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攻心为上
　　作者：燃墨

　　一

　　“新任家主，龙静林。”
　　龙坤的声音并没有特意提高，音量与之前提及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务时差不多大小，于是未免透出点过于轻描淡写的玩笑感。
　　当然，在场这些龙家的中流砥柱们，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真是在说笑。
　　身为海市黑道巨擘龙家的绝对领导者，在早些年儿子儿媳因故去世后，龙坤独自支撑起整个庞大且庞杂的龙家。他的命令在家族中无人敢于违背，便是哼一声都几乎等同于皇帝的金口玉言。
　　这句话被说出来前内堂就很静。
　　而当龙坤宣布完新任家主是谁后，内堂中就愈发安静，甚至到带了一点死寂的地步。空气中多出某种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让大家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直到左下角那位老态龙钟的长老断断续续开始含糊的咳嗽，沉默才被打破。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视线都朝龙静山投了过来。有的是遗憾，有的是惋惜，有的是事不关己，亦有的是幸灾乐祸……端坐在椅子里的龙静山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面孔却霎时僵硬下来。
　　他抿紧唇，沉默地注视着龙坤。
　　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着，震动了耳膜的同时仿佛也震动了心脏，让心跳瞬时变得急促，也让他一下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由自己来接任龙家的家主之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过去十多年里，他收到的无论来自龙坤还是其他人的信息，全是如此说明的。可为什么刚才爷爷会说出另一个名字……明明那么陌生，他从来也不曾听到过，但又禁不住让他感觉到几分隐隐熟悉感的名字。
　　龙静林……
　　龙静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材颀长、长相精致得微带阴柔之气的男人唇边噙一抹镇定的淡笑，走到龙坤旁边，恰到好处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看清对方的瞬间，龙静山条件反射地往身后看去。然而那里是空荡荡的一个座位，平日里惯常坐在那的人并不在——当然，他怎么可能还在呢，他现在……分明就站在自己视线的尽头，龙坤的身旁。
　　龙坤高兴得连胡子都像是要翘起来，他笑容满面地仔细端详龙静林，和蔼而慈祥得叫人觉得那并非龙老爷子。好半晌，他抓过龙静林的手，欣慰地轻拍了两下，接着转过脸，面向众人：“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这位乖孙，静林。”
　　他后面说了什么，龙静山一句也没听进去。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好似突然离了他十万八千里，即便他再怎么竖起耳朵努力的想要听清，也只能捕捉到稀疏且模糊的嘈杂声。但他又哪里需要去听龙坤对龙静林的介绍？龙静林这个人……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熟悉。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他们几乎称得上朝夕相处。龙静林根本就是在他才只有六岁的时候，龙坤领来的那个男孩，是龙坤亲手交到他手上的所谓保镖，也是这十二年来保护并照顾他的阿林。
　　然而龙静林又如此陌生。
　　相貌还是那副相貌，长发却剪成了精干的短发。
　　他什么时候也成了爷爷的孙子？他什么时候成了爷爷心目中的家主继承人？他什么时候成了把他即将得到的一切夺去的那个人？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龙静山漆黑的双眼中陡然升起两簇火苗，随着龙静林的一举一动猛烈地燃烧着，越燃越旺……这团急需发泄的怒火在龙静林若有所觉的调转眼神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时达到顶点。
　　注意到龙静山眼睛发红，龙静林心下蓦地一颤，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叫出来阻止什么。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却没能发出一个字。
　　下一秒，龙静山已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砰！
　　龙坤闻声望了过来，须发皆已雪白的老人即使微眯着双眸，眼神也依旧凌厉到令人不敢逼视。
　　“静山？你这是在闹什么？”
　　“爷爷，我是不是闹，您心里应该最明白。”
　　龙静山执著地与他对视，额上冒出一滴一滴的汗珠，最后顺着额角流下去，在身前的桌面上聚集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来。
　　“我该明白什么？这里是家族的内堂，不是你私人的地盘。在这么多叔叔伯伯前面做出这种没大没小的举动，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爷爷！”
　　龙静山猛地拔高音量，死死盯住他：“您不是一直说我是您的接班人吗？为什么现在会换成这个连来历都不清不楚的家伙？他是我的保镖，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等级高一些的下人罢了，他能当好家主？”
　　龙静林眉梢一跳，眼中一片深沉，看不出他的心思。
　　龙静山压根没留意他，自顾自的越说越是激动。他现下实在怒到了极致，额角上的青筋都绽露出来。
　　龙坤的声音很冷，像是连冰块一道凝结在了其中：“龙静山！你莫非忘记我龙家的家规了吗？”
　　这下子，零星的几个打算劝说的反对者，都噤若寒蝉。而更多人倒觉得这样才好，就算龙静山从未做过什么，但他那种一贯趾高气扬的傲慢样子，让几乎每个人都与他有隔阂。还不如现在这个龙静林，看起来要平易近人得多。再者，他们或多或少的了解龙静林之前不过是保镖的身份——当不好家主的人才更有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
　　龙静山愤怒的瞪大眼：“我不服气，爷爷你根本不该这样做！”
　　“放肆！”
　　来自龙坤的一声暴喝让龙静山彻底愣住。
　　那个总是对自己关爱有加、慈爱可亲的爷爷去了哪里……为什么爷爷会对他使用这样冷酷而狠厉的语气……
　　“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还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龙静山！我没有你这样目无尊长的孙子！龙丁，龙戊，去把他给我带下去，关进思过斋！”
　　“……凭什么！爷爷你凭什么关我！我不服！”
　　龙坤的话一出口，不仅是龙静山，其余众人也不免有些变色。别看思过斋名字取的颇有几分风雅，也比不上龙家刑堂那种公认的血腥恐怖，可那也是出了名的阴森所在。家族中只有直系或旁系的血亲在犯下大错时，才会被关进那里。
　　但龙坤只是对他冷笑，眼神里看不到一丝温情——才只是一眨眼，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曾在龙家被捧在手心的少爷，真正失宠了。落井下石或许未必，可不会再有人愿意帮他说公道话了，那无疑是引火烧身。
　　龙静山的脸涨得通红，眼圈泛起的微红因此被淡化。龙静林垂下眼睫，不想去看他竭力忍耐的模样。
　　“爷爷你这样不公平！”
　　“龙静山，怎么你现在长进了……连敬语都不会用了？”
　　“……爷爷……您是在故意挑刺吗！换在以前您根本不会批评我！为什么您就像变了一个人！您还是我爷爷吗？”
　　龙静山顿了几分钟才开口，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简直是咆哮起来。他狠狠一咬牙，突然就往龙坤的方向冲了过去。
　　“放肆！”
　　龙坤勃然变色：“龙静山！”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势，“你这是想忤逆我吗？你以下犯上，真当我不会实行家法吗？”
　　实行家法那四个字让龙静山脑袋里理智的弦陡然崩断，他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旁边那些人掩盖在虚假的惊慌和关切下的冷眼，他全都视而不见，只想着要冲到龙坤身边去看一看那是否真是他爷爷，去认真的问个为什么……
　　他固执地盯着龙坤逐渐在眼前放大的脸。
　　离得越来越近，龙静山绷紧的神色稍稍软了下来，他想问个清楚的话也许一切都会还原过来。
　　但就在他将要跑到龙坤面前的那一刹那，颈后突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阵酸麻之意随即沿着脊柱冲入大脑。
　　耳畔隐约听到龙坤吩咐人将他带下去的语声，毫不留情的呵斥让他的鼻子眼睛乃至心里都又酸又涩。
　　紧接着他仰面倒下，闭上眼睛的瞬间，他恰好看到了向自己动手的那个人。
　　龙静林回避的眼神，是他昏迷前最后的印象。

　　二

　　电光火石之间，龙静林对上了龙静山的视线……那从清明到迷茫的瞳眸中盛满的分明就是不敢相信。他心下一动，眼色微微一敛，最终仍是不动声色地偏过脸，避开了龙静山的直视。直到龙静山软绵绵地倒下来，被他捞在手中。
　　手掌稍一使力，将龙静山稳稳托在臂弯，龙静林望向龙坤：“爷爷，静山他目无尊长确实该罚。现在既然会议差不多要结束了，就让我送他去思过斋吧。”
　　他丝毫未显露出内心的忐忑，毕竟刚才自己的举动有些显眼，但叫他任凭龙丁龙戊出手那是万万不能。他观察的仔细，如果刚才不在情急之下抢先打昏龙静山，那龙静山只怕难免要吃一顿苦头。
　　只有亲自出手才能拿捏轻重，分寸得当，他不放心也不愿意让其他人伤到他这个……弟弟。
　　但姜到底是老的辣，他也担心会不会节外生枝。好在龙坤大概是看他终于接任家主颇觉欣慰，立刻拍了拍他的肩，回答道：“去吧。”
　　龙静林微一颔首：“好的，爷爷。”
　　思过斋位于龙家本家的后院，这个最偏僻的角落由延伸开去的高墙围住，离墙略远的位置又有一圈矮墙，一座小房子修筑在里面，孤零零的像海上被废弃的灯塔。
　　龙家是跺一脚整个海市都要震三震的黑道家族，防卫自然非常严密。单说院子里架设的各种警戒装置以及安排的保镖，就叫来犯的敌人有去无回。可思过斋边那高墙上安装的红外线摄像头，与其说是防备外敌，倒不如说是监视这边。
　　龙静林站在院门前轻轻一推，吱呀的虚弱声响过后，一阵霉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低下头去，伸手掩住了龙静山的口鼻。
　　这些年来思过斋里几乎没关过人，长期缺少人烟的处所，即使在红日高悬的白天也显得有几分冷清。站在院子里，虽有阳光照进来，竟也似乎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再将目光投向房子里面，龙静林的眉头拧得越发紧，脸上流出深深的担忧，又旋即隐去。
　　他顿了片刻，还是向前走去。
　　屋内所有摆设上都蒙着层灰，霉腐的味道比外面还要浓厚。龙静林好不容易找了条干净的床单换上去，才把龙静山轻轻放在床上。
　　龙静山一直合着眼，浓密的长睫垂在白玉一样的脸颊上，昏迷中的他比醒着的时候少了那种与生俱来的盛气凌人，看起来要乖巧得多。
　　龙静林抬起手，慢慢朝前移，还没有触到龙静山，又收了回来。他轻声道：“少……弟弟，你先在这好好休息，我晚点叫人过来打扫。”
　　他转身离开，脚步一直未停，自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那个人在他刚走出大门时，就睁开了眼睛。
　　形状优美的眼睛在尾端微微上挑，瞳孔漆黑且晶亮，映出了其中从未熄灭的怒火。
　　夜幕降临时钟点已有些晚，夏季的白天总是出人意料的长。龙静林小心地避开墙上的摄像头，站在院门外往里边看。
　　已经被打扫过的房屋干净了许多，因为正坐在桌前的龙静山而多了点人气。他的东西大部分被搬了过来，但论舒适程度显然是拍马也及不上原先。正对这边的窗子敞开着，能看清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白色的光照得一整间房都亮堂堂的。他不知道龙静山在看什么书，却能看清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下面，垂下的眼。
　　龙静林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见屋内的龙静山倏然抬起眼，竟朝他的方向直直地瞪视过来。
　　两人的眼神才一交会，单方面也撞出浓浓的火药味来。
　　下一秒，龙静山蓦地冲了出来。
　　他恶狠狠的瞪他：“龙静林！你来干什么？”
　　龙静林想了想，还是回答了他：“我只是来……看看你。”
　　龙静山冷哼一声：“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根本是来看我的好戏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被关到这个鬼地方来吗？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这根本就是牢房！凭什么要我住在这里！怎么样，看到前几天你还需要保护的少爷一下子就和你掉了个个，还变成了阶下囚，你很得意是吧！”
　　龙静林立即否认：“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龙静山丝毫不信：“没有想过？那你来干什么？”
　　他语气和眼神里的尖锐仿佛化成了明晃晃的刀子，狠狠朝龙静林扎过来，一刀一刀砍在他的身上，他的心里，叫他有些难过。
　　龙静林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是来看看你。”
　　“那现在看完了，你可以滚了。”
　　龙静山眉毛狠狠一挑，眼眸里全是寒光。
　　只是看在另一个人眼里，那副毫不客气的模样就像只宣示自己地盘的小兽，浑身是刺反倒轻易就让他心软。他明白龙静山势必不会谅解，他太了解他。这个人骄傲到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绝不悔改，即使明知是错也一往无前。就像不久前，龙静山不会不知道触怒龙坤有多么的不明智，但那些挑衅的举动却一桩也不曾落下。
　　所以龙静林不想离开，他担心他，所以才想看看他。这样想着，他也便这样说了：“静山，我担心你。”
　　“担心？你现在不是应该志得意满才对吗？一个不起眼的小保镖突然身份大白成了龙家家主，你担心个什么劲！”
　　“我是担心你。”
　　“我呸！你就别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会这样……”龙静山指了指身后，“不都是因为你吗！”
　　“……抱歉。”
　　“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你滚！你给我滚！”龙静山一下子又激动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难以自控，只想将面前这个人赶走，赶出自己的视野，离得越远越好，永永远远也不要再见到那张低眉顺眼却转身就不动声色背叛的脸！是了，是背叛，龙静山想，所以才会接受不了，才这样愤怒。
　　“……”
　　但龙静林还是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眉心微蹙，带了一点裹着惆怅的忧伤。这样的表情在龙静山看来更加可恶：“龙静林！你想得到的不是都得到了吗？去庆贺啊！来看我做什么？你给我滚！”
　　他终于忍无可忍，额角上青筋直跳，暴怒地挥出拳头。每一拳每一脚都虎虎生风，非常凶狠。
　　却被龙静林轻描淡写地一引一送再一拉，反倒被他环在身前，半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龙静山低声咆哮，十足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龙静林好整以暇地回答：“你如果不动手我就放开。”
　　“呸，我偏要动手！你能怎样？”
　　龙静林低下头恰对上他仰起的脸，呼吸都近在咫尺，交缠出一点谁都不自知的暧昧。他微微笑了一笑：“静山，你莫非忘记了，你手脚上的功夫都是跟谁学的？”
　　这句话刚一出口，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安静下来。龙静林真的履行了之前说过的话，将龙静山放开来。他却浑然未觉，只垂着眼，目光的焦点不知落到了哪里。如此安静，时间仿佛都被凝固住，感觉不到它的流动。
　　事实上，龙静山其实哪里也没有看，他只是想到了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年幼，比他大上几岁的阿林也不过还是个小小的少年。一次无意中瞧见阿林的身手，他非要他教自己。他哪里缺了教授他格斗技巧的老师？只是当时的自己，本能的去亲近阿林罢了。
　　那样单纯而美好的时光，终究就像古人提及的那只黄鹤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他沉溺在回忆中的时候，无独有偶，龙静林的眼神亦愈加温柔，也想到了从前。他知道龙静山从小就是这样，那与生俱来的骄傲经过后天刻意的纵容而变得越发根深蒂固，如同一层厚厚的壳，隔绝着其他人的同时也在保护自己。可他见到过那层壳掀起来后，内里柔软纯粹的本质。是在龙静山受了委屈跑过来找他的时候——当初龙坤虽说娇宠，对龙静山的要求却高得离谱，他又是这种性格，说没委屈那不可能。
　　龙静林不禁抬手摸了摸龙静山的脑袋，他看着他从一个小豆丁长到现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身份而必须的凝望早已渗进骨血，习惯成自然。
　　他的动作让龙静山回过神来，随即看到了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情绪。那并非是令人讨厌的神色，只是龙静山觉得被怜悯了，霎时怒火大盛，眼圈都红成一片：“那又怎么样！我就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觉得我会一直被你踩在脚下是吗！”
　　龙静林再次抬手，想要拍向他的肩，就像曾经安慰和鼓励的时候所做的那样。
　　但龙静山一脸嫌恶地避开了：“别动手动脚的！说了你给我快滚！”
　　龙静林沉默片刻，才道：“静山……不管你怎么想，现在这种局面我也没有预料到，更不是我的意愿。”
　　他的语气十分恳切，但龙静山的感受大不一样。冷冷的扯了扯嘴角，龙静山眼中凝起一层薄冰，眸光闪动时犹如冰凌：“用不着你在这惺惺作态，龙静林！”
　　“静山，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我们兄弟间的血缘关系终归是不会变的。”
　　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去的怒气骤然窜得更高，龙静山狠狠握了握拳，巴掌突的朝龙静林甩了过去。
　　啪！
　　极响亮的一声脆响后，两个人都不禁愣在当下。
　　对视的时候，从最初惊鸿一瞥中龙静山觑见龙静林眼底仿佛夹杂了伤心和失望的难以置信后，彼此再看不清楚对方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就如同一层浓浓的雾在他们中间陡然升起。
　　……肯定是看错了，他果断的下了定义，偏开眼：“你才不是我哥，我绝不会承认你是我哥。”
　　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挺起的脊背，都像在说明他会将这观点一直一直坚持下去。
　　龙静林抿唇，还想开口，可那已经蔓延得满嘴都是……甚至连喉咙间都仿佛被波及了的铁锈般的味道……还有那显而易见的坚持，都让他吐不出哪怕一个字，只能任由晚间的风吹凉了满腹心思。
　　“你还真是放肆……”
　　相持的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突然传了过来。因上了年纪而有些喑哑的语声在夜里听着格外低沉，仿佛在酝酿着某种风暴，听到的那瞬间，无论是龙静山还是龙静林都认出了来者是谁。

　　三

　　龙坤从暗处缓步踱出，天色极暗，但他面上的阴沉却看得很分明。他将手里的龙头拐杖狠狠往地面一跺，砰的一声响后，地面上的浮土四处飞溅：“龙静山！我以为该说的我都说的很明白了！你至少也该冷静下来了，可是现在看来，你还是这么搞不清楚状况！”他由上到下俯视般的眼神，让龙静山尤其难受，“我看，为了能让你清醒点，恐怕也只有执行家法了！”
　　龙静林脸色一变：“爷爷，您要执行家法？”
　　一转脸面对他，龙坤全身的气息都仿佛柔和下来：“不错，像龙静山这样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下去，外人还当我们龙家连个规矩都没有！”
　　“可是……”龙家的家法实在……“那样会不会太狠了，我怕……弟弟承受不住。”龙静林用眼角余光扫了眼龙静山，就见他满不在乎地抬高下巴，好象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与他根本无关。
　　心脏好象被揪住了，一抽一抽的疼……他当即不再犹豫，开口给龙静山求情。
　　他深知家法有多残酷——当然，那种程度的惩罚与刑堂那些对待外人的刑罚自然有颇大一段差距——可是家法对待的毕竟都是血亲。龙静林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即便是最亲密的亲人间偶尔也能捅刀子，可他不愿意这样去对待龙静山。
　　他想，龙静山是他弟弟，身为一个兄长，保护弟弟天经地义。
　　然而龙坤脸上原先的和颜悦色荡然无存，瞬时换作冷冰冰的严厉：“静林，你这样是不对的。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要弄清楚，你已经不是保镖了！你是什么人？是我龙家的新任家主！身为我龙家家主，首先就要具备足够的魄力，行事应该当断则断，不要犹犹豫豫。我看你在别的事情上都处理的很果决，怎么这么点小事还迟疑不决！现在这个时期，你正好需要立威，这次就是最佳的时机！”他说着说着音调缓和下来，语重心长的继续道，“静林，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过去十多年你都与他一起生活，早已习惯于照顾他了。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你是家主啊。”
　　他的话让龙静林沉默下来，再次向龙静山望去。
　　龙静山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再难过也不会有多明显的表现——只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似乎还在微微的颤抖着，龙静林就知道他心里其实颇不平静。
　　怎么会平静呢？
　　曾经将自己看的如珠似宝的爷爷竟然要拿他当那只儆猴的鸡，或许只有铁石心肠才能安之若素。
　　龙静林决定再尝试一遍：“爷爷，静山是我弟弟。”
　　龙坤嗤之以鼻：“弟弟？也对，但那也不过是最没有意义的血缘关系罢了。静林，如今你已经是家主，仁慈固然有所必要，可那是要分场合的。该狠辣的时候就不要留情，我是为你好。”
　　“……”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龙静山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胸前闷的像被堵住了呼吸，挑衅的话语再也忍不下去：“就是，我可跟你没有多大关系！家法就家法，有什么大不了的！受不受得住是我的事，用得着家主您在这关心？”
　　龙坤立即沉下脸色，黑的简直跟用了好几十年的锅底一般：“龙静山你闭嘴！不用担心你受不受得了，那是多此一举！我告诉你，最重的家法在等着你！”
　　闻言龙静林心内蓦然一凛，接着他抬眼迎上龙坤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爷爷，请让我来执行。”
　　他的反应让龙坤欣慰地点头：“这样还差不多，具体的安排就交给你了。不过要安排的好些，我会通知族里其他人明天来观看。”
　　“……我知道了，爷爷。”
　　等龙坤离开，龙静林低声打算解释几句：“静山，我没想到会这……”
　　却被龙静山干脆的打断：“谁管你想没想到，现在这样不正好吗？哼，看来我不光能让你看好戏还能当你的工具，总算不是太没用。明天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吱一声，是叫大点声还是一声不吭，你只管说，我保证当命令一样办到。”
　　“你……”就不能别说这些话来刺激我吗……
　　龙静林自然听得出他语带讥嘲，只是更听得出那讥嘲多半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龙静山自己。
　　于是他才更心疼他。
　　龙静山不耐烦地催促：“说吧，要我怎么做。”
　　他竖起了全身的尖刺防备自己的样子，叫龙静林一时间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口，最后只能低低回答一句：“叫出来吧。”
　　至少那样，不会将痛苦全部郁结在心里……
　　***
　　执行家法的场所被安排在刑堂内一间单独的小厅，来观看的龙家成员必须通过刑堂中的通道。一路上，那林林总总的各色刑具，残留着的若有似无的血迹，单只是用眼睛看，就足够令人心悸。再加上引领的龙静林饶有兴致地在旁边介绍——这件在何年何月用在了哪个叛徒身上，那个于何年何月用在了哪个窥伺者身上——每个人都不由觉得头发一阵发麻，后背一股凉气飕飕的直往脑门上窜。
　　龙坤坐在太师椅里，为目睹到的这出戏满意地捋了下胡子，笑眯眯地冲着进门的人点头致意，神情慈祥和蔼。
　　没错，就是要让他们怕！
　　家族里这些中流砥柱都怀着什么心思，龙坤心知肚明。没人是省油的灯，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直系能获得的权力和利益。
　　如今更是一个非常时期，新家主才上任，又是一位横空出现的家主，就势必要直面这些并不熟悉且辈分更高的下属。因此怀柔的手段必须放在后面，首先要考虑的是树立起足够的威信。
　　而龙静林做的很好，就像他所期望的那样。
　　龙静林有足够的能力领导龙家，甚至能让龙家有更辉煌的未来，这是他用十多年的观察才得出的结论。之前那些瑕疵，也只是不够成熟的表现罢了。龙坤当然安排了手下去辅助这个孙子，可他更明白，做的太周到只会毁掉一切。
　　手指摩挲了一下拐杖，龙坤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胸口。他毕竟年事已高，近几年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人可以不服许多东西，但不能不服老。
　　与龙静林的视线对上，龙坤朝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被反剪着双手的龙静山在最后被带进来，被室内的灯光一映，他那张脸的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龙静林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真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看到这样的画面……但不可能，因为他是执行者。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内心杂乱的思绪全给压制下去，提高音量：“龙静山！龙家七代直系二孙，不遵家法，不从家长，目无尊长，妄作是非，决杖三十。”
　　小厅内倏的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龙静山看过来，他却将肩背挺得笔直，执拗地扬着脸，挑高双眉，气势十足地反瞪回去。
　　“第一杖，打你跪天地！”
　　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龙静林眉梢一动，当即高声大喝，同时将手中木杖朝龙静山的膝窝打去。
　　啪！
　　龙静山腿一软，立刻不受控制地双膝着地。
　　这个时候，旁观的那些人反倒兴奋起来，就好象刚才还害怕得连腿肚子都直打抖的根本不是他们。
　　“第二杖，打你拜祖先！”
　　这一次木杖的落点换在了肩头，龙静山浑身一抖，垂下脑袋。
　　“第三杖，打你敬长辈！”
　　“第四杖……”
　　接下去，一杖又一杖如雨点般落在身后。龙静山的嘴唇被咬破了一层皮，血迹让那青白的唇再度变红，只是有些狰狞。被迫跪在地面上，虽是夏季，膝盖却凉得钻心。他努力扭过头去，死死地盯住龙静林。
　　他不是不明白，龙静林肯定有手下留情。尽管每次木杖都来势凶猛，打在身上的力道却很有技巧。皮开肉绽的疼痛之余，他能感觉到并未被伤及内脏和骨头。
　　可他无法产生丝毫感激。
　　如果不是这个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现在早该是龙家的家主，又哪会遭到这样的侮辱……其余那些人他无所谓，够资格让他恨的人，也只有曾经最亲近的人。
　　不管是爷爷还是阿林。
　　视线相对，龙静山的唇角忽然一翻，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龙静林的手臂不由一颤，差点就打错了位置。他想回避龙静山的逼视，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怎样也做不到，只能看着那双清亮的眼慢慢蒙上痛苦的水雾，看着里面翻涌不休的愤恨……即使明知龙静山越是叫的大声也就意味着伤势越轻，可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揪紧。就好象那根本不是打在龙静山身上，而是打在他心里。
　　静山，忍一忍，只要忍过这段时间，爷爷不会再插手，我会保护你。
　　再强悍的人在承受杖刑后也不可能全然无恙，哪怕龙静林出手再有分寸，在龙坤的眼皮子底下，他不能完全按自己希望的去做。打到二十下左右的时候，龙静山早已有气无力，嘶哑的嗓子里发出的喊叫全是破音。
　　他的眼皮茫茫然耷拉着，却又坚持不合上。直到最后那第三十下落在背上，龙静山方才两眼一闭，身体往前倾，终于昏了过去。

　　四

　　后来的一切，龙坤又说了什么，龙静林又做了什么，其他人都有怎样的反应，又是怎么被移动……龙静山一点也不清楚。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再度身在思过斋里，围绕在四周的只有沉寂。
　　整个人被放成背部朝上的姿势，趴伏在床上。手背上赫然多出一个针眼，大概是昏迷中被输过液，可见龙家还不至于不管他的死活。背后被打的部位火辣辣的疼，不过仔细感觉其中透着几丝清凉，应该是被上过药。他刚尝试着伸手摸过去，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叫他仿若触电了般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没过多久家里几名佣人过来换床单，龙静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粗使佣人抬到一边，动弹不得的感觉像被桎梏着般，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一声也没有吭，只是更紧的抿住唇。
　　这些佣人离开得更快，将他往床上一放，就像身后有人在追赶般飞快走掉。屋子里头一下子陷入一片连心跳都清晰可闻的安静中，鼻间依稀还有些没被打扫彻底的灰尘味。时间在他昏迷的时候过得很快，从敞开的窗口能看到外面的天色，此时显然已经又到了晚上。天边被城市的灯光映出一片微红，并不是多么暗。一个人这样独自待着，换在以前他大概不知有多不习惯，可是现在这里居然比其他地方来得让他安心。
　　大概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的缘故。
　　龙静山狠狠闭上眼睛，选择在无人看见时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不是不委屈的，可是委屈也无从诉说。从小到大他所受过的教育都是男儿流血不流泪，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更是让他哭不出来。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明明眼眶就发酸到涨痛，他却必须忍住泪腺下意识的运做。
　　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由心底冒出的酸楚情绪……他冷笑了一下，换在以前说出去谁会信呢？他龙静山竟然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这种情绪如此陌生，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大概是太过于全神贯注，他没有留意到从屋外投进来的视线，尽管那视线灼热地在他背上逡巡。
　　在看到绷带上洇出暗红的霎时间，龙静林的呼吸倏然一窒，喉咙堵得慌。那是他……打出来的伤痕，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确定，他第一次后悔因为母亲的遗言去听从龙坤的每一句话。
　　同时他也有些庆幸，也许因为现在的龙静山伤重，不可能再像昨晚那样冲出来，他才能够不受打扰的看看他。
　　如此静谧，就像是龙坤宣告他成为家主之前的时光。
　　龙静林不由恍惚了一下，才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他竟然品尝到了这样深刻的怀念。怀念过去，怀念那两个人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
　　其实思过斋他们之前不是没来过，那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这片区域有严格规定禁止任何人靠近，不管是龙家家族成员还是在这工作的佣人。但这条禁令对向来无法无天的龙静山来说，根本就等于不存在。
　　龙静林记得那是龙静山八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在族规里看到了思过斋的字样。族规上这三个字后面的解释多少带着点阴森可怖的味道，只是在年纪尚小的男孩子看来，反倒更增添了几分让他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色彩。
　　好奇之下，连课都上得不安稳，龙静山一回家就提出要去思过斋探险。
　　龙静林自然知道那里根本没险可探，说不定还会招来龙坤的批评，刚想劝阻，就见到龙静山瞪大眼睛望过来。
　　眉梢高高扬起，浓密的长睫下，瞳孔里的神色非常神气。明明就是趾高气扬命令般的模样，不知是不是因为做出来的人是龙静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碰触了一下，他想要阻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龙静山却根本不会理会他的意见：“阿林，你准备一下我们就走！”
　　身为保镖，龙静林也只能跟从。
　　后来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避开佣人，在后院里转来拐去，终于找到了思过斋。
　　一到这个地方，龙静山进进出出转了好一会，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撇撇嘴即刻就要转身离开。
　　龙静林更不会说什么，他知道龙静山是这样的脾气，从来都是想到就做，何况走得越早就越不会被发现他们偷偷来这的事情。就在龙静山转身向外走的时候，他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木柜。
　　谁也没有料到那只木柜的一只脚被潮气侵蚀得彻底朽坏，被轻轻一撞就向外倾倒，竟是直直朝龙静山压来。
　　电光火石间，龙静林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冲上前将愣在原地的龙静山给扑了开去。
　　木柜倒下，他却被压了个正着。
　　钻心的疼痛瞬间就从脚踝传到了身体的每一条神经。
　　他以为龙静山会跑走，谁知他却立刻拢了过来，通常只能在其中找到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楚映出自己的模样——脑门上全是汗，嘴唇不断颤抖，脸色煞白看不到一丝血色。还有浓浓的惊慌和关切。
　　“阿林！你怎么样？你的脚被压住了？”
　　他疼得根本回答不了他，只能含糊的摇头。
　　龙静山更加焦急，手足无措的去推那木柜。可那柜子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不过才几岁的年纪，力气就是比寻常孩童要大些，对这木柜仍是束手无策。尝试了半晌，那木柜依旧纹丝未动，他倒弄得满头大汗，只怕比龙静林流的汗还要多些。
　　最后还是龙静山飞快地跑出去喊了人来帮忙，才把龙静林给救了出来。再后来，龙静山主动承担了私自前往思过斋的一切惩罚，包括他最讨厌的禁足两月和抄写一百遍族规，以及加重功课的分量。
　　那个时候，龙静林记得自己在病床上休养，每天龙静山都会跑来看自己，无论学习完龙坤交代的功课已经有多晚。小孩子需要的睡眠量大，来的晚了，龙静山常常会撑不住就先睡了过去。每当这种时候，他会小心地腾出空间，让龙静山在自己身边睡下。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往往会发现衣角被紧紧拽在龙静山的拳头里。
　　那是种奇妙的、被需要的感觉。
　　龙静林垂眼看向左脚，当初粉碎性骨折的脚踝如今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不论是走跑跳都灵活非常。可是那些记忆却永远也不会抹掉。这么多年来，龙静山常常会对身为保镖的自己呼来喝去，说话的语气也以命令为多。但他愿意听他的话，并为此甘之如饴。或许是因为自己最清楚，龙静山有多依赖自己。
　　他再度将目光调转向屋内，趴在床上半天都没动静的龙静山突然动了，埋着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才抬起来。房间内灯光很昏暗，却仿佛自动聚焦在他的身上，将那张漂亮的脸突显出来。
　　泛红的眼圈让龙静林心里一动，却没有找到另一种通常会随之存在的晶莹的东西。他想都不用想就明白过来……就算是独处，龙静山也不会哭。
　　这个弟弟向来都是这样。
　　于是他更想要爱护他，恨不得用尽一切办法去为他遮风挡雨。
　　就在这个时候，龙静山猛地朝窗外转过脸来。
　　此刻天色虽不算十分漆黑但也并不明亮，龙静林所站的位置不如昨晚突出，隐蔽得不论摄像头还是龙静山都不该看到。溜-达-整-理
　　可他却很明白，龙静山应该是发现了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不知哪个点上交会。
　　龙静山这次没有再做什么……他也不能做什么……对视片刻，他就扭过脸，先一步避开了龙静林的眼神。

　　五

　　“少爷，吃饭了。”
　　送饭来的佣人不怎么情愿拉长嗓门的声音传到龙静山耳朵里的时候，离中午的饭点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正午毒辣的太阳到现在已绵软下来，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匆忙远去的背影，就好象自己所在的这里是什么恐怖的传染源一般。
　　龙静山把被扔在院子门口的饭盒捡起来，手心接触到的温度冷得很彻底，再热的天气也不足够保留这么长时间的热量。盖子打开后，闯入眼帘的全是冷透的食物，叫人一点也提不起食欲来……哪怕他早就饿了。
　　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形状优美的眼尾随之漫上料峭的寒意，继而又变成浓浓的自嘲，衬得那个笑容愈加冰冷。
　　并不是没有丝毫怒气的，龙静山从来就不是足够冷静自持的人。被关起来对他来说无异于鸟儿折翼，从未受过这样的束缚，那几乎等同于是极端的屈辱。但愤怒有什么意义？如果根本没有人会理睬，再生气，吃亏的都只会是自己。
　　其实一开始宅子里的佣人还不至于懈怠成现在这样，换药的人会准时过来，每个用餐的准点也会送来饭食。或许就是因为那样适意让他产生了自己还是被好好照应着的错觉，才得意忘形起来。
　　第一次饭被送来迟了半个多小时，龙静山一揭开盒盖，就看到了菜肴面上凝结出的一层油腻，顿时生出难以下咽的感觉。
　　他当即大声喝止住企图离开的佣人：“你给我站住！”
　　对方走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不怎么在意地拎着盘子回过头，神色却与从前龙静山在他们脸上所看到过的截然不同。
　　“少爷，什么事？”
　　敷衍一样的询问，不冷不热，连语调也与从前迥异。
　　龙静山不由的稍一愣怔，然后理直气壮的指责：“这饭是冷的！”
　　他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回答。
　　“少爷，天这么热，吃冷点好。”
　　那名佣人说话的时候脸部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微妙的神情，同他的语气混杂在一起，让龙静山胸腔中骤然升腾起猛烈的怒火。他们这些人不是都该仰视着他，说话做事毕恭毕敬，低声下气，一贯透着讨好，生怕行差踏错而被解雇吗？
　　看着对方说完就打算转身走掉，龙静山皱了皱眉，怒火终于爆发出来：“站住！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然而那名佣人并未因此露出多么惊恐的神色，他扯着嘴巴笑了笑，扔出一句在不久前足以被定义为大逆不道且肯定会被惩罚的话。
　　“少爷。你以为你还是过去那个少爷吗？不，你不是。”
　　很浅显易懂的一句话，没有一个字龙静山听不明白。可是凑成完整的这一句话，却让他突然陷入恍惚，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没有留意那名佣人径自离开，也没有留意太阳直射在皮肤上的灼热。四周的温度明明就那么的高，可他却觉得骨子里头泛起了一阵一阵挥之不去的寒冷，这寒冷来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冻得他全身都像要颤抖起来。
　　从那一刻起，龙静山就知道，暴怒这样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他敛住唇边的冷笑，扬了扬眉。
　　龙静山，你该认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你的身份早已不同从前，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个龙静山，现在在龙家已经是连佣人都能随意践踏的角色。
　　他机械地将凉透的食物塞进嘴巴里，顾不上判断任何味道就囫囵地吞进肚中，视线在窗外的空地上一掠而过，龙静山的动作不经意地停滞片刻。这四周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自然更不会有他现在突然想到的那个人。
　　才收起的冷笑不自觉的再次流泻而出，他就知道龙静林先前表现出的关心根本就是惺惺作态！要真对他怀有什么善意，那怎么会除了最初两天来过后，就再也不出现了，甚至任凭……不，也许是授意这些佣人做出这样的事！
　　龙静林……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被无声地念出，让龙静山几乎要咬碎掉一口的牙。
　　同一时刻，被想到的这个人略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龙静林琢磨着这份计划是否因最近这些天过分的忙碌而顾此失彼。
　　刚接任家主之位，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要将龙家实实在在的掌握在手中并不简单，在这点上，就算是龙坤想要帮他，也无法尽全功。龙坤固然威望高，但毕竟他与龙静林不同。家族里那些人现在尚算安分，但充其量也不过是顾忌着龙坤。
　　几年后呢？岁月不饶人，待龙坤百年后，那些早有居心的人怎么会不冒出头来想要分一杯羹去。龙坤近来交权的行动多少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龙静林当然不会没注意到，老人的身体似乎正在衰弱下去。
　　他需要将整个龙家的每个重要成员、各方面势力的情况全都把握住，更需要把握住对方的软肋，使之互相制衡。
　　这样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发展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好这些事……龙静林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再看了一眼，再放下去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一瞬间，龙坤慈爱的模样浮现出来。
　　“静林，为了龙家，辛苦你了。”
　　紧接着，另一张脸更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
　　龙静林睁开眼，拿起笔在文件后面做了批示。
　　哪怕不是为了龙家……哪怕只是为了龙静山，他其实也……并不觉得多么辛苦。
　　将一切事务处理完毕时夜幕已经落下，吩咐司机开车，龙静林调转目光向车窗外看了过去。海市的夜晚流光溢彩，各色灯火互相辉映，让天空中的星光都显得黯淡下来。好不容易挤出点空闲，龙静林蓦地意识到已经有半个多月没看到龙静山了。
　　除了最初那几天他一直督促下面的人去给龙静山换药，后来他倒没怎么留心对方的情况。想来龙静山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照爷爷的口风，他不知道要被关多久。
　　想象一下龙静山被关在思过斋的情形……其实不用多想，他也知道龙静山肯定是万分不情愿的。只怕早就摔了不知多少次碗，砸了不知多少次东西……就像小时候，一不如意，龙静山也会那样发泄怒火，他也不是没被迁怒过。
　　想到龙静山幼年时，龙静林眸中划过些许柔和之色。
　　从车上下来，没走几步他就毫不犹豫地换了方向，朝后院走去。不知不觉间，龙静林越来越接近思过斋。远远的，他已经能够看到那点灯光。他正打算再走过去一些，对面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人让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诚叔。”
　　“家主，您晚上好。”
　　正和另一名佣人朝与他相同的目的地走来的中年人有双精明的眼，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是掌管全部龙家内务的管家。诚叔旁边的少女大概是家生的佣人，看起来年纪极轻，眉清目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焦急。
　　龙静林心脏忽的一跳，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冒了出来。
　　“这么晚诚叔是要去哪里？”
　　诚叔先瞪了那少女一眼，意思是让她别吭声，接着才回答道：“我们现在是去小少爷那里收拾东西。”
　　“哦？什么东西还需要麻烦诚叔你去收拾？”
　　“唉……”
　　诚叔百般无奈的叹了口气，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来：“家主，您是不知道。小少爷现在在那边闹脾气，谁都没办法收场。也只有我卖卖面子，亲自走一趟了。”
　　“原来是这样。”
　　龙静林不禁笑了一下，他想起刚刚自己才想到龙静山可能怎样闹腾，还真未料到不过几分钟想象竟会变成现实。溜.达.论~坛
　　“唉，就是这样。家主，您散步，我们先过去了。”
　　诚叔一拉身边的少女，就要继续往前走。
　　谁知下一秒，他听到龙静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进耳中。
　　“那我也一起过去吧。”
　　诚叔脚步一滞，转过眼就见龙静林正盯着自己，看他望过来，龙静林似笑非笑地问：“怎么，难道诚叔不觉得我去会更有效？”
　　“怎么会，家主。不过小少爷闹一闹都是小事情，家主您最近忙得都顾不上休息，怎么好拿这点事麻烦您？”
　　“小事情？”
　　龙静林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静山是我弟弟，他的事可不是小事。”
　　他说完就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那少女赶紧跟了上去，诚叔踌躇了一下，才微微苦了那张脸跟了过来。
　　越接近思过斋的小院子，龙静林就越觉得心脏跳得急促。诚叔表现得再不动声色，他也从那抽动的眉梢和眼里的犹疑，看出了他神色中的不自然。
　　才踏进门，龙静林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即明白过来诚叔为什么会那样。
　　他一直以为龙静山毕竟是龙家的直系，即便被软禁，也肯定能得到妥善的照料。现在他才发现，这种想法根本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
　　只是一瞬间，仿佛所有的画面都褪去色调从眼前消失，仅剩下唯一的那一个人。
　　屋子里的灯光白亮到刺眼，越发显得龙静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被睫毛投出浓重的阴影，让失去血色的脸孔益发显得惨淡。豆粒大小的汗珠不断从额角上渗出来，汇成一道细小而蜿蜒的溪流，顺着削尖的下巴滴落下去，在床单上浸出一块深色的水迹。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半晌也无法向前挪动哪怕一步，于是龙静林只能直直地堵在门口，任由同来的少女和诚叔一前一后的挤了进去。

　　六

　　“少爷！少爷！快看！我把诚叔叫来了！你没事吧？很疼吗？你忍着点！”那名少女的叫声里充满了形于色的焦虑，她一会拉拉龙静山的手，一会又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求助地回头看诚叔。
　　诚叔望了眼身后的家主，低声吩咐：“家琪，你别动，站开点。”
　　“……嗯。”
　　名叫家琪的少女不怎么愿意地应了一声，她退是退开了，眼睛却还是执著而焦急地放在龙静山身上。
　　诚叔这才走近床边，在离龙静山约莫有半米左右的位置弯下腰来，问：“小少爷，小少爷您还好吗？”
　　龙静林依然站在门边，他不知道龙静山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或者现在的他根本没有精力留意自己。被诚叔问话的时候，龙静山只是有气无力地掀了一下耷拉着的眼皮，总习惯扬起的眉毛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垂成虚弱的弧度。
　　没有得到回答的诚叔问了第二次：“小少爷，您还好吧？”
　　这时候龙静山才有了反应，眼睛被费力地睁开，眼圈四周因为难受而泛红：“我……我肚子疼……”
　　“肚子疼？”
　　诚叔闻言向他的腹部伸过手去，四下按了按：“是这里？还是这里？”
　　“……都疼……”
　　龙静山的声音比蚊吟大不了多少。
　　候在一旁的家琪忍不住凑到近前补充说明：“诚叔，少爷他是吃坏了肚子！”
　　龙静林再也听不下去，大步走了过来：“吃坏肚子？”
　　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一拍，诚叔瞪了眼家琪，想赶紧说点打圆场的话，却还是被家琪给抢了先：“家主，少爷他……都怪那些家伙！他们老是不按时送饭，少爷他一直吃冷饭能不闹肚子吗？要是这一餐不是我送，少爷他只怕会疼到明……”
　　小姑娘委屈地扁着嘴，快言快语地还没说完原委，龙静林的眉心已经拧了起来。他推开诚叔，将疼得都有些昏昏沉沉的龙静山一把抱起，飞快向外走去。
　　诚叔拍了下家琪的脑袋，小声训斥：“叫你多什么嘴！”接着就急忙跟上龙静林，“家主您看我现在是不是去把秦医生叫来？”
　　“去叫！快点！”
　　“我这就去打电话。”
　　秦医生来得很及时，他是龙家专门雇佣的家庭医生，一接到诚叔的电话当然就飞速赶了过来。不论是他随身携带的箱子还是龙家内的各种医疗器械都准备的很充分，这名经验丰富的医生很快就诊断出龙静山的状况，并做了相应的治疗。
　　“食物中毒……”
　　龙静林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秦医生将针头刺进龙静山的手背。
　　“对，就是食物中毒引起的肠胃炎症，虽然急了点，反应大了点，比慢性倒更好治。现在都处理好了，针也打了，并不会很严重。”
　　“嗯。”
　　秦医生一边收拾器具，一边注意到龙静林眉宇间的担忧，便开解道：“虽说小少爷最近和我这个医生见面的次数有点多不太好，家主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小少爷的身体底子打得很好，我看他上次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次只是吃坏肠胃这样的小毛病，养一养，好起来快得很。”
　　龙静林朝他点头致意：“嗯，多谢秦医生。”
　　直到离开，秦医生都还在说着小事情没关系这类的话，龙静林却觉得胸口像压住了什么重物一样闷得慌。溜.达-论~坛
　　眼角的余光扫到刚才为龙静山着急现在也还不愿离去的少女，龙静林忽然想到了什么：“家琪。”
　　“家、家主？”
　　家琪缩在门口不敢踏进房间，答了一声眼珠子就开始乱转，下意识的找起诚叔来。
　　诚叔刚想给她解围，却听龙静林道：“家琪，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你跟我过来一下好吗？”
　　“啊？哦。”
　　少女家琪露出一点害怕的模样，跟着他走到隔壁的房间。
　　短暂的沉默后，龙静林问：“家琪，你刚才是不是说，如果今天晚上不是你送饭，静山他会疼到明天也不一定有人管？”
　　“没错！”
　　说到这事，家琪眼中惧怕的神色一扫而光，义愤填膺的挥了挥拳头，“就是这样的啊家主！我也不是没为这跟他们说过，可他们说什么中午送饭太热，动不动就拖到下午三点多或者晚上八点多才把饭送过去！少爷像这样老吃冷饭，能不病吗？他们还说什么老爷交代不能接触少爷，每次都只把饭送到院子门口就走，怎么可能发现少爷生病……”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龙静林此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情况。
　　随着她的这些话，龙静林眼中只剩下一片凛冽的森寒，直到耳边突然什么声音也不再传来。他朝家琪看去，才发现少女被吓得战战兢兢的住了嘴。不过既然想要获知的信息都已了解，他摆摆手让家琪退下，又过了一会才缓步走回刚才那间房。
　　龙静山安静地躺在床上，秦医生给他打的针里加了安神的药，所以他现在睡得很熟。鼻息均匀的喷吐着，覆盖下来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着。
　　吊针已经打了上去，随着一点一点滴下来的液体，龙静山的面上总算有了血色，揉散成一片稍显明媚的微红。溜~达-论~坛
　　龙静林不是不明白爷爷对龙静山存着一种奇特的心结，可是做到现在这种地步是否真的有必要？如果真像家琪说的那样，就是疼一晚上也没人会发现，那时的结果是否还会像秦医生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他坐进椅子里，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凝视着一动不动的龙静山，龙静林按了按太阳穴，他猛地惊觉这段日子以来，见到这样的龙静山实在太过频繁。
　　频繁到……他无法不为他感到心疼。
　　犹豫了一下，龙静林伸出手，抚动了一下他的额发，看着那光洁饱满的额头露出来。他的眼色一敛，注意到龙静山眉间这段时日才带上的浅浅纹路，手指不经意般往下滑去，用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将其抚平开来。
　　“诚叔，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就一件事，不会让你为难……”
　　第二天整整一天，龙静林做什么事都惦记着龙静山的情况，神思不属得差点在下属面前都隐瞒不过去。刚从外面回来，他就立刻往龙静山暂住的病房走了过去。才走近房门，他却听到了从虚掩的门板后传出龙静山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的停步，分辨出这个弟弟的声音里少了以往的颐指气使，多了些从前根本不曾存在过的小心翼翼。
　　后面龙静山说了什么，具体说的是什么事龙静林一概没有听清。
　　龙静山……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从来都那么骄傲的弟弟。龙静林并不觉得骄傲是什么非常好的品德，可他一贯愿意纵容龙静山的骄傲。高高在上时的龙静山无疑耀眼至极，不论气质亦或样貌，几乎在任何场合都会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乐于让他那样。
　　可是，当有一天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现在这样示弱的神色，听到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出请求的话……龙静林只觉得心脏像被掐了一下，隐隐却又十分固执地疼了起来。
　　他推开门。
　　诚叔正在拒绝龙静山：“对不起，小少爷，我是想答应你。可是老爷子说了，你现在在生病所以能够出思过斋休养，但还是算在禁足期内，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可是……拜托了诚叔，我只是想回一下我的房间罢了。就一会的事情，我保证不会被爷爷知道……”
　　“对不……”
　　诚叔还想继续拒绝的时候注意到了走进来的龙静林，他赶紧道：“家主，您来了。”
　　龙静山一见龙静林就想扭过头去，却又因为有求于诚叔，只能忍住冲动，眼角眉梢便不自知的露出极度克制的神色。
　　龙静林觉得疼痛加深了几分，他抿了抿唇，沉声质问诚叔：“诚叔，不过些许小事，你为什么非要为难静山不可？”
　　“家主，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您看……”
　　龙静林了然地堵住他的话：“没关系，爷爷那里有我。”
　　“好吧。”
　　寻思再三，诚叔决定让步：“小少爷如果想去，就现在快点去吧。”
　　“嗯。”
　　龙静山飞快越过龙静林，头也不回地往卧房的方向走。
　　在诚叔注意不到的角度龙静林的唇角弯出苦涩的弧度，在擦肩而过的刹那间，他看清了龙静山眼里深切的怨恨。

