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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灵王同人]《绯之歌》作者：绮蝶夕 TXT下载

文案 
他说他要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没关系，反正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他扬起一朵半嘲弄的笑，说，是在等待逃离的机会吧？
她不语。
那一刻两人看定。一方但笑，一方默然。
血色的夕颜绽放在她的发间。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不伦之恋
文章类型： 同人-言情-近代现代-动漫小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好，安娜 ┃ 配角：叶 ┃ 其它：通灵王

　　楔子

　　他说他要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没关系，反正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他扬起一朵半嘲弄的笑，说，是在等待逃离的机会吧？
　　她不语。
　　那一刻两人看定。一方但笑，一方默然。
　　血色的夕颜绽放在她的发间。

　　1、落阳

　　————
　　那天傍晚，她斜倚在叶的窗边，默然细数，过往燕雀。夕阳撞开了积云的滞绊，不可一世地， 缓缓向城市下坠。那些楼宇的剪影很快就被卷入这磅礴的光阵之中。红艳的夕辉瞬间染亮天地.。
　　橙黄，橙红，亮红，洋红，红紫，深紫，紫黑……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色彩光影的知识少得可怜，因为她无法准确记录下来在这片刻之中，穹宇所变换过的颜色。如果是诗人，应该就可以了吧？可惜她不是。所以她只有安安静静的看着，看那绚烂深处，一抹红色。
　　透析出来的澄澈色彩，香醇如上等佳酿，未饮辄醉。
　　就象是那人邪魅的眼眸。
　　她怔怔，然后笑了，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
　　为什么会想起那个已死的人？
　　而且，还是在这么一个日子里……
　　象是要甩脱这个荒谬思绪似的，她摇了摇头。然后她就听见了怯生生的脚步声在木制地板上响起。
　　是玉绪。
　　“安……安娜大人？”小女孩细声细气地，“那……那个……叶大人他……”
　　“他怎么了？”
　　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窗外飞掠的鸟阵上收回，安娜回眸低问，心中却已分晓。
　　该死的叶，又浪荡到哪里去了吧？
　　玉绪几乎不敢抬头，只得举起素描簿，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划过。安娜凭借夕阳光认出了对方所要表达的话。
　　“什么？‘叶大人和龙少爷买菜未归，所以晚饭可能后延……’我明白了，玉绪。你先下去吧。”
　　难得平静的语气。玉绪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安娜毫无表情的面庞，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很明显的，民宿[炎]的老板娘正在积攒怒气。
　　首要原因自然是为了她的未婚夫。
　　真是的。不是因为通灵王大赛无限期暂停就可以偷懒吧？
　　要知道，道莲、李塞鲁等人一定是在家疯狂练级，大意不得啊。
　　即使是好已经死了的现在……
　　猛然一惊，安娜焦躁起来。怎么又想起他了？
　　转头看向窗外，一只深黑色的大鸟的剪影恰时掠过她的眼帘，在红色夕晖中放声长唳。安娜蓦然站起，手中一张薄纸如晚春掉落的花瓣般，飘然落在地毯上，没有太大声响。安娜没有注意到它，或说没有理会它，径自扯下一旁置衣架上的丝巾系在发上，拿起不曾离身的一零八零走出房去。
　　下楼，穿过玄关，在院子里碰见了取了晚报回来的浮士德和爱丽莎。安娜打过招呼，说声“出去走走”，便径直出了大门了。
　　右转出去，走一段路，也许就能碰上往家赶的叶。
　　但是安娜选择了左边的路。
　　是通往后山树林的路。
　　她想散散心。
　　于是便独自一个人，皂衣红巾，走在夕阳里。
　　漫无目的。
　　几乎便迷失在这一片红光里。
　　红色。
　　安娜喜欢过红色。
　　却从那日起，对红色有些惧怕了。
　　红色的焰火。
　　刀锋过处溅起了红色的粘稠液体。
　　一双红色的眼眸直直望着她。
　　被血濡红得妖娆的唇畔绽开一抹笑。
　　她听得见他的声音。
　　他说他会回来的。
　　之后在乍起的风中，他如炽热的灰烬般，化作点点的火星，烟消云散。
　　然后，就又是一转流年。
　　现在已经是深秋的十一月了。
　　在这个几乎可以忘却他的时刻。
　　在这个她决定要展开新一段人生的时刻。
　　她看见了他。
　　她心头一沉。
　　遵守了无人期许的诺言，他回来了。
　　当麻仓叶拎着菜篮冲进家门时，他本以为等着他的会是安娜铁青的脸和明天多加两小时空椅练习的宣告，谁知竟然没有。在水池边和爱丽莎喂鱼的浮士德好心告诉他，安娜出去散步了。
　　松了一口气，叶急忙让龙开始做菜。真是的，一试听Bob的专辑就忘了时间……叶不禁暗自祈祷安娜不要在晚饭开始前回来。
　　“不过，安娜大人似乎很不高兴呢……”玉绪在进入厨房帮忙前，红着脸说道，“叶大人。”
　　叶苦着脸上了楼。
　　甫踏入卧室的门，便被潋滟红光刺得眯起了眼。”今天的夕阳光似乎分外红艳呢。”他自语。然后他看见一方遗落在地上的薄纸。是医院验单。他好奇却又有些漫不经心似的捡起来。下一刻他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窗外宾雁，无声飞过。
　　安娜站定。
　　金红色的长草在她脚畔摇曳。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这伫立在野地中的人影。那身形无人可以复制模仿。安娜在第一时间内便知晓对方身份。
　　微启樱唇，她说：”好？”
　　黑色鸟儿长唳不止。几只虫儿狠命鸣唱。晚云舒展开来，在空中铺成了数千里的赤艳长霞。但这一切都很快黯淡下去。好勾起一抹笑。
　　“是我。”
　　安娜攒紧手中念珠。
　　“你没死？”
　　“你很希望我死吗？”他微微侧首，笑问。
　　安娜咬住了唇。
　　自那日以来，叶明和木乃无数次地反复占卜，都表明好确实已离开人世。究竟是什么使得占卜落空？
　　安娜不能想，也来不及想。好的“黑雏”发动了。
　　炎弹射出。安娜挥动一零八零，用前鬼替下了这一击。但好太快。炎弹爆炸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安娜旋身用数珠砸向他，却在空中被他接停。那一刻赤红夕晖照亮他半边面庞，另半边却是昏暗的。在这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中他的酒红眸子熠熠生辉，更显唇角一笑，深不可测。
　　“失去了你，叶究竟会有多伤心呢？”他低喃，声音低沉醇厚，隐隐带笑，“安娜。”
　　红色的头巾柔软地掉了下来。安娜愕然抬首。那一刻联系两人的数珠发出灿然的红光，从他那端延伸到她身上。她感到体内源源不绝的巫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一眼，她的后鬼化作人形白纸飘落，在斜阳残照下折射出妖魅般的殷红。而纸后的那双璀璨眸子忽然黯然，像是一羽倦了的鸟儿折拢起柔软的羽翼。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四下里暮色合拢。夕阳落山了。

