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1回 刀之眼 
 11/16  

  那是一个群魔治世的年代。 
  西北方的述律和夏国，西南的蕃国，中原的汉宋，东方的宁国，各地边境几乎没有一处是太平的。在广袤的土地上，奔腾咆哮的仅有亡灵相伴的杀戮的战车。 
  活的人无处栖身，死的人遍野横陈。无止尽的血雨腥风，只剩下满目荒夷相陪伴。 
  将近一年间，整个西北都处在连续不断的交战状态。夏国人赶走述律人，蕃国人赶走夏国人……今天能吃上一顿安稳饭，明天或许便会失去家园甚至性命。老百姓们顾不上头顶到底会是哪位国君或哪位大首领的天空，打仗了就逃命，打完了再回来；神经却也锤炼得极度坚强。  
 就这样再度轮回到春天，人与人的争战仍旧没有结束。 

   
  偷袭是在凌晨开始的。 
  尽管天空已经现出青白，整个山谷还是伏身在夜色包围中。述律人行进的火把在谷地南侧连成长长一条线，在风中像蛇似的蜿蜒闪动不停。
  一声战马低低的鼻息在谷顶响起。再一声，又一声。杂沓蹄声里，更多刻意压制的躁动跟随在後面，变成地底最深处的鬼魂之鼓。 
  向谷顶放眼望去，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密似夜林的身影、闪电般短促刺目的盔甲反光。所有人在这片海洋中凶狠呼吸著，等待爆发的一刻。 
  有一白一黑两匹马远远离开後面的行列站在谷顶边缘，斗篷风帽的阴影让他们的脸模糊不清。 
  当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橘红色的光芒，白马上的人一把扯下斗篷，露出冷冽如山雪的面容和水光般耀眼的铠甲。他高高举起刀，用天神撕开地面的声音叫喊道： 
  “进攻！” 
  身後的海洋刮起最可怕的风暴，扬起疯狂烟尘，以无法言喻的速度，推动著沈默的战士策马跃下高高的谷顶。 
  有点蹊跷的是，当那个人带领士兵奔向战场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个人，却还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像尊沈思的石像。四蹄雪白通身乌黑的踢雪乌骓马响亮地嘶鸣几声，不耐烦地刨著地。仿佛在奇怪主人为什麽不跟随其他人一起冲下山去。 
    有风吹过来，拂开黑色斗篷的一角，露出腰间的弯刀。催促似的轻轻作响。 
  马上人用自己骨节不大但异样有力的手慢慢攥住了刀柄，轻轻一弹。苍白耀眼的刀身从鞘中探出几许幽灵面孔。然而刀锋带出的杀意稍纵便逝。他重重将刀按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刀身又再度弹出鞘。 
  就这样来回数次，像是在反复下著什麽决心。终於，他双腿一夹坐骑，乌骓马灵巧地腾空一跃，朝著弥漫浓烈鲜血气息的地方冲过去…… 
  显然没料到会遭受敌人伏击，谷底那条述律兵士手中火把连成的长线霎时断裂成几十段，朝著不同方向惶惶移动。 
  述律人对於伏击的反应异常混乱，他们甚至根本来不及将防守阵形组织起来便被对方骑兵冲杀得七零八落。一切喊声都变成了狼嚎，刀枪碰撞的锐响几乎要将耳朵震破。当其中一些述律士兵看清袭击者旗帜上的标志时，立刻大惊失色地喊嚷起来，这喊声就像是在最静寂的深夜里吹响勾魂的号角，震碎每个述律人的心脏。 


