候抢着时间去买的打折货，夏宁还自己炒了两个小菜带来，手艺不错，尝过味道之后我们当下就决定到网上搜菜铺让他做。

            　　“阿旭，你怎么会喜欢吃话梅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跟着阿言这样叫我。

            　　没等我回答，阿言已经拿了一个塞我嘴里，调侃我说，

            　　“他也就在家里敢这么吃，跑到外面就跟做贼一样。”

            　　我笑着抓了一把扔进阿言的嘴里，夏宁却好象看不见我们打闹似的，还在那里翻着包裹找东西。

            　　“你还喜欢吃什么东西？”

            　　“就那些吧，我不挑食的。”

            　　“你还叫不挑食啊。”

            　　我才刚说完，阿言就跳起来反驳，我假装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坐下。”

            　　阿言愣一下，竟然乖乖地坐了下来，我笑嘻嘻地跑过去摸他的头。

            　　“乖，来叫一声。”

            　　阿言一个翻身把我摔在地上，我不服气地扯着他一起打滚。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许成宇，赶忙放开他去找手机。

            　　“急什么，你女朋友啊。”

            　　夏宁开玩笑地说道，阿言听到后，立刻补了一句。

            　　“他对女朋友从来不紧张的，而且，对了，阿旭，你跟叶睿分了是吧？”

            　　电话是赵捷打来的，看到他的名字时，我心里有些失望。接了电话之后，阿言也听出是赵捷，跑过来抢电话要跟他也聊几句，赵捷非要跟我先说话，阿言只得拉着夏宁嘟囔还是我跟赵捷关系最好。在我打电话的时候，阿言几乎把我和赵捷的事情说光了，之后吃火锅的时候，又把我们一帮朋友介绍了个遍，到最后我都忍不住叫他少说几句。说不出是因为什么，总觉得夏宁在听的时候，认真的表情让我觉得不舒服。

            　　大概是我过惯了夜生活的关系，打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只是在流水线上一直做同样的动作，肩膀和腰很不舒服。心里想着回国的时候一定要找家店好好捏一捏，顺利地买到了打折的来回机票，回国的事情只有赵捷一个人知道，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给许成宇。

            　　44

            　　回国的事情只跟阿言一个人说了而已，没想到一下飞机就看到国内的手机里有好几条夏宁发来的短信，无一例外地是问我去了什么地方。随手回了一条短信给他，只说是去陪朋友过生日而已。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搬了台电脑回来，在得知这是我自己在赚钱买的之后，赵捷惊讶地嘴都合不陇。早猜到他又要废话一大堆，赶紧把带给他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只回来住三天而已，我也懒得回家睡，找了一家靠近赵捷家的MOTEL就住下了。

            　　回来的那天是星期五，正巧也是许成宇的生日。打发了赵捷先回家后，我答应他明天一定请吃饭，这才哄得他离开。

            　　距离上一次回到学校，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不同的身份站在同一个地方，所怀有的心情也是不一样的。

            　　星期五，按照学校的规定学生早就在中午的时候就离开了，而老师则是要工作到四点到达学校的时候是两点多，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着，每一个地方都能牵引出一段回忆来，这其中有同学，有赵捷，还有许成宇。

            　　想起那天在篮球馆里，许成宇得知我们打架的消息后，焦急地匆匆赶来，心里不由地浮起几分暖意来。无论是出于老师的责任，还是他对我的关心，这些回忆都让我觉得温暖。

            　　原本是想去办公室找许成宇，没想到在等电梯的时候，竟然等到了许成宇。白衬衫，简单的休闲外头，金丝框的眼镜，仍旧是斯文干净的样子。大概是准备去隔壁楼找什么人，他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老师。”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硬地停在了原地，诧异的神情上没有其他的表情，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看，仿佛是不可置信。

            　　“齐旭，你……”

            　　假装没有看出许成宇的震惊，我仍旧是笑嘻嘻地看向他。

            　　“你不会被退学了吧？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他紧张的一把抓住我，脸色竟有些苍白。

            　　这样的反应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手臂被他捏得很痛，我吃惊于他竟然有这样的力道。

            　　“很痛。”

            　　我皱着眉头抽回了手，许成宇脸上的表情也更严肃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闯什么祸了？”

            　　看到许成宇现在的表情，我只想把他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不放手，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

            　　“放手。”

            　　许成宇脸上又红又白的，那模样有趣极了，他紧张地环视了四周一圈，然后用力地把我推开，我知道玩笑不能开过头，乖乖地松开手。

            　　“我没有被退学，也没有闯祸。”

            　　目光直视着许成宇，我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我是来看你的，陪你过生日。”

            　　我笑着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摩着他拿着文件的那只手。

            　　“飞机票很贵的。”

            　　“现在不是旺季，买来回机票可以打折。”

            　　“那也是爸妈的钱……”

            　　许成宇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得甩开我的手，呵斥地说道，

            　　“你又浪费钱买了什么？”

            　　早就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生日礼物，送你的东西怎么算浪费钱，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打工自己赚的。”

            　　许成宇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夸张，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惊异地问我说，

            　　“你去打工了？自己赚钱？”

            　　我别有意味地瞟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提醒他说，

            　　“老师，晚点再说这些事好吗？你还在上班。”

            　　他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一红，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赶紧快步往外走去。我原本就没事可干，当然是跟在他的后面。之后的时间是在许成宇的办公室里度过的，附近的几个女老师围着我问东问西的，还一再夸奖我尊敬老师，离校了还会回来看许成宇。

            　　等到许成宇下班之后，我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说请他吃饭，许成宇轻声地“恩”了一句，然后又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气恼地瞪向我。招了辆出租车直奔MOTEL，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东西送给他。

            　　站在宾馆的房间里，我把电脑推到他的面前给他看，拉着他坐在床边给他讲打工的事，许成宇始终低头，沉默不语，甚至看不出是否在听我的话。忽然，他抬起头，淡淡地笑了，带着欣慰和感动，他说，

            　　“齐旭，你变得懂事了。”

            　　他轻轻地抚摩着盒子，温和地说道，

            　　“我并不希望你送我这么贵的东西，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收的话，你一定会生气的。”

            　　许成宇真的了解我，也许，他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礼物我很喜欢，你的心意我更喜欢。”

            　　心里慢慢地洋溢起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这样的感觉已不单单是满足而已，我轻轻地抱住了他，动作并未特别的亲密。

            　　“明年，后年，以后一直都陪你过生日，许成宇。”

            　　能说的只有这样的程度而已，如今的我还无法立下誓言，而对于许成宇来说，他也不会接受更多。

            　　“恩。”

            　　就好象是彼此明了，许成宇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出于默契，许成宇没有从我的怀里挣脱，我也没有松开手。彼此静默地享受着这样的氛围，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恰好可以整理先前的情况所带来的感情。我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温暖的热度透过身体的接触沾染到我身上。轻轻的鼻息喷在我的头颈处，有些痒痒的，就好象是心里的感觉一样。

            　　比起三个月前的情况来说，许成宇已不再排斥这样暧昧的气氛，我很清楚，这其中有分离的惦念，有情意的触动，而更多的则是我自己的努力。我让许成宇知道，我在成长，我不再幼稚冲动，我在学着真正的成熟。如今的我已经很清楚许成宇的要求，他要的很简单，那就是一段真正成熟的感情。从前的轻浮让许成宇对我充满了怀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他知道，我是可以和他并肩同行的成年人。

            　　晚上，我带许成宇去吃以前最喜欢的街头小店，买了两块蛋糕一人一份，放了一把烟火棒笑话他又老了一岁。不需要浪漫情调，不需要甜蜜情话，只是这样的淡淡温情就足够打动许成宇。把电脑搬到了许成宇家，我忙着替他装软件，连接网线，他倒了一杯白开水给我，一口气就喝得底朝天。许成宇笑着又去给我倒了一杯，看着我蹲在地上忙这儿忙那儿的样子，他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替我整理了略长的头发。

            　　“好了，全部搞定，还是装回了XP的系统，其他东西就跟原来的一样，耳麦什么的也试过了。”

            　　我仍旧蹲在了地上，拿起杯子仰头猛喝着。

            　　“喝慢一点。”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即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还是带着淡淡的温柔。

            　　我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平常的这个时候许成宇多半要睡觉了，站起来说要回宾馆，我并没有错过许成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很奇怪吗？还是你想我留在这里睡？”

            　　许成宇脸上一僵，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胡说八道。”

            　　我笑嘻嘻地从他身边走过，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许成宇愣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

            　　“至少装装样子骗骗我吧，让我把机票钱赚回来。”

            　　许成宇无奈地笑了笑，问我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

            　　“礼拜天下午。”

            　　眉头微微地皱起，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许成宇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他平静地说道，

            　　“明天把房间退掉，到这里来住一晚吧，免得又浪费钱。”