　　2、枫霜

　　余晖暗红暗红的，却是黯黯淡淡，旋旋欲颓。叶冲到那片闪烁着黯淡红光的草地上，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条柔软地掉落在长草间的丝巾。
　　但丝巾的主人，人已不见。
　　步伐就那么突然地停了下来，不带一丝缓冲地。叶全身僵直地盯着那条丝巾。光在几次眼睑起落间消散。草叶上的微光败了。
　　叶终于弯腰拾起那条仿佛犹有余温的丝巾。丝巾离地的瞬间一只小虫慌忙跳入丛根深处，狠命哼了两声。群起的应和一如回音，由近及远，刹那间包围住叶，震彻天地。叶却完全没有欣赏这合唱的意思。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握紧，将丝巾攒在手心中。他的目光恍惚。
　　“去哪里了？安娜……”
　　——2、枫霜——
　　星光。
　　浅浅银汉如一川薄水，凌空横过，却灿烂得令人无法逼视。
　　安娜睁眼时，这银河便一荡一荡地，漾入她的眼眸。她动也不动地看了它好久，直到感受到身下凉丝丝的泥土，颊边摇曳的长草和飞掠于天地间的秋风。然后她转过头。一只蜜瓜大小的、傻乎乎的红色火焰精灵正趴在她的旁边，大眼睛眨呀眨地直看着她。
　　是火灵。而且是出乎意料地可爱的火灵。
　　但是它的持有者不在这里。
　　安娜坐起来。一零八零竟然还在手边。她毫不犹豫地抓过。这里是荒郊野外，左近一片森林在星空下黑黝黝的，好不吓人。但安娜并不如寻常女子般吓得花容失色。她是恐山安娜
　　火灵动了动身子，直接趴到她的腿上。她怔忡低首。火灵仍是睁着大眼看着她，仿佛要说些什么。她犹豫一秒钟，把它抱起来。小火灵马上钻在她怀里不走了。
　　有点恼怒。这精灵是怎么回事？难道好就这么放任它与阶下囚胡闹吗？
　　想及此，不禁牵动另一疑惑：好又去哪里了呢？
　　该不会，[炎]已经……
　　心头一悸。
　　仿佛是回应她的疑惑一般，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好从那片黑色的林间走了出来。
　　安娜反射性的要后退，却突然想起对方的持有灵还在自己怀中舒舒服服地赖着。安娜不禁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是，什么样的状况啊……
　　好在距她十米处站定。天太黑她看不请他脸上表情，只听得他说：“醒了？”
　　隐隐带笑。
　　仰头看他太累，隔了这么个距离，倒也适中。安娜带着自然的防备看向好，冷声回应：“谢谢了。”
　　“喔？谢什么？”
　　“不杀之恩。”
　　好沉默了一下。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杀你？”
　　“否则还有什么？”
　　小火灵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瞅着她。安娜没有理会。
　　雪色的披风随着优雅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步伐翩然翻飞。好垂眸一笑，在黑暗中向她走近。
　　安娜注视着好。
　　脉脉星光中她渐渐看请他的面容。她看见他的笑。
　　不同于以往的神采飞扬，是那种柔柔和和的浅笑。
　　心里一悸。
　　仿佛在极夜时却看见了耀眼而不明亮的太阳，黑夜不散却又奇异地协调着，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是讨厌。
　　“……喜欢吗？”
　　“咦？”
　　安娜愣了愣。一时的失神让她没听请前半句话。好浅浅的笑了。
　　“红色，喜欢吗？”
　　安娜转开目光。
　　“……不……喜欢……”
　　秋风打了个旋。一片落叶转了转，坠入黑色的夜里了。
　　“不喜欢吗？”
　　竟是有些落寞地，他重复着她的话。安娜忽地心头一颤，转回头，仓促间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温脉的眼瞳深处，黑暗深不可测。
　　是探究性的目光。
　　有那么一刻，安娜几乎相信好能看清她的思绪了，所有想法如阳光下的叶脉一般缕缕分明。安娜慌乱了一秒钟，旋即又镇定下来。但一秒钟已经足够。好笑了。
　　忽然一股怒气上来。“你到底要怎样？！”她低喝，拾掩起所有心绪，“绑架我成为人质来要挟叶吗？即使这样你也不会成为通灵王吧？麻仓叶王！”
　　好似乎愣了愣。
　　“如果要对叶下手的话，何必要用你作为人质呢？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他的眼眸清亮，“不是吗？安娜。”
　　安娜握紧手中的一零八零。火灵看看她，又看看好，忽地化作一小簇火苗从安娜怀中消失了。好不动声色。
　　“我是来找你的。”
　　长长的一道，曳尾的殷红，从苍穹中心划向西方。是一颗来不及许愿的流星。无法实现任何愿望。
　　流星的影子在好的瞳心中映出映像。
　　刹那间的光芒。
　　“为什么……要找我？”
　　握住一零八零，安娜垂下眸。
　　好扬眸看看身后。身后枫林千重。他一个弹指，安娜怀中的小火灵忽地化作一簇火苗消失，复又出现在他们上空。夜幕成白昼。安娜惊异看见那片黑色的林竟成了一片绯红。无关火灵。那是一片枫。
　　像夕阳一样的，红红红红。
　　“很漂亮吧？”
　　像是个炫耀自己的宝贝的小孩一样，好笑得好开心。
　　安娜愣愣地看着他。
　　火苗从夜空中飘摇而下，像是红色的雪一样，几乎不是现实中的景象。好在红色的光中笑得灿烂。当他对她伸出手，她一阵恍惚，就此握住他的手掌。什么都可以遗忘。
　　雪色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映上红光了。
　　“找不到安娜？”
　　叶靠在墙上，手里紧抓着那条红巾，回答着电话里叶明的问话。
　　“啊啊，找不到啊。晚饭前说去散步，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她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叶明的语气像是很讶异。
　　“为什么这么想？你又不是不知道安娜，她怎么可能向我报告行踪？话说回来，叶，你是不是和安娜吵架了？”
　　“……没有。”
　　“呵呵呵呵……那就是你又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了吧？不是我说……”
　　“爷爷。”
　　“……对女孩子要体贴一点才行啊……”
　　“爷爷。”
　　“像当年我……”
　　“爷爷！”
　　突然的大喝，让叶明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安娜……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明天……今天回去一趟。那就这样，拜拜。”
　　“喂！？……你……叶！！”
　　电话嗒地一声挂上。叶舒了一口气似的抬起头。龙和玉绪正担忧地看着他。
　　“叶老板，老板娘她……”
　　“我不知道。”
　　“咦？”
　　“我不知道啊，我只找到这个。”叶垂眸看着手中红巾，“我没有找到她。”
　　玉绪捂住嘴，睁大了眼：”那个，安娜大人不是从不离身的吗？怎么……？”
　　“而且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一夜了，安娜老板娘怎么可能还不回来？”龙看看表，不解地，“难道……？”
　　叶一时没有答话。他沉思着，目光深长。
　　“啊啊，我也在想啊。想那个‘难道’。”
　　将红巾凑近鼻端，叶静静闭上了眼。
　　“……可是为什么呢？……安娜……”
　　一句呓语，闷在红色丝巾里，不会有人听闻。
　　好很开心。确切地说，是从来没这么开心过。他拉着安娜的小小柔荑在枫林中奔跑。一片又一片的绯红落叶擦过他的肩头，着了魔般的美。
　　“我们去哪里？”
　　望着好的背影，安娜怔忡问道。
　　好笑着回头。
　　“去哪里？为什么一定要去哪里呢？”他道，“只是想就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不好吗？”
　　安娜愣愣，渐渐放缓了步子。好于是停了下来。但他不放手。
　　“安娜？”
　　林中的鸟儿误以为黑夜变成了白昼，哗哗地扇动羽翅飞起，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在这嘈杂却又悦耳的鸟叫声中安娜抬眸看向好。好仍是笑。
　　“我……不能跟你去。”
　　轻细的话语，清脆地砸在风里，如水晶一般的碎裂的声音。
　　好渐渐敛了笑。
　　“你是……好，麻仓叶王的转世。而我，恐山安娜，是叶的妻子。你是我的敌人。”安娜轻轻挣脱他的手，却没有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呢？好。我不喜欢猜。”
　　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好放下手，一寸一寸，握紧。他忽然笑了。
　　“什么也不做吧。我没有什么要做的。”他笑得一如先前灿烂，“只是想要见你，如此而已。”
　　“但是我不想见你！”
　　手里的一零八零扬了起来，安娜后退。再抬眸时已是备战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是如何从地狱回来的我不想知道，但是你要对叶不利我决不会坐视。”安娜道，眼神森冷，“就算我不在叶的身边，他也会成为通灵王。你省省吧。”
　　火灵身上的火焰像落雪一样飘摇。好在笑。
　　“如果我一定要伤害他呢？”
　　“我不会放过你。”
　　一零八零扬起，安娜召唤前鬼后鬼。好笑笑，不动。连火灵都没有动。火苗依然飘落。
　　前鬼后鬼没有现身。
　　安娜愣住，彻底愣住。她感受不到任何自身的巫力。她愕然抬首，见好那笑，深不可测。她忽然明白过了。
　　“你对我的一零八零……做了什么？”
　　炎炎火光下，好伸手，猝不及防地捉住了一零八零，一使劲便将安娜拉了过来。安娜一窒。好笑着看她。
　　“你的一零八零可以封住我，而我只是利用了它，反向封住了你的巫力，这样你就不会从我身边逃跑了。”他的左手细细抚摸她的粉颊，“即使是……你从未待在我身边。”
　　叹息般的低喃。安娜心头一颤，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你……”她说，但没有说完。好吻上她那略显苍白的唇儿。
　　唇瓣触碰的瞬间，她反射性地扬起左手掌，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好的面颊浮起了五指印。好愣住了。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火灵”啵”地一声从林梢上消失无踪。好松开了一零八零。
　　“呵呵，你果然没有变啊，安娜。”好抚着自己的右脸，“果然不出我所料，还是一样的……痛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用右拳抹唇。“我是麻仓叶的妻子，你最好给我记住。”她冷声警告，“休想把我拉拢过去。就算是没有巫力，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叶的身边。过去、现在、未来，我都不会属于你。你听见了没有？”
　　“一清二楚呢，安娜。”他低笑回应，“但是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夜再次降临。点点火星飘摇落入草丛中，不见归处。绯红的枫在秋风中瑟瑟。足畔长草散落一夜星光，恍惚看去，竟是森冷冷，僵硬银霜。
　　安娜定定看着好。好浅笑看她。
　　“即使是我死，我也，不会放你走，安娜。”
　　一颗两颗流星，倏忽划过天际。
　　草丛深处的虫儿哀哀地叫了几声，一会儿，便歇了，悄无声息。
　　天就快亮了。
　　火。
　　呓语般的咒语。
　　麻仓叶明双手结印，喃喃念着咒语，任火光在黑暗的空间中跳跃。木乃、叶、玉绪、龙，还有干久和茎子在一旁屏息以待。
　　占卜的对象是一个月没出现了的安娜。
　　“为什么这么肯定安娜是遭到不测了？安娜的话……有谁能对她下手呢？”
　　仪式进行前，麻仓家人曾不解地问叶。
　　叶只是紧紧的抓住了他所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低声答道：“因为我觉得。”
　　扛不过他，叶明只得进行占卜。
　　如今除了看家的浮世德之外，所有人都集合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唯一的光明是叶明身前的祭坛。随着占卜者的手指不断变幻，气流骚动起来。当叶明猛然睁眼的那一刻，祭坛中的火焰猛然喷射出无数火花。火熊熊而起。
　　火焰中一闪而逝的，金红的五芒星图案。叶猛然跳了起来，一旁众人不解地看他：“叶？！”
　　一声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空间的冷笑响起，火倏忽灭了。
　　有那么一刻，人们无法呼吸。
　　“叶……王？”
　　木乃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回到明亮的会客室已有一段时间了，但人们还是觉得眼前说不出的黑暗。
　　玉绪在发抖。波其和昆其也瑟缩成一团，不敢出声。龙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端杯至唇，”咕咚”一声，吞下茶水。蜥蜴郎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
　　麻仓家五人却丝毫也没有动。半晌，叶明开口了。
　　“是叶王。”他说，低着眸子，“我要找安娜却找到了叶王……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吗？很明显的，叶王把安娜带走了。”木乃拨动手中念珠，“不过……为什么叶王还活着？”
　　“这正是我要问的啊！”叶明闭上眼。
　　屋里突然又静了下来。几秒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叶。然后干久代表发言。
　　“叶，我问你……”他说，面具下的目光深沉严肃，“当时，你究竟杀了好了没有？”
　　叶慢慢抬起了头。他的回答，一字一顿的清晰。
　　“我确实击中他了。”
　　但干久并不放松。
　　“我问你，你究竟杀了他没有？”
　　“这还用说吗？我们当时都在场的，看得一清二楚！”龙忍不住插了一句，“好被老板一刀劈成了两截！”
　　干久仍是盯着儿子：“叶？”
　　叶迎视着他的目光：“我杀了他。”
　　气息忽然急促起来，叶咬了咬唇，补充道：“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不会忘记的。我杀了他。”
　　于是众人知道，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那么问题就在于他是如何复活的了……”叶明喃喃道，“谁会复活他呢？他的属下中，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啊……”
　　“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安娜在哪里。”叶突然接过话来，“怎么活过来的事情之类的，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我现在关心的只是安娜在哪里而已！”
　　众人愣住。
　　“你到底怎么了？叶。你最近很沉不住气啊。这不像你。”叶明抬眸盯着他，目光精明，“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别开目光，搁在膝上的手忽然紧攒成拳。旁边的茎子不由得将手轻轻放在儿子手上。叶抬头。他的母亲对他微笑。他舒了口气。
　　“我有一件事隐瞒了大家。安娜失踪那天，我在房里发现了这个东西。是她掉的。”
　　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叶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递给茎子。茎子接过，展开纸张。一眼扫下去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叶放弃似的垂下了头。
　　“叶……你和安娜……”茎子捏着纸，话不成句。叶沉重地点点头，替她把话说完。
　　“她怀孕了。”
　　所有的人和灵瞬间僵化。