  “夏国世子的旗帜！是赫连寻雷！” 
  “夏国人！是夏国人啊！！” 
  袭击的胜果很快便显现出来。 
  除去逃跑的人，大部分述律兵都已投降；山谷里只剩下两百多人还在依靠地形顽强抵抗。夏国兵试图从岩石旁打开一个缺口生擒活捉他们，但对方以无比坚强敏捷的意志击溃了夏国军的多次冲锋。
  “耶律光！” 
  满面沙尘的赫连寻雷将刀背上的血毫不在乎地用衣角蹭掉，等著那个素来以沈默果敢著称的部下策马来到身边。 
  “派一队人到对面谷顶上去，想办法尽量接近他们。用弓箭，用石头，用火，只要把这帮家夥杀掉随便什麽方法都行！” 
  “殿下。”耶律光迟疑地重复，“只要加强包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投降，没必要……” 
  “执行命令！” 
  部下没有再说话，沈默地退下组织偷袭队伍。不到半个时辰，几十个巨大火球和雨点般的碎石从山腰处落下来，犹如末日降临时的第一场屠杀前奏。 
  哀嚎没有维持多久便消失在燃烧的劈啪声中，活著的人从岩石後面挣扎著爬出来，旋即被扑上来的夏国兵悉数砍杀。 
  寻雷掉转马头吩咐开始打扫战场，没注意离自己不远趴在岩石边的一个述律兵尸体轻轻动了一下。倒是刚刚赶上前报告俘虏数量的一个前军队长不经意向那边看了几眼，突然发现尸体像被某种地狱的力量腾地翻上半空，打了个旋子挥舞手中的弯刀向著赫连寻雷所骑的马砍去。 
  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一下子砍断了马腿。马上的寻雷来不及抽镫离鞍便被连带著摔下来。 
  那个装死的述律兵狂叫著跳到近前，对准他一刀劈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呆若木鸡的前军队长根本连呼喊警告的功夫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与此同时，裹著沙石的风狠狠扫过前军队长的脸。 
  他刚转回头，就看见踢雪乌骓马碗大的蹄子从脑後跃过来，马上人从腰间抽出刀，苍白如雪的刀身刹那放出赤色光华，如同盛放在黑夜里的血红莲花。 
  袭击寻雷的述律兵手中刀即将落下的刹那，另外一把刀以更快更凶猛的速度飞过来，正戳中他的心口。 
  噗──！！ 
  那个人直挺挺仰面倒下去，确确实实的死了。 
  倒在地上的马不断哀鸣，血流的到处都是。寻雷坐在旁边大口喘著气，仍然有点惊魂未定。前军队长气急败坏地吆喝著手忙脚乱的军士仔细检查战场上的每一具述律人尸体。  
  “统统补上几刀！免得有人装死！” 
  阳光从山谷顶端射下来，踢雪乌骓马和它的主人站在最绚烂的一束光芒中；而就在刚才，他们却是战场上最寂静迅疾的雷电。 
  赫连寻雷推开过来搀扶自己的军士，从死尸身上拔出弯刀走到乌骓马旁停下，把刀插进鞍鞯上的刀鞘。 
  马上的人低下头，他们彼此注视著，沈默了好一阵。 
  “没，藏，庆，离。”寻雷一个字一个字叫出对方的名字。满是血迹沙尘的脸上闪耀著发自内心的快乐光辉。 
  “第十二次……你又救了我的命……” 
 他抓住那只冰凉的、无数次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却总也无法温暖过来的手，半是感激半是喜悦地大声道：“庆离！我的兄弟！夏国的守护神！” 
  那个人慢慢褪下头上的风帽，用一种略微困倦的笑容响应他，喃喃说：“只是，你的影子……” 




第2回 情之眼 
 11/13  

  是夜，距离战场百里开外的水渠边，点点篝火在薄薄的寒暮中闪动。几十个精壮剽悍的夏国士卒击掌唱和著，被火焰映红的脸膛上满是洋洋喜悦。  
  负责运送辎重的骆驼在不远处围跪成一圈，这样的驼阵不仅为坐在里面的人挡风御寒，在遇到突发事件时也能成为防守的屏障。 
  驼阵里，借著明亮的火光，当今夏国国主赫连德明之子寻雷靠著卸下来充当靠枕的鞍鞯，将部下自汉宋寄来的书信反复看了几遍。片刻，那些信笺如徐徐舞柳穿花洒落袍襟，青年垂下飞扬眉眼，施施然地笑。 
  身旁静静啜著茶的没藏庆离略一侧首，发丝随风乱了肩头。 
  “怎麽了？”  
  “汉宋希望我们能在暗中协助他们削弱宁国的力量，好处是允许进一步扩大边境互市。不过，我的想法可并非如此。” 
  有兵士唱起塞外久传不衰的谣曲，悠扬的歌声伴著扬起的细细沙尘零乱飘荡。 
  两个人不禁仰头望了望纵深无际的夜空，残月挂在南天正中，摇摇欲坠的感觉。
  “宁国那边最近很不太平，这对我们倒可是个好消息……”寻雷淡然道：“趁机全力进攻把述律之地纳入版图，将与西域通商的筹码完全握进我们的手中。以更强大的力量同宁国汉宋它们对抗！” 
  “述律如今同汉宋交往频密，万一在我们攻打述律的时候汉宋军从後趁虚而入怎麽办？腹背受敌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你顾虑太多！”寻雷大不以为然，“这天下原本就是个屠场！人人都要作战！不为鬼，不得活！没有天理规则可言，只有机会！放过了终生不能再得！”  
  庆离并不想跟他起什麽争论，仅仅露出以往常见的淡然笑容，沈默地用树枝拨弄脚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 
  从小一起长大相伴多年，他非常了解身边的这个人，无论脾气秉性还是言谈举止，寻雷和自己都迥然不同。他强硬，天性多疑，作起战来勇猛异常，对待敌手极端冷酷无情；而自己，似乎处处同其相反，简直没一点共通之处。  
  怎麽就会成为那麽亲密无间的异姓兄弟呢？是因为萦绕在夏国开国以来两代君王头顶上的那个梦想麽？  
  ──成为雄霸天下的富国强邦。 
  不，他的梦想应该不是如此；尽管他热爱这片土地的程度绝不输於赫连寻雷，但──对方俨然已经看出同伴的心思，略带不快地抢白道：“你是不是又要发善心了？我要的是战士，不是菩萨！你杀人时的铁石心肠跑哪去了？”  
  庆离没有回答，探身取来皮囊倒出一杯酒，还是暖的，有著沁人心脾的芳香。他把酒杯交给寻雷，自己仍旧默默望著篝火。 
  寻雷边呷酒边自顾自把玩起庆离置放在身侧的水月银纹弯刀。这还是寻雷十九岁那年同一个述律将领厮杀半日夺下的战利品。之後送给庆离，他便将其视为珍视之物佩带至今，须臾不离身。  
  可见他还是极为看重这份感情的。尽管，他们处处都存在分歧。 
  想到此，麽指稍稍用力，“呛啷”一声，血腥的感觉潮水般翻卷而来，压赛过月光的锋芒自刀鞘内绽出一线，丝丝缕缕渗著朱色。 
  这或许是没藏庆离的另外半颗心。 
  他的嗜血之心。 
  正胡乱想著，一只手无言地伸过去，缓慢而有力地拿开弯刀轻轻归鞘。 
  寻雷端详著庆离的脸，让目光从那清秀的眉峰眼梢边流畅地滑下来，细细勾勒出早就被自己牢牢记在心底的痕迹。  
  如果说赫连寻雷清冷如山雪，没藏庆离便像林间秋水一般沈静安然。 
  自小便让大家赞叹不已精致如天人的相貌，比普通夏国人更加漆黑幽深的眼睛，找不到久战沙场的军人特有的强健和剽悍，也寻不见贵族子弟身上的傲慢奢华；有的，是那从未曾改变过的，孤绝淡泊的个性，带著一点点痛楚、一点点忧伤，不太真实的茫然神情。 
  “庆离。你到底在想什麽？”  
  寻雷忍不住开口又问出常常会问的话。明知道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还是无法按捺心中因此而扬起的忐忑感觉。  
  自己应该完全信任他的，他本就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胜似兄弟的人。 
  明明也是非常信任他的，年纪轻轻就已经被父亲封为夏国前军主将，没藏部族的一族之长。 
  可是……仍然会疑虑他的想法和行为，随著时间的增长，这种疑虑越来越厚重，快要堆积成山。 
  庆离侧脸对著暖洋洋的篝火，幽黑的眼睛快要溶化进这漫漫长夜里。一小簇火星劈啪爆裂著蹦跳出来，险些扑上他的衣襟。如同人的性命，像死在他刀下那些亡灵微弱的报复……