　　七

　　龙静山对龙静林当然无法产生丝毫感激。
　　他边穿过长长的走道，边嗤了一声。在他看来，那根本就是龙静林为了彰显自己如今权威的刻意表现，不可能包含任何善意。
　　另一方面，他倒觉得这次运气实在不错。如果不是正好撞上龙静林，要让管家诚叔答应下来只怕要多费好些工夫。而且诚叔因此还有了疏忽，没有安排佣人陪他去。这样一来，极大的方便了他正要去做的事。
　　被关进思过斋，龙静山从来没有甘心过。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牢笼，每天待在里面无所事事只能任由时间流逝，是足够将人逼疯的酷刑。不过在杖刑的伤还没好的时候，他趴在床上脑海里忽然有灵光一闪。
　　那是过去一个他没在意过的细节。
　　仔细想来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升入高中没多久，有次去天上人间巡视，碰到了一群来自丰成的学生。海市偌大的地盘被龙、尹、端木、李四家分割占据，与他所就读的海市一中同样是重点学校的丰成，就位于尹家的地盘上。
　　在那群学生里，他意外的发现了一个人。
　　从小到大，龙静山结交的人很少，愿意结交的人更少，其中的同龄人在此基础上还要微乎其微一些。尹家的那位小公子尹沛，就是其中一个。
　　龙静山记的很清楚，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市郊老狼的靶场。海市黑白两道的许多人都喜欢到那里练枪，尤其是新手。老狼从特战部队退役下来后，开设的这家靶场在海市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偏不倚。
　　那天他一去就见到了传闻中被尹家大佬收养的孩子。
　　对方模样极是清秀，微微带点婴儿肥的脸颊显得很可爱，单从面貌上看，和龙静山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尹家另一位公子有些相象。
　　一开始龙静山并不打算搭理他，可鬼使神差一般，对上那男孩的眼睛，他不由自主生出点想要挑衅的心思来。他的不客气立刻招来了对方的反击，当时才十来岁的两个孩子就闹腾起来要比枪。
　　龙静山记得那是他第一回和尹沛比枪，结果是以自己的惨败告终。回家在阿林的几句话后他意识到自己选择沙鹰有多么愚蠢，不服气是肯定的。不过在随后的那几年里，两人在老狼的靶场上比过不下上百场，每次他都无奈败北。到后来，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枪械方面他的确比不上连老狼都赞不绝口的尹沛。
　　在天上人间龙静山看到的就是尹沛。
　　他当时突发奇想拉着尹沛要同他拼酒，没想到的是，尹沛那家伙竟然使诈。等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醉了过去。当然，按照他的性格，就算先发现了也绝不会挑明，所以被尹沛吃定也是难怪。
　　后来阿林将他带回龙家，再后来没隔几天他和尹沛通电话的时候，在挂断电话前尹沛依稀提了一句要他注意阿林。
　　当时尹沛说的太含糊又毫无根据，龙静山自然没当一回事。但到了现在，他意识到那时候尹沛的话绝不是无的放矢。出生在龙家这样的家族里，就算再不通事务，他也能感到起初尹沛对自己的交好只是敷衍。不过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知道和尹沛之间的友谊是确实存在的，所以尹沛才会做出提醒。
　　龙静山思考良久，认为可以找机会去联系尹沛。
　　然而接下来，被关在思过斋的日子告诉他，与外界联系比他想象的更困难。龙静山的活动范围被龙坤局限在思过斋的小院内，一旦出了院门，走出去最多十来米就会被拦下，再被看似恭敬地送回去。这条禁令他不知道是谁下的，龙坤或是龙静林都无所谓，但在这座他曾经来去自如的宅院里寸步难行，他又怎么可能甘心？
　　一天一天，龙静山越来越想要摆脱困境。
　　首先必须做到的，就是从龙家逃出去。这不是一件随便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龙家宅院分内外两个部分，防卫严密，设置了重重岗哨及各类探测仪器，足够让妄动的敌人丧命。考虑到他是由内而外，那些针对入侵者的设置可以暂且忽略。但是，他还必须躲开摄像头和巡视的人员。
　　龙静山后悔他没有太认真的记过这些布置，因此印象不够深刻，好在……有一份标记详细的图纸，被他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柜里。
　　所以，哪怕是必须通过“请求”管家才能达成他的目的，龙静山也别无选择。为了拿到那份图纸，第一步他已经走了。计算着在家琪正好当值的日子故意吃进不干净的食物，趁机离开思过斋接近原先的住所……只是他没有料到，龙静林竟会出现。
　　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想到龙静林，他就忍不住胸腔内奔涌的复杂而激烈的情绪……那些连他自己也难以辨别清楚的情绪里面，唯一明确的只有愤恨。
　　龙静山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抛到脑后，推开已在眼前的房门。
　　顺利拿到图纸回去的时候龙静林还在，龙静山心内一凛，忍不住将藏在衣服底下的图纸轻轻按了按。
　　直到他躺到床上，将毛毯拉得盖住大半部分 身体，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去。等了一会他看龙静林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质问的话便冲出口来：“你怎么还没走？”
　　房间里气氛骤然僵住。
　　龙静林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龙静山却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好象朝自己挤压过来。这种从未在龙静林身上感受过的磅礴压迫感让他死死地咬紧牙，却始终都没有偏开视线，只是倔强地狠狠瞪过去。
　　那天的最后，他依稀听到从龙静林嘴边传来一声轻到几乎会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叹息，然后龙静林转身离开。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几日龙静山已经将那份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上面的内容都被他背了个滚瓜烂熟。
　　今天是他计划的行动日期，是家琪当班的日子。
　　将所有需要带上的东西再清点一遍，龙静山满意地眯了眯眼，门外就传来少女特有的清亮脆甜的嗓音。
　　“少爷，我给你送饭来啦！”
　　龙静山看了一眼挂钟，家琪提前了大概十来分钟。
　　她与他年纪相仿，约莫还要小上一两岁，是典型的家生佣人，父母甚至祖辈都在龙家做事情。手脚麻利又活泼讨喜，与家里其他佣人的关系都不错，连管家诚叔看上去都对这小姑娘生不起气。家琪来的时候看守往往会松散一些，他完全可以让家琪带他通过最近的这道防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家琪没等他回答就冲了进来，一边将精心挑选的菜肴端出来，一边说：“少爷，快来吃饭！我今天特意给你盛的山药枸杞粥，还是热的哦！秦医生说啦，你的胃要养着，可不能老吃干饭……”
　　下一秒，细心的小姑娘注意到龙静山的眉毛皱了起来：“少爷？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啊？可秦医生说这对你身体好！少爷可不能挑食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她敏锐地感觉到龙静山的心情并不好。
　　这是家琪从来也没有搞明白过的事情，这个少爷明明就好看得不像真人，可他的脾气却一点也不好，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那些叔叔阿姨才不喜欢他？
　　要是龙静山知道家琪现在的想法，恐怕就不是简单的不快，而是非常生气了。他确实不怎么领她的情，被之前那样糟糕的对待他无所谓，被同情才最让他受不了。什么时候他竟然沦落到需要家里一个小小的佣人来同情了？而且那佣人还是个小丫头……就算明知对方是好意，他也不愿接受。
　　挑高的眉说明了龙静山的不悦：“你下次不要再特别拿这些饭菜。”
　　家琪想了半晌还是觉得不明所以，禁不住问：“为什么呀？”
　　龙静山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借口：“老这样你肯定会被责罚。”
　　家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少爷，家琪不怕！只要能让少爷舒舒服服的，叔叔阿姨他们再怎么骂我都行！”
　　赤诚到不加任何修饰的话让龙静山微微一愣，不由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接着又不知怎么的因为这个动作想到了另一个人，收回手的时候眼中露出嫌恶的神色：“饭送到了你快走吧。”
　　“……少爷？”
　　“还不快走！”
　　龙静山不耐烦的语气让家琪肩膀朝后一缩，委屈地扁了扁嘴。脚尖在地面磨了半天也没敢再说什么，只能依依不舍地朝门外走去。短短几步，她就回了好几次头。但哪一次，也没能等到她所期待的对方的挽留。
　　直到家琪磨蹭着消失在视野中，龙静山都不曾出声。
　　心底有个声音不怀好意的说：你后悔了吧，放弃了更方便的途径……
　　但立刻，他回答了自己。没错，这样做他没有任何错。利用小姑娘就算成功也算不上本事！在那些故意针对自己的人当值时逃掉更好，顺便还能让他们被龙坤责罚，好好出一口恶气！
　　入睡时全市大概都还灯火通明，龙静山斟酌了几遍计划好的出逃路线，才闭上眼睛。黑暗中什么也没有。恍恍惚惚的，他像是回到了龙坤宣布家主由谁接任的那天。混乱中他再次被打晕，后颈一疼的同时又一次对上龙静林的眼睛。这一次龙静林没有回避，里面狠戾的寒光清楚到刺目。
　　接着他就惊醒过来。
　　按开灯，钟上的时针刚指向五点。夏季早晨往往来得很早，但今天好象天气将变，清晨的第一缕光线迟迟没有到达。
　　决定现在行动，龙静山有自己的思量。晚间龙家守卫相对来说其实更严密，而在黎明前的这段时间，由于下班换岗还没开始，执勤的夜班人员会因一夜未睡而疲惫不堪。送早餐的佣人通常在八点来这里，只会迟不会早。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算起，他有足足三小时的时间做完一切。
　　二十分钟后，龙静山推开思过斋的大门，走了出去。

　　八

　　离点只差十来分钟了，天色依旧没有变得开朗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湿意，好象下一秒大雨就会浇下来。
　　从龙家最外围穿插而过的这条街道是主干道宣阳路的一条侧路，并不宽的道路两旁栽种着一丛丛紫薇。灼灼的浅紫正盛放着，叫四周的阴沉都仿佛被映的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属于龙家的墙内突地闪出一道黑影。在他仰起脸望向墙头的瞬间，黑影的面孔暴露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下。
　　对男性而言稍嫌精致的相貌并不显得女气，在尾端稍稍上扬的眉毛带着十足的英气和与生俱来的傲慢……给人的第一感觉反倒是仿佛会被灼伤视线一样、太阳般的耀眼。
　　这里是龙家外围防线最薄弱的地段，找到这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接下来他必须更抓紧些。看着眼前的高墙，龙静山轻蔑地一勾唇角，在旁边一借力，就轻巧地登上了墙头。然而刚上去他就注意到不远处摄像头角度正对这边，心里一紧，他赶紧矮下身体想避开。脚下突的一滑，他有些狼狈地摔了出去。
　　站起来的时候龙静山身上沾满了碎草，他嫌恶地瞪了身上的衣服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扯了扯嘴巴。打量四周一番，他加快步伐朝远离龙家的方向跑去。
　　一直往东，穿过几乎没有人烟的人工林带，宣阳二路的路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龙静山停下脚步。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直在工作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交替。离他不远的位置，相邻好几家卖早点的店铺都已开始营业，路边亦分布着不少的流动早点摊，高高低低的吆喝声远远传开，人群仿佛也随之流动。
　　车来人往中，龙静山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描述的迷茫。
　　他当然不是没有出过家门。但在此之前，他活动的范围向来限于龙家、学校、靶场、天上人间、龙家总堂的训练馆，几乎从来没有来过这条街……哪怕宣阳三路与龙家不过一墙之隔。
　　眼前所呈现的是与他之前的活动地点截然不同的画面。
　　每个人的打扮都非常随意，偶尔几个穿着较正式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最后的目的地全指向挤满人的公交车站。更多的是大爷大娘大叔大婶，穿着松垮垮像睡衣似的衣服，或者伸胳膊展腿的晨练，或者挎着菜篮子和帆布包，往菜场和超市走。
　　路上的秩序谈不上多么井然，尤其在几条巷口，摆地摊的小贩将原本就不算宽的街道给占了一大片去。空气中混进了食物的气味，都是龙静山叫不出名称的味道。因靠近而显得更响亮的叫卖声飘在其中，与汽车的轰鸣会集在一起，耳边一片嘈杂。
　　街上轿车相当少，偶尔只能看到几辆出租车飞快驶过，或者因为路边招手的上班族而停下来。更多的是来来去去的公交车——与他曾坐过的大巴差不多的样子，里边的人却显然多得多；以及过去他从没有这么近看到过的自行车——种类繁多，品种不一，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如此近距离接触普通人的生活。
　　不知所措的直接反映是龙静山严肃地板起一张脸。可是他那张脸就算板得再死，也会吸引来周遭不由自主的目光。越来越多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后又回头朝他看来，接着再看，然后还看……
　　一种自己变成了珍奇动物的感觉油然而生，龙静山不假思索的回瞪过去。
　　那些人最多就是收回视线，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忍无可忍想要发脾气的时候，他忽的愣了一下。
　　耳边喧哗的声响，鼻端复杂的气味，目光所及处的车水马龙，都让他意识到，这里不是龙家。没有他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他的人，更没有会将他当主人言听计从的人。这些都没有。
　　五分钟后，依旧蜂拥而至的视线让龙静山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他立刻报出惠南路的地名。惠南路位于尹家的地盘，到那边必然更方便和尹沛联系上，另一方面龙尹两家互相提防的局势会让龙家不那么容易伸过手去找他。
　　车子开动，龙静山靠向椅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回想了一下不久前的行动，他很满意。从龙家逃出来的过程出人意料的容易，曾经受过的训练让他巧妙地避开了每一处可能被发现的地点，最终没被任何人发现。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回想起龙坤的态度，凭什么要那么看重龙静林？一直都被视作家主继承人的他难道会有哪里比不过那个曾经的保镖？
　　恨恨地轻嗤一声的同时，目的地已经就在不远处。
　　车子停稳，司机报出的数字让龙静山掏口袋的动作停了一停。那只是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停顿，接着他就将钱递了过去。拿回找的零钱，他走下车。付完车费以后，龙静山身上的钱差不多所剩无几。因为带出来的钱实在不多，也不可能多。过去他想买什么，要么刷卡，要么别人帮他刷卡，就没用过现金。
　　而现在的这几张钱……是怎么来的呢……似乎，是那个他一点也不愿想起更不愿提及的那个人，在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说是散钱总会用到。
　　***
　　“还是三块钱的盒饭？”
　　“嗯。”
　　卖盒饭的江婶有张满月一样的脸，成天笑眯眯的十分和气，龙静山虽然没来几天，她却将他记得很牢，还偏心的给他多打一勺子菜。
　　“呀，江婶您不公平！”
　　“人家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们也是啊，我们也要吃肉……”
　　周围几个同样买饭的租客纷纷抗议，就见江婶依旧笑着给他们也多加了点菜。
　　她的动作龙静山好象根本没见到一般，他们的声音他好象也充耳未闻，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不仅没道谢，脸上反倒露出不怎么耐烦的神色。
　　江婶不在意，其他人却看不惯了。
　　“嘁，什么玩意嘛！”
　　“不就长的好看点，脸蛋能当饭吃？摆出那副晚娘脸，我还以为谁欠他钱呢！”
　　“嘿！看他那副模样就不爽，比娘们还娘们。”
　　“……”
　　走了很远龙静山似乎都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他在这附近住了一段时间，今天这样的情形也不是头次碰到，他早已习以为常。可死死捏着塑料袋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就像是在嘲笑他自欺欺人。
　　怎么可能习以为常。
　　他是龙静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简单的将即使多加一勺菜也实在谈不上丰富的盒饭吃下肚，龙静山看向日历。上面记号笔圈出的日期是今天，也是龙家正式向全海市宣布家主由谁接任的日子。
　　虽然家族内部已尘埃落定，但照例是要将家主替换这类大事通告全市的，尤其是原本就非常张扬的龙家。龙静山在没有开灯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慢慢爬上一楼。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他才到达有能直接开往龙家总堂那条路的公汽的车站。他熟练的上车，熟练的投币，熟练的躲避拥挤人潮，熟练的护住口袋……
　　从公交站点转出来，龙静山一眼就望见了龙家总堂的那座大厦前方由泊车侍者引领着开往停车场的各色车辆。一楼大厅门口设了好几名荷枪实弹的门卫站在两边，迎宾小姐正在核对请柬。透过人群和玻璃大门望进去，龙静山看到入口处安放的探测门，他知道那是用来防止宾客随身携带枪械。
　　他心里一阵五味陈杂。曾经他大摇大摆进进出出没人能管也没人敢管的地方，如今竟然连进去都是奢望……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龙静山眼色突的一敛，视线尽头，尹沛和尹家大少爷尹翊辰刚从车上下来，走进大厅。也许……他可以在他们出来的时候找上尹沛。

　　九

　　“家主。”
　　下属过来的时候龙静林正临窗站着。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外闪耀出一片灯光的海洋，比此时的星空更加璀璨，反射出他双眸间的流光溢彩。只是在难以发觉的角度，隐藏着些无人能够察觉的什么。
　　“还没有找到？”
　　对方垂下头：“是属下无能。”
　　龙静林摆摆手让他下去。随后他揉揉眉心，一股无法对他人诉说的疲惫席卷心头。龙静山从家里跑出去已经有段时间了。当天早晨送饭的佣人将这个消息报上来，立即引起了老爷子的勃然大怒。之后他发下命令叫人去找，但大概是龙静山受的反追踪训练着实有效，到现在也还是杳无音讯。这无疑是对老爷子权威的公然挑衅，因此虽然都过了这么些天，龙坤也没松口叫底下的人缓一缓。
　　他知道龙静山有个朋友正是尹家小少爷，所以在刚才的晚宴中他抽空问了尹沛。但得到的答案让他失望了。尹沛并不是作伪的惊诧神色，告诉他对方说的是实话，龙静山的行踪依然成谜。
　　那龙静山现在会在哪里？
　　他现在过的好不好？
　　从未吃过苦的他，能习惯在外面的生活吗？
　　唇齿间不自觉泛起些微苦涩，胸腔像是破了个洞，风直直穿过去，触不到底。无数个问题一股脑的在脑袋里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叫他忽略了身后一下一下拐杖击打地面的闷响，直到龙坤在他耳边开口：“静林。”
　　龙静林才回过神来：“爷爷。”
　　方才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却已经落在龙坤眼中，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静林，你现在是在这里做什么？看风景？”
　　龙静林毫不惊慌，好整以暇的淡淡一笑：“爷爷，您看这夜景多美。我想，如果这片地域全在我龙家掌控之下，我们是否能让这夜景更美。”
　　听到他的话，龙坤之前的愠色荡然无存，和蔼地笑着拍拍他的肩：“静林，你这志向可不小，不过其他三家也没有谁是吃素的。真想达成理想，得一步步来。”
　　“我明白，爷爷。”
　　龙坤陪他站了一会就折身离开，窗前再度只剩下龙静林一个人。夜渐渐深，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地面上的车辆越发稀少。天地间都好象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似乎更容易想起小时候的情形。
　　事实上，那时被当做保镖的自己常常也是被龙静山颐指气使的，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样的情况他一点也不在意。等到后来知道龙静山是他的弟弟，两个人之间流着同样的血脉，就更不可能在意了。冥冥中血缘似乎能够加深彼此的连系，提醒他作为兄长让着弟弟天经地义。保护与照顾掺杂在一起，最后也就差不多是习惯成自然的宠着了。
　　龙静山这一跑，说不担心，又怎么可能。
　　身后远远传来保镖的声音：“家主。”
　　龙静林的侧脸被灯光投出忽明忽暗的剪影：“什么事？”
　　“时间不早，您该回大宅了。”
　　“嗯，走吧。”
　　看了看表，龙静林才发现刚才虽然感觉只是发了会呆，时间却从未中断流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他转身走向电梯，保镖都跟了上来。一群人走进电梯，最前方的保镖按下楼层数字。电子屏上数字飞速跳动，他的思绪还缠绕在龙静山现在会在哪这个问题上。
　　他并不知道，不久前被他询问过同样问题的对象尹沛也一样在思索；他更不知道，就在尹沛和尹翊辰登上他们的车，车子从停车场入口开出来的时候，他们所想要知道下落的那个人，正站在街对面，冷冷地注视着车流。
　　对刚才与龙静山其实只有一街之隔这件事一无所知的龙静林，在保镖打开车门后坐了进去。他一边吩咐司机开车一边对旁边的下属交代：“你再多派点人手继续找，一定要把静山找回来。”
　　“是，家主您就放心吧。”
　　车开了一会，龙静林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尹小少爷不知道静山在哪，你把那些跟着他的人调回来。”
　　“是，我这就通知兄弟们。”
　　接下来的一路，龙静林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个时候，龙静山已经回到了他租住的地下室。说是租住其实并不恰当，他付的钱少地可怜，用“接济”这个词也许更适合。想到先前异想天开打算直接找到尹沛的念头，龙静山也不禁苦笑了一下。
　　真蠢！
　　既然自己过去到哪里都有保镖跟随左右，那尹家两位公子一齐出动，又怎么可能会单枪匹马？被保镖远远隔开的霎时，龙静山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或许……要联系上尹沛只有采取自己最开始的思路。
　　想这想那想得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觉居然睡了十个多小时。简单的洗漱完毕，他抓着零钱就跑去离住处最近的那家网吧。
　　登上QQ，他竟然收到了来自尹沛的消息。没有多做犹豫，龙静山发过去三个字以作回应：“你找我？”
　　另一端的回答来得出乎他意料的快：“对，你现在在哪？我知道你从家里跑出去了，你家应该还在找你吧。这段时间躲来躲去一定很麻烦，要不要来投奔我？”
　　尹沛知道？
　　龙静山微微一怔，继而就判断出对方大概是从龙家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但是对尹沛最后的那句话，他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其实他逃出龙家原本就是想要找到尹沛的，这个打算现在也没有改变。不找尹沛，他还能找谁呢？过去的十多年里，龙坤一直向他传达唯一的一个讯息，就是你会成为家主。由此他也一直在被迫学习着那些东西，可是现在看来，什么都是虚假。就像隔着雾看到的花，全是空的。唯一不那么空的，或许是此刻网络那头的这个朋友。
　　可是，电脑屏幕上“投奔”两字，看起来那么刺眼。
　　顿住不知多久，视线无意在四周掠过一圈，龙静山自嘲的笑了起来。这里是网吧，不是龙家，反正别人施舍一样给地方你住你也住了，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他按下按键，发过去一个字：“好。”
　　沉默弥漫在网络的两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尹沛打破了沉默：“龙静山，你现在很辛苦吧。”
　　“还好。”
　　这回龙静山答的很快，可是发过去之后，瞪着屏幕上显示出来轻描淡写的这两个字，他自己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辛苦吗？当然。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从来都是被娇宠的对象，没多少钱在身上，又怎么可能生活如意顺遂？何况还要躲避龙家密集的搜索，不长的时间里，他的住处都换了好多次。不得已地学着自己洗衣服，学着自己烧水，学着打一些零工，学着忍受别人的冷嘲热讽……
　　“不要死鸭子嘴硬嘛，在我面前承认自己辛苦难道很丢人吗？”
　　谁知道尹沛很快发过来这么一句话。
　　龙静山忽地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极少流泪，现在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真的哭出来。可是看着尹沛发过来的话，要说心里一点也没有被触动，是假的。人都是这样，委屈的时候其实总能忍着，可当关心真正来临，一切坚硬的壳仿佛都变得柔软起来，叫那些委屈再也忍不下去。
　　电脑屏幕上若隐若现映出来自己的脸，那是过去十多年从来也没有带上过的疲惫和憔悴。龙静山不高兴的瞪着自己的倒影，却也心知肚明那其实是这段日子的经历在他身上所留下的刻痕。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龙静山只回答了一句：“我说还好就是还好。”
　　“是啦是啦。”
　　尹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但龙静山能感到对方是了解的。
　　“对了龙静山，你出来没带手机？还是带不成手机？”
　　“我带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我电话？”
　　“摔坏了。”龙静山很有点懊恼的回答。就是在翻最后一道墙的时候，摔下地的同时也摔坏了口袋里的手机。他从没记过任何电话号码，所以此后就彻底没辙了。
　　那边停了很久才发过来一个问题：“你干嘛不拿去修？”
　　“……”
　　龙静山死死盯住那一行字，很有冲动把另一端的那个家伙拖出来抽打一百遍。

　　十

　　“那你怎么知道上网找我？”
　　“我开始住的那里，网吧很多。”
　　所以在看到鳞次栉比的网吧后，龙静山才会灵机一动，想到另一种联系尹沛的手段。说起来学会在网吧上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记得第一次去网吧的时候，刚一看到夹杂在不知多少台显示器间几乎能与上下班时公交车内密度相媲美的人群，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味道，他立刻就想要退缩。
　　才走到一半，他被一股力道撞到一旁。他刚想开口，对方却比他更不客气：“靠，哪来的白痴！妈的臭小子你是才从茅坑里钻出来的吗？站在这里想干嘛？要上网快开机子撒，别耽误我们！”
　　直到他们嚷着要老板快点开好机器的时候，龙静山耳边还回响着他们鄙夷的语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有点脏，确实也带着一股并不比网吧里逊色的味道，因为他打完工回来还没顾得上洗澡换衣服。
　　他这才定了定神，学着别人去开了机器。
　　“听说你前面找过我。”
　　“嗯。”
　　也是在第一次上网的时候——那时他已经基本习惯这样四处奔波的生活，从最开始的惠南路，龙静山又辗转了不少地方——他发现尹沛竟然在线。但当他发过去一个消息后，尹沛的头像忽地又暗了下来。
　　当下龙静山心里就是一紧，想着莫非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他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椅子都差点给打翻在地，招来旁边正吞云吐雾的年轻女人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
　　他没有反驳或者做出别的什么。要是在之前，他早就命令保镖去收拾这些胆敢触怒自己的人了，再来几个网吧的人也不在话下。就是现在如果他自己出手，教训几个人也不难。可他不能做，一旦惹出什么事来，就更容易被龙家发现，他不能冒这个险。
　　“龙静山。”
　　“嗯？”
　　“我明天给你把房子弄好，你就搬过去先住着，接下来怎么做，我们见了面再谈，你觉得怎么样？哦，那房子的地址是白云路松山小区18栋902。你可以先去看看满不满意，路挺好找的。”
　　“我知道了。”
　　和尹沛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龙静山这些天的经历也差不多都被套了出来。对此，龙静山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也不太在乎。就算都被知道了，那又如何？而在看到尹沛最后的那句话后，他知道这样混乱又辛苦的日子似乎真的可以告一段落了。这段时间以来，龙静山第一次感到安心。
　　收拾完原本就没几件的东西，龙静山在晚饭前轻车熟路地来到白云路的松山小区。这些日子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的，至少对海市的各条道路以及大街小巷的位置分布，龙静山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从公汽上下来，龙静山站在马路的另一头向松山小区望过去。
　　这座小区已经修建了好几年，相对海市近期推出的住宅小区而言楼层低了许多。由于地段上佳，周边无论是学校、医院、商店还是娱乐场所都是应有尽有，一眼望去，小区还是颇为热闹的。
　　龙静山朝左右瞟了几眼，正打算过街进入松山小区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不远处临街停靠的一辆黑色轿车。
　　在他乘坐的公汽到站前，那辆车就已经在那了。过了这么久，车的位置一直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如果说那是空车到也情有可原，但就在刚才，龙静山突然发现暗色的车窗里闪过了一道影子。
　　车内有人，似乎并不是纯粹的松山小区的居民，也不像是停车购物或吃饭……那么这辆车会不会别有目的？
　　龙静山的警惕瞬时提到了最高点。
　　他当机立断改了方向走出一段距离，悄悄绕到离那辆车比较近的位置，小心避开后视镜覆盖的角度……在看清车里那个人模样的一刹那，龙静山心里顿时一惊。
　　之前龙静山一直受的是将他作为家主继承人培养的教育，龙家总堂他也是常去的，龙家的许多事务，虽然没有直接处理的权力，但旁听学习亦是习以为常。所以，龙静山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人曾在龙家总堂出现过。
　　他是龙家的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龙静山拧起眉头，心想难道他到这里来的事情暴露了？但是他左思右想，这套作为尹沛私人房产的住宅知道的人本就不可能多，尹沛也不可能告诉别人他要过来的事，显然龙家人的出现更可能是一个巧合。
　　但不论是不是巧合，既然龙家的手伸到了这里，现在的情况就是，尹沛要他去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进了。
　　那么他该去往哪里？
　　龙静山上了公交车，离白云路越来越远。车门开合的时候他心里灵光一闪，突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为什么不直接到尹沛的家里去？
　　外边这些地方虽说也是尹家掌管的地盘，被找到的可能性依然是存在的。尤其是尹沛刚才提到龙静林曾询问他的情况，让龙静山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危机正蛰伏在周围。龙静林既然已经盯上尹沛，就说明尹家的地盘肯定有龙家人在活动，现在的情况也证明了这点。那么只有尹家的住处才最安全，毕竟龙家的势力再扩张，在现阶段也还没有能力扩张到这个地方来。
　　五小时后，当他亲眼目睹到尹沛近乎石化一般的震惊神情，龙静山觉得今天晚上做的这桩事实在没有白做。
　　看着略有些呆滞的尹沛的脸，龙静山挑高眉，等他说话。
　　“龙、龙静……山！”
　　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由低到高再到低，充分说明了尹沛的惊讶程度。
　　龙静山微微扬着脸，眉梢依旧挑起：“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昨天就想告诉你别找房子了。”这当然不是完全的事实，只是他一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被龙家追的走投无路才到这里来。
　　“所以你就跑我家来了？”
　　“对，我知道，真要说安全，这里才最安全。”
　　尹沛逡巡在他身上的目光让龙静山有些不习惯地别开眼。他知道自己穿的这身短袖衬衫不怎么干净，上面那些灰白的污渍是他怎么洗也没办法洗去的痕迹。敏锐地察觉到尹沛心里的某种波动，龙静山将脊背挺得更加笔直。
　　不要同情，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廉价的感情。
　　尹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朝前走了两步。他抬起手，不知是不是想要拍拍龙静山的肩膀：“你……你就这么来我家，难道不担心被发现？”
　　“咳，我想沛沛你大可不必担心。”
　　龙静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随着夹杂在轻轻敲门声里的这句话，他看到尹沛的兄长尹翊辰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此刻正侧倚在敞开的门扇上。尹沛受到的惊吓，显然也不比他小。
　　看到房间里两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过来，尹翊辰才好整以暇地冲着尹沛微微勾唇浅笑了一下。

　　十一

　　尹翊辰的话提醒了龙静山，
　　同为海市黑道四大家之一的尹家应该就和龙家一样，院子里头暗藏杀机。虽说他潜进尹家的方法是取了巧——他当时在外边绕了很久也找不到切入点，转头正好碰上给尹家运送食材的采购车。趁着车子在门口停下检查的时候，他溜进了车厢内，于是才被带了进来。现在回头想想，或许还真像尹翊辰话里的弦外之音所说，他是被故意放进来的。
　　领悟到这点事实，龙静山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心脏却有种被使劲掐了一下的痛感。
　　这细微之处，另外两人压根没有留意。
　　尹翊辰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尹沛身上，他走进房的同时将门关紧：“沛沛，虽然父亲应该是默许你收留你这位朋友，但你行事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别露出马脚。毕竟，默许和允许，两者是有差别的。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他的存在……”
　　那种仿佛叮嘱一样的语气，龙静山觉得心里突的升起一团莫名的怒火。
　　他竭力按捺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发现在尹翊辰说话的时候，尹沛朝自己这边不断靠拢过来，眼神游移。溜~达-整~理
　　接着尹翊辰加重语气补充完毕：“……就不好收场了。”
　　尹沛看了眼龙静山：“嗯。”
　　龙静山则感到他又朝自己这边挪过来一点，尹翊辰随之靠过来……尹家两兄弟相处的方式似乎与他和龙静林截然不同，却又让他嗅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熟悉感。
　　他咬住下唇，不，他和龙静林才不是兄弟！不是！
　　三个人在尹沛的房间里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了半天，内容全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天气真好之类的琐碎闲话，直到尹沛终于不耐烦地开始打呵欠，龙静山也感到了几分困意。他看了眼挂钟，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
　　然后他听到尹翊辰换了话题：“沛沛，既然你朋友不能出现在人前，也就是说他不能去住客房，你是打算把他安置在哪？你的房间里？”
　　尹沛的眼里带出一点茫然：“啊？是的。”
　　“既然是这样，你这边只怕住不下吧。所以，今天晚上去我那边睡吧。”
　　“咦？”
　　尹沛立刻瞪大眼，好象什么困意都烟消云散。
　　尹翊辰重复了一遍：“我说让你去我那睡。”
　　对此尹沛不假思索的拒绝道：“那样不好吧，而且会麻烦到你。再说我这里有什么住不下的？床很大，反正也只有……呃，两个人睡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龙静山就依稀看到尹翊辰的脸色黑了一下。然而再细看时，却只看到满目温煦……那种感觉，真是像极了龙静林。
　　令人讨厌到骨子里。
　　尹翊辰不打算善罢甘休：“为什么不好？我不觉得麻烦，事实上一点也不麻烦。如果真的只有两个……人，倒确实不挤，但是……现在很晚了，你快点去拿换洗的衣服。”
　　尹沛沉默一会，还是走向了衣柜。
　　龙静山瞧得分明，尹沛根本没办法拒绝。尹翊辰看似温和的态度下，隐藏着的是不容驳斥的强硬。这又让他想到了那天面对龙静林时所感受到的压力，投向尹翊辰的目光中忍不住带上些敌意。
　　后来尹沛还是跟着尹翊辰去了他的房间住，直到龙静山被尹沛安排着改头换面，成为他的“贴身保镖”，住到专供保镖居住的屋子里去后，尹沛才搬回来。不知是不是龙静山的错觉，尹沛搬回房间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一般。
　　***
　　“这是锦鹄，你以后就按他吩咐的做。”
　　事实上，龙静山很清楚自己被安置在尹家，主要还是靠了尹翊辰的帮忙。但他仍然无法勉强自己不讨厌尹翊辰，没错，他确定他讨厌尹翊辰。谁叫尹沛这个哥哥，总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龙静林。
　　不过，当他被尹翊辰调到尹家名下真正属于黑道的鲲鹏帮内部，并成为尹翊辰手下的手下时，他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下来。只是学会妥协费了他太长时间，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不够精通。显然，那隐藏在没有波澜的表情之下的勉为其难，被对面的人看了个正着。
　　那张俊美的脸孔上划过一抹冰冷，他抬起眼看向尹翊辰：“少爷，他……就是你说要给我的手下？”
　　尹翊辰点头：“不错。”
　　“能够拒绝吗？”
　　“不能。”
　　那人耸了耸肩：“我不喜欢他。”
　　尹翊辰微微一笑：“你用不着喜欢他，没人规定上级必须喜欢下属。再说，他也不会一直待在尹家。”
　　龙静山稍稍一怔，接着他就明白，这名叫锦鹄的年轻男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还会回龙家？”
　　“大概。”
　　龙静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里是尹家，他既没有地位更没有权势。
　　“嘁。”
　　锦鹄不屑地嗤了一声，将摆在桌上的眼镜戴了起来。透过镜片，他锐利到近乎实质的眼神一点也没有柔软下来，探究般的视线叫龙静山条件反射的回瞪过去。
　　“嘁！”
　　锦鹄又嗤了一声，鄙夷的程度越发加深。
　　“那我就把他先交给你了。”尹翊辰不在意的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内容却显然就是命令。说完，他对龙静山点点头，径直走出门去。
　　厚重的木门关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屋子里一片沉寂。
　　“龙少爷。”
　　锦鹄大概是存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图，尹翊辰刚离开，他就将脚一撑，座椅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面向龙静山。
　　龙静山挑眉，等他继续。
　　“老实说，如果不是少爷的命令，我根本懒得管你。其实就算他想要我照顾你，我也没办法做到。一个你，一个尹沛，都是我看不惯的典型。哼，你们有什么好的？上头有人给你们遮风挡雨，很安逸吧。”
　　锦鹄的音色非常冷冽，被和尹沛联系在一起让龙静山感到很莫名，更莫名的是身体也觉得有些发冷。就在他不自觉想往后退上一步但又下意识站得更稳的瞬间，锦鹄突的从椅子里起身，闪电般来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龙静山几乎能清楚感觉到对方鼻端呼出的热气。那气息明明是温热的，却因为锦鹄的下一句话，而显得更加森寒。
　　“不过从云端跌到泥泞里是什么滋味？想必龙少爷现在也一定清楚得很吧。呵呵，没能亲自捞到踩你们的机会，很可惜，对吗。”
　　凉飕飕的感觉，像被针直接刺到骨头最深处。
　　直到在锦鹄手下待得够久之后，龙静山才逐渐了解到，锦鹄更加针对的其实是尹沛。那时距离他离开龙家来到尹家，已经足足过去了快有五年的时间。
　　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鲲鹏帮内的机密当然不可能真被龙静山接触到，重要的事务也不可能真的交由他来处理，但长期待在黑道帮会里，自然会遇到许多从未遇到过的事情。很多在过去都只有一个平面印象的东西，如今才变得直观且立体，曾经在龙家所学习的一切也才随着这五年光阴的流动慢慢巩固。
　　因为被安排在锦鹄手下，龙静山不可避免的注意到，锦鹄虽说是尹翊辰手下挂得上名头的一号人物，但他不仅做的大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这个人也似乎都一直隐藏在暗中。就好象尹翊辰不愿意让他被什么人瞧见似的。
　　但他得到尹翊辰的信任这点毋庸置疑。
　　就像这一次，尹翊辰被尹家大佬尹韬安排前往T市与人接洽谈一桩生意，尹家大少爷的行程安排等事无巨细的锦鹄都知根知底。
　　几天后，尹沛的哥哥尹翊辰发生意外的消息龙静山也是从锦鹄那里知道的。对方的脸色忽青忽白，震惊的同时似乎还有些更深刻的东西从眼角眉梢透露出来。
　　虽然觉得男人对男人存在那样的感情实在让他不能理解甚至有些厌恶，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劝说什么。
　　锦鹄的失态并未持续多久，几乎只是下一秒，他就回复成原先那副冷淡的模样。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他没有转头：“你把C线接过来，再切断N线，我再尝试一次和少爷的通话。”
　　“嗯。”
　　龙静山操作完，就看到锦鹄满怀希望般看向屏幕，然而那里仍是代表杂音的细碎齿状曲线。
　　锦鹄的双手慢慢放下，就在龙静山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却继续开始动作，幅度增大到近乎于疯狂……
　　很快，这个消息尹沛也收到了。更快，龙静山就被尹沛找上门来。听到他说出即将前往T市的这个决定，龙静山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一些从来都有些晦暗难明的信息。锦鹄痛恨尹沛的原由，大概与锦鹄对尹翊辰的感情、尹沛和尹翊辰的感情都息息相关。
　　男性之间的这种感情，只会让他联想到纯粹而原始的欲望，锦鹄是上级不能开口，朋友难道也不能？
　　然而视线一触及尹沛深藏难过的眼神，龙静山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十二（哥哥人设图）

　　尹沛的拜托龙静山答应下来。他决定要将这件事办好，不仅仅是出于对朋友的承诺，更是埋藏在骨子里的心高气傲促使他去尽力。他知道无法影响朋友做什么，但或许能帮朋友做点什么。
　　这五年里他约略了解到一些尹家的事情，尹韬与两名养子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诡谲难测。那绝非是单纯父与子之间该有的情形，而是夹杂着很多更复杂的东西。或许这是所有大家族里，不论存在血缘与否，都容易出现的现象。
　　果然就像尹沛走前所说的那样，尹韬隔日就开始了动作。龙静山从他的举动里，也感觉到尹沛的推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尹家大佬存的是调虎离山的念头，一方面证实两名养子已经勾结在了一块对自己不利，另一方面也好大刀阔斧的收权。
　　几天下来，与尹韬的对抗让龙静山有些力不从心。如果不是锦鹄一直在帮忙，他想自己很可能等不到尹沛回来。好在没过多久，整个海市的局面似乎都陷入一种极其错综复杂的状况中去。原本与尹家有意交好的李家被暗处的敌手盯上，连连遭到暗算，自顾不暇。另一些细枝末节的人员和资金流动则显示出端木家也未甘寂寞，掺和到了本该只属于尹家内部的事件中来。通过种种情形龙静山判断出对方是友非敌，便索性与端木家那只手形成了一种合作的趋势。
　　就这样勉力支撑，他终于等到尹家兄弟从遥远的大洋彼岸飞回海市。
　　与他一同得到消息的还有锦鹄。龙静山看得清楚，对面那张脸在获知消息的霎时闪过了高兴、难过、不甘、忿忿等等情绪，最后定格在黯然上。
　　他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被锦鹄抢了先：“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龙静山闻言眉一挑，回应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锦鹄冷冷的盯他半晌，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了某种无法言明的心思：“没错，我就是讨厌尹沛，我恨不得他去死！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才是他的心腹，却连他平安的消息都在尹沛之后才收到！偏偏少爷还那么看重他，把他当成宝贝一样宠着！换了是你，你难道就甘心吗……”他顿了顿，没等龙静山搭腔，恍然大悟般的语气里带出浓浓的讥嘲味道，“我差点忘了，龙少爷你也是跟尹沛差不多的角色，根本不可能体会到我的……”
　　他猛地闭上嘴，因为龙静山一脸阴鸷地恶狠狠瞪过来，不知持续了多久，抿紧的唇不易察觉地抽动起来。
　　最终龙静山没说什么，只是一偏头走出门去。
　　说什么体会不体会得到，难道就有谁能够真正明白他的心情？坚持了十多年的认知一朝崩塌，而摧毁这一切的是一直以来他最亲近的两个人。那种感受……那种感受，难道锦鹄能够理解？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手攥得太紧以至于指尖都刺破了皮肤，他却像压根没感觉到般闷头向前走。
　　说到一半锦鹄其实就意识到不妥。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对龙静山的印象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糟糕。龙静山的确是典型的少爷脾气，再落魄也有改不掉的少爷习惯，可与他做事情的态度相比，那些东西实在无足轻重。
　　追出去已经不见了龙静山的踪影，锦鹄想了想，决定做点补偿。他拨通龙静山的电话就说：“我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沉默片刻龙静山回答：“没关系。”
　　锦鹄忽然灵机一动：“喂，你要不要夺回失去的那些，把龙家家主的位子给抢回来？我可以帮你，免费的。”
　　这次龙静山答得异常迅速：“不用。”
　　其实这个问题，这几年每逢空闲时龙静山也常常会想到。要不要夺回一切，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想。凭什么龙静林拿走属于他的东西？为什么曾经对自己关爱有加的爷爷一夕之间变得比仇家更狠毒？这无数的问题，他想只有当自己拿回家主之位的时候才有问出口的资格和机会。
　　然而渐渐渐渐，当龙静林这个名字都越来越少在脑中出现的时候，那种对龙家家主的执念，似乎也变淡了。
　　他想，自己从来也没有喜欢过那种被迫学习如何当好家主的一切知识和技能的日子。只是他绝不允许自己比别人差，其他人能学会的，他就一定要学得更好。
　　说起来，也许这五年比过去的时光更轻松更惬意。至少，他不用担心谁又会在背后插自己一刀。
　　这天晚上，半空中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遮蔽了一切星月的光辉，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无边的黯淡中。
　　在时隔三年后，龙静山第一次在睡梦中又见到了龙静林。
　　梦里的那个人还是长发，垂下来的时候，那张略显阴柔的面庞因此带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柔美的神态。他边叫着阿林边朝那个人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那头他最喜欢的头发上面。乌黑而顺滑的长发在眼前轻轻晃动着，让他想起当初要求那个人留起来的时候，对方那明明就不情愿却又百般无奈的表情。
　　但就在他快要到达龙静林身边的时候，脚下突的被什么一绊，摔倒在地的同时，眼前的那个人也像一个肥皂泡般，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从梦境中醒转过来。
　　怔怔地靠在床头，旁边的台灯流泻出一地清冷的白光，龙静山眼中掠过一抹恨意。哪怕……对家主之位再没有想法，可是对爷爷和龙静林的恨，却并没有在时间的流逝中减少哪怕一点一滴。随着被深深掩盖在心底，反倒似乎更加浓厚了。
　　嘁……真倒霉，居然会梦到那个人。
　　龙静山再次躺下去，将头狠狠埋在枕头里，试图将刚才那个梦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全部驱逐出去。现在的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几天后，他会和龙静林面对面。那是在尹家两位公子搬出大宅自立门户后，他在尹沛的邀请下也住进了那套房子。
　　***
　　五年了。
　　过不了多少天，就是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龙静林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将视线调转向窗外。这五年，海市表面的平静下风云变幻。尹家父子决裂，且在最近挑明；端木家似乎与尹家两位公子开始合作；李家与尹家大佬联合在一起，但又冒出来一个好象来自海外的敌人。而龙家，与五年前倒没有太多变化。唯一举足轻重的改变，大概就是他在家主这个位子上越坐越稳，龙坤手上的全部事务都已彻底交到他手中。
　　而龙静山还不知所踪。
　　因此接到尹翊辰的电话并听清楚对方所说的内容时，龙静林小小吃了一惊：“照你这么说来，我弟弟静山他……原来一直藏在尹家？”
　　“不错。”
　　电话那头的音色淡淡的。
　　“尹家竟会这样扣押住我龙家的人，还隐瞒得这么好，真是让我佩服。”
　　“呵呵，龙家主何必说这种话。我家沛沛要做什么事，我向来不会指手画脚。他藏起龙静山的事，我可一点也不清楚。”
　　两人很快就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
　　挂断电话，他靠向椅背，舒了一口气。从手下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加上尹翊辰透露的一些细节，龙静林多少能判断出尹翊辰的心思。什么不清楚，如果不是这次龙静山正好打搅到他和尹沛的二人世界，尹翊辰会有这么好心将龙静山的下落告诉他，那比他现在相信尹翊辰不清楚更离谱。
　　第二天，龙静林根据下属的汇报，很容易就找到并跟上了尹沛的车。趁对方表现出将在前面那家超市旁停车的意图，他迅速绕到前方下车，走过来敲响了尹沛的车窗。
　　发现站在车外的人尹沛微微一惊，他没有开门下车，只是将车窗摇了下来，不动声色地问：“有什么事找我吗，龙家主？”溜.达.论~坛
　　龙静林开门见山：“尹小少爷，我弟弟……静山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尹沛挑起眉，露出十分诧异的模样：“我记得同这个类似的问题，你几年前问过我。”
　　“原来尹小少爷也还记得，不错，我是问过。”
　　那是在龙家宣告全海市他成为家主的那次晚宴上，趁尹沛落单的时候，龙静林也这样问过他一次。
　　他还记得，尹沛给出的答案是不知道。
　　“那龙家主难道忘记我的回答了？现在又何出此言？”
　　“当初你不知道，不等于现在你不知道。”
　　“对不起。”尹沛耸肩，“我还真不知道龙静山他在哪里，当然，他就更不可能在我那里了。”
　　龙静林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尹沛将车窗升起，发动汽车一溜烟开远。龙静林注视着远去的车影，不在意地勾起唇角。
　　看来龙家这些下属最近是越发机灵了，跟上尹沛那辆车的动作实在流畅到令人赞叹。
　　将尹家两位少爷的新住所给打探到手，两天后，采取守株待兔这种方式的龙静林望着不远处的人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静山，你回来了。”

　　十三

　　声音直击耳膜，龙静山浑身不由自主一抖，接着才撞上龙静林的视线。他的面色立刻就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龙静林像是一点也没感受到他满满的敌意，柔声回答：“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龙静山扯出一个讥诮的冷笑，手一伸，指向身后的小区，“请您弄清楚点，龙家主！我住在这里！这才是我家，哪里还有我另一个家？如果您是来讲笑话的话，那我建议您讲给别人听，说不定能哄住小朋友。”
　　龙静林稍稍愣了一下。
　　龙静山的反应与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会直截了当地拒绝甚至咆哮。可他却学会了夹枪带棒，语气显得虚伪且客套。
　　趁着龙静林出神，龙静山转身就继续朝里走。才刚跨出两步，手腕就被从身后袭来的力道给重重拽了个正着。
　　“干嘛！”
　　龙静山这下可真有点怒了。他想抽出胳膊，可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明明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蕴含在其中的力量却出乎意料的大。指腹狠狠压在脉搏上，叫他半点也动弹不得。
　　“放开我！”
　　“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
　　“静山，跟我回去。”
　　“滚开！”
　　龙静林仿佛觉得只拽紧手腕并不能满足，另一只手摁向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强制的动作让龙静山越来越烦躁，晶亮的眼睛微有些发红，直直瞪过去：“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我叫你放开！……”
　　屡屡徒劳无功的挣扎让他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全绽露出来，愤怒地跳个不停。破口大骂的声音也被提至最高，嗓子都嘶哑起来。
　　龙静林突然沉下脸来：“静山，你……你竟然学会了骂人。”
　　龙静山不以为然地挑高英气十足的双眉：“我呸！别什么竟然不竟然，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来惊讶？”
　　那种批评一样的语气尤其叫人火大，叫龙静山再压抑不住满腹的怒意，脑袋被暴虐的冲动填满。
　　就在龙静林露出不认同的神色时，龙静山挥出第一拳。
　　随着这个动作，脑袋里的弦一下子失控地崩断，更多的拳打脚踢接踵而至，一股脑向龙静林身上招呼过去。
　　“静山你冷静点！”
　　“我呸！你叫我冷静我就冷静？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哥哥。”
　　“去你妈的哥哥，我从小到大都没兄弟姐妹！”
　　龙静山能清楚感觉龙静林刻意放轻了手脚，这番举动更激起了他的愤懑。他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地攻击着对方，毫不领情地边打边骂，出口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我X你祖宗十八代！”
　　“你他妈的凭什么让我！我用得着你让！”
　　“滚你妈的！”
　　“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吗！”
　　“……”
　　龙静林身手到底要胜一筹，硬是压下了龙静山的攻势，招来更恶毒的咒骂。他开始时还忍让克制，但渐渐的，隐忍的面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不怒反笑，还带着些许阴柔的脸在太阳下隐隐泛出一层淡淡的柔光：“静山，你的精力这么充沛，让我放心了不少。不过，你没注意到吗，你刚才第一句，第四句，第五句，还有最后那句都把你自己也骂了进去。”
　　“……”
　　龙静山立时语塞。
　　他咬紧牙，想狠狠踹开这简直像颗牛皮糖一样纠缠不放的龙静林，身体一转，他瞧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尹沛。
　　他停下动作的同时龙静林也停了下来，手依然没有松开。
　　龙静山叫：“尹沛。”
　　龙静林的眼色阴晴不定，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求助。
　　尹沛笑眯眯地上前帮龙静山解围，轻轻推开还钳制着他的手：“龙家主别来无恙。原来现在龙家事务这么闲，闲到可以跑来找我的人麻烦？”
　　龙静山一脱身，扔下一句“我先进去了”，就匆忙跑进小区内。
　　龙静林只能任由他离开，嘴唇抿出一个森冷的弧度。
　　尹沛朝他看去，心里不由一凛。
　　此时已经暮春，阳光明媚鲜妍，但那和煦的融融暖意，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渗透进这个人的身体里。
　　春夏之交的时节，随处都见得到生机勃勃的景象。道路两旁的植物绿得可爱，可一点也没办法冲散龙静山心中的郁结。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成一团难解的乱麻，让回房后一直没等到楼下传来开门声的他坐立难安。
　　龙静林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怎么会在现在出现？
　　他的目的是什么？
　　忐忑怎样也消除不掉，龙静山便走到窗边观望。刚抬眼，他就发现远远朝这边走来的尹沛身后，分明还跟着另一个人。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窗帘，他明白肯定是后来他们又谈了些什么，就是尹沛邀请龙家家主也不奇怪。这些年身在尹家，他从来都只当自己是一名普通帮众。虽然骨子里的高傲并不能真正消失，但与他人相处时也还算亲切。
　　只有在看到龙静林的时候，他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冷下来一张脸，他退进屋里。听着楼下开门关门，龙静山在原地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朝外走，想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
　　他先听到尹沛的声音：“……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龙家主的。如果换个地方，相信您会喜欢冯妈的手艺。”
　　接着又听到龙静林说：“不用那么麻烦。尹小少爷，能将静山还给我吗？不管你要求什么代价……”
　　这句话让龙静山的神色愈加冷了下来。
　　还？龙静林用到这个字眼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和龙家没了关系，和他龙静林更没有任何关系！
　　一楼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任何代价？”
　　“任何。”
　　“就是让你将龙家整个打包给我也可以？”
　　“龙家整个打包，那就要看尹小少爷和你哥哥吃不吃的下了。”
　　“知道吗，龙家主这种态度很容易让我们谈崩。”
　　“总之我只有唯一的要求，就是将静山归还给我。”
　　又一次听到这种话，龙静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忍耐下去。
　　身体总是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冲到了楼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恶狠狠地揪住了龙静林的衣领，对方的头发上全是他刚泼出来的水：“龙静林！我不是物品，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凭什么在这里说归还？”
　　龙静林一字一句：“静山，你是龙家的一份子，也是我的弟弟。”
　　龙静山对此嗤之以鼻：“狗屁弟弟，前面那十多年你明明就是我的保镖，怎么会变成我哥？”
　　“那是……爷爷的安排。”
　　“别跟我提他！”
　　龙静山情不自禁地将重重挥手，像是想要挥去这句话给自己带来的影响，眼底迅疾闪过一抹受伤。龙静林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夹杂着内疚惭愧和心疼，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一时半会连旁观的尹沛也无法辨明。
　　“静山，他是我们的爷爷，不是你不想承认就能把这个关系抹杀掉的。”
　　“是你的不是我的。”
　　“静山！”
　　纠缠不清带来的疲倦让龙静林的语气透出一丝焦虑。他抹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水滴顺着发梢、下巴和脖子一路流下去，龙静山不自在的偏开眼。
　　龙静林伸出手想要搭上龙静山的肩。
　　只是一瞬间的事——龙静山猛地挡开，手臂随后挥上来，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意外的惊人。
　　这已经是第二次……龙静林未动声色，脸上的血色却霎时褪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白。他怔忡地望着龙静山，良久才涩涩开口：“我早该知道，你恨我。”
　　“没错！”
　　龙静山语气里浓烈的怨恨就像明晃晃的刀子朝龙静林扎去：“我恨你恨得要死！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哥哥。”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龙家人这点你不可能回避。”
　　“龙家？”
　　龙静山倏地发出一声古怪的笑：“不是刘家吗。”
　　随着这句话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龙静山有些不自然地沉默着，直到被身后伸来的手轻轻握住，尹沛说：“龙静山，你现在太激动了，先上楼冷静一下，让我和龙家主谈，可以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无声地点点头。
　　踏上最后一层阶梯的时候龙静山还有些恍惚，明明他一直就以龙家为骄傲，从来也不容许旁人诋毁龙家，为了这个名头甚至可以付出一切。可是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大概，是在那个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都颠覆的日子吧。
　　楼下的气氛因为龙静山的离去而有些沉默和僵硬。尹沛将抽纸盒推过来：“龙家主擦擦吧，虽说现在天气很暖和，您的身体或许也很健康，但不意味被冷水浇就不会着凉。”
　　“谢谢。”
　　龙静林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冷静，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让那张脸就像由冰块雕刻而成。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水，顿了顿才道：“尹小少爷，我不清楚静山如今在你身边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但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将他还给龙家。”
　　“哦……现在又成了龙家而不是你？”
　　被尹沛这样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声，龙静林唇边飞快滑过一丝苦笑：“你也看到了静山他有多么固执……”
　　“所以，您想好了拿什么代价来交换吗？”