            　　就好象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只是这样一句话就让我扫去了一整天的疲倦，我开玩笑地摸了一把他的脸，许成宇竟然没有骂我。

            　　“路上小心点。”

            　　在他的再三叮嘱之后，我才走出了大门。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冬日的寒冷，心底深处却被一股暖流所填满，整整一个月的辛苦在看到许成宇的时候一切都值得了。

            　　45

            　　晚上，不可避免地陪赵捷他们闹了一整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吃过早茶之后才放我回去。到了MOTEL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我刚想要洗澡睡觉，忽然想起了前一天晚上，许成宇说的话。匆忙地整理了东西，我赶紧下楼办理退房手续。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下意识地举动，我所住的MOTEL离许成宇家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而已。当我站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也不过是十二点而已。

            　　开门的人即使在家也穿得整整齐齐，透过他身侧的缝隙，我可以看到餐桌上摆了一菜一汤，看样子是正准备吃午饭。

            　　“你怎么来了？”

            　　许成宇诧异地看着我，回头瞟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抱歉地说，

            　　“我没想到你这么早来，下午的时候再去买几个菜。”

            　　我疲惫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关上了身后的门。紧绷的身体在许成宇关切的目光下放松，我左手搂着他的后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让整个人靠着他的身体。

            　　“很累？”

            　　他轻声地问着，温柔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关切。

            　　“恩，被他们折腾了十二个钟头。”

            　　我懒洋洋地答着，将自己的身体依靠着许成宇。

            　　许成宇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催促我说，

            　　“去洗澡，然后睡一觉。”

            　　留恋着此时的温存，我怎也不肯移动把步。只是，许成宇的态度比我更强硬，推着我塞进浴室里。居家服和内裤是原先留在他家的，许成宇很自然地从柜子里找出来，放在马桶盖上，然后又提我开热水。

            　　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许成宇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

            　　“放心，我不会在浴缸里睡着的。”

            　　见许成宇还没答上话，我又调侃他说，

            　　“不放心的话帮我洗啊。”

            　　“白痴。”

            　　许成宇瞪了我一眼，扔下浴巾就关门离开了。我捧着浴巾笑得弯下了腰，这样的情景难道不像是同居？

            　　穿着居家服走出浴室，我实在没有力气去吹头发，本来就略长的头发湿搭搭地贴在头上。顾不得去解决头发的问题，我一看到床就往上躺。正巧，许成宇从外面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将我扯起来。

            　　“把头发吹干。”

            　　带着命令的口吻，他的神色严肃地说道。

            　　“让我睡吧，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话倒不是夸张，昨天一刻不停地折腾了一整天，我现在只想沾床就睡。许成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拉着我坐到了沙发边，他按着我的肩膀对我说，

            　　“坐好，别动，不然就给我滚出去。”

            　　我哪里敢不听他的话，没多久就看到他拿了一个吹风机过来。

            　　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我的头发，温热的风扑在后脑。四周包裹着一种属于许成宇的味道，我闭着眼睛让自己放纵在这样的气息中，大概是感觉到我的疲倦，许成宇的动作始终轻柔，甚至任由着我靠着他的身体。

            　　不想用暧昧来形容此时的气氛，也许对我来说，这样宁静的生活是我现在最想拥有的。即便缺少一句承诺，即便没有互相表明心意，有些东西感情是不需要清楚的说明的，或许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款款温情更能渗入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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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吹了八分干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本来是想让它继续唱歌，许成宇却催促我接电话。我懒洋洋地走到桌边，手机上显示的竟然是夏宁的名字，心里咯！一下，隐隐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也许是出于直觉，我拿着手机走开了一些才接电话，余光瞟向许成宇，他刚摆好了吹风机，正准备帮我铺床。

            　　“什么事啊？”

            　　尽量克制着不耐烦的情绪，电话那头急切的声音让我有些纳闷。

            　　“阿旭，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两天吧。”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不由地笑了，调侃地问他，

            　　“告诉你干什么？你帮我报销飞机票？”

            　　“一句话，没问题。”

            　　“少来这套，小心我回去真问你要钱。”

            　　“嘻嘻，老实说，你忽然跑回去是不是见女朋友的？”

            　　我愣了一下，很快又否认说，

            　　“你以为我是你啊，今天招惹小女生，明天招惹OL。”

            　　一听这话，夏宁急切地反驳说，

            　　“我没有！”

            　　“好好，你说没就没。”

            　　我实在困得很，没有心情跟夏宁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我要挂了，国际电话很贵的。”

            　　“喂喂，再聊几句啊，我想死你了。”

            　　“我很困，要去睡觉，拜拜。”

            　　说完，我立马切断电话，按下关机。

            　　说来也奇怪，刚认识夏宁的时候倒看不出来这个人那么缠人，才两天没见而已，有什么好想不想的。

            　　想起夏宁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许成宇并未问我打电话来的人是谁，或许是他早就习惯了我的胡朋狗友。

            　　一觉睡到晚上十点，安心地吃着许成宇准备的夜宵，拉着他跑去玩电脑游戏，明明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许成宇仍是坐在我旁边听我兴致勃勃地讲着他并不明白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第二天是周日，也许是因为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许成宇并没有催促我早些睡觉，陪着我闹到三更半夜，直到两个人都累了，这才关上电脑爬上床。夜里，我悄悄地钻进许成宇的被窝里，大概是被我冰冷的手脚吓到，他竟然没有把我赶走。

            　　许成宇的背靠着我的胸口，我假装无意地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从他身后轻轻地搂着他，这样的姿势让我安心而又满足。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熟，许成宇好几次帮我盖好被子，我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在许成宇的面前，我的自理能力几乎于零，并不否认这其中有故意的意味。

            　　认识了许成宇这么多年，我很清楚，他喜欢站在长辈的位置照顾着我，这样的感觉其实并不坏。能得到他的温柔以待，又能让他感到满足，何乐而不为呢？许成宇是一个独立又成熟的男人，如果我摆出想要保护他的姿态，反而会让他不悦。偶尔的示弱和生活上的依赖，更能让许成宇得到满足。

            　　我想，这样的小心计许成宇并不明白，即使明白了也不会点破，如果他喜欢的是一个能让他全心依靠的人，那么，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有交集。

            　　第二天，我们都睡得很晚，下午两点的航班，却在中午才刚匆匆醒来。许成宇帮着我收拾东西，快速地准备了一点儿早餐，逼着我吃完才能出门。

            　　我没有让赵捷他们送机，陪我去机场的人只有许成宇而已。在等待的一个钟头里，许成宇仍旧不厌其烦地叮嘱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而我则是乖乖地点头应和，不时地调侃几句，换来他的白眼。

            　　不需要任何的誓言，甚至没有煽情的话，我还没有幼稚到忽然撒手拉着许成宇跑路。短短三天的相处，最后的落幕只是一句“再见”和一句“下飞机了打电话给我”而已。

            　　我朝他笑了笑，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并没有更多的亲密。许成宇脸上微红，站在原地看着走进去，直到他低下头时，我才转过身去。

            　　46

            　　早就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了，回日本之前，我只是告诉阿言大概的时间而已，并没有让他们来接我，只是没想到，走出来的时候竟然看到夏宁等在外面正四处张望着。

            　　在看到我的时候，夏宁脸上的表情无疑是兴奋的，他三两步地跑到我旁边，提起一包行李对我说，

            　　“早知道你是坐这班航班，我就下午才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说，

            　　“你很早就来了？”

            　　“是啊，早上就到了。”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佯作无事地问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的？”

            　　“我每天盯着阿言，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这里，他吐了吐舌头，一把勾住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道，

            　　“阿旭，我想死了你。”

            　　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以玩笑对待，我又能怎么做呢？佯作不耐烦地把这小子推开一些，我沈这脸说道，

            　　“肉麻死了，都是被阿言那小子带坏的。”

            　　“谁说的，他哪有我想你。”

            　　夏宁一点儿也没生气，乐呵呵地又缠了上来。我看着他脸上的黑眼圈，不难猜到他一定是大清早就跑来等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不禁觉得有些麻烦。

            　　“走啦，我们回家。”

            　　夏宁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拉着我快步走上大街。

            　　回到家后，夏宁兴致勃勃地说要做饭给我吃，非要拉着我陪他去超级市场买菜。我无可奈何地被他拖着走，趁他挑菜的时候偷偷跑到一边打电话给阿言。

            　　阿言似乎也很奇怪夏宁的态度，连声抱怨说被夏宁缠了好几天了，一直到昨天晚上告诉他我坐今天的航班回来，夏宁才总算放过了他。挂了电话之后，夏宁也正好捧着东西跑来找我，他一边抱怨着我不陪他一起挑，一边却兴奋地问我想要吃牛肉咖喱还是鸡肉咖喱。