  他喃喃问：“寻雷，你认为不断扩张就是夏国最好的出路吗？”   
  “是唯一出路！”  
  “但是百姓们呢？没有人会喜欢连年征战。前阵子你当著我的面驳斥主上继续屯田惠民修养生息的想法，主张抓紧时间以武力灭绝政策统一河西。为了夏国的长治，武力统一是必须的。但如遇反抗就施行屠杀是不是太──” 
  “屠杀就是制霸的最快方法！”
  感觉到同伴的犹豫茫然，寻雷锋利的眼角凌厉地绽出一线寒光。抬身张手抓住庆离的胳膊，逼视著他，硬生生地说道：  
  “庆离！在这个世上除去父王，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绝不可背叛或者反对我！明白吗？绝对不可以！”  
  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同伴仅仅给他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别开脸去。  
  是了，就是这种决绝的个性。像生长在高巅上强壮坚韧的树，无论何时都傲然地舒展著自己的手臂，不受拘束、不被左右；和对任何事物都抱持著放弃的态度，随波逐流的自己完全不同。 
  寻雷，你或许……真的是对的……  
  庆离如此想著，有一点黯然神伤。可寻雷显然不希望他再胡思乱想下去，稍微用力便把庆离拽到近前，干脆而有点粗暴的吻住他的嘴。就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寻雷的一只手也已经插进衣服下摆开始在他双腿之间揉按起来。 
  “寻、寻雷！”尽管有驼阵挡著，庆离还是担心会被外面的兵士发现，赶紧抓住寻雷那只不安分的手。 
  “没我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近前的。再说了──”寻雷显然有意想逗他，“你那个臭脾气啊！就算做翻了天也吭不出几声来。我还巴不得能被别人听见呢！” 
  说著他三下两下拉掉怀里人的衣服，眷恋又迫不及待地亲吻著他的耳垂、下颌、锁骨，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庆离微微喘著，身子跟随寻雷游移不定的双手微微痉挛著。 
  他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仍旧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寻雷知道庆离是个隐忍惯了的人，不能指望他主动索求，所以从头到尾都要靠自己来掌控。



第3回 幻之眼 
 11/16  

  寻雷分开庆离的腿，并没有做什麽前戏，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分身慢慢插了进去。 
  第一次行事时寻雷便发现庆离的後穴天生异常湿润柔软、相当松弛，根本用不著事先润滑扩张。 
  但当分身一进入里面，那火热的内壁就会死死吸住不放并分泌大量液体，让寻雷的抽插不但轻松了许多还更增加了快感。更有不同的是，在自己进入庆离的身体後不必挑弄他的分身也能让他和自己同时达到高潮。 