　　十四（弟弟人设图）

　　将尹沛的这一声问话听在耳中，龙静山扶着栏杆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许多。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在楼梯口就停了下来，听到的音量比刚才更清楚。接下来，尹沛和龙静林开始探讨彼此间的合作意向以及可能。
　　龙静山抿了抿唇，他听到龙静林说：“甚至可以在合作的项目上做出一定的让步，或者帮你们做一些事情，只要……你让静山跟我走。”
　　这样优越到不可思议的合作条件，是为了他。
　　他却压根不知道，是该为自己被看重而欣喜，还是该为自己被当成商品而愤怒。两相冲击之下，所剩无几的反倒是说不出的荒谬。
　　如果说龙静林只是单纯要他回家，龙静山根本没法相信。只是对方的目的，他也判断不出来。
　　想想龙坤的手段，他不认为自己讨得了好。也许是再一次被关起来失去自由，也许还是被冷落蔑视，也许是更严重的惩罚……
　　但另一方面，龙静山很清楚如今尹沛兄弟俩与尹家大佬决裂后承受的压力。尹韬的势力扎根实在太深，就像一棵巨树，轻易无法撼动。
　　所以举步维艰的尹沛如果真答应下来，他也能理解。
　　何况他听到尹沛说：“……龙静山是独立的个体……我……有什么权力去要求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龙静山做出了决定。
　　他想，被收留这么多年，情分总是要还的。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楼下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听到上楼的脚步声，龙静山一动也没有动地等在原地。
　　尹沛第一时间与他四目相对，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你听到了？”
　　如今龙静山早已学会掩饰情绪，他没有否认：“嗯。”
　　“那你知道我准备怎么做了吧，也知道我打算和你说什么吧。”
　　“我知道。”
　　话音刚落，龙静山忽的被尹沛一把抱住。
　　“你干嘛！”
　　突如其来的拥抱与人体的温度一道席卷而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尹沛推开。
　　“没什么。”尹沛放开他，顿了顿才道，“如果我的决定让你失望了，我想对你说，对不起……”
　　龙静山定定地注视他。尹沛的眼睛里真实存在的诚挚，叫他想起当初第一次遇到对方的情形。整个少年时期彼此互为玩伴，从最开始谁都心知肚明的礼节性敷衍，到后来真正当对方是朋友……数不清的细碎片段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笑了一下，至少如今，尹沛是真将他当朋友了的，就像自己一样。
　　事实上，他现在想通了一些关节。龙静林会在五年后找上门来绝不是意外，只怕是这座屋子的另一位主人透露了什么。
　　所以说……他真讨厌尹翊辰。
　　敛住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龙静山别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失望，我为什么要失望？我跟他走。”
　　他越过尹沛朝楼梯口迈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来的下巴微微扬出一个傲慢的弧度，细致的线条一如既往的优美。
　　“尹沛你不要想那么多！我是想帮你罢了，不然鬼知道你和你那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搞定尹韬那个该死的老头子！你给我记住，我是自愿走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出自我的意愿，我乐意帮你，我想帮你，就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他帮尹沛，只是因为他乐意。他从来也没有被谁强迫过，谁也不可能强迫他改变自己的意志。
　　经过龙静林的身边，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龙静林只来得及朝尹沛道声再见，就赶紧追出门去。
　　汽车开得平稳，一路驶向龙家。曾经熟悉的道路如今多了几分陌生感，龙静山将视线从窗外调转回来，最后落在龙静林的背上。
　　上车时他特意选了后排，与龙静林保持出足够的距离，也因此得以有机会来悄悄观察这个人。
　　与五年前相比，龙静林多少有些变化。他还是留着短发，最长的发梢处也不过刚刚触到衣领。那张脸还残存着些许阴柔气息，但也被年岁渐长所带来的成熟稳重冲得淡了，倒显得温和而沉稳。
　　“静山。”
　　宣阳路的路牌一闪而过时，龙静林出声唤他。
　　龙静山没吭声，但他知道对方明白他正听着。
　　龙静林并没有立即继续，而是过了一会才沉声道：“这次我这么希望你回来，甚至不惜任何手段，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龙静山寻思半晌也还是不明所以。
　　车开进龙家的院子，在大屋正门前停下来，龙静林才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这个原因，比龙静山所臆想的任何一个都要来得令他震撼。
　　几乎是全封闭的病房朝南，午后的阳光从过分明净的玻璃窗外照进来，空气里微乎其微的灰尘似乎都清晰可见。雪白的头发胡子与雪白的床罩被褥几乎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哪里是哪里。
　　“看见了吗，静山。”溜.达-制~做
　　龙静林的声音从脑后传来，轻得如同耳语。
　　龙静山一时之间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只能僵在那里，任龙静林的话从这只耳朵进去又从那只耳朵原封不动的出来，没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龙静林继续说：“爷爷快过世了。”
　　此时此刻正躺在床上的老人，正是龙坤。
　　才几年的时间，精神矍铄和老当益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自从他让出家主之位后，身体已经开始每况愈下。一直遵照医生吩咐静养的龙坤，在今年年初时因为高兴多喝了点酒，突然就中了风。
　　都说人上了年纪就不能病。一旦倒下来，就再难得站起来了。龙坤也是如此。双腿失去知觉动弹不得没多久，血糖也增高了，血压也不稳了，脏器也显现出这样那样的症状来。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到现在连呼吸都需要借助仪器。
　　龙静林还在说：“我想爷爷总是你爷爷，我们终归是一家人……”
　　“……”
　　龙静山很想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能说出。
　　心情很复杂。
　　龙坤快要过世，从血缘上说，那是他爷爷。
　　而他早打定主意要恨龙坤，再也不承认他是他的爷爷，将自己与龙家的一切连系都连根斩断……可是看到现在病床上依靠呼吸机才能维持生命、意识都不清楚的老人，他似乎又无法硬下心肠。毕竟那十八年里，龙坤一直是合格的爷爷，时而严格时而慈爱，却也足够关心他，爱护他。
　　但要说他还对龙坤保持着过去的心态，那也绝无可能。被那样残酷的对待，骄傲被随意践踏，他不可能承认这是他最亲近的爷爷会做出来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能进去吗？”
　　“可以，不过要先消毒。”
　　病房内的龙坤突然睁开眼睛，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这边望过来。
　　与他的视线恰巧相对，龙静山打消了进去的意图。那双眼睛，实在太不像记忆里龙坤的眼睛。浑浊，茫然，不再有运筹帷幄时的精明和强势。他或许该高兴的，恨着的那个人就要去了，他却感觉不到高兴。
　　“算了。”
　　“真的不进去看看爷爷？”
　　“……他不是我爷爷。”
　　身后的龙静林沉默下来，龙静山依稀感到他有些失望。
　　他凭什么失望……
　　于是龙静山更坚定了不进去的打算。
　　一直看着这边的龙坤似乎认出来站在窗户前面的是谁，双眼一下子睁得老大，里面若有似无的透出难解的情绪。
　　可没过多久，他的眼皮子耷拉下来，像是又一次睡了过去。
　　一股酸涩的意味沿着鼻子窜到眼眶里，龙静山忽然觉得，真的要他原谅龙坤，好象也不是不行。
　　谁知就在这个时侯，身体被一双手臂轻轻揽住，接着就被迫贴近到一个更宽阔的怀抱中去。头发上被温热的气息扫过，龙静林的低语传了过来。
　　“静山，难过的话，就哭吧。只有我在这里，不会被别人看到。”
　　“……”
　　龙静山任他从后方紧紧拥着自己，没有做声。
　　龙静林的话让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龙静林还是阿林，还是他的保镖。他受了委屈就跑到阿林身边，其实他原本不想哭的，可阿林才说上一句话，那些深藏的委屈就会一拥而上，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下去。
　　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龙静山心情有些糟糕。
　　龙静林这样……到底算什么？
　　安慰？还是可怜？
　　他猛地用力挣开龙静林的怀抱，转身恶狠狠地瞪向对方：“龙静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
　　“……”哪只眼睛都看到了啊，你眼圈发红，鼻息加重，不是要哭是什么？
　　这句话龙静林没有说出来，只默默看着他。
　　龙静山根本没准备等他回答，把他推到一边就要自行离开。
　　才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龙家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我给你安排的房间在哪，我派人送你过去。”
　　“所以你也要关着我？”
　　龙静山说不上来心里头为什么突的涌出一阵失望，“你最好能关我一辈子，不然我绝对会跑，还会对付你！”

　　十五

　　望着龙静山同下属一道离去的背影，龙静林无所谓地微微一笑，并不以为然。弟弟不愿进去看爷爷，他也不想勉强。他明白龙静山那种被伤害的感觉，而且这种伤害还是由爷爷与他一手造成。
　　他甚至没有希冀于龙静山现在就能谅解，但既然他已经回到龙家，他想，要得到龙静山的原谅是迟早的事。
　　他唯一担心的是……龙静林微垂下眼帘，敛去黑眸中的一道异芒……要在与龙静山的朝夕相处里，将在胸腔内盘旋的一切不适当的心情全部压制下去，只显露出兄弟之情，多少有些为难。
　　会对弟弟生出欲望的感情，有时龙静林自己都想要唾弃自己。
　　他当然对尹家兄弟的牵扯有所耳闻，但那是别人家的事。同时他还很清楚，尹家那两位公子都是养子，彼此间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而他和龙静山，并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或许龙静山一口咬定绝不承认他是哥哥，可是龙静林很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确有血脉相连。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兄弟。男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就不那么容于世，更别提他们还是互相拥有亲缘关系的亲属。
　　他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病房的玻璃上隐隐反射出自己的影子，也似乎反射出他混乱的思绪。
　　是什么时候这份纯粹的兄弟之情变质了呢？
　　还没见到龙静山的时候，龙静林就从旁人嘴里知道了不少关于他的评价。
　　既傲慢又任性，对谁都是颐指气使的，根本不知道别人也需要面子。不过才几岁的小孩子，就能让整个龙家上下都战战兢兢。
　　等过了几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龙静林在心目中勾勒出来的极端惹人厌恶的小霸王形象，瞬间被摧毁殆尽。
　　真漂亮……
　　他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感慨。
　　白玉般的脸孔仿佛泛着一层柔光，鼻梁挺直，眉目如画，红润的嘴唇抿着，精致得简直不像真人。只是下巴和眉梢都朝上微微扬起，一看就知道这小孩很有些目中无人。
　　接下来他的举动证实了龙静林的推断。
　　那小孩不耐烦的转过眼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就是爷爷给我找来的保镖？”童声里透出点轻蔑的味道，像是一点也看不起面前这个人，“就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保护我？我才不要一个只会受伤的人当保镖。”
　　明明只是个屁大点的小孩，说起话来却一副老成的样子，兼又有些高高再上，于是那份叫人想要避而远之的傲慢益发被突显出来。
　　龙静林当然不会高兴，只是他怎么说也比那小孩大上好几岁，又被母亲在去世前耳提面命地交代要来跟着龙坤，这种情绪根本不能露出一丁点端倪。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龙静林都不怎么看得惯龙静山。他太盛气凌人，趾高气扬得就好象恨不得让别人都怕他。
　　有所改观的时候，离他成为龙静山的贴身保镖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
　　那天才一回家，龙静林就眼尖的瞧见小孩一副苦恼的模样。
　　被他的开门声惊动，龙静山下意识的收敛起刚才的神色，只是那双时至今日、一旦想哭也还是会红通通、犹如小兔子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龙静林问：“少爷，你怎么了？”
　　“没怎么。”
　　龙静山回给他硬邦邦的三个字，抬高了脸。不过才七岁的小孩，竟然就知道要将脆弱的情绪全部藏好不被看见。
　　只不过他到底年纪太小，就是才十多岁的龙静林，也能将他一眼望到底。
　　措不及防的一瞬间，龙静林心下一片柔软。在知道龙静山是因为答错了一个字被严厉批评、自己也觉得很不好受才会这么委屈后，柔软越扩越大。
　　之后两人的相处就越来越融洽。龙静林也不是白白多长几岁的，对龙静山这样脾气别扭的小孩自有一手方法。渐渐的，龙静山依赖起他来。他也愿意护着他、宠着他，就是从龙坤那里知道他其实是龙静山有血缘的哥哥时，好象都没受到多大冲击。说到底，早先他一直是把龙静山当弟弟疼宠的。
　　所谓血浓于水，既然兄弟关系变成千真万确的，两人之间的连系其实原本该更紧密更无法切断才对。
　　如果没有关于家主之位的那个意外的话。
　　然而更大的意外，在时隔五年再次看到龙静山时发生。
　　亲自堵住龙静山那天的前一天，龙静林其实就收到了下属的汇报，找到了那个地方。才刚站定没多久，从远处走来的龙静山一下子就落入他眼中。
　　曾经就算穿一身休闲服也是高价难求的手工定制版的龙静山，在穿着上与从前有非常巨大的差别。其实仅仅是简单的长袖棉衫，那举手投足时干脆利落的线条，棉衫那大块大块明亮鲜活的色彩，让人不由的耳目一新……但龙静林也注意到，在龙静山身上还有些什么东西一成未变。
　　是他的……神态。
　　即使再也不是龙家得宠的公子，他也会努力不让自己显得落魄。
　　于是才更觉得揪心。
　　这种情绪没什么大不了的，龙静林疼他宠他早就习惯成自然了的，目睹到重要的弟弟在外边受苦又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然而就在下一秒，龙静林的目光意外地朝下方滑去，忽的就落到龙静山解开两颗扣子的衣领处。
　　这种衣服并非开襟，衣扣设计得很高，就算全部打开都不至于暴露。但那一刻，龙静山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白的脖子，不知触动到了心里的哪一部分，他的脑袋就这么一热。
　　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热意在身体里流窜，汹涌而上，奔腾叫嚣……龙静林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捕捉到弟弟走进小区内的背影。
　　然后他若有所思的回了龙家，打算第二天再来。
　　晚上刚一入睡，他破天荒地梦到了以前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情节，纯粹是两个人还没闹翻时亲近到极点的相处。
　　接着梦境急转直下，来到龙静山被他亲手杖责的那天。被迫趴跪在地上，正是夏季，龙静山的衣服穿得很薄，露出同样一截白皙细致的后颈。那白映着满背狰狞的鲜红，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同时，他感觉到了身体里奔流而出的情 欲。他直觉就将龙静山按倒在身下，扯开那碍事的衣领，精致的喉结和锁骨瞬时呈现在他的眼前。
　　正要进一步的时候，他对上了龙静山充满恨意的双眸。
　　梦中的龙静林狠狠一愣，就醒了过来。
　　不用查看他也知道双腿间的器官已微微勃 起，像在抗议着为什么要醒过来。
　　窗外的灯火都离了很远，龙静林苦笑了一下。手指抚上额头时他想的竟然是那个梦也没多离谱，至少他还记得弟弟深深恨着他。
　　在一瞬间的慌乱之后，龙静林果断的开车前往天上人间。他开个包房，点了两名评价不错的当红MB。但哪怕是被对方用唇舌来服务，他似乎也一直提不起多大劲来。反倒在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MB转过身去的时候，背对着自己的身形在他脑中猛地与另一个重叠在一起，欲望霎时点燃，比烈火更炽热。
　　他最后什么也没做，摆手让别人都离开，关了门，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龙静林只偶尔吸上一下以免熄灭。
　　恍恍惚惚的，他想起差点失去龙静山时的惊惶，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循。
　　他曾经是保镖，如今是龙家的家主，两个身份转变自然，旁人评价都习惯于用平易近人的字样。确实如此。他对每个人都能够和和气气，在领导龙家这件事上也能游刃有余，但那时候，他的内心始终是冷冰冰的一片。溜.达.制~做
　　哪怕是爷爷，看重他、关爱他的爷爷，他对他也没有太迫切的亲近渴望。除了依照母亲的遗言外，充其量也不过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貌客气的顺从罢了。
　　只有龙静山，他愿意用他全部的精力去关注他、包容他、爱护他、照顾他……
　　回头想想，也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所谓的兄弟之情就已经不复存在。
　　想通了，他就镇定下来，前后花去的时间还不到半个小时。
　　但他很清楚，对龙静山产生的这种不可告人的情 欲，想抱着他，想亲吻他，甚至想进入他……如果被当事人知道，只怕会勃然大怒，觉得他的想法肮脏龌龊，会远远的离开他，让他再也不可能得到谅解。
　　这样的未来，他绝不可能容许。
　　各种念头电光火石间一闪而过，龙静林很快就坚定下来。爱着弟弟他无所谓，只要不被龙静山知道就行。他必须得瞒着他，好好的瞒下去。

　　十六

　　近期尹家的变动将整个海市都牵扯在内，尹沛和尹翊辰搬出尹家，似乎也意味着争斗的大幕再度拉开。
　　全海市，乃至海市所在的华南省全省，各家各势力之间的倾轧都逐渐趋于白热化。一些小帮派冒出头来，再被打压下去，也有逃过一劫的渐渐茁壮。四大家的地盘都重复起吞并与被吞并的过程，相比起数月前，空气中仿佛都飘动着挥之不去的火药味，更大的冲突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一触即发。
　　与尹沛达成口头协议后，龙静林还是找上尹翊辰，将彼此间的合作进一步细化并确定下来。从那时起，龙家正式与尹家兄弟结盟，同伴中包括端木家和另一股神秘势力。李家与尹韬也正式联合起来，以此来增加对抗的能量。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彼此的合作越来越顺利，共同拿下了不少项目，将尹家大佬和李家给压制得气焰全无。
　　端木家的高尔夫球场建在海市郊外，一片开阔的碧色幕天席地，能让人心情不由的舒畅起来，难怪会成为全市生意最好的一处球场。
　　天气晴好，合作伙伴们选择在这里聚会，来商谈近期的下一步打算。
　　龙静林刚到场，就发现尹沛和尹翊辰一道前来。虽然谁都没有做什么亲密的动作，但那种没有一点避讳的暧昧感一望即知。
　　似有若无的羡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心底一点一点的抽出来，缠绕在心间。他的脚步滞了一滞，接着才若无其事地笑着迎上前去，与尹翊辰寒暄起来。
　　看到尹沛挥杆击球，龙静林走到旁边，就听到他不满意的嘁了一声，提着球杆的样子反倒像是拿着一把枪。
　　他这番神态叫龙静林一下子想到龙静山：“尹小少爷怪不得和静山是朋友，连这点都一模一样。若是在靶场，肯定比在这里自在得多吧。”
　　“那当然。”
　　龙静林微微一笑，看着尹沛的注意力转向尹翊辰那边，才用极轻的声音说：“静山也是这样。”
　　他的弟弟，也喜欢枪械胜过高尔夫这类所谓的上流运动……说起来，有关龙静山的不论什么事他似乎都知道。身高体重习惯喜好，爱吃什么爱玩什么爱穿什么样的衣服，讨厌做什么事讨厌什么样的人……他全都了如指掌。
　　这样的极度了解是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只通过一个皱眉一个撇嘴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揣度出龙静山的意图。
　　但在最近，他发现这种了解变成了曾经。
　　吃饭的时候，龙静山放着过去最喜欢的清淡菜色几乎动也不动，而将那盘油腻的蚂蚁上树吃了个一干二净。等吃完饭，他也没等佣人过来就先将碗收到了厨房。要出门的时候，龙静山再也不选择那些特意定制的衣裤，而随意拎出几件带回来的衣服换上。等出了门，他的目的地竟然是过去从来也不会光顾的公交车站……林林总总的各色细节加在一起，龙静林忽然感觉到五年时间真的留下了不能抹去的痕迹。
　　他想习惯，但他其实更希望……弟弟还是从前那样。
　　所以才特意吩咐厨房只做清淡的菜，让龙静山别无选择。所以才叫佣人时刻等在餐厅边上，准备好一旦筷子被放下就过来收拾。所以才扔掉龙静山后来的那些衣物，只留下满柜子的定制款。所以才叫人跟在龙静山身边，随时可以载他去任何地方。
　　哪怕要用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要给他潜移默化回来。
　　龙静山当然感受到了龙静林的这番“苦心”，只是在他看来，对方的用意全是出于想要防止他逃跑这个目的。
　　回到龙家，他被龙静林安排在下属的公司任职。摆在台面上的这间公司，表明的经营项目是对外贸易，主要同东南亚合作。实际上做些什么，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在这里，龙静山的职位是总裁助理，负责处理龙静林不在时的一切事务。
　　说起来好象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根本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龙静山瞥了眼门外，隐约能看到两名保镖的身影。
　　他冷哼一声，将自己重重砸向椅背。
　　守得还真是严实……办公室的门总被堵着，公司又在大厦的十七楼，离上面和下面都有大段距离，根本找不到脱身的方法。
　　拿起桌上的文件没看多久他就再次放下，不一般的憋闷始终环绕不去。龙静山扯了扯衣领，对身上这套衬衫很有点不习惯。
　　龙静林果然只是说的好听……
　　哪里会有被当做弟弟看待的人，连拥有自己的手机都不被允许。且不说与外界联系，就是与朋友的联系都被阻止个彻底。想到哪去也不能由自己随意决定，走错几步都会被所谓的保镖给拦下来，再状似恭敬的请回到车上去，径直开回龙家。
　　龙静山觉得他仍在坐牢。与五年前不同的是，如今的牢笼要大上一些，甚至能够延伸到龙家之外。
　　可是本质根本没变。
　　所以当听到因为自己的关系尹沛失踪的消息后——那时离他回到龙家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从通道走过碰巧听到两名龙帮成员小声的议论，提到尹家小少爷接了来自他的电话从家中离开就不知所踪，后来尹家大少爷甚至打来电话向龙静林询问——揪住那两人问了个清楚，龙静山再也忍不住地冲了出去。
　　保镖才刚拦在前边，就被他用阴沉的目光看过来。人高马大的两条大汉都禁不住狠狠抖了抖身体。
　　“让开！”
　　“小少爷……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滚！”
　　“小……”
　　这回龙静山压根没打算听下去，闪电般出脚，阻拦者们被踢到了一边。保镖哪敢真同他计较，只得跟在他身后奔向了龙静林的办公室。
　　“龙静林！”
　　龙静林一抬头就见龙静山正狠狠瞪着自己。漆黑的双眼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晶亮，里面全是燃烧的怒火。
　　跟着龙静山进来的两名保镖朝龙静林低下头：“家主……”
　　“你们下去吧。”
　　让他们离开，龙静林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沙发一指：“坐，静山。”
　　“别想转移话题。”
　　龙静山没有坐，而是继续瞪他：“你他妈凭什么软禁我！”
　　“软禁？”
　　龙静林失笑般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静山。如果需要用到软禁这个词，你觉得你现在能出现在龙家大宅以外的地方？”
　　“哼！你别跟我装蒜！你以为……施舍一样让我能够出龙家、能够来这工作，就不等于是软禁了？”
　　龙静山咬牙切齿，恨不得能扑上前把这个人撕成粉碎。
　　哪怕龙静林说的没错。其实大多数活动都没有被限制，但他依然觉得不管走到哪里，身后都仿佛跟着一双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讨厌。
　　可他更清楚，直接对龙静林出手没有意义。彼此相处那么久，他知道龙静林的身手有多厉害。那是长期沉浸于枪械中的自己，拍马也追赶不上的技巧和力量。
　　“静山……”
　　“难道不是吗？出门身边还跟这么多人！”
　　“他们是你的保镖。”
　　“说的真好听，不是监视我的人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以前不也习惯带保镖吗？”
　　“……以前是以前。”
　　龙静山别开眼。
　　没错，从前他不管去哪身边都跟着保镖，可是这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说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胸口却如同被火烧灼一样。他其实……差一点就想要相信龙静林了。以为他真会当自己是弟弟，至少不会像龙坤那样。当然龙静林确实没像龙坤那样把他关在思过斋里寸步也不能擅离，更没有放任甚至交代佣人故意为难。
　　但不够，远远不够。溜.达.制~做
　　他不想承认对龙静林的那种失望。因为一旦承认，也就意味着他曾在龙静林身上抱有希望。
　　那很蠢。

　　十七

　　这种愚蠢可一而不可再，龙静山边想边冷哼一声：“那我想要去哪里，他们有什么权力拦着我？”
　　龙静林语重心长：“静山，你应该知道，这段时间海市不怎么太平。我这样做，也只是希望你的安全无虞。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
　　龙静山的音调陡然尖锐几分：“鱼龙混杂！你以为我过去五年待在哪里？”
　　龙静林神色一黯：“静山。”
　　“……”
　　龙静山不由自主改口：“再说……哪有那么事可以出！”
　　“你朋友尹小少爷不就……”
　　龙静山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龙静林！你也好意思提尹沛？要不是你扣了我手机，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电话就以为是我！”
　　“静山，我只是想防止意外。”
　　“意外？”
　　“尹小少爷当年既然能成功帮你躲开龙家，如今当然更有可能。你才刚回来，我不希望你再次失踪。”
　　听到这句话，龙静山不禁朝他望过去。
　　龙静林的眼睛很深，像被埋在微垂的睫毛里面，看不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神情。龙静山一对上就不自觉地想要挪开目光，同时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的确，如果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心甘情愿留在龙家。
　　他沉默着，龙静林走了过来：“放心吧，静山。尹小少爷自然有他哥哥关心。你真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不管少爷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霎时与记忆里某句话重叠在一起的句子突然引发了胸臆间的怒焰，龙静山狠狠打开了对面似乎想要伸过来的手。
　　“不用！我不要你陪！”
　　直到离开这间办公室，眼前再看不到龙静林的影子……怒气却一点也没有消下去，反倒被堵在胸口，喉咙像被掐住了，怎样都释放不出来。
　　快走几步直到走廊尽头，过分暖和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龙静山才想起关于尹沛的消息还是毫无头绪。不耐烦的抓了抓头发，他几乎要咬碎掉一嘴的牙。如此容易被龙静林激怒的自己，还真有些不像现在的自己，倒更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龙静山。
　　吹了一会风，他由原路返回，轻轻叩响了龙静林的门。
　　“请进……静山？”
　　龙静林稍带诧异的情绪在语气间流露出来，让龙静山不由又气闷起来。
　　他凭什么这么惊讶？凭什么？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冲动幼稚的大少爷，不论行为还是心情都会被控制住吗！
　　“是我。”
　　略略加重语气，龙静山双手撑住桌沿，逼视着椅子里的龙静林：“我为我刚才的行为道歉，但我还是要问，你知道尹沛现在的情况吗？”
　　原来这才是他的来意……尽管知道尹沛是龙静山的朋友，也只可能是他的朋友，龙静林的心脏却冒出一种莫名的酸涩。
　　眼前的弟弟明明就是绝不会向谁低头的性格，却一而再的被他目睹退让的情形。如果说上一回是为了他自己也就罢了，这一次却显然是为了别人……就算知道点什么，他都不想说出来……哪怕这样卖关子注定会被厌恶。
　　于是龙静林顿了一会才反问：“你认为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果然，龙静山拧起修长的双眉，一副很想将他揪起来打一顿的表情：“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还是说……你当了家主越来越不干脆了？”
　　龙静林不为所动：“如果你真想得到答案，最好别浪费时间的回答我。”
　　“你应该知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点也不着急。你不是和尹翊辰建立了合作关系吗，盟友如果出事，你也有可能被波及吧。”
　　龙静林满意的笑了笑：“静山，这些日子处理帮里的事情，看来还是有好处的。”
　　“嘁！”
　　龙静山瞪大眼，本来就不稳定的情绪因为他的话再度蠢蠢欲动，“我做什么难道还需要你来评价？”
　　龙静林笑着，嘴巴轻轻动了一下。
　　龙静山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他的神色比刚才还要古怪，先一步开口：“说吧，尹沛到底怎么样了。”
　　谁知龙静林停顿了更久，然后说：“我不想告诉你。”
　　“……”
　　龙静山已经不打算再待在这里，一摔门就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件事便一直梗在心中。龙静山始终感觉到些微的忐忑难安，却又不愿表现出这种不安，尤其是在龙静林的面前。
　　街头道边紫薇慢慢凋谢，空气里开始飘荡起更浓郁的桂花香。从地下停车场出来，秋季的傍晚天色要暗得多，龙静山走了没多远，就注意到保镖们离自己有段不小的距离。就在这时，他猛地想到尹沛现在的消息其实或许能从锦鹄那里知道。想到就做，他立刻撇下保镖朝路边不远处的电话亭走了过去。
　　保镖们没有立即就跟上来，又过了一会，身后一直没有见着保镖。龙静山猜测着难道是因为那次撕破脸去大吵一次才造成这样的效果？
　　不管怎样，他第一次感觉回到龙家以来压抑的心情放松了些。
　　这种情绪很难描述，甚至在五年之前，他都很难会产生。
　　快步穿过车来车往的路口，电话亭已经就在眼前。他走到电话机前塞进硬币，抬起手才拨了几个号，拨号的手却忽然被另一只从身旁伸过来的手给压住了。
　　听筒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嘟音。
　　龙静山大吃一惊，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那是谁。
　　不管什么人，在朝夕相处十多年以后，哪怕中间曾有过五年的空白，哪怕彼此处于敌对的状态，身体的有些记忆依然根深蒂固。
　　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是旁边的这个人。
　　他转过绷得死紧的脸，努力不露出多余的表情：“龙静林！”
　　龙静林的笑容和煦，就与过去还作为保镖跟在他身后的时候一样，温和柔软，叫人想起春日时的和风。
　　龙静山秀气的唇角讥诮地卷起：“我还真没想到龙家家主当起来竟然这么闲。”
　　“我首先是你哥哥。”
　　眼角余光留意到先前的保镖们站在不远处，龙静山蓦然明白过来。
　　什么都不曾改变。就算保镖不再强迫他上车，就算被允许不再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他也不可能擅自去向哪里。
　　不是不气馁的，似乎无论他怎样做，也逃不出龙家这个巨大的牢笼。
　　他很不想理会龙静林，可他就是再冷淡再尖锐，龙静林好象也能轻而易举的将气氛抬高到一个合适的温度。
　　他朝另一边转过脸：“你不是。”
　　“我当然是。静山，你不想知道尹小少爷的消息了吗？”
　　“哼，如果你不在这里，我早就已经问到了。”
　　“哦……从那个锦鹄那里吗？”龙静林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充满敌意的态度，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眼底最深处那抹黯然就算掩饰得再好，也还是漫出来了些许，“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愿意提及尹小少爷吧。”
　　“哈！”龙静山冷笑一声，“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所以，静山你想知道吗？”
　　“我记得是你自己不想告诉我。”
　　“是啊，不过也许我现在愿意说了。”
　　龙静山握紧拳头，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想把拳头冲着对面那张脸狠狠挥过去的冲动克制下来，“……你说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想知道吗？”
　　“想！”龙静山悻悻瞪他半晌，忽的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静山？”
　　“我是想知道，那又怎么样？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要挟到我，我建议你现在睡一觉可能更有效果。”
　　“……”
　　凝望他远去的背影，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在龙静林心里升腾而起。
　　他……并没有为尹沛的事情向自己低头，是不是就说明，这个朋友其实并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
　　他很快就跟上前与龙静山并肩走在一起。
　　“静山，尹小少爷现在很好。之前他是被尹叔叔抓去想威胁尹大少爷，不过第二天他们就安全回去了，事情也解决了。倒是尹叔叔因为这件事……”
　　龙静林将整件事详细叙述了一遍，就好象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从头到尾龙静山没有说一个字，不过在知道尹沛安然无恙的时候，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至于尹家大佬尹韬怎么样了，他一点也没有兴趣知道。
　　但尹家的动乱在海市的确造成了更大的震动，尹、龙和端木家联合起来针对李家，也让海市的格局慢慢开始变化。就在四大家的此消彼长中，龙静山迎来了回到龙家后接触到的第一桩大生意。
　　来自东南亚的夏氏集团前来海市与龙家商谈关于使用龙家港口的合作事宜。听起来十分冠冕，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走私和垄断。

　　十八（插图）

　　这几天夏氏与龙家一直纠结在这桩生意上，唯一还未谈拢的就是最后的分成，连日来彼此拉锯，谁都不肯让步。
　　对这次合作，夏氏给予了最充分的重视，大老板夏胤伦亲自前来，于是龙静林也不得不披挂上阵。
　　好几天下来，龙家大厦会谈室里的空气都紧绷成了密不透风的一片，员工进来端茶倒水的动作都跟快进似的，每每大气不敢出一口就赶紧退了出去。
　　当然生意人都是如此。商谈的时候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从谈判桌上下来，又可以言笑宴宴，亲密得简直像是他乡遇故知。
　　就如同现在天上人间里的这幅画面。
　　厅内靡丽的灯光流转，照得每一个人的弧线都变得精致起来。
　　与天上人间一进门的大厅内激烈高昂到嘈杂的音乐不一样，这里整个气氛都要和缓静谧许多，显然更适合商业人士聚会。小厅一侧，琴师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轻快的跳动，一曲接一曲轻柔舒缓的音乐随之流泻而出。
　　龙家和夏氏此次前来商议合约的人员零星分布在各组沙发中，龙静林和夏胤伦的目光在半空交会。
　　两个人同时举杯，遥遥朝对方敬了一敬。
　　龙静山窝在离龙静林很近的一张银蓝色沙发里。灯光与沙发的皮质让杯中酒的色泽显得格外诱人，他却只是锲而不舍地盯着手里的酒杯，一口也没有喝。思绪胡乱的兜兜转转，一会是五年前这里的情形，一会是刚才在门口浓重的陌生感。
　　身为助理，他必须来，哪怕这种场合他根本就不想来。或者说，更不想来的，是这个地方。
　　天上人间。
　　龙家的这家会所，在五年前曾是他龙静山的地盘。就是里面的盆栽布局，屏风摆设，包括工作人员都心知肚明，熟悉得很。
　　可就在不久前，他踏进大门的时候，才发现都变了。迎宾的服务员、包间公主和其他侍者都换了一批不奇怪，这种场所人员流动本就频繁，但如果连主管也都是生面孔，龙静山不知道这里还能留下什么。
　　这也许是他当初唯一掌握在手里的东西，可是现在他明白，其实就算是这里，他也根本谈不上“掌握”。
　　没了龙家，他什么都不是。
　　这种认知一直都隐隐存在，只是从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清晰。
　　“静山。”
　　耳边响起龙静林的轻唤，才让他回过神来，掀起垂下的眼皮，直直望过去：“有事？”
　　“我想问一问你对这次与夏氏合作的看法。”
　　转动的灯光恰在此刻从龙静山的脸上划过去，掩去他嘴角一刹那的冷笑：“家主，合作啊，挺好。”
　　龙静林不认同地皱了皱眉：“静山，认真点好吗。”
　　“……”
　　指尖悄然刺入掌心。
　　他最讨厌的，就是龙静林的这种态度。
　　宛然他真成了自己的哥哥，可是真正的兄长又怎么可能这样待他！
　　龙静山冷嗤一声：“家主，如果您是认真的在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问？这种地方难道是谈正事的场合？”
　　龙静林抿唇，沉默下来。
　　的确不是。可在别的适当的场合，龙静山避开的实在太彻底。尽管他有无数种方法改变这种局面，他却不想勉强他。
　　“怎么……回答不上来了？”
　　“好吧，就算现在的环境不适合，但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哦？”龙静山刻意般拉长了语调，“我的意见家主您有什么必要听？我说或者不说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龙静林眼色微沉：“你对我有偏见。”
　　“偏见？唔……大概。这点您应该最清楚，不是吗。还是说您这些日子操劳太过，脑筋越来越糊涂了？”
　　“……”
　　龙静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龙静山却倏的站起身来：“我出去一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从这间小厅离开，斩钉截铁的架势像要把一切搅乱他思绪的东西都通通抛下。
　　像天上人间这种会所，来来往往的常常是些有身份的人。要这类人多光顾，首先是要服务到位，其次，必须要能照顾到每个人的隐私。因此，就连洗手间都修建得百转千回，颇具有隐蔽性……想在里边做什么，都很方便。
　　由洗手间往外是被屏风拦成的隔间，亦是专门的吸烟场所。
　　龙静林拈着支烟在指间，薄薄烟雾缭缭笼起，一点火星忽明忽暗。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又透过身畔那几乎能反射出人影来的大理石墙面，不知落到了哪里。直到视线尽头模模糊糊闪过一道人影，随即声音也传了过来。
　　“龙家主很有雅兴啊。”
　　夏胤伦的音色低沉且浑厚，有股不一般的穿透力，即使在吵闹的环境下，也能听得十分清楚。
　　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已是夏氏的大老板。身形颀长，随意一站也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气质。那张面孔并不十分俊美，挺直的鼻梁上方，却有一双摄人心魄的深邃眼眸。不笑时如沉沉海面，微弯起一个弧度又像是茫茫深海，引得人不由自主往里坠去。
　　龙静林勾起一抹淡笑。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是天上人间那几名见过大场面的领班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夏老板客气了，我不过是来抽支烟。”
　　“呵呵，介不介意借个火。”
　　夏胤伦晃了一下同样夹在指间还未点燃的香烟，狭长的眼稍稍眯起，里面的神色有些莫测。
　　龙静林微微一笑，掏出打火机。
　　夏胤伦却先一步凑了过来：“何必那么麻烦。”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一抬眼就能看清楚对方脸部的一切细枝末节。于是夏胤伦含笑的眼瞳越发显得触目惊心，别有一种温雅的风流蕴在其中。两支香烟就在这一瞬间连接在一起，火星陡然亮了起来。
　　吐一口烟圈，夏胤伦笑道：“多谢。”那点似有若无的风流气息全藏了起来，剩下的只有端正沉稳。
　　“不用客气。”
　　龙静林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烟灰，回他一个同样的微笑。
　　虽说最后的共识尚未达成，那也不妨碍他对此人的欣赏。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有相似的一面。都是看起来平易近人的类型，又都有着深埋骨子里的野心和侵略性。至少，作为合伙人相当不错。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龙静林手上的香烟快要燃完，他捻熄烟头，朝夏胤伦点头示意打算转身折回去的时候，对面的男人才再度开口。
　　“龙家主，其实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那一位，龙静山先生……是你的助理吧。”
　　“！”
　　龙静林霎时将视线调转过来。
　　夏胤伦似乎没有发觉，他只是微侧着脸，眼中看得见波光流转，像在想什么……或许想的就是他刚刚提起的这个人。
　　他也压根没准备做出什么掩饰：“是吧，老实说，我对他……很有兴趣。”
　　龙静林眯了眯眼，敛下了其中的警觉：“夏老板是想说……”
　　“我看龙家主也该是此道中人，用不着在这里装模做样……他很漂亮，不是吗。”
　　“静山他……确实漂亮。”
　　虽然用漂亮来形容男人很容易招至不满，但龙静山真的漂亮。不论五官或是线条，没有一处不精致耀眼，却又不至于令人将他联想到女性身上。
　　“所以……”夏胤伦耸了耸肩，一副你知我知咱们心照不宣的模样。
　　“所以……”龙静林停顿片刻，“他是我弟弟。”
　　“呵呵……”夏胤伦笑得意味深长，“是弟弟，是弟弟。龙家主，您直接开个价吧。是要我再让出多少利润呢还是……”
　　龙静林不动声色地重复一遍：“静山是我弟弟。”
　　声音低沉，不知是在说给夏胤伦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别说这种话啊，龙家主。你这是想欺我不是本地人，所以对海市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夏氏怎么讲也算得上跨国的大集团，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有些能量，要查几个人的消息总能查的出来。龙静山说是你弟弟也没错，但……我记得你这个家主的位子，当初可合该是他来坐的。说来说去，你现在表现得再兄友弟恭，也抹不去你将他亲手拉下来这个事实。”
　　“……没错。”
　　良久，龙静林才发出一声喟叹似的回答。
　　夏胤伦很满意：“怎样，龙家主还用得着考虑吗？再有两天我就要回大马，你不是一直希望拿到三成半的利润吗……”
　　“四成。”
　　“三成半，现金加两千万。”
　　“五千万。”
　　“成交。”
　　离他们交谈的位置不远处，洗手间的门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人走出来。

　　十九

　　“……怎么被锁死了？”
　　“大概是在维修？”
　　“我说你们这里是怎么搞的！”
　　“先生，这位先生，真不好意思，我们这……”
　　“几位先生请走这边……”
　　隔着洗手间的门板，有些模糊的语声从外面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再渐渐离远。可是再多的声音，都似乎被神经自动隔离在外。
　　没漏过来一个字。
　　心脏就像被放在不大的火上烤着，温度并不太高，所以不会一直感到痛。但如果硬要说一点也不疼，那种突如其来的痛感却绝不会轻描淡写。
　　覆盖着墙壁大半的镜面将他的一举一动全给映照出来，容不得半点逃避。龙静山愣怔半晌，才注意到那里边的自己，嘴角挂出来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弧度是微微耷拉着的，应该称为苦笑。
　　魂不守舍中他想到，其实……龙静林会答应下来也不出奇。
　　对这桩龙家即将与夏氏开展合作的生意，这几日他也算得上是一路跟下来，不可谓不熟悉。因为半成的利润而来回拉锯的过程，无论对龙家还是夏氏都谈不上轻松。彼此合作必定会获得暴利的双赢局面，缺了任意一方都是不折不扣的损失。
　　但要是顺利，每一次从中流过的资金都是相当具有震撼力的数字。因此半成利，说起来无足轻重，真正转化过来就会是个相当大的缺口，几千万甚至上亿都是小数目。于是暂时虽然还没谈拢，也不会有谁愿意放弃。
　　那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这样轻易就能拿到久久谈不下来的半成利，还能够获得五千万额外的收益……作为一位明智的、被寄予厚望的家主，大概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更何况，他和龙静林，本来不就是对立的关系吗？对方说的做的事情对他充满恶意对他不利，那才叫理所当然。
　　然而胸口闷得慌，连他也说不上来原因。
　　龙静山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任凭哗哗的水流朝双手冲下来，像是想要借此来冲掉别的什么。
　　也许……
　　只是因为他又把龙静林和阿林搞错了的缘故。
　　努力地告诉自己龙静林与阿林不是一个人，却又一边更清楚的认识到，那其实真的是同一个人。哪怕长发被剪短，名字被改变，身份也天翻地覆。所以才会固执己见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将对方混在一起。
　　龙静山将开关扭回来，还沾着水的手在太阳穴按了两下，意识被冰凉的水一激立刻清醒了许多。打开门锁，他大步走出来。
　　吸烟区已经换了一拨人在那里。他定了定神，沿着来路朝那间小厅走了回去。
　　踏进门内的霎时间他留意到龙静林和夏胤伦不约而同朝自己看过来，从不同的方位。前者的视线一如既往带着兄长式的温和宽容，此刻看在他眼里却充满了虚伪的调调。至于另一个人，那微带侵略性的直视虽然隐藏在和缓的目光中，现在的他也能敏锐的感觉出来。
　　他不动声色的别开眼。
　　虽然对于夏氏大老板竟对男人有性趣这点让龙静山多少有些说不出的恶心，但对这个人还不至于达到会暴跳如雷的地步。说到底，能让现在的龙静山生气到那般程度的人，充其量也就那么一两个。
　　来自夏氏的客人们对工作的积极程度足够让龙家将其作为表率。第二天早上还没到谈判时间，除开大老板夏胤伦，夏氏的其他人员都早早到了公司。龙静山从秘书手中接过香醇的咖啡时，夏氏的一名年轻员工正好从会谈室走出来。
　　一见到龙静山，对方眼前一亮：“哇噢，龙助理的咖啡很香啊！”
　　龙静山抬手示意：“冯先生也想来一杯？”
　　冯杰生是这名年轻人的名字，浓眉大眼的他是夏老板最重要的助手，有着来自热带地区的开朗性格，同任何人说话时都带着满脸阳光般的笑容。才四五天的工夫，就是龙静山见到他都能说上几句话。
　　“啊哈，不不不。我喝不惯这玩意，闻闻倒是很不错的。”
　　龙静山看着冯杰生没奈何般耸了耸肩，凑到跟前深深吸气，好象真的很喜欢闻咖啡的味道。
　　他挑起眉，语气漫不经心：“冯先生，你们快回大马了吧。”
　　讲到这种事情，冯杰生一下子就眉飞色舞起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有这回事！虽然前几天一直谈不下来，不过今天估计就能定下来。只要把合约定下来，我是不知道boss会不会回去啦，反正我会先飞回去。”溜~达-整~理
　　“怎么，冯先生这么不想在海市继续待下去，看来是我们招待不周咯？”
　　不轻不重的责怪意味听在对方耳里更像是在开玩笑，本来就喜欢讲笑的冯杰生更加放松下来。他摆摆手，哈哈一笑：“没有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龙助理，你们海市可是非常的好玩呀！不过我记得你们中国人也有说过，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龙静山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冯杰生拿手肘撞了一下他：“龙助理，你们boss应该也有给你们通过气了吧。”
　　“嗯？是的。”
　　虽然他是……偷听到的。
　　“三成半的利润加几千万现金……”冯杰生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怎么讲我都觉得是我们boss吃亏了。”
　　“那倒也不一定，或许夏老板和家主私下还达成了什么共识也说不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洪水一般从嘴巴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音量却是一点波澜起伏都没有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还能安慰自己说偷听毕竟是偷听，哪里听错或是听漏了也情有可原……龙静山自己都没发觉，一方面他分明已经给龙静林定了罪，另一方面他却还迟迟没有做出更深层次的反应……但到现在，他想就是龙静林在这，大概也根本没办法分辩。
　　短短一夜的时间，就算前一晚被招待得非常愉快，不久前还始终坚持在三成利的条件上不愿做出任何让步的夏氏，没有理由这么快就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所听到的那些对话所透露的讯息。
　　龙静林要把他送给夏胤伦。
　　听龙静山说完那句话，冯杰生哈的又是一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哦。不过凭我对boss的了解，他不可能做超出他底线的事啦。”
　　对方话里的深意龙静山没有体味到，思维还停留在推断出的认知上，唇边的笑意变得敷衍许多：“当然，对商人来说，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是啊，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叫商人逐利嘛，哈哈哈。”
　　龙静林也是商人。
　　所以当下午内线电话响起时，龙静山接起来的动作几乎是好整以暇。
　　“家主？”
　　“静山，你下班先回家吃饭。晚上还有活动，你要过来。”
　　“哦，还是天上人间？”
　　“不是，夏老板想要点新鲜的。九点你要司机把你送到宝石花，到了你就直接来六楼的帝台春。”
　　“好的，我知道了。”
　　龙静山放下听筒，默默的靠向椅背。
　　秘书敲门进来问他晚上是否加班，他摇手表示不加。年轻的女白领不小心瞥到他轻轻流转的眸光，关门的动作都不自觉的滞了一下。
　　双手十指交叉，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的边缘。下班的时间已过，窗外的天空渐渐暗沉下来。进入秋季后，白天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很多。不知道怔怔的坐了有多久，回过神来望向一旁的电脑屏幕时，他才发现距离龙静林说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多小时。
　　那通电话用的借口很普通，如果不是事先有所了解，他想自己只会当那是一般的晚间活动，然后大大咧咧的过去。
　　最后，大概会落到跟天上人间里那些MB一样的境地。
　　虽说对此抱持有一种相当厌恶的态度，但龙静山对男欢男爱也谈不上一无所知。天上人间在他当年做主时就有这类情况。许多有钱人玩腻了女人，对男孩的兴趣便大了起来。这并不意味他们都是同性恋，在那些人眼里，玩男人只是比玩女人或许更具备档次、更惬意的事情罢了。
　　龙静山因此更觉得恶心。单只想象一下被同性压在身上，胃里就排山倒海般的好一阵翻腾。
　　想来想去，最后想到的也只有先发制人这四个字。
　　眼中掠过的光芒里带着沉沉戾气，龙静山拿起桌上的外线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二十

　　“是谁？”
　　简单的嘟音之后，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过分冰冷简直要冻结起来的问话声。声音撞在耳膜上，龙静山反倒眉目一展。
　　“是我。”
　　“龙静山？我记得你回龙家了。”
　　“没想到你会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少爷手里的一切信息都握在我手里。既然你回龙家了，怎么有闲工夫找我？我以为你应该一点也不想和我再有任何瓜葛。”
　　龙静山轻嗤一声：“锦鹄，你别这么自以为是。”
　　那端的人丝毫不甘示弱：“自以为是这东西，我们不是向来都彼此彼此。”
　　话筒中分别传出两个人的轻笑声。
　　只停了一会，龙静山没打算继续闲扯下去：“我今天找你有事。”
　　“哦？”
　　尽管无人看见，龙静山的下巴依旧高高扬起：“没错，你可以抵消掉欠我的人情。”
　　“……”
　　电话那端锦鹄似乎被噎了一下，继而发出恍然的笑：“龙大少爷的人情用起来还真是毫不在意的大手大脚。”
　　“你不同意？”
　　“同意，当然同意。龙静山你也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说你回去该如鱼得水，怎么还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龙静山没好气地打断他：“在道上鼎鼎大名、威风凛凛，鲲鹏帮的锦鹄，你也好意思自称为小人物？我是没办法联系你。要不是最近龙静林放松了对我的控制，这个电话我也没办法打。另外，你在尹翊辰身上收到的挫败没必要迁怒于我。”
　　大概是说中了哪里，锦鹄沉默片刻才道：“OKOK……说吧，有什么事。”
　　这回轮到龙静山沉默，过了好几分钟他开口问：“锦鹄，你的话，应该能侵入到宝石花的主系统吧。”
　　涉及到专业领域，他几乎能看到电话那头锦鹄的眼睛陡地亮了起来：“当然！宝石花的电脑主系统不算什么难题，龙家的安全防护人员水平虽说不低，但我敢说在整个海市，比我水平高的人绝不超过这个数！”比了个手势才意识到两人并未面对面，锦鹄立即改口，“不会超过五个人！不过龙静山，你拿宝石花当目标也未免太没挑战性了些。为什么不让我侵入旗花？”
　　“……”
　　龙静山揉了下眉心，不是第一次见识到锦鹄这样的滔滔不绝，但每一回都差不多的原因还是让他有些无语。
　　不过，宝石花是龙家名下的酒店，旗花则是银行，将这两者相提并论的锦鹄，真不是一星半点的有才。
　　锦鹄显然对这方面的内容情有独钟，讲了好半晌才想起另一个人来：“龙静山，你是要我入侵宝石花主系统？”
　　“是的。”
　　“没问题，接下来？”
　　“你听我说。”
　　龙静山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来。
　　宝石花酒店六楼有除了郊外那几座温泉之外最好的桑拿会所，其中搜罗了全海市最好的按摩技师。与天上人间有差异的是，那边的小姐不能在会所内服务，而这边的各种花样可以直接选择。
　　“我需要你将整座酒店的电脑主系统控制住，尤其是六楼。不管是开房间还是点选技师和侍者或者是点酒水，你都要牢牢控制住。我记得通过主系统可以控制住六楼任一房间的门锁和电源。九点左右帝台春包间点酒水的时候，你就把送东西的侍者编号联到003上面。到九点半，你再将走廊上的摄像头全部切断，再把帝台春的门锁锁死。”
　　“就这么简单？”
　　“没错。锦鹄……”
　　龙静山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什么事？”
　　“你做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拜托你了。”
　　“哈，龙大少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啦好啦，包在我身上。”
　　挂断电话，龙静山再次让自己靠在椅背上。原原本本将一切细思一遍，他想这个简单却有效的计划不会有任何问题。
　　呼吸却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不知是期盼还是忐忑。眼皮垂下来，盖住了形状优美的双眸，也顺势遮去了其中冰冷而狠毒的光芒。
　　龙静山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被遮挡在龙坤羽翼下、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在尹家的那几年里，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识过？再血腥，再黑暗，再糜烂，再罪恶……都没有遗漏。那些各家族都存在的潜规则，他更是心知肚明。就连具体如何施行的细节，他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龙静林大约在帝台春里准备好了一切，一般情况下，会让收礼物的人在半小时后到达约定的地点。
　　这一回，他势必要让龙静林吃到苦头！
　　龙静林不是要将他当成礼物，送给那位夏氏的大老板吗？那他为什么又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对方尝到自己种下的恶果？
　　夏胤伦对他的欲望是来源于他的相貌。如果换成外貌相比自己并不逊色的龙静林，想必也不会没有吸引力才对。只是龙静林是龙家家主，夏胤伦不可能明目张胆。这回给夏胤伦这么好的机会，哼，倒真是便宜他了……
　　窗外的天色愈加暗了下来，却有各色的灯光交织闪烁，映照出成片的璀璨。而璀璨之下的东西，多半是上不得台面的。
　　合上笔帽，龙静山不再犹豫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九点整到达宝石花六楼帝台春的时候，偌大的包间内果真只有龙静林一个人。
　　龙静山四下看了看，明知故问：“夏老板呢？”
　　“他要晚一点到。”龙静林浏览着沙发旁边的点选屏，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一会，他抬起头来问，“静山，想喝点什么？”
　　“蓝色月光。”
　　“那我也点这。”
　　龙静山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收回注视窗外的视线时，才发现与对面龙静林幽深晦暗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想挪开眼。
　　龙静林先一步开了口：“静山。”
　　龙静山挑眉：“嗯？”
　　“你今天……很不对劲。你……”今天好象特别温顺。
　　冷汗一瞬间从脊背上滚下来，落到下风的恼怒让龙静山瞪过去：“你凭什么这么说！别以为多了解我。”
　　龙静林按下确定键：“正常了。”
　　“哼。”
　　龙静山看了看表，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长长的时针已经悄然走过了五分钟。
　　九点十一分，包间门被轻轻敲响，系着领结的侍者将两人点的蓝色月光端了进来就转身离去，训练有素的带上门。
　　这种低度的鸡尾酒色泽异常绚目，流光一般的蓝色由深到浅反反复复。龙静山拿起杯子朝对面举了一举。
　　龙静林微微一笑，学着他狠狠灌下去一大口。
　　***
　　龙静山冷着一张脸，看着侧躺在沙发里的龙静林。对方喝下了那么多特别加料的蓝色月光，会晕过去一点也不奇怪。
　　睫毛全搭下来，显得格外长且浓密。龙静林的皮肤是与他差不多的白皙，稍稍往下，耳垂处在灯下几乎有一种透明的润泽感。
　　这样的他，更容易让龙静山想到阿林。
　　一想到阿林，就常常是长时间的愣怔。其实也没想到什么具体的事，脑袋里却总会晕沉起来，像是思考太过，被车轮碾过一般的难受。
　　他狠狠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才松开。
　　时针已指向右下角，夏胤伦就快来了。龙静山站起来，将另一种具有催情性质的药物化开在酒杯里，给龙静林一滴不落的灌了下去。
　　接着，他扭过头，大步流星的走出门。
　　龙静林，你别怪我。我只不过是把你想对我做的事，原封不动的还给你罢了。我没有对不起你。
　　明明就认定自己没有错，自己的做法也很理所当然，可龙静山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这样的话。
　　他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方，离九点三十只剩下不到两分钟。电梯边的灯光落到他脸上，照得那张脸越发阴晴不定。
　　这样真的好吗……尽管龙静林那样对待他，可是龙静山，你确定你要采取这种不堪的方式报复回来吗？
　　你确定吗？
　　龙静林。
　　阿林。
　　两个名字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兜兜转转，情绪越来越混乱纠结。
　　时针终于指向了正下方，电梯一格格逼近，从亮红色的4到5再到6似乎是连一眨眼也用不到的快速。
　　从室内大型盆栽繁茂的枝叶间望过去，夏胤伦正从打开的电梯门里走出来，挥手让保镖离开，他径直走向转角处的帝台春。