            　　不同与和许成宇逛超市的感觉，现在的我只能用为难来形容。通过最近的种种事情，我不难猜到夏宁对我有意思，只是他不说出来，我也没法点破。说句实话，这人作为朋友还是不错的，只是我对他确实没有心动的感觉，更何况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容易甩掉的人。即便没有许成宇，我也不喜欢沾上这种类型。

            　　“要不要买点水果？阿旭，快来看，打折呢。”

            　　“家里也没喝的人，买饮料还是啤酒？”

            　　“今天牛肉打折，多买一份明天吃吧。”

            　　夏宁毫不顾忌的大声囔囔着，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我觉得有些刺眼，即便是听不懂中文的日本人，偶尔走过几个也会对我们露出暧昧的表情。

            　　我有些头疼，有些烦躁，偏偏还不好发作，只得恩恩啊啊地敷衍了事。夏宁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态度，仍是精神十足地拉着我四处乱逛。

            　　之后的半个月，夏宁几乎是把我家当成了他家，每天放学都要来报到一次。打工的地方我没有再去了，夏宁也跟着我不干了，似乎最近的他也没有再打工的意思，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我这里。

            　　知道夏宁和我搭伙了之后，阿言他们几个也要来凑热闹，六七个人决定自己丰衣足食，约好每天去不同的人家里开火。

            　　原本，我正想劝夏宁别老往我家跑，现在变成这一大群人的活动，不免又被牵连在了一起。夏宁对这个活动似乎也很有兴趣，只是偶尔会抱怨人太多，吃不到喜欢的东西。聚会结束之后，他常常找个各种借口跟我单独行动，不是囔囔着没吃饱就是要到我家里玩电脑。

            　　很快就到了入春，大概是不习惯日本的天气，我不小心感冒了，甚至有点发烧。请假回家的那天，夏宁也跟着我回去了，他非要拉着我去医院，我向来讨厌消毒水的味道，把脸一沈怎也不肯去。

            　　本来感冒就已经够麻烦了，赵捷还连环追CALL催我上网打游戏，到日本之前我们这群人正迷着玩信长，常常组个团队和人对战，在附近这块儿也算小有名气。这一次也是同样的情况，对方战队特地跑来找我们玩，一局赌上三千块，本着有钱不赚是笨蛋的想法，赵捷很爽快地答应了，根本就忘记了我人已经在日本了。

            　　在赵捷的催促下，我只好乖乖地打开电脑，登上平台跟他们先练练手。送我回家之后，夏宁就跑到外面去买米煮粥了，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忙着操作。

            　　“你都生病了还玩什么游戏，辐射对身体不好。”

            　　公寓实在太小，即使站在玄关处，那嗓门也有些刺耳。

            　　我无暇去回答他的话，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不时地还得用耳麦指挥赵捷他们。

            　　“不要玩了，躺下来睡一会儿。”

            　　大概是见我没反应，夏宁跑上来就要抓我的手，我正在呵斥赵捷把我给挡住了，冷不防地就用手肘挡了夏宁一下，口气也有些冲。

            　　“走开，别烦。”

            　　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夏宁的反应，光是紧张的游戏就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好不容易把游戏解决了，我这才呼了一口气，余光瞟见坐在地上的人，这才想起是我把他推倒的。

            　　“你没事吧，刚才我……”

            　　夏宁没有搭理我，气呼呼地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喂，我真不是故意的，刚刚不是在忙么。”

            　　想想也是我的错，毕竟夏宁是为了我好，况且，这又是头一次看到他生气。

            　　我正要走上前去跟他说话，他忽然朝着我笑起来，吐了吐舌头，顽皮地说，

            　　“骗你的，我没生气。”

            　　我一愣，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我给你煮皮蛋瘦肉粥，你先去睡一会儿吧，要不要吃药？算了，还是喝完粥了再吃药吧。”

            　　看着夏宁忙里忙外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内疚，或者说是不忍心。以前叶睿也埋怨过我，忙起来的时候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倒是许成宇没有这样说过，那家伙总把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

            　　想起许成宇，想起上次回国的事情，我不禁脸上露出了笑容，一个多月的努力工作果然没有白费。

            　　“你笑什么呀？还没吃上粥。”

            　　夏宁似乎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他高兴地笑着，推着往我房里去，然后忙着帮我铺起床来。刚刚对他发过脾气，现在他又在帮我做饭，我总不能再说什么重话，只得任由着他催促我躺下来休息。

            　　那次生病以后，夏宁跟我走得更近了，就连阿言也有些吃味。只是，他始终站在朋友的立场和我在一起，言语里也很少有暧昧的口吻，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这一天，我们正在街头逛着，路过电器行的时候，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店门口放的样品电视机正在播日剧，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兴奋地说，

            　　“我好象听得懂一点了。”

            　　出国到现在也快半年了，能听懂日剧里的一些对话也很正常，只是对于没有费力去学的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夏宁似乎比我还要兴奋，拉着我走进电器行，非要买台电视机不可。

            　　“多看电视可以练日语。”

            　　摆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我也只得乖乖听命。

            　　电视机是第二天中午送来的，下午的时候，夏宁背着他那个相机包也跟着来了。嘴上说是陪我看电视，让我根本没办法说一个“不”字。

            　　整个下午的时间，我们都泡在电视上，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电视有这么的好看。或者对现在的我来说，能听懂更多的对话才是让我坚持看下去的原因。

            　　到了傍晚，夏宁说要去超市买菜，我找了个借口没有跟他出去，门刚关上我就兴奋地打电话给了许成宇。

            　　记得当初我告诉许成宇，我的日文水平差到连新干线的报站都听不懂的时候，许成宇还很担忧地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练日语，后来还不让我在坐车的时候跟他打电话。

            　　在我告诉许成宇自己能看一些简单的日剧以后，许成宇的语气里也流露出了高兴的样子，只是他习惯于摆出长辈的样子，再三叮嘱我好好读书，千万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什么事那么高兴？”

            　　挂上电话的时候，夏宁正好买完了东西回到家。

            　　“没什么，刚刚跟一个朋友打完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上前去看他买的菜。

            　　这半年来，夏宁的厨艺有着突飞猛进的进步，这个自恋的家伙每一次坐完饭，都要拿相机拍下一桌子的菜，然后放到博客上摆出一副炫耀的样子。

            　　“我们也拍几张吧。”

            　　夏宁忽然把镜头对准了我们，另一手勾着我的手臂对准相机。

            　　“有什么好拍的。”

            　　我对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推开了他一些就闪躲了过去。

            　　“我都给你做了好几个月的保姆了，让我拍几张照片不算什么吧。”

            　　我挑眉看向夏宁，开玩笑地反问说，

            　　“我求着你帮我做饭了？你用我家厨房我还没问你收钱呢。”

            　　夏宁当然知道我在开玩笑，即便我不是认真的，他也会当我是开玩笑。走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他摆出一副请求的样子，闪着那双大眼睛。

            　　“就拍两张嘛，阿旭。”

            　　这样的夏宁在我看来就好象以前的赵捷，心里也忍不住放软了一些，靠近着他移动一点儿，算是默许了。

            　　夏宁似乎很兴奋，调了一会儿设置，然后摆准镜头对向我们。

            　　虽然是两个人的自拍照，我还是下意识地和他隔了一点距离，但是，在拍第二张的时候，他忽然亲上了我的脸颊。

            　　“你在干什么？”

            　　我轻轻地推开他，皱起了眉头。

            　　夏宁仍然是笑嘻嘻地看着我，高兴地说道，

            　　“我喜欢你。”

            　　我“哦”了一声，无所谓地喝了一口桌上的冰水。

            　　“我认真的。”

            　　夏宁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们谈恋爱吧。”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大力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着说道，

            　　“谈你个头恋爱，你又知道我喜欢男人了？”

            　　“我打听过了，你以前跟男的谈过，阿旭，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的心里咯！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夏宁会不会知道许成宇的事情了，他会不会把这些事又告诉别人。许成宇毕竟是大学老师，难保我们学校的学生里没有夏宁的同学。

            　　“阿言跟你说的？”

            　　我佯作镇定地问道。

            　　“是啊，我还问过其他的人，反正就是知道你以前谈过一个男的。”

            　　我不由地大笑了起来，反问说，

            　　“就算我谈过男的，为什么要跟你谈？夏宁，你真有自信啊。”

            　　夏宁似乎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嘲讽，他认真地说道，

            　　“我长得不错，脾气也好，会做饭做家务，又有才华。”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调侃他说，

            　　“什么才华，拍照的才华？我又不是陈冠希。”

            　　这一次，夏宁总算听出了不对劲，他死拽着我的手，严肃地说道，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不着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平静地说道，

            　　“你又知道我不是认真的了？说实话，作为朋友，我也挺喜欢你的。但是，谈恋爱的话就算了，我们不适合，我也不喜欢你。”