  彼此结合的地方已经被後穴里流出来的体液搞得黏腻濡湿一片，庆离叹息般微张著嘴长长喘气，苍白面颊上显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什麽东西控制住了精神一般颤抖地翕动嘴唇，发出不成字句模糊破碎的音节。 
  换做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麽情欲，完全就是在面对一个半死不活没情趣的人。
可是寻雷却沈陷其中无法自拔。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原因。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无法说出口的苦衷。 
  喜欢。 
  喜欢庆离。 
  喜欢得想大喊想流泪。 
  如果不是这样，寻雷绝不会允许自己去拥抱一个男人。但是…… 
  应该还有别的什麽原因吧？那些无法忘却又痛苦不堪的往事，总是像恶梦一样纠缠不休的回忆…… 
  明明没有什麽动作只是张开双腿躺在地上，庆离的身体还是在不断抽搐中变得大汗淋漓瘫软无力。他无意识地慢慢侧过脸，眼神涣散地望著前方。 
  临近高潮的时候他的反应总是如此，仿佛即将崩溃塌陷的积雪。 
  没有极度的亢奋或快感，有的只是极度的痛苦。 
  因为担心他的宿疾又会像过去那样骤然发作，寻雷用手臂支住自己的身体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庆离在冲刺下开始抽噎般急喘起来，他昏乱地摇晃著头，两脚在沙地上焦躁不安地蹬踹，怒立的分身马上就要释放出灼热。 
  “庆离！庆离！看著我！庆离……” 
  寻雷吻著他的嘴唇，眼皮，在一次猛烈过一次的贯穿中反复唤著，直到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在庆离几声微弱痛楚的呻吟里，他们像是苦苦回溯的鱼一样终於看到了彼岸…… 


  记得挂在鞍鞯的革袋里有干净的布巾，寻雷起身把它找出来，蘸著水将庆离满是汗水体液的下身擦拭干净。 
  庆离没有动，只是抬手压著眼睛默默躺著任他收拾。半晌才挪开手轻轻地说：“给我药。” 
  沈默地望了眼庆离後，寻雷返身从革袋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放在对方掌心看他服下。兵士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到这边，庆离拉上衣服重新扎好束带，扶著骆驼吃力地站起来。 
  寻雷有些担心地喊住他：“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息吧，站起来做什麽？” 
  那个青涩瘦削的背影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对寻雷的劝说根本没有反应。 
  寻雷不禁心生黯然。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怎样做到最後都是这样一种尴尬压抑的境地。各自肚子里憋著的话死活也说不出半句，而所有掩藏的记忆又会像汹涌潮水涌上来，把仅剩的那一点亲昵欢娱淹没掉，连个影子都不留。
 他听见庆离低声说道：“对不起，寻雷。” 
  寻雷寒下脸，声音里隐约藏著无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说这句话！” 
  庆离回头微微笑了一笑，道：“其实……很想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吧？” 
  他不由自主用双手按住小腹，低垂著眼睛。 
  “本来，应该可以有一个的……” 
  “庆离！” 
  寻雷蓦地起身扳住他的肩膀。他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啊，一个孩子。 
  本来。本来应该可以有一个孩子的。 
  从夏国首屈一指的医生，度门寺方丈告诉他庆离身异常人，可以像女子一样怀孕产子後，寻雷就隐隐有了和庆离一起拥有个孩子的想法。这想法在连绵战事中只是偶尔的一闪念，但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是的……是的……没有消失过。 
  但偏偏却因为那件可怕的事…… 
 偏偏……度门寺方丈郑重地告诉他，庆离此生若再度怀孕将有性命之忧後…… 每次在结束後都要吃药避孕，寻雷也再没有当面提过一次关於孩子的事。 
 然而今天，庆离却主动说出来了。 
 “我只要你活著。跟我在一起……”寻雷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温言道。“足够了。” 




第4回 花之眼 
 11/16  

  风儿飒飒。 
  庆离一点点抽出手，温和地笑道：“我明白。” 
  他停顿片刻又低低说了一句：“你需要个影子……” 
  这话让寻雷原本缓和的神色立时多了不少愤怒。他盯著庆离，眼角结满凄冷的霜花。 
  “你……再说一遍？” 
  庆离不做声，蹙起眉毛。 
  寻雷的心沈下去，深深叹了口气。 
  在这世上从来没有畏惧过寻雷的，除去庆离或许还有自己的父母。不过唯一敢於讲出戳他痛处的话的人，只有没藏庆离。 
  庆离性格生来内向沈寂，这几年更是有变本加厉的趋势。秋水是深刻多情的，但也是容易让人抑郁感伤的。寻雷实在无法理解，为什麽这个人总要讲一些让自己听著丧气窝火的东西。 
  小时候他们还为此打过架，要不是父王揪住自己的耳朵怒骂著把他扔出老远，母妃使出当场装晕的绝招，搞不好两个小孩会为此打上一天一夜。 
  长大後架是不打了，可这种变化更让寻雷觉得难受。他真的宁可看著庆离生气发火，跟自己动手，也实在不想面对他郁郁寡欢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吗？” 
  寻雷凝视著面前那张经常看不出血色的面孔，缓缓说：“起码这样，火臣才能真正实现他的梦想，你心里也才能好受些。” 
  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将话全部说完。 
  “或许，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掉那场恶梦了。你，你的病，就能真正好了……” 
  不出意料，庆离的肩膀微微一抖。他抬起脸静静站著，漆黑如夜林的瞳孔里似乎闪过几星光芒，骤然又熄灭殆尽。 