　　二十一

　　眼睛忘记了眨动，看着夏胤伦离帝台春越来越近。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龙静山猛地从盆栽后转出来，紧跟上去。
　　光亮的墙面能清晰映见他一脸的阴沉。思想与本能在这刹那做出截然相反的反应，以至于脑袋有些混乱起来。
　　就在夏胤伦推开房门的瞬间，龙静山已追到身后，抬高手狠狠一击。破空声之后，前面这个男人软绵绵的倒在了地毯上。
　　思维空前明确，他不能那样做。
　　他是龙静山。
　　龙静山应该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屑于采取这样阴毒的手段。就算要报复龙静林，也要正大光明的让他口服心服。
　　基本上，龙静山要是认定了某件事，就绝对不会再做什么更改。哪怕在未来发现那是错的，他也绝不会承认，最多通过别的渠道去弥补。
　　然而这一次，他竟破天荒的在刚开始就想要挽回。
　　居高临下瞥了眼夏胤伦，龙静山露出嫌恶的神色，迅速将他踢进门去。夏胤伦昏得确实够沉，这样的动作也没能让他醒过来。
　　此刻室内桑拿浴池的蒸汽大概已经升腾起来，空气中都像多了些许湿意。龙静山撇了撇嘴，抓住龙静林稍一使力，便将他揽在怀中。半扶半抱着将龙静林送到里间的大床上，他按下壁灯。
　　黑暗在一瞬间被浅白的光驱走，那种意外的柔和让龙静山没有留意到，就在刚才，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不带半点朦胧的双眸清明到出人意料的程度，异色如闪电般一掠而过。
　　将龙静林摔到床上的动作毫不客气，龙静山站在旁边恨恨的盯了他一会，才从里间走出来。
　　他不能把夏胤伦扔在那里不管。好在宝石花是龙家的酒店，要处理后续事宜总的说来相当方便。招来六楼的主管将夏老板转移到楼上的客房，他甚至没忘记安排MB过去。等两名诚惶诚恐的主管全部离开，门喀哒一声锁上，龙静山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时候，他不得不想到睡在里间的那个人。才刚走到半路，看清楚眼前的画面，他不由就是一惊。
　　今天晚上龙静林穿了一身非常整齐的西装，从领带到袖口，每一处都包裹严实，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禁欲气息。
　　但此刻，从龙静山的角度能看见露在柔软黑发外的耳廓，那里已从半透明般的白皙变成了微红。再往下看，侧脸，脖子……都是如此。那红色像是从皮肤下面慢慢透上来的，均匀的色泽将一切冷肃盖过，仅剩下一股或许用来形容男性并不恰当的妩媚。
　　龙静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不悦地大步向前，一鼓作气的走到床边。
　　这个距离看到的景象更加清楚。龙静林的嘴唇偏薄，弧线却非常优美，像是因呼吸不够畅快而微微张着。随着肤色愈来愈艳丽，他的鼻息也显而易见的粗了起来。
　　看来是刚才灌进去的药剂发生了作用。
　　龙静山正想着要不要帮他叫个小姐来纾解欲火的时候，落在对面的视线反馈到脑中的信息让他不禁又是一呆。
　　龙静林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缓缓掀开，露出被欲望蒙蔽而失去焦距的茫乱双眸。瞳孔好象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白的部分则染成了一片薄红。
　　龙静山再次退了一步，他感到了一种不对劲。龙静林的表情很奇怪。确切来说，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给他的感觉却很不一样。泛红的眼睛传递出某种危险的讯号，他的心跳陡地急促起来。
　　还是快点去找人帮他解决欲火吧……这样想着，龙静山转身朝外走去。
　　同一时间，床上的人动了。
　　龙静林的动作比他更快，简直要超越了人类的范畴。龙静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一股霸道得不容反驳的力量给拽得一个踉跄。
　　“龙静林你……”
　　才吐出四个字的工夫，两只手的手腕就被捉在一起，牢牢钳制住。紧接着后脑也被猛力按住，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通过神经传递给大脑。
　　这种呆滞大约维持了五秒钟，回过神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龙静林强行吻住。他条件反射的开始挣扎，但对方的吻实在太过猛烈。
　　舌头被撕扯一样的吸吮着，不断变换的角度迫使他无法闪躲。深入到这种程度的亲吻龙静山根本没有经历过，也做不出正确的反应。
　　胳膊被使劲的扣住，手腕上产生出快要磨破皮般的疼痛。
　　“放……唔……”
　　龙静林粗重的鼻息直接喷吐在脸上，细微的麻痒之外又有些不可捉摸的东西缓缓而不确定的在心中生起。
　　在嘴巴里恶狠狠搅动的舌头彻底颠覆了龙静山惯常对这个人的印象，如此激烈的深吻抽干了肺部全部的空气，连心脏都仿佛被压迫着。被放开双手和嘴巴后他当即更用力地推开了对方，避免了窒息的危险后，他潮红着一张脸，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嫌恶地用手背反复擦拭嘴唇。
　　“龙静林你到底……”
　　话还是没能说完，就像刚才只不过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龙静林突地扣紧他的脸颊，十指带着微妙的热度抚弄着他。龙静山一抬眼就瞧见对方正盯准自己，漆黑的双瞳仍呈现出没有焦距的状态，但意外的有种要将人吸入般的深邃……然后龙静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过来。
　　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只能再次被强硬的撬开嘴唇，吻了个正着。
　　“喂……唔……”
　　短促的呼叫被堵了回去，这一次的亲吻依旧带着急不可耐的粗暴，并强势到不容许丝毫拒绝。
　　舌尖从唇间长驱直入，缠住龙静山试图四处逃窜的舌，搅在一起发出渍渍的水声。像要连根拉扯出来一般重重的吮吸缠弄，几乎要深入进喉咙最底部。舌尖在上颚和口腔内壁狠狠刮过，一边又摩擦着唇瓣和牙龈，引来龙静山一阵不自觉的颤栗。
　　肆虐一样的辗转来去让双唇乃至口腔都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火辣辣的疼痛之余那不确定的东西仿佛壮大起来。对方身体的热度好象能够传染，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意在龙静山的胸口流窜。
　　过了不知多久他被放开，等待已久的机会总算来到。龙静山不假思索地向龙静林的小腿蹬去，借着这个动作阻碍到对方的同时，他飞快跑到了大门边。抬手伸向开关，在即将拧开门锁的那一瞬间，欲哭无泪的古怪神色在他脸上呈现出来。
　　怎么会忘记……早在几小时前，他就拜托锦鹄将帝台春的门给锁死了……
　　只耽搁了一下，身体就被凭借本能行动的龙静林再度抓住。肩膀直接被扣得死紧，动弹一下都失去了可能，极具备侵略性的唇舌顺势侵袭过来。
　　因为是被从背面扑住，龙静山只能侧着脸，半趴在门板上承受对方施加的压力。稍显粗暴的吻从眉骨一路往下，滑过细致的脸颊和下巴。
　　他正打算转身推开龙静林的时候，烫热的唇舌却先一步袭击了他的颈侧。
　　被对方有些粗鲁的咬住脖子的一刹那，龙静山只觉得膝盖突的一阵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意识不清的龙静林却像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齿缝中漏出含糊的笑声，更加不遗余力地在这块位置耕耘起来。
　　这种屈居人下的弱势让龙静山心里说不出的恼火，可随着对方动作不断丧失的力气却怎样也没办法找回来。
　　他咬了咬牙，这样可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境地，就算真的要替龙静林解决问题，掌控权也该在他手里才对。
　　龙静山边想边用尽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转过来狠狠拽住龙静林的头发，使劲将对方拉了起来。
　　“喂……龙静林……”
　　龙静林不明所以般抬起失神的双眼。
　　龙静山倨傲的扬起下巴，朝里间的床努了努嘴：“要泄火我会帮你，不过得由我说了怎么做你才能怎么做。”

　　二十二

　　一瞬间像是被他的气势压倒，龙静林竟乖乖的被拽到床边。松开拉住他头发的手，龙静山轻轻一推，龙静林就跌坐在床沿上。
　　从上往下这样俯视才是他满意的角度，龙静山微微挑起眉，考虑下一步该怎样做。他只是大略知道两个男性的做 爱方式，既没有实践过也没有观赏过，要亲身上阵实在有些经验不足。
　　视线再往下，龙静林双腿间隆起的部分闯入眼帘。龙静山下意识地想要挪开目光，胸前又有一股气逼着他直直盯住那里。
　　……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龙静山不再多想，直接压在了龙静林的身上。
　　主动的身体贴近于是让感官愈加敏锐，隔着衣料龙静林身体的热度也能绵绵不断地传递过来，灼热得仿佛要将他烫伤。粗重的呼吸恰好喷在脖子上，让他不禁产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微妙触感。
　　龙静山突然很想退开，却又因为已经给了承诺而不得不继续下去。深深吸了口气，他紧了紧扶在对方肩头的手，不顾一切的向龙静林的嘴巴咬去。
　　浅尝辄止很快由龙静林反客为主。
　　微有些僵硬的口腔在舌尖巧妙的挑逗下温度不断上升，直到龙静山有些恼怒的将手向下伸去，隔着裤子握住龙静林勃 起的器官，并恶意的用劲捏了一下。
　　“呃……”溜.达-制~做
　　低沉的语气词从龙静林的喉咙里滚出来，龙静山惊诧的发现，手中的器官就在刚才竟然又涨大了一分。接着，身下那个人开始借着他的手摩擦起来。
　　龙静山呆住了。
　　极端复杂的情绪从心底一层层漫上来，让他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并不是……完全的厌恶。尽管他之前这么认为，可是真的接触到龙静林的身体时，却没有多少恶心的感觉。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胃部也还安静得很。
　　渐渐的，龙静林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双腿首先向上与龙静山交缠到了一起，继而用更多的部位贴近过来拼命摩挲。
　　龙静山这才发觉，不仅没有感到厌恶，甚至身体还产生了或许能够命名为“欲望”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无暇去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只能归结于男性的确是感官动物并投入进来。
　　不知不觉中，彼此身上的衣物都被剥去，大床上只剩下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光裸躯体。
　　事实上，就算神智不够清楚，龙静林发自本能的技巧也足够高超。龙静山很快就觉得五脏六腑乃至四肢血管中都有火焰在游走，腹下也慢慢有了动静。
　　开始时明明是他在为龙静林服务，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性 器却被捉在了对方手中。龙静林整只手掌都覆在上面，灵活地揉弄起来。龙静林的手指沿着性 器逐渐挺立起来的线条缓缓向上描摹着，最终停在龙静山开始细微颤动的顶端，周而复始。
　　龙静山不由自主的轻哼一声，大腿根部不自觉的绷紧，几乎要无法抗拒那种因龙静林的手指而产生的、从下腹直冲大脑的酥麻感。
　　很快那处就彻底的勃 起，快感如汹涌的浪潮般一波一波有些失控的流遍全身。
　　“龙、龙静林……你……慢、慢……”
　　原本就断断续续的话被迫中断在龙静林突然摸向后面的手下。
　　“你竟敢……”
　　斥责的话被吞了回去。
　　龙静山瞪大眼，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龙静林。因为焦距实在太短而看不很清楚，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见对方垂下来的眼皮和……面庞上异常认真的神色。
　　那种认真在一瞬间震慑住了他，想要打断对方的动作一下子顿住。莫名其妙的，似乎连两人之间敌对的立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猛然间，他觉得可以容许龙静林的行为。
　　就在他的默许之下，龙静林的第一根手指探了进去。照理说因药物失去意识的龙静林应该很粗暴，不过在他的动作里，龙静山却奇异的感觉到一种温柔。被如潮快感几乎要覆盖掉的意识恍恍惚惚想到，这种温柔其实似曾相识。
　　扩张得还算顺利，虽然想着两个人的角色颠倒一下或许更好，龙静山还是尽量放松身体去容纳，像是完全忘记了此时与他交缠在一起的是男性。
　　伸在甬道内部的手指稍稍用了一下力，那感觉就清晰的传了过来。他能清楚感到那手指怎么动，到了哪里……不知是不是过分紧 窒的关系，肠壁似乎不自觉的吸附住龙静林那修长的手指。
　　指尖很快就往更深的地方探了过去，一寸一寸的在身体内部摸索着，忽然不知道按在了什么地方。
　　霎时间，比之前每一次都还要强烈的刺激就像电流一样从尾椎飞快的沿着脊柱爬升，最后传到大脑里。
　　龙静山支撑住自己身体的双臂在这时猛地酥软下来。
　　“龙……”
　　嘴唇轻轻颤抖着，发不出更多的词句。眼皮情不自禁的耷拉下来，要很用力才能稍稍掀起，看向身下的那个人。
　　龙静林却并不与他的视线相对，只微仰起脖子舔咬起他的前胸。
　　胸前的突起被含住，龙静山的眼睛愈加失神。唇瓣不受控制的张开，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龙静林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状态，腰部猛的一使力，身体便抬了起来，脸部向上，再次捕捉到了他的嘴唇。
　　这一回，他的亲吻没有之前的粗鲁，反倒显得格外温柔。不论是轻舔着外部轮廓还是内部齿列和上颚，动作都那么轻柔。
　　让龙静山有种被安慰了的错觉。
　　伸在体内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增加着，大概是感觉到扩张的差不多了，龙静林终于将胀大的性 器抵在了龙静山的臀间。
　　龙静山垂下眼，在看清楚那个器官的瞬间，想逃的冲动被无限扩大。
　　彻底勃 起的性 器胀成了深色，还有青筋在不断的跳动着。他自然不是初次见识到这样的东西，只是第一次要接受这东西会像对方的手指一样放进体内。
　　单凭想象，就有些可怕。
　　“能不能不要……”
　　龙静山喃喃的问着，但这样的问话，龙静林根本没办法回答。
　　他无意识流露出的慌乱似乎带来了更大的刺激，视线中的硬物在这一句话的时间又涨大了一圈。
　　龙静山勉力支撑着眼皮，死死瞪着那东西，撑在龙静林两侧的手臂缩回来，就想要往后退。然而早就被紧紧捉住的腰部，让他认识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接下来，不知是不是被那种高热和强硬给刺激到，甬道入口处的肌肉惊慌的收缩了一下。但被扩张过的入口没办法闭拢，反倒欲拒还迎般微微张着。
　　再接着，像要把整个身体从头到脚撕成两半的激痛从股间冲进大脑。
　　“咝——”溜.达-整.理
　　龙静山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手臂早就再伸出去撑住自己，手指紧紧攥住床单，发白的指节表明他用了多大的力道。
　　手指毕竟无法与那样的物事相提并论，被扩张过也还不够适应的甬道，一时间被撑开到极致。虽然并未真正撕裂，硕大的性 器也还只是浅浅的插入，但他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要被贯穿，与之相连的腹部乃至胃部都彷佛感到了波及而来的胀痛。
　　也许是感到了他的紧张，龙静林停下动作，失神的面孔上掠过一缕困惑。这种无意识的体谅触动了龙静山脑中不知哪一根神经，让他在咬了咬牙先动起来之后又有些后悔，只是再也没机会和时间去后悔。
　　被极大的刺激到，龙静林早已不再迟疑地开始猛力抽 插。
　　既粗且硬的物体在甬道里反复冲撞着，每一次都会巧妙地挑准那个已经被手指找出来的位置，又深又狠地顶过去。
　　渐渐的，愉悦冲淡了疼痛，开始席卷全身每一处角落。意识也被淹没在快感中，龙静山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攀附着龙静林开始随波逐流。
　　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激情在他的上下眼皮间拉出一层水雾。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只有对方在他体内活动着的触感。
　　“龙……龙静林……”
　　“轻、轻一点……”
　　“……阿林……”
　　时间流去得谁都来不及察觉，龙静山更没有发觉，身下龙静林的动作在他叫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二十三

　　龙静林醒的要比龙静山晚一些。因为他睁开眼睛时，身边空无一人。早晨柔和的光线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照在微微下陷的床面上，白得略有些刺目。浴室哗哗的水声漏到这边，似乎表明他不是独自一人过的夜。
　　他抬起眼，正好与从浴室出来的龙静山视线相对。
　　龙静山下意识就想退回去，一转念又为自己想要示弱的举动而愤懑起来。于是他昂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过来。溜~达-论~坛
　　但龙静林却从他抓住浴巾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看出他的内心其实远没有表面佯装出的这么镇定。
　　与其说是倨傲，倒不如用色厉内荏来形容要贴切得多。
　　龙静林眼神一闪，敛去了原本的诡谲难测。
　　走到床前的龙静山找了个他最满意的角度，居高临下看过去：“龙静林，你昨天喝的酒里被下了药，我帮你解决掉了。我不用你太感激我，你也最好别当一回事。”
　　龙静林像是才看到他身上暴露在外的痕迹，震惊到连唇齿似乎都有些不清晰起来：“你是说……我们……我们做了那种事？”
　　“没错！”
　　“这……”
　　“我不是说了吗？是因为药物的关系，你需要泻火，我又来不及找别人。总之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得了。但也不过是个意外，以后再也没可能发生，你没必要想东想西。”
　　龙静林停顿片刻，涩涩的开口：“其实你可以不管我。”
　　“……”
　　龙静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只是多少缺了几分凶狠，倒带出些许撒娇般的意味。瞪了半晌他最终一声也没吭，只冷哼一声就转身向外走。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内。
　　龙静林不禁失笑，因为对方的这种举动其实可以翻译为“你总归是我家的人，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出事！”但很快，这抹笑容变成了苦笑。他低头看了眼遮盖在被单下已产生显著变化的部位，龙静山大概怎样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那鼻音有着龙静山毫不自知的甜腻，加上因为不久前的情事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更容易勾起人最原始的冲动。
　　被衣服包裹住的身体依稀也能看到前一夜疯狂的痕迹，或青或红的淤斑分布在脖子周遭。衬着别处如玉一样的白皙细致，愈发显得诱人。清亮的眼睛尽管瞪着自己，那少了水雾覆盖后的漆黑瞳眸会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极致欢愉的昨夜。
　　然而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按照龙静山的理解，作用在他身上的药效早就退了。清醒时的他，不能做出打破两人之间相处平衡的事。
　　哪怕在他知道龙静山要将自己药倒送给夏胤伦后一直压抑着的怒火下。
　　龙静山不知道的是，他根本没有真的中招。海市各大家族在训练继承人的时候，都会从小就培养他们的抗药性和敏感程度。只是当时失控的怒意，或者还有别的什么……烧毁了他全部的理智，让他在能够控制住身体不受多大影响的情况下，横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的上了龙静山。
　　如果早上龙静山不那样说，他也会用到相似的借口。可龙静山今天的反应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竟然没有大发雷霆来找自己算账，甚至被他误会的事情都没有提及，而是先一步说出了彼此的台阶。
　　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的时光早在龙静山身上雕琢出不容忽略的变化。但他知道，也不那么彻底。龙静山的目的，依旧是要维持他与生俱来的骄傲。
　　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境地，都不容许自己落入下风，一丝也不能够。
　　只要先提出来，就意味着掌控权在他手中。
　　是这样的，对吧静山……龙静林眯了眯眼。
　　哪怕有五年的时间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也能说我对你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龙静山至少说对了一件事，昨晚的确是个意外。龙静林也没想到会这样。
　　夏胤伦的所谓条件他没有真的答应下来，当时不过是为了试探底线。夏胤伦这个人，与他有着极其相似的一面，都不会被外物打动。龙静山根本不是什么筹码。而且当天晚上他就打电话给夏胤伦，取消了那个约定。当然最终的结果不会受影响，谁都明白，因为这点小事中止合约才是因小失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龙静山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已经作废的约定，还想对他来个先下手为强。
　　龙静林很清楚，就算那时夏胤伦没被打昏，他也不可能被怎么样。可是龙静山绝对无法体会得到，那一刻他心底的暴怒。
　　他竟然真下得了手？！
　　后来龙静山折返回来打昏了夏胤伦，他的怒气才稍稍减退。但这个时侯，脑子一热，他做出了一个换在以前连想都不会想的决定。
　　他要龙静山成为自己的。
　　不管用什么手段，坑蒙也好，拐骗也罢，哪怕是更恶质更激烈的方式……他都不会再放过龙静山了。
　　所以他顺势造成了昨晚的后果。不过早上醒来后，思虑良久他还是打算采取相对温和些的手段。
　　他总还是不想让龙静山恨他的。他是那么贪心，得到了龙静山的人根本远远不够，那颗高傲到无与伦比的心，他也志在必得。
　　出了门龙静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方才用尽全力保持的气势瞬间消退，他只能努力以正常的姿势走过走廊，拳头握得死紧。
　　被药物掌握的人自然不懂得戴套子的必要，而他那时候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也没有提醒对方。身下难以启齿的部位还有些痛，那种湿答答的粘腻感经过他简单而笨拙的清洗根本没能消除多少。
　　他想自己那时一定头脑不清，不然怎么会任凭龙静林将他当成了泄欲的工具。可他又不能将过错全归结到龙静林身上。一方面，药是他自己下的，另一方面，他其实并没有认真反抗。
　　心头霎时闪过一种什么东西在未来会乱套的预感，随即被他强压下去。驱逐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连前一笔帐都顾不上算，他就飞快地走出宝石花。看看时间，回龙家再去公司显然已来不及，龙静山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接着，窗外的一切风驰电掣般往后退去。
　　上午十点，正是高层会议时间。与夏氏集团的合约已经签定，还有些收尾的工作，以及确定下一步的工作目标。
　　在前来参加会议的高层全部在座位上坐下后，龙静林示意秘书将会议室的门关上。一个封闭的小空间形成的同时，细心的秘书首先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这种奇特的氛围恰恰来源于龙静林和龙静山。尽管谈不上平和，却并非之前那种碰面就会有的针锋相对和剑拔弩张。倒更像是……将尴尬别扭等等揉杂在一起的怪异。
　　明明在场的还有十多个人，龙静山没来由的却觉得一阵心慌。他让龙静林不许多想，自己的思绪却一遍遍回到充满意外的昨夜。
　　将他的焦虑尽收眼底，龙静林弯唇浅笑。
　　越在意才越会如此……嗯，静山看起来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嘛。
　　各区总监开始轮番汇报工作，龙静林再瞥一眼龙静山，却想到了夏胤伦。
　　有点奇怪，对昨天的事夏胤伦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与他对夏胤伦的印象有些不符。如果是他的话，这种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总要找机会报复回来。只是，夏胤伦早上告诉他行程已定，会在明天飞回大马。
　　他回神时就发现东南区总监正期待地注视自己，又不由有些好笑。
　　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龙家还会怕了夏氏不成……说到底，他是关心则乱，谁叫夏胤伦感兴趣的是龙静山。
　　简单批示几句，龙静林将目光转向坐在另一侧的龙静山。刚想征询一下他的意见时，眼中所反映出来的画面让他眉头一皱。
　　记得会议开始时他还显得意气风发，此刻即使强打起精神，那股精神劲也全盘不在。嘴唇被咬得发白，额上布满了汗珠，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瞳孔都有些失神，一看便知他的状态很不好。
　　这是……
　　发烧？
　　龙静林陡地想到了早晨离开时龙静山还有些别扭的姿势，暗叫一声糟糕，他当即站起身来。也不管其他高层的目光有多诧异，他大踏步地向龙静山走了过去，在对方做出多余的动作前，将掌心贴到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触手果真是一片烫热。
　　龙静山还没反应过来：“你干嘛……”
　　大概是身体实在太不对劲，往常的尖锐都被剥离，问话的语气也被无意识的减弱。
　　于是龙静林理所当然的当成没听见，置若罔闻地将他打横抱起。一边命令旁边等候的秘书通知秦医生过来，一边走了出去。

　　二十四

　　双脚悬空的时候，龙静山才猛地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之前太过投入于会议的内容，他一直未曾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只觉得头有些昏沉罢了。直到现在，脑袋里突然像要裂开似的抽痛似乎连忍都难以忍住。
　　抬手按了按额角，过程中被环住自己的胳膊阻碍了一次，他理所当然的对目前自己的处境感到万分不满。
　　龙静林这算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是想落他的面子吗？在那么多龙家高层面前这样抱起自己，他可一点也不认为对方是本着兄弟友爱的原则行事。
　　到会议室外面龙静山就挣扎起来：“龙静林你放开我！我自己有脚会走路，你以为我残废了吗！”
　　“连自己生病了都分辨不出来，我可以认为你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
　　平淡的语声连波动也欠奉，龙静山只听得里面满是嘲讽，当即脸色一黑，口不择言的同时挣扎的力道也大了起来。
　　“你……你才丧失了行动能力，你全家都丧失了行动能力！”
　　龙静林轻笑出声：“静山，似乎你又忘记我们是一家人这个事实了。”
　　“我没你这个哥哥！”
　　第一次，龙静山发现对方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反倒显得心情十分好，让他禁不住狐疑的朝龙静林看了又看。
　　“好了，乖乖的别动。”
　　“你他妈以为你在哄小孩子吗！让我自己走！”
　　虽然上班时间员工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倒数第二层的会议室也难得有人会来，但也不排除有人经过的可能，龙静山一点也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瞧见他现在的模样。
　　“但你在发烧。”
　　淡淡的指出事实，龙静林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挣扎的动作给禁锢在怀抱中。
　　“发个烧又不会死人，放我下来！”但如果这样就想打消龙静山执著的想要自食其力的念头，显然可能性比旁边路过员工还低。
　　龙静林比他更坚持：“不放。”
　　“喂！你这样像什么话！你是要破坏自己身为老板的形象吗！”
　　这句话一出，龙静林倏然止住步伐。
　　就在龙静山以为计谋奏效时，龙静林却将双眉轻轻一挑，声音里怎么听都含着笑意：“静山，如果你还不乖乖听话，我不介意把去我办公室的路线再绕长点。这样如何，我们一起去楼下各个部门视察一番。”
　　“……”
　　这是威胁，赤 裸裸的威胁！
　　然而这种威胁十分行之有效，接下来的一路上，龙静山连哼都没有再哼一声。
　　被不由分说地包裹进被子里，手中再被塞上一杯热水，龙静山没好气地瞪向龙静林：“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发烧算得上什么大事，用得着这样！再说我也就是有点头疼脑热，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
　　龙静林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度，“你这么快就把昨天晚上忘记了？还是想要我帮你想起来？”
　　“……”
　　轰的一下，龙静山大脑炸开了一片白光。
　　其实用不着提醒，他当然没有忘记。龙静林现在的态度实在令他讨厌。与此同时，却又有股羞窘的意味因后一句话而生起。
　　帮他想起来？
　　是要以什么样的方式……
　　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涌进脑中，翻腾，激烈……龙静山的脸色通红，说不上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这些零碎的画面。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让你忘记吗！”
　　才吼完就对上了龙静林似笑非笑的脸：“嗯？那种事情也能说忘就忘？”
　　“……”
　　就知道自己的话总会被龙静林当成耳边风！可是在愤懑之余，不知为什么还有点没来由的淡淡欣喜从心底冒出来。
　　然而这并不能让他放弃抗争：“但是……”
　　话才刚出口就被打断，龙静林直接将他连人带被都搂在怀中，语气温和至极，却又带着绝不容许反驳的强势，硬是将龙静山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不管严重不严重……”
　　抚在额头上的手掌微有些冰冷，这样的温度相对龙静山的高热来说非常适宜，让他差点忽略了自己的立场。溜.达-论~坛
　　好在龙静林一直没有拿开手，很快让龙静山不耐烦地想要别开脸。就在抬眼的刹那，眼前陡然放大的下巴将他惊得一愣。
　　额上变成了唇瓣柔软微凉的触感……有些过分的熟悉。
　　心跳一下子紊乱起来。
　　龙静林一触即收，似乎纯粹为了判断温度，自顾自的说着：“让秦医生给你好好检查一下总归保险一些。发烧不是大病，也不能轻视。他从诊所过来还要点时间，现在你喝点水先睡一会。”
　　“我又不困。”
　　“那也得睡，谁叫你病了。”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别说话了，闭眼睡觉！”
　　龙静林稍带强迫意味的语调里透着点隐约的兴奋。也许连龙静山自己都没有发觉，这样的他，不像是时隔五年之后重新回到龙家的那个龙静山，而是在家主名分尚未落定之前的那个他。
　　“管的还真宽……”
　　气咻咻嘟囔一句，龙静山缩了缩脖子，真的闭上眼钻进被子里。
　　一旦脱离了龙静林的触碰，心跳总算回复正常。没有一点再针对下去的念头，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无力得过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由身体内部不断扩散的高热，在让人四肢绵软缺力的同时，精神也越发不济。躺下来没多大会儿，龙静山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
　　强自撑开的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湿润，眼眶因高热而泛红。大概是病况真的很能影响到意识，瞳孔也呈现出一种失焦的空茫。惯来盛气凌人的龙家少爷在这种时候，倒更像是被驯服的小动物。
　　又过了一会，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困的人眼皮一合，还是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再尖锐的人都容易变得柔软，龙静山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发烧，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浓浓的酡红，刚喝过水的唇上泛着薄而润泽的光……单只看着，龙静林就觉得喉头一紧，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苦笑着抚额，放在以前或许还没有这么明确的感受，但当发生过昨天晚上的那件事，他发现再想将龙静山单纯当做弟弟，哪怕是自欺欺人，都很难做到。
　　龙静林抬起手，手指柔柔地在眉骨、鼻梁乃至脸上每一处线条流连忘返。龙静山浑然不觉地沉浸在黑甜的睡梦中，那种安静恬然的睡相很有些感染力，让龙静林都不由自主的恍然失神，觉得时光好象倒流了回去。
　　像现在这样去掉戒备的尖刺后表现在眼前的形象，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过了。
　　一时间，谈不上是伤感还是高兴的复杂心绪充斥在胸前，龙静林想昨晚真是没做错，要是早些打定主意，说不定能更早变成现在这样。
　　秦医生来的不慢，从诊所到龙家大楼不近的距离才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秘书引着他来到办公室内，他刚敲出一个轻微的叩响，门就在眼前被打开来。迎面的是龙家的家主。秦医生正打算说话，就见龙静林竖起食指摆在嘴唇前。
　　点头表示明白，秦医生轻手轻脚走进休息室，将医药箱放在桌上。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龙静山，他压低嗓门问：“家主，是小少爷生病了？”
　　“嗯，有点烧。”
　　说到底，这点症状还真用不到秦医生什么事。检查完毕开了药，连睡着的龙静山都没惊动，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秦医生交代完下午要是不退烧再喊他打针，就被礼貌客气地请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也许是秦医生离开时关门声太响了一点，屋内没能恢复成原先的寂静。龙静山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皮，毫无目的性地扫视四周，到底有些力不从心。只是他还是逞强的撑着眼皮，问龙静林：“秦医生来过了？”
　　“嗯。”
　　“把药拿给我吃。”
　　这种命令性质的语气龙静林已经很久不曾听到过。尽管有几分怀念，看龙静山烧得糊里糊涂，却还是不忘记事事要有高姿态，龙静林眼波一转，不打算彻底满足他，只拿了一种药递过来。
　　“还有呢？”
　　龙静山吞下手里的药片，发现那边桌上还摆着另一种药。
　　“那是退烧药，现在别慌着吃，马上就到中午了，你吃点东西垫底再吃药。”
　　“把药给我！”
　　龙静山瞪大眼睛，不悦地直视他。只是那满是水汽又有些红的眼眸起不到什么威慑的作用，龙静林视若无睹般帮他掖了掖被角：“乖，再睡半个小时。”
　　“不要。我不怕吃药！”
　　“精神这么好，我帮你上点外伤药怎么样。”
　　“……我又没受伤！”
　　“那就乖乖先睡半小时，半小时后我们吃饭，吃了饭再吃别的药，这样好得快。”
　　大概好得快三个字触动到了龙静山，他撇撇嘴：“嘁，睡就睡！但龙静林你别当我是怕了你，我只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好起来。”
　　跟病人实在很容易夹缠不清，再说还有因生病而恢复过来的孩子气和少爷气作祟，更何况龙静林也没法真狠下心来斥责他或者做别的什么。半个小时后龙静山还真的自动自发醒转过来，又嚷嚷着要吃饭。
　　龙静林很明白，这是龙静山身体里……即使神智因为热度而有些不清，仍残留着的要做到最好的本能。
　　吃完专程由本家大厨熬来的小米粥，喝了姜茶，又服下药片，龙静山总算一合眼，再度睡了过去。
　　即使是龙静林都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醒着的你要是和现在这样就好了。”
　　凝视着安然酣睡的龙静山脸上那无辜的神情，龙静林的指尖从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中轻轻抚过。
　　“我这么照顾你，总该要求点补偿吧。嗯，我的要求不高，不同意的话你可以说不。不说？看来你是默许了。”
　　龙静林满意的一笑，稍稍俯下身体，在微张的唇上印下一个浅吻。

　　二十五

　　这一觉龙静山睡得并不长，也不是很沉。他中间起来了好几次，都是为了喝水服药吃东西之类的事情。真正睡饱的时候，他睁开眼从休息室的窗户向外看，已经夜幕初上。
　　接着又朝反方向看，他才发现龙静林还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男人的眼皮垂着，前额的头发也随之垂落下来。屋里只开了一盏不够亮的壁灯，脸的上半部分便全被盖在阴影里，叫人觉得他仿佛也睡了过去。
　　气氛静谧到谁都会不忍破坏，龙静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屏住气。
　　直到龙静林像是察觉到他醒来，嗖的一下抬起头，被额发遮住的眼睛直视向他，里面黯沉的幽深立即被喜悦冲淡。
　　“静山，你醒了。”
　　脑袋还有点沉，龙静山愣愣地回答：“嗯，醒了。”答完才觉得自己这样很白痴，羞恼得满脸通红。
　　龙静林见状心里一紧，慌忙站过来，手摸上他的额头：“怎么脸这么红，难道烧还没有退下去……”
　　触手之处沾着一层薄汗，温度倒明显降了下来。
　　尽管如此，龙静林还是不怎么放心。他随后就拿出体温计让龙静山夹在腋下，又按住他想坐起来的身体，掖紧被角……这一系列的举动让龙静山有点懵，从头到尾都没办法做出太大反应，乖巧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看清楚体温计上的标示降到了36度多，龙静林总算将心彻底放了下来：“静山，起来我们回家。”
　　放在往常总会招致反驳的句子，今天破天荒的没有收到多余的反馈。不知是不是生病剥夺了龙静山太多精力，让他很多事情都懒于计较。
　　对此龙静林当然十分满意。他都没料到耗干净龙静山的力气会有这样的好处，叫他不禁有些后悔没有早一点下手……
　　龙静山真的很有些懵。
　　不光因为龙静林此刻的行为，还有更早一点的事，比如昨天晚上，今天早晨……说来也怪，他一向认为男性的情事很丑恶，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倒没有太大反感。虽说龙静林之前的打算触怒了他，最终的结果反而让他对龙静林心里生出一分愧疚。在他看来龙静林肯定也不愿意与同性做 爱，而那药还是他自己下的，会由自己来解决怪不到谁头上。
　　这种想法不能避免他的尴尬，看到龙静林他就满身不自在。可他绝不会将不自在明确表示出来。因为一旦那样，就意味他对龙静林认输了。
　　他才不会认输。
　　至少，现在能够相安无事，即便是暂时性的，也还不错。
　　两兄弟不约而同的都抱有类似的心态，从办公室出来一直到坐进车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这几年来前所未有的和睦。
　　不过，这个晚上他们注定享受不到太多的平静。车离本家还有半程的距离，龙静林接到的电话让素来稳重的他面色一变。瞥了眼后视镜里的龙静山，他将油门一踩到底，速度加大到极限。
　　“怎么了？”
　　很快龙静山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他心里一团乱麻，看起来像是在神游天外，但在鲲鹏帮的五年也没有白过。前面半截路龙静林明明就不紧不慢地开着车……简直就跟要把这条路走一辈子似的，怎么会在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加快速度，好象后面有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爷爷他……”
　　龙静林话才一出口，龙静山旋即就将脸一扭，望向车窗外，摆明了一副我压根不想听的架势。
　　但龙静林的声音透着异乎寻常的凝重：“静山，你听我说。刚刚是诚叔打的电话，爷爷不行了。”
　　“！”
　　龙静山终于还是转回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了个正着。
　　龙静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响起：“你再说一遍。”他想，刚才没留神，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然而接下来龙静林复述的话告诉他，他并未听错：“诚叔电话里说爷爷不行了，很可能熬不过今晚。”
　　“……”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扑过来，又相继后退，那些光成片成片的被分割开，从龙静山的身上划过。在闪烁的光影里，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龙静林一直等着他说点什么，但直到龙家的院门出现在车前，他也没有吭声。只将一张脸绷得死紧，似乎很怕自己会露出不该表现出来的脆弱表情。发白的嘴唇被咬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也浑然未觉。
　　龙家的本家大宅更像是一座微型的城池。从外向内始终只能看到一片云山雾罩，无法获知什么信息。只有当车开进院门，才会产生一股眼前一亮的豁然开朗。
　　连绵成片的路灯远远望不见尽头，在夜色的笼罩下，借着灯光也能依稀瞧见各式造型的植株，波光粼粼的湖面旁立着雅致的假山，这一切中间更点缀着错落有致的建筑。
　　车刚停稳诚叔就迎了上来：“家主，您总算回来了。老爷子他……他……”他说到这里语气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龙静林要冷静得多，边朝里走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十来岁的男人不加掩饰地擦了擦眼角：“就是刚刚那会的事。几个医生都来了，抢救的东西都用上了，可没一样顶事的。秦医生说，老爷子这一关只怕是过不去了。”
　　“嗯。”
　　龙静林知道，秦医生既然都这样说，那结果就八九不离十了。走了几步，他又问：“诚叔，那秦医生说还多久？”
　　“……最多这个晚上，超不过凌晨。”
　　“有没有办法尽量延长爷爷的生命？”
　　“没有。秦医生说老爷子病了这几年，全身脏器早都衰弱了。肌体也没有什么活力，心力又一衰竭。硬拖着也不是不行，不过那样对老爷子更是种折磨。秦医生说，那种靠仪器保持心跳的根本就是活死人。”
　　“我知道了。”
　　诚叔的意思很显然，龙坤自己也不会愿意以那样的形式苟延残喘。对一个大半生在海市叱咤风云的老人而言，那是最残酷的刑罚。
　　龙静林偏过眼看向龙静山，龙静山还是未发一言。就好象神魂都不在这里，只懂得机械地跟住他往前走。
　　龙静山实际的状态也差不多。这消息简直是当头一棒，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连诚叔过来都没有留意。
　　自从他回龙家以来一直没见到的管家好几次忍不住偷眼瞧他，他竟也一副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甜而带点哽咽的声音传了过来：“家、家主……”这声音倏的多了几分意外和惊喜，“啊！少爷……”
　　“谁？”
　　龙静山条件反射地循声望去，才看到一名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孩站在走廊那端，“你，你是家琪？”
　　五年的时间，她已从青涩的少女长成亭亭的大姑娘。她没有像其他佣人那样身着统一的制服，一身时尚的裙装将身材勾勒的非常美好。
　　“是，是我！少爷。”家琪见他认出自己，双眼蓦地闪亮起来，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脸上飘过一抹微红，显得肤色愈发白净，“真的是你，少爷！你回来了？这事诚叔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
　　认出是她，龙静山不由放软了神色，绷紧的线条都柔和几分。他朝她点一点头，轻声招呼：“家琪。”
　　龙静林眼中闪电般掠过一抹无人能够察觉的暗色。
　　这名叫家琪的女孩，他自然还记得。当初是她告诉他龙静山受到的苛刻对待，他才及时发现龙静山状况不妙。她是家生，模样秀气，人也勤快，嘴又甜，连龙坤都对她有不错的印象。当初龙静山离开后，龙静林发现她很有点天分，便理所当然的把她送去念书。
　　他感激这个女孩，但感激不至于让他发现不了她在看到龙静山时那不同于其他人的真挚喜悦。
　　只是这么个小姑娘，在龙静林看来并不值得重视。眼看着龙坤的病房已经到了，他即刻调转视线，看向前方。
　　龙坤正静静地躺在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枯干，血管全部突出来，像是老树上的虬枝一般。他的口鼻间罩着氧气罩，大概是回光返照的缘故，浑浊的眼睛竟然睁着，而且在他们出现在门口的这一瞬间，猛地、尽力地张大了。溜-达-整-理
　　接着，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干涩的语声：“静、静山……”

　　二十六

　　龙静山的身体大幅度抖了一抖，随即就对上了龙坤的眼。浑浊的瞳孔仿佛在述说着他的老态龙钟，在他身上，几乎已再见不到曾经那个上位者的影子。
　　这是……龙坤？
　　爷爷……龙坤竟然要死了？
　　刚才龙坤喊的……似乎是自己？
　　或许只有那次龙坤宣布家主由龙静林继承时，才有能同此次媲美的不真实感。龙静山忍不住回头朝龙静林看了一眼，就像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虚假感，只有这个人才可能比其他人更真切。
　　龙坤颤抖着手拿开氧气罩，秦医生想要阻止却败在了他的坚持下，青筋绽露的手费劲地朝龙静山伸过来。
　　“静山、静山，来……”
　　“……”
　　龙静山反倒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就撞在了龙静林身上。
　　“静山……”
　　在老人锲而不舍的微弱语声里，龙静山犹豫了。顿了有半分钟，他终于还是走上前去任由龙坤拉住了自己。
　　干枯的皮肤触感相当粗糙，能清楚的让人感觉到岁月的痕迹，心里不由自主的一酸，又为自己这么容易心软感到万分懊恼。
　　然后他听到龙坤说：“静、静山，原谅我……原谅爷爷……”
　　“……”
　　龙静山这下彻底疑惑了。
　　是他听错了吗，龙坤说的竟然是……要他原谅他？
　　接下来，在老人断断续续的干涩语调里，龙静山将大致的前因后果拼凑出来。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心底却产生不了多少欢喜，就像这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当然，再微乎其微他也还是有些如释重负。
　　龙坤原来并非嫡子，而是庶出。虽然才能出众，却也被严苛的家规和严厉的父亲一同桎梏。家规让他只能娶进家族订下的妻子，将爱人作为偏房，连真正喜爱的儿子也再次成为庶子。大房的打压让爱人年纪轻轻就忧郁而终，这个儿子又因幼年的意外身体孱弱，得不到家族的重视。
　　到后来，这名庶子走上一条与龙坤相似的路，与另一个家族不会承认的女性相爱。与他父亲不同的是，他决定抗争。龙坤那时在龙家还不够权威，有心偏帮却处处受制于长老，导致儿子媳妇出走后失踪。
　　好几年后，当龙坤获得他们消息的时候，才知道儿子病逝，媳妇的生命也快到尽头。那时，他第一次在暗中见到他们的孩子，龙静林。另一边大房所生的嫡子已按照家族的安排结婚，也有了一个孩子，正是龙静山。
　　两个孩子身上明明都流着他的血脉，却一个在家族里倍受娇宠，一个流落在外头饱受磨难。
　　龙坤并非不喜爱龙静山，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很容易讨长辈欢喜，龙坤一面情不自禁的疼爱他，一面又忍不住想报复什么。
　　他痛恨龙家这不讲人情的家规，又迫不及待的企图将这些规则掌控在手中。
　　他想对龙静山好，但总会想到另一个孙子，凭什么嫡子能够事事顺利，一切曾经遭受过的痛苦都被归结到了龙静山身上。而最终让龙静山从希望的最高点跌落下来的决定，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好下。与此同时，巨大的后遗症产生了。这样做没能让他真的感到喜悦，可早已偏执而扭曲的念头迫使他步步紧逼，直到龙静山再也受不了的逃出龙家。
　　做过的事，龙坤并不后悔。但在临死前，他希望得到龙静山的原谅。
　　龙静山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他无法抑制的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内情的复杂和简单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龙坤做的这一切，目的其实并不明确。如果要责怪老人，但他言语中所透露的对自己的疼爱也是真实存在的。
　　一时间，龙静山竟不知该把那十八年当作是龙坤的报复，还是龙坤的爱护。
　　他应该是要恨龙坤的，不仅是家主之位的定夺，更有被软禁期间遭到的践踏。然而现在看到这样的龙坤，当初那么浓烈的恨意该如何寄托？
　　相对的，龙静山也无法干脆说出原谅的话。
　　他在这边出神，龙坤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随着剧烈的咳嗽，整个脖子都好象被纠结的青筋爬满。在一旁随时待命的秦医生脸色也变了，他赶紧重新把氧气罩罩上，飞快的给龙坤打了一针。
　　龙坤已经很虚弱了，青白的面庞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鲜活气息。但在这个过程里，他的眼睛一直不曾合拢，只固执的盯住龙静山，里面的神色看不分明。
　　“静山……”
　　“小少爷……”
　　龙静林和秦医生都催促他起来。
　　龙静山抿了抿唇，咕嘟一声重重吞了口口水，声音压得极低：“龙静林，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要明知故问？当然是爷……龙坤他这样做的原因……”他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的爷爷两字，最后还是被理智给堵了回去。
　　“具体谈不上知道，不过大略算了解吧。”
　　见他没有否认，龙静山的脸色愈加阴郁：“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享受我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就这么愉快？”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静山。”龙静林从后侧握紧他的肩膀：“你是我弟弟。就算没有这层血缘，从小到大，我也一直将你当作弟弟。我也是当了两年保镖才知道我的身份的，可那难道能改变我们已经缔结的情谊吗？我不说穿，只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爷爷做这种事的原因是这样的。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你宁愿爷爷是为别的更严重的事，也大约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低吼完龙静山就别过脸去，龙静林的注视让他无所遁形：“没错，你说的没错。”龙静林确实了解他。龙坤竟是因为如此微不足道的缘由，既不是想象中的没有血缘，也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是静山，爷爷他快走了。静山，你的心肠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硬。”
　　“谁说的！”
　　“静山，我不希望你事后后悔。”
　　“我从不做后悔这么没意义的事。”
　　“静山，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表示吗？”
　　“……不……”
　　表示？
　　他倒很想……真的很想报复龙坤，就让他永远无法安下心来，让他失望的死掉……龙静山的心里不断咆哮着这样丑陋的念头。
　　但他没办法真的这样做，就像龙静林说的，他的心不够狠。
　　静默良久，龙坤的眼皮勉强的撑着，似乎随时可能耷拉下去，他的脸色更加黯淡了，病房里的空气快要凝滞成固体。
　　龙静山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爷爷。”
　　龙坤显然听到了这一声，他的双眼陡然亮了一下，拉住龙静山的手先一紧，接着就松了开去。
　　随着手臂摔落在床面，他的眼睛缓缓闭合。
　　秦医生朝他们摇了摇头。嘀的长音持续不断地回荡在房间里，屏幕上的图象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谁都明白，病床上的这名老人，已经死去。
　　一阵巨大而空落的茫然就此袭来，夜间的风从被打开一条缝的窗口吹进来，让龙静山狠狠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整个身体都被拥在了温热且熟悉的怀抱里，龙静林低沉而醇厚的语声在耳边带着安慰地响起。
　　“静山，想哭就哭吧。”
　　“不，我不想哭。”
　　骄傲的本能让他做不到放任自己在其他人面前流泪。他是龙静山，必须高高在上，永远坚强。
　　“我为什么要哭？你以为你是谁，连我哭不哭都管得着吗？”他从龙静林的双臂之间挣脱开来，猛地转身面对他。双眼红通通的，眼角随着眉梢一道高高挑起，那里面似乎藏着狠戾又藏着悲伤，“龙坤他死了我不知有多高兴！我哭什么，我又什么好哭的！我笑才对！哈哈，哈哈，哈哈……”
　　混杂在干巴巴的古怪笑声里咬牙切齿的口气，听不出一丁点正常的喜悦成分。
　　龙静林并未打断他，只默默凝视着他。他的眼神很温和，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他的内心。
　　开始时龙静山还能恶狠狠的回瞪他，毫不客气的表明自己的立场。渐渐的，额角却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疼，于是气势不由自主就落了下来，眼神也开始游移不定。
　　龙静林这才低低叹了口气，手臂一展，再度将他圈入怀中。紧接着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将比自己略矮的青年埋在自己胸前。
　　“静山，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口是心非。这里没有别人，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他早就吩咐秦医生和诚叔去准备别的事了，这里目前只有他们俩，“所以，哭吧。”
　　不知是夜晚的凉风吹动了心弦，抑或是生病让人从里到外无论身体还是理智都变得软弱，又或者是龙静林的声调实在太温柔……
　　这四个字就像触动开关，打开了一道阀门。
　　随着一声呜咽，龙静林清楚感到胸口弥漫开一股微凉的湿意。
　　在怀中哭泣的人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依赖自己需要自己保护照顾的孩子，从昨天的事也能看出他已被磨砺出狠厉的一面。但在龙静林眼里，他始终是当初那稚龄的孩童，用嚣张和高傲努力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脆弱。

　　二十七

　　龙静山很专注地哭着，却一直没有发出更高的声音。背部被有节奏地轻拍，龙静林的动作里传达出安慰的意味。等龙静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眼睛眨了眨，才蓦的发现两个人贴紧到毫无间隙的姿态。
　　耳根不由的一热，他就像触电了一样从龙静林怀里弹开。下意识地迈开大步从龙静林身旁越过，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
　　迟疑片刻，他扔下一句：“刚才谢谢你。”
　　龙坤的后事自然花费不了兄弟两人多少精力，操办的各项事务都交由底下人去做。龙坤过世的消息很快就被海市其他势力知晓，连日来灵堂都有各家前来。事情虽多，却也秩序井然，偌大的龙家看不出一点混乱的地方。接踵而至的这几件事让龙静山在忙碌之余，更多的是混乱，连飞回大马的始作俑者夏胤伦都顾不上留意，就别提找龙静林问个清楚并指责的打算了。
　　当这一切总算结束，这天晚餐时，龙静山忍不住提出的是另一件事：“龙静林，你可以取消对我行动自由的限制了吧。”
　　龙静林诧异地反问：“限制你的行动？什么时候的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可我还真不是太明白。”龙静林一只手支撑着下巴，那一抹微笑在龙静山看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他没好气地瞪大眼：“装傻是吧，我病早好了，能够上班了吧。”
　　“你确定好了？”
　　“当然。”
　　从那天起，他就被龙静林强迫在家休养，用的理由是非常冠冕堂皇的“你病了，需要休息”。天知道不过是发个烧而已，那架势让龙静山都忍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真的？”
　　“废话！”
　　“那你明天开始上班，早晨和我一起走。”
　　“……”
　　意想不到的顺利让龙静山心想是不是该更早表明立场。
　　对于自己那天表现出来的软弱，事后后悔也没有多大用，所以龙静山很干脆的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反正细细算来的话，他也早被龙静林看过更加不堪的形象，多一桩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连被逼得不能正常工作，大概是生病的人要比平时软弱，龙坤的过世也冲淡了计较的心情，龙静山都平静的接受下来。
　　离九点只差一两分钟的时候，龙静山才大踏步地走进大厦中，龙静林似笑非笑地跟在后头，将前面那人微红的耳垂尽收眼底。
　　眼角余光没有错过他的神色，龙静山不忿地重重按下电梯的按钮。
　　却听到龙静林说：“静山，你就算迟到也没关系，用不着搭员工电梯。”与那些正规合法的公司一样，高层和普通员工在很多方面都会被区别对待。包括考勤，电梯的分类，餐厅级别等等。
　　龙静山前几天早上起得晚，导致作息形成习惯，今天本该早起却误了时间。最可恶的是龙静林明明可以派人把他早点叫起来却故意不叫。
　　“我爱搭员工电梯。”
　　“哦，那我陪你搭。”
　　“……随便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还未闹翻前。龙静林的态度不是身为保镖时的言听计从，添加了几分兄长式的强硬和爱护，龙静山即使想针锋相对都没办法做到。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占到上风，走进了电梯里。
　　一般的员工多半已经按照公司的规定稍稍提前到达岗位，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龙静山刚要按下关门键，电梯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等等！谢谢，等等！……”
　　龙静山手指一移，停在了开门键上。
　　那声音在进到电梯里面后变了个调：“呀，少爷！”
　　龙静山闻言转过视线，这才看清急匆匆跑进来的是谁：“家琪？”
　　龙静林也看过来，得到对方恭敬而礼貌的称呼：“家主早。”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范小姐早。”注意到龙静山眼底的狐疑，他解释给他听，“静山，范小姐正好结束学业归国，如今也在公司工作。”
　　龙静山哦了一声，又道：“原来你姓范。”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不知会觉得多无礼，却让范家琪喜出望外般晕红了双颊：“少爷，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呢，还请你多多关照哦！能和少爷一起工作，我觉得干劲十足，非常非常高兴！”
　　龙静山回应地扯了扯嘴角：“是吗。家琪你要去哪层？”
　　“第十层，谢谢少爷。”
　　被忽略得十分彻底，龙静林开始认真思索，之前不把这姑娘当一回事是不是有点太掉以轻心了？
　　不过……
　　范家琪离开电梯，龙静山有点不解地问：“她这么高兴干嘛？”
　　……那点慎重理所当然的付诸东流。
　　龙静林一本正经的回答：“为什么不高兴？你以为咱们龙家的公司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吗。”
　　到国外念书增强了范家琪的行动力，离中午下班还有十分钟，龙静山接到她的电话：“少爷，我待会请你吃饭怎么样。”
　　龙静山问：“中午？”
　　“对啊，就马上。”
　　龙静山想了想：“似乎没有理由你请我吃饭，还是我请吧。”
　　“这次就让我请少爷，少爷下次再请我不好吗。”
　　“……也好。”
　　范家琪在那端为着又捞到一次和少爷共餐的机会而眉开眼笑的同时，龙静山也为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现在他和龙静林的确称得上和睦友爱，但曾经发生过的事总让他怀有芥蒂。不管是对夏胤伦做出的交易，还是龙坤说出的实情，或是那个难以启齿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就算看上去再安之若素，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还是有着不愿面对龙静林的一部分。所以能够借机避开龙静林——早上龙静林就要他中午过去用餐——又何乐而不为。这不过是战略性退让，绝不是逃避。
　　就像他想的那样，龙静林过了几分钟就拨了他的内线号码，只是没能接通。没有放下电话，他直接改拨了秘书室的号码。
　　“家主。”
　　“小汤，去看下静山在做什么。”
　　“是。”
　　两分钟后，秘书小汤回拨过来，汇报了龙静山的行踪：“龙助理不在办公室，小陆告诉我说他被项目部的范家琪叫去餐厅了。”
　　“知道了。”
　　“家主，午餐已经送过来了，您……”
　　她的话被打断：“不用，我今天去餐厅吃。”
　　“……”
　　小汤边听着听筒里的嘟嘟长音边发愣，今天大老板竟然发话要去员工餐厅？她望了眼窗外，太阳似乎没从西边升起来吧，是不是该给楼下的大家通风报个信？
　　“少爷，A餐的味道很不错，您是要A餐吗？”
　　“嗯。”
　　“那您坐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就好。”
　　“嗯。”
　　范家琪就跟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样飞快地跑过去排队，留下龙静山坐在座位里，稳如泰山的等待自己的饭菜。
　　队伍里另一个年轻女员工惊讶地问：“家琪，怎么现在竟然会有点餐还要女孩子来点这种事？”
　　范家琪摇摇头：“少爷这样很正常啦。”
　　那员工撇了撇嘴：“我看呐，是你中毒中的不浅，而他则完全不解风情。”
　　范家琪只抿嘴笑了笑。
　　刚踏进员工餐厅的大门，龙静林一眼就看到了龙静山。
　　有些人天生就能够吸引其他人的全部注意，哪怕是不动声色地安静坐在人满为患又嘈杂得惊人的餐厅里。
　　那个姓范的家生女孩没在桌边，龙静林扫视了一遍餐厅。范家琪正在窗口排队，周围的员工们对此窃窃私语，心念电转间他已经明白了现在是什么情形。他不禁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得意。
　　在其他人看来，龙静山这样肯定是很不妥当的。
　　当然龙家少爷自己大约一点都不会有同样的感受，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除了在尹家的那几年才会自己动手。其实要换在他刚回龙家的那时候，也许他还会亲自去点餐，但在龙静林的努力之下，失去的习惯一点一滴的全找了回来。龙静林心里通透得很，在龙静山眼中范家琪不过是相熟的家生，让她去排队点餐天经地义。
　　对四周员工悄声的议论，龙静山浑然不知。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当一回事。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视线的焦点却根本就没落到实处。
　　范家琪的午餐还没有买来，龙静山也不着急，反正中午的时间还长。
　　想着不用在龙静林眼皮子底下，身心都分外轻松。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身侧压下来一道阴影，什么人俯下身来的同时，耳廓被温热的气息扫过。低沉的语声撞入耳膜，龙静山猛地全身绷紧，差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静山，不是叫你……中午去我那里吃饭……”
　　“龙静林……”
　　他转过头的动作就像缺了油的机器人，龙静林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上面的表情。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都能来。”龙静林好整以暇地在他对面坐下，“我为什么不能来？所以你不用摆出那副见鬼的样子。”
　　“你是大老板，这里是员工餐厅，你不觉得坐在这里很奇怪？”
　　明显员工们都发现龙静林的存在，餐厅里一下子就从非比寻常的喧闹转为此刻叫人局促的寂静。
　　“我不觉得奇怪。看，静山你都在这里，作为哥哥，来陪我亲爱的弟弟用餐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个……”屁！
　　在龙静林灼灼的逼视下，最后那个字被龙静山艰难地咽进肚里。