　　3、红月

　　厚重的教堂木门发出”吱嘎”的噪音，缓缓开启。身着格子花纹的呢子大衣的少年安静地走进。两旁空无一人的长椅向身后退去。靴底磕碰地板的回音在教堂的穹顶中回荡。在长长走道的尽头，在神的位置上，有着一座铁铸的女神像。安静走进的少年在长椅的尽头停下步伐。他看着它，跪下。
　　“我来了。”他说，“处女大人。”
　　“我们等你很久了，李塞鲁。欢迎回来。”
　　铁像中的少女绽开微笑。
　　——3、红月——
　　“我要吃苹果。”
　　闷在屋角半晌，只幽幽抛出这么一句，好不禁对安娜感到无比郁闷。
　　“你刚吐了半天哦，可以吗？”
　　安娜瞥他一眼。
　　“我才是孕妇吧？”
　　好苦笑着投降。
　　“我去我去。不过你要等一下。”他说着，唤出火灵，“让它陪你吧。”
　　安娜瞪着火灵。但是火灵这种蜜瓜大小的可爱模样让她无法对它生气。她叹息。
　　“真是，看得牢啊，好。”
　　好灿然一笑。
　　“都说过了，不会让你跑掉的。要找出我的破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哦。”
　　“没关系，我会慢慢等的。”她冷冷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的。”
　　“那么我会摧毁[炎]，包括里面的所有人。”
　　安娜脸一沉，不再答话。好呵呵地笑了。
　　“好吧好吧，不和你闹了。我这就去。”好开门，回眸看她，“除了苹果，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我要的，你能给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光。
　　“确实不能呢。”
　　门轻轻合上了。屋内恢复寂静。小小的火灵绕着屋子飞了两圈，落在安娜腿上。安娜没有理会它。她的目光恍惚定在虚空中的一点，忽然轻轻哼起了歌。
　　轻柔轻柔的，模糊歌声。
　　安娜闭上了眼。
　　（回忆）
　　“不会……放我走？”
　　虫啼声落定，反而显得无比寂静，静得人耳膜生疼。在这静得几乎可以听得见心跳声的黑暗中安娜愣愣直视着好的目光。好在笑。
　　“从地狱回来，只是为了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也不行吗？”
　　安娜细细咀嚼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她仍然找不出头绪。
　　或许该说，是不想找出头绪吧？
　　“我记得，叶对我说，我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过。我想那是对的。因为即使是取得了精灵王，我也没能打败叶他们。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吧？”他说，笑，“所以我想了很久，觉得与其再等五百年，不如现在就做一些想做的事。所以我回来了。”
　　“而你所想做的事……就是见我？”
　　“完全正确。”
　　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好开心极了似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不对，应该说这个笑容她曾经看过，却是在另一张神似的面庞上。
　　是她常常在叶的脸上看见的，清朗笑容。
　　心神一悸。
　　“我真的，喜欢你哦，安娜。”
　　秋风乍起。几许落叶缤纷，划过二人对视的眼，飘零不见。
　　“所以他才一再的，手下留情吗？”
　　抱着双膝，柔软的额发滑落下来，遮住大半姣好的容颜。安娜黑色的眼睑缓缓睁开。再合上时，一声叹息惊醒了一旁靠着她休息的火灵。火灵微微飞起，攀住她的肩头。她抬眸看它。
　　“你的主人，很慢呢。”清细的声音，“我快饿扁了。”
　　小火灵惭愧地耷拉下脑袋。
　　安娜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这间小小寓所的灶台旁。炉子上的锅子还没刷，水槽里的碗盘也堆了一堆。储藏柜里只有一包包空的饼干袋。安娜再度叹息。
　　“真不愧是好……做起家务来比叶还差啊……真是的。”
　　安娜本以为好会选择深山老林之类的地方隐居，但是好笑嘻嘻地否定了她的这个猜测。他居然向一个孤寡老太太租了她的阁楼来住！
　　“就算是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上三个小时才到。左右也没有邻居，有的只是山林罢了。这个老太太的亡夫似乎是个爱清静的人呢。”好对她这么说道，“不过这么一来，也算是与世隔绝了吧？这倒是件好事。”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的。”
　　“你当然看不出啦。”他笑，“因为这么一来，你就很难回到叶的身边了——虽然我觉得，就算你能离开我的视线，也很难回到日本吧？这可真是个大问题哦。”
　　他们在加拿大。安娜后来知道。
　　“但是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普通人的房子作为居所？”安娜问，“我以为……”
　　“我可不是傻子啊。现在全世界的通灵人都会追杀我吧？要是又被卷进去，就永无宁日了呢。我会很累的啊。”
　　他笑，却是一个带有微微寂寞的笑容。安娜不问了。
　　她真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好的愿望不就是取得通灵王的位置，创造一个他所要的世界吗？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又放弃了呢？
　　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加拿大的枫叶吧？
　　更不用说在得知她怀孕后的反应……那绝对是个不合常理的反应。
　　他竟然只是笑笑，然后说了一句：”真是麻烦啊……我不会照顾人的。”
　　之后就没什么表示了。仿佛掠来一个怀孕女子再正常不过了一般。
　　安娜也拿他没辙。
　　如今除了好，她能接触的只有那七十高龄、耳聋眼花的老房东太太。就连可以活动的范围也只有房子附近的枫林而已。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反正她本来就不爱到处乱跑。唯一的不快，就是陪在身边的是好，而不是叶，罢了。
　　……没人给做饭的生活果然不行啊……
　　“苹果要多少钱？”
　　少年微微挑眸，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却让水果摊的老板生生流了一身冷汗。
　　“那……那个……一斤三块……五斤一共……一共十五块！”
　　好容易说出了价钱，老板却一点也不觉得安心。少年低头轻轻拨弄篮中水灵灵的红艳苹果，忽地又抬眸一笑，道：“多少钱？”
　　老板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再开口说出”十五元”这句话了。这少年的眼神中竟有如斯压力，让他无法正面与他交锋！但这少年仍是毫不放松的问道：“到底多少钱呢？你倒是说啊！”
　　“十……十……十……”
　　“十五块钱！”
　　一旁的老板娘有点看不下去地帮了一句。老板擦擦汗，对妻子投了一个求救的眼神就溜到摊子后面去了。老板娘嘿嘿笑着看向少年。
　　少年突然流露出一个略略带着委屈的神情。
　　“十五块吗？”微微咬着下唇，”好贵哦……”
　　惊艳！
　　老板娘倒抽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是贵了一点！那个……要不然我算你五折好了？”
　　“只有五折吗……”
　　老板娘的心脏狠狠撞击了一下。真是的，她怎么可以让这么可爱的一个少年露出这样委屈的神情呢？该打，该打！
　　“要不然，今天特别优惠，就算姐姐送你的好了！”年过四十的胖大妇人急忙赔不是，“免费，免费！”
　　笑容突然绽放如春花，少年微微仰起脸儿，开心地道：“免费？真的？”
　　当场她就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
　　“当然是真的！你拿走吧！要不然你再拿点别的？我这里还有好多水果哦！柑桔，梨，还有坚果什么的……你要什么直管说！姐姐全送给你！”
　　“不好吧？这样你不就……”
　　“没关系没关系！你只管拿就好了。”老板娘七手八脚的往他的篮子里塞水果，”都是姐姐送你的！拿吧拿吧！”
　　原本只打算装苹果的篮子很快就装满了一堆各种各样的果子，少年笑着推辞道：”谢谢你哦！可是不要再装啦，再装我就拿不动啦！”
　　于是老板娘恋恋不舍地看着俊美少年拎着大篮水果越去越远了。悔不该离开水果摊子的老板在一旁口吐白沫地昏了过去。而开开心心的抱走大堆水果的少年则是抬头看看天空，笑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闲散一笑。信步走向的方向，是否可以叫做家呢？
　　日已偏西了。
　　散散步倒也不错。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初冬的日子里，听听万物枯萎的簌簌声音，真是一种享受呢。
　　但是在散步时有人打扰就不好了。
　　“你们，差不多了吧？从镇上一路跟到了这里，倒也不简单呢。出来吧。”
　　好停下脚步，眼睑微合，浅笑而言。
　　风无声无息地滑过去，隐没的瞬间两条人影从路旁树林中走出，其中身形较小的男孩还推着一个铁铸像。好没有回头。
　　“X-Laws吗？真是阴魂不散呢。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你们走吧。”
　　哼嗤一声，好冷笑而言。
　　但是来者并未依言离去。相反，其中身材最高的眼镜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后，往前上了一步，手里的手枪握得死紧。
　　“真是不可思议啊，好。你这个罪恶的化身居然从地狱里又复活了过来。难道死亡还不足以制裁你吗？”
　　好微微叹了口气。真是的。回去晚了的话安娜会生气吧？
　　但是眼下的事，却不得不解决呢。
　　“死亡没有制裁我，所以你们就要替天行道了吧？真是没创意的台词，听得我都会背了。不过我帮你们说完了你们会不会生气啊？呵呵，不好意思哦。”
　　薄唇仿佛含着利刃，好浅浅笑着。
　　马尔高再度推了推眼镜。
　　“你果然……还是邪恶的。”他冷声道，“我决不能让你重现于世！你觉悟吧！”
　　好微微仰起头，眯眼看看天色。天已经晏了。
　　“就你们三个吗？真不怕我一把火将你们彻底烧个一干二净？”
　　“要贯彻正义就不能怕死。而且，方才处女大人就已发觉，你的火灵根本没在身边。休想愚弄我们！”马尔高露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阴险”的笑容，“没有持有灵的你，比一个普通人还弱。虚张声势果然还是走投无路的邪恶之徒会做的啊。李赛鲁！”
　　绿发男孩放出罂粟花的精灵，精灵旋即与从天而降的天使们合体，进化为更为美丽的大天使。好微微笑了。
　　“随便你们吧。既然……你们不想活了。”
　　冬天的夜晚，不知为何，总是，来的特别的早呢……
　　黑色的夜幕从东边的尽头悄悄掩来。几只鸟雀”呀呀”地飞回林中的情景，仿如一幅精致的剪影画，在穹宇残留的微光中，一点一点地将天地拉得悠长。
　　但安娜已经快炸窝了。
　　“我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晚上，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
　　火灵躲在床柱子后面，畏畏缩缩地不敢出来。虽然好大人要它看住她，但是这种”生死”关头还是性命要紧啊……
　　果然，安娜眼神一转，瞥住了它。火灵一阵哆嗦，想再往里退，却已来不及--安娜一把把它抓了出来。
　　“喂，你的主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我都快饿死了知不知道啊？”她眉间的杀气把火灵吓得灭了火焰，“你，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
　　火灵疯狂摇头。安娜脸一沉，明白了它的意思。
　　“对了，你是奉命看守我的……所以不能离开我半步呢……”安娜微微眯起眼，“是不是？”
　　它是很想点头。但是看看安娜的脸色，它生生僵住了脖子。
　　——跟着这么两个主子，真是左右为难哪……
　　安娜叹了口气。
　　“算了。跟你说也没用。”她厌烦似的松开了手，“你一边待着去吧。”
　　小火灵如蒙大赦地逃离她的手臂范围，但是想一想又觉得不对，只好又退了回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安娜。
　　好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呜呜……
　　天黑了。
　　没有星。
　　黯淡天光里，人影倏分倏合。李塞鲁和马尔高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但是被攻击的人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悠哉游哉地啃着苹果。
　　“不会吧？我还以为你们有多少实力呢，结果却只有这样而已吗？”好在笑，”连前鬼后鬼都打不过……真无聊啊。”
　　圣少女仍然在铁铸像里没有出来。马尔高银牙紧咬，不发一语地对付着前鬼后鬼的进袭。李塞鲁却是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两个式神，低声吼道：”为什么？”
　　“唔？”好茫然地眨眼，”什么为什么？”
　　“这个不是安娜的式神吗？为什么会在你手里？”李塞鲁追寻着好的目光，”难道你已经把[炎]……！！”
　　好垂眸一笑。
　　“既然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就要有心理准备才是。何必在这时露出这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呢？”他挑起眼睑，”就算我杀了叶和安娜，夺回前鬼后鬼好了。你又能如何呢？”
　　李塞鲁咬牙切齿起来。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你做的恶还不够吗？”他大吼，”我不会放过你的，好！”
　　好丢开手中的果核。他的眼神阴郁。
　　“真是可笑……你说，我的亲弟弟？”嘲谑似的笑，”他也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亲哥哥吧？有吗？那天他可是毫不犹豫地就劈了过来啊……这样的兄弟算得上是兄弟吗？你倒是告诉我啊！”
　　李塞鲁突然发觉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仍然想挣扎应答：”那是……”
　　“跟这种邪恶之徒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李塞鲁。”铁像中的圣少女细声而言，”赶快，把这一切都完结，为你的朋友报仇吧！”
　　好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尘土。
　　“好吧好吧。说到底你还是要贯彻你的正义吧？”他露出一贯的满不在乎的笑容，”你有什么计谋就都一次使出来好了。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还有人在等我呢。”
　　“不要侮辱……！！”
　　“没必要趁口舌之快，马尔高。”圣少女清冷而言，”反正，好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这话勾起了好一点兴致。“很有把握的样子嘛……”他自语似的。
　　“当然了。处女大人早就发觉你的弱点了。你这次复活后，身体再怎么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运用自如了吧？你原本的身体早已灰飞烟灭了！”李塞鲁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你那泥雕木塑般的身体能撑到几时！”
　　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想撑到我体力不支吗？真是，天真啊……”他冷笑，”通灵者的战斗，终归还是心的战斗。更何况你们的巫力与我的巫力有着天壤之别……算了吧。”
　　式神的攻势猛然加强。李塞鲁和马尔高顿觉支持不住。在前鬼后鬼的吼声中好拾起地上的果篮。李塞鲁大叫：”你想逃跑了吗？好！”
　　好抬眸一笑。
　　“逃跑？是你们该逃跑了才对吧？”他道，”我没有兴致和你们玩了。再见。”
　　巫力加在式神身上，前鬼后鬼瞬间变得巨大，只一挥手，两大天使就被破坏得干干净净。李塞鲁和马尔高的脸色立时苍白。
　　“嗤，太渺小了。”
　　这是他们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红色的月亮。
　　一轮暗红的月亮在黑色的枫林的剪影之上探出了半个脑袋，黯黯淡淡，不真不切。安娜还在想说今天的月亮升起得真晚啊，一转头就看见了那抹妖魅似的红色，还以为是什么人家的灯光呢，怎么也联想不到月亮。但那确实是月亮。一轮红色的、暗淡的满月。
　　似曾相识的、血一样的红色……
　　当头一棒。
　　怎么会是红色的？怎么会是红色的呢？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安娜立即远离了窗边。很难受。比当年看见了伟大精神还难受。坐立不安得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股暖意从胸间涌上喉头，翻江倒海地。安娜捂嘴，迅速跑到水池边。五分钟后她筋疲力尽地抬起头，喘着粗气，试图镇定心神。她拧开水龙头，拧到最大，任水柱汹涌地刷下。水声哗哗中她终于平复了呼吸。她洗了把脸。
　　怎么回事？
　　关水。她回过身来，却见火灵在窗边漂浮着，犹豫不定，想出去又不敢出去的样子。她心中一动，说不准自己是在期盼什么。她走向火灵。
　　“怎么了？”
　　火灵吃了一惊地回头看她。它的神色惊慌不定。安娜隐隐感到，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你要出去？为什么？”
　　火灵落下一点，拉拉她的袖子。安娜怔然低头时，它将她往门的方向扯。安娜没有甩开它。
　　“你要带我去哪里？”
　　红红的月微亮起来，却是漠然地，照耀不了人间。
　　“好漂亮的月亮啊。”
　　浅浅一笑，他的身子晃了晃，终是不支了。手里的篮子摔下去，果子滚了一地，却没有那个空闲去管它们。他已自顾不暇。
　　会死吧，这次。
　　不得不佩服X-Laws，居然真的能找出他的弱点。他现在的身体是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战斗的，他自己也清楚得很。毕竟不是按正常方法复活。但是那时他只有这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活过来，只是为了那件心愿。
　　一个错过了就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
　　一个没错过也不可能完成的心愿。
　　喉间一甜，他张嘴，大口的鲜血喷出。他连忙捂住，可血仍源源不绝地从唇瓣间逸出。”好像不要钱一样。”他自嘲似的笑。然后，就倒在地上。
　　这个身体能撑多久？一年？半年？抑或是三个月？
　　那种事，怎样也无所谓了吧？
　　不是吗？
　　……安娜……
　　血色的月光散落大地。