  无论边境如何战事纷乱，存生於此种境地的中原城市──东都，却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整个汉宋王朝的至精骨髓全部蜷缩在这里，竭力为它的百姓呈现出歌舞升平的天堂之世。人们似乎也乐得陶醉其间，完全不介意远处即将袭来的暴风骤雨有朝一日会使这个脆弱天下在击打浸泡中失去它最基础的根基。 
  清修禅院此岸兰若里，梨花剪影斑驳，倦暮新绿的草地。 
  来宋地学习壁画的夏国青年没藏火臣，同那个为佳节献艺的女子邂逅。  
  真是一个绝色的人儿。美得那麽不吉祥，以至让人心生红颜薄命的恐惧。 
  女子自己似乎不曾察觉，吟唱著古久的调子，在万千双眼睛前绽放出灿烂如星，芬芳如梨花般的笑容；展开如丝鹭般温暖的翼羽，清亮亮地旋转。  
  只影嫋娜，刹那横波；几声婉转，揉碎了火臣的一颗心。 
  还不及问清女子的名姓，分离波涛磅礴而至。香众杂乱的脚步交叠在彼此之间，隔出一浪又一浪沟壑。 
  站在廊下的火臣远远看到官兵吆喝著分开百姓，煌煌眩目的一顶大轿自山门外缓缓行来。从围观者窃窃交谈中得知来者是当朝贵胄，为排除异己曾不择手段的帝王幸臣。 
  对於这种迷醉於权力的人，火臣心中向来没有多少好感。眼看著官兵肃神静气地排列台阶两边，他有些无趣地转身挤进人群，准备离开。  
  刹那，一种不易被察觉的气息飘然而过。  
  火臣顿时下意识地直直挺起腰杆，绷紧的神经捕捉著风中送来的每丝气息。 
  自幼奔波游离在战火中，他早已能够清晰地辨别出任何危险的信号。那味道，来自於嗜血者；并且是长年投身在风沙硝烟中，来往於地狱人间被无常摒弃多次的人，才会拥有的标记。  
  毫无疑问，会有血光之灾。眼前的平静景象，似乎只是刀光剑影的障蔽而已。 
  此刻轿子慢慢来到大殿前的平台上，僧人们以更嘹亮的声音开始念诵经文，法螺低沈悠远的声音如丝如缕在廊柱间缠绕，久久不散。 
  一名中军快步上前躬身刚刚掀开软帘── 
  雪白的闪电，又如御风之鹰的翅膀；自攒动的人头後腾空而起冲向轿子。在那一瞬间，火臣看到了他此生永世难忘的一双眼睛。不见半分杂念，夺目逼人。  
  正是方才在梨花下献艺的那个女子！  
  出鞘、展身、挥刀、如沙洲之月般凄绝优美的弧度。  
  寒光映进女子明亮的眼里，翻跃成十二万分的杀机。霹雳当头而下，刀锋流水而过，夹杂巨大的碎裂声、人们的惊呼声，以及轿中人凄惨的哀嚎。 
  女子一击即中，顷刻陷进慌乱的人群里不知去向。 
  有刺客──！  
  统统抓起来！不许放走一个！  
  官兵立时乱成一团，疯狂扑向四周的百姓，完全无暇理会倒在轿边身首异处的主子。护卫不力的罪名要由刺客来洗清，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较重要！ 
   他们咆哮著，盲目地左冲右突，像饥饿的野兽不断啃咬著伸手可及的每一个人。  
  刚刚还为太平幻景歌舞吟诵的人们淹没在亡命的洪流中，各个身不由己，跌跌撞撞。 
 混乱中，一个年长香客被挤倒在地，眼见就要被踩伤。行刺的女子竟然不顾自身推开旁人扶起老香客，火臣奔过去刚要帮忙，猛然看到官兵杀气腾腾的脸。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当心!”  
  话音刚落，令人眩晕的银色光线已瞬间划过官兵的颈项，恶鬼的怒火四处迸溅。血雨点般劈头盖脸地击打在女子脸上，白皙的肌肤上斑斑赤痕，带著诡异的芳华。 
  随即，又是之前如梨花般的笑颜。  
  短暂交会的命运没有停留多少时间。定下神来，他们骤然发现更紧迫的现实直逼眼前。官兵们正吆喝著向出口奔去，准备关门围堵还留在寺院中的香众以捉拿刺客。  
  女子催促道：“快走！” 
  那你呢？ 
  火臣差点脱口而出。  
  可能会死……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夏国兴州……只要活著，就在那里相见！” 
  在被人群夹裹著冲出山门之前，火臣拼命向女子喊出这样一句话。她好象听见了，所以朝这边轻轻一笑，特别不真实的感觉；而且马上便再度消失在沸腾的海浪中，成为不见踪迹的泡沫。 
  那两扇漆黑大门在高高低低的鬼嚎之声中轰然关闭，里面刹那响起暴雨将至前的雷鸣。
  绝望到极点的雷鸣……  
    