　　二十八

　　范家琪端着两份套餐，平衡依旧保持得很好，只有在回到座位的瞬间歪了一下，显示出她受到了不一般的惊吓：“家、家主！”
　　龙静林弯唇浅笑：“范小姐，请帮我点一份A餐，谢谢。”
　　“是！我这就去！”
　　她离开的动作迅疾如闪电。
　　龙静山困惑不已：“龙静林你怎么她了？”
　　龙静林耸肩：“我什么也没做。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在公司见到范小姐。”
　　“我怎么觉得她看到你跟老鼠看到猫似的？”
　　“静山，那些没营养的连续剧要少看，不然容易产生太离谱的想法。怎么可能会有你想的那样的事。”
　　“……大概是我的错觉。”
　　要是范家琪在这里，一定会澄清那并非错觉。
　　事实上，作为家主的龙静林一贯表现得平易近人，每个人与他相处时都有如沐春风般的感觉。相较于龙静山素来不加掩饰的盛气凌人，他是温文优雅的表率。怎么说都不至于叫她害怕才对。可她就是怕他。
　　“应该是。对了，静山，下回如果你不想去我那吃饭，最好能先打个电话过来。”
　　“……下次我会打的。”
　　正看他掰开筷子的龙静林挑了挑眉，龙静山的意思好象是……肯定还有“下次”？
　　学过数学的人大约都被教育过，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当然生活并非数学，在此时此刻，这个结论在这张桌子上被完美推翻。
　　整顿饭的时间，桌子周边的气氛都维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古怪。
　　尤其是在……
　　“你喜欢吃这个就多吃点。”龙静林把香菇一股脑的夹给龙静山。
　　“扔了很浪费，给我。”龙静林接过龙静山嫌弃地丢过来的牛肉。
　　……这样的时候。
　　看着那两人理所当然旁若无人的态度，范家琪愈加坐立难安。
　　龙静山放下筷子后龙静林几乎是同时也一推餐盘表示吃完：“静山，跟我一起上去，有点东西原本早上就要拿给你看的。”
　　“嗯。”
　　龙静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范家琪说：“家琪，我还欠你一顿饭，下次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范家琪先是一怔，继而露出甜美的笑：“是，少爷！”
　　相距还不很远，龙静林没有错过他们的对话，脚步不禁微微一滞。原来……是真的还有下次。
　　不过，转瞬间他已经打定主意，有也让它变成没有。
　　以他的身份和能量，要做到这点相当容易。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龙家的不少事务都被未经处理和批复就交到了龙静山手上，工作不知不觉就变得繁重起来。同时被寄予厚望的还有项目部的另一位员工范家琪小姐，这位范小姐以刚进公司的新进身份就被派去外地参加培训，招来许多老员工的羡慕或嫉妒。
　　这份忙碌暂时终止于十二月份。
　　圣诞将至。
　　与海市市区颇为浓重的过节气氛相比，毫无改变的作息和布置，让龙家简直就像身在另一个时空。院落内淡白的路灯一如既往的开着，并没有节日来临的热闹，在冬日暗沉的晚上反倒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冷清。
　　家里的司机开了车子在大门口等，黑色的车身在冷光下益发厚重。约莫十来分钟后，龙静林和龙静山才一齐出现在门前。
　　已经被强硬地拉到这里，龙静山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为什么我也要去？”还是以现在这种被挟持似的姿态。
　　龙静林若有所悟的松开手：“尹小少爷今晚会过去，静山，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你的朋友？”
　　龙静山没好气道：“我认为如果你肯放松一下对我行动的限制，我和尹沛随时随地都能够见面。”
　　龙静林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些人你大都认得，不认得也见过。这回一起聚一聚，对你的工作也有好处。”
　　“……嘁。”
　　说归说，龙静山其实也不很在意。
　　这些日子以来，与其说是行动受限，不如说人一旦忙碌起来，就没什么心思去计较别的事情。龙静山甚至不知道限制是否还存在，被工作满满包围，他根本没闲心出门。不过通话方面的禁锢显然取消了，与尹沛和锦鹄等人都偶有联系。会这样，龙静山猜测大概是龙静林很有信心他玩不出什么花样。
　　哼……他只是还不想玩罢了，这几个月来在家待的很舒心。
　　这次是龙静林接到的、来自尹翊辰的邀请。虽然比不上送帖子那样郑重，也是相当正式的邀请了。
　　龙静山大概知道原因。自从尹家前任当家尹韬死后，海市就陷入了动乱期。龙、尹、端木三家结盟，清扫尹韬遗留下来的势力，并与李家对立。经过这几个月来或明或暗的几次拉锯，此消彼长之下，海市的局面已慢慢稳定下来。
　　在这种时候，老牌世家的风范一览无余。即使在另外三家的强势打压下，李家也表现得稳如泰山、巍然不动。
　　当然，深究其原因，也是三家还不至于与李家磕个不死不休。不过老让这与他们对立的李家存在，三家的决策者一致认为不妥。
　　此前作为盟友的众人便决定共同商谈下一步行动，顺便联络彼此的感情，在龙静山看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溜~达-论~坛
　　汽车一路开出龙家大院，窗外的灯映得车内光影交错。
　　转出宣阳路进入闹市区，便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圣诞节即将来临。海市临海，气候到冬季也不会冷得过分，因此到了晚上，街头巷尾依然人流如织。店铺门前都摆出来圣诞树，翠色的枝桠上挂满彩灯，有些已经通了电，缤纷的光芒流转，足可耀花人眼。
　　车速不快不慢，没用多久就穿过了大半个市区，来到约定的地点。这一回大家选择在端木家、与海洋之心和天上人间档次相同的金璧辉煌会所。
　　端木橙橙很爽快地从昨晚起就将整间会所关了门，摆明一副不营业的姿态。
　　这位端木家的大小姐，是代表端木家与龙、尹两家合作的出面者。龙静林和龙静山踏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迎面就看到她斜倚在吧台上。削尖的下巴稍稍俯下，秀丽的眉目隐在浮动的光线里，只露出嘴角一抹动人的浅笑。
　　尹家兄弟先一步已经到达，不光他们，尹沛将他那只狗也带来了。一身卷曲的白色长毛的狗现在正趴在吧台上，旁边摆着一只半满的酒杯，与端木橙橙一道映入眼帘，给龙静山一种她正在和那只狗交谈的感觉。
　　他眨眨眼，就见端木橙橙朝自己友好地伸出手来，他想刚才大概是错觉吧。
　　“静山，幸会幸会。”
　　“你好，端木小姐。”
　　龙静山回握她。
　　端木橙橙的指节非常修长，触手是一片细腻的温凉。比寻常女性似乎要稍大些的掌骨并不粗犷，大概是因为她的个子实在很高挑。
　　他的回答让端木橙橙扁了扁嘴：“这样可不对哦，静山。那样叫也太生疏啦，干脆就叫我橙橙姐吧。”
　　龙静山挑眉：“我记得我们同年，你比我还小月份。”
　　端木橙橙捧脸做娇羞状：“哎呀呀，原来静山还记得我的年纪，真是好高兴哦。”
　　“……”
　　龙静山无语的干瞪着眼，眼角的余光却留意到旁边那只白狗竟然非常人性化地做出翻白眼似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
　　如果李家的家主听到下面这句话，大约也会产生与他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
　　“李家？还有什么李家，李家早完了。”
　　端木橙橙的语气轻描淡写，不经意间就做出了李家命运最终的归属，“如果几位不介意的话，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步骤进行，由端木家给予他们最后的打击。动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相信东叔也会很乐见其成。”
　　她话里提到的东叔原本也算是李家的一份子，之所以是原本，是他早年因变故而脱离李家，对李家的仇恨使他也成为众人的盟友。
　　龙静林和尹翊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就这样吧。”
　　与此同时，龙静山和尹沛也做出极其相似的两个动作，都撇了撇嘴。不同的是，尹沛脸上随后就浮现出愉悦的笑容，声音都轻快起来：“哥，这是不是说，下面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了，你也没必要再忙了？”
　　尹翊辰戏谑的看向他：“是啊，沛沛等不及了？”
　　“是等不及了。你成天忙这忙那，一点时间都不留。我明白痛打落水狗的必要性，不过哥你应该清楚，男人得不到身心的满足可不行。”
　　“明白。”
　　尹翊辰手臂一伸再一勾，就将尹沛轻而易举的给揽在怀中。
　　端木橙橙嘿嘿坏笑：“哦哟，这么甜蜜，要不要这样啊！”
　　吧台上某动物抬起前爪捂住眼睛，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龙静林垂下眼，遮去了可能外露的莫测心思。
　　龙静山则扭开了头。并非因为难以接受朋友与尹家现任掌权者的恋情，之所以他不想再看下去，心里隐隐的感觉，似乎……反倒是他们的亲密让他回想到了某个原本该被尘封、他也一定要尘封的晚上。

　　二十九

　　就在这时，龙静山却觉得耳边忽的一热。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清晰可辨地喷洒过来，细致而敏感的耳廓乃至耳垂，几乎是立刻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微红。
　　“静山，你的朋友，和他哥哥感情很好嘛。”
　　龙静山狠狠咬牙。
　　果然不出他所料，凑过来的是龙静林。
　　这是最近几个月来……认真算起来，是从龙坤过世之后开始……的事。
　　那时爷爷的后事已经结束，家里的一切事务都重新上了轨道。龙静山自我感觉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才找上龙静林。
　　“龙静林，虽然我要求你忘掉那件事，不过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你凭什么把我当成货物卖给夏胤伦？”
　　到今天他也还清楚记得龙静林当时的回答。
　　“你是听到了什么吧，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弄错了，静山。我之所以先前答应夏老板，是想看一看他的底线。当天晚上我就给他打电话取消了那个约定。相信我，静山，我绝不会做出对你有害的事。如果你不信，你可以直接去问夏老板。”
　　他当然没有去问。既然龙静林有恃无恐的说出这番话，那么他去问的话，夏胤伦想必绝不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他也没有考虑太久，对方的态度异乎寻常的郑重，他决定暂且相信。这决定下得如此轻易，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接下来，龙静林就乐衷于找机会逗他为乐，让龙静山忍不住恼火的是，龙静林的行为总是被完美的控制在开玩笑的程度内，他想发怒都发不出来。有时他也会恨恨的想，是不是不学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比较好。
　　比如现在的龙静林，他就很想一拳揍过去。
　　至于武力值不够的问题，以眼下的情况根本轮不到他考虑。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龙静山绝不允许自己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
　　他朝后挪了一下，与龙静林拉开了距离。只是一抬眼，就见尹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而尹翊辰和端木橙橙的神色更加意味深长……莫名其妙的，被这样注视的龙静山心里，羞恼比愤怒反倒要更多一些。
　　瞪了半晌，龙静山终于意识到仅以目光不够有威慑力：“看什么看你们！”
　　尹沛耸了耸肩，语气里透出一丝调笑的味道：“那个，龙静山，我的眼睛只是习惯性的追逐美人而已，谁叫你和你哥哥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呢。”
　　龙静山没好气道：“美个屁。”
　　尹沛盯他好几秒，很悲伤的说：“比看不到美人更凄惨的是，那明明就是个美人啊，却这样粗俗……”
　　“……滚。”
　　论口齿伶俐，到底还是尹沛要胜上好几筹。
　　龙静山恨恨瞪他一眼，又瞪向只在旁边作壁上观一点也不打算伸以援手的龙静林。
　　龙静林无所谓的与他对视，眼底的光陡然一下子深了下去……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曾经看到过的、那种要将人吸入般的深邃。
　　“……哼，你们爱看尽管看。”
　　龙静山偏开眼，扬起下巴。
　　他耳际的红晕不仅没有褪去，现在看起来似乎还加重了几分。衬着那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肤色，薄红得明媚。他显然就在害羞着，却坚持要保持出那种毫不示弱的高高在上。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是嚣张招人厌，但在龙静林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可爱。
　　无人能比。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总有许多相同的话题能扯。端木橙橙抿了口酒，杯子里的液体在冷调的灯光下，流出一种犹如星光的迷醉效果。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如果一年前你们告诉我，说龙家和尹家会完完全全的掌握在你们手上，我只怕一时半会还难以相信呢。”
　　“是吗。”
　　“是吗。”
　　龙静林与尹翊辰几乎又一次异口同声，说完，两人隔着不短的距离，同时望向对方。随后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当然是啊……”
　　端木橙橙歪了歪脑袋，用脚控制住吧椅，双臂大大的敞开做出飞扬的姿态。
　　“所以说，新的时代来临了。”
　　她的神色里再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文静秀雅，眉宇微挑，带出几分恣意疏狂，显得那张秀美的脸庞英气勃勃。
　　“是属于我们的……”
　　“……时代。”
　　尹沛单手撑住下巴，另一只手悠闲地敲击着桌面，附和他们的话：“嗯，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哦。先是父亲……”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悲伤从他眼中轻掠而过。
　　然而这细微之处显然被尹翊辰注意到了，他当即放下酒杯，伸手搂住尹沛。修长的手指从尹沛的发丝间划过，自耳朵往下，最后落在他的脸侧，轻柔的摩挲。
　　端木橙橙翻个大大的白眼：“我说尹大哥，你安慰就安慰，动作能不能别这么露骨的色情……”
　　尹翊辰毫不在意她的话：“沛沛喜欢就行。”
　　“真无耻。”
　　不过尹沛并不讨厌而且的确喜欢，就着尹翊辰的手还蹭了蹭，就像一只对饲主撒娇的大猫一般。
　　他的情绪看上去也稳定下来。尹家的前任大佬尹韬当初收养他的目的并不纯粹，但最后却帮他挡下了关键一击，用生命保护了他。当然，如今他再也没有、也不可能再有对尹韬的爱意。同样的，恨也早就消散了。剩下的大概只有惆怅。
　　将尹家兄弟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龙静林借着拿起杯子的动作，掩去了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一点羡慕。
　　要到什么时候，他和静山的关系，才能够像这两人一样呢……希望不要是太过于遥远的将来，他如今，已经越来越等不及了。
　　至于龙静山……
　　今天看到实在太多次这种腻歪的情景，他显然对此已经有一定的免疫力了。这次他是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酒，很有那种在你们眼中是红粉、在我眼中是骷髅的架势。
　　龙静林有些失望的转开眼。
　　却没有发现，龙静山藏在阴影之内的耳根，再一次有些红了起来。
　　聚会结束，几个人都朝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尹翊辰叫住了龙静林：“龙家主，欧洲那条线我们的合作，你什么时候能够给我答复？”
　　这是龙家和尹家打算在近期开展合作的一桩生意，是与欧洲那边的一个势力合作，前两天尹翊辰刚跟龙静林提出来。
　　龙静林略略思索了一下：“这两天我会拿一份合作意向书给你，不过具体合约签订最好等到年节后。如果那边不急的话，龙家的人一般不在外面过年。”
　　对龙家的这些习惯有所耳闻，尹翊辰体谅地点点头：“没关系，反正你有这个意思我就能开始计划了。我会先让他们把计划书做出来发给你看，总要我们两家都满意才能开始这次合作。”
　　龙静林给出肯定的回答：“那就这么说定了。”
　　正说话间，几个人都已经踏出门外。
　　室外是与门内的温暖截然不同的冷，即使在海市，这个时间的寒意也重了起来。尹翊辰放轻的声音随着夜色一道扑过来：“龙家主，龙静山可不是那么容易折服的人。不过我衷心的希望，你能够达成自己的期望。毕竟有一个身心都得到满足的合伙人，在生意上的风险也要小得多。”
　　比他们要快走好几步的龙静山早已走到了龙家的那辆车旁边，却没有先行上车，而是搓了搓手，眯起眼望过来。
　　读出他目光里的催促之意，龙静林微微一笑：“借你吉言。”

　　三十（云南照片）

　　离圣诞节越近，天气越发冷了下来。到24号，气温更达到了海市今年的最低点。龙家大楼里倒是开足了空调，显得温暖如春。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龙静山刚进办公室，正把大衣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去。铃声响了好几下他才腾出手接起来，立刻跃出一个活泼清甜的嗓音，很容易判断出那属于范家琪。
　　得知她乘坐的航班下午到达海市，又想到自己还欠着一餐饭，龙静山便索性提出去机场接她并请她吃饭。
　　一进机场，龙静山就皱起眉。
　　他没来过多少次机场，每次都走专门通道，与普通乘客离得很远。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四周全是人，拥挤又喧哗。他并不是不能接受，在当初最艰难的时候，就是比这里更不堪的环境他也待过，但心里头总免不了生出几分不耐。
　　宽阔的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着航班信息，龙静山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看向时间那栏。随着数字一分一秒的跳动，从来都没有等人习惯的他，那份不耐越来越重。
　　当范家琪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挤出来迎上他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龙静山那张即使板着也漂亮到摄魂夺魄的脸。
　　年轻的女孩子在隔了两三米的位置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问：“少爷……你，你在生气？”
　　她旋即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没有。”
　　范家琪点一下头，走到他跟前。
　　从眼皮底下偷偷瞄着龙静山，她很想说，就你这硬邦邦扔出来两个字都不叫生气，那还有什么叫生气……
　　近距离的注视着，范家琪不由恍惚了一下。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少爷还是这么容易生气。她记的很清楚，当年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状态。
　　大概没人会相信，她其实很喜欢生气时的少爷。
　　就像是那时候，不耐烦的叫她快走。
　　在知道龙静山隔天就逃出龙家的消息后，聪明的范家琪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那样不留情面的训斥，其实也不过是不想连累到她罢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踌躇着问：“少爷，到市区差不多就是晚饭时间了，我们是直接去吃东西吗？”
　　“你说吧，今天我请你吃饭，决定权在你。”
　　范家琪眼珠一转：“那直接去吃饭好啦，反正我也没什么行李，托运的东西他们会直接送回家的。”
　　“好。”
　　说完，龙静山就干脆利落地转身，一马当先向前走。他没有注意到，跟在身后的女孩要小跑着才能让自己不被人潮冲散。
　　龙静山今天开了自己的SUV车出来。范家琪笑着看他发动汽车，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里吃饭？”
　　接着她就看到对方秀丽的眉头狠狠拧起，回头望过来的侧脸透着困惑：“家琪，你对吃饭的地方了解吗……”
　　果然是这样……
　　范家琪扁了扁嘴：“我可是海龟，在国外好几年了的呀……不过少爷，是不是我说去哪你就载我去哪？”
　　“当然。”
　　龙静山点头，“我说了你有决定权。”
　　范家琪高兴地嗯了一声，脸上焕发出一层淡淡的光彩，她想了一会，才道：“少爷，我们去‘彩云之南’吃米线怎么样？”
　　“地址告诉我。”
　　边报出地址，范家琪的视线边在车厢内扫了一遍，最后还是停在前排的龙静山身上。只要这样看着就觉得快乐，她想，她知道母亲说的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龙静山的这辆SUV驶向范家琪所说的那家店时，龙静林接起了桌上的电话：“查到了？”
　　被搁在耳边的听筒里传出恭敬的语调：“是的，家主。少爷下午是去机场接范家琪小姐了。”
　　“现在他们在哪里你清楚吗？”
　　“清楚，他的车正从机场路开到淮海南路，方向向东。”
　　“嗯，继续跟着。”
　　“是。”
　　得到了下属的回答，龙静林垂下眼睫，遮去眸中的一抹黯沉。
　　对龙静山的控制，之前这段时间他一直做的很好。但现在他既不能太直接的表露出他对龙静山的感情，又不能做得太露痕迹破坏了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让龙静山认为自己再次试图软禁他……能够做到的实在有限。
　　中午他收到了由秘书小汤转达过来的请假邮件，龙静林就猜到，龙静山是去和那位范家琪小姐做接触了。
　　他手上的情报自然不会比龙静山更晚。
　　在宁江市参加培训的范家琪刚结束全部课程，于前天买了今天的飞机票，航班的到达时间正好是下午。
　　很容易就能够推断出龙静山此行的目的地。
　　之所以派人过去调查，打算证实的同时，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猜测错误的期盼。龙静林第一次厌恶自己知道得太多。
　　在范家琪的指点下，龙静山将车开到了“彩云之南”的店外停稳。
　　这家别致的店面生意很火暴，墙壁上挂着的照片内容充满了西南边地的风情，与店里的各式摆设和服务员的穿着夹杂在一起，好象时空在这里交错，酝酿出一种奇异的令人迷醉的微妙感受。
　　坐到靠窗的桌前，范家琪轻车熟路地翻开菜单。
　　龙静山瞥了一眼，忍不住道：“就吃这个？你不用给龙家省钱。”
　　范家琪摆摆手：“没有啦，少爷。我才没想过给你省钱呢！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在宁江培训，成天被那些甜味的菜肴包围住的痛苦。现在呀，我就想吃点味道重的东西。不过湘菜或者川菜的味道太厉害，为了我有一个健康的胃，还是折中来吃这个比较好。”
　　“嗯。”
　　龙静山不再做声，只等她点完东西。
　　范家琪朝旁边的服务员报出米线和菜式的名称，等对方离开，她才把视线调转过来，看向龙静山。
　　似乎不管身在哪里，龙静山天生就像是盏聚光灯。从他踏进这家店面开始，她就注意到不管是男是女，是顾客还是服务员，都会不由自主的多看他几眼。
　　对这种情况，龙静山显然一点自觉都没有。
　　范家琪不禁噗嗤一笑。
　　笑声很轻，却惊动了微垂着眼而显得眼尾高傲挑起的龙静山：“家琪？你笑什么？”
　　范家琪摇摇头：“没什么啦，是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冷笑话。”
　　“冷笑话？”
　　“是这样的。少爷，你有没有听过，嗯……笨蛋说有，白痴说没有，智障不说话……的故事？”
　　龙静山张了张嘴：“……”
　　结果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范家琪乐不可支的催促：“听过没啦，少爷你怎么不回答我。”
　　龙静山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很有点恼火。只是看着对面的女孩子笑容灿烂的样子，他心里不由的一动，却没能发作出来。
　　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连龙静林开出那样的玩笑他都能控制自己别发脾气，跟这么个女孩子计较，未免太没有风度。
　　龙静林勉强看了几份文件还是把台灯关上了。他一动不动的靠在椅子里，任窗外的天色渐渐渐渐的黑下来，似乎打开全部的灯也无济于事。
　　心中始终充溢着一种不确定的忐忑，这是身为龙家家主的他，长期以来都极其难以具备的情绪。
　　他不想让自己的手段显得太不近人情，但似乎有些时候，不下手狠一点快一点，就会让本就渺茫的希望更加微小。
　　屋子里的温度很适宜，椅背上早就有殷勤的秘书套上了毛套，照理来说应该很暖和。他却只觉得背后冷得要命，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竟像是连衣物和血肉都能穿透，一直要冷到心里头去。
　　超大碗的米线和配菜端上桌的时候才只过了几分钟。范家琪用筷子搅动了一下碗面，立刻就有腾腾的、混着香味的热气窜了起来。
　　“哎哎，少爷，要不要还听一个？我可是同学朋友公认的冷笑话大王哦。”
　　“说吧。”
　　“从前有一只北极熊，它孤单地在冰上发呆，实在很无聊，就开始拔自己的毛玩。一根……两根……三根……最后拔的一根不剩。”
　　“然后？”
　　“然后它就冷死了。”
　　“……”
　　“继续继续。蚯蚓一家这天比北极熊还要无聊，于是小蚯蚓就把自己切成两段打羽毛球去了。蚯蚓妈妈觉得这方法不错，就把自己切成四段打麻将去了。蚯蚓爸爸想了想，把自己切成了肉末。”
　　“……”
　　“蚯蚓妈妈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切这么碎会死的！’蚯蚓爸爸说：‘我突然想踢足球。’”
　　冬天的夜晚，女孩子充满青春活力的笑颜，开朗的嗓音，这样的一顿饭，会让人打心底里都温暖起来。
　　前十八年一直是独子的龙静山，就是在知道龙静林是他哥哥以后，也找不到那种拥有兄弟姐妹的感觉。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真的像多了个妹妹。
　　望向范家琪的眼神不知不觉温和下来。
　　店面外早就黑了下来，冬季夜晚总是来的很早。龙静山转头朝窗外瞟了一眼，入目的却只有深沉的黑。这片区域并不繁华，连路灯都很分散。
　　刚才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好象看到，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三十一

　　秘书小汤把封好的档案袋随同茶杯一起端进龙静林的办公室，在她走出门前，档案袋里的东西被抽了出来。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起落间的事，小汤的手刚触到门把上。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抽走了，气压下降到让人难以容忍的地步，迫得人透不过气来。小汤像逃命一样走出最关键的那步，没敢回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
　　事实上，与前一秒相比，龙静林的表情并没有多少改变。最细微末节的地方都与之前如出一辙，优雅得足够吸引无数人前仆后继。
　　唯一不同的似乎只有，猛然冻结住的眼神。
　　门被小汤体贴的轻轻带上，龙静林也轻轻吐了口气。堵在胸前的浊气随着这个动作被吐出来，心情总算轻松了几分。然而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到面前那袋子上的时候，他知道无所谓只是表象。
　　档案袋里装着几张照片。
　　被洗成颇大尺寸也没有失去多少清晰度的照片，一看就知并非出自专业人士的手笔，不过神韵却很好的被显露出来。第一张是龙静山坐在彩云之南里的样子，拍照者的距离、店面的橱窗和餐桌上的热气都造成了一定障碍，他的脸却很分明。
　　他似乎正在注视着什么，心情也应该不错。嘴角竟然翘起一点细微的弧度，通常都盛气凌人的漆黑双眸意外的柔和。
　　带了一点未加掩饰的纵容。
　　可龙静山在看着的，龙静林心知肚明，是范家琪。
　　他再一次感到背部传来一阵沁入心底的凉。
　　那个名叫范家琪的女孩子，是龙家的家生，他从来也没有把她当一回事过。可也就是这个女孩子，竟这么快就让龙静山露出这样的表情。
　　袋子里不止一张照片，其他几张龙静林也都看了。差不多是类似的内容，要么在交谈的时候，要么在吃东西的时候，还有一张两个人同时出现的画面。效果都不如第一张那么有说服力，但在龙静林看来，这就已经很够了。
　　怎么能……
　　就算要他把龙静山单纯的当作弟弟，他也绝不允许他这么快就脱离自己的羽翼。
　　更何况，他对他的心思，根本早已不是兄长该有的感情了。
　　如果不是这天晚上龙静山回家还算早，龙静林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一向认为自己的自制力非常不错，他也曾认为自己能够把龙静山一直当成弟弟，永远也不揭破某些东西，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一辈子。
　　然而这点认知，在几个月前的那个夹杂着愤怒和欲望的夜晚，就已经被打破了。
　　他没有料到的是，对龙静山的渴望会日复一日的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贪婪……让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他捂在手心里，一丁点空隙也不给予。
　　这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几近扭曲的炽热情感，有时会让龙静林自己都产生一种不能继续下去的感觉。
　　但他已经再放不开手，也不可能放开手。
　　——得到过一次的人，要放手总是难上加难的。
　　唯今之计，只有继续将龙静山和范家琪隔离开来，杜绝一切他们可能的接触渠道，至少在他将一切形势都掌控住之前。
　　要做到这点并不难。龙静林胸有成竹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外线。
　　“龙家主？”
　　尹家现任当家，尹翊辰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低沉的语调中带着一点刻意做出的惊奇。
　　“尹当家，是我。”
　　“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事情。”龙静林现在不打算跟他绕圈子。此前的多次合作让他很明白，尹翊辰的精明狡诈就跟只老狐狸似，彼此遮遮掩掩，反倒不如将有些东西明明白白的说开来好处多多。
　　“我想说与欧洲那边合作的那桩生意，前几天你派人送来的计划书我已经看过了。非常无懈可击的一份计划，不论是对我们龙家，还是对你们尹家，很显然，成了的话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尹翊辰哈的笑了一下：“不错，龙家主的眼睛十分雪亮。我可是很期待这次生意的成功啊！至于这份计划，是我家沛沛的手笔。他现在大有长进，龙家主你说对吗。”他与有荣焉的说着，带点得意。
　　龙静林自然不会吝啬夸奖：“尹小少爷在这方面很出色。”
　　“呵呵……龙家主，我相信你今天不是特意来夸奖我家沛沛的吧。”
　　龙静林也笑了笑，顿了片刻才道：“我之前不是同你说，最好等年后再去欧洲吗，尹家主应该还记得这回事吧。如果我现在想要提前起行，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提前……你家龙静山又惹什么事了？”
　　龙静林淡淡的说：“没什么，不过是想把他和别人隔开而已。”
　　尹翊辰却道：“嗯，这是个好主意。至于龙家主刚才提的事，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他们的圣诞假已经差不多了，比起我们来，更着急的也是他们。不如这样你看如何，我先问那边一下，弄清楚了再给你消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快安排行程，保证不阻碍龙家主你想做出的任何安排。”
　　“好，多谢了，尹当家。”
　　“不用这么客气。”溜.达-论~坛
　　不到半个小时，尹翊辰就来电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欧洲的那个势力希望他们这边能够尽快启程。
　　尹翊辰复述了一遍对方的要求，as soon as possible的部分被他着重读出。
　　尽快吗……很好。
　　龙静林遵从欧洲那位未来合作伙伴的要求，立即转拨了龙静山的电话。
　　“静山。”
　　“什么事？”
　　“几分钟后，我会让小汤给你送一些资料过去。你用今天和明天这两天的时间，把那些东西摸透，准备后天和我一起到瑞士去。”
　　“……知道了。”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
　　坐在飞机上，龙静山都还没忘记带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内容实在太多，两天的时间就是不合眼都难得看完。
　　龙静林心疼的看着只顾埋头苦读的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内疚。
　　拿资料过去原本就是他的故意安排。只是要占用掉龙静山全部的时间，以免又被范家琪不小心就约了出去。
　　“别看了，静山。”
　　飞机起飞好一会，龙静林还是忍不住开口。
　　龙静山从纸面上抬起眼，斜斜睨了龙静林一眼：“这个不是你要我看的吗。”
　　的确是的，不过……“看归看，也用不着这么拼命。”
　　“哼！”
　　龙静山不服气的扬起下巴，有些泛红的双目紧紧盯住隔壁座位上的人，音量拔高，他一点不在乎被头等舱里寥寥无几的乘客听见：“龙静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拼命了！你是做什么都很游刃有余，难道我就比你差么！我喜欢看就看，跟你的安排无关！你管不着，任何人都管不着！”
　　“……”
　　眼睁睁看着他再度一头栽进那叠资料里，虽然言不由衷却异常认真的模样，龙静林扯起一个微苦的笑，心中升起了作茧自缚的感觉。
　　整个行程因此而显得沉闷，但龙静山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为所动。一直到他们的目的地苏黎世已经到达，当地时间的下午阳光正灿烂，两人改乘上由合作伙伴提供的汽车。这里的道路状况非常好，司机技术同样不错，车子开得很稳。
　　没有丝毫的颠簸，加上大概十二个多小时一直看那些东西实在很枯燥，没过多久，龙静山头一歪，靠在龙静林的肩膀上打起盹来。
　　心里不禁一颤，他侧过眼就能清楚看见的睡容非常恬然。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小兽，进入梦乡的速度异乎寻常的迅速。
　　手臂下意识的就伸了出去，揽在龙静山的腰间。呼吸在不经意间交缠，发丝偶尔重叠在一起。
　　距离如此近，近得能够触动人心。对接下来要在瑞士度过的日子，龙静林忽然万分期待起来。

　　三十二

　　瑞士的冬季与海市有些不同，满目都是明媚的阳光，很少有亚热带地区冬天常有的持续阴沉。尽管如此，积雪比海市却也要容易看到得多。白雪皑皑的山峰，葱郁的翠绿，陡峭的山岩，以极强的层次感展现在眼前。
　　在这个季节来到瑞士，不体验一下滑雪的乐趣，简直就像是到中国北京游玩而不去攀登长城。
　　到达小镇策马特，已经是兄弟两人到瑞士快两星期以后的事了。与莱纳斯集团关于此次合作的商谈花费了这两周的大部分时间，合约在起程前总算大致敲定，未来只剩下一些烦琐的后续事务。
　　从苏黎世到策马特是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好在冰河列车这一路驶来，能够望见车窗外美景无数。冬阳下的雪景，点缀其中的别致房屋，偶尔望到的优美湖光，让整个行程并不枯燥乏味。上午出发，到达时夜幕已经降临。灿烂的星光从低垂的夜空中直闯入眼帘，镇上色泽缤纷的灯光照出不远处呈金字塔形状的马特霍恩峰，与周围的马车相映成趣。
　　这座海拔有1620米的小镇面积不大，长度不过几百米的班霍夫大街是交通要道，南北贯通整个城镇。
　　合作伙伴莱纳斯集团为他们订下的旅馆在这个时间段人气十足，耳边能听到各种各样陌生或更陌生的语言。龙静山走进门，一看到眼前热闹的场面，就不禁皱了皱眉。
　　龙静林没有错过这个细节：“静山，你先到那边的沙发等一下。”
　　“嗯。”
　　对此，龙静山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接受了，浑然未觉其中可能泄露的深刻含义。
　　作为阿尔卑斯山系最著名的山脉之一，马特霍恩峰地跨瑞士和意大利的边界。从策马特镇向西南走大约十公里，就能到达山脚。马特霍恩在德语中有“草地之角”的意思，而四条颇具特色的山脊所构成的形状亦非常贴切。
　　从策马特镇上独特的齿轨火车向上攀爬，带着人们慢慢远离了生活区。窗外的积雪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变厚，针叶树渐渐消失，更吸引眼球的各色山峰纷纷出现。
　　策马特滑雪场的滑雪线路长达250公里，地形相对来说比较复杂。不仅有2200米的海拔高度差，还有位于冰河之上的线路，甚至有与意大利切尔维尼亚滑雪场相连的部位。交错复杂的线路让白茫茫的雪地里到处都有指示牌的存在，提醒着人们要当心。
　　在雪道上任意驰骋，对技巧熟练的龙静林来说轻而易举，但对身为初学者的龙静山而言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到第四天的时候才能勉强在蓝色雪道上站稳，如果不是护目镜遮去了大半张脸，大概周围的游客都会瞧见他涨红的面孔。
　　第不知道多少次，龙静林滑过来，灵巧的停住：“静山，还是让我教你吧。”
　　“不用。”
　　不出他所料，龙静山也又一次拒绝了。
　　龙静林估摸着他也不是刻意要针锋相对，只不过在飞来瑞士时扔下的那番话和固有的傲气，让龙静山不肯服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项运动与他特别不合拍，过了这么久，龙静山滑上不到十米都会笨拙得手忙脚乱。
　　“嘿。需要我帮忙吗。”从旁边路过的年轻白人停在龙静山身边，灿烂的金发下爽朗的笑容表示着友好。
　　然而就在龙静山斟酌着该不该回应的时候，龙静林总会先一步开口：“谢谢，但不用这么麻烦，我是他哥哥。”
　　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耸耸肩，一溜烟去得远了。
　　于是，一个人坚决不愿从对方身上学习，另一个人则坚决不愿由外人来教。由此可以预见，龙静山学习滑雪的过程将会异乎寻常的漫长。
　　那天回去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踏入旅馆的大门，照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久而久之，龙静山也已经习惯。少爷的脾性就算改不掉，在尹家的那几年也多少锻炼了他的适应能力。只是刚走了两步，被注视着的焦灼油然而生。
　　顺着望过去，龙静山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嗨！”
　　对方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的敌意，当然，他说话的对象也不是龙静山：“龙家主，这么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龙静林早已驻足，微偏过来的脸在淡色的灯影下显出一种温柔的秀丽，看到夏胤伦的时候他也有些吃惊：“夏老板，原来你也来这里了。”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经调适过来，镇定自若地和对方寒暄，“看来你也是来滑雪的吧，阿尔卑斯果然总能吸引世界各地的游客，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肯定。”
　　房卡被夹在夏胤伦修长的两根手指之间，男人笑起来的样子不得不说是充满了成熟男性的味道：“说是来滑雪的也可以，说是来观光的也可以，说是来……追求某些东西的，那就更没问题了。”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旅店内扫过，一点目的性也没有。
　　龙静林的瞳孔却狠狠一缩，凝在对方那褐色的毛领上。柔顺的皮毛看不出来是来自什么动物，在夏胤伦的笑容里，冰冷的残酷一点也没有破坏掉那种华丽的美感，反倒增添了些别的东西。
　　龙静山莫名其妙的看他们你来我往，没多久就不耐烦的出声：“站在这里做什么，我肚子饿了。”
　　夏胤伦失笑道：“看来是我耽误了两位，你们先请吧。”
　　龙静山根本不和他客气，拽住龙静林就朝楼梯大步流星的走去。龙静林朝夏胤伦抱歉的点头示意，转过脸来的时候，眼角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第二日早晨，阳光很早就擅自跑进窗来。龙静林被催促意味浓厚的敲门声打断了淋浴的过程。
　　木门在眼前开启的霎时间，龙静山维持着敲门的动作先就愣在了原地。接着他不怎么自在地偏过眼，然后像是觉得这种动作落了气势，又转回来斜睨对面那赤 裸着上身的男人。顿了有两三秒钟，才伸手毫不客气的把龙静林推开，嫌恶的甩开手里因这个动作沾上的水，径直走进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龙静林背对着他停了一秒，无奈的神色慢慢浮上来。他捞起浴巾擦着身上来不及擦干的水，随手带上门。
　　转过身来，看到龙静山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在沙发上坐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这间房货真价实的客人。
　　“喂，龙静林。”
　　“怎么了？”
　　龙静林已经把浴巾扔开，正在衣柜前边换衣服。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套住脑袋的衣料中传出，惹来龙静山的视线。
　　高领的羊毛衫服帖地穿在身上，因为游玩而不需要穿着正式的服装，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将原本就修长的腿勾勒得更加笔直好看。还没有穿袜子，赤着的双脚正直接踩在地毯上，让他全身都透着一种既优雅又休闲的感觉。
　　龙静山收回审视的目光，嘴唇向下撇出一个弧度，语气很不情愿：“龙静林，看不出来你其实蛮帅的嘛。”
　　这种意外真心实意的赞扬让龙静林一愣，不禁扯了扯嘴角：“然后？”
　　有种被打断的感觉，龙静山不悦地朝他瞪去。
　　终于将全套衣服都穿好的龙静林自然不会再有像刚才在门口惊鸿一瞥间那么具备魅惑气息，可依然能让人感到一种由衷的压力。
　　那种压迫感是不为人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是与空气混合了的气息。
　　于是瞪住对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失去了焦距，直到龙静林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唤回他的神智。这让龙静山羞怒交加，几乎想要马上拔足走出门外。
　　站起来的举动却戛然而止。
　　好半晌，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龙静林，教我滑雪。”
　　对他的祈使句，龙静林不怎么在意：“哦，终于想通了？”
　　然而龙静林玩味的语气，叫龙静山很想反唇相讥一番。思来想去，最终气焰到底盖不过想要学会滑雪的渴盼，咬了咬牙，他悻悻的站起来，豁出去了般直视着龙静林：“你不用管得太宽，只要教我滑雪就行了。”
　　“乐意为你效劳。”
　　终止了想要继续打趣他的企图，龙静林微笑着道。浑厚的嗓音被微微拖长了语调，与此刻的身形是如出一辙的优雅且高贵。
　　就像是……对女王宣示效忠的骑士。
　　空气依稀紧绷了一下，似乎有不知名的火花闪过。龙静山翘起嘴角，一字一句地咬出高傲的命令语调：“那就走吧。”

　　三十三（哥哥人设图2）

　　镇上到处都是人。从住处出来没有碰到夏胤伦让龙静山心情大好。两个人一路往滑雪场过去，随着齿轨火车一节一节的攀上雪峰。这里的天气基本上总是明媚的晴朗着，极其微弱的风实在谈不上冷，舒适得叫人想要一辈子住下去。
　　在这片远离海市的异国他乡，许多在那块土地上必须固守的东西仿佛都能够被气氛慢慢冲淡。
　　“你现在开始教。”
　　龙静山还算熟练地穿上滑雪靴，龙静林俯下身体帮他正了正茶色的护目镜。骤然接近的距离让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一瞬间叫人几乎以为他要慌乱起来的时候，他却摆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并顺势扔出颐指气使的话。
　　龙静林顺从了他：“好。”
　　虽说教授者明明就是自己，但龙静山似乎总有将角色颠倒过来的能力。
　　当然，龙静林也无所谓。
　　如果龙静山愿意，他不在乎把他一直宠下去……可惜的是，龙静山未必甘愿。
　　蓝色的雪道适合初学者，场地开阔，没有什么障碍物，地形也很简单。龙静山其实不是真的对滑雪有多一窍不通，经过龙静林一番悉心的指点，他很容易就掌握了窍门，动作愈来愈熟练敏捷。
　　龙静林望着他从身边滑过，渐渐远去。湛蓝的天穹下，茫茫的白色一望无际，视线中似乎只剩龙静山变成的小黑点。
　　他不禁有片刻的恍惚，觉得这次来瑞士真是来对了。
　　大概只有到这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异乡，他和龙静山才能有真正愉快的相处。能像现在这般不被干扰的在一块，就算龙静山永远都不知道他的感情，似乎也未尝不可。
　　那些过于激烈到扭曲的情感，在冬阳和积雪的双重包围下，似乎也淡到了一个让彼此都能相安无事的程度。
　　他正出神间，龙静山却显然遇到了一点小意外，滑回来的时候身边多出一个人来。龙静林抬起眼，橘红色的鲜艳滑雪装在视野里铺陈开来，随之出现的还有夏胤伦带着淡淡笑意的英俊脸庞。
　　“叫你别跟着我，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我没有跟着你，龙助理。”
　　“那你在我后面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用‘顺路’来形容要更加贴切一些，我现在只是恰好要过来和龙家主打个招呼罢了。”
　　裹在滑雪装里的男人一边巧妙地回应龙静山，一边转过脸来朝龙静林道：“龙家主，又见面了，真巧。”
　　“哼，有什么巧的，我看你根本是故意的。”
　　龙静山停在龙静林身旁两米左右的位置，动作还略有些生疏，不过已经初步具备滑雪的技巧了。
　　青年将护目镜推上去，脑袋微微偏过来。刻意无视掉在场的另一个人，直直向龙静林看了过去。运动后的脸色非常的红润，汗水蒸发的水雾从光洁的额上腾起。他的眼睛漆黑而晶亮，带着水润一般的神采。
　　他问得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隐隐的忐忑：“怎么样？”
　　龙静林先对夏胤伦点点头：“是啊，无巧不成书。”接着才弯了弯嘴角：“很不错，你可以算是基本出师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龙静山当即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师？你充其量也就是教我滑雪的人罢了，离师还远着好不好。”
　　龙静林没有反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连你的哥哥都不想当……”他的声音实在被压得太低，喃喃的语调就跟自言自语一般，瞬息间便随着风与其余的嘈杂声响一道消失在雪地里。
　　只有夏胤伦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
　　而龙静山狐疑的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是想换地方滑了？”
　　“你又知道了……”
　　“当然。”
　　龙静山想了想，破天荒的表示他说的对：“我现在可以换红色那块滑了吧，总在蓝色区域一点挑战性也没有。”
　　“嗯……”
　　龙静林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状况，“红色雪道坡度要比这边陡得多，也比较狭窄，每个地方雪的厚度和松软程度都不一样，你确定要去？”
　　“当然。”
　　龙静山肯定不会被他描述的情形吓到，看他双眼一亮，明显是更加跃跃欲试。
　　“如果你能保证自己足够小心的话。”
　　“我会不知道吗。”
　　对龙静林的心存置疑很不满，龙静山没什么好气的堵了回去。
　　夏胤伦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静山今天才刚刚学会，还是不要这么早踏足陌生的地方比较好吧……”
　　“……哼。”
　　不满随即被激化了。龙静山重重的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夏胤伦一眼，只不耐烦的将护目镜拉下来，转了个弯，就朝红色标记的雪道奔驰而去。
　　至于龙静林接下来说的话，他几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你注意一定要在指定的路线上滑，我记得那边可能会有裂口出现，你滑的时候要小心看指示牌……”
　　***
　　“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天色越来越沉，才不过下午四点多，就好象要酝酿成一团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墨色，而旅馆窗角上飞来的白色雪花却越积越厚。啪的一声，站在窗前的白人青年将敞了一条缝的窗子关上，遮去了黑与白那鲜明到揪心的对比。
　　“起风了……”
　　莱纳斯集团闻讯赶来了好几个人，中年的男性白人名叫里恩，总领全部事务。收回注视着窗边的视线，他的面色随着雪花敲打在窗玻璃上的细碎声响，而变得越发凝重。作为本地人的里恩，再清楚不过这样子恶劣的天气，对身陷意外中的当事人而言，是怎样一种雪上加霜的困境。
　　“是啊，糟透了。”
　　白人青年杰拉尔德棕色的头发被焦虑的手指刨出乱糟糟的形状，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意识到，只拧着浓眉，努力的想要找出解决的途径。
　　另一位金发的高个男人一脸的忧心忡忡，与里恩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头再次看向桌上铺开的地图。
　　被集团派到这里来的人，每一个都经验丰富，里恩更是在搜救队干过好几年。可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大家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束手无策和纳闷。
　　在能见度很不错的时间段失踪，却不管怎么找竟然都找不到，硬是将时间拖到了夜幕降临的现在，该说这是主的安排吗……信仰上帝的里恩在胸前虔诚地划了个十字。
　　窗扇处最后一丝缝隙已不复存在，房间里重归温暖。只是这种与凝滞相伴的温暖，仿佛能够烧灼皮肤乃至内心。
　　从龙家跟随过来的保镖已顾不上隐在暗处，而是分散在房间和走廊外。站在龙静林身侧的那一位，手里拿着刚刚挂断的电话。
　　他对龙静林低下头，惭愧的语句难以连贯：“家主，还……没找到……”
　　坐在椅子里的男人面色未变，自顾自凝视着外面的眼睛里连丝波澜也欠奉：“叫他们继续找……你们也继续。”
　　“是，家主。”
　　风越起越大，好几天以来的平静被彻底颠覆。窗户不断被打得啪啪作响。借着镇上的灯光能看清雪色纷飞的剪影，在风里呼啸着，如同一只怪兽的咆哮。
　　时间越往后推移，谁都明白，好的可能性就越低。
　　龙静林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后悔。
　　同夏胤伦虚与委蛇难道还怕耽搁这么点时间？就算夏胤伦话里有话别有用心难道就不能见招拆招？
　　即使是当初听从爷爷的话夺得了本该由龙静山继承的家主之位，即使是当初让龙静山逃出龙家，即使是当初彼此对立……至少在那些时候，他知道他还在，还安然无恙的活在某一个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
　　摸不着丁点头脑的去向叫人心焦。龙静林知道众人说的都是实话，叫他不能不相信，龙静山或许真是掉进冰河里去了。
　　冰层下的温度倒未必会多低，可是水流更容易带走热量，滑雪装备也会影响在水下的灵活性。一旦真的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河水里，能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也许只能像里恩那样，祈祷奇迹发生。
　　他从不信神，这一次却想为龙静山破例。