　　4、绯沙

　　血。
　　还没有看见人，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安娜喉头又是一阵倒腾，却强忍住了。火灵慌慌张张地往前飞着。安娜没有停下脚步。
　　林间的小路上，滚落几只水灵灵的苹果。安娜心里一惊，脚下更加快了。
　　“好……？”
　　树下倒着一个人影，人影旁果子散了一地。火灵眨眼间到了那人身边。借着它身上飘摇的火苗，她认出他的容颜。
　　是好。
　　已经昏了过去。
　　火灵焦急地想弄醒主人，却毫无办法。它看向安娜。安娜犹豫着走过来，在好的身边蹲下。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没有醒。而她的手上沾了粘稠的液体，犹有余温的，是血。
　　他……受伤了？
　　太暗了她看不清楚他是否哪里有伤，于是便一把抓过火灵来照着。血是从唇瓣间流出的。好的脸色苍白。
　　看不见呼吸起伏。安娜轻问：“你死了吗？”
　　当然是没有回答。
　　忽然明白一件事，就是好的性命，此刻已在她的手中。动念间好即可由生变死，极容易的。但是安娜压抑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她站起身。
　　“就当是，为我的孩子积福吧。我不杀你。”她自语着，”你要感谢我啊，好。”
　　从随身的包包中掏出一零八零，一甩，就套住了他。拾起散落的果子，安娜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拖着好，在火灵无声的惨叫中往回走去了。
　　红月之下，一地绯沙。
　　——4、绯沙——
　　风。
　　刺骨的风。
　　北风穿行在林间的声音如远古洪荒中巨兽的嗥叫。安娜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削她的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滑落下来，拉成一条漂亮的红色螺旋，缓缓，委在地上。
　　似乎在不久之前，也曾在叶的病床边，这样削着苹果呢……如今依然是在病床边削着苹果，床上昏睡的人却已经换了。只是这两个人的容貌虽一样，彼此却不能替代。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啊。
　　可是为什么，给她的感觉却越来越相像了呢？
　　手中刀子微顿，长长的果皮便断了。有半截轻轻落在地上，没声没息。
　　至今仍能清楚想起，那天在地狱里，对阎罗说的话。
　　“你要复活？可是地上没有人可以给你施行复活术啊。”幽幽的声音自暗中起，又落往暗中去了，”再说了，只要再等五百年，你的力量又可以激进，夺得精灵王更是十拿九稳……何必急于一时呢？叶王，这不像你。”
　　那时的他，轻抚着火灵，幽幽一笑。
　　“我有……必须在这一世做的事情。”
　　过了这一世，便是永永远远，无从找寻。
　　阎罗叹息。
　　“是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一个，我不想让她流泪的人。”
　　“你死了她会为你伤心？”
　　“好像不会。”
　　“那又……？”
　　“不用问那么多，阎罗。”他打断阎罗的话，”你只要复活我就可以了。其余的，只是我的私事而已。不用问那么多啊。”
　　冥黑中，静默无声。
　　好在等。
　　他知道这其实是个无理的要求。千年前他强逼着阎罗为他打开五行轮回，千年后的现在他又要求让他回到现世……真是为难了这个阎罗呢……但是他真的很想见她啊。见见那个和他有着一样能力的，恐山安娜。
　　第一眼，不，远在她收服他的式神的那一刻，他就被她吸引了，并且，挂念在心。
　　那之后他每天的娱乐，就是远远地看着这个神情淡漠的女孩，看她每天以一种飞扬跋扈的姿态“修理”他的半身，麻仓叶。那情景常常让他也不自觉地发出微笑。然后他发觉，自己注意安娜的时间竟是比注意叶的时间还要多。这让他着实不解了许久。
　　真正明白，却是在星之圣地时，安娜对着叶的身体，缓缓跪倒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终于明白自己的心。
　　——她……在哭？
　　心中一紧。
　　竟是不愿见她落泪的模样。
　　低叹一声，罢了，罢了。
　　把叶还给她吧。
　　所以故意给叶时间挣脱束缚，让他回到她身边。不是想不到这样会有多么危险，只是他真的不愿意，看到她强忍着泪水的样子。真的不愿意。
　　所以，宁可放过那些只需一击就可以收拾的，叶的同伴们。
　　不可否认的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是下意识的行动着。直到最后叶再一次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并最终……击败自己，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念头。
　　他将再也见不到她。
　　轮回依旧。他的生命从某种意义来说，是永永远远，永生不灭。但是她将会烟灭在轮回里。就算是能找到她的来生，可是来生的她，已不是她。恐山安娜这个人，他将再也，不见。
　　竟是比死亡还难受的，永别。
　　所以他要回去，回去看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言。
　　他是真的想见她啊。
　　“要复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你的身体已经消散，要想维持活动，只能再造一个。但是这个身体不可能与你的灵魂完全契合……很麻烦啊。”
　　听阎罗的口气，似乎真的在烦恼。
　　“那也无所谓。只要能复活，怎样都可以。”他笑，”只要我这双手能碰触到她，哪怕只有一天，都是好的。”
　　阎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随便你吧。”
　　于是他又回到了现世，回到了这个乱哄哄的、在他看来仍污秽不堪的现世。但是安娜还在。就在他的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与叶，在一起。
　　从不否认，他嫉妒他的半身。
　　为什么孤单的只有他？
　　然后那天，安娜独自一人走到后山，他所暂居的地方。他忽然明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于是现身，将她带走。
　　就算暴露行踪，也顾不得了。
　　反正，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想做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
　　但是现在看来，连这唯一的愿望也无法达成了……而他不过是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啊……
　　“真是的，又见面了啊，阎罗。”
　　无垠黑暗中，好轻轻地笑。
　　心，渐渐沉了下去，不见底。
　　终究只能是想望吗？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叶王。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谁让我是阎罗呢？”阎罗叹息，”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的来意了吧？那么我就不多话了。跟我走吧。”
　　他固执地，不动。
　　“我要留下。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留下。这是我一千年来，唯一的执着。”
　　“那么，通灵王呢？”
　　他垂眸，掩去眼中星芒。暗红的瞳孔中映出的影像，只有那个人的身影。他笑了。
　　“那件事，怎样，也无所谓了。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回到她的身边。不管她是否会等我。”
　　“但是你的身体已到极限。”阎罗静静道，”再不离开那个身体，连你的灵魂都会有危险。你真的还要这样下去吗？”
　　他怔忡。
　　“在这地狱里，一千年来，能与我说说话的，也只有叶王你了。说实话，我不希望你的魂魄烟消云散啊。”阎罗的声音幽幽，”回去吧。你不是有比这更重要的梦想吗？千年轮回为的是什么，你不应该忘记。”
　　他怎么可能遗忘？
　　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在地狱里无止境地修炼，为的只是得到精灵王的力量，然后，净化这污秽的世界。
　　但是他又如何放的下她？
　　就让他任性一回。
　　“我明白你的意思，阎罗。但是我还不想离开她。”他微笑，浅浅淡淡的哀伤，”轮回千年，就当是为了见她一面。算了吧。”
　　“即使她爱的不是你？”
　　“即使她爱的不是我。”
　　长长久久的，黑暗中他们沉默。然后他身子一轻，黑暗如潮水般渐消渐退。他知道自己可以回到她的身旁，于是其他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只要能看着她。
　　便是永永远远。
　　地久天长。
　　光。
　　暗暗淡淡的，黄色的灯光。
　　他睁开眼。
　　首先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的，是一只火红色的大头精灵。好不禁有些郁闷。正想伸手拨开它，却听得安娜在床畔轻声道：”醒了？”
　　他沉默一秒钟，拨开火灵。然后就看到安娜淡漠的眼睛。
　　唇角缓缓上扬，绽开一抹笑，他回道：”啊，看来，还没死的样子。”
　　长长的眼睫闪了闪，安娜垂下眸：”真是可惜啊。”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吗？”
　　似笑非笑地，酒红色的眸子瞅着她。安娜不悦地抬眼，然后再一次垂下眸子。
　　但是好不肯放过她。
　　“呐，既然希望我死，为什么还要救我？”他的眸光深沉，”我若死了，岂非正合你意？你可以回到叶的身边，叶也可以，少掉一个争夺通灵王的强敌。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冬季干燥的空气中，尘灰飘摇，在澹黄灯光下，渺渺不知所往。
　　安娜拾起滑落在地上的果皮，不发一语地站起身，径自往灶台旁走去。她将果皮扔进水槽下的垃圾桶中，打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将房间衬得好静。
　　好静。
　　好支起身子。小火灵飞到他的身前，他一笑，抱过了它。温暖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
　　是活着，才能感受到的温暖。
　　好抬眸看向安娜。那黑色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如此温馨，他险些就可以以为她是他的妻。
　　与幸福之间，仅有一步之遥。
　　却是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眸中的星光渐渐暗淡。
　　自嘲似的一笑，他向后躺倒，慢慢闭上了眼。
　　当安娜关上水回过身时，却见他已拥着火灵睡着了。她哭笑不得地上前，将他的被子掖好。
　　坐在床畔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容颜。
　　一夜，无语。
　　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夜不能寐。
　　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一方流红，怔忡回忆那人的一颦一笑，竟是觉得那些原本令人恐惧莫名的特别训练都是一种甜蜜的幸福。
　　甜蜜蜜地，压在心头上，无法喘息。
　　是会禁锢他一生的回忆。
　　——安娜。
　　——安娜安娜安娜。
　　翻来覆去地唤着此生唯一的人，却没有回应。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了。
　　“我要何时，才能找到你？”
　　脸埋在丝巾里，深深嗅着独属于安娜的气息，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
　　天亮了。
　　窗外射来的白光，明晃晃地刺目。安娜揉着眼睛坐起，发现另一张床上的人已经离开这间屋子。她心里一颤，忆起昨夜那人一度虚弱濒死的模样，竟不自觉地慌了。
　　去哪里了？
　　翻身下床。掀开被子的一瞬间一只小火灵掉了下来。她哑然。这才明白过来为何睡得如此安宁舒适——暖水袋也不过如此啊……
　　知道那个人，不会有事。否则这只持有灵早就慌了，哪里还会乖乖地赖在她的被窝里？
　　——但是为什么她要担心他？
　　火灵迷迷瞪瞪地飞起，歪着脑袋看看被子，然后继续往安娜的怀里蹭。她没空理会它，径自走到窗前向外眺望。一片银白夺目而来的，是雪。
　　下雪了。
　　千重枫林在一夜之间叠上厚厚实实的白雪。好慢悠悠地在林子里晃啊晃的，踏开的积雪翻着落叶的腐泥的清香。偶有雪块从树梢跌落，便有冰晶在头上细散开来，飘摇不见归处。
　　下雪时，其实是不冷的。反倒是雪化时才觉得寒冷。但是他让火灵卧到安娜的怀里去了，所以倒是不用担心她是否够暖。至于他自己……他笑。寒冷是什么，恐怕是可以遗忘了。
　　大块的积雪从枫树的枝丫间滑落，沉甸甸的摔在地上。几片冰羽飞起，在清冷空气中微微打转儿。他伸手去接。小小冰花委在他的掌心内，安安妥妥地，不曾融化。他笑了。
　　竟是比雪更冷的，他的身体。
　　他握紧手掌。
　　却什么也，什么也抓不住。
　　不过是虚无。
　　一时失神，竟未能听见身后轻微的踏雪声。待到惊觉，安娜已站在身后五尺之地，一双流水般的眸子直瞅着他。
　　“安娜？”
　　敛起心神，清朗一笑。见她穿着房东的大衣，火灵又钻在怀里，知她已是够暖了。
　　只是她会主动下来找他，倒是大违常态。
　　“是今年的初雪呢。”声音如雪花清冷，“似乎是昨天下的。”
　　“啊啊，后半夜一直在下啊。天亮时才停的。”他道，“那时你已经睡着了。”
　　她不再言语。
　　细细看她神色间，隐隐憔悴，知道是自己，没能照顾好她。好心下微微歉疚。但是没有别的办法。这已是他所能给她的全部。
　　算不算是，一种自私。
　　“多难得啊，你竟然会下楼呢。”他笑，风轻云淡，“要不要四处走走？”
　　她抿唇。然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好的眼睛亮了。
　　“啊，那么，走吧。”他说，伸手给她，“我们去林子里散散步吧。”
　　看他的笑颜，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对劲。她迟疑着犹豫着递过手，当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手一颤，惊觉他的体温竟已如此之低。她愕然抬首看他，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好仍然在笑，开心一如孩童的。
　　“你……”
　　“走吧。”
　　“……可是……”
　　“走吧。”
　　“……好。”
　　又下起了雪。
　　清清细细，飘零如羽。两个人什么也不说的，漫步前行。有些时候她从眼角余光瞥他，他正似乎是很快乐的哼着小调，微仰起头，瞅着细雪划过他的额发。她于是也不再看他，转眸一径地欣赏沿途风色。如果不是他仍勾着她的手，只怕不一会儿，就要走散了呢。
　　但是在她不经意的时候，他会垂眸看看牵扯着的手，意兴一笑。
　　让不明就里的人看了，恐怕真会认为是一对璧人吧。
　　“……安娜？”
　　无预警地，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理会。
　　然而这也是在他预料之中。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想叫叫她的名字吧。然后确定，她在自己身边。
　　随便说些什么吧，都好。
　　“大衣是房东太太给你的吧？她好像很喜欢你啊。”他的笑容里是无意义的飞扬，“尤其是知道你的身子之后……好像她说过她很喜欢小孩子……真令人安心呢。”
　　她抬眸看他。
　　“有什么安心的？”
　　“嗯……怎么说呢，起码我不用为了怎么照顾婴儿而发愁啊。”他微微俯首，直直看进她的眼眸，“不是吗？”
　　安娜秀眉微蹙地：“用不着你来照顾吧？这是我和叶的孩子。跟你有什么相关？”
　　他的瞳孔深处微微闪动，忽然黯淡又忽然明亮的。
　　他嘲弄似的一笑。
　　“啊，是你和叶的孩子，但是你现在在我这里，不是吗？”他说，“还是说你有办法让叶找到这里？”
　　“我会有办法回去。”
　　“哦？”
　　抬手轻抚着她苍白的面颊，温热的白色雾气浅浅交融在彼此之间，隔阂，几生几世的朦胧。安娜忽地心中一惊，想抽回手却是不能。好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肌肤的温度冰冷。
　　“放手！”
　　他邪邪一笑：“不放。”
　　好容易捉在掌心里，哪里能说放就放？
　　“呐，那个麻仓叶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回到他的身边？不过是我的半身罢了。”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反正他终究会与我合而为一，你不如干脆就留在这里，多省事？”
　　“你是你，他是他。”她几乎是咬着牙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清亮，“我是他的妻。”
　　碰触她面颊的手指微僵，他微微眯眼，掩住眸中暗红的流光。
　　“他的妻？”
　　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挑衅的笑，安娜盯着他的眼睛，吐出的话，一字一句的分明。
　　“是的。我是他的妻子。所以我永远不会爱你。你死心吧。”
　　有什么在心底溃败，无可挽回地。
　　“今生今世，我只会是那个人的妻。”她的声音在耳边飘荡，“而你，麻仓叶王，麻仓好，只是我的敌人。”
　　是什么遮了他的视线，纷纷扬扬的，一片，红红红红。
　　邪邪魅魅的一抹冷笑。
　　“那么你昨天救了你的敌人哪，恐山安娜小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就算是一只狗倒在路旁，我也会去救的，何况是人？”她冷声道，“我还想为我的孩子多积些福……你应该要感谢我啊。”
　　他的手突然攥得死紧。
　　像是要就此将她捏融在掌心中一般，他紧紧地捏住她的手。
　　安娜的脸色突然苍白。
　　咬住牙，清亮的眸子看定他的，硬是倔强地一声不哼。
　　她是恐山安娜。
　　“又是为了他么……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想把那个碍眼的东西处理掉啊，安娜。”他说，目光深冷如暮霭，竟是有些许残忍的，“我一早便该如此做了，才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啊。你觉得呢？”
　　她愣愣，然后从他眼里读出无法隐瞒也无需隐瞒的，杀意，于是心中大惊。
　　她忘了他是好，而好此次重新出现就是为了她。她应该要早些想起来的。
　　有理由相信吧，他会为了得到她，而摧毁她的原有。
　　他对这个世界，不也是如此吗？
　　如今因为她的失言，他已对她腹中孩儿动了杀意。
　　而她可以确定自己无法抵抗。
　　她忽然笑了。
　　“你搞错了吧，好，我从来就没有对你抱有任何的期望啊。”唇上仿佛含着薄刃，她笑，忽略掌骨上的痛楚地，“唯一值得我期待的人只有叶，难道你不知道？”
　　然后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扬起左手，狠狠地抡了下去。
　　非常的，清脆。
　　面前的俊俏面庞转往了另外的一个方向。手上传来的力道消失了。
　　她推开他，将他推倒在地，然后向枫林深处跑去。她知道他会追来，但是她仍然要跑。
　　只是能去哪里？
　　紫灰色的天空下，星星点点，白色的雪悠悠荡过枝头。安娜在黑色的林间奔跑，赤赭色的大衣下摆飞扬。
　　前一夜就应该要走的。不应该一时动念留下来看护他。他是死是活与她何干。不过是敌人罢了。
　　无论有多少相似甚或相同的地方，叶是叶，好是好，不会改变。
　　不会有任何改变。
　　“站住吧。我说过了，即使我死，也不会放你走。你还是站住吧。”
　　身后传来的幽幽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安娜脚下一个不稳，踉跄几步，退靠在一株枫上。几乎是同时，他的右掌越过她的左肩上方抵上树干。她抬眸便见他一双漂亮的眸子，在滑落的长长额发后面，安安静静地，黯然看她。
　　有一瞬间，心是空的。
　　哪里不对劲了。哪里不对劲了呢？
　　为什么她突然又想起了在星之圣地的那一天？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啊，安娜。你的的确确不用对我抱有任何期待。”他说，静静绽开一个笑容，“所以你还是继续等着你的叶吧。反正邪恶总是不会永存的，不是吗？”
　　右手在她的苍白脸颊旁紧捏成拳，仍止不住血液流淌。是刚才被她推倒时擦伤的伤口。但他并不觉得痛。
　　是真的真的，不觉得痛了。
　　初雪之下他们对峙。就在他们身旁，一捧雪终于从树上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他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液在北风中凝结成块，跌在她的肩头，如沙尘般四散了。她察觉到耳畔空气的细微变化，轻轻伸手，便沾染了赤艳艳的粘稠液体，仅仅比雪微温。她的呼吸忽然无法平缓。当她再度抬眼，他在她眼中看见的惊惶一如孩童。那一刻他的笑忽然绚烂如午夜阳光，之前所有的黯淡都在他的笑容下分崩离析，无从拼凑。安娜愣住了。
　　“你知道吗？”他说，心情大好的模样，“我觉得你其实还是喜欢我的，安娜。”
　　长长的发丝掠过她的眼睫，将皑皑白雪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红光。在这绯红飞雪中他俯身与她亲吻，冬雪苍苍从此满是她的清香。
　　最后一叶红枫败了，在枝头晃晃荡荡，不多会儿便随了冬风，扶摇不见。