            　　“阿旭。”

            　　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夏宁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看着夏宁的样子，不禁也有些茫然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值得他哭的。其实，我挺能理解他的感觉的，出国在外谁都会有寂寞的时候，难免会想要找个伴。只不过是凑个伙而已，他还能有多喜欢我？

            　　“阿旭。”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让我更加觉得烦躁，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总把夏宁当作弟弟，总是没法把他的话当真。我相信他是对我有好感的，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才认识半年而已，能有多喜欢？

            　　从高中到大学，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真正的喜欢上许成宇，而这个人竟然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摆出一副没有我就不行的样子，实在让我难以相信。

            　　“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吧，好好想想这件事。”

            　　也许是不擅长劝人，我总习惯于把事情冷处理。

            　　“不要赶我走……”

            　　“我都说了不是赶你走，只不过让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可以了吧？”

            　　大概是天性冷淡，对于我不喜欢的人，实在没有兴致好好安慰。

            　　“好啦，你先回家，过几天大家都想明白了，再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我拍了拍夏宁的肩膀，以最温和的语气对他说道。

            　　夏宁红着眼睛看向我，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这个样子倒让我有些不忍心了。只是我很清楚，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答应他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不语，半晌，夏宁总算点点头，小心地把相机放回包里，然后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叮嘱我说，

            　　“记得吃饭，剩下的要放冰箱。”

            　　我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话来，愣了一下才回应了一声。

            　　夏宁一走，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该怎么解决这个小家伙。

            　　47

            　　之后的一个礼拜，夏宁只要一看到我，沉着脸转身就跑，摆明了想让我知道没有他的日子有多糟糕。但事实上，对我来说更糟糕的是他的这种反应，弄得一群朋友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再加上我以前确实素行不良，根本没法解释清楚。

            　　到最后，我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给许成宇，特地挑了周末的时候，算算时间他应该刚吃过晚饭。

            　　“齐旭，有事？”

            　　许成宇的语气有些诧异，说来也是，平时的这个时候我还在跟朋友泡酒吧。

            　　“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愣了一会儿，半天才应了一声“恩”。

            　　我知道许成宇最受不了这样暧昧的语气，现在多半是脸红了。猜想着他现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概是以为我特地打电话来逗他，许成宇声音低沉地呵斥我说，

            　　“不要浪费电话费。”

            　　“许成宇，我遇到麻烦了。”

            　　“出什么事了？”

            　　许成宇语气紧张地问我，害得我竟有些内疚。粗略地说了夏宁的事情，许成宇始终没有出声打断我的话，让我心里也有些没底，吃不准他是什么反应。

            　　许成宇会生气吗？会觉得我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不会，许成宇不是这样的人。

            　　“齐旭。”

            　　“恩？”

            　　“不喜欢人家的话，就把话说清楚，那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吧？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难免会有些冲动，有些意气用事，但也不会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心里暗笑道，夏宁这人还真有些不讲道理。

            　　并没有把这话说给许成宇听，许成宇的口气太过认真，害得我都不敢让他担心。

            　　“好，我听你的。”

            　　许成宇愣了一会儿，忽然犹豫着说道，

            　　“为什么要听我的？其实，如果你对他有意思的话……”

            　　“我不喜欢夏宁，真的。”

            　　用再认真不过的语气说着，我相信许成宇会明白我的意思。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答了一句“恩”。

            　　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后，约好了上SKYPE聊天，我才挂了电话。许成宇不舍得电话费，每次都把时间控制在半个小时之内。

            　　许成宇不爱用摄像头，一般我们都只是语音而已，有时候买了什么新东西，我也会用摄像头给他看，这样的交流比起电话来更要亲密一些。

            　　我虽然不知道许成宇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但是，和他通话之后，我感觉自己的心要安稳了一些。若是换了从前，我不会想到会和他有这样的默契。

            　　聊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夏宁说在我家门口。

            　　挂断了和许成宇的通话，我让他等我一个小时。

            　　夏宁似乎在外面等了很久，手里拎着几个乐扣的盒子，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进来吧。”

            　　我笑着招呼夏宁进来，他却始终苦着脸，那样子倒挺招人心疼的。

            　　看着夏宁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我不由地也有些内疚，其实夏宁对我挺不错的，只是我不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阿旭，你家没啤酒了啊？”

            　　夏宁很自然地开了冰箱，就好象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

            　　“你要喝啤酒？我下去买几罐好了。”

            　　别人都把饭菜送来了，我总不能连啤酒都不给他喝吧，我拿了钱包出了门，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打。

            　　回到家的时候，夏宁不再守在桌边，他坐在我的的电脑面前，看样子正在摆弄什么。原本，我并没有在意，当我把啤酒放进冰箱时，忽然想起了电脑上还开着SKYPE。

            　　“你在干吗？”

            　　快步走到夏宁身后，却发现他开着窗口，正在看我的聊天记录。

            　　“啊。”

            　　夏宁明显的身体一颤，担忧地看向我。我正好瞟见SKYPE上的资料，头像竟然被他改成了那天拍的亲密照片。

            　　“你搞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他推开，第一反应就是许成宇会不会看到这张照片。

            　　“那个人是谁？你怎么一直在跟他聊天。”

            　　“关你什么事。”

            　　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对夏宁说话，夏宁显然是被吓到了。

            　　“他是谁？为什么阿言他们从来没提过有这个人？”

            　　SKYPE上的好友除了许成宇之外，就只有赵捷他们几个，平时聊天常常会提到他们。

            　　“关你什么事？”

            　　我心头一颤，直视着他对他吼道。

            　　夏宁紧咬着嘴唇看着我，一双大眼睛早红了眼眶。

            　　“你跑来我家就是为了这个？看不出你心计那么重啊。”

            　　故意用嘲讽的口吻说着，夏宁赶忙上前抓住我的手。

            　　“不是的，我只是想见你，怕你又吃那些泡面什么的，所以才做了饭来找你。刚刚你不在的时候正好看到和这个人的聊天窗口开着，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所以我才……”

            　　“所以你把我的头像改了，想让他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夏宁，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可笑？”

            　　是很可笑，至少我笑了。

            　　忽然觉得庆幸，还好前面把夏宁的事告诉了许成宇，不然的话，这样的误会我要怎么解释，许成宇只要说一句“跟我没关系”，我就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后怕，我第一次这样气这个可怜兮兮的人，就连桌上的饭菜也变得刺眼起来。我随手找了个袋子，把那些盒子一个个装好。夏宁死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装，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你走吧，我没心情跟你玩。本来还想好好跟你说，现在看来也不必了，反正就是那句话，我不喜欢你，不会和你在一起，就这样。”

            　　把袋子往他手上一塞，我把夏宁推出了门外。关上门，锁得牢牢的，任凭夏宁怎么敲门都不理睬。

            　　大概过了十分钟后，夏宁也没力气再求饶了，他语带哭腔地留下一句“等你心情好一些了，我再来道歉”。

            　　夏宁一走，我快步跑到电脑面前，把头像换了回来，点开许成宇的聊天窗口，紧张地向他解释。等待许成宇回复的时间漫长地就好象几个小时，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我明白的”，就让我一扫先前的担心。

            　　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我这才恢复了心情。

            　　夜里，当我刚要睡觉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打来的人竟然是许久没有和我联络的爸爸。仍旧是冷淡的语气，他甚至没有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记得我出国之后，他就没有再打过电话给我。

            　　“齐旭，我这里出了点事。”

            　　之后的一个钟头，漫长的就好象几个世纪一样。他说，他在香港出了事，贪污公款被抓了，以后恐怕也混不下去了。他说，他的所有资产都被充公了，包括在上海的几套房子和银行存款。他说，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去问妈妈要吧，他这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直到很多年后，我都记得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当爸爸死了吧，我们不用再联系了。”

            　　是的，的确不用再联系了，以前的每一次电话都是给钱和要钱。现在我已经无法负担我的生活了，我又要跟他联系什么呢？

            　　爸爸没有告诉我他在那里的具体情况，甚至没有说他将来的打算，我只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情况有多么糟糕。事实上，他也无须告诉我太多，他在香港早就有自己的小家庭了，这个事情即便他不说我也早就知道。

            　　听到他说上海的资产也被变卖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上海有三套房子，没有一套是在我的名下的，那时候他怕我和妈妈联合起来骗他的钱。要是当初他多信任我一些，是不是现在不会输得这么惨了呢？难道我会一分钱都不给他？