第5回 人之眼 
 11/16  

  半个月後，接到出兵命令银牌的各部族长纷纷从部落领地赶到都城兴州，按夏国风俗同此次行军统帅没藏庆离举行出征前的刺血设盟。 
  将作战任务布置安排妥当，庆离便给家在附近的士卒们两个时辰自由同家眷话别。 
  每次出征都有可能变成永诀，这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其它将领不曾给从属如此特权，而庆离的这点温情，也时常会遭到周遭其它部族族长的嘲笑── 
  出战当前竟行这种妇人之仁，若不因为他是夏主的养子，怎能堪当大任？！  
  去王宫向夏主辞行的时候没有见到寻雷。 
  据侍卫回报说世子去巡视正在建造当中的引水渠，三五日後才能回来。 
  这让庆离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麽，自从上次偷袭述律军队之後，他们俩就处於一种微妙的冷战气氛里。现在见面或许又会争吵吧？不，应该是寻雷一个人闹到火山爆发，自己则是再度变成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活死人。 
  还是不要相见最好，开战在即，他也不想让自己再次心乱分神。 
  站在台阶上踌躇了一会，庆离吩咐随行侍卫留在原地等候，自己转身向王宫後殿寻雷母亲所在的庭院走去。 
  夏王妃卫慕氏正在教几个使女给花剪枝修叶。当她远远看到那个安静立於院门口的黑色身影後，不禁露出笑容柔声唤道：“庆离。” 
  几步过去，按照朝廷仪轨恭恭敬敬向卫慕妃施礼。刚弯下腰衣袖便被妇人拉住，仍旧是温和疼爱的口吻。 
  “你这个孩子，怎麽总是记不住我的话呢？一家人何必这麽多规矩。” 
  她拉著庆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摆手让使女们退走。庭院里只剩无数梅树陪伴在侧，散著一缕淡淡的树木香气。 
  仅仅握住对方的手便能察觉他显然又瘦了好些，卫慕妃不禁担忧地挑起眉。 
  虽然不是亲生，她却视庆离更甚於自己的骨肉。 
  自从丈夫将庆离送来让自己抚养时，她就没有一日不担心这个孩子的身体。寻雷、庆离还有庆离的弟弟火臣，三个孩子一人一个样，但比较起来庆离明显是他们之中体质最差的，儿时常常大病小病不断，全靠度门寺方丈的妙手才好歹让这个孩子不但保住小命健康还逐渐有了起色。後来甚至成了没藏氏的族长，夏国的一员武将。 
  一个母亲的愿望无外乎是这样的：孩子能健康快乐的长大，成家立业，拥有自己的後代，平安祥和地度过一生。 
  然而直到现在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孩子庆离并未能活得如同自己所盼望的那样。今後，或许也永远不可能了…… 
  “庆离。”她等著那双有点疲倦的眼睛抬起来，展开一个淡淡的笑容，“到现在你还不肯说累吗？” 
  笑容停在脸上，庆离怔怔坐著，咬了下嘴唇。 
  “你是个什麽脾气我做娘的还不清楚？我可以跟主上说一说，让你回没藏部落或者度门寺。清清静静待著，对身体也好。只要你愿意，我这就去跟他讲。” 
  庆离摇摇头，继续笑著：“我不累，真的。” 
  “就这麽舍不下寻雷？那孩子到底怎麽搞的？又不是不清楚状况为什麽总是把你捆在身边？感情本就不是说没就没的东西，成天耗在一起，你们怎麽受得了？” 
  注意到庆离微变的脸色，卫慕妃无奈问道：“前阵子度门寺方丈又派人送来一些冷药是你写信要的。孩子，你不会还在避孕吧？难道你跟寻雷……” 
  刚说到这卫慕妃觉得手中庆离的手指抽搐了几下，自己的疑问显然得到了肯定。 
  她不由得有些著急，“寻雷他没脑子难道你也傻了吗？方丈当时是怎麽嘱咐你们的？就算冷药可以帮你避孕安神，但是每次房事也都是有危险的！你的病随时可能会复发啊！”  
  庆离安慰地握住她的手，轻轻笑著。 
  “娘，别担心。寻雷在我身边呢。”  
  他转开头，凝视那大片大片的梅林轻轻道：“即使真出了事，他也能把我找回来吧……就像当年一样……” 
 