　　5、流霞

　　有那么一天，他看见了绚烂的晚霞。
　　循着霞光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长长的无人的街。
　　如此静谧。
　　就这样慢慢走着，心中毫无声息。
　　橘色的耳机在霞光中泛着金红光芒。一只黑色的鸟儿低低地哑声飞过，在他的暗红眸里掠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剪影。他的眼睛动了动，忽地回过神来，转首看向身后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惊喜的，但是，很快黯淡。
　　她不是她。
　　他的眼睛一分一分，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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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叶……叶大人？”
　　少女的声音细微微的，脸颊上有着不自然的晕红。
　　他没有看她。
　　他转回身去。他的身后的长长的影子劈开了一街的红光。如此决绝的。
　　“什么事呢？玉绪。”
　　少女的声音更加低细了。
　　“那个……有客人来了……是X-Laws的李塞鲁少爷……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愣了愣。“李塞鲁？”
　　“是。好像是说，关于安娜大人的……”
　　“你怎么不早说！”
　　少女吓了一跳地抬起眸子。在那一天一地的夕晖中，少年拔足向[炎]的方向跑去，飞也似的。
　　松松垮垮地挂在耳畔的耳机从他身上滑落，金属部分反射出极其夺目的光芒，一个恍惚，竟是一片飞霞。
　　无声飞雁，北往而过。
　　——5、流霞——
　　这几日，若在江南，会是个草长莺飞的日子。
　　她静静走到枫林深处，抱着火灵的。
　　然后看见那个男子挑拢一头棕红长发，瞅着一地棕绳木板，对着前后二鬼叹气。
　　她上去问他在干嘛。
　　他但笑。然后推着她出了枫林。
　　“啊啊，还没完工呢。”他说，笑，双眼弯弯如月牙，“弄好再给你看。”
　　“什么呀？”她回头问。
　　他不答。只是笑。
　　然后，结界围了起来，不让她进去。
　　——神秘兮兮的。
　　她嗤了一声，踢着地上的残雪，抱着火灵回家去了。
　　如果，那里可以称作是，家。
　　有些时候，会不明白，为什么不离开。
　　不过，也或许是她，不想弄明白吧……
　　那天他吻了她，而她没有避开。
　　事后她对自己解释，那时候她是见他受伤，吓得傻了，这才反应不及。
　　自己都不相信的解释。
　　想她恐山安娜，见过的世面何其之多，小小的一个手伤，自是不在眼下，哪里便会吓傻？
　　只是那时，是真的，心中不安，后悔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尽旋转。
　　——她伤了他。
　　——她伤了他。
　　——她伤了他。
　　如此后悔。
　　当然事后她附送了一记幻左给他，清脆响亮，干净利爽。
　　身子微微颤抖，清亮的眼神直直对他。
　　他的俊雅过分的脸上绽开笑。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啊，安娜。”
　　如是而言。
　　她于是干脆一脚踹飞了他，毫不犹豫地。
　　但，仍然不知，为何不能离去。
　　平安夜，房东颤悠悠地爬上来，请他们同乐。
　　说，是和远房的侄女一起做了圣诞大餐。
　　她本以为他会拒绝，但他竟然答应了。
　　高高兴兴地和大家交换礼物。一如常人。
　　——麻仓好。
　　安娜不明白，拥有这个令全世界的通灵人闻之色变的名字的他，为什么会与他最最讨厌的人类把酒言欢。
　　尤其是发现，那个所谓的远房侄女就是镇上水果摊的老板娘时，她所得知的惊人事实——
　　——他去买东西，从来，都是赖账。
　　登时无语。
　　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让叶用这一招节省开支……怎么说也是同一张脸啊……
　　叶。
　　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心中微惊。
　　那可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啊。
　　抬眼瞅那笑意盈盈地与人交谈的男子，却不巧，又是目光相碰。她心中一悸，不动声色地转开眼去，眼角余光却见他笑意愈加浓厚，于是心下恼怒。
　　又被他……瞧破了么？
　　“哎呀，安娜。”水果摊的老板娘适时凑了过来，笑眯眯的。“原来你们就是姨妈的房客啊……那太好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通知我啊，没关系的，我开车过来很方便啊。”
　　安娜微微皱起眉。太好了？有什么地方好么？不过就是好是住在自己的亲戚家里罢了……要是这个人知道了好的真实面目，还会这么热心么？
　　话说回来，好的真实面目……又是什么呢？
　　恐怕，不会有人知道了吧？
　　“……为什么呢？”
　　安娜低低地喃了一句。
　　“咦？为什么？这还需要什么为什么吗？”老板娘笑，“我看你们俩根本就只是小孩子而已……很不放心哪。不过你们的家人真的没有意见吗？”
　　安娜微愣：“啊？”
　　“就是让你们两个自己出来住啊。”她的笑容如此熟稔，“你们离家又远，你的身子又……所以我是理所当然地要帮你的。没关系的。我女儿就是镇上的医生，到时候让她来帮你看看。放心吧。”
　　安娜愣了又愣，道：“你可能误会了。”
　　老板娘微怔：“怎么？”
　　眼角余光见好，笑意微浅，便知是他做了这样那样的宣传吧。但她怎能让他如意。
　　衔一抹笑，安娜抬眸看向眼前女子，缓缓而言。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他的俘虏，如此而已。”
　　她是任性吧，她想。
　　所以，可以不顾他的感受，一再一再，露出那仿佛含着薄刃般的笑容。
　　是的，挑衅。
　　就是想看看他的耐性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是叶的话，她可以肆意的颐气指使，因为她知道他会包容她，无限包容，并且宠溺。她知道不论她走了多远，只要她想，一定有地方可以让她回去，而叶一定会在那里等着她。同样的，她也会为了叶守候在家里，并且在他回来时，神情淡漠，却用柔软的语气说一声“你回来啦”。如此过过一生。
　　如果没有SK大赛，如果没有看见他。
　　好。
　　飞扬的笑容。
　　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花组的三个女子犹如飞蛾般不顾一切地要回到好的身边。明知道没有结果的决然。她于是记住了他的独特的黯然气质。是那种可以吸走所有的光的黯然。
　　立时知道自己，无法与他合得来。
　　那桀骜的灵魂，太过相像。
　　他们都有灵视，或者说，她曾经与他一般拥有灵视。她知道那一种感觉，是捂住了耳朵逃开逃开再逃开也无法摆脱的噪切，看得到黑暗。她理解他为何会变得蔑视人类，但她对他，并不怜悯。她有叶的救赎，所以，不愿再见黑暗。
　　却偏偏，无可悔改。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呢，安娜。”他轻轻唤着她的名，“也未免太绝情了吧。”
　　她抬首。狭小昏暗的阁楼里，他的酒红色眼眸熠熠生辉，透析了阳光般的色彩。她微微地笑。
　　“本来就没有感情啊，谈何绝情？”她说，手里把玩着从圣诞树上摘下来的金红玻璃球，漫不经心似的，标准的恐山安娜式气质，“我是你的俘虏，不是么？”
　　好静静看着她。
　　“你是我爱的人。”
　　手指一顿，她咬住了唇。“爱这个字太过强烈了啊，好。我担当不起。”她冷声说，“况且我是麻仓叶的妻子。我不会理会任何别的人的感情。这一点请你记住。”
　　他的唇畔勾起的笑，清清朗朗。他俯身，双手撑在她的座椅的扶手上，灰黑的影子笼罩她全身。压迫感迫得她抬眸正视着他。
　　“你……”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承认呢，我的安娜。”他说，目光柔软地滑过她的潋滟红唇，恋恋不舍的样子，“其实你对我，并不是没有一点感情的，不是吗？”
　　她握住了那颗漂亮光滑的玻璃球。肌肤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如此清醒。她说：“当然不。”
　　她不会爱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么你为何不离去？”
　　她一窒，空白了一秒钟之后才答道：“因为你说了，如果我离开，就要摧毁[炎]，杀死所有人，不是么？”
　　他浅浅淡淡的笑。原来是那样啊。
　　然后他抽身离去，开了门径自下楼。安娜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无法确定他是否轻喃了一句什么。但是她没有问。她随手抓过脚边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火之精灵丢进炉子里。暗红色的火星溅在木柴上，火焰腾升，屋里迅速回暖了。
　　她仰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想，是不是这个冬天，都要在如此的纠缠反复中过去，不见终极。
　　好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枫林。林木已没有了壮观且美丽的红叶，冷冷清清，却是安静。
　　在漆黑的平安夜里，等待黎明。
　　他停下了脚步。
　　身前一片黑暗，身后不见归途。他静静抚着枫树的粗糙树皮，然后，慢慢地，将额头靠在手上，轻呼一口长气。
　　他要的算多吗？
　　不过是想让她在身边，如是而已。
　　为什么她连一丝温柔都吝于给予？
　　他翻过身，长长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掠过他苍白的面容。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想，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不再一心惦记着那个男人，那个本应该就是自己的，半身。
　　当然不能杀了他。好轻轻地笑。是自己痴傻，竟与安娜定下了那种约定，说，只要她一日在自己身边，他就一日不再出现在叶的面前。画地为牢的完美典范。
　　算了吧，反正自己，时日无多。
　　他看着半个月前被安娜推倒时蹭破的伤口笑。
　　半个月了，不曾愈合的伤口。
　　是不是自己，早已是个亡灵，所以这个身体，已经失去了存活的能力，连这小小的伤口都无法自然合愈。
　　连超·占事略决的力量，亦毫无作用。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此更不愿意与她冲突。哪怕明知她是成心挑衅，亦不会动怒。
　　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云淡风轻。
　　可以让他慢慢回想起许久不曾有过的平和安宁。
　　但是为什么她如此倔强？
　　“那么，就想个法子让她开心吧。”他自语，“也许这么一来，她会敛起身上尖刺，也不一定。”
　　他静静地坐在林中，直到东方既白。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如此这般，疏忽而去。
　　那一天安娜醒来，站在阳台前眺望着熹微晨光下黑色的枫林，忽然便见一列鸟儿排成“人”字从头上无声掠过。她忽然嗅到风中弥漫的泥土的清香气息。
　　然后她看见一道尖利的光芒刺破天际。红艳的流光染遍天涯。她微微眯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太阳渐渐升起，看着火一般的霞光浸透了枫林与原野，看着一群又一群的候鸟从遥远的土地上飞向更加遥远的南方，然后知道，在再往南的地方，已然是春天。
　　她静静地看着这壮美的一景，然后眼睛乏了，便伏在阳台上沉沉睡去。当她再度睁眼，自己已回到了床上，厚重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是另一张床上的人，已经不见。
　　她抱着火灵走进枫林中。枫林深处好正瞅着一地的棕绳木板发呆。但即便如此他已然知道她的到来。他笑着轻轻将她退出林间。
　　“你在做什么呢？”安娜问，“这两个多月来你一直在林子里捣鼓些什么？”