            　　那天夜里，我并没有想到这通电话能有多大的改变，只是叹息连这样一点微薄的父子之情也不覆存在了。

            　　48

            　　一直到第二天，赵捷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在上海的三套房子统统被银行变卖低债了，而我的衣物也通知了赵捷他们家来领。也就是说，即便我现在回到上海，除了一堆衣服鞋子之外，就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早就知道和爸爸的感情有多生疏，但在他打电话来让我出国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往好的地方想，至少他还在为我的将来考虑。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他连一条后路都没有为我留。也许，这也是无奈之举，然而，这也证明了，他从未为我的将来打算过，哪怕是一点儿存款。

            　　恍恍惚惚地挂断了赵捷的电话，我开始盘算起自己身边还有多少钱。学费和房租都是一年付清的，水电费却要我自己出，生活费是说好陆陆续续地给，刚来的时候我身边只带了十万左右。买了家具和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头几个礼拜的疯狂购物，现在也剩不了多少钱了。

            　　虽然，赵捷说要借钱给我，让我手头紧的时候一定要跟他开口，但是，现在的情况我实在不想问任何人借钱。打了个电话给妈妈，手机始终无人应答，家里的电话也没有反应，多半她和那个美国佬还在世界各地的跑。

            　　只是，就算联系上她了又能如何，问她要六年的生活费和学费吗？妈妈在那里没有什么工作，自己也是靠男朋友养，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她要钱呢？

            　　平时大手大脚惯了，现在才知道没钱的麻烦，按照我现在的消费水平去算，剩下的钱根本用不了三个月。该怎么办好？难道就这样回国吗？回国之后又能怎么样？大学回不去了，要考一个新学校也是不可能的，夜大学？打工？

            　　如果真要打工的话，在这里不是赚得更多？

            　　冷静下来仔细想了一下，我很清楚，没有读出学历之前，我是不可能回国的。现在的这条路，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

            　　不管如何，我一定要要完成学业。不光是为了我，还有当初答应许成宇的。

            　　一想到许成宇，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在出国之前帮他充的那些手即费也快用得差不多了吧，向来节省的他会因为我而浪费这么多钱吗？或者说，以后的我还有余钱可以承担这么多的电话费吗？

            　　想到这里，我不由地笑了，活了二十多年，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穷人百事哀，我到底算幸运还是倒霉？从云上掉下来的感觉，比一直都没有登高过更要可怕。

            　　大概算了一下每个月的生活费，我急忙打电话给阿言，问他最近他们的打工情况怎么样。阿言他们都是靠自己赚生活费的，所以才忙着课后兼职，原本比他们悠闲得多的我，如今为了学费还要比他们更辛苦。

            　　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打听了各个地方的打工行情，最后，阿言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陈哥的店里卖酒，我想了一下，自己的日文水平实在没办法交流，只能从最简单的工作开始找起。

            　　A4纸上记了各种信息，包括打工的地方和每小时的薪水，挂上电话后不停地算算写写，按照学校的课程尽可能的多打几份工。

            　　大概是被倒霉催的，就连圆珠笔都写不出来了，我用力地将笔扔在了一边，气馁地躺倒在塌塌米上。明明是在家待了一整天，我却累地坐不起来。满脑子都是钱钱钱，甚至无法再冷静下去。

            　　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发脾气，除我之外，还有很多大学生都过着打工的日子，但是，一夜之间的改变让我无法适应，尤其是爸爸冷漠而没有起伏的声音，昨天的那通电话里，他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告诉我这些事实而已。

            　　是的，在我成年之后，他确实没有必要继续抚养我，但是，我还是想听他说一句抱歉，哪怕只是为了这多年来，浅薄的父子之情。

            　　冷冰冰的四面墙壁，狭小的公寓里什么都没有，周围的邻居都是陌生，大街上说着陌生的语言。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让我害怕，以前，我只能在物质中找到优越感，如今，我还剩下什么呢？读着语言学校，只会简单的会话，没有一技之长，这就是我，一个普通到无能的年轻人。

            　　也许，只有年轻才是我唯一的资本。

            　　电脑早就黑屏了，没有开MSN，也没有开SKPYE，现在我根本无法跟任何人交流。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痛苦在黑暗中侵袭而来，逼得我无法逃避，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已经二十一岁的人了，难道我还能为父母不再抚养我而哭吗？这实在太可笑了。

            　　手里握着电话，我忽然想听听许成宇的声音，也许在明天之后，我甚至没有钱承担国际长途的话费。

            　　“齐旭？”

            　　许成宇的声音仍旧是平淡而没有起伏，但在我听来，却透着一种淡淡的温柔，温柔地让我想哭。

            　　“恩。”

            　　“有事？”

            　　“没有，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尽可能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一些，即便现在的我是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连头也抬不起来。

            　　“吃过饭了吗？在家里？”

            　　“恩，在家，还没吃呢。”

            　　“是吗？不要随便打发，泡面没有营养。”

            　　“恩，我刚刚叫了外卖，是牛肉饭套餐。”

            　　“外卖很贵吧？有钱也不能浪费，那边物价高。”

            　　“许成宇，我想你吃你做的炒饭。”

            　　电话那头忽然顿了一会儿，许成宇似乎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地说道，

            　　“放假的时候回来，我做给你吃。“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羞涩，我知道，现在的许成宇一定红透了耳根。

            　　想象着电话那头的情景，我竟然不由地笑出了声，许成宇大概是猜到了我的心思，有些气恼地说道，

            　　“齐旭，你又在乱想什么？”

            　　“哪有乱想啊。”

            　　我下意识地看一下通话时间，原来已经十分钟了，这是我第一次会去在意话费。

            　　“外卖送来了，明天再打给你。”

            　　我假装快步跑到门口，急匆匆地对许成宇说道。

            　　许成宇明显愣了一下，淡淡地说道，

            　　“恩，好好吃饭，晚上早点睡。”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我觉得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先前的浮躁似乎只是一场梦，只有电话那头的人是真实的。

            　　我挂上了电话，拿起桌上的纸笔，继续为将来的生活费而头痛。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生活，根本容不得我去抱怨，况且，过惯了小少爷的日子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呢？

            　　没有人必须养活我，没有人必须对我好，即便是父母。

            　　许成宇早就说过，二十一岁的我，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可惜，幼稚了二十年的我，现在才刚刚明白过来，只希望一切都不会太晚。

            　　49

            　　真正开始找工作后，我才知道，为一台电脑而打工和为生活而打工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我可以不费心思去挑剔时薪有多少，怎样才能尽可能地多打几分工。后者，我不得不把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甚至是往返于打工地点的车费也要计算清楚。

            　　以我的日文水平，很多工作是无法担任的，比如酒吧服务生，吧台调酒等等，甚至连最赚小费的KTV服务生都达不到要求。

            　　接连一个星期，阿言陪着我往返于各种商店，最后找了一份流水线的工作，以及在便利店通宵看店，只是理货架而已，连收营员都做不了。

            　　两份工作的时间加起来，几乎是通宵了，好在语言学校的课业并不重，一般九点去学校也来得及，只是这样一来，休息的时间非常的少。

            　　像这样的兼职是随时都能开始的，从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忙碌于学校和打工的场所，午饭在学校随便吃一点，晚饭则是在便利店买打折的便当打发时间。通过找工作的过程，我意识到了日语会话能力的重要性，只有流利的日语水平才能让我赚更多的钱。

            　　每天清晨回到家的时候，就算在疲惫我也得开着电视机看一会儿新闻，上课也不再马虎了事，多年没有戴的眼镜也翻了出来，课本总算有一点儿笔记。

            　　毕竟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没过多久，我家里的事情就在一群人中传开了。我当然不会主动提起，只是他们每次都约不到我，又听说阿言陪着我四处找工作，自然会问在上海的朋友。

            　　我以为我一直能分清楚朋友和玩伴的差别，即使是这样一大群人整天凑在一起，除了阿言之外，其他人也不过是玩伴而已。但是，我没有想到，即便只是玩伴也会遭来这么多的流言蜚语。曾经，我以为我足够成熟，可以把朋友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不会显山露水，不会遭人嫉妒。可惜的是，原来竟有这么多人看我不顺眼。

            　　也许，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注定比常人更物质，一旦我不常留连于聚会了，一旦少了我这个买单的人，各种闲话也流传出来了。不管是从课间的闲话里，还是旁人的传达，我都知道了不少信息，原来在那些曾经和我称兄道地的人眼里，齐旭是一个嚣张又卖帅的大少爷，冲动，不讲道理，总是要求别人听从自己，一旦翻脸了就把人往死里整。

            　　阿言一直很小心地防备着这些流言，即使在我们无意中听到后，也支吾地解释说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当时，我并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只是开玩笑地问他，我是不是这样的人。阿言和我从初中就是好朋友，当然否认说绝对不是这样的。

            　　在那一刻，我承认，我是感动的，至少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家里，我还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只是回到家后，拖着疲倦的身体躺在塌塌米上，翻来覆去地怎也睡不着。明明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思维却清晰不已，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原来我是这样糟糕的人？或者说是我被那些所谓的朋友倒打一把，无论事实是哪一个，都足够让我看清自己的愚蠢了。