　　三十四（哥哥人设图3）

　　红色标记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龙静山发觉自己彻底控制不住滑雪板翻过接下来的坡度。地面越来越滑，速度也越来越风驰电掣。陡峭的雪道上什么也没有，连原本三三两两的游客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滑行中如果失控跌倒，应迅速降低重心向后坐……”
　　“不要随意挣扎，可抬起四肢屈身，任其向下滑动……”
　　“要避免头朝下，更要绝对避免翻滚……”
　　龙静林讲解的注意事项从脑海里跳出来，龙静山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能够用来解决目前的困境。只能随着陡峭的坡度滚落下去，天旋地转中不知道滚过了多少地方，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觉浸入衣服里头的湿意。
　　好在是在雪地里，意外发生的初时他也还记得要护住头脸要害。滑雪装足够厚，手上也戴着手套，不至于被擦伤。倒是脚踝，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一阵一阵的抽疼。龙静山细细盘算了一下，现在的境况倒也不是太凄惨。
　　但没过几分钟，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受伤不是最要紧的事，关键在于寒冷。爬起来后他就发现自己险险的挂在水边，看起来像是地下暗河一类的水流，才让他模模糊糊想起最后龙静林的交代，以及滑雪场发下来的小册子上面关于冰河裂口的内容。没掉下去运气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可是浸湿的衣物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嘁……真倒霉。”
　　摸着衣面上湿漉漉的水迹，龙静山忍不住有点烦躁。
　　俗话说祸不单行，人民群众的智慧往往小觑不得。当他站起来打算找个出路的时候，蓦然发现不被自己所重视的扭伤也似乎不是一般的严重。每一脚踏在雪里，那种直击神经的痛楚都会流遍全身。
　　滑雪杖早就在滚下来的过程里失落了，他瞪了仅剩的那条玻璃纤维的滑雪板半晌，干脆把它抱起来当拐杖。
　　这样并不能避免疼痛，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这样做。
　　尽可能的拧干衣物，只是特殊的衣料在水里泡得有点久，让他的努力有些徒劳。脚踝越来越疼的同时，更深的寒冷透了进来。
　　他搓了搓双臂，继续走。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四面八方都没有丁点人烟，电话根本没有信号，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在茫茫的白色里打转。
　　龙静山的烦躁感越发上升起来：“这什么鬼地方啊，连路都没有……”
　　从刚才起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这些六棱形的冰花晶莹剔透，贴在脸上原本只会产生微弱的凉意。但到了现在却仿佛变成了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龙静山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意识到了些许不妙。
　　雪花纷飞，冰凉在头脸乃至身体中层层堆积，湿漉的衣物，让体温难以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继续保持。
　　龙静山抬头看了眼天色，还很亮。
　　他勉强找回了一点信心，这是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龙静林的信心。让他想着总会被找到的，想着见到那个人该怎么去骂他一通……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移动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体温的消散让他的意识不受控制的茫然起来。
　　“嘁……龙静林搞什么去了怎么还不来啊……”
　　最后他只记得嘟囔出这么一句，接着就是漫天的风雪和铺天盖地的黑暗。
　　***
　　再找回意识的时候，龙静山浑然不知自己身在哪里。手指艰难的动了动，手背上依稀被什么东西固定着，身下则好象是……软绵绵的床垫。
　　得救了的巨大喜悦瞬时盖过了一切，让他没有犹豫的就张开眼，又被过于强烈的光刺得眯了眯眼，接着视野中的图像才清晰起来。
　　龙静山目瞪口呆。
　　“怎……怎么是你！”
　　还没恢复过来的身体不够有底气，但其中明确的质疑显然毫不客气。
　　坐在床边的男人好整以暇的一笑：“为什么不能是我？”
　　“……倒霉。”
　　脱口而出的话敌意深重，男人却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看了眼吊瓶里液体的数量，才说：“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报答什么救命之恩的也就算了，至少也不该口出恶言吧。”
　　“……”
　　默默和对方对视半晌，尽管很想把那张脸上可恶的笑容给砸个粉碎，但对方话里所说的道理却千真万确。
　　龙静山悻悻地别开眼，说得含糊：“谢了，夏老板。”
　　夏胤伦立即往前凑了过来：“静山……”
　　“请喊我龙助理，夏老板。”
　　“你这么客气是做什么，我们好歹也是共事过的，现在又有这么一层关系。”
　　龙静山对他的得寸进尺嗤之以鼻：“谁和你有关系！”
　　夏胤伦将上身往椅背上一靠，不再刻意靠近他，舒展开来的四肢愈发显得修长，谈不上俊美的面颊在灯下似罩上一层流光。
　　他翘起嘴角：“当然是你啊。”
　　微有些调笑意味的语气，与那张脸孔摆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韵。很可惜的是，床上的龙静山一点也不懂得欣赏，反倒撇了撇嘴，很干脆的道：“头昏，我想睡一下，麻烦夏老板帮我给龙静林打个电话，出去的时候把灯关掉，谢谢。”
　　小小错愕了一下的同时，夏胤伦的脸上浮出一抹更加深沉的笑意……有趣，他难得的觉得如此有趣。
　　龙静山说要睡觉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当然知道夏胤伦对自己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念头，不过在刚才他已想到这还在策马特镇上，也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与夏胤伦的对话更让他判断出，就像许多有钱人一样，总会美其名曰享受过程而非结果。
　　所以他才敢安下心来不管不顾的睡上一觉。
　　他确实很疲劳，一会儿就进入了黑甜的梦乡。睡够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吊针已经滴完，手背上只摸得到胶布。就在他打算坐起来的时候，从门外传过来的交谈声让他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龙家主……这么不近人情……”
　　断断续续的语句听起来不是十分真切，但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是属于夏胤伦的声音。而他说话的对象，很显然是龙静林。
　　一时间好奇心盖过了立即起床的冲动，龙静山屏气凝神，继续听了下去。
　　“夏老板一定要这……”
　　果然是龙静林。
　　龙静山不知道现在离中午摔下去有多长时间，他听到龙静林的嗓音微有些干涩，就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紧，顾不上再听下去。
　　被子掀到一半，他的动作再一次凝滞下来。
　　因为他听到夏胤伦的声音又传进来。
　　“……上次你说价钱不值得……”
　　隔着门板，总是听不太清楚，不过龙静山的直觉告诉他似乎应该听下去。
　　“……静山是我弟弟……”
　　龙静山倏然一惊，没想到话题竟扯到自己身上。
　　接着他撇撇嘴，又是这句话，龙静林就像没第二句话好说似的……不过另一方面，龙静林这样的说法让他感到了隐隐的高兴。
　　“呵呵……没有什么是不能与一定的价值等同起来的……如果不能达成交易……也不过是价值的期望没有达成……”
　　“……静山……不行……”
　　龙静林的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努力都听不清楚，龙静山迟疑片刻，终于小心翼翼的踩在地上朝门口挪了过去。
　　接下来夏胤伦的这句话便十分清晰。
　　“我记得以前就说过，希望龙家主不要这么口是心非。家主之位是你抢的，你表现的再和善也不过是别有用心。不然，这次以龙家主你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找不到他呢？你是根本不想找到他吧，或者说，你想彻底的除掉他。”
　　脑袋嗡的一下，以至于后面龙静林的回答他一个字也没听进耳中。但没关系，他猜也能猜得到。龙静林说的，多半是遮遮掩掩的、虚假的否定。
　　龙静山不想再听下去，他艰难的转身，机械的原路返回，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再次躺进被窝里，他用枕头埋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一点也不想听。
　　是也好，不是也罢，通通都不想。
　　“……龙家主不要这么固执……”
　　“……”
　　“……开个价吧……”
　　“……”
　　“……只要你同意，继续怎么做是我的事……”
　　“……”
　　可断断续续的句子依然闯进了耳朵里。
　　心里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象很苦，又好象还有些酸和涩……
　　现在想起来，龙静林的所作所为分明就破绽多多，自己那么直接相信龙静林的举动也太过于轻率了些。如果真的拒绝掉，如果真的将他当成弟弟，夏胤伦又哪里来机会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这个话题？
　　在龙静林眼里，他大概只等同于商品，区别的只是价码罢了。或者他觉得奇货可居，所以才能耐心的陪他玩着兄友弟恭的把戏。
　　房间里一直那么暗，龙静山睁大眼也没办法看清楚所有的东西。一直撑着眼皮，眼眶酸到不行，他却不敢轻易闭上。闭上了，再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当成是一场梦，然后在真正的梦境里沉沦下去。

　　三十五

　　龙静山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已经亮了起来。一片白光莽撞的闯了过来，刺得他的瞳孔针扎般疼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龙静林正朝自己看过来，温和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真虚伪。溜-达-整-理
　　龙静山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的人，夏胤伦同样站在离床边不远的位置。
　　见他醒来，夏胤伦勾起一抹倜傥的笑容：“静山，醒了？”
　　一点也不想搭理他，可是龙静山更不想理会另一个人：“请叫我龙助理，谢谢。我是醒了没错，难道夏老板以为我会一直睡下去吗。”
　　夏胤伦的笑加深几分：“那也未尝不可，就和睡美人一样嘛。”
　　“嘁。”
　　龙静山嗤之以鼻的转过眼，就正好撞上龙静林的视线。这时他已适应了灯光，那个人的举动乃至神色都看得更清晰。
　　黑到显得格外深邃的瞳孔里面，聚集的确实是可以称到上温柔宠溺的神色。却十分的让他恼怒。
　　“……可以回去了吧。”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龙静山按捺下暴跳如雷的冲动，而平静的选择了另一个话题。
　　龙静林点头：“嗯。”
　　龙静山立即掀开被子：“那走吧。”
　　夏胤伦透着一分哀怨的语声传了过来：“这么迫不及待，我这里有这么不好吗。”
　　“不够好。”
　　简单扔下三个字，龙静山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就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太大问题，踝关节上的扭伤应该已经上过药了，只剩下一片清凉，不怎么严重。
　　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告诉龙静山现在也不是很晚，才九点多快十点的样子。走出旅店还能看到街头沐浴在风雪与星光中来往的马车和行人，不远处的一家烤肉店还在营业，空气中除开冰雪的凉气外，还混杂着烤肉的浓香和啤酒的清香。
　　虽说行动不至于不便，龙静山走路的速度依然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就跟他先前判断的一样，夏胤伦将他安置的地方就是与他们的住处相邻的旅店。所以尽管走得不够快，没用几分钟，龙静山也已经快爬到二楼。
　　木制的栏杆是当地独有的欧式风格，一格一格的楼梯踩上去偶尔会嘎吱嘎吱的响，龙静山无意识中回了一下头。
　　龙静林裹在大衣里的颀长身影竟然这个时候才出现在旅馆门口。
　　龙静山不由的顿了一下足。
　　莫名的，他觉得龙静林的姿势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初看其实很正常，但就因为太正常了……平时行进间的那种优雅一点也找不到。
　　冒出这样的念头后的下一秒，龙静山就狠狠晃了晃脑袋，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龙静山，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管龙静林怪不怪，难道你还要关心他不成！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滑雪的时候零碎的东西都放在别处，经过这么一遭身上更是空空如也。在门前止步，龙静山等龙静林帮自己把门打开。他正要进去时，看到龙静林的嘴巴动了一下。
　　那副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停了下来。
　　龙静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顿在这里，好象是要等着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能证明什么的别的东西。溜~达-整~理
　　然而最后他什么也没能等到。
　　龙静林眉间皱起一点极其细小的褶皱，只说了一句：“明天白天天气大概就会放晴，你早点休息。”
　　瞪大眼看着门慢慢关上，将走廊上那个人的面孔彻底隔绝，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约约的失望和失落一股脑地袭上心头。
　　至于原因是什么……龙静山也没办法给出具体的解答。
　　只是这样一来，似乎就再也找不到证据来驳斥他从夏胤伦的那番话里以及其他一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的“真相”。
　　龙静林表现得那样平静，看不出激动的地方，固然可以说他老成持重，但也未尝不能表明他的漠不关心。回来之后，也没有表现出对他脚伤的关注。自始至终，龙静林根本就连一点去寻找他的样子都没有做出。夏胤伦说的很对，以龙静林的本事，怎么可能在有合作伙伴的前提下还比不上夏胤伦的能量，让别人先找到他？
　　说来说去……其实也只有唯一的一种解释。
　　那就是龙静林根本不想找他。
　　他想丢弃他。
　　那种敷衍一样的应付如此漫不经心，即便平常表现的再亲厚，也能够看出端倪。至少这一次，就不能再瞒下去。
　　所以龙静山，千万别因为这些天来难得的和睦而动摇，也别被龙静林那温和友爱的假象蒙蔽……你要搞清楚立场。
　　***
　　龙静林说的没错，恶劣的天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才只隔了一个短暂的夜晚，策马特明媚和暖的阳光就穿过窗户洒进屋来。
　　打开门放龙静林进来，龙静山也没管他做什么，回到沙发旁那堆滑雪用具前面，苦恼的皱起眉头。
　　仓促间龙静林都没看出他在干嘛，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用的那些东西不是丢了吗，我在挑第二套用。”
　　在来策马特之前，莱纳斯集团就为两人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滑雪用具，材质从玻璃纤维到铝合金再到混合的滑雪板，轻便不易断折的滑雪杖，再到滑雪装，护目镜，固定器，滑雪蜡等等，应有尽有。不过也正因为可供选择的余地太多，一时半会，要从里面挑出合意的备用品反倒很难。
　　龙静林留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今天还想去滑雪？”
　　背对着他的青年侧过脸，眼睛斜斜睨过来，在尾端微微挑高：“为什么不？”
　　龙静林的视线当即移到他的脚踝处：“你脚伤还没好，滑雪很容易再次受伤，还是在房间休息吧。”
　　“不要，那很无聊。”
　　“你不想要脚好了？”
　　这段时间已经听惯了的语气。略带些许的玩味，略带几分的宠溺，还略带一点兄长式的责难。
　　换做在前两天，龙静山听也就听了。可是现在，火气差点直冲上脑门，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终于控制住了自己。
　　“我的脚没问题。”
　　这样当然不可能使龙静林让步：“静山，听话，至少……你也得休息一个上午，要滑雪还是等两天。”
　　“都说了我的脚没问题。”
　　龙静林摇了摇头，他的神态温和，却流露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那也不行。如果你待在房间觉得闷，我们下午坐车去莱芒湖玩。”
　　“……好吧。”
　　龙静山不怎么情愿的答应下来。
　　“嗯，你的脚伤的不重。夏老板也派人处理过了，医生也看过了。冷敷热敷之类的都不用，太复杂的休养也用不着，所以静山你别嫌麻烦。不过这两天尽量少活动，要什么跟我说就行……”
　　龙静林一点一滴地交代着脚轻微扭伤的注意事项，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做假做出来的。
　　龙静山忽然有一瞬间的心灰意冷。他表现得再安之若素，心里也一直巨浪滔天。对龙静林的愤恨和怨恼纠结在一起，无限膨胀，他要用这么多年来辛苦锻炼出来的毅力和冷静才能勉强压制下去那满腔火气。可是龙静林，这么轻轻松松的，就能够将一位好兄长的形象如此完美的演示出来。
　　真想……真想揭下他那层虚伪的皮……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办法，只能伺机而动。
　　这一拖，就拖到了两人从瑞士回国。
　　龙静山强迫自己控制住脾气。好歹有那么些年的基础，只要别表现得太离谱并不是非常难的事情。
　　然而个中内情他自己才明白，要装模做样有多困难。
　　因为还在过年期间，公司自然也放了春假。龙静林还要时常处理一下龙家事务，龙静山则完全的闲了下来。
　　没有事情做，一些平时极易忽略的东西便会放大许多。
　　一方面，他只要看到龙静林那张脸就忍不住火气上涌；另一方面，龙静林那种无微不至的关照，那种诚挚的兄弟情谊，如果不是知道那是假的，他大概真会当真。极端矛盾的情绪让心脏每一刻都倍受煎熬。
　　这些东西都深藏在暗处，龙静山还没打算将其扯到明面上来，他必须给自己留出缓冲的空间。因此诚叔找上他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感到了几分诧异。
　　“小少爷，和家主好好相处吧。”
　　龙静山心想管家莫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然怎么能在他和龙静林还维持着和睦友爱的局面时开始未雨绸缪……
　　就听到管家接着说了下去。
　　“像现在这段时间，小少爷和家主的亲厚，不光老爷子泉下有知会高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打心眼里觉得快活啊。其实家主对小少爷真的很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少爷也不可能感觉不到吧。就说当初小少爷跑出去的时候，家主就为你抗下了很多压力……”
　　压力？
　　龙静山原本听得心不在焉，这时眼睛里厉芒却猛的一跳，锐利的眼神逼视住诚叔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十六

　　诚叔并未体会到他的异常，听他问便答道：“就是那时候，小少爷你不是从家里……跑出去了吗。”
　　“嗯，我记得。”
　　“咱们龙家的岗哨啊，不论明暗可都是遍布在院子各处的。”管家与有荣焉般说得十分自豪，“等闲的人要闯进来那是痴心妄想！进了龙家里头，再大本事也插翅难飞！真要进退自如，那只能原本就是龙家的人，像我们这样的。那一天，小少爷刚一动，就被发现了。然后老爷子就收到了消息，他当时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叫下面的人抓你回来。当时，是家主硬生生顶着老爷子的压力，坚持要让你走。小少爷你是不知道，老爷子把家主那是狠狠责骂了个够！不过最后因为家主的坚持，老爷子也不得不妥协了。就是这样，小少爷你才能那么顺利的从家里离开。”
　　“……是吗。”
　　龙静山眨了一下眼，在似乎要将空气都凝滞住的长时间的寂静后，他才用一个语调怪异的反问打破了沉默。
　　诚叔只当他是不信，加重了语气想要证实：“小少爷别不相信，我说的可全是真的。对我们这样当下人的，老爷子他们有些事情也是瞒不过去的。家主一直不准人讲，可我看着你们两个闹别扭，我就希望你们能和好，所以才偷偷来告诉你。”
　　龙静山心里一动：“诚叔，那后来……爷爷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哪里？”
　　“知大概知道点情况，不过没那么具体，也是家主发了话，大家就意思意思找一下做做样子。”
　　“……这样啊，谢谢诚叔说给我听。”
　　诚叔眯着眼笑得很开怀：“其实只要小少爷和家主能好好相处，家里和和气气的，我们下头的人做起事来也能放宽心。”
　　“嗯，诚叔的好意，我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
　　管家确乎是一番好意。家里气氛如果总是剑拔弩张，当事人或许不以为然，旁边的人却会担惊受怕。管家也并不清楚，他和龙静林之间真正不可调和的关键在哪里。所以在管家看来，两人怎么说都是亲兄弟，血浓于水，过去的那些事情怎么说都只能算是无足轻重的矛盾而已。
　　如果真的只因为家主这个位子，有龙坤过世前的那番话，再知道龙静林是拿自己当弟弟的心意，龙静山真的不计较了也说不定。
　　可是这种情况只能是在去瑞士之前的假设。
　　而不是现在。
　　在知道龙静林绝对没有真将他当成弟弟看待的意向后，所有猜测都无法避免地向着更坏的一面发展。
　　或许爷爷的企图，是龙静林故意隐瞒下来要造成矛盾的。
　　或许让他离开龙家，龙静林存的也不是管家所以为的好心。将他远远排斥在龙家的中心之外，并维持了五年的时间。直到龙静林在家主的位子上已经坐得足够稳，不用再担心会有变数，才假装殷切的将他找回来。
　　今天诚叔来告诉他这些，龙静林也未必就不清楚。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龙静林温和微笑的样子，好象在说着，看吧，如果不是我让步，你连逃都逃不掉。那根本就是……想要给他最直接也最深刻的侮辱！
　　龙静山放缓了步子，花费了很久才将起伏不定的呼吸调适过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可是该怎样对付龙静林，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
　　在生意上动手脚？
　　且不说这么大的一个家族，里面的成员也都是各有专长的人才。就是以龙静山不擅长阴谋诡计的天性，这种事也难以做到。
　　从龙家内部入手？
　　要知道如今龙静林早已将整个龙家完全掌控，很难受到什么影响。龙静山更清楚的，是不论地位还是人望，自己连普通的长老都比不过。
　　好在他不急，一点也不急。
　　他不想再像几年前那样，以为的摆脱却完全是别人施舍一样赠送来的。
　　这一回，他会步步为营的慢慢来。
　　接到夏胤伦的电话时，龙静山还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静山。”
　　这个称呼刚一从听筒里面钻出来，龙静山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对这位夏老板刻意表现出来的热络，他实在有些适应不了。但是总纠正来纠正去很麻烦又没效果，所以他这次没有多说，只默默的听夏胤伦继续说了下去。
　　“在瑞士玩的还高兴吗。”
　　“还不错。”
　　这是实话。
　　虽然与龙静林面和心不和，但整个行程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莱芒湖游览，澄澈的湖水映照着四周的雪光，湖面上还有野鸭似的水鸟逗留。第二天脚更好了一些，龙静林同他又去滑了半天雪，两个人都没有从蓝色的初学者区域离开。离开策马特镇后，他们将瑞士全境的各个景点玩了个遍，才带着与莱纳斯集团签订的合约，回到海市。
　　从那天起一直到离开瑞士，龙静山一直没有再看到过夏胤伦。今天离他们回国已经又过了快一个星期，他根本没料到夏胤伦会突然出现。溜.达.制~做
　　“呵呵，那还真不错。”夏胤伦顺口说了一句，接着问出另一个问题，“静山你现在有空吗？我在海市。”
　　龙静山再次大吃一惊：“你怎么跑海市来了，生意出问题了？”
　　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夏胤伦像是被他噎到了：“静山，你对我没信心也就算了，这门生意可是你们龙家和夏氏一起合作的，你对自己家也没信心？何况，就算我这边出了点什么变故，龙家主可也不是简单的人物，要力挽狂澜也不难。”
　　“……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龙静林有多不简单。
　　生意上的手腕自不必说，就连对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能毫不留情。表面上那么亲近爱护，背地里却能不眨眼的做出那样的事。
　　夏胤伦一点也没听出他的复杂心绪，呵呵笑着道：“我只是想和静山联络联络感情，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
　　龙静山冷哼一声：“救命恩人似乎不会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和你联络感情是龙静林的事，与我无关。”
　　“静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象很讨厌我？”
　　“没错。”
　　夏胤伦笑了一下：“还真是不客气，但我今天就想约你出来吃个饭。静山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吗？只是一顿饭罢了，我其实是有点事情想要和你讲。”
　　“什么事就在这里直接说吧。”
　　“这可不是太方便，万一被龙家主听到就不好啦。”
　　“哦？”
　　龙静山眯了眯眼。难道……夏胤伦所说的事竟与龙静林有关？
　　两人约定好的会面地点位于李家的地盘上，是一家名叫天香居的饭馆。
　　如今李家势微，整个大区的秩序却并未因此而乱起来，足可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龙静林早晨正好去了总堂，这段时间以来的虚与委蛇终究是有效的，龙静山没费多大劲就瞒过了他的眼线出了龙家。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GPS在带来安全和便捷的同时，也将隐私变成了一戳即破的薄薄一层纸。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推开门，龙静山看到夏胤伦已经坐在里面。
　　他朝他点头示意：“夏老板。”
　　“静山来了。”溜.达.制~做
　　夏胤伦扬眉浅笑，轮廓分明的脸瞬时舒展开来，便有股淡淡的风流味道从眼角眉梢丝丝缕缕的流泻出来。
　　等龙静山在对面坐下，他将菜单往前一推：“天香居的菜不错，你点吧。”
　　“夏老板远来是客。”
　　龙静山当即反推回去，仍带着抗拒的姿态未加掩饰，他确实不怎么想和眼前的这个人多做接触。
　　夏胤伦没有再推辞，点了几道天香居里有口皆碑的菜肴，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接着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抬起眼看向龙静山。
　　空间不够宽敞，夏胤伦这种像在研究着什么一样的审视眼神让龙静山有些不悦。但夏胤伦显然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收回视线，看向窗边。
　　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突然道：“静山，你和龙家主的相貌还是有点像的。”

　　三十七

　　龙静山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正寻思着夏胤伦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们点的菜被送了过来。
　　等菜全部上齐，将门锁上，夏胤伦才再次凝视他半晌，道：“静山，和我合作吧。”
　　龙静山愈加莫名其妙：“要合作，夏老板不是该找龙静林吗。”
　　夏胤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转了个话题：“我知道你和龙家主之间的矛盾。”
　　龙静山皱眉：“我和他能有什么矛盾，夏老板搞错了吧。”
　　夏胤伦摇了摇头：“静山，不要敷衍我。我虽然根基全在大马那块，但在海市这边，我也好歹有几根不错的眼线。你们龙家五年多以前的家主之争，去年龙家主将你带回，这自始至终的牵扯我说不上一清二楚，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龙静山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静山，当初是龙家主将你从高位上拉下来，又将你舍弃在外，如果要说你对此没有半点想法，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夏老板在讲笑吧，他是我……哥哥，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知道我是不是在讲笑。”
　　夏胤伦似乎无所谓他承不承认，靠在椅背上敞开双臂，“总之，现在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你翻身，你愿意接受吗？”
　　龙静山看他一眼，未置可否的又将视线转向桌上的菜肴，良久才道：“夏老板，不要欺我只是末学后进。我很清楚，就算我再坐上家主的位子，也没办法像龙静林那样在短时间内控制住龙家，说不定还会变成傀儡。”
　　“静山莫非觉得你现在很自由？”
　　夏胤伦的这一句话让龙静山眼睛瞬时眯起。
　　没错。前段时间他或许会觉得没什么不好，可当他认清龙静林后，就知道自己根本是供给那个人闲暇时玩耍的摆设。
　　夏胤伦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再接再厉道：“其实要达成目的不会像你想的那么难，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让龙家的生意出问题不在话下。”
　　龙静山沉思片刻，忍不住狐疑的问他：“夏老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别说是对龙家有兴趣，夏氏和龙家的合作关系已是势在必行的事，你这样多此一举反倒让我摸不透了。”
　　夏胤伦勾起唇角：“静山，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
　　“所以夏老板也别遮遮掩掩了吧。”
　　夏胤伦不在意的点头：“那行，我直说就直说吧。我之所以会找上你来谈合作，是因为我想要龙家主。”
　　“哦……啊？！”
　　龙静山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实在太吃惊，以至于眼珠都快要瞪得从眼眶里掉出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刚才说的……是我听错了吗？”
　　“没有。你没有听错，静山。”夏胤伦翘起腿，好整以暇的面对着他，“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心话。”
　　“那……那为什么……你当时……当时说要他……那个……我……”
　　一句话被龙静山语无伦次的说得断断续续，但夏胤伦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的展眉一笑：“原来那时候你听到了我和龙家主的谈话啊。你是最清楚的，最后什么也没有。他或许的确不把你当一回事，但表面上他总要表现得最兄友弟恭才不至于让别人说闲话。而且……”他蓦地坐起身体，越过大半张桌子逼近了龙静林，一眨不眨的盯住他，眼睛里流动着黯沉的幽光，“静山，刚才菜还没有上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你和龙家主，还是有点相像的。”
　　龙静山吞了口口水，恍然道：“原来夏老板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龙静林……”
　　“可以这么说。”
　　夏胤伦耸了耸肩，坐了回去。
　　随着他的动作而产生的极具压迫感的粘稠压力一下子消失无踪，但龙静山知道刚才自己的心跳有多急促。
　　“要不要同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对付龙家主，你只需要帮我一点小忙，让我能够顺利的得到他就行了。”
　　“我要考虑一下。”
　　浅笑在夏胤伦脸上漾开：“可以。其实静山愿意考虑，我就能当你是答应下来了。你好好考虑，我不急。”
　　龙静山的视线不由被他吸引过去。
　　这名商人身体里流淌着的应该是非常纯粹的华人血统，从他的面貌上看不出多少东南亚本土人种的特征。他的五官算不得十分俊美，说是英俊倒还贴切一些。不过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被眼角眉梢连带着，就有股难以言喻的风流味道。
　　这样一个已经坐上家族企业一把手位置的男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足可称得上年少有为又多金，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偏偏会对男人感兴趣。
　　过去他只当夏胤伦对自己存了那种歪心思，却没想到真正的对象竟会是龙静林。想想似乎也不奇怪。
　　龙静山知道龙静林的皮相有多优越。
　　长期以来，那个人每次出席重要场合总能吸引到许多的爱慕眼神，少年时期的阴柔在年龄增长后逐渐消去变为温和稳重，怎么说都出类拔萃，无可挑剔。单说长相，龙静林也是不下于他自己的精致，只是稍显柔软。
　　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更容易让像夏胤伦这样的男性产生感觉？
　　一时间，什么变态啊，奇怪的想法反倒没有冒出头来，占据在心灵的是另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情绪。
　　不知怎么的，龙静山有些恐慌的将念头转回到夏胤伦所说的事上来。
　　“考虑好了吗？静山，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给我一点帮助。而我可以注资给你，让你成立一家完全属于你的公司。”
　　夏胤伦放下筷子，等着他的回话。
　　他提出的那些条件并不难达成，他需要做的跟商业间谍差不多。只不过作为龙家内部无限接近权力中心的龙静山，能够取得的情报只会更具备价值。另一件事，是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将龙静林这个人交到夏胤伦手里。这更算不得难事，上一次如果不是半途而废，他就几乎要成功了。
　　而龙静山所能从夏胤伦那里得到的，是他凭借个人很难取得的东西。
　　一旦有夏氏的支持，他便不再是孤身一人来与龙静林对抗。他甚至可以建立起势力与龙家竞争，如果操作得当，将龙家吞并也并非绝不可能。
　　看到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夏胤伦决定再挑明一些：“静山，我想现在的你一定很想彻底摆脱龙家吧。这点我也可以给你最直接的帮助。龙家的势力范围主要还是在以海市向外辐射的华南省，不可能波及到大马。你大可以和我一道前往龙家毫无根基的大马，不怕被找回来。如果事情成了，龙家垮掉了，你觉得龙静林还会有心思来找你？”
　　“是啊……”龙静山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把我看成商品和消遣的他，随时都能够丢弃我……”
　　他又忍不住问，“夏老板，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对龙静林感兴趣？”
　　夏胤伦轻笑一声，目光像是穿透了无数屏障，最后不知落到虚空中的什么地方：“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认识他的时间或许不长，但我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他。那时候父亲带我来海市见见世面，却没料到我会一直记住这么一个人。我记得他当初留着一头长发，非常非常的……迷人。”
　　“……哦。”
　　龙静山没有深究下去。
　　他解释不了那种在听到夏胤伦说起龙静林的长发时，心里倏然升起的那种不悦，简直就好象是小时候好不容易得到手的玩具却被爷爷没收再分给佣人小孩的感觉。
　　男性之间的肉欲感情他始终觉得有些恶心，但想到是龙静林，他又会一边觉得幸灾乐祸般的快意一边觉得不妥。
　　在纠结中，龙静山听到了夏胤伦的下一句话。
　　“静山，莫非你现在还把龙静林当哥哥吗？”
　　“不。从来也没有。”
　　龙静山斩钉截铁的反驳脱口而出。
　　是的，他早就不该对龙静林抱有丝毫幻想了，那不是他的兄长，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心软了。
　　他答应了夏胤伦。
　　然而，人心是最不易把握的东西，即便那是自己的。
　　随着与夏胤伦商议好的计划的展开，龙静山一天比一天更不愿面对龙静林。心底一个声音常常说着：就是你再恨他，也不该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另一个声音却每每声嘶力竭的反驳着：既然他对你不仁，你对他不义是理所当然，至于手段，只有能达成目的和不能达成目的的分别，没有好与坏的界限。
　　两个声音几乎要让他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时间慢慢的也过去了大半年。秋季再一次来到的时候，生意上的一切正按照夏胤伦描述的步骤发展。龙静山偶尔的几次动作，都让龙家在招标上损失惨重。近期在海市，一家名为远山贸易的公司屡屡收获颇丰，引起了不少势力的注意。很快，有心人就留意到，虽然不知隐在幕后的黑手是什么人，这家公司时常针对的是龙家。
　　龙家似乎一天一天往预计的方向走，龙静山却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快活。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松了松领带，接起来，里面的声音立即让他全身一僵。
　　“……老地方。”
　　随着最后三个字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他狠狠将听筒按在电话机座上，低下脑袋。最终像决定了什么一样龙静山抬起头来，亮得惊人的眼睛周围微微发红，里面满是狠戾。
　　他伸出手，若无其事地拨了龙静林的内线号码。

　　三十八

　　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房屋前厅的大玻璃窗上照进来，地面被点缀出斑驳的光影。水一样的月色，在这个秋季里，让空气都充满了一种水泽般的气息。也让整个龙家从院子到屋里，都沉浸在一片浓稠的静默里。
　　包括坐在大门对面的龙静山。
　　没有沙发，没有椅子，他索性坐在刚进门的台阶上。整个人就像是失掉了灵魂一样，呆呆的坐着。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厅里的座钟和挂钟都不约而同的指向十二点以后。家里的佣人包括管家应该都已经睡下，四处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声音。
　　龙静山始终坐在这里，从晚上九点多开始。十一点钟的时候诚叔来问了他一次，他也没有回答出个所以然来，更没有离开。
　　就好象在等待着什么。
　　月上中天。
　　他慢慢抬头，看向深黑的天空。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半满的圆。而且意外的亮，亮得简直能直通通照到心里头。溜~达-论~坛
　　龙静山默默的、无声的叹了口气。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耳朵一动，猛地坐直身体，漫无目的的视线随之陡然调转到院门的方向。
　　再十几分钟之后，近在咫尺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挟着一股浓烈到有几分暴虐的酒气、也将屋子外混杂着桂花香的空气一股脑带进来的人，才进门就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接着单手支在台阶上撑住身体，动作蓦地一下子停了下来。
　　好半晌，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正好与龙静山的目光在黑暗里安静的对上。
　　屋子里一盏灯也没有开，只有月亮的夜晚多少有些暗淡。可是莫名其妙的，他们两人似乎谁都不会错过对方的眼神。
　　龙静林看着龙静山，之前因为酒意或者别的什么而有些朦胧的目光一点点清晰起来，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似乎比这夜里的墨色更浓更重。
　　胸前涌动着一股极端复杂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亟待找到一个出口发泄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间已是火花一片。
　　那些火花像是在下一秒就会从眼睛里迸射出来，炸裂开，烧灼住周遭的一切。
　　龙静山下意识地偏了一下眼，再看过去的时候，龙静林已经再次闭了闭眼。睁开的双眸中，再也找不到火焰的踪迹。
　　剩下的，只有一片如这秋季夜晚般清冷的漠然。
　　龙静山的瞳孔忍不住狠狠的收缩了一下，他咬紧牙继续瞪视对方，要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的气势低落下去。
　　龙静林先开了口：“你……等在这里？”
　　“嗯。”
　　“一直等在这里？”
　　“嗯。”
　　“你是相信我会完好无损的回来，还是希望我会完好无损的回来？还是不管我今晚会怎样……你都只会等在这里？”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龙静林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与此刻的月色一样柔和的微光，细碎的漂浮着，无比的执著。
　　但龙静山很久都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说啊！”
　　龙静林的语气终于变得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那一点也不像他。
　　龙静山情不自禁的愣了愣。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异乎寻常的多，龙静林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不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不管他的本意如何，他自始至终表现的都如同一位货真价实的完美兄长，总是关爱的，宠溺的，时而带了些内疚的，却都如出一辙的温和且亲切。
　　可是现在，龙静林却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一样，死命压抑着的那股想要啮人入腹的凶狠失控的漏了出来。
　　龙静山定了定神，才回答道：“都不是，不过我想过，你可能不会上当。”
　　“没错，我是没有上当。”龙静林狠狠点点头。他的眼睛在那一刹那，龙静山竟然觉得好象闪出了泪光。
　　但当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看过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静山！”
　　龙静林先是咬牙切齿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弟弟！”
　　接着他又喊了一遍弟弟这个称呼。
　　“……我，自认为对你没话说。该给你的，该照顾你的，该做的我都没拉下。可是你做了什么？拼命挖自己家的墙角，出卖自己家的手下，破坏自己家的生意，侵吞自己家的利益……你做了什么，啊？静山！”
　　指控一样的低吼撕裂了沉寂的夜，龙静山轻抿住嘴唇，从地上站起来，挺直背脊，与龙静林沉默而执著地对视。
　　夜色那么暗，但已经彻底适应的眼睛已经足够两个人清楚看到彼此。让人心脏都似乎要揪起来的安静紧紧桎梏住了双方，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龙静山忍无可忍的怒道：“是的，龙静林。看来你都知道了，这些都是我做的，是我和夏胤伦合作的结果。远山贸易是我名下的公司，同样是我和夏胤伦合作的产物。现在你都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抹清晰可辨的失望从龙静林的眼睛里陡然升起：“静山，我不知道夏胤伦是怎么成功蛊惑到你的，他又是怎么说服你要你向自己家下手。但是静山，你做了，你就成为龙家的罪人了，你懂不懂什么叫罪人！”
　　“那又怎么样……”
　　然而龙静山回答的还是这么一句话。
　　他微扬起的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神色，就像长出了明晃晃的锋利刀刃，狠狠扎进龙静林的心脏。
　　龙静林死死攥紧手，指甲刺破了手心的表皮他也毫不在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刚才那瞬间，心脏被掐住般无法呼吸的痛苦。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出一抹无力的疲惫：“我都不知道……静山，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却极大的激怒了龙静山。
　　他的眼睛霎时被赤红填满，即使在光线并不足够的现在，也依稀能看到里面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焰。
　　“这样是什么样？龙静林，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才能够任凭你玩弄在手心，傻乎乎的过一辈子？把我当成货物，想卖就卖，想换就换，觉得没用了的时候，还可以弃之如敝屐想扔就扔？龙静林，你用不着在我面前故作姿态！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面，是怎么想的，有多么恶毒！”
　　“恶毒？”
　　龙静林一怔，紧接着就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哈哈……别的也就算了，龙家怎么样我都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在把我送给别人之后，竟然还反过来指责我恶毒！”
　　龙静山嗤之以鼻：“不是你先这么对我的吗？你都能做，我为什么就不能做？当初你确实把我糊弄住了，可惜纸包不住火！”
　　“静山，你是真觉得自己知道了我的想法是吗？”
　　“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龙静林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那就让我告诉你，你的自以为是与事实有多么的大相径庭！”
　　龙静山只来得及一愣，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逃开的时候，衣领就已经被狠狠抓住。与那简直要把喉咙弄断的狂暴力道一同而来的，是按在后脑勺上的大掌。与季节毫不相符的火热温度直接穿透层层阻隔，渗进脑中，再冲进心底。
　　那只手技巧地稍一使力，他就被迫向前靠去。
　　下一秒，眼前猛地被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压了下来。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
　　莫名的危险气息让心跳得急促。
　　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唇瓣就已被迅雷不及掩耳地叼住。过度的错愕让他无法做出更多的举措，嘴巴就被恶狠狠的撬开，继而是齿列。舌头蛮横的挤进口腔，那股气势太强横，以至于显得格外长驱直入。
　　龙静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龙静林却一点放过他的意思也没有，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带着豁出去了的暴躁。变着方子的吮吸啃咬，角度也跟着不断改变。龙静山只觉得舌头被粗鲁的拉扯着，几乎要被从根部断裂。
　　交叠深入的唇齿间很快就响起了淫 靡的渍渍水声，被放开的时候龙静山连嘴巴都无法合拢，挂在唇边的透明液体也来不及擦去，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在更近的距离看清龙静林唇角弯起的弧度，龙静山的心里一凛，一阵刺骨的凉意在身体里流窜起来。
　　随后他就被迫再次陷入到这样狂暴激烈的深吻中去，身上的衣物也遭到了袭击。扣子被大力扯开，衣襟大敞，从没关上的门缝中穿过来的夜风带着秋季夜晚的森寒，刺激得龙静山的胸膛都轻轻颤抖起来。

　　三十九

　　游走于龙静山胸前的手掌加剧了他控制不住的轻颤，属于龙静林的略微粗糙的指腹耐心地摩挲在细致的皮肤上。原本微凉的部位像是被点燃起一簇簇热烫的火苗，极端鲜明的对比仿佛能够一直传进心底。
　　“放……”
　　急欲冲出口的呼喊再一次被实打实地堵了回去。
　　龙静山被动地接受着来自龙静林全面施加的压力，眼角在狠命的挣扎中染上了一层被黑暗遮蔽的鲜红。
　　下巴两侧被两根手指牢牢捏住，龙静林微微抬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彼此的面庞上，他能将龙静林的微笑尽收眼底。那种冰冷的、不带一丁点温度的神色，让龙静山有种身边的空气和体内的血液会一齐被冻结的预感。
　　龙静林俯下脸，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不放，我不会放的，静山。”他边说边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龙静山使劲地摇晃着脑袋，依旧没办法摆脱这只手的挟制，下颌就像被重型车辆碾过一般，他怀疑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耳廓却又被舔住，热气夹杂着声音一道闯进耳膜：“静山，我要你好好的感受，我真正的想法。”
　　“唔嗯……放……”
　　柔软且脆弱的唇舌被翻来覆去的蹂躏到红肿，龙静林方才稍稍松开些许，向别的部位转移过去。他咬上龙静山下巴的同时，龙静山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龙静林！你……你放开我……啊……龙静林你疯了吗！”
　　“……”
　　龙静林用对轻轻咬在他脖子上的行动回答了他。
　　倒吸一口凉气，龙静山先住了口。被舔咬的颈侧既麻又痒，那股酥麻的奇异感觉从神经末梢传进身体。
　　他条件反射的绷紧了全身，但双腿却像故意作对似的软了下来。
　　随着龙静林刻意停在那里、反反复复吮吸啃咬的动作，细微的瘫软感逐渐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脱离掌控的局面让龙静山既惊惶又恼怒：“放开我龙静林！你他妈真的疯了吗！那也别在我面前发疯！”
　　“哦，你觉得我是在发疯？”
　　刻意拉长的尾音稍稍向上扬起一个戏谑的音调。
　　“当然！你不是疯了是什么！”龙静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解释龙静林的行为，更深层的考量早就被他下意识的强制压在脑海最深处。
　　“呵呵……”
　　发出一声满怀恶意的轻笑，龙静林的另一只手摸索着捻上暴露在外的乳 尖。因为遭遇到低温而轻颤的部位已经敏感地挺立起来，被他的手挨到，愈加可怜巴巴的发起抖来。
　　“你他妈真的疯了。”
　　龙静山只能这样认为，而且疯的不一般。但看着龙静林掩在阴影里的笑意，他又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你没疯的话，龙静林你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他恨恨地瞪着龙静林，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十分的大。是的，一定是的。龙静林在羞辱他，让他认清楚身为货物和玩具的本分。
　　龙静林的动作倏地停止，他回望着龙静山，很久才沉声道：“静山，你是不是觉得你说到点子上了？”
　　“难道不是吗？为了让我安分守己的做一个货物，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不……”
　　说出这个简短的否定词，龙静林继续亲吻龙静山，手渐渐向下滑去，在腰侧只逗留了片刻，竟直接摸向了腹下的大腿根部。
　　“你错了，静山。”
　　黑暗限制了视力，却也让其余的感官变得无限敏锐。如耳语一样的声音，桂花与不知什么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触觉。被龙静林摸上去的霎时间，龙静山脑中嗡的一下，只剩一片受到惊吓后的空茫。
　　之前一直都无暇注意，但就在刚才，他发现只是龙静林那粗暴到没边的亲吻，竟然已经引燃了自己的情 欲。
　　原本安静蛰伏在腿间的器官，早就微微翘起。
　　极致的恐慌随着这个认知席卷心头，龙静山甚至再没心思去计较龙静林说了些什么，而开始了更加拼命的挣扎。
　　龙静林显然也留意到了他的发现，不禁又呵的笑了一声。
　　“不许笑！”
　　命令的话语才脱口而出，龙静山就绝望的发现自己有多色厉内荏。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过相似的事情，才让身体在男性的情 事中意外的敏感，理智都无法控制住想要沉浸在欢愉中去的欲望。
　　他几乎想要索性放弃挣扎，也放纵自己……
　　但是不可以！
　　根深蒂固的骄傲绝不容许他就此屈服，他挑高了眉斜瞪向龙静林，朝他冷哼一声，接着就狠狠朝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顾不上嘴巴里的血腥味和痛楚，至少疼痛足够让他找回全身的气力。
　　绷紧的身体猛地一弹，将龙静林使劲推开，他一边用力擦着嘴唇，一边手忙脚乱的扣着所剩无几的扣子。
　　直到将仅有的两粒扣子扣拢，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一点镇定。
　　然而龙静林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
　　事实上，龙静林的语气非常和缓，像是把刚才那针刺一般的冷漠给全盘剥离，只留下过去那种温和文雅。
　　“怎么样，静山你懂了吗？你感受到了吗？你真的清楚了吗？现在你明白我的想法是什么样的了吗？呵……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成货物或者玩具呢。你看……”
　　他再次凑到龙静山的面前，看着他瞪大的眼睛里模糊映出的自己，抬手缓缓抚上他的眉骨，漫不经心般的抚摸起来。
　　“感觉到我对你的珍视了吗？我想照顾你，保护你。确实，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我并不是想把你当成弟弟。当然不是弟弟，只有弟弟的关系怎么足够……”
　　他不动声色的施力，感觉指尖下的脸越来越冷，似乎渐渐发白。
　　“那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我要你属于我，全部都属于我，静山。我喜欢你，我爱着你，静山。这种感情，是男人对男人的，是情人对情人的，唯独不是哥哥对弟弟的。你懂了吗？”
　　“……龙静林，你……你真的疯了……”龙静山只觉得手脚一阵一阵的发凉，恐慌将他的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也许吧。”
　　龙静林却很平静。
　　他再也无法隐忍下去，他也不想再隐忍下去。
　　越是往后拖，龙静山对他的误解反倒变得越大，尤其在周围一些人的误导之下。他曾经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能将龙静山潜移默化，却忘记了他这个弟弟原本的性格有多骄傲和顽固。
　　龙静山艰难地咽下喉间的唾沫，干巴巴地说：“可是你和我都是男人，你还和我有血缘关系！”
　　“没错，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一直不想挑明，就是不愿为难你。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做兄弟也不是不行。静山，搞砸了的是你，不是我。”
　　借着月光，龙静林看到了龙静山满脸的退缩和惊恐，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往自己的下腹而去。
　　“你看，哪个哥哥会对弟弟产生这样的冲动。”
　　龙静山像被烫到了一样迫不及待地缩回手：“你……”那种滚烫而坚硬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手心里。
　　他的脑袋被解不开的混乱填满。
　　龙静林还在步步紧逼：“我爱着你，静山。”
　　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惊恐与慌张被劈成了嫌恶和愤怒：“龙静林！你竟然对我有这么肮脏变态的感情！”
　　“肮脏？变态？”龙静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吗！对自己的弟弟，你竟也能想到那种事情上去，不是肮脏变态，还能是什么？”龙静山发泄一样的大声喊着，脸色却蓦地一白，他记起很久前的一点微弱的印象，眼睛里的凶狠在黑暗里都仿佛在发亮，“我那次发烧，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来那根本不是梦，而是你真的吻了我！”
　　“对。”
　　龙静林干脆地承认了，他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对我产生这么肮脏变态的感情了！龙静林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很丑陋很恶心吗！”
　　龙静林不怒反笑，视线稍稍向下，落到龙静山的腿间：“静山，你忘记了吗，你刚才不也有感觉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传到龙静山耳中就像是一阵风般易散。可造成的效果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龙静山的脑袋上，让他不禁一呆。
　　心脏瞬时漏跳一拍，他顾不得思考原因就反驳回去：“那只不过是男人的生理反射，你不会连这点都不明白吧。要我勃 起，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至少不可能是男人，更不可能是像你这样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是吗……”
　　“千真万确！龙静林你要恶心人去恶心别的谁都好！只要别让我看到你这样肮脏又恶心的变态就好！”
　　就算心脏再坚强如磐石，龙静林也还是被他的口不择言给刺伤了：“静山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先别说了好吗，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龙静山倨傲的抬起脸：“狗屁！有什么好想的！我现在冷静的很！”
　　“别再说了，静山。”
　　“为什么不说？龙静林你真他妈的恶心！”
　　深夜的风轻轻从两个人之间吹过。
　　龙静山看到龙静林眼中那点本就微弱的亮色，就像是快要烧尽的残渣一样，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四十

　　他们在门口的争执惊动了早已睡下的管家，诚叔匆忙赶过来的时候，原地却只剩下龙静山一个人。
　　“小少爷？”
　　管家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睡意。他来的时候看过钟，现在已经两点多了，“怎么还不去睡？是睡不着？需要我去帮你热杯牛奶吗？”
　　“不用了。”
　　龙静山听到自己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机械地回答了诚叔，随即他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万籁俱寂的夜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似乎格外的响。在这种有节奏的细微声响中，二楼狭长的走廊被他走过了大半。在经过龙静林的房门时，龙静山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踌躇，最终他还是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龙静山从来都没有对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感到过后悔，哪怕结局并非是他预期的，他也宁愿将错就错，而不愿回头来过。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尝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就在龙静林掉头离开的时候。那霎时间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龙静林在黑暗中越走越远，他的背影看不太分明，惟独那股隐隐能够传染到自己的落寞被突显出来。即便如此，龙静山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什么挽回的举动都做不出来。
　　他自然也不知道，龙静林当时要多努力，才能让自己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
　　下午刚接到龙静山电话的时候，龙静林其实已经感到了些许不对劲。
　　身为龙家的主事者，对近期家族所遭遇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且不说下属早就劝他尽快解决这些事，就连总堂的几位长老也放了几分注意力过来，只等着抓住他的把柄。他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不用调查，他也能猜出那是谁的手笔。
　　除了龙静山，还会有谁？
　　龙家不是没有别的势力埋下的棋子，但那些都在他的掌控中，断然不可能不知不觉就将情报给卖出去。
　　他想着龙静山确乎是受了委屈的，让他发泄一下没什么不好。如果那些老家伙认不清形势想轻举妄动，他更可以顺便来个一网打尽。
　　至少这是龙静山难得主动的约见自己。
　　所以明知可能有问题，为了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他还是开车赶去了龙静山所说的地点。
　　在服务员为他推开门的那一刻，龙静林已经明白过来。
　　他果然没有在房间里看到龙静山，而是被告知龙静山会晚一点过来。被下了药的水，被反锁的门窗，不同寻常的房内环境……这些仿佛都向他传递着同样的讯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被夏胤伦差点得逞他还能保持平静，但认知到默许甚至参与辅助这一切的是龙静山，他便怎样也压抑不住心头汹涌的难过。
　　那种猛烈的架势，叫龙静林也措手不及。
　　谁知他回来的时候，会在门口就碰上等在那里的龙静山。让他只能复杂的注视对方，心里却清楚，此前熄掉的希望又原封不动的回到了身体里面。
　　然而这仍旧不是最终的结束。
　　后来会激化到那个地步，龙静林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忘记对龙静山为所欲为必定会招致反击，而反击的程度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龙静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被磨至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捅进心脏，还不肯善罢甘休的反反复复。
　　其余的他都能忍耐，可在听到龙静山那样形容他的感情时，龙静林真的差一点就控制不住的失态了。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很想说点什么，可他最终也只是转身走掉。
　　能说什么呢？
　　龙静山会听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绝不会趋向什么好的方面。再继续下去，大概也只可能是没有止境的争吵。
　　龙静林到底有足够的理智，转过身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但龙静山只怕……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带给他的打击。溜.达-制~做
　　为什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用那么不堪的词来形容……就算是两个男人的感情，也不过是性别的差异罢了。难道在龙静山眼中，他的朋友尹沛和尹翊辰的感情也是丑陋的、肮脏的、恶心的、变态的？
　　就算是在被逼得毫无退路时口不择言说出的话，当不得多真。但这种脱口而出之下掩盖不掉的真实反应，才最让龙静林无奈。
　　他关上门就把自己埋进椅子里，动也不想动，保持镇定花费了他太多的力量。不过在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时，他以最迅疾的速度坐直了身体。
　　抬起眼，龙静林一瞬不瞬地紧盯住门。
　　他知道在外面的是谁。
　　幽深的眼睛里缓慢地燃起微弱却摄人的亮色。房间里的灯流出暖色的光，能照见龙静林绷直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
　　“……”
　　龙静山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他是想敲门，但那只手每次都在将要落到门板上时就不由自主的停住。
　　没错，他后悔了。
　　可这不表示他就该道歉。
　　也许他的话的确说得过分了些，但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龙静林逼的吗！如果龙静林不对他做出那种疯子才做得出的事，如果龙静林不说出那么不着边际的话，他难道会坚持要反驳吗！
　　更何况，龙静林是不是真的要紧……龙静山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个人太过于深藏不露，表现给旁人的似乎总是那张不动声色的温和面容。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难以判断出是真是假，总得要打上一道又一道的折扣。
　　仅仅是这回龙静林说的，他就很难相信。
　　那的确是……太疯狂了！
　　哪怕龙静山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他也知道龙静林是他哥哥。两个人的体内存在相同的血脉，那是否认都切断不了的连系。
　　他和龙静林那可是乱伦！
　　龙静林从来都气定神闲，一切大事小事都游刃有余，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更愿意相信龙静林是在戏弄他。
　　龙静山收回手。
　　道歉的人绝不应该是他，而是那个惯于戏弄他只为娱乐自己的龙静林。越琢磨龙静山就越肯定，前段时间龙静林不就常常做出类似的事吗，只是突然变本加厉起来，说不定是什么新鲜的花招。
　　肯定是这样。
　　在心里安下这个结论，龙静山掉头就走。
　　一直留意着门外情形的龙静林便听到脚步声再度响起，逐渐远去。失望从心底一层一层的漫上来，堵塞住喉咙，掐住脖子，让鼻头忽的酸涩。
　　这一刻，龙静林如梦方醒。
　　现在要他对龙静山放手，他万万不可能做到。有朝一日得到过，总会让人心变得愈加贪婪，渴求更多。
　　血缘关系不算什么，他们之间的血缘也没有那么密切。如果男人爱上男人本来就是一种错误，那错上加错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但他也认识到自己确实有错。
　　这丝明悟来得非常突然。当然绝不是龙静山所认为的那样。他只是不该太过于沉浸在之前两人相处和睦的美梦中，却忘记筑造那个梦境的基础原本就不够牢靠。
　　长久以来的隐忍和纵容，从来不曾想过的逼迫，龙静林一直只想潜移默化，让龙静山有一天发现他再离不开自己。
　　这种做法没什么不好，但对龙静山而言，根本就无济于事。这样过于温吞的办法只会让他不断的误解和逃避，给自己定义出自以为是的答案，明知错了也不会承认。再这么放任下去，龙静山会走出越来越大的偏差。
　　龙静林的眼色沉得几乎要融入到无尽的黑暗中去。
　　是的。只有用非同一般的激烈手段，显露出龙静山无从抗拒的强势，才能打破他自己给自己种下的桎梏。让他看清楚，他龙静林不仅仅是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可以是疼他宠他爱护他的情人。
　　他缓缓收紧拳头，好象握住了什么还来不及预期的东西。
　　龙静山，你逃不掉的。