　　他的笑是许久不见的神采飞扬，半狡黠的。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他如是说，然后随手画出结界拦住了她。
　　有一丝丝的奇妙的愉悦感充盈全身，她微微地笑，然后佯怒着踢着地上的积雪走出枫林。
　　回到屋中，遇见了那个水果摊子的老板娘。老板娘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安娜淡漠却不失分寸地礼貌回应。本打算就此上楼，但老板娘热情地拉住了她。
　　“你今天气色好很多啊，安娜。”老板娘细细打量着她的眉宇，笑眯眯地，“不和他闹别扭了？”
　　安娜一愣，旋即想起平安夜时的事情。闹别扭？
　　她微微露出了笑颜。“什么啊？”
　　老板娘估计着人家小两口已经和好了吧，再多说不过是再揭疮疤罢了，何必惹得人家难受，于是笑道：“其实我很羡慕你的，安娜，有一个这么爱你的人在身边——他对你真的很好啊。”
　　羡慕，么？
　　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幸福啊。
　　“你们一定是很恩爱的吧？看他那疼惜你的样子。”老板娘自说自话地，“其实偶尔闹闹别扭也无所谓，反正女孩子啊，是有权利向男孩子耍赖的。不过你一定也很爱他的，要不然不会这样，有什么气都往他的身上撒……只是过头了就不好了哦。毕竟你是有身子的人了……”
　　后来的话在耳边飘荡回转，却进不得她的耳。
　　——你一定也很爱他的。
　　仅此一句，萦回来去。
　　爱？
　　——要不然不会这样。
　　想要离开却又无法离开。想要伤他却又偏偏心软。
　　——他对你真的很好啊。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
　　她突然站起身，不顾正絮叨个没完的老板娘惊惶的神色，转身跑上了阁楼。藏在衣袖深处的火灵纳闷地探出头来看看，却被她狠狠一掌摁回去。她“乓”地一声甩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喘息。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她无法解答。只是用手心按住了眼睑，试图平复过快的呼吸。
　　是的她不爱他。她不爱他。她不爱他。那个傍晚去散步是个错误。那夜绚丽的落枫亦不曾有过。一切不过是场脱了轨的梦魇。她应该要离去的，一早便就。
　　缓缓放下手臂，她已然冷静。静静环视着这昏暗狭小的阁楼，她扬起一抹笑。她一定会离开的，然后回到叶的身边，生下这个孩子，一起，迎接死亡或者另一个明天。
　　敲门的声音。
　　安娜从窗边缓缓支起身来。她完全没有去开门的意思，因为知道，会在这时候进来的人只有一个。果然在下一刻门外的人自动自发地开了门。是好。
　　“安娜？”他说，细细端详着她的眉宇，“我听说你匆忙的就上楼了……不舒服么？”
　　她淡然地摇了摇头。于是他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笑，“真是吓死我了啊。”
　　她不答，径自转首望向窗外晴明的蓝天，以及蓝天下深黯的枫林。
　　每天都是这么一个景致。毫无改变的。
　　好慢慢走近。
　　“呐，安娜。”他说，带着笑意地，“今天我和房东借了厨房来用，等一下晚餐会有好菜哦。是我在环游世界时学的菜色……正好给你养一养身子。”
　　“说这些干什么？”她垂下眸子，“直接拿来不就好了？”
　　是个软钉子。但是他不以为意。
　　“是是。我这就去。”他微笑着，“那么你好好休息吧。”
　　门关上。好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安娜松了一口气似的将脸埋在臂弯里。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她就又要心软。怕极了看见他的笑颜。
　　“不要对我好啊。”她喃喃自语，“我不会回报的。”
　　窗外的鸟雀，叽喳飞过。
　　但是她的行程一延再延，直到这阳春时分。
　　三月。
　　被他掠来，竟已近五个月了。
　　从去年的十一月至今。
　　屋后的小花，贱贱丽丽，开到天涯。枫树像是在一夜之间吸足了水份，恍惚间便是浅浅淡淡的绿意盎然。安娜抬头看着枝头上跳跃的山雀，长长的袖子覆盖住了隆起的肚腹。她想，是不是她其实真的下不了心离去，所以这个孩子就要在这里出生，睁眼便是漫山遍野的绿，待到会笑会忆，便又是一把火烧般的红叶纷扬，构成他生命里最初的记忆。
　　但这是叶的孩子。
　　安娜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安娜。”听见一个声音，如此愉悦地，“我找了你好久呢。”
　　安娜转过身去。所有的心绪在同一瞬间被收起。她的神情淡漠如斯。
　　“有什么事吗。”她说，波澜不惊地，“好。”
　　他眸中神采，一如孩童般快乐。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跟我来。”
　　他拉起她的柔荑向林深处跑去。她怔忡与他前行，问：“去哪里？”
　　他回眸一笑：“跟我来吧。”
　　足畔嫩草摇曳。她随他来到林深处。就在他之前用结界围起来的地方，她看见一架秋千在东风中微微摇晃。
　　他停下步伐。
　　“终于做好了。”他回眸看她，笑，“这样你以后若是散步累了，或者想出屋来透口气，坐着发呆，都可以来这里啊。”
　　交握的手轻轻撒开。安娜怔忡看着那秋千。非常漂亮的秋千。温暖的阳光透过树杈后分成千股滑落在秋千上，静谧的美。
　　她说：“你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做这个？”
　　见他点头，她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是在爱着她的，她知道。
　　但是她不能接受。
　　“我记得，这里去年长了好多夕颜，攀在树上，从枝头上垂下来，每天一到傍晚就会开花，还晃晃荡荡的。”他说，瞅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笑，“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真的可以和它们一样在风里摇摇入睡该多好……结果这样不就行了么？”
　　安娜听着他的说话，然后，慢慢上前，迟疑着犹豫着伸手想去碰那系住秋千的棕绳，却在最后一秒，如同被烫到一般猛然缩回手。好看见了这个动作。他的笑容忽然黯淡。
　　“怎么了？”他说，语气温柔，“不喜欢么？”
　　安娜忽然回转过身来。“不喜欢。”她斩钉截铁般回答，神情与口气一般生冷。
　　他的笑容敛了。
　　“我不要这种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以为随便施舍些小恩小惠就能令我放低戒心么？你做梦吧！”安娜几乎是控制不住地低喊着，“你是我的敌人！”
　　有什么生生地冷了下来，在心底。
　　好抿住了唇。没有血色的唇。
　　“那么我要用什么才能让你高兴呢，安娜。”他低低地问，“你到底要什么呢。”
　　她冷笑出声。
　　“你能给我什么？”
　　好看着她。
　　东风在林中回旋，呜呜哑哑。那秋千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音。太阳的光柱碎了。
　　“我……能给你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给她。
　　“我不要你任何的给予，好。我不要。你只不过是麻仓家的敌人。我只不过是麻仓家的妻子，你的俘虏，如此而已。你凭什么可以说你爱我？你凭什么一定要我接受你的感情？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她激动得像是要挣脱什么一样地大叫着，“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我什、么、都、不、要！”
　　压抑已久的情感。压抑已久的话语。
　　就这样如同火山一般地爆发。
　　尾音在风中回旋着。
　　安娜的呼吸如此急促。
　　好突然间笑了。
　　他说：“什么都不要？”
　　那么在这长久的日夜里，她是因何坐在窗边，默然看着天宇下的燕雀？
　　在念着的，在想着的，一直都只有那个人吧？
　　麻仓叶。
　　好抑制不住地笑了。先是嘲谑似的冷笑，然后就是笑，大笑，狂笑，笑得如此声嘶力竭。他抬起手臂覆在眼上仰天大笑着，接近于疯狂。
　　他知道她要什么。不过是想回到她所深爱的丈夫身边，然后忘记有他这么一个人，幸福快乐，度过此生。是他不该出现，棒打鸳鸯，生生拆散一对佳偶。他才是应该要消失的坏人，不是吗？
　　他一早便应该消失的。他就不应该回来的。他应该要如同他们的设想一样死在那一天，死在星之圣地，化作飞灰，永不超生。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回来。没有任何人期盼他的回来。他真是傻，啊。
　　活该且注定不会有人同情。
　　好狂笑。在吸气的间隙中他看见安娜近乎恐惧地后退着，于是他的笑声更加疯狂。
　　“麻仓叶王，你疯了吗？”
　　是安娜微弱的喝斥声。但是他完全没有理会。他是好。没有人给予他姓氏或名字，只能袭用前世的名字的人。他不知道她口中的人是谁。
　　疯的人不是他。
　　“我很正常啊，安娜。正常到我可以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完全不用灵视的。”他笑着回答，“你不就是想回到叶的身边吗？你不就是想要自由吗？好，我给你，我给你还不行吗？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开始狂笑。但是安娜已然镇定。她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忽然说不出的冷静。
　　不过就是个死。如果真的惹怒了他。
　　只是对不起这个未出世的孩儿罢了。
　　她习惯性地冷笑起来。
　　“对，我就是想回到叶的身边。我就是想要自由。而这就是你不能给的。”她的话语字字尖利，“我还想要你消失。永永远远消失。永永远远不要再来烦我家的叶，再来争夺通灵王的位置。我想要你永永远远的消失，消失，消失！”
　　毫无理由的，她想激怒他，并且，不计后果。
　　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选择了通往后山的路时起。
　　安娜轻轻地笑。
　　笑容中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她有些讶异。但是她很快就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知道，从没有人在好的面前如此说话后还能存活。她想，叶，可能我就要离你而去，彻底的，永不再见。
　　只是不知道被火灵吞噬的人还有没有感觉。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不会再这么的，痛。
　　是痛啊。
　　泪光朦胧中她看见好在下一瞬间呼唤出火灵。巨大的火焰灵魂。下一秒钟她从开启着的窗户回到了那个狭小的阁楼里。而那个呼唤且站在火灵肩上的人在窗外看着她，目光如此宛转哀凄。
　　“你不是想见他么。”她听见他的声音，从空中飘缈传来，“我这就带他来见你，可以了吧。”
　　她一怔，还没反应出他的意思，他已经乘着火灵倏忽飞向高空。阳光陡然间刺痛她的眼睛。当她再睁眼时，只有漫天嫩绿的草芽被火焚毁，化作飞灰落下，纷纷扬扬如一场没有终止的火祭。
　　痛彻入心。
　　当他走出机场时，他微微眯眼，看向无穷蔚蓝的天空。他身后的金眸少年在他身边站定，道：“我们又来了。亚美利加大陆。”
　　他收回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
　　“但是，好真的还在这里吗？”另一边的少年抱着行囊坐在地上，大大叹气，“怎么说他也应该知道李塞鲁会再回来的吧……那他还会呆在原地吗？”
　　他的持有精灵以一声“咕噜”赞同主人的话语。而另一边的黑人少年则以一则没有人听到的冷笑话作为支持。
　　说是没有人听到，是因为他刚刚开口，就已经被金眸的少年一刀打飞，没有来得及说。
　　而最先踏出机场的人则回头：“李塞鲁？”
　　绿发男孩点了点头：“他还在。不用担心。”
　　于是他，麻仓叶，轻轻地舒了口气，然后道：“那么我们要怎么找到他呢？”
　　李塞鲁刚要放下水晶坠子，便见水晶自动飞出，直刺向空中的某一点。那一瞬间五个人的眼神凌厉起来。李塞鲁低低地喝：“叶王！”
　　坠子在空中停住了。一道火光闪过，那长发少年站在灵魂之火的掌中，对着他们，清冷一笑。
　　“我正要去找你啊，叶。”
　　没有人知道，是否今天的夕霞会绚烂，一如血光。