  天刚破晓，军队便出发了。人马辎重井而有序地通过城门，向著沙漠前进。庆离立马城边，审视著这支队伍。 
  兵士们不断走过去，不断用沈默的，但异常坚定的表情回望著他；那神情俨然是即便赴汤蹈火，他们也愿意拼死追随。 
  这是一个仪式，年轻将领在同自己的部下做著相互鼓励又如同告别的仪式。对於某些人来说，这是迈向胜利的第一步，对於另外一些人，却将是一条不归路…… 
  花了六天时间夏国军才攻下述律人的高芳城。战况十分惨烈，庆离的部队减员足有四成，其中多半是在那场几乎要烧穿天空的大火燃烧前便失去了性命。 
  值得庆幸的是，汉宋军并没有和述律人前後夹击夏军。这让没藏庆离他们得以全力向前猛攻，抽刀出来，人人如同鬼一般血红了双眼。 
 战斗结束後，部下从高高的城墙下一瘸一拐跑过来，受伤的腿包裹著已经被泥土血水浸成混沌颜色的布条。他向庆离报告完人员、马匹及骆驼的损失数量，又简短地说了说俘虏情况。 
  “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斩首吗？”部下问道。 
  庆离摇摇头：“凡身体好的全部充军，身体差的留做杂役；妇女和老人孩子分派到城外耕作。受伤的要送到医帐里好好治疗，不要虐待。” 
  部下有些犹豫，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按照命令，不是该……统统杀掉吗？” 
  年轻将领的身子猛地一震，霍然转身死死盯著部下写满硝烟痕迹的脸，厉声喝道：“谁告诉你在我的军中有这种命令？谁？！” 
  部下急忙单腿跪下解释：“东西两侧部队全是如此做的。无论官兵还是百姓，都已经被他们在对面沙丘後杀光了。” 
  “够了！” 
  没藏庆离猛地打断他的话，薄薄的嘴唇迅速覆上了一层残酷气息。“传我的意思，谁敢杀一个俘虏，我就先要了他的脑袋！” 
  部下慌忙施礼起身跑向城内。 
  沙土在靴子的踩压下发出轻微的破碎声，像人濒死前的短暂叹息。 
  听著那样的声音，站在焦土上的庆离突然觉得── 
  这世界原本就是炼狱。 
  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从恶魔变成厉鬼的短暂途径。如此想著，他似乎有点明白寻雷所说过的话。 
  人人都在作战！ 
  那麽。 
  我的对手又是谁？我又将为了什麽而挥刀向谁？ 
  真的是为了这个国家？ 
  还是，根本毫无目的可言？ 
  多年的东征西讨，从还未及马身高的少年成长到今天叱吒一方的将领，没藏庆离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出战争带给百姓的并不是他理想中的太平日子。 
  只有刀光剑影，只有荆棘坎坷。 
  用血腥来对待百姓，得到的只有诅咒而不是臣服。在得到一部分人尊奉的同时，夏国也将直面这世上最刻骨的仇恨。 
  想到此处，他茫然地望了一眼还在冒出浓烟的城墙。目光蹁跹中，那一片黑色暗影似乎以无法抑止的速度膨胀壮大。 
    总有一日，它会大到吞噬整个天空，半点不留。 

    火臣是在临近中午时进入兴州城的，离家去国已经两年有余，他并未感觉到身心同家乡有任何的分疏。兴州，正带著夏国特有的隆重和典雅，以春天如故人般熟识的气息，迎接自己孩子的到来。 
  辞别沿途相伴的商队队长，年轻人牵著骆驼一头扎进街市的人流中。他注意到周围气氛不同於平日，多了不少喧闹和欢乐，於是向身边的行人打听原因。 
  “为了庆祝同述律人作战大捷，已经一连举行好几天的歌舞活动了。” 
  行人的话未说完，远处蓦地起了骚动。羯鼓阵阵传来，伴随越来越响的歌声、踏脚声。火臣向後退一退，向声音的来处扭头张望。 
  大把大把的香屑被抛上半空，清亮亮的落下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中，如同突然而至一阵吹透人心的清风，无数双手树林般扬起，挥舞如柳，摇摆如花。 
  几十个妙龄女子边歌边舞，纹样繁复的衣领衬著细白优美的颈子，芬芳鲜花和珠翠缠绕著腻云秀发。芙蓉胭脂合著朱砂，淡红粉嫩叠著柔黄。 
  女子们笑著，唱著，跳著，旋转著；瓷白指尖划出优雅姿势，明亮眸子顾盼生辉。 
  这景象瞬间把火臣重新带回了鲜丽浓淡无处不相宜的汉宋东都，某种搀杂著伤感味道的情绪萦绕胸怀── 
  此岸兰若。 
  梨花下宛若妖精般美丽的女子。 
  如果她还活著，现在，又会在哪里？在做什麽呢？ 


6


  清晨时分城南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以至於整日空气中处处都带著泥土的清香气，闻著令人心旷神怡。 

  远处帐篷内，西域来的乐人吹奏著朗朗的调子，间或夹杂著酒宴上客人的喧闹笑声。 

  比中原稍显单薄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倾泻而下，波光粼粼地洒在斑驳石板上，留了一片深深浅浅的印子。 

  夏主德明在听完儿子关於在部族廷议会上，各族族长对庆离种种不满的叙述後，深锁的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毫无疑问，那个年轻人是夏国目前最优秀的将领；可是相反方面，他又不愿混迹於猜忌或权力角斗的污沼中，始终游离在左右为难的边缘上。 

  这种矛盾早在他最初成为军人时便已显现出来，德明本以为随著时间推移这个心爱的养子会渐渐磨掉过於宽忍的习性，如今看来，非但没有丝毫改善，反到使其在朝野中越来越孤立。 

  想到此处，他疲倦地叹口气。“现在各部上下对庆离的敌意越来越重。可是──”  

  寻雷打断父亲的话，断然道：“如此下去他只能不断地给自己树立敌人！自从知道是我下达日後不许再留一个述律俘虏活口的事，他甚至跑来当面责问我，处处庇护那些卑贱者，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父王，请您帮我好好劝一劝庆离，告诉他有些界线是不能逾越的……” 
  像是吃了一惊，德明端详著儿子，眼角滑过几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寻雷，你与庆离虽不是亲兄弟，却远胜过手足。难道连你也不能体会他的心情吗？”

  “我认为他是过於儿女情长了！”儿子略显傲慢地回答。“做为夏国战士，他所需要的只有赤胆忠心和一腔滚热的鲜血！” 