            　　以前一大群人出去玩，只要我手头宽松的话，总是我一个人买单的。当时我认为是理所应当，而原来，这样的举动可以解释为大方，也可以解释为耍帅。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是我不再有钱供大家一起消遣的，这样的事实难道不可笑吗？可笑的是我。

            　　忽然觉得很累，比通宵打工更要累，手指磨搓着手机通话键，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许成宇的名字。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和他联系了，一来是没有时间，二来是心疼那些电话费。原本我和他可以网上交流的时间也只有每天晚上，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打工最繁忙的时段。

            　　在工作最疲惫的时候，在被店长训斥的时候，在机械性地重复着流水线的工作时，我很想听听许成宇的声音，很想告诉他最近的情况，很想对着他发泄心里的烦躁和厌恶。但是，我知道，我不可以这样做。也许，没有钱只是一个借口，一封E-MAIL也可以和他联系上，只是我不知从何开口。越是让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越是显得以前的我有多愚蠢，我知道许成宇是不会笑话我，只是我自己跨不出那一步。

            　　我无法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潜意识里，我想让许成宇认为我一切都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也许，等到现在的生活上了轨道了，我就可以骄傲的告诉他，我已经不是玩世不恭，什么都不会的大少爷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可以负担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变得成熟可靠，只是到现在为止，那一天还没有到。

            　　在忙碌的工作中，时间也过得很快，在第三个星期的礼拜一，我接到了许成宇的电话。刚刚从咖啡店交班回来，这几天我一直在帮阿言顶班。在店里站了整整一天，累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靠着沙发两腿发软。

            　　手机刚刚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赵捷打来问我情况，没看屏幕就接了起来。

            　　“喂，你怎么又打来了？”

            　　“齐旭，你在忙？”

            　　我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和许成宇联系了，但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打给我。

            　　“没，我还以为是赵捷打来的，他整天骚扰我。”

            　　“哦，是吗？”

            　　两个人就这样忽然冷场了，我正犹豫怎么样打破尴尬，许成宇先开口了。

            　　“你最近很忙？”

            　　我能听出他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心里咯！一下，荡漾出暖暖的气流。

            　　“恩，是有点忙，快要考试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撒一个谎。

            　　“是吗？这几个礼拜都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我有点担心你出事了，所以……”

            　　除了欣慰之外，我已经找不到其他的感觉，没等我多做思考，嘴巴已经动了起来。

            　　“我没事，就是读书比较忙，你不是也让我好好读书吗？我一直都记着。”

            　　“你一直都记着……”

            　　电话那头，许成宇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也有些飘渺。即便如此，我仍然能感觉出他的语气里带着喜悦之情。

            　　“是该好好读书，爸妈出钱给你留学也不容易，在大学的两年都荒废了吧？现在正好从头开始学起。”

            　　我耐心地听着许成宇的唠叨，忽然觉得，即便是这样的老生常谈，从他嘴里听到也让我觉得愉悦。

            　　突然，门铃响了，就连许成宇也被吓了一跳。

            　　“我先去开一下门。”

            　　我刚说完，许成宇忽然又道，

            　　“不用了，我也该准备晚饭了。你好好复习功课吧，有空的话……”

            　　明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却故意问他，

            　　“恩？”

            　　许成宇顿了顿，总算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有空的话和我联系一下，我也能安心。”

            　　“好。”

            　　我笑着答应了下来。

            　　挂上电话之后，我急匆匆地跑去开门，门外的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夏宁。

            　　50

            　　“你怎么来了？”

            　　硬是压下了烦躁的口吻，我缓和了脸色，尽可能地让气氛轻松一些。只可惜，夏宁似乎没有这个打算，他一脸凝重地跑进来，在我的眼神示意下才想起要换拖鞋。

            　　“你最近还好吧？”

            　　夏宁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兔子。

            　　“还好吧，就是比较忙。”

            　　我笑着招呼他坐进来，口气轻松自然。

            　　在听到我的话时，夏宁身体一僵，忽然抬头看向我。

            　　“如果你缺钱的话，我可以……”

            　　“我不缺钱。”

            　　“可是，他们说你……”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夏宁猛然地收住了声音。

            　　我安抚地笑了笑，倒了杯白开水给他。

            　　“他们说什么？说我现在穷得一塌糊涂？还是说我快饿死了？”

            　　“没，没有……”

            　　夏宁立刻否认，只是他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了一切。

            　　“我没生气，真的。”

            　　有什么可生气呢？说到底，那些人不过是玩伴而已。

            　　“我只是想，如果我们一起生活的话，可能会比较好。”

            　　听到这话，我不由地笑了起来，反问他说，

            　　“一起生活？你养我啊？”

            　　夏宁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立刻点头，我却沈下了脸。

            　　“夏宁，你是不是忘记我上次说的话了？”

            　　夏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不自觉地两手交握着。

            　　“我明白你的意思，两个人在一起，也没什么谁养谁的问题。只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夏宁反射地伸手抓我，却被我灵巧地闪过了。

            　　“你还在生气？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

            　　“我没在生气，也没空生气。”

            　　“可是……”

            　　大概被我的态度惹火了，夏宁突然换了副样子，神情气恼地看向我。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我们一起打工，一起生活，一起读书。”

            　　我笑了笑，确实想不出反驳的话。

            　　“是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没想跟谈恋爱，作为朋友的话，我们也没好到这种地步。”

            　　夏宁似乎是刻意压抑着火气，他走上前拉我的手，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阿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讨厌我吧？感情可以培养的，你以前谈过那么多人，也不见得个个都喜欢吧。”

            　　我眯缝着眼睛看向他，不着声色地把他的手拉开。

            　　“那是以前。”

            　　我顿了顿，忽然又调侃他说，

            　　“你既然打听了那么多我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吧。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都是年轻人，出来玩的时候勾搭在一起很正常，想要跟我做姘头的也不少，这样你也可以？”

            　　夏宁紧咬着唇，竟然还真点头了。我倒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语调一转又说道，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说这话时，我的口气很差，并非平静的询问而已。夏宁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愣在那里半天才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挺好看的，恩，长得不错，穿得又潮，特别出挑。”

            　　他顿了顿，舒了一口气，又说道，

            　　“我只喜欢男孩子。”

            　　我“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笑说道，

            　　“然后你知道我以前跟男的谈过，所以就找上我了？”

            　　夏宁显然是被我的语气惊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

            　　“没有！”

            　　我一愣，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说实话，我实在没办法对这样的对话认真，越是认真就越让我烦躁。

            　　“我，我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类似的话我早就听了许多次了，记得当年叶睿是怎么说来着的，好象是说对我有感觉，在床上又合拍，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了。现在想想比夏宁的理由要随便得多了，只是，当时为什么我就答应了呢？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许成宇。

            　　猛然地想到了这一点，让我急切地想要把夏宁推开，就好象是逃离过去那个荒谬的自己。

            　　“一样的话说太多次就没意思了，夏宁，我们还是朋友，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我知道，我并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夏宁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自私地认为，一切都应该在现在了结，不管夏宁会受到什么伤害。

            　　“我怎么把事情做得难看了？齐旭，要你跟我在一起就这么难？”

            　　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反问他说，

            　　“你眼巴巴的非要跟我谈恋爱还不难看吗？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在一起。”

            　　我烦躁地拿起桌边的一包烟，却被夏宁抢先夺过。

            　　“夏宁，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玩的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见他苦着一张脸，摆出眼泪汪汪的样子，我不由地笑意更浓。

            　　“不用摆出这副样子，你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我知道你不服气。”

            　　夏宁愣愣地看着我点了一根烟，又继续说道，

            　　“不要说什么我看不起你的感情之类的话，你也二十岁了，不是十六岁，不需要我拿好听的话来哄你。谈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情我愿，没什么好勉强的。”

            　　夏宁始终沉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跟你玩一阵子，不过现在的话，真的没有心思和你凑合，人是会变的，你也一样。”

            　　我的口吻始终漫不经心，但说出的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其实我并不擅长怎么拒绝别人，这部分的本事远远不如把情人哄得妥妥当当。所以，从夏宁的表情来看，我也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

            　　只是，即便伤人又怎么样呢？人始终是自私的，我不可能为了不让他失望而勉强自己，不光是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况且，我也不喜欢勉强自己。

            　　果然，夏宁直直地盯着我看，一字一句都好象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齐旭，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

            　　我笑了笑，反驳说，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不待见你，而是……”

            　　“够了，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我看到他嗓门大起来了，自己也变得烦躁，余光瞟见电脑旁边的时钟，已经快到打工的时间了。

            　　“我要去上班了，你要发疯出去发疯，我没心情跟你继续耗下去。”