　　6、夕花

　　梦见叶了……
　　梦见他在找她。她对他说，我就在这里啊，接我回去吧。他清朗一笑，说，好。
　　好。
　　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然后一片又一片的殷红枫叶飘零划过。她在这绯色的光中看着他清朗的面容。他说他会来找她。他说他会。
　　忽然分不清谁是谁了。那笑容在绯色的光中恍惚，又晴朗如冬阳。有那么一刻她的心暖洋洋地，平安喜乐。却叫不出眼前人的名字。
　　只是一直回答说，我会等你来。
　　一直一直。
　　等到地老天荒。
　　——6、夕花——
　　天空如此清澈。碎丝般的白云悠悠荡过，在金色的太阳的光芒之中无声缠绵。好在这美丽的背景下俯视着那五个人，五个魂。他的红酒般剔透的眸子里浓浓的，满是笑。
　　“我正要去找你啊，麻仓叶。”他如是说，“真是巧呢。”
　　叶握紧了春雨。
　　“安娜……呢？”
　　他咬着牙道。
　　好的唇畔扯开一抹笑，邪魅惑人的弧度，一如既往，蕴着轻蔑般的笑容。好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叶看着他：“他是我的妻子。”
　　“妻子？那又能怎么样呢？”仍然是浓郁的笑意，“反正你也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劫走了她！”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爱她，你会让她被我带走吗？”他的眸中突然一片肃杀，但笑意仍然残留在唇畔，更形残忍地，“如果是我，我可不会这么不小心啊……叶。”
　　那一刻叶陡然扬起剑。但是好没有动，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睥睨邪笑。叶的剑尖在颤抖。
　　莲抬起一只手，慢慢放在叶的肩上。叶的肩膀紧绷。
　　“好。”莲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好的笑容绽放如火莲。
　　“一开始就说过了吧。”他道，“叶，我是来找你的。”
　　蔚色的天空如此耀眼。叶看着他的敌人，他的哥哥，他的半身，说：“找我？”
　　应该是他找他，才对吧。
　　好轻轻浅浅地笑。
　　“我来带你，去见安娜。”他道，“你去不去？”
　　灵魂之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听见有人在敲门。但是她醒不过来。
　　不想醒来。
　　“安娜？”那人在门外唤着，“我外甥女来看你了……就是水果摊子的老板娘……安娜你在么？”
　　她不想睁眼。无力回答。
　　“安娜？”
　　房东太太拧开了门把。当房东看清那个伏在窗边的昏迷的人时，安娜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惊呼。
　　她知道有什么，即将来临。
　　“去……见……安娜？”
　　叶不可置信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萦绕齿间心上多日了的名字。
　　“你说，安娜？”
　　他低喃。
　　“是啊，就是安娜。”而他的笑容掩饰得完美，“恐山，安娜。”
　　赭石一般的御神体之剑渐渐稳定。叶看着好。他已经冷静。
　　“你……”他说，怀疑，“为什么？”
　　为什么？
　　好冷笑。
　　我如何能告诉你为什么。在那长长久久的日夜相对中我无法给她幸福，亦无法幸福。我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没有时间亦无力，挽回。
　　更何况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谈何挽回。
　　他脸上笑容逐渐加深。
　　他说：“我累了。”
　　于是他面前的五大战士齐齐怔忡。
　　那天阎罗问他，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但笑不语。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值得”二字来衡量的。想要当上通灵王与想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完全没有对比性的事情，无分高下。那千年的追寻，到得后来，亦已经忘了是为了什么。即是如此，不如为一些快乐的事，放手一回。
　　只是他不知道会如此的，不快乐。
　　好看着叶，疲惫地想。
　　如果没有叶。没有叶。没有这个半身。是不是安娜会爱上他？
　　但是他已经厌倦了猜疑。
　　算了算了。反正，不该存在的，本来就应该是他。
　　是他。
　　“你不信就算了。”他说，冷淡，“我也不是非要你去不可。”
　　叶看着他。叶几乎便要应允了。但是道莲冷冷开口。
　　“为什么？”莲说，双眼盯着好，“你又有什么企图了？”
　　“为什么？”讥讽的笑容一闪而逝，“为什么有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我做的所有事情都要有理由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
　　“你，不是恨叶么？”
　　接过话的是李塞鲁。他看着好。他的俊秀的脸上戴着半只漂亮的银制面具。
　　是那一天的伤。
　　好垂眸一笑。“我恨他。”
　　当他再抬眸时，他的酒红色的眸瞳里黯黯淡淡的，满是浓浓萧瑟。他的声音平淡。
　　“我当然恨他。为什么不？我出生便面对了死亡的威胁与背叛，而他却可以优游自在地成天玩耍。没有人承认是我的亲人。没有。就连他，我的弟弟，我的半身，面对我时也只是想着如何才能杀死我。我为什么不能恨他？你们总喜欢问我为什么，那么今天我倒要问问你们，为什么。”
　　道莲与李塞鲁同时语塞。
　　更不要提口才无能的卓高拉布与霍洛霍洛了。
　　叶，你说过的吧，这里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那么我又应该在哪里呢？是不是其实有你就不能有我的存在，因此我无法胜过你。包括通灵者激战。包括对安娜。
　　是的我想我是嫉妒了。
　　好冷冷地笑。不知道是对谁。
　　而面前五人完全为他的气势所镇压。无言以对。
　　好深深呼吸。然后他回到正题。
　　“叶。”他说，“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叶握住灵魂之剑。他看着好。
　　“我……”
　　一道火光倏忽闪过。它停在好与那五人之间。现形。是前鬼。
　　所有的人都是一惊。
　　“安娜……？”
　　好与叶同时低喃。
　　光与暗混乱地交织晃动。她听见有人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她清醒。但是她无法睁眼。
　　痛。
　　如此地痛。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腹部的疼痛如海浪，一阵又一阵地试图淹没她。她咬住牙。倔强地不肯出声。
　　“安娜。”是那个水果摊子的老板娘的声音，“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会没事的。医生已经来了。没事的，啊。”
　　她知道会很快。很快就会没事。
　　不会再有任何事情。
　　她勉力睁开眼。
　　气流狂躁起来。他的雪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叶。
　　前鬼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安娜的胎儿有危险了。似乎是精神长期不稳定的缘故。
　　好有几分后悔，自己都很难说清。
　　是不是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曾对过？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叶，你都听见了吧。”他看着叶，“你还在犹豫么？”
　　握住剑柄的手逐渐无力地松开。叶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她在哪里？”
　　好的唇畔一笑，说不出是否凄伤。
　　“跟我走。”
　　阳光如此刺眼。好站在灵魂之火的掌心想。他不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一切都已经脱轨。没有一项符合他的预想。
　　从地狱回来，不是为了失去她。
　　生离或者死别，都不是。
　　他回头看着站在灵魂之火的肩膀上的那些人，然后，叹息。
　　罢了。
　　忽然从内脏深处传来一阵难以遏制的翻腾。他咬住牙试图平复。但是血丝还是从唇隙间逸出。险些昏去的晕眩感。他知道是使用超越灵魂的缘故，但是他别无选择。饮鸩止渴。这是他的错。
　　不过是咎由自取。
　　“好！”那个人如此呼喊着，“还要有多久？”
　　他不回头。
　　“我不会故意减速的。你放心。”他的声音微讽似的平静着，“反正你都上来了，不是么？”
　　叶咬住牙。
　　“如果她……有事，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听见了吗？”
　　他回之以冷笑。
　　如果她有事，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何用你的宽恕。
　　但是为什么，她的所在，离他如此遥远？
　　渺小的人类的聚居地，那庞大的城市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野外的风光如此旖旎。他们在飞行。草丘迭宕，川原阔朗。森林从天边延展而至。火灵迅速地俯冲下去。他们在树梢之上滑翔。
　　风的气浪扑面而来。好的雪色的披风飞扬。李塞鲁低头看着在火灵掌心中的好。那披风反射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眸。
　　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奔向同一个方向？
　　一滴温热突然间溅上李塞鲁的脸颊。没有面具遮挡的右半边脸颊。李塞鲁吓得一怔。摩尔菲轻盈地飞来帮他擦拭。殷红殷红的。是血滴。
　　李塞鲁怔忡了一会儿，看向那个始终不曾回头的人。他不动声色地抹掉了血迹。
　　森林中的一架秋千，在他们飞过时挟带的气流中，微微地，晃动。
　　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睁眼看见他在笑。
　　笑得风徊云遏，如此清爽。
　　她问，你在想什么？
　　他笑笑，不答。
　　然后低下头来吻她。
　　她在他的齿颊间闻到天堂的清香。
　　血的清香。
　　血的清香萦绕在房间里。她从恍惚中回神。她喘息。
　　纷乱的人的声音在耳畔飘荡。她试图捉住那漂游的话语的意义。疼痛的间隙间她听清了那些对话。
　　——不行，她的身子不行了。长期的营养不良……不行。
　　——只能保住一个的……怎么办？她的家人都不在么？
　　——没有人吗？
　　她在疼痛中忽然笑出声。然后呻吟无法遏止的逸出。她连忙咬牙。
　　那种烂到家的连续剧剧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身边。
　　任何一个。曾经说过爱情的人。
　　真想尖叫。
　　“安娜？”
　　什么人俯身下来。安娜抬起眼。她看见那张焦虑的脸。果然便是那个水果摊子的老板娘。
　　真可笑。
　　最后在自己身边，为自己焦急的人，竟然会是自己平时最不愿意搭理的人。
　　“你……”
　　“我们可能要打掉你的孩子。安娜。”老板娘说，力持镇定，“好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可能要自己做决定。”
　　打掉？
　　不要说笑了。
　　辛辛苦苦地孕育着这个孩子，不是为了到最后来扼杀的。
　　安娜绽开一朵笑。在汗水与泪水之间。