　　四十一

　　“静山呢？”
　　端起秘书小汤送进来的清茶，龙静林将正在浏览的网页关掉，看资料拷进U盘里的进度条还有一小部分，他就随口问了一句。
　　本来没打算得到什么回答的，小汤却说：“我刚过去的时候，龙助理到项目部去拿文件了。”
　　龙静林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是拿文件，他自然不会认为那是纯粹的工作行为。这些天来龙静山的一举一动，无一例外全都落在龙静林眼里。
　　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龙静山似乎想要证明他说的那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与范家琪的联系愈加密切了起来。
　　平心而论，范家琪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青春，甜美，乖巧，聪慧，可以把许多形容女性的美好词汇堆积在她身上而不招人反感。
　　只是一旦与她扯上关系的是龙静山，龙静林发现自己无法容忍。
　　垂下的眼睫遮去了眸中缓缓流动的寒光，龙静林淡淡地问道：“小汤，近期公司有什么需要出差的业务？”
　　“项目部没有。”
　　“嗯？”
　　机灵的小汤立刻补充说明：“只是项目部没有，不过近期您不是打算在瑞城建立我们的分公司吗，那就需要一定数量的先遣人员。”
　　龙静林满意地勾起嘴角：“就安排范家琪去吧。”
　　“那家主，让范小姐作为第几批人员？”
　　“越快越好。”
　　“好的，家主。”小汤尽职尽责地从桌上将龙静林已经签阅过的文件抱起，再收去空掉的茶盘，“我现在就去通知项目部经理，让他着手安排范小姐去瑞城的行程。让范小姐作为第一批的开拓人员，在后天，也就是29号出发前往瑞城。”
　　秘书小汤的行动力显然非常不错，才到下午，办公室的木门就被一股大力毫不客气地撞开。闯进来的人目光凌厉，直瞪向还稳如泰山般坐在桌子后的龙静林，狠狠拍上桌面：“龙静林你什么意思！”
　　“静山？”
　　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龙静林抬起头。额发下清亮的眼朝他惊讶地望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双手撑在桌沿上，龙静山高高挑起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里像有火在燃烧，倔强又倨傲的眼神灼灼逼人。秀致的嘴唇不屑的一撇，从中吐出挑衅气息浓重的话语，“你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吗，我不能来？”
　　他原本就挟着一股亟待发泄的怒气过来，龙静林故作讶异的样子让他胸口充溢的恼怒更加加重。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龙静林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以为你不会想看到我。”
　　“……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不想看到你。”龙静山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按捺不住的讥嘲。
　　他从来也没有敢于小看过眼前这端坐着的男人，但有时候，对方似乎比他能想象到的更难以撼动。
　　自那之后，龙静林的反击终于开始了。
　　先是远山贸易在接下来的几次生意上没能捞到丝毫便宜，接着东南亚那边也出了点小问题急待夏胤伦用心解决，然后资金流也不再那么顺畅，中途总出现这样那样的断点。总体看来似乎不需要在意，但那些细致入微的压力，仔细观瞧就能发现来自于四面八方，叫人惊叹莫名。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龙静山和夏胤伦合作，使用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建立起来的优势就几乎化为乌有。
　　……任谁也不会下结论说他们打成了平手。
　　与此同时，龙静山更深刻的认识到的是，之前的一帆风顺，固然是因为他们开始的突然来了个出其不备，却也不能不说更有龙静林刻意的放纵所致。
　　这才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摆明了就是在向他证明，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他挣扎无否，也还是抗拒不了龙静林所代表的龙家那庞然大物般的压力。
　　他仿佛能听到龙静林在说。
　　——那些东西，你想要的话，给你就是，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反正我想要收回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被戏耍在指掌间的懊恼让龙静山又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龙静林，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你。”
　　“我不是手下留情了吗，静山。”
　　龙静林确定自己并没有下狠手。要是他真的发动全力还击，龙静山根本没可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自己。
　　最严重的可能，应该是被剥夺掉一切家族内的权力，被永远关在相当于流放的龙家早年还没发迹时的地址。
　　“你别得意！”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话，却更加激怒了龙静山，以至于他的咆哮几乎将办公室的门窗都震动了，“你是不是以为你很了不起，觉得自己随随便便就能让我失败，觉得我只能承认你很厉害？我呸！”
　　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像以前一样，晶亮的瞳孔微张，细致的脸颊晕染上薄薄的红，眼角眉梢的凌厉气息很不客气。
　　只是看着那近在咫尺略略扬起的下巴，龙静林不自觉地就想起了手指在上面滑过的触感。
　　心下顿时一荡，他差点收敛不住四散的心神。
　　直到龙静山不满的敲击桌面，闷响才唤回他的理智：“既然这么不想看到我，你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你是明知故问？”
　　龙静林耸了耸肩，那姿态仿佛在说他就是如此，嘴上的话却截然相反：“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
　　“当然是家琪！你不会不知道她是项目部的新进员工，才来公司刚刚一年！不管是资历还是她从事的专业，都不是去瑞城建立分公司的合适人选！”
　　“静山，我想提醒你，我们这里从不论资排辈。”
　　“那专业！”
　　“建立分公司确实需要项目部派遣人员。”
　　“需要是一回事，你大可以让别人去！瑞城那种复杂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子被你发配过去，能够应付的来吗？”
　　“静山，你应该相信范小姐的工作能力。而且现在是公司需要才做出的安排，静山你应当理解。”
　　“见鬼的工作需要！”龙静山翻了翻白眼，“龙静林，你承认你是在公报私仇吧！”
　　龙静林失笑：“我不认为我和范小姐会有什么私仇存在。”
　　龙静山冷哼一声：“你别装傻。”
　　“我没有。”
　　龙静山简直想为他的装模做样鼓掌喝彩了：“那龙静林你别用工作什么的敷衍我，回答我，为什么？”
　　龙静林与他的视线直直对上，他能清楚地看见龙静山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我以为，这点你清楚。”
　　他慢慢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那动作确乎十分的缓慢，却无法掩去他全身上下不由自主流出的那股强烈的气势。溜.达-论~坛
　　龙静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赶紧止住这种趋势，在桌边牢牢站定。
　　被龙静林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龙静山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像要陷落在那片深邃的墨色里的错觉。
　　再深入的想下去就会不太妙的预感让他晃了晃头。
　　他明白龙静林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在从范家琪那里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找上龙静林。
　　那原因，大约是他最近和范家琪走得太近。虽然要说他们是情侣他会觉得好笑，他把范家琪是当妹妹看待的。但女孩子的心思他也还是隐隐有些感觉到了的。因为觉得有必要证明给龙静林看他对男人没感觉，才有近来的表现，现在看起来倒更像是弄巧成拙了。
　　在上楼来找龙静林之前，龙静山就向范家琪解释过。对方大度的说着没关系的样子，愈加促使他下定决心要来讨一个说法。
　　唇畔勾起讥诮的弧度，龙静山哼了一声：“龙静林，不管我清不清楚，你不会以为我会把你的话当真吧。”
　　“为什么不？”
　　“就算我不承认，你也的确是我哥哥。”
　　“仅仅是堂兄弟罢了。”
　　龙静山冷笑：“龙静林，你没必要这么认真的说明。不管怎样，血缘你终归是抹杀不掉的。你也用不着再这样戏弄我，同样的方法让我上当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不是戏弄。”
　　龙静林沉沉地望住他，那视线实在太具备侵略性，让龙静山的脸色阴晴不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是戏弄。我说的是真话。”
　　“……龙静林你还没有清醒吗，我们是兄弟！”
　　接着他就看到对面的那张脸上，含义难明的笑意一点一点漾了开来。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龙静山感到惊慌。这种早先从未有过的情绪，近来常常能让他手足无措。
　　还没来得及向后退却，肩膀已经被扣住。紧接着下巴也被捏紧，被迫张开的唇瓣立刻就体验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热烫和强硬。
　　耳边那个人的声音含混的飘进来。
　　“原先是你拼命的否定，现在反悔已经晚了……静山，你再怎么不信，那也是真的。我用不属于兄弟之间的感情……爱着你。”

　　四十二

　　碾压在唇舌上来自另一个人的力道让龙静山连挣都没法挣脱。身体被拽得向前倾去，舌头也被肆无忌惮的含住。撕扯一样的吮吸几乎要将舌根都拔断，口腔内壁的每一寸都被蛮横地扫荡，又热又麻的感觉极快的蔓延。
　　呼吸都像被堵在了肺部里面，咿咿唔唔的暧昧声音从唇舌交接的部位断断续续的泄漏出来，让整间办公室都蒙上了一股绝不该有的情 色味道。
　　龙静山好不容易从突袭中找回力气，被挟制住的双手蓦地向下一滑便缩了回去，继而递上前来，肘部狠狠撞向龙静林的腹部。
　　困住他的手总算松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终于是一个安全的长短。
　　眼角眉梢染上的怒火实在太猛烈，龙静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啪的一声，响亮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龙静林因此微偏了一下头，半边脸即刻就红得明显。他却一点着恼的样子也没有，反倒抬起手来。
　　修长的指节从被打的位置抚过，轻轻柔柔的。
　　龙静山的瞳孔霎时扩大了一下，脊背上像是爬上来了一条冰冷的虫。他竟然觉得……那像是在调情。
　　“龙静林，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忘记这是哪里了吗！”办公室的门根本没锁，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龙静林答非所问：“不在这里就可以？”
　　“你别这么不可理喻的曲解我的意思！”
　　龙静林默然片刻，才道：“我告诉过你我的感情。”
　　龙静山不屑地撇唇：“那又怎么样，你看上我我就得看上你？”
　　“看来你还没有冷静下来。”
　　“龙静林。”
　　龙静山突然紧紧盯住他，视线认真得仿佛要胶着在他身上般。里面有探究，有狠戾，惟独没有温情。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不爱，也不可能爱你。”他的话既直接又干脆，说完就掉转头向外走。
　　“静山……”
　　从身后传来的语声干涩到透着苦味，龙静山的脚步微微一顿。不过短短几秒就回复到此前的坚决，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范家琪还是被派到了瑞城出长差，送她去车站的时候，龙静山多少有些抱歉：“我没能让龙静林改变主意。”
　　当事者倒不是很在意：“没关系的，每个月我还是可以回海市的呀。”
　　“嗯。回来的时候通知我。”
　　“我一定会的，少爷！”
　　就像她答应的那样，在瑞城的第一个月过去，龙静山就接到了范家琪的电话。已经快到春节，假期比寻常的月假更长一些。电话那端女孩子开朗又活泼的嗓音，感染了一直因为龙静林而心情不好的龙静山。
　　叫他对两天后范家琪的归来都有了些许期待。
　　他没想到去车站接人会扑了个空。龙静山站在通道口，四面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根本没有范家琪的身影。
　　对方一贯守时，从瑞城过来的车次分明已经到站，开始想着大概是回家了吧，直到电话拨过去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龙静山才意识到了几分不妙。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龙静林。
　　并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就只说范家琪调到瑞城之前的那两天，龙静林故意给她分派了十分繁重的工作，加班加点到他都觉得过分。其他的行为更加数不胜数，龙静林的目的明确到幼稚，就是要破坏他和范家琪的相处。
　　于是在时隔一个月后，龙静山再一次单枪匹马地闯进龙静林的办公室。他气势汹汹地一把揪起桌后男人的毛衣领……可无论怎么看都缺少了一点衬衣领的震慑感。
　　“龙静林，你的手段还真是越来越下流了！把家琪调走也就算了，居然还玩起绑架这一套了！”
　　“我抓了范小姐？”
　　很无辜的问句和表情，让龙静山按捺不住的焦躁起来：“不是你还能有谁！除了你，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跟她过不去。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经不起你龙大家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
　　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冰冷得比窗外的天气更甚，纵使心如铁石也难免有种寒冷入体的感觉。
　　龙静林默默的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
　　龙静山已经不是第一回因为那个女人找上门来，每一次都能不同程度地刺激到他。他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就有喜怒哀乐，会被别人影响。龙静林可以说自己不会轻易动摇，但单只是龙静山就足够造成最大的影响。
　　“静山，你不先弄清楚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下了结论？”
　　“因为没有其他可能。”
　　“呵呵……”
　　龙静林倏地止住笑，“真的不是我。”
　　“怎么可能！”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我是不愿看到你同范小姐在一块……”
　　他专注的凝视让龙静山心头一颤，眼神迅速游移开去，好象再对视下去就会陷入要一切都乱套的境地。
　　“但我总不至于绑架范小姐，她毕竟是龙家的一份子。”
　　“说的好听！”龙静山定了定神，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
　　“相信我，我没有做。”
　　龙静山想也没想就道：“你这么阴险狡诈叫我怎么相信！”
　　“……”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鸦雀无声的沉寂迫使龙静山又转回视线看过去，就见到龙静林依旧定定地望着自己。
　　“你……你……”
　　他你了两声，后文却怎么也出不来。
　　龙静林只觉得心脏一直一直的往下陷……他知道在龙静山眼中自己绝没有信用可言，但事实被挑明地大喇喇摆在眼前时……就像溺进触不到底的池沼，空落落的叫人绝望。
　　几分钟后他艰涩地开了口，声音大概比心脏沉得更深：“原来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呵呵……但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我骗你能干什么？”
　　龙静山哈的一笑，反问：“你难道没骗过我？”
　　“……”
　　看到他语塞的样子，龙静山便又讥诮地哈了一声。他看出在这里撬不出什么东西，索性转身离开。
　　因为防静电的木制地板下头是空心的缘故，皮鞋走在上面非常的响。远去的脚步声穿过敞开的门，很清晰的传进耳里。
　　龙静林像压根没有听到，执著地想着刚才那个问题。
　　他发现自己不知该怎样回答，又该怎样反驳。他确实隐瞒过不少东西，就算在他看来还不到欺骗的程度，更不是出于恶意，但龙静山又怎么会跟他有一致的认知？
　　龙静山他……根本早就将他定了罪。罪无可恕。
　　不过，到底是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的。就像他说的，范家琪始终算是龙家的人，真要遇到了什么事故只会彰显龙家的失败。
　　拨了几个电话，派出底下得力的人去寻找范家琪，将这一切都做完，龙静林才靠向松软的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天气预报说寒潮近期来临，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窗外的天色阴得吓人。灰蒙蒙的云层矮矮地压了下来，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
　　才几个月的时间，龙静山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如果可以，他偶尔也会希望两个人的关系没发生过任何变化，依然还是少爷和保镖那样的简单明朗。但一想到龙静山，他又忍不住觉得，就是再累上几分也是值得的。
　　抬手盖住脸，龙静林的嘴角拉扯出苦涩的弧度。
　　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这段时间以来，他苦笑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派出去的手下倒确乎是龙家的精锐，效率相当的高。晚上七点多，天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海市被灯火映照出一片人为的通明。离龙静林吩咐下去也不过才两个多小时，就有人打电话来汇报情况。
　　“家主。”
　　“你说。”
　　“范小姐已经找到。”
　　龙静林淡淡道：“说具体点。”
　　“她被关在市郊一个废弃仓库里，被四个人看管。对方是乌合之众，防守很差，所以我们已经把她给救出来了。那四个废物还活着，根据我们的审问，他们是郊县的小混混，没什么背景。有人拿钱要他们做这件事，可惜的是他们四个很糊涂，谁都搞不清楚出钱的是什么人。对方做事很缜密，是用的现金，没留下什么马脚。”
　　“你们办的不错。”
　　电话那端的声音似乎因为得到了家主的夸奖而陡地飞扬了几分：“家主，范小姐应该是被乙醚迷昏后又被注射了其他麻醉药物，到现在都还没有苏醒。您看我们是把她送到医院还是……”
　　龙静林打断了他的话：“送她回本家。”
　　“是，家主。”
　　龙静林比他们要先一步到家，湿润而冰冷的空气让路灯像被浅白的雾气包裹着，却依旧忠实的在地面上映出男人颀长的影子。
　　汽车顺着植满常绿乔木的道路开过来，停稳在他面前。
　　借着旁边的灯光，龙静林能清楚看到躺在车厢后座上的范家琪。她的眼睛紧闭着，睡着一般的安详布满脸庞。
　　他刚踏出第一步，旁边树丛中就传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
　　接着，龙静山冰冷到了极点的声音也跟着撞进他耳中：“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
　　神色不自禁地微微一变，龙静林转过身，看到说话的人从阴暗中走出来。只一瞬间，周遭的亮色仿佛全聚集到他身上，愤怒扬起的眉梢下，那双眼睛灼灼逼人。
　　短暂的僵持后，龙静林听到自己不无苦涩地说：“看来这回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

　　四十三

　　从龙静林的办公室离开时，龙静山并未放弃打探范家琪的下落。他想的很简单，既然龙静林不愿承认，那他就盯紧他。只要密切注意对方的动向，没理由找不到机会确认龙静林与范家琪目前所在地的联系。
　　可是他也没有想到，这种做法竟然奏效得如此快。连傍晚都还没过完，他就与有范家琪在手的龙静林撞了个正着。
　　这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却并不是十分的高兴。
　　那似乎是……另一种要复杂得多的情绪。在一点点果然如此的理所应当之余，竟还有些像是不想去相信眼前这一切的失望，以及更深一层的难以描摹的失落。
　　听到龙静林的话，他嘲讽地掀了掀眉，冷声道：“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呵呵……”
　　龙静林低低的笑一声一声传过来，笑得他心里明明应该满是找到范家琪和揭穿龙静林真面目的喜悦，实际上却乱七八糟到不着边际。
　　说不出的烦躁，让龙静山恨不得大吼出声，撕碎眼前这个人所有的伪装，叫他再也装不下去。
　　可能是明白自己再怎么说也只会被龙静山认定是狡辩，龙静林偏头示意手下把范家琪从车里扶出来，交给了龙静山。
　　“你……”
　　太过干脆利落的举动，让龙静山在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只是愣怔地看着龙静林转身进门。
　　麻醉的效果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快九点的时候，范家琪的眼皮才动了动，缓慢的睁开来。
　　一看见坐在床边椅子里的人，她脸上立即写上惊喜：“少、少爷！”
　　龙静山平静的朝她点头：“是我。”
　　“少爷，我这是……”范家琪略带困惑地扫视了四周一遍，并不太陌生的家具布置让她很快明白过来，“……好象是在龙家……”
　　“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
　　“嗯……”范家琪回答的有些犹豫，她咬住嘴巴吃力的回忆，“好象是……我刚从大巴上下来想往出站口走的时候，就被不知道什么人给围住了。当时我想超上前也没办法，想退到后边也做不到，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那其实都还好啦，但是……”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快到门口，那些人突然换了方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往那边去了。然后我好象被什么东西捂住鼻子，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说得断断续续，手不自觉地紧紧拽住龙静山的袖子，脸上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再也没有回海市前那通电话里听到的轻快活泼。
　　心里一阵自责，龙静山想了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说什么，无声的安慰却明显十分有效。
　　“少爷……呜……”
　　范家琪抽了抽鼻子，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趴在他怀里就哭了起来。
　　指尖不知不觉地刺破掌心，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龙静林，眸间慢慢浮起一层夹杂着痛楚的寒霜。
　　虽然被龙静山质疑，但作为龙家家主，必须要尽的责任是要与心情彻底分割的。范家琪是龙家的家生，也是公司的职员，前来慰问是龙静林起码要做到的表示。
　　没有预期的画面让心脏猛地紧缩，直击而来的痛是钝的，却一样明显。
　　龙静林一向深知这个弟弟外表有多高傲尖锐，内里就有多柔软。龙静山是并不适合生在大家族里的性子，容易得罪人，惹到事自己还浑然不觉，如果少了他的保护只怕早被人欺压了个彻底。
　　只是，他从来都认定了，龙静山的那份柔软……该是属于他的才对。
　　怎么能，怎么能被别人看到！
　　冲上脑海的嫉恨让龙静林几乎想要打破公私分明的立场，不由自主他就上前了一步。被碰到的门发出的闷响，立刻就惊动了龙静山。
　　转过眼来一看清是他，青年的眉宇间便染上一层薄怒，未加掩饰的厌恶直刺过来，让龙静林的瞳孔都忍不住一缩。
　　“你来干什么！”
　　龙静林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缓步走进房中：“我来看望范小姐。”
　　“哼，看望？”
　　龙静山不假思索地将范家琪挡在身后，保护的姿态让龙静林眼色更加的暗了下来。
　　“龙静林，你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自己做的事，以为看望一下就能抵消？你想得也未免太容易了！我告诉你，就算你跪下来道歉都没有丝毫意义！”
　　自己做的事。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范家琪惊讶地张大犹带泪珠的眼，不敢相信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静山，你……”
　　看着龙静林还想分辩什么的样子，龙静山不耐烦地伸出手，使劲的将他向外推：“你快滚，这里不需要你！”
　　龙静林沉默地在门口站了一会，才道：“我会走的。你让范小姐安心休养，等身体全好了再开始上班。”
　　“上班？你以为家琪还要回你那个破地方给你创造价值吗！龙静林你别欺人太甚，我告诉你，她从现在开始辞职不干了！”
　　啪的将门狠命摔上，龙静山背过身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像刚做了剧烈运动一样急促的心跳。
　　好容易才平复下来，他对上范家琪诧异而疑惑的视线。
　　龙静山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完全提不起劲来，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在刚才的话语和动作中抽离了。
　　范家琪眨眨眼：“少爷刚才说……要我辞职的话……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我也有间公司，家琪，来我的公司工作怎么样？”
　　“好啊！”
　　能看到她逐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龙静山多少感到了几分宽慰。
　　接着，他却听到范家琪迟疑的问：“少爷，你，你刚才还说的……说家主的那些也是真的吗？”
　　“是的。”龙静山的脸色冷了下来。
　　“家主他为什么要……”
　　“……没什么。”
　　即使是眼前这个女孩子，龙静山也觉得十分的难以启齿，最终只能给出三个毫无意义的字。也许是此刻的心情纠结成一团乱麻的缘故，他没有注意到范家琪若有所思的眼神。
　　如果说未曾挑明还能装出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如今就觉得再待在龙家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龙静山开始认真计划离开的事。但还没等计划成行，由端木家主持的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已经先一步送了过来。
　　独一份的邀请函，上面并列着龙静林和龙静山两个名字。
　　穿了一身礼服，坐进车里，龙静山烦躁地扯扯领口，朝相反的方向偏过头。在龙静林温声吩咐司机开车时，他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怎么会有这么畸形的相处模式，明明都已经是降到冰点的关系，却无法阻止别人将他们看作一个整体。
　　该说龙静林实在太能演戏了吗……
　　接下来更让他不悦的是，连座位也被安排在了龙静林旁边。
　　以至于晚宴进行到一半，龙静山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管龙静林说什么做什么，都视若无睹。直到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扭头就瞧见尹沛不知什么时候贴了过来。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笑得有些狡黠，狭长而秀致的眸子微微眯起，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喂，龙静山，你和龙家主怎么了吗，看起来怪尴尬的。”此时龙静林刚被主办方邀过去谈话。
　　龙静山不由的一惊，直觉的就想要否认。
　　他还没有开口，却被尹沛抢了先：“算了算了，你们的事我管不着。龙静山，你也很久没摸枪了吧？要不要明天去靶场玩玩？”
　　“枪……”
　　说起来的确很久都没有用到枪，在从尹家的鲲鹏帮回到龙家后就一直不曾摸到过。他知道龙家和尹家一样，在与白道保持密切友好的关系时，也有着极其阴暗的一面。只不过自始至终，那些似乎都离他很远。
　　晃了下脑袋不再想这些，龙静山挑起眉：“比赛？”
　　尹沛撇嘴：“干嘛比赛，你又赢不了我。”
　　这笃定的语气让龙静山哼一声：“比赛我就去。”
　　“好啦，如你所愿还不行么。”
　　尹沛又拍了拍他，才转身回到尹翊辰的座位边。
　　他们十分亲密的交头接耳，暧昧到旖旎的气息旁若无人地流露出来，好象一点也不在意被别人注意到。
　　在感到些许不可思议的同时，龙静山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龙静林……
　　沉浸在回忆里的几秒钟后，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四十四

　　“我输了。”
　　手臂倏然垂落，龙静山瞪住远处的靶子，不无懊恼的说。
　　甚至……并不仅只是输给尹沛的程度。就连原来他能轻而易举打中的环数，此刻似乎也怎样都无法瞄准。
　　他第一次这么干脆的认输，也没有叫嚷“下次我一定赢”的话，让尹沛朝他看过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担心：“龙静山。”
　　“嗯？”
　　“你……”
　　尹沛欲言又止。
　　“要说就说。”龙静山睨他一眼，“我认识的尹沛难道是像你这样吞吞吐吐的？”
　　尹沛不禁莞尔：“不是。不过……我认识的龙静山，显然也不是像你现在这么心不在焉又焦躁不安吧。”溜.达.论~坛
　　“……”
　　龙静山倏的沉默下来。
　　尹沛直直看住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用力：“龙静山，我还很清楚的记得我们最早认识的时候。当初也是在靶场，你一见面就很不客气。”
　　“……嗯。”
　　被他提醒，龙静山自然也想了起来。
　　尹沛眯了眯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喊我小崽子，你那时候真是嚣张到讨人厌啊。可是我觉得，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龙静山。”
　　“……”
　　“你现在不是胜不了我，而是胜不了你自己。我希望，能看到你神采飞扬嚣张跋扈的样子，那才是我所认识的好朋友龙静山。”
　　龙静山沉默半晌，扬起眉来：“尹沛，我们下次再比，我肯定能胜过你。”
　　尹沛盯他一会，嘿嘿一笑：“说归说，龙静山你也不要这么大言不惭啦，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哼。”
　　龙静山将枪插回枪套，“那今晚我们去天上人间拼酒，我记得上次你玩了花招，这次可别想再糊弄过去。”
　　“喝！”
　　“喝就喝！”
　　这一回，尹沛没有像多年前那样拎着装满纯净水的酒瓶耍诈，而是真的与龙静山一杯接一杯的对饮。到后来，谁都不耐烦被局限在一杯两杯的范围里，索性你一瓶我一瓶的对灌起来。
　　“咦……龙静山……你变成两个了……”
　　“明明是你变成两个……不，三个……不对，怎么这么多个……”
　　“哈哈哈，你喝醉了！”
　　“你都没醉我怎么可能醉！”
　　“别人都说……呃……只有醉了的人才不承认自己喝醉……”
　　“所以你喝醉了。”
　　“呃……龙静山，别以为我会被你绕昏头……”
　　“你醉了你醉了你醉了……”
　　夜渐渐深。
　　冬季的这个时间段，比白天要冷得多，街上人已经少了起来。
　　天上人间会所的门口几乎同时开来了两辆车。
　　都是车身呈墨黑色的车型，只是微带差别。两辆车不约而同的在会所门前停稳，不过一眨眼，车窗上便蒙起了一层薄雾。接着车门一齐开启，从里面走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他们的视线恰恰对上，再同时弯起嘴唇笑了笑。
　　龙静林抬手做了个手势：“尹当家，请。”
　　尹翊辰也不客气：“龙家主，一起。”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两个青年毫无形象倒在沙发上的模样被两人尽收眼底。
　　左边的那个头发凌乱而蓬松，大概是因为脸颊还带着些婴儿肥，沉浸在醉意里的样子便有些可爱。微微嘟起的嘴巴不断动着，好象在嘟囔什么。离得近了，才能听见内容是“我们继续！”“喝啊！”“我没醉……”这样的句子。
　　尹翊辰失笑地将他似乎还很不想善罢甘休而提在手里的酒瓶拿开，捞起快要从沙发上滑落下去的身体，朝龙静林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慢走。”
　　目送他们离开，龙静林才将视线调转回来。
　　剩下的这个有着即便不睁眼也无法掩去的、浑然天成的耀眼美貌，通常习惯高高挑起的眉毛此时要平顺得多，于是也显得安详许多。白皙的皮肤上被酒意染出淡淡的酡红，均匀的一直铺到衣服遮住的位置里去。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龙静林走到他身前的时候，润泽的嘴唇忽的一抿，他的眼皮随即一掀，竟然张开来。
　　龙静山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疼，理智早就淹没在了酒精里面，一些电光火石的碎片在脑袋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沁着冰雪一样微凉味道的风随着门响送过来的时候，他条件反射般睁开了眼。
　　看得不是太清，但依稀能感觉到那是张非常熟悉的脸。因此他才提防起来就彻底放松了警惕，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
　　透着醉意的笑怎么看都有点傻乎乎的，还带着点孩子气。
　　这个笑容……
　　已经不知有多久没再看到过。回想起来，只在很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对自己极其依赖又从不愿表现出来的龙静山身上，才会时常出现。
　　龙静林不由的屏住了呼吸，深深望进对面的眸子里去。
　　旋即他就苦笑了一下。
　　怎么会看不出来，那绝不是十分清醒的眼睛。而是因为酒醉失焦的一双眼，略带着几分茫然。眼尾被酒精烧得通红，湿润得仿佛马上要滴出泪来。于是透出来一种不属于男性的妩媚，但又因为那个傻笑，叫人心里只是一颤。
　　比较起来，疼倒还多一些。
　　龙静林顿了片刻方才弯下腰来。
　　“……阿……阿林……”
　　轻到留不下痕迹的一声咕哝，却让俯下身体正打算将他给扶起来的那个人动作陡地一滞。
　　龙静林小心翼翼地凝神再次朝他看去，入目的仍是与刚才没什么两样的景象。在心里无声的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龙静山的额角，替他将滑下来的一簇头发拢上去，才再度向下伸去。落到腰部，手臂稍一使力，沙发上醉酒的人便被他揽进怀中。
　　“静山，我们回家。”
　　“呵呵……阿林，又是你啊……爷爷是不是等急了……嘿嘿嘿……别告诉他我喝了这么多酒啊……我，我们……悄悄的溜……溜进去……”
　　“……”
　　龙静林的呼吸都忍不住一顿。
　　静山他……到底现在正沉浸在什么样的幻象中，才会让他显现出这样依恋不舍的快乐神色，还会像多年前那样喊他阿林，并提到爷爷……
　　单只是这么随意的想上一想，心脏就像被什么轻轻挠动。
　　力道并不会多么的重，疼起来也不会十分的要命，却惟独有种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会有的酸楚。
　　“阿林……”
　　龙静山偶尔发出轻声的叫唤。他知道接走自己的应该是阿林。
　　意识浮浮沉沉，一点也没有清明起来的趋向。浑身上下都没多少力气，软绵绵的。他知道酗酒是爷爷不喜欢他做的事，他不希望被爷爷知道，因为不想让爷爷失望……靠在熟悉的温软怀抱里，鼻端弥漫着的全是属于阿林的气息。
　　微带一点冬季的冰凉，却不知为什么又带着更多和暖……难得的舒服……叫他真想要一直一直地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大约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一旦醒来就有不好的事情会回到意识里的缘故。
　　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顺着狭长的走廊往龙静山的房间过去，龙静林安抚般摸了一下怀中青年的脸。墙上的壁灯一盏一盏被他越过，明明灭灭的光影投在他的脸上，愈加显得神色复杂。
　　“……阿林……怎么还没到……”
　　催促的语调里夹杂进来一丝不满的鼻音，格外的甜腻。
　　龙静林下意识的望向龙静山。
　　这一回并没能看到张开的眼睛，而是紧闭着的，随着走路带起的细风，长长的睫毛像是在轻颤着。
　　手臂紧了紧，龙静林低声道：“快了。”
　　怀里的人没有再发出声音，而是缩了缩，朝他更加的贴紧过去。
　　总算到了目的地，把龙静山放到床上，又打来水帮他擦了脸和手脚。整个过程里，龙静山都十分温顺。龙静林不禁有些恍惚，这副乖巧的样子实在太难得。拧干毛巾擦了擦手，他看到刚才吩咐佣人端来的解酒汤还摆在床头柜上。
　　“静山，来喝。”端起汤碗，龙静林再度将龙静山扶起来，小心的送到他嘴边。
　　“嗯？”
　　皮肤上红晕未散的人鼻子一动，眉毛嫌恶的拧起，“难闻。”
　　“别管它好不好闻，这是咱们家秘传的解酒汤，效果很好。”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如流水一样顺着耳道传到心底，龙静山知道那是阿林在说话。
　　“静山，难道你怕了。”
　　即使是阿林，这种话他还是不服气的回应：“我喝，我不怕！”
　　眼睛没有睁开，就一口气把汤全部灌了下去，松开碗的时候狠狠咳了几声，接着龙静山挑起眉毛，很得意的嚷道：“怎、怎么样……我……我才……才不怕……”
　　“嗯，静山很棒。”
　　“嘿嘿嘿……”
　　龙静山被放下来，一接触到枕头，就自动自发的凑了过去。又傻笑起来的脸在光洁的枕面上蹭了蹭，直到整张脸都快被埋进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龙静林也笑了笑。
　　伸手摸摸龙静山的头，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正打算关上旁边的灯离开。身体才刚站起来，却被一股来自床上的力道拉住了。
　　“……静山？”
　　不由自主的转头看过去，再次与龙静山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明显还没有清醒的上下眼皮间拉出一片水雾，眼角微微红着，泫然欲泣的叫他心里一阵抽疼。
　　“阿林……阿林……不要走……”
　　不知道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又看到了什么，只顾着紧紧抓住龙静林的衣服，指节都发白了还死死不放。
　　“不要走……”
　　瞳孔狠狠收缩，眼前只看得到龙静山脆弱的面孔。在他的意识里不知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露出依赖的样子。
　　龙静林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终于慢慢、慢慢的伸出手去。

　　四十五

　　冬天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晚。
　　龙静山却醒得异乎寻常的早，全身上下酸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脑袋微微向右一偏，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他短短的视线尽头，赫然是另一张脸。秀丽的眉峰愉悦的展开，眼睛紧紧闭住，表明了对方还在安详的沉睡。
　　只是……龙静山怎么会认不出来，那分明是龙静林！
　　可龙静林为什么会在他的房间里，睡在他的身边，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龙静山忍不住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再睁开时面前的人并未如预期的消失掉。
　　“……”
　　脑袋里还带着点酒醉后的麻木和混乱，总算找回了一些思考的能力。他刚想再揉一下眼睛的时候，抬到一半的手蓦地僵在半截。
　　身体某处难以启齿的部位一阵一阵的钝痛，由尾骨辐射至全身的酸麻，还有……他低下眼，瞥见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青紫或鲜红的斑驳痕迹……
　　血色飞快的从脸上抽离，只剩下一张惨白到极点的愣怔面孔。
　　对于昨天晚上具体的记忆，约莫只延续到与尹沛一起拼酒的那段时间。两个人先是你一杯我一杯，后来变成直接一瓶瓶的灌，会喝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再以后的记忆，就因为酒精而变得十分模糊。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阿林……还有爷爷……
　　那么再之后呢？
　　龙静山几乎要把脑袋想得炸开，才隐隐约约的有了一些零碎的印象……被人带回家，被放到床上……抓住了什么人的衣服……陷进被褥里被肆意的摆弄……包裹住全身的火热气息……被翻折的双腿……撑开到难以想象的部位……林林总总的散乱片段让他的脑中嗡的一下，望向龙静林的眼睛里慢慢浮出浓烈的恨意。
　　那绝对不是梦境。
　　有过一次经验，身体上下并不十分陌生的感觉让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遭遇，更不可能自欺欺人说那是梦。
　　龙静林……龙静林竟对他做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
　　他不由的勾出一抹冷笑。
　　果然如此。说什么喜欢啊爱啊，都抵不过肉体的欲望和想要折辱他的打算。
　　龙静山死死瞪住旁边的男人，对方浑然未觉的沉睡着，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覆下来的细密睫毛随着呼吸在轻微的颤动着。
　　从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刹那间就冲毁了脑中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他猛地伸出手，就往那个人的脖子上掐去。
　　只是在接触到的瞬间，他又突的停了下来。
　　龙静林依然没有醒来，呼吸均匀而绵长。
　　似乎什么也不能打扰到他的睡眠。
　　真想……真想就这样用力的掐死他……
　　曾经有多依赖这个人，现在就有多痛恨他……龙静山垂下眼，恍恍惚惚的想起来，自己昨晚看到的阿林，其实就是龙静林吧。
　　他却怎样也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夺去家主的位子还不够让龙静林满足？为什么一定要对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上一次他可以告诉自己是因为药物的关系硬性忘记，那么这一次呢？
　　为什么……
　　为什么龙静林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难道非把他逼迫得陷入背德的境地那个人才会愉快吗……
　　怒火逐渐被深深的屈辱感覆盖，龙静山全身都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多想就这么掐下去……让龙静林死掉，让他再也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已经能清楚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脉搏，从颈侧传到指尖，有力的跳动着。只要稍微再进那么一步，就能将面前的人彻底抹杀掉。
　　龙静山的手停了有好几分钟……
　　思绪像是流过了从小到大的很多年，最亲近的时光，逐渐分离的日子……
　　还是……还是下不了手。明明无比痛恨这个人，却没办法让身体听从脑子里的这个意图将他真正杀死。
　　紧紧咬住牙，直到牙龈开始酸疼，眼眶也随之酸疼起来，龙静山缓缓收回手，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他才刚把一只脚踩到地面，还没与床分开的手就猛地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给拉扯住了。手腕被扣牢的同时，整个人都被拽得身不由己向床面倒了下去。
　　视野在电光火石间转换了角度，本能的稳住身体时，龙静山才发觉自己被龙静林给压在了身下。
　　“……”
　　“静山。”身体上方的男人轻声叫他的名字，嗓音柔和得惊人。
　　却叫龙静山不自觉的抖了一下：“你！你早就醒了……”
　　“没错。”
　　龙静林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的确早就醒了过来，大概比龙静山恢复意识的时候还要早一些。
　　他不像龙静山是喝醉了的，对昨天晚上后面发生的一切，就是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忘不掉。
　　是怎样吻上对方还透着酒味的唇瓣，火热的吐息在唇齿间交换，口腔被扫荡着，吮吸出每一分最甜美的滋味……是怎样剥掉彼此的衣物，抚弄过每一寸细致的皮肤，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是怎样开拓那叫人销魂的紧 窒部位，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
　　所有这一切都刻在心里。
　　龙静山醉酒后不再有平日里直刺人心的尖锐，乖巧到不可思议，于是让这个夜晚也格外的缠绵起来。
　　所以他也更加清楚，这是种……偷来的快乐。这一回在醒来后面对龙静山的时候，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说法，也就意味着不会有那时的缓和余地。
　　或许因为心里本来就不够踏实，忐忑的感觉让龙静林这一夜没能睡得很深，旁边的人轻轻一动就让他从浅眠里醒来。
　　“没错，我早就醒了。”龙静林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调。然后他慢慢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龙静山的嘴角。
　　龙静山触电般朝后缩起脖子：“你！你放开我！”
　　不愿放低的姿态难掩其中深藏的惶恐和抵触，龙静林好整以暇的看着，并不意外，但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得意。
　　眼下的情形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却无可奈何。
　　“我不会放开的，静山。”
　　他弯起唇角，语气斩钉截铁到冷硬的地步。
　　既然再也不可能有缓和的关系，那么就让他索性将某些东西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或许这样一来，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机。
　　龙静林这么想着，却有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动摇悄然升起在眼睛里，让他的眸光多了几分难以自抑的悲凉。
　　只是一闪而过，接着他就堵住了龙静山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巴。他闭上眼不去看对方的神色，一门心思地反复变换着侵袭的角度，让退缩的舌头无处可逃。
　　牢牢扣住龙静山后脑的手慢慢向下，安抚着有些僵硬的脖颈，顺势再往下滑落，与另一只手一道在对方窄细的腰部收紧。
　　龙静山惊恐万分的瞪大双眼，近在咫尺的东西全都看不清楚。
　　可是不用看，那喷在鼻端的气息，捉住自己滚烫的掌心，还有已经抵在腿间硬而热的物事……都将此刻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唔……”
　　连一个完整的词语都没办法发出来，言语的能力都被困在了胸腔里，推拒的双手被牢牢压在胸前，更不用说是挣扎的力气。
　　好不容易龙静林松开被蹂躏的唇，微微抬起脸，拉开稍远的距离注视他。
　　龙静山才大叫出声：“龙静林！你不只是个疯子，还是个变态！你凭什么碰我！你给我滚开！滚开！”
　　“我偏不。”
　　龙静林捏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他继续的咆哮。
　　“唔唔……嗯……”
　　龙静山眼里射出痛恨到怨毒的目光，第一次，龙静林感到了一丝切实存在的杀意。他大概是真的想把自己撕成碎片，这样的意图从灼灼的眼神中能轻易读出。
　　龙静林面沉如水的凝视他一会，反倒笑了起来。
　　边笑他边在龙静山的唇上轻轻啃咬：“静山，别白废力气了。”他的手不知不觉探进到对方的裤子里面，握住因为彼此身体摩擦而稍稍翘起的器官。
　　“感觉到了吗……你有反应了……”
　　龙静山听到他用极慢的速度的说着，因为过于贴紧，自己的胸腔似乎也被迫共鸣一样的微微震颤起来。
　　“所以干嘛还挣扎呢？你看……”
　　脑袋被往下压去，视线也不可避免地向下转移。
　　裤子已经被脱到了膝盖以下，从关节直到大腿根部的景象毫无遮拦地出现在眼前。被龙静林握住的器官的确不甘平静的有了变化，对方修长的手指玩弄一样的揉捏抚摸，他能敏锐的感觉到指腹间与细腻肤质迥然相异的粗糙。
　　于是就在自己的注视下又胀大了些许。
　　“唔！唔唔……”
　　无法排解的羞耻因为目光所及的画面和怎样也挣脱不开的处境越来越巨大，怒火烧得视野里仿佛都变成了洗刷不去的通红。
　　被放开的下巴总算能够自由的开合，龙静山想也不想的继续叫骂起来：“唔……你这个变态！你他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都起来了呢，还反抗做什么呢？”
　　龙静林充耳未闻般舔过他的耳廓，一字一句持续不断。
　　龙静山拼命的晃动脑袋，但根本就不能避开在脸侧骚扰个没完的唇舌。
　　“不如……只要好好享受我带给你的快乐就行了。静山，你觉得呢。”
　　那听来当真是诚恳发问的语气。
　　然而……龙静山对神并没有信仰，此刻却觉得听到了魔鬼才有的声音。
　　龙静林蜻蜓点水一般的啄吻由龙静山的耳根一直向下。衣服不知被扯去了哪里，对比起另一个人的衣着整齐而显得更加淫 靡。他的动作逐渐变得没有丝毫怜惜，炙热的掌心在全身上下肆无忌惮的游走，最后停留在臀部的中央。
　　“好好感受吧，静山。”
　　指尖一点一点的挤了进去，还有着前一晚记忆的部位很轻易的就被扩张。抗拒的行为在特定的条件下更像是挑逗，耳边的吐息也愈加粗重起来。抵在腿根的硬物随后有力的撞进体内，不顾一切的开始抽 送起来。
　　让呼吸变得艰难的并非是全然的疼痛，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紧绷，但是这样的反应似乎让龙静林更加愉悦。
　　抽 插的动作逐渐加快，每一次都顶到匪夷所思的深处。双腿被不客气的弯折到肩头，胶合在一起的部位因此敞开在彼此轻易就能看到的位置。
　　“你他妈的！”
　　龙静山扭过脸。
　　“你也觉得享受吗，静山。”
　　下巴被强硬的捉住并扳过来，逼得他怎样也挪不开视线。龙静林的手指在他的唇上缓慢的抚过，一点也不在乎差点被狠狠咬住的情况。
　　“享受个屁！”
　　“怎么会不享受……你不是也硬了吗……”
　　龙静林说的没错。生理反应让他的器官几乎贴在了腹部，充血的器官顶端被□染成一片润泽的水色。
　　“狗屁！啊！你给我滚出去！唔嗯……把你的东西拿出去！我要阉了你！龙静林，我要杀了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千万不要放。”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与结合部位的水声在龙静林抽 插的动作中混杂在一起，更加催生了屋内情 欲的浓度。
　　他的眼色越发的黯沉下来，将埋在对方身体里的物事抽出些许，继而挺起腰，更加用力地开始又一轮的攻城掠地。
　　第一缕阳光在八点钟到来前已照进房间里，铺满了大半的地面。即使是冬天，总还是让屋子里带上了难得的融融暖意。可是龙静山一点也不能体会的到。从心脏最深处一层层漫上来的刺骨寒凉，冻结了全部感官，让他只能任由龙静林将他翻来覆去的来回折腾。
　　也许昏过去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他却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软弱无能的逃避。

　　四十六

　　总算捱到结束的时候，白天都已过去大半。
　　一口发泄不出的气憋在胸前，龙静山死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直等到龙静林离开，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了些。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身下隐隐作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良久他眨了眨酸疼的眼，视线却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咬住牙逼迫自己向上翘起唇角，拉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只懂得哭泣没有任何意义，也不能帮他将那个人打垮……他很明白。
　　龙静林的居心有多叵测，他也明白。
　　对方分明是在以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有多不容违逆。不仅是范家琪，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保全。就是联合了夏氏，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龙家的根基自始至终都没被动摇，来自龙家的反击更是犀利。远山贸易在起初的飞速窜升后，又在龙家如雷霆般的强势下以更快的速度跌落尘埃。
　　龙静山知道自己几乎全无胜算，可是让他束手就擒，他也绝不可能甘心。
　　他明明都已经愿意后退一步了，放弃家主的位子，甚至脱离龙家……可是龙静林似乎不肯放过他，硬是将他给捉了回来……溜-达-整-理
　　对于昨天夜晚的一切龙静山没有多少印象，但从早晨持续到刚才的情事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整场交合中龙静林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反应，他记得很清。
　　他抬起手盖住双眼，掌心所触及的位置非常干燥。很好，他冷冷的笑，他想他懂得龙静林的意图。
　　龙静林是想把他给绕进去，想让他意识到在整场欢爱里产生的情 欲，让他以为对男人才会发情，让他投入其中。可龙静林似乎忽略了他也是男人，又怎么会不明白男人本来就是纯粹的感官动物。
　　与感情这种抽象的东西比较起来，欲望是更容易决定行动的方面。
　　身体会产生反应不稀奇，那并不是对龙静林才有的，也并不会只针对男性……换做其他人，只要气氛合适，经过类似的过程也肯定会出现同样的状况。
　　真可笑……龙静林怎么能以为，在他经过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后，还像过去一样那么不知世故那么天真！
　　对龙静林的自以为是嗤之以鼻，龙静山艰难的爬下床。
　　身体的酸软不适限制了行动的能力，用尽全身力气他才前进了短短几步。还没到达自己的目的地，门边的响动让他警觉地望了过去。
　　眉头当即狠狠拧起，龙静山愤怒地低喝：“你又想干什么！”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愿被瞧见自己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只是他没想到眼前出现的会是龙静林。
　　男人姿态闲适地走进来，门锁扣合的咔哒声随后响起。
　　将龙静山戒备的样子看在眼里，他弯起嘴角：“不要这么紧张，静山。我只是想起来你现在行动肯定不便，所以打算来帮帮你。”
　　男人的语气温和到相当亲昵的地步，莫名的暧昧气息极具侵略性的扑面而来，占领了龙静山的身周，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略有些紊乱。
　　“帮我？你在说笑吗！”龙静山定了定神，沉下脸来，“用不着你帮忙！难道我连走路都还需要别人来教吗！你当我是残废还是什么！”
　　“是我让你行动不便的，当然得由我来善后。”
　　“你！”
　　被提醒起不久前淫 乱到令人无地自容的画面，龙静山愈加火冒三丈，“不需要！”
　　“而且……”
　　龙静林却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被拒绝了，视线稍稍往下落到龙静山的腰腹处，将他别扭的姿势尽收眼底，意味深长的补充，“我不是帮你走路，而是帮你……”他又瞥了眼不远处的浴室，“……帮你清理。”
　　轰的一下，龙静山满脸通红，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羞窘：“龙静林你怎么这么无耻！”或许只有这样毫不客气的叫嚣，才能让他忽略掉身后湿答答的粘腻感，假装能够忘记被眼前这个人压在身下肆意玩弄的一切细节。
　　“我可是好心好意的来帮你，怎么能说是无耻。”
　　“嘁！做出那么不知廉耻的事，你以为补救还来得及吗！”
　　“补救？”龙静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走到他的跟前，“你错了，静山。我从来打算的就不是补救。”
　　迎面而来的笑脸，喷洒过来的温热鼻息，让龙静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惶：“你……你滚开！”
　　他的挣扎轻而易举就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原本就差上一截的力量，经过反复的折腾变得更加微乎其微，似乎随时会瘫软下去。
　　耳畔传来的声音仿佛也带着吐息的灼热，敏感的耳垂立即就染上一层艳色，“你放开我龙静林！”
　　低低的笑声让耳廓又热又痒，紧接着耳垂被含进了一处湿热滑腻的所在。
　　“我对你做的事，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静山。”
　　双臂被牢牢禁锢住，身体也被从腋下穿过来的手掌给支撑住，龙静山恨恨的瞪着他，心里更懊恼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看到了吗，你连走都走不动……”半扶半抱着龙静山向浴室走去，龙静林一边在龙静山的发梢留下细密的轻吻，一边轻声说。
　　被强行放置在浴缸里，从下往上能清楚看到龙静林含笑的面庞，龙静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正从他脸侧的发上抚过的手顿了顿，他听到龙静林温声问：“静山，你这是在……怕我吗？”
　　“怎么会！”龙静山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怕你！”
　　龙静林很满意：“不怕才好。”他边说边拧开花洒。
　　水流哗的一下洒了下来，准确无误的浇在了浴缸里，也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密集的水帘。龙静山措不及防地被淋了一头一脸的水，睁不开眼的同时，他清晰感到龙静林的手向他的衣扣伸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唔嗯……”
　　双手都被桎梏着，龙静山只能扭动身体试图躲开。可动作的幅度才稍微大上一丁点，腰部乃至全身的酸痛和身后某个部位被连带扯到的钝痛就让他皱起脸，狠狠倒抽一口气，差点叫出声来。
　　因此变得奇怪的腔调让龙静林低低笑了起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水幕的另一边传了过来：“静山，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遇到流氓的小媳妇吗……”
　　“……去你妈的媳妇！龙静林你这个变态！卑鄙小人！无耻的疯子！我操你祖……”
　　龙静山再也忍不住的破口大骂，胸膛起伏不定，开始拼命的挣动四肢，想要摆脱龙静林的压制。
　　使了半天力他还是纹丝不动。根本无从挣扎，打湿的衣物被轻而易举的脱下来再甩到一旁，先是睡衣睡裤，接着是内裤……直到整个人都被剥了个一干二净，光裸着身体半躺在浴缸里，喘着粗气。
　　龙静林不由分说的捏住他的两腮，迫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语声一沉：“静山，我好象很久前就跟你说过，不要讲粗话。看来你现在不止是需要洗身体，或许还需要把你的嘴巴也洗一洗。”
　　莲蓬头被调整了一下角度，水流激烈的冲进龙静山的嘴巴里，叫他再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徒劳的发出含糊的呜咽一般的声音。
　　看着他连眼角都红成一片，龙静林才将他捞进怀中，一点也不顾忌自己身上还干爽的衣服。
　　温柔地替他擦去满脸的水，轻轻拨开搭在颊边湿漉漉的黑发，对上龙静山依然满溢着怒火的眼，龙静林再次将他小心地放进水中。
　　他沉声吩咐：“静山，你不要乱动，我确信我没有弄伤你，所以也不希望你自己弄伤自己。”
　　“狗屁！你他妈就是罪魁祸首！”
　　“别动！”
　　龙静林猛地提高了音量，灵活的指头游走在他的全身上下。
　　神经紧绷了片刻，龙静山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帮他擦洗身体。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不清，非常仔细的替他洗澡并清理着身下。
　　什么也没做，龙静山却更觉得屈辱。
　　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被迫赤身裸体的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是再一次的欢爱也好，是没有其他的洗澡也罢，对方都是为所欲为。水温被调试得再合适，冲刷的皮肤表面再温热，心脏也始终没能随之暖和过来。
　　他只是觉得悲凉。