            　　夏宁顿时脸色苍白地愣在原地，任由着我将他推开。

            　　“做人不要太没分寸，死缠烂打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我已经觉得自己的脸皮够厚了，但是，对着许成宇的时候也不敢太过嚣张，顶多是变着法子地一步步接近。

            　　夏宁脸色苍白地看向我，眼眶红红的，已有些湿润，我愣了一下，知道这一次绝对不是假装的。

            　　“啪──”

            　　在我自顾自地收拾东西时，夏宁已经摔门离开了，看着他冰冷冷的大门，我的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暗自想到，还好当初我没有这样缠着许成宇，不然，一定也会让他觉得厌烦。

            　　51

            　　夏宁离开之后，我就赶着去上班了，接连赶了两份兼职，几乎把他的事情忘记了。只是中间休息的时候接到了阿言的电话，问我和夏宁出了什么事，怎么夏宁像疯了似的跑回去就乱砸东西，嘴里不断地骂我混帐。我虽然知道他多半猜到了一些缘由，但也没功夫把话说得太明白，刚刚说完了下午的情况，店长就跑来盯人了。

            　　敷衍了几句之后，我就想把电话挂了，阿言也不多加打扰，提醒了我一句让我小心，然后就挂了电话。我明白他的意思，夏宁这人疯起来怪怪的，谁知道会不会又跑来闹事。

            　　过了十二点之后，店里就没什么人了，正好给我时间站在那里发呆，夏宁的事情弄得我挺心烦的，很想找个人发泄一下。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只是根本没有人可以跟我商量。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许成宇，如果告诉他的话，他会怎么替我出主意呢？

            　　一想到许成宇会有怎样的反应，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也变得愉悦了不少。

            　　这一个月里，我和许成宇的联系屈指可数，不要说是电话了，就连网上的语音次数都能一个手数完。

            　　许成宇会不会乱想呢？会不会觉得我跟别人搞在一起了？上次，夏宁改了头像的事情他真的不会介意吗？

            　　心里有很多的疑问，却没有办法一一去询问，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不是没有想过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许成宇，但每次握着手机都拨不出号码。我承认，这一次是我要面子，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窘迫。也许，我确实不够成熟，但我并不认为换了其他人站在我的位置上，可以自然地把一切都告诉许成宇。

            　　在一切还未走上轨道之前，我不敢告诉许成宇我的处境，我害怕失败，我怕让他知道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他希望我能成熟起来，我就无法在他面前示弱。

            　　烦恼的事情会越想越累，虽然也能打发不少时间。下班的时候已经三点了，接我班的人到了之后，我就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回家。从便利店的出来之后，我一边吃着免费的关东煮，一边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刚走过转角的时候，忽然看见六七个年轻人围了上来，手上拿着粗粗的棒球棍，看样子是来堵我的。

            　　“你是齐旭。”

            　　别扭的中文，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中国人。他们把我堵在昏暗的转角处，微弱的灯光下很难分辨出他们的样子，只是隐约觉得身型有些眼熟。

            　　“我是。”

            　　一帮不讲规矩的家伙，根本不给我叫人的时间，甚至还没说个明白，一群人就拿着棍子打上来。

            　　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抬手去挡前前后后的棍子。双拳难敌四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练家子，哪里能打得过这么多人，更何况他们一个个又高又壮的，手里还拿着凶器。

            　　看样子他们只是想要教训我，棍子虽然粗，但都往肉多的地方打，只是最先说话的那个人下手比较狠，猛得朝我膝盖打去，眼见我摔倒在了地上，他一把扔开棍子，拳头正中我的脸颊。

            　　虽然我以前没这样被围堵过，但打人的次数多得不得了，既然冲不出去，只能尽可能地多挡些拳头。

            　　“滚开。”

            　　正当我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眼睛勉强地看向前方，竟然是夏宁来了。

            　　耳边隐约听到夏宁用韩文跟他们说着什么，领头的那个人气愤地指着我正骂着什么，可惜的是我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

            　　我不知道夏宁跟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那些人愤愤地离开了，夏宁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把我扶了起来，神色紧张的问我，

            　　“阿旭，你没事吧？”

            　　我不是白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还好，死不掉。”

            　　大概是听到我的语气冷淡之极，夏宁的表情又紧张又担心。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很气你，一回去就又砸又骂，但是，我绝对没有让他们来堵你。”

            　　打都被打了，现在解释有什么用呢？风水轮流转，早该有得到报应的一天。

            　　“我求你了，你不要气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来找你麻烦。”

            　　我脸颊被划了一道口子，就连动动嘴唇都觉得疼，我勉强地笑了笑，语带嘲讽地说道，

            　　“不气你，你有一群好朋友，比我会做人多了。”

            　　夏宁刚要开口，我已先说道，

            　　“不过，下次让他们注意点，不能不讲规矩。我够无耻了吧，至少也会让人打个电话。”

            　　夏宁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紧咬着嘴唇再也不敢说话。我也不是傻子，他说的是真是假当然分得清，只不过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我一手撑着墙壁站起来，夏宁下意识地想要来扶我，却被我推开了。

            　　“你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就帮我顶几天班吧，快月底了，我得拿薪水。”

            　　左脚彻底扭伤了，估计其他地方也不会好看的，但我不能没有这几份工作。

            　　夏宁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臂，我猛得甩开他，朝他吼道，

            　　“夏宁，你够了吧，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用得着这么阴魂不散吗？不就是不肯跟你谈恋爱吗？你有病啊。”

            　　我真的受不了了，好不容易生活有些起色，却被他一次次的激到暴躁，我不讨厌他，也不恨他，只是觉得看到他就烦。

            　　“我送你回去。”

            　　夏宁是真的愧疚吧，他始终低着头，就连难受的样子也不愿意让我看到。到底是谁欠谁呢，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我不明白他的执着，也没有兴趣明白，光是身上的伤就够我烦的了，还有工作和薪水也很头痛。

            　　我现在才明白，人倒霉的时候，喝水也会塞牙，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堆上来，就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

            　　52

            　　原本，对这件事并没有在意，阿言陪着我去了趟医院之后才晓得，伤筋动骨一百天，竟然比骨折还要麻烦。流水线的工作是要站着的，在便利店整理货架就更不用说了，夏宁并没有欠我什么，我不可能让他一直帮我顶班下去。

            　　离月底只剩下了五天，五天后，夏宁拿着两份薪水到了我家。在他提出要照顾我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就如他所说的，我相信那群人不是他叫来的，因此，他并不需要补偿我什么。五天的顶班已经够了，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牵扯。

            　　离开之前，夏宁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想了一下，笑着告诉他，总不至于会饿死。

            　　经过这么多事情，夏宁也明白了我的态度，不再多说什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瘸着腿把他送走后，我才真正打算起接下来的生活。

            　　现在的两份工作是做不下去了，脚伤成这样，要干体力活很困难。只是，其他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日语不行，文化水平不高，又没有一技之长，这样想来我还真是一无是处。

            　　大概地计算了一下剩下的钱，加上这个月的薪水，要马马虎虎地熬过三个月，虽然有些勉强，但也并不是完全不行，只是吃穿水平就得糟糕得很了。

            　　阿言拿着医院的单子帮我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像这样混日子的学校，就算没这玩意儿也没人在意，只是我不想再混下去。

            　　我告诉自己说，用三个月的时间好好练日语，一整天泡在电视机面前，手里捧着词典和日文书，偶尔听懂几句比较复杂的话也让我得意好一阵子。现在有了空闲的时间，和许成宇的联系也多了起来，他并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只是每天晚上到了下班的时间，网络上一定能看到他的名字。

            　　有时候我也会想，在之前的一个多月里，许成宇是否也像现在这样一回到家就上网等我，只不过，那时候我正忙碌于几个打工的地方，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并没有告诉许成宇受伤的事情，一来是不想让他担心，二来也是不想显得自己很没用。只是，偶尔我也会想，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担心我，会不会紧张地跑来看我。不过，这些也只是想想而已，仅仅让我自己高兴一下。

            　　人一旦空闲下来了，就有时间胡思乱想，想未来的生活，想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就是，想许成宇。

            　　我一直都相信许成宇对我的感情，也明白他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已经没有信心和以前那个幼稚的我在一起，那么，到底要我变成什么样，他爱愿意和我在一起？

            　　好几次我都想问他这个问题，却怕打破现在的关系，一旦真正地重视起来，很多顾虑都接踵而生，每一步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网上仍旧是闲聊而已，有时候故意撒个小谎，让他以为我还在学校读书。只是，最近许成宇的工作忽然忙碌了起来，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我又没有钱打电话给他，光是一日三餐就够我头痛的了。

            　　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上过网，我只能告诉自己说，大概是许成宇的工作太忙了，只是隐约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记得他上一次出现的时候曾经问我，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我答了一句还不错，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叮嘱我一大堆的话。