　　“我要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这个孩子是新的生命。他比我更有权利活下去。我要。”
　　“安娜你要想清楚。”老板娘简直便要流下泪来，“你一定要想清楚。即使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没娘的孩子。你要他怎么长大？”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声若游丝，“我不再需要救赎。”
　　所以，请你们，救他。
　　疼痛如潮水再度席卷。她闭上眼。黑暗汹涌而至。她在这无边无垠的黑暗与痛苦中喊出声来。
　　喊出声来。
　　“安娜——！！！！！”
　　他听到她的叫喊。但是他挪不动步伐。
　　而叶大喊着冲了出去。
　　——安娜。
　　只能低唤的名字。
　　叶的身影很快就冲进了那栋小小的木屋。几乎就在叶冲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女子的叫喊戛然而止。好的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立时拔足前行。
　　然，脚步仅仅迈出一步，便即被阻拦。
　　好看着挡在身前的四人。
　　“让开。”
　　他的声音如此低沉。
　　蕴着巨大风暴的低沉。
　　但是那四人不为所动。
　　“我们不会让开的。”霍洛霍洛说，手上已经套上拳套，“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去对叶或安娜下手。”
　　好看着他们：“让开。”
　　“我最讨厌别人命令我。”道莲甩开宝雷剑。他冷哼。
　　好眯起眼。
　　“你们……”
　　“恩怨就在此了结吧。好。你也不用再放什么狠话了。”李塞鲁在面具下冷笑，“我知道你其实已经是油尽灯枯。我们四人，对付你，足矣。”
　　他从左往右逐一看去。但是这四人竟无一退缩。他恍惚又回到在星之圣地的那一天。一切仿佛重来。
　　但是不同的是，那一天他失去的是通灵王的位置，此刻会失去的，却是安娜。
　　失去就失去吧。
　　“火灵。”他说，召唤出火红的精灵，“看来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战斗开始。但是仅仅只有一秒。一秒钟之后四人倒地。好转过身去。
　　亦是在那一瞬间，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崩裂。大口的鲜血再度涌上喉间。他生生把它咽了下去。但是他清楚自己，已到尽头。
　　只是他宁死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所有的脆弱，只能亦只会在一人面前毫无保留。
　　只有一个人。
　　“记住是我饶恕了你们。我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把你们杀死的。”他头也不回地，“好好地记住吧。”
　　然后他消失在阳光下幽绿的枫林里。不再出现。
　　当他撞开门时，他叫道：“安娜！”回答他的却是婴儿的啼哭。
　　当时便愣在当地。
　　一个胖大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全身是血的婴孩，满是哀伤的看着他。她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他只是看着床上的人。他说：“安娜？”
　　紧走几步跪在床畔。他握住她的手掌。他说：“我来了，安娜。”
　　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扣住十指，他将额头靠在手上。他闭上眼。
　　连眼泪都掉不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找到了你，你却不会回答。
　　这不是我想要的。
　　叶紧紧地攥住她的手。紧紧地。
　　一如在长久的夜里，攥住那条流红方巾。
　　但是仍然不会有人回答。
　　——安娜。安娜。安娜。
　　他低唤。
　　“……花……”
　　微弱的声音。
　　“……安娜？”
　　叶愣愣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着不可置信的惊喜。
　　床榻上的女子绽开的笑颜，虚渺。
　　“安娜，原来你没事。”叶在床畔握着安娜的手，有着狂喜，“太好了。”
　　她的眼神迷离而朦胧。她说：“花……”
　　“花？”叶茫然地看着她，“什么花？”
　　“我喜欢……红色的花。”她近乎呓语地，低喃，声音轻微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红色的……其实……我很喜欢……的……”
　　“……安娜？”
　　“我喜欢……红色的……我其实是……喜欢的……你知道么……”
　　叶心生不祥。他摇晃她的肩膀：“安娜？”
　　但是她疲惫地闭上眼睑。
　　“为什么……你还不来，接我回家呢……叶……”
　　纤柔的白荑无力地滑落在染血的床单上。
　　叶僵住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木屋外的人听见一声绝望的惨叫。
　　他抬起眸子。灿金的阳光散落在那酒色的瞳孔中，折射出来的光芒如此绚丽夺目。绯红如歌。
　　为什么心中如此静谧？
　　黑色的土地上血迹斑斑，从枫林入口一直逶迤到他的足下。他呼出一口气。
　　小小的火灵在身边飘飞。他笑，然后无力地落坐在秋千上。
　　今天早上刚刚完工的秋千。想要让她开心的秋千。
　　却仿佛，是渺远的看不到的过往了。
　　嬉笑怒骂，亦只剩下它。
　　好轻轻摇晃着它。它发出吱哑的声响。
　　火灵钻到他的怀中。它抬眸看着主人。但是好没有看它。
　　已经没有温暖了。
　　感觉不到。
　　永远也感觉不到了。
　　他闭上眼靠在棕绳上。然后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
　　叶提剑冲进了枫林。他的脸颊上淌着泪水。
　　安娜死了。
　　他的心死了。
　　他已无法存活。
　　如果等待的尽头是绝望，那么为什么还要等待？
　　叶冲进了枫林。
　　“好你给我出来，出来，出来！”
　　他发疯似的咆哮。
　　但是心中的空虚如此无法发泄。
　　“好！！！！！”
　　一个回转，他看见了那林中的秋千。他所呼喝寻找的人正坐在那里。碎萍般的阳光轻巧地笼罩着那隅角落。那幅画面如此静谧。
　　但是他现在只想毁了它。
　　他提起灵魂之剑向他冲去。
　　就在叶冲到好的身后的那一瞬间，火灵伏在好的怀中散发出灼热的光芒。叶煞住前冲的步伐。当他回过神来时，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人。只有飞灰。
　　火红的，火红的飞灰，在东风中，飘摇不见。
　　秋千下面的夕颜在这个春天的这一瞬间破土，发芽，藤蔓慢慢攀爬到了棕绳上，无声无息地，迅速绽开一朵姣妍无双的花。
　　殷红殷红的，夕颜花。
　　叶的喉间突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几只野雁慢悠悠地飞过，在他的头顶上方，放声长唳。
　　西边的夕阳慢慢地落下山去，浮云一朵接一朵地染成火烧的模样，枫树在霞光中泛着旖旎的绯红，恍惚可以以为，已经又是一秋。
　　但是可以在这样的美丽景致中，不问何来何往，只是开心地笑着向前奔跑的人不再回来了。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THE END——
　　2004/10/17
　　0:41:33
　　完
　　07年9月3日，发晋江

　　后记

　　：
　　很累。
　　深夜写完最后一章，心情如此恶劣。隐隐有暴走的预感。想要砸掉些什么，却什么也砸不了。我的电脑又在这一个时刻彻底bt掉。无法上网。
　　拿回学校修理，花了整整两天，160元大洋。心情愈加恶劣。
　　其实还是因为这个故事已经完结。而我，没有达到我的预期的效果。
　　这个故事在最后，不够绝望。
　　想要写出一种感觉，一种柔软脆弱的压抑的绝望。在绝望中拒绝救赎。
　　所以三个主角都死了。
　　一个死了心。一个消散了肉体。一个，灰飞烟灭。
　　然而该死的我居然没有捉住那个绝望的瞬间。
　　那种坐在死寂的黑暗里，压抑了想大哭大叫毁灭所有的激动，不出声地痛哭，面无表情的绝望。
　　抓不住它。
　　最后一章我不喜欢，是因为它没有达到我所想要的境界。似乎已经在第五章写尽了我的激情了。所以才会说，最后一章，我不要写。
　　那个才是最后一章吧。当我今天修改的时候想。
　　第六章就当它是画蛇添足。不过是交待死亡罢了。
　　双双说我这一篇说是安好（好安），但是，完全没有感觉。在打擦边球。
　　是的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们幸福。这是我看完tv版之后的怨念产物。所以我故意不让叶出彩。故意让他在最后活下来。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明知道不是他的错。
　　但是没有别的人，可以迁怒。
　　对了，安娜最后的遗言，其实是在弥留时，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了。所以她会说，其实她是喜欢红色的。
　　我似乎在最后一秒决定给他们一点希望。但这点希望还是被我给（无情地？）掐灭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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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眸子。灿金的阳光散落在那酒色的瞳孔中，折射出来的光芒如此绚丽夺目。绯红如歌。
　　为什么心中如此静谧？
　　黑色的土地上血迹斑斑，从枫林入口一直逶迤到他的足下。他呼出一口气。
　　小小的火灵在身边飘飞。他笑，然后无力地落坐在秋千上。
　　今天早上刚刚完工的秋千。想要让她开心的秋千。
　　却仿佛，是渺远的看不到的过往了。
　　嬉笑怒骂，亦只剩下它。
　　好轻轻摇晃着它。它发出吱哑的声响。
　　火灵钻到他的怀中。它抬眸看着主人。但是好没有看它。
　　已经没有温暖了。
　　感觉不到。
　　“好。”
　　他闭上眼。
　　“你在后悔吗？”
　　他笑。
　　“为何要后悔？”
　　“那个女子最终也没有属于你。好。而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不会有下一个五百年。即便如此你也不后悔吗？”
　　“从一开始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啊。安娜。”他如此道，“无济于事的。”
　　斜晖中他轻轻靠在秋千的棕绳上。
　　他睁开眼睛笑。
　　阳光如碎萍，透过枫树的枝丫，晃花了他的视线。他逆光看去，那人影绰约，恍惚便可以拼成安娜的影子。好笑了。
　　“你来做什么？”他问。
　　“我来送你走。”她答。
　　“到死都这么绝情。”
　　“是是是。”她俯下身亲吻他，“晚安。”
　　“……晚安。”
　　他笑应。
　　当他再度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就此失去了所有颜色。
　　所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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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就是这样。笑。所以就当作隐藏结局吧。
　　这个后记貌似过长了啊。笑。
　　以上。
　　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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