　　四十七

　　酒保将闪烁着金红光泽的酒杯推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倒挂着垂下来的酒杯一层层的叠放着，与冷色调的灯光交相辉映，折射出使人迷醉的缤纷色泽。酒吧的面积相当大，此因此才能与最嘈杂的区域隔出一大段距离，少了许多的嘈杂。
　　就连这边的音乐都是舒缓的，所以更难吸引住龙静林的注意力。他向酒保道了声谢，就沉默下来，注视着那只酒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直到尹翊辰碰了碰他的肩：“静林你今天兴致不高啊。”
　　龙静林没有否认：“……被你看出来了。”
　　“又是……你弟弟的事？”
　　“呵呵。”
　　龙静林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自从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龙静山在第二天早上就明确地表现出要搬出龙家的意向，可在他还没能离开房子的时候，龙静林就把他给堵了回去。下达严格的命令叫属下监视住龙静山不让他有机可趁，加大了巡视的力度，阻断了龙静山和范家琪之间可能的任何联系途径……种种强硬的手段一一施展出来，让龙静林从一开始就不敢再奢望得到龙静山的谅解。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如今他已无法回头，只能继续下去。
　　会被龙静山厌恶，会被他横眉冷对都是预料之中的事，算不得奇怪，也情有可原。只是说归说，真的被那样冰冷到极点的目光逼视着，真的听到那个人口中无情的吐出鄙夷甚至恶毒的话语……龙静林还是忍不住感到心里发凉。
　　明明是爱着的人，明明是想要保护他宠爱他一生一世的人，到底怎么会搞成现在这般复杂难解的局面？
　　是不是……如果当初没有因为情绪激动而暴露出自己的感情，如果他能够将灼热的情感隐瞒住……龙静山就能和自己还像过去那样相处……
　　似乎也不可能，龙静山必定是误会了什么，所以才先一步与夏胤伦联合起来对付他，开始的毫无征兆。
　　他不该后悔，也不能后悔。后来一步一步的发展，没有人能够预料的到。
　　龙静林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抬手撑住下巴，顿了好几分钟才道：“……弄成现在这样不是我的初衷。”
　　尹翊辰朝他看过去，近来大概没有心思打理的短发有些长了，从龙静林的额边碎碎的搭下来。灯光在他脸上投出微暗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视线，只依稀能看到龙静林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个不怎么愉快的弧度。
　　他耸了耸肩：“谈什么初衷未免有些可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十几年前就看上他？不过静林，需不需要我传授点经验给你？”
　　“多谢，但是不用。静山和尹小少爷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两个人毕竟是不同的。”
　　“当然。”尹翊辰微微一笑，“我家沛沛独一无二。”
　　龙静林失笑的摇了摇头。
　　“你也别太苦恼了。”尹翊辰啜了口酒，感受着辛辣的液体从舌头滚向喉管，再一路流进胃里，“说不定在你觉得最不可能的时候就会出现转机。倒是另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提醒一下你为妙。”
　　“你想说夏胤伦的事？”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尹翊辰并不意外龙静林会知道他想说什么，“夏胤伦这个人，手段一向是不按牌理出牌。照理来说有利可图才会做，可他做起没利的事情来也疯狂得很。从最近我收到的各种消息里面看，他可能在计划一个什么行动。”
　　龙静林不在意的道：“他还能做什么，他最多也就能把静山给蒙蔽住，让静山出卖龙家罢了。不过龙家……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他给击垮……”
　　“静林，你是不是太放心了……我认为你也不要太不把他当回事，该注意的时候还是要注意。”
　　“你多虑了，我才是当事人。”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管了。你弟弟和沛沛可也是酒友，这么好的晚上，谈这些扫兴的事多没劲，还是让我们喝吧。”
　　尹翊辰举起酒杯，与龙静林碰了碰。
　　玻璃制品撞击产生的脆响轻轻发出，龙静林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全部灌了下去。他忽然很有大醉一场的冲动，但只是一瞬间，当酒杯的边缘从唇畔离开时，这种冲动便被成功的克制住了。
　　尹翊辰挑了挑眉：“怎么，冷静下来了？”他能够感觉到，刚才龙静林还有些不稳定的情绪，现在已经完全的静止下来，一丝波澜也不再有。
　　龙静林眼中掠过一缕精光，他淡淡回答：“必须冷静，不是吗？要不然，我连一丝希望也没有。”
　　整个夜晚，他没有喝太多的酒，喝下去的也大都是低度的调酒。因此从酒吧离开时，龙静林婉拒了尹翊辰想要帮他叫车的打算。
　　换在平时，尹翊辰也就算了。可今天龙静林早就把跟来的保镖给遣走了，而且度数再低也是酒，让他独自开车回家，尹翊辰总有些不放心。说起来，彼此应该算作是纯粹的利益连系，但性格相合的人要产生更深的交情并不难，他也的确很欣赏龙静林。
　　于是他多问了一句：“真的自己开车回去？”
　　“千真万确。”
　　龙静林背对着他朝自己那辆车走，抬起手无所谓的挥了挥，“放心吧，翊辰，就是再多喝几杯我也不可能出意外，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好吧。”
　　尹翊辰没有再劝说什么，龙静林的表现的确够清醒……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酒精实在没有多大威力。
　　他看着龙静林启动车子绝尘而去，想到去端木家看望白泽的尹沛应该已经回家了，尹翊辰嘴边不由浮起一抹期待的笑。
　　吩咐保镖开车，喝了几杯的他没有当司机的意愿。从酒吧回尹家没有用多少时间，车辆已经在门前停稳。
　　才进屋子，尹翊辰就见尹沛正半躺在沙发里。很自然地走过去交换一个轻吻，他边脱下大衣，边顺着尹沛的视线看向电视机。
　　“这个时间还有什么节目可看？”
　　尹沛翘起嘴角，意有所指的一笑：“深夜节目。”
　　尹翊辰也意味深长的笑：“沛沛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你说是就是。”
　　尹沛摊开双手，漫不经心的回答他。夜间的温度很低，屋子里却开了很足的空调。他只穿了一件棉质的睡袍，腰间的带子松垮垮的系着。
　　从尹翊辰的角度，能从领口清楚看到他白瓷一样泛着柔和光泽的皮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露出一部分的若隐若现的锁骨，以及胸前微微的突起……
　　“你果然是在勾引我。”
　　尹沛由下往上睨住他，秀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这么肯定？”他说着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伸手勾住尹翊辰的脖子，就着这个动作朝那张微笑着的嘴巴吻了上去。唇齿相交，鼻息亦纠缠在一起变得愈加火热而不稳。
　　在这个当口，尹沛却蓦地退开，语气里并没有应该存在的遗憾：“很可惜，不是。至少要先把端木要我带来的宵夜解决掉。”
　　整顿饭吃得春意十足，房子里大概不开空调也足够温暖。尹翊辰放下汤勺刚打算继续刚才未完的事时，眉心突地锁了起来。
　　尹沛敏锐的感到他的不对劲：“哥？你怎么了？”
　　尹翊辰推开椅子往电话的方向走过去：“我有点不好的感觉……”他先拨了龙静林的手机，没有接通，接着转头问，“沛沛，你知道怎么直接联系上龙小少爷吧。”
　　尹沛倏然一惊，联想到他之前的活动，心里一动：“龙家主出事了？”
　　“只是我的感觉。”
　　尹沛想了想，报出了一串号码。
　　龙家的宅院即使不算上院子，占地面积也大得惊人。这么大的空间，如果是独自一个人在里面，会觉得孤单也不稀奇。尤其是在冬季入了夜以后，远离闹市的区域本来就安静，天色一旦黑下来，那种死寂一般的沉静就愈加突显。
　　于是也似乎增大了某种空荡荡的孤独感。
　　龙静山站在窗边，冷空气从被故意打开的窗口透进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鼻腔第一时间感到沁凉。院子里的光线艰难地穿过黑夜照到他脸上，最终还是后继乏力的暗淡下来，只映出一阵阴晴不定。
　　将手机中的一条新短消息按掉不读的同时，他听到电话铃声突然刺破了周遭的沉寂，在附近他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龙静山侧了侧脸，身体却纹丝不动。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很久。房间里的电话与整幢建筑的线路并不完全相同，不仅知道号码的屈指可数，就是管家也不被允许前去接听。
　　不过在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
　　拧紧眉，龙静山不怎么情愿的走回房间，把电话接了起来。
　　那端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声音，下一秒，在他想起说话人是谁的时候，对方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尹当家这么晚有什么事？”
　　“我只想问你，龙家主他回来了吗？”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龙静山垂眼望向地面，他听到自己答道：“没有。”
　　挂断电话，尹沛看尹翊辰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问：“哥你还有什么事？”
　　尹翊辰若有所思的斟酌着用词：“我是……有点奇怪，龙小少爷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殷切了。”按照龙静林所描绘出的两人水火不容的局面，得知龙静林可能失踪，龙静山不高兴才怪！
　　可整通电话里他却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还说会派人去找龙静林。

　　四十八

　　很快，龙静林的失踪被确定为绑架。首先海市的各大医院都没有收入具备龙静林特征的车祸患者；更重要的是，在和平西路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龙静林的车被发现丢弃在那里。立案和自行调查双管齐下的第二天，龙家的产业也开始受到攻击，第一个出现问题的便是与夏氏合作的港口。
　　“夏氏说他们的货物被劫？要真被劫了，敢在海市做这种事的人，我说还真是有够胆大包天啊！”
　　港口属于龙家，和尹家说起来没有什么关系，但尹沛很是不满，撇唇冷声讥诮，表现得比龙静山更加义愤填膺。毕竟，如今海市三家隐隐形成结盟的势态，针对其中任何一个也就意味着落了所有人的面子。
　　他和尹翊辰在收到龙静林失踪的确信后，选择在第二天下午来到龙家。尹沛十分的理直气壮，他这可是在关心朋友。
　　尹翊辰问：“龙小少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下午接到的报告。”
　　龙静山抿了抿唇，垂眼盯住桌上的几张照片。
　　拍的全是那辆被扔掉的车，各个角度的都有。少了主人的车辆座椅，从照片上看来有种奇特的破败感……溜~达-论~坛
　　心里不知怎么的一揪，他无意识地扣紧桌面，手背上跳出扭曲的青筋。
　　留意到这点，尹沛拍了拍他的肩：“龙静山，不要太着急。就算是绑架，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撕票。”
　　“谁说……”
　　龙静山下意识的想要反驳，才吐出两个字又闭上了嘴。
　　“龙小少爷。”
　　这时尹翊辰却喊了他一声。
　　龙静山抬起眼。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对视良久，尹翊辰道：“龙小少爷，你其实不着急吧。”他早有这样的感觉，因为龙静山的容色异乎寻常的镇定。
　　尹沛微微一惊，就看到好友冷着脸朝自家哥哥瞪了过来：“尹当家，谁给了你肆意揣测我想法的权力？”溜.达-制~做
　　尹翊辰淡淡道：“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大了？”
　　龙静山冷哼一声：“我的反应大不大，不需要尹当家你来置评。”
　　尹翊辰却转向尹沛：“沛沛，我看你压根用不着帮你朋友着急。会出现货物被劫，龙小少爷大概早就知道。嗯，再想的远一点，说不定龙家主的失踪他也了然于心。”
　　尹沛眨了眨眼，没有吭声。
　　龙静山哈的笑了一声：“尹当家，你说的真是天花乱坠。我想，如果侦破片的编剧能够邀请到你的话，收视率肯定会节节攀升。”
　　尹翊辰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只问：“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龙静山的语气一点也没变：“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确讨厌龙静林，但他是我哥哥，我和他的血缘关系是不可否认的。”
　　尹翊辰不置可否的笑了起来：“难道你真把他当哥哥？”
　　虽然是他心中一直存在的想法，表现得也很坦荡，但也难得有人会将这种话直接诉诸于口。龙静山的瞳孔狠狠一缩，无法解释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是为什么，迎上尹翊辰的目光，提高了音量。
　　“你说的对，我是没办法把龙静林当哥哥。我讨厌他，大概尹家主也清楚得很。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他会出事，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的。但我还觉得，龙静林真出了事也是活该，是报应！”
　　“……”
　　尹沛不太认同的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开口。
　　尹翊辰却笑出声来：“呵呵，龙小少爷，如果龙家主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伤心？”
　　龙静山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神色中的讥诮，“他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伤心？那他也就不是龙静林了。”
　　“我该……”尹翊辰的表情突然变得有几分古怪，“……为他感到高兴还是什么呢，你把他想的也太无所不能了吧。但是龙小少爷……”他的语气蓦地肃然起来，“没有人是真正无所不能的，龙家主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坚强。”
　　龙静山轻嗤一声。
　　龙静林坚不坚强，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他只不过是……恨着那个人罢了。
　　他很少去想谁对得起自己谁对不起自己，与每个人都计较未免太不值得。所以当初那些遵照龙坤吩咐来为难自己的佣人，他没有特意的去将他们怎样，那些人看到自己的时候却很惶恐。至于爷爷，在过世的时候他还无法原谅，但是那种仇也记不得太长久，时间一天天过去，也就越来越淡了。
　　惟独龙静林是不一样的。
　　似乎时时刻刻都可以提醒他什么。只要一想到曾经被这个人丢弃，被这个人施舍一样的对待……心里便有股火气失控的窜遍全身。
　　即使是最恶毒的话语和眼神，相对于这种怨恨而言，都格外肤浅。他别开眼：“尹当家说这些又关我什么事。”溜.达.制~做
　　“龙小少爷，看来龙家主真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曾经锦鹄也说过相似的话，龙静山拧起眉：“保护？别说笑了！”
　　“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我是不是在说笑。如果没有龙家主，你以为你现在会这么自在？很多事情，你大概接都不会接触到，而你的……”
　　“够了！”龙静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我不认为龙静林有过。就算有，也与尹当家你无关。”
　　“龙小少爷，我只说最后一句话。你把它当做忠告也好，当做不怀好意也罢，都是你的自由。总之，不要让任性毁掉一切。有些人，就算再活几辈子也未必能碰的到一个。”能有这么大的耐心说这些，尹翊辰不过看在尹沛的面子上。如果龙静山执迷不悟，那他也没必要再坚持下去。
　　用过晚饭后，尹翊辰和尹沛二人从龙家离开。
　　龙静山在客厅里坐着，他试图想清楚一些什么，可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他却什么也没想能明白。脑袋里的各种思绪就像线头一样杂七杂八地到处都是，然而他始终找不到一个切入点。
　　范家琪走进门来的时候，就看到他靠在沙发里，音响打开着。他的脸几乎全被埋在阴影里，只依稀看得到一脸的苦恼，怎么看都不像在欣赏音乐的样子。
　　“少爷。”
　　被她一喊龙静山回过神来：“家琪你来了。”
　　范家琪把他要的材料递过来，看着他露出来的脸色过分的白，她有些担心：“少爷，时候不早了。你白天已经很忙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嗯，我知道。”
　　他尽管回答了，神情似乎还是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范家琪忍不住道：“少爷，还在为家主的事情着急吗？那也别急坏了身体，要是家主在也肯定不……”
　　龙静林突然说出来的四个字让她倏的住了嘴。
　　“我不着急。”
　　“啊？”范家琪惊讶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怨恨的色泽，黯得仿佛要将黑夜都吸收进去，叫她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少、少爷？”
　　“我怎么会着急呢……”龙静山冷冷的扯动嘴角，“我是不可能着急的。家琪，大概你不知道吧，龙静林的行踪……是我透露给夏胤伦的。”
　　“什么？”
　　范家琪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家主和少爷之间有着不容易调和的矛盾，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少爷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少爷……很可怕。
　　“觉得奇怪？”龙静山朝她斜睨过去，“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其实我早就和夏胤伦合作了，之前攻击龙家生意是我，这次夏氏货物的变故我也参与其中。”
　　范家琪默默地看他，眼中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怎么不说话？龙静林被绑架，家琪你不是该觉得高兴吗？毕竟上次他也绑架过你，这该叫做什么，自作自受？报应不爽？”
　　“不是的。”
　　范家琪不停地摇头，鼓足勇气直视住龙静山：“少爷，我想你误会了。我被绑架，不是家主做的。”
　　龙静山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作为龙家的人是该忠心。不过在这种时候对已经不存在的家主，家琪，你再忠心也没有意义。”
　　“少爷你听我说，是真的不是家主。”范家琪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淡多少，“像我们这样的人，也是受过一些训练的。虽然不很清醒，隐隐约约的我也有些感觉，不算完全昏迷。抓走我的不是家主，中间我还模糊的感到自己被另一群人给救了出来，那才是家主的人。”
　　她一鼓作气的说完，才忐忑地朝龙静山看过去。只见他沉下了脸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一尊塑像。
　　“少爷？”
　　“别说了！”
　　龙静山大吼一声，猛地转身向楼梯走。
　　范家琪吓了一跳：“少爷？少爷你怎么啦？”
　　龙静山却理也不理她，径直向前，很快就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

　　四十九

　　龙静山远没有在范家琪面前表现出的镇定自若。才走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脚步都踉跄了好几回。
　　范家琪话里透露的讯息，让他大吃一惊。他不由想起当时龙静林在被他当作是主使者的时候那灰心的眼神。接着，他又转念想到上次尹沛邀他去靶场的情形。那么长的时间里，他都把枪当作一种好玩的东西，却极少拿来做武器。他知道龙家有极其阴暗的一面，却甚少接触得到。
　　就是最近这几天下来，他独自一个负担起整个龙家的运作，即使大部分事情都有下属来操劳，他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尹翊辰说龙静林在保护他，大概也不算离谱。
　　但是……那又怎么样？
　　难道说因为龙静林保护着他，没有绑架范家琪，他对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正确的、不用受到任何惩罚？他从没想过龙静林会对自己存有那样的感情，可即使是真的有感情，难道就能强迫他？
　　所以……
　　龙静山，你没有错。
　　他在心里固执的这样对自己说着，一遍又一遍。
　　逃一般的跑上楼时入夜还没多久，龙静山几乎是强迫自己陷入到极端的忙碌中。翻阅文件，检查报告，进行批示……
　　他告诉自己没有愧疚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是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可当凌晨两点他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的时候，他丝毫记不起整个晚上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似乎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都是什么在那横冲直撞。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好一会，不欲继续想下去，龙静山狠狠闭上眼睛。
　　被笼进纯粹的黑暗里，希冀就能借次平静下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方法根本无效。
　　连睡都睡不着。
　　换了无数个姿势，不管平躺还是侧卧，结果都如出一辙。最后数羊的笨办法也被用了出来，还是没有用。
　　脑袋像要炸裂开来一样的疼，上下眼皮也不停的黏糊在一块，大概只有安心的睡上一觉才能得到缓解。
　　但就是没办法睡着。
　　意识总是清醒的，又无比的凌乱。
　　他翻来覆去了不知多久，终于忍不下去，嗖的坐了起来。按下床头灯的开关，旁边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灯光从床边流泻下来，在被面和地上同时铺开一片温暖的淡黄光芒。抱着被子坐了会他就恍惚起来，隐隐的好象看到了阿林。
　　沐浴在同样色调的光线里，阿林还是少年时候的模样。长发随着俯下身体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下来，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也与黑色的发丝一同从自己的脸颊旁擦过。
　　他看到自己拉着阿林的手不放，死活都不让少年离开。僵持了很久，阿林才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终于掀开被子陪他躺了进来。
　　“阿林……”
　　龙静山嚅动了一下嘴唇，拽住被褥的手紧了紧。
　　他听到自己含混地喊着阿林的名字，期待已久的睡意终于慢慢的席卷过来。
　　意识像是落进一片混沌的灰雾里，看不见头也摸不到尾。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四周的景象，却不管怎样也达不到目的。
　　好不容易他才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顺着那些细碎的声响他朝那边走去，双腿似乎被灌了铅，每一步都出乎他意料的艰难。
　　离得越来越近，灰雾依旧不曾散去，他也还是看不到任何图像。
　　“静林……”
　　但这个称呼却听得非常清楚。
　　清楚到让他全身猛地一抖，情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耳朵也随之竖起来，拼命捕捉着传过来的每一个字眼。
　　“你总这么坚持的话我可是会很苦恼的啊，静林。”令人讨厌的轻佻味道，他一下子就认出属于那位夏老板。
　　果然没错。
　　他听到龙静林说：“夏胤伦，你再怎么样对我也没有用的。”
　　夏老板没有放弃：“你就不怕我强迫你？”
　　“你不要做有失自己身份的事情。”
　　“身份？那算是个什么玩意！”
　　他听到夏胤伦满不在乎的说，“你看，我为了得到你，把你家一个小小的家生绑架这样的事都做的出来，就算再做些别的也不算什么。静林，别坚持了，等到你食髓知味，再想离开我那可就难了。”
　　接着似乎是衣物摩擦的声响，他心里一紧，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滚开！”
　　“静林，不要挣扎了，没有用的……”
　　“滚！”
　　目的地总算到了，最后的灰雾也慢慢散去，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陡地撞进他的视线中来。
　　说不上来是赤 裸还是穿着衣服，初看时他觉得那是龙静林正在被夏胤伦强迫，可他瞪大眼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又一次扭曲起来。那四肢交叠住缠在一起，被情 欲重重覆盖住的两个人，竟好象变成了自己和龙静林……
　　“！”
　　龙静山猛地睁眼，才发现早晨的阳光已经穿窗而入。刚才发生的，感受到的，都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这样下了定义，他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但就像梦境一样，相比起龙静林，夏胤伦给他的感觉是更加不择手段。龙静林落在他手里，会怎样简直不言而喻。
　　明明就应该幸灾乐祸的……当初被压制被逼迫而产生的屈辱，他恨不得龙静林也能亲自尝上一遍再一遍。可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那种百味陈杂的感受，断然不是简单一句快意就能够形容的。
　　整整一天，龙静山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梦中的画面总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肆无忌惮地晃动着，让他心神不宁。
　　好几次差点把文件批错的经历，让他烦躁得恨不能将眼前的文件全给撕碎。只是他再清楚不过，罪魁祸首不在于这些文件。
　　夜幕再度降临，龙静山任由黑暗从窗口闯进没开灯的房间，将自己淹没。他还是拨通了尹翊辰的电话。
　　辨认出他的声音，电话那端的男人显出几分惊讶：“龙小少爷？没想到你竟然会有找我的时候。”
　　他话里未加掩饰的一丝戏谑让龙静山捏紧话筒，很想把电话挂断。
　　但是没有。
　　要低头不是件十分难的事情，只是要看是对谁而言。挣扎的神色好半晌才化为一片浓重的阴霾，龙静山咬了咬牙：“尹当家，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请求？”
　　尹翊辰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几乎是立刻他意识到了什么，“是龙家主的事？”
　　“是的。”
　　青年清楚的咬着字，语气里透出的不情不愿之余，更多的则是急切。
　　尹翊辰笑了：“没问题。”
　　***
　　一条精巧的链子从被固定住的床架延伸过来，终点分别在龙静林的手腕和脚踝。锁链的长度能够让他在房间里自由活动，不过用自由来形容实在讽刺。不知是不是因此，他没有一点动弹的意图，只静静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
　　落地玻璃窗的幅面相当大，能清楚映出外面的景致。沙滩上有海鸟时不时的从低空轻掠而过，海面和岸边都被夕阳染上一层橘色。
　　离他被带到这座夏胤伦名下的私人岛屿，已经有接近五天的时间。
　　用锁锁住夏胤伦似乎还嫌不够，每天也会在饭菜里掺进药物。并不至于让他失去意识任人摆布，只是全身力气会流失大半。
　　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龙静林敛去眼底的一丝忧虑，知道现在差不多又到了夏胤伦过来的时间。
　　没几分钟，门被打开，夏胤伦在端着饭菜的保镖身后走进来。
　　“嗨，静林，我来看你了。”
　　他边打招呼边示意保镖将东西放下就离开，随着门锁喀哒落上的声音，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龙静林礼貌的点头：“夏老板。”
　　“不要这么生疏嘛。”
　　虽然这样说着，夏胤伦的表情却看不出失望。他只是贪婪地凝视龙静林，良久才发出一声感慨，“静林，你还是这么的迷人。”
　　就像他当初第一眼看到的那样。
　　忍不住夏胤伦就凑到龙静林跟前，抬起手在龙静林的头发上轻轻抚过。顺滑的发丝从指间流过，极致的细腻感让人一天比一天更不满足。
　　“你留长头发的样子更迷人。”
　　“谢谢，但是很抱歉，我不打算给外人看。”
　　“外人……”夏胤伦是不懂得何谓委婉的拒绝的，反倒盈起笑意，“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了的话，那我就是内人了，到时候静林你可不要吝啬啊。”
　　“……”
　　他的逻辑让龙静林都有瞬间的无语。
　　“不说了，你饿了吧，吃饭吃饭。”将饭菜摆出来，夏胤伦殷勤地一勺一勺喂给龙静林吃。
　　看着男人顺从的姿态，他觉得信心足了几分：“静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接受我的追求啊。”
　　龙静林抬眼：“夏老板似乎忘了，主动权你已经让给我了。”
　　夏胤伦微微一滞，无奈的耸肩：“说的也是。”
　　很奇怪的，对龙静林他还真没想过用强。第一天就被龙静林拿话给挤兑住，夏胤伦也没有后悔。
　　反正已经落在自己手里，煮熟的鸭子飞不了，早吃晚吃还不都是吃吗。每天每天软磨硬泡，总能够打动美人的心。
　　夏胤伦笑吟吟地喂龙静林吃完东西，也不在意龙静林随即不再做声，只管自己专注地盯着他看。
　　最后一缕夕阳沉进海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刺耳的呼啸声响起来的时候，离吃完饭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夏胤伦面色一变：“警报？我这里还会有人找过来？”他朝龙静林笑了笑，“静林不要担心，就是有海盗我也会保护你的。”
　　“……”
　　看着他匆匆离开，龙静林哭笑不得的转头继续望向窗口。
　　紧接着，他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窗外的人瞪他一眼。
　　龙静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图象：“静山？”

　　五十

　　站在窗外，龙静山直直盯着龙静林。那个人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形象，与之前他曾见过的每一个都截然不同。
　　被细长的锁链束缚住，一动不动地半靠在椅背上，需要借助扶手才能勉强让自己不滑下去。额发下的脸色固然谈不上憔悴，但也绝非容光焕发。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有逼迫自己时的强硬，也没有处理事务时的精干。
　　……甚至可以称得上软弱。
　　龙静山忽然有点难过。
　　龙静林会变成这样和自己脱离不了干系，毕竟是他将对方的行踪透露给的夏胤伦。他以为自己就算不至于兴高采烈，也会尝到些许报复的快意。但真正见到的时候才知道，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高兴。难过反倒更多一些。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又说不上来。只知道不想看到这样的龙静林，甚至宁愿……宁愿他不怀好意的强硬着。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发觉龙静林注意到了自己。看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蓦地染上几许生气，龙静山不禁有些局促地偏开眼。眼角的余光随即便瞥见龙静林刚亮起来的双眸立时又黯淡了下去，那仿佛要笼罩住全身的灰败叫龙静山心里咯噔一下，情不自禁的就软了下来。他刚想把眼神调转回去的时候，旁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龙少爷，还不行动吗？”
　　龙静山点头：“按计划做吧。”
　　等到这时候他再向里看去，龙静林只是低垂着眼，根本不再朝这边张望。
　　不知怎么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龙静林凭什么摆出这副模样！难道错在他吗！明明是龙静林先做出那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吧！就算……就算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对亲人做出那种事情，难道龙静林就一点也没有感到可耻吗！凭什么他还要觉得内疚啊！
　　他在这边生起闷气，瞪了龙静林好几眼也没得到丝毫回应。正恼怒的当口，可以进去的信号就传了过来。龙静山轻哼一声，跟着潜进了走廊。
　　进了走廊，他忍不住又哼一声。
　　夏胤伦还真是会享受，从他现在踏入的这幢建筑的一些细节能够看出显然是来自设计大师LD的杰作。虽然是傍晚，但走廊并不显得十分暗，采光完全天然，一抬头就能望见点缀着繁星的大片夜空。
　　离得越近，心脏的跳动渐渐有些失控。
　　龙静山按了按胸口，强迫自己想到别的事情上去。
　　嗯……也不知尹翊辰是从哪里找来的那群海盗，一招调虎离山，就让他们的潜入变得轻松了许多。看的出来，夏胤伦对这里也很放心。一路走来，龙静山只看到了两个被打昏在地的保镖。
　　“就是这里了，龙少爷。”
　　说话的是出发前由尹翊辰特地交代带在左右的卷发男人，他自称叫做陆蜀。陆蜀的身高在所有来的人里毫不显山露水，手指动起来却灵巧优美得宛如一幅画卷，门锁连一点超出临界点的响动都没有就被轻而易举的破开。
　　站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忐忑不安缘何而来龙静山自己都觉得很莫名……他缓缓推开了门。
　　龙静林依旧垂着头，纹丝不动。
　　“喂！”
　　直到龙静山出声，他才望过来，却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龙静山不由地感到几分焦躁，迟疑着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望住他：“龙静林，我来救你了，你跟我走。”溜.达.论~坛
　　谁知龙静林轻轻摇头，阻止了陆蜀解下锁链的动作：“静山。”
　　理解不了他的行为，龙静山的眉毛拧了起来，神情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你干嘛动都不动！”
　　陷在椅子里的男人抿了抿唇，望过来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像是忧伤的情绪……龙静山不自觉的心脏漏跳一拍，跟着便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距离，可这退却的动作在另一个人看来有另一层含义：“静山，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来救我，那就不要救……”
　　龙静林一直等着的便是这一刻，可真的等到了，却又情不自禁的有些心灰意冷。
　　即便是来救人，龙静山的姿态也摆得如此高。这也就罢了，可眼下这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却是怎样也忽略不了。
　　知道是被龙静山透露的行踪他并未太在意，他懂得龙静山心里的矛盾纠结；被夏胤伦困在这座岛上他也不太在意，如果真能被暗算成功他也就算不上龙家合格的家主了……只是与龙静山面对面时，他蓦地醒悟过来。
　　说不在意都是假话……他龙静林也只是个人，也会受伤，也会无助。
　　龙静山的种种行为，就像钝刀子在割着哪里，不留意的时候似乎并不多么疼，疼起来却绝不会轻描淡写。
　　不过他说着说着，就因为对面那张脸上的诧异神色而停了下来。龙静山好半晌才扭过脸去，微红的耳廓反倒从黑发中露了出来。
　　他没好气又理直气壮：“龙静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啰嗦这些你是打算干什么！难道夏胤伦这里你很想继续待下去？待上一辈子吗！我如果不想来救你，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鬼吗？”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叫刚消散的希望死灰复燃。
　　心知他这样已经是极大的进步，龙静林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任凭手脚上的束缚被陆蜀解开。
　　龙静山见他重获自由，就转身往前走。才踏出两步，闷响让他回过头来，正好将龙静林试图站起却摔在椅子上的狼狈尽收眼底。
　　顿了几秒，他走回去扶住龙静林。
　　龙静林顺势把全身重量压过来的行为，让龙静山眉梢一跳。下一秒，耳边属于对方的温热吐息与解释一同来到。
　　“夏老板给我下了药，我现在没有力气走路。”
　　“……哦。”
　　龙静山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他一点也没有发觉，这样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和拥抱一个样。
　　发现这点的龙静林当然不会提醒他。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只要稍稍一个抬眼就能瞧见龙静山细白的侧脸，倨傲扬起的下巴，以及绯红越来越浓的耳垂。走动中身体时不时的彼此摩擦，让他愈加的无法满足。
　　龙静山的态度的确已经有所软化，但还是……远远不够。
　　“龙少爷，请加快速度。”从建筑里面出来，陆蜀警惕地张望着四周，望到相反方向的时候眼神一凛，提醒道。
　　“嗯，你带路。”在这方面显然还是懂得要听从专家意见的龙静山立刻加大了步伐，只是两个人的重量毕竟要比一个人大得多。
　　陆蜀见状伸出手去：“龙少爷，让我来带龙家主走吧。”
　　“好……”
　　“不。”
　　拒绝的话语来自当事者本身，龙静林费力地抬起手摇了摇：“继续走。”接着就继续垂下眼，表现出非常虚弱的状态。
　　也恰到好处地敛去眼底那一丝炽热。
　　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他不会不知道，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他都求之不得。所以即使出现再大的意外，他也绝不容许与龙静山的接近被破坏。
　　龙静山破天荒的一点反驳都没有的听从了他的意见，手臂随之再度收紧，小跑起来总算能够跟上陆蜀和其他人的速度。
　　瞥一眼被自己小心撑住的龙静林，他咬了咬牙。
　　并不是不吃力的，才一会的工夫，额头就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可似乎只有这样拼命透支体力的行为，才能让他忽略掉方才那电光火石间，对于将龙静林交给别人这件事而产生的不舍。
　　开到岛上来的快艇停在他们行进的前方，从那里出发前往附近的另一座岛屿，就能搭乘上通往大陆的直升机。只要能顺利登上快艇，接下来的一切都不言而喻。远远的，借着星光已经能看到海岸边停泊的黑影。
　　不远处突然有一群海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发出仓惶的鸣叫。陆蜀当即警惕地微微曲起双腿，与其他人一道将两人挡在身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端，却忽略了另一头有什么东西突的闪了一下。
　　龙静林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时，他听到谁大喊了一声。
　　“不——”

　　五十一（正文完）

　　很久以后，龙静山都无法确切的说明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乎只是一个眨眼的事情。
　　明明被扶在怀里的男人猛地回搂了过来，力道大得足够让他转过身扑倒在地。身体上挂住的重量重了那么一会，接着又慢慢变得轻了起来。用不着回头，铁锈似的血腥味陡的弥漫在空气中，铺天盖地一般的刺入他的鼻子里。
　　四周随之从安静转向极致的喧哗，其中陆蜀在说着：“龙少爷！龙少爷请先把龙家主放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听到的，因为拽着那个人的手臂依旧扣得死紧，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图。
　　不知是谁先一步的颤抖起来，连累得他也浑身发抖。
　　快要掐进肉里面去的手指被强行掰开。都说十指连心，难怪他觉得心脏会疼成这样。愣怔地看着所有人都朝他身后围拢过来，龙静山做不出任何反应。想要回过头去看个究竟，身体却好象并不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嘶哑得可怕：“刚、刚才……”
　　陆蜀的脸色非常难看：“有高手，我竟然没有发现。龙少爷，这是我的疏忽，剩下的那份雇佣金我不会再收。”
　　“那现在……”
　　“人被我干掉了，龙少爷不必担心，危险已经解除。”
　　龙静山恍恍惚惚的记起他刚才一甩手确乎是朝那边开了一枪的，只是他的言语早已和意识脱节，好半晌才想起来问上一句：“那……他……”
　　陆蜀刚要回答：“龙少爷，龙家主他……”
　　“别说！”
　　龙静山蓦地打断了他，朝已经离得不远的海岸边看去：“我们的船……”从嘴巴里钻出来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在颤抖着，他一直没有转过头去看上哪怕一眼。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害怕。
　　不是害怕遇到什么危险，刚才陆蜀已经表现出了他的强悍。不过随意的一枪，就叫那暗处的高手魂飞魄散。如今离岸边的快艇越来越近，就算夏胤伦再追过来也无济于事。这种害怕是不敢知道任何明确情况的胆怯。
　　那个人从他的背后一点一点滑下去的触觉，夹杂着海风而微咸的湿润空气里蔓延开来的血腥味……都如此真实。
　　龙静山缓缓抬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是刚刚才发现，一直以来，他所希望陪伴自己的，都是阿林。但其实阿林，与现在的龙静林，从来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再干脆的否认也改变不了心底确实拿龙静林当做兄长的感情，或许……或许还不止。他头一遭如此直接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拨开了一切蒙在其上的遮蔽物。在最真实的那里，分明写着想要阿林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渴望——只在他的身边，哪里也不能去，不会对其他人笑得温柔，不会对其他人给予关注，不会对其他人施加保护——只是被阿林那样宠溺又纵容的凝视着，就仿佛能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血的味道一会浓一会淡，唤起了他很多年前的记忆。从小生长在龙家里，爷爷一贯娇宠着，被众人捧在手心，却不代表生命就不曾受到过觊觎。成年之前的那十多年里，他遭到的绑架甚至是暗杀不止屈指可数的几次。
　　每一次，都靠了阿林的保护，才能平安。其中也有那么两回，为了他的安全，阿林差点就活不过来。
　　那时候，看着躺在床上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阿林，只有紧紧抓住那双一动不动的手才能稍微确信对方的生命不会被带走。龙静山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是哭过好多次的。一边隐忍的哭着，他还一边瞪着阿林白得像纸的脸，在心里发过誓。要保护阿林，要好好的保护阿林不再受伤……
　　怎么就全部都忘记了呢……
　　只因为一场变故，就把以前的相处尽数忘记，还非把过错全都推到龙静林的身上。却忘记被爷爷领来当保镖的时候，龙静林也还只是个离成年尚早的少年。既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权力，根本就没办法反抗爷爷的决意，只怕动摇都不可能。
　　如果说真有错，也只是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血缘连系罢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之所以总是提醒着自己这一点，也不过是因为对龙静林的抗拒罢了。
　　龙静山瞪着快艇的方向，等待陆蜀的回答。眼眶不知不觉间愈来愈酸痛难忍，他却还是坚持的要一眨不眨。
　　直到陆蜀迟疑的语声传进耳中：“龙少爷……”
　　他才闭了闭眼，感受到眼皮之间的一缕湿意，又被他硬逼了回去。
　　陆蜀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他的这位雇主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眼角边已流出泪来。
　　但是……固然到了伤心时，也得先弄清状况吧……
　　陆蜀将视线投向他的身后，神色更加的古怪起来。
　　“静山……”
　　就在龙静山准备听陆蜀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传到耳朵里的两个字让他如遭雷击，浑身霎时僵在原地。
　　接着他听到同一个声音说：“即使这样……还是连看一眼都不屑一顾吗……”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心灰意冷的颓丧之余更多的是自嘲，龙静山心里顿时一紧，不假思索的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我没……”
　　急切的话语在看清楚龙静林的脸时戛然而止。
　　他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欢喜，只能直直看着龙静林半睁的眼睛，语塞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没事……”
　　视线稍稍下移，才发现龙静林的确受了伤。借着星光能清楚看到伤势已经被陆蜀等人简单而妥当的处理过，显然并不致命。尽管如此，看着他身上衣物被血染成的暗红，还有包扎好的位置仍渗到最外层的血色，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也没有减却多少。
　　然而他的惊讶被误会成了别的意思，龙静林艰难地掀了掀眉，唇畔的弧度透出一分显而易见的苦涩：“静山，你就这么希望我有事吗？”
　　“你……”龙静山一怔，接着便不快起来，“如果希望的话我会来救你吗？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他才气冲冲的大声说完，就又是一怔。
　　因为龙静林偏开了眼。
　　“龙静林你……我……”
　　看到龙静林的这副样子，他没来由的慌张起来。
　　对方明明就连一句狠话也没有说出，语气是自嘲多一点，可是龙静山不会觉察不出其中透出的疏远和推拒。
　　龙静林竟然在排斥自己……这怎么可以！
　　他心焦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听到龙静林对陆蜀说：“这位是陆蜀陆先生吧，我们一直停在这里也不保险，还是快点上船的好。”
　　陆蜀立刻点头：“龙家主说的对，我们要快些上船。”
　　眼睁睁看着龙静林被陆蜀旁边的大汉背到身后，龙静山原本满心满脑的火气一瞬间冻结了下来。想说点什么，话语却全部堵在喉咙里。想做些什么，他伸出手，可五指合拢的时候抓住的只有海边的空气。
　　极度的恐慌顷刻间袭击了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迫站在汪洋中的一块浮冰上，四面八方到处是无穷无尽的海水，哪里也找不到陆地，空落而茫然。
　　“龙少爷，请快点跟上。”
　　陆蜀在提醒他，龙静山还是没有动。心里越来越焦虑，就这样看着龙静林走掉那是万万不能……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现在不抓住，他会永远失去那个人。
　　怎么能失去……
　　不可以……
　　恐惧让龙静山的瞳孔狠狠收缩，继而他猛地拔高音量：“龙静林！”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闷响。
　　“等等。”
　　过了一会，已经马上要登上快艇的人影停了下来，龙静林的声音也轻轻传了过来。只是毫无波动，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
　　龙静山咬了咬牙：“对不起。”
　　“……我不怪你。”
　　原来只是要道歉吗……难道他不明白，他所希冀的从来不是歉意。
　　龙静林隐在黑暗中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
　　眼看他们又继续向前，龙静山急了。除了焦急还有一股没处发泄的火气，和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
　　他来不及思考，索性追了过去，硬是挡在了前面。
　　“龙静林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你的态度不好。”
　　“啊？”
　　龙静山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说得一愣，皱了皱眉，却又不怎么自在的偏开眼，“……对不起。”
　　龙静林这时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只当龙静山暴跳如雷，却没料到先服了软。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说什么才好。溜.达-整.理
　　龙静山迟疑着说了下去：“对不起。龙静林，这是我必须给你的道歉。不是因为这次你被夏老板绑架，而是因为那一次我说你的那些话。”
　　向来锐利的脸部线条沐浴在头顶照下来的星光中似乎柔和了许多，顺带着让那耀眼的美貌都仿佛变得不那么灼人。
　　龙静林心里微动，眼底仍是一片波澜不惊。
　　“我……”
　　龙静山的眼神忍不住游移起来，四周那么多人让他面上一阵发烫。可即便如此，他也一定得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
　　“我那时实在是太不冷静也太冲动，所以才会那么口不择言，我很……抱歉。其实我根本就没想那样说你的，我也没有那样想过你，你不要把我头脑发热说的话放在心上……”他怎么说都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不管怎样，我……对不起。”
　　他瞪大眼十分期待地望着龙静林，远处渐渐靠近的亮光和声响告诉他们追兵快来了，龙静林不置可否的道：“我们快上船。”
　　快艇乘风破浪的驶向来时的岛屿，将夏胤伦和手下远远甩在了后头。龙静山端坐在龙静林身边，手脚怎么放都不对，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龙静林却像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不安，只淡淡询问来救人的细节。
　　“是尹当家帮的忙……嗯，我找的他……你认识的是自己家的……对，陆蜀他们是尹当家帮我找的雇佣兵……”
　　龙静山越说越咬牙切齿，却又无从发作。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乎离得无比遥远，叫他很不习惯。
　　他把大致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通，停下来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湿润的眼睛里透出点不欲对人诉说的委屈。
　　龙静林心里一软，可还是硬着心肠道：“我累了。”
　　他靠向自己肩膀的动作让龙静山全身先一下子绷住，继而闪电般放松下来。由上自下看着龙静林的脸，闭目休息的他因药物和受伤显得十分虚弱。心里忽的一动，龙静山犹豫了片刻，凑过去吻上了对方微微泛白的唇。
　　只是一触即分，轻得恍如一个短暂的梦。
　　从龙静林的唇上离开，龙静山望向前方。快艇仍行驶在海面上，四处都是黑暗，只有远方一个隐隐的亮点。
　　虽然微小，但可以预见的会越来越近。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谁听。
　　“……也许我现在还没办法像你那样说，但是你要怎样，我都不会再回避……”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龙静林的嘴角动了动，终于缓缓拉出一个上翘的弧度。
　　===全文完===

　　故地重游（上）

　　与尹家和莱纳斯集团合作的项目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再度前往瑞士的决定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搬上行程。溜~达-整~理
　　对笼罩在皑皑白雪下的巨大山脉始终有些好感，再加上前次的半途而废，龙静山便和龙静林一道，再度来到策马特镇。
　　沿途都是积雪和阳光，龙静山的兴致非常不错。
　　自从将龙静林从夏胤伦的私人岛屿带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总算慢慢开朗起来。前面这段日子在龙静山看来是一段再舒适不过的时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动摇。他的决心一旦做下就坚定无比，自然不会想些更复杂的东西。
　　不过他不想，并不意味着龙静林不会去想。
　　从旅馆出来一直到龙静山换好滑雪装，把护目镜戴上，嗖的一下滑出去，龙静林只说了寥寥的几句话。这种异常的沉默，粗心大意的龙静山显然没有发觉。
　　无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龙静林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眼底不知不觉的就带上了些许忧虑。
　　他和龙静山之间的发展很顺利，只是总像差点什么。
　　龙静山的说法他并不怀疑，既然会被这个弟弟在那么心平气和的时候说出，就肯定不是逞强。可是，龙静山似乎觉得这样就够了。不温不火的交往，偶尔牵手拥抱，亲吻也从不激烈，一点也涉及不到情 欲。
　　男人是极容易被欲望支配的生物，彼此间如果不存在欲望，那么爱情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存在？
　　他不是只要龙静山的软化就够了的，他想要的……还有很多很多。
　　这种若有所思看在滑雪场的其他人眼中，无疑会让“俊俏的东方青年”更加迷人。龙静山滑回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一对金发的双胞胎姐妹在和龙静林搭讪。两个年轻女孩都非常的青春甜美，一模一样的外表更让她们引人注目。
　　龙静山在龙静林身前停下，从护目镜里注视姐妹俩一会，才把眼镜推上头顶：“我说龙静林，你的审美层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他毫不在意的用英语说出来这句话，实在有些刻薄。就算语法用的并不完全正确，也足够让两个女孩听出其中的鄙夷。
　　“静山。”
　　龙静林不认同的声音随即传来。
　　龙静山恶狠狠瞪他一眼，再不说话，拉下护目镜就滑了出去。留下原地龙静林哭笑不得地向金发姐妹花道歉。
　　回到旅馆的时候，龙静山还很气恼。别以为他不知道，在那对姐妹之前就不知有多少人去和龙静林搭讪。只是龙静林总那么一副坦然的样子，叫他没办法指责什么。这样一来，心里更加不爽。
　　气鼓鼓的走进旅馆，他根本没想过要去和龙静林说一声，迎面却差点撞上一位端着空茶盘的招待。
　　对方显然上次就见过他，眼睛一亮：“嘿！中国的小龙，你这回又是和你的兄弟一起来的吗？”
　　“嗯。”
　　龙静山点头，看他热情的凑过来，只好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
　　褐发褐眼的白人有典型欧洲人长相和身材，龙静山个子不矮，和他站在一起却还得仰起头。他不由的在心里腹诽，没事长这么高干嘛！
　　对方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心情：“小龙，你的兄弟和你的感情可真好。”
　　“……”
　　龙静山吃了一惊，心想难道他们被发现了什么？
　　如今他对兄弟变成情人的关系已经接受，也并不觉得影响到谁，可是也不意味着他愿意被人知道。这种事情毕竟是违逆人伦的，自己再无所谓，龙静林身为家主，还是不要被人抓到把柄的好。
　　“我是说真的，还记得上次你们来吗？”白人青年毫不自知的嚷嚷着，“你那回不是遇到危险了吗？你的兄弟中国的大龙，可真是急得不得了啊！他当时就亲自去找你，可是很糟糕，你的兄弟把腿摔伤了。这该死的天气就是这么的不如人意。就算这样，他还找你找了很久，最后是有别的人来阻止了他……”
　　高大的白人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龙静山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属于自己的心跳。
　　他猛地想起那天从夏胤伦那里出来，回到旅馆的时候，龙静林表现出来的点滴细节。全部都能对照起来，他知道招待说的是实话。
　　那也就意味着……弄错一切的是他。
　　龙静山再也无法在原地待下去，朝对方扔下一句抱歉，就冲上楼去。

　　故地重游（下）

　　龙静林才把手搁到门上，门就被龙静山从里面打开了。青年别着脸，目光闪烁耳根微红的样子落到眼中，龙静林也有些莫名其妙。
　　“静山？去吃晚餐吧，我已经定了座。”
　　谁知得到的是龙静山背过身去硬邦邦的回答：“不去。”
　　龙静林忍不住揉揉太阳穴：“不要这么任性，静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的。”
　　“……”
　　这话一出，龙静林只能露出无奈的神色。他当然知道，龙静山有多任性……真要追究起来，这份任性也是他纵容出来的。后悔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长此以往，说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疲惫也是当然的假话。
　　他语重心长的道：“晚饭虽然不好多吃，但不吃也是不行的。”
　　“不去。”龙静山没有丝毫动摇。然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那个人似乎打算退出去。
　　他立刻就补充道：“你也不准去！”
　　“……静山？”溜.达-整.理
　　这时候，龙静林才瞧出龙静山的蹊跷来。
　　之前以为龙静山是任性，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害羞。耳根上的晕红一直蔓延到了高领毛衫的衣领内，单只看着外面弥漫的那种微红，就能想象得到衣服覆盖下的区域会是怎样一幅更加艳丽的画面。
　　“静山你是不是不舒服？”
　　心知肚明决计不是这样的原因，但龙静林也很清楚要他坦诚说出来的可能性几乎就等于零。于是随便找了种可能，他放柔了声音问。
　　龙静山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
　　龙静山猛地转头直视过来。
　　龙静林这才看到他的眼尾通红，瞳孔湿润得好象马上要滴下泪来。明明一眨不眨的盯住自己，里面的情绪却少见的看不很分明。
　　他又问了一遍：“静山？你怎么了？”
　　“为什么……”
　　龙静山最先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龙静林愣了愣，百思不得其解。但马上，龙静山继续说出来的语句让他明白过来。
　　“为什么不解释！难道你想一直把根本不存在的、我随意给你背上的黑锅一直背负下去吗？还是说我一点都不值得你说出实情？你的腿……”他指了指龙静林的腿，“……上次我摔进冰层下的时候，也受伤了，不是吗！连旅馆招待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惟独我被蒙在鼓里？难道让我一直误会你扔下我不管也无所谓吗！”他越说就越激动，音量越来越高，咬牙切齿的好象恨不得把眼前的男人给撕碎。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里面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两簇并不全然是愤怒的火焰，“如果说你想要我相信你的话，就应该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吧！你不说的话，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是……”龙静林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解释，但你……”没有听，而是径自给他定了罪名。
　　龙静山点头：“你说的对，那是我的错，对不起。”
　　龙静林惊诧莫名的样子让青年眼中火焰越燃越旺，没好气的道：“听不清吗？我在向你道歉！是我错怪了你，我道歉，可是龙静林，你认为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要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接受你的感情，你却使用那样的方法，你也应该向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龙静林柔声道：“对不起静山，那些事也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
　　龙静山定定的注视他半晌，才道：“我原谅你，我是说那些破事。但是今天……我还没有原谅你。”
　　“今天？”
　　龙静林又有些不知所以了。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今天他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看着龙静山恼羞成怒的神色，他心里一动，迟疑片刻，说出让自己也拿不准的答案，“你是说那些……搭讪的人？”
　　“……哼。”
　　龙静山轻哼一声，别开眼。
　　“那我道歉……不过……”龙静林顿了顿，审视一般看着龙静山，嘴角慢慢带出真切的笑来，“静山你是吃醋了么。”
　　龙静山像咬到了舌头一样飞快的说：“怎么可能……”
　　龙静林笑眯眯的样子却显然笃定了这回事。
　　真是……再怎么在头脑中想象，也不会有亲眼看到来得可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付出的感情要深得多，所以忐忑不安的也该一直是自己才对，却没有想过，龙静山竟也会吃醋。溜.达.论~坛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想，龙静山如今已不仅仅是软化后被动的接受……而是也对自己产生了相应的情感……溜.达-整.理
　　被龙静林肆无忌惮的炙热视线紧盯不放，龙静山就是再厚的脸皮，此时也没办法泰然自若。眼神闪烁半晌，十分的想要挪开。最终他却凑了过去，双手狠狠揪住龙静林的衣领，质问出口：“还有，我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不再做……做那两次你对我做的事情了？”
　　龙静林又是一惊：“我以为你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
　　“放屁！”
　　毫不文雅的骂出来，龙静山猛地撞上他的嘴巴。一边回想着当初的情形，一边多少有些青涩的亲吻起来。
　　龙静林感觉到那种湿软温热的感觉，才有些不确定的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
　　“……哼。”
　　龙静山很快就退开，撇过脸哼一声，“不想做也没……”
　　他的话再次被比起刚才不知要激烈多少倍的亲吻给堵了回去。
　　仿佛不顾一切般的亲吻持续了很久，房间的空气里都带上了情 欲的味道。两个人都有些情动，气息也都有些不稳。
　　龙静山扬起下巴比了比床：“去那里。”
　　“遵命。”
　　含笑说出这两个字，龙静林揽住龙静山的腰，将他带到了床边。只是才刚靠近床沿，龙静山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狡黠。
　　龙静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床，接着双手被龙静山拉过头顶，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给缚在了床头。
　　“……静山？”
　　“嗯。”龙静山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次什么都得听我的。”
　　龙静林瞥了眼手腕上的带子，有些无奈的用唇形无声地说：“遵命。”
　　龙静山没有直接就开始做什么，端详着他，像是在选着从哪里开始。最后他还是找了一个比较熟悉的位置，吻住龙静林的下巴，再慢慢滑下到脖子上。
　　看他把自己的毛衣扯开，在颈侧舔咬，龙静林忍不住道：“我说静山，这里是你的敏感带，不是我的……”
　　龙静山的动作蓦地停下，白他一眼：“啰嗦。”
　　被这样一提，龙静山倒虚心的接受了，不再流连在这个部位，而是渐渐往下。衣服和裤子被一层层剥开，龙静林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大号的洋葱。最后，龙静山停在他的下腹处，有些苦恼的瞪着已经勃 起的部位发愣。
　　“怎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龙静林揶揄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让龙静山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
　　龙静山也不是真的那么没经验，他偏头想了想，就开始脱起自己的衣服。
　　没过多久，展现在眼前的情景让龙静林不敢相信地张大眼，看得目不转睛。
　　房间里的气温很高，充溢起浓浓的情 欲后就愈加显得温暖。
　　浑身赤 裸的青年敞开腿跪坐在龙静林身边，嘴唇被轻轻咬住，眼睛垂下来，睫毛随着紊乱的鼻息轻轻乱颤着。脸色红到艳丽，手指上已经抹着润滑的膏剂。他看上去很不容易下了决心，才犹豫着把手指往身下递去。
　　亲眼见到龙静山插进手指，开拓着自己身下紧 窒部位的动作不知有多情 色。龙静林只觉得血脉贲张，血液回流全部涌上大脑。被束缚住的双臂不自觉的开始挣扎，想要去抚慰他那已经勃 起的器官。
　　注意到他的举动，龙静山脸上浮起一抹笑容：“你不准自己来。”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龙静林按捺下自己的蠢动，可是越来越肿胀的器官定力显然并不那么好，从顶端慢慢吐出透明的体 液来。
　　龙静山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个部位又膨大了几分，让他的脸更加的烧了起来。
　　忍不住伸手戳戳那里，得到龙静林粗重的喘息。
　　在身下扩张的手指已经慢慢加到了三根，想着大概差不多了，龙静山才扶住龙静林的性 器，缓慢而坚决地坐了下去。
　　“别……”龙静林被他的动作吓到，“……你这样容易受伤。”
　　“哼……我难道会怕受伤？”
　　嘴硬的顶了一句，龙静山清楚感觉身体被灼热而硕大的物体撑到极致，整个人几乎都要被贯穿。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接着慢慢的动了起来。
　　那天的后来，龙静山解开龙静林束缚的瞬间，就被掀翻得压住。交缠的四肢不停地彼此抚摸着，火热的躯体宣告着心底的激情。
　　他被折腾得很厉害，到第二天腰都软得像面条一样，直也直不起来。心里却是难以形容的甜。
　　……这大概就是爱吧。
　　龙静山想。
　　边紧紧拽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指。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