            　　星期五的下午，照例是跟赵捷胡侃的时间，奇怪的是到了四点都没见到他上线。我正觉得奇怪，忽然听到门铃响了。

            　　这里的朋友中还是阿言最够意思，半个多月来一有空就给我送饭，只是我早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他，难道那小子又没有带？

            　　一瘸一拐地跑去开门，人还没进来，我就开玩笑地骂道，

            　　“要个瘸子给你开门，你有没有良心啊。”

            　　话音刚落，我不禁愣在了原地，来的人竟然是许成宇。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盯着许成宇看，他却盯着我的脚看，然后，目光又注视到我脸颊的帮迪上。

            　　“你怎么弄成这样？”

            　　他皱起了眉头，表情看起来虽然严厉，语气里却透着淡淡的温柔。

            　　我忽然笑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松开手让他进去。许成宇刚换了拖鞋就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笑眯眯地看向他，他不禁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扶你进去。”

            　　我想，他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实际上我只是觉得高兴而已。隔了这么久，竟然能看到许成宇站在我的面前，心里的愉悦就好象是溢出来一样。

            　　“没什么，跟人打架了。”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答案，在我回答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桌上的泡面。

            　　我有些尴尬地别开了头，记得上个礼拜的今天，我还保证过绝对不会吃垃圾食品。

            　　许成宇并没有说什么，帮我收拾了泡面之后，又去开冰箱的门，显然，里面只有啤酒而已。

            　　“你怎么会忽然来了？不对啊，我没跟你说过地址。”

            　　缓过来之后，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许成宇始终神色平静，他平淡地回答说，

            　　“学校派我来参加一个培训，正好来看看你。”

            　　他顿了一会儿，看着我又说道，

            　　“是赵捷告诉我地址的。”

            　　我心里咯！一下，忽然猜到了什么，只是，正当我紧张地想要问什么时，他已经先开了口。

            　　“你的事情，赵捷都告诉我了。”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堆脏话来送给赵捷。许成宇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挂在墙上的白板，上个月写的排班表还没有擦掉。他眉头紧皱，神色里有太多我看不清的意味。

            　　“齐旭。”

            　　就在我狼狈地不知所措时，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你还是学生，打这么多份工怎么能好好读书。”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盯在我身上。

            　　“生活费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你。”

            　　一字一句就好象是憋出来似的，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

            　　我不由地笑了，笑得许成宇神色慌张。

            　　“不是你教我的吗？要自力更生，要自己照顾自己，现在跑来说要养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知道我没有把自己照顾好，但我以为至少许成宇可以看出我的成长，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冒出这句话。

            　　他紧张地看着我，神色逐渐苍白起来，我没有办法像对待夏宁的样子来对待许成宇，只要逼着自己转过头不要看他。

            　　“齐旭，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可怜我？”

            　　“我知道你很努力，也很辛苦……”

            　　“我还是喜欢我，对不对，许成宇？”

            　　许成宇一愣，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什么我是你的学生之类的话，这种猜心游戏我玩够了，许成宇。为什么我要这么逞强，为什么我不肯跟你提这些事情，我想让你觉得我成熟了，我想让你接受我啊，许成宇。”

            　　就好象是发泄一样，把积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只是，我没有想到许成宇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更激烈。

            　　这算什么呢？是心疼，还是感动？

            　　“你以为我还想以前那样爱玩，不懂事，不能为自己负责吗？许成宇，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可以过得更好，有更多的办法养活自己。”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气恼地转过身走到窗边，我根本不想去看他有什么反应。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我不知道我们沉默了多久，脑子里始终是一片空白，直到我感觉到有人慢慢地靠近我，这才回过神来。

            　　许成宇站在我身后，额头靠着我的头颈，他慢慢地握住了我的手，声音轻弱，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对不起，是我一直在逼你。”

            　　是的，是他一直在逼我，逼我必须成长，逼我必须学得成熟，用他自己来逼我，明明知道是这样，我却仍然甘心陷下去。

            　　我轻轻地回握他的声，并没有转过身，不敢破坏现在的距离。

            　　“这一次，不是玩，也不是试试而已，许成宇，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愿意为他改变，愿意为他成长，这样还不够吗？

            　　“我不能保证一辈子都爱一个人，就算保证了你也不会相信吧？还是说，许成宇，你连这句都不相信。”

            　　感觉到许成宇的身体微微一颤，我慢慢地转过头，握着他的手从我身上扯开。许成宇茫然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夏宁被我拒绝时的样子。

            　　我没有说话，许成宇也没有说话，我们之间有陷入了静默。忽然，他转身往厨房走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鸡蛋。

            　　“已经五点了，我帮你做点饭吧，最近的超市在哪里，齐旭，你这样出得了门吗？”

            　　我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被我一直盯着看，他的耳根微微有些红。

            　　“我没有住学校安排的地方，这几天都住这里，可以吧？买点米，再买点菜放着，你不是想吃炒饭吗？”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许成宇的意思，心里猛得炸开了，只想把前面的话统统收回来。

            　　晚上，我和许成宇躺在塌塌米上，谁也睡不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明明知道对方在做些什么，却不愿意跨出第一步。

            　　直到我正要转身时，许成宇忽然说，

            　　“赵捷把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很担心你。”

            　　我一愣，侧过头看向许成宇，只见他双眼紧盯着天花板，并没有看我。

            　　“我一直都很担心你，担心你在这里会不会惹事，担心你会不会骗我。”

            　　即便房里没有开灯，我也能看出许成宇的脸颊微红，我想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他制止了。

            　　“你忽然不打电话来了，我以为你又过了新鲜劲，或者是又要惹什么事。”

            　　一直以为自己瞒着许成宇是正确的，我却忘记了他也是一个容易瞎想的人，是否因为对于他的感情，我也没有信心呢？

            　　“不是这样的……”

            　　没等我辩解，许成宇转头看向我，犹豫着说道，

            　　“其实，从上一次你回来之后，我就想过了，过年的时候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来陪你过春节。”

            　　许成宇整个耳根通红，我明白了他为何不敢看我。

            　　“这一次的培训也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齐旭，我也怕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说我不应该来的。”

            　　印象里，许成宇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那么多心里话了，自从在大学里再次遇见，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把所有的心情都藏了起来。而此时的许成宇让我恍惚的以为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当初刚刚认识他的时候。

            　　“对不起。”

            　　我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拉扯着他与我面对面，两个人目光直视着，彼此之间有太多的意味。

            　　“下一次，我们谁也不要瞒着谁。”

            　　许成宇就这样看着我，瞳孔中只有我的影子而已，他郑重地点点头。

            　　“好。”

            　　尾声

            　　之后的十几天，许成宇白天参加培训，结束之后就回到我这里，两个人的生活融洽又默契，就好象回到了当初住在他家时的情景。

            　　因为上一次说想吃许成宇做炒饭，结果，这十几天里就没有碰上一口白饭，虽然偶尔抱怨几句，但也没有真正地觉得腻。

            　　我爱你，我想你，我要你，这样的话我们谁也没有说出口，或者说，现在还不到这个时机。只是，很多东西已经彼此明了，再也不需要提及更多。

            　　而关于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他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每次阿言来找我商量这些事情时，会温和地笑着，听我们之间的谈话。

            　　“你已经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在阿言走后，许成宇总会这样说。明明是平静的样子，语气里却透着欣慰之意，还有隐隐的自豪。

            　　回国那天，我非要送他到机场，许成宇拗不过我，只好让我找个朋友陪同。阿言被我远远地赶到了一边，其他同事也陆续地登机了，四周只剩下了我和许成宇。

            　　明明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这十多天来的生活简单又平和，但要比之前的半年多都来得幸福。那是一种宁静的幸福，即使只有粗茶淡饭，也足够我珍惜。

            　　见我一直都不说话，许成宇微微叹了口气，他说道，

            　　“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总是想着打工的话，总是会有影响的，而且，我听说你每天都要干通宵。如果你介意的话，钱可以当是我借给你的，齐旭，我……”

            　　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我已经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把他拉进了怀里，手臂紧紧到环抱着他，掌心揉着他的头发。

            　　“恩，两个人赚的钱，两个人一起用，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许成宇稍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许成宇，我喜欢你。”

            　　第一次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着，许成宇显然也吓了一跳。他慢慢地抬起手搭在我的背后，轻轻地答了一句“恩”。

            　　这样就足够了，我早知道许成宇不会说出更多的话。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两情相悦，或者说是真的在一起了，只是，一旦许下这样一句诺言，不光是现在，往后的人生也牵扯在了一起。

            　　也许，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和许成宇之间已无需更多的言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很庆幸，当年从许成宇的身边离开后，还能再次遇见他。我更庆幸的是，经过了这些年的种种事情，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那是我甘心停留的居所，也是我往后紧紧抓住的未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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