  德明在心里叹息著，摇头道：“这只是赎罪之心。当年同蕃国大战之後庆离一个人来见我，战甲未脱，浴血满身……我还记得他那时问我：‘我为了回报恩泽而杀人，为了复仇雪恨还要杀人。其中很多还是无辜的百姓。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而现在这个世道，又有谁能办的到？’所以他总是想不明白，究竟该怎样做，才会不再自我谴责背著那麽重的负罪感。每次想起这番话，我都会觉得他当时好象一瞬间便会痛哭出来……” 

  “父王！” 

  寻雷忍耐地低喊一声。 

  德明默默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自己是看著他们一点点长大的。很多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寻雷和庆离自小感情就非比寻常，起先做父母的也只当是值得欣慰的普通弟兄友爱，没有过多注意。直到有同族贵族主动提亲，寻雷不但当场一口驳回还当著父母的面强吻了庆离之後，德明才真切意识到这两个孩子之间的羁绊到底有多深。 

  那个时候寻雷十八岁，庆离十六岁。 
  德明和卫慕妃曾经试图让这种无法容於现世的感情烟消云散，但之後发生的一系列情况让他们的种种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此後又发现了庆离身体异常，极易受孕的秘密。眼见著寻雷抱著血淋淋的庆离疯了似的跪在度门寺外恳求方丈救他一命，勉强硬起心肠的德明也彻底打消了原本想要将二人分开的念头。 

  父母终究无法舍弃自己的骨肉，既然他们彼此谁也无法离开谁，何不就这样默许下来让
大家都好过些呢。 

  可是。有些沟壑是怎麽也填不平的。 

  寻雷可以压制内心的暴躁情绪，却永远无法根除掉对庆离的担忧和怀疑。 

  那些由珍视、犹豫、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的怀疑。 

  想想庆离从十五岁起就跟随各族长辈们东征西讨，所受的艰辛困苦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对夏国的忠诚，天地可鉴。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什麽吗？ 

  德明温言道：“你个性思虑甚密又决绝果敢，国事上我是放心的。但对庆离，我希望你不要太逼他了，也千万不要怀疑他。旁人们的话不必过於在意，稍微安抚一下便可。若要真有什麽不好的兆头出现，原因也是出在你这里。你对他太放不下心了。寻雷，想想他的病，他身上那些到现在仍无法痊愈的伤，庆离曾经为你几乎连命都丢了！你还有什麽不明白的？” 
  寻雷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留下几道痛苦的纹路。原本深黑乌亮的眼睛刹那腾起一层浓重的雾气，在这明媚的春光下，显得份外阴冷。 

  “我怎麽可能不明白！我怎麽可能……不明白他的苦处？！” 

  他飞快喘口气，隐藏起那些脆弱的伤口。“但亲情归亲情，我们首先是一个夏国军人！！其它一切都该排在其後！！” 

  执拗的孩子啊！一个始终不能确定，始终在怀疑；另一个，却始终不肯多做解释，始
终，以沈默相对待。你们以为彼此真的了解对方的心吗？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 

  我活著，或许可以解开一些纠缠的结，若我死了呢？一重又一重的误会和猜忌，只能让原本应该亲密互爱的弟兄彻底反目成仇。 

  德明无奈地转开脸，举目望著头顶那些轻灵灵的嫩叶，又补上一句： 

  “寻雷，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庆离他之所以选择成为一个搏命冲杀的战士，并非自身愿意如此。他这麽做全是为了你──永远只是为了你啊！” 
  如血石玛瑙般的夕阳透过眼皮薄薄的皮肤照射进来，揉进一股无忧无虑的气息。 

  没藏庆离独自牵马踽踽行在喧闹的大街上，所过之处，羯鼓阵阵，伴随越来越响的歌声。将兴州的条条街道完全融化成沸腾的海浪。他退到巷口，默默望著边歌边舞迤俪而来的人群，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好不热闹地冲撞进自己的视线。 

  梦想最终的结果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庆离暗暗想──祥和、安宁的生活，无休无止的欢乐。 

  我所该做的是护卫这些人，这些笑容吧？ 

  那麽，侵占别的国家，别的土地，别的人，将难以计数的家庭扯进没顶深渊中，也是为了更好的实现这个梦想吗？ 

  到头来，我和嗜血啮骨的厉鬼又有什麽分别？ 

  想著想著便是一阵心悸。 
  他靠住土墙垂头扯住胸口衣服，不太均匀地呼吸著。身旁的乌骓马感觉到主人的失常，凑过来蹭蹭他胳膊。 

  庆离回过神摸了摸乌骓马，眼见歌舞队伍已经行进到前面的拐角，街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他这才从巷子里出来继续向前走。 
  庆祝活动从清晨持续到夜晚，百姓王公，到处都是如此。 

  同过去一样，庆离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连王室宴会也坚决请辞。凡事低调的没藏部族长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宁愿躲进度门寺听僧人讲经或去跟牧人放马，向迁徙到此的汉宋人学习农耕冶铁。 

  如此个性也涉及到了其它方面。 

  做为有官爵者他本可以在兴州城内营造宅邸，但直到现在，没藏庆离还是带著一小部分族人住在城外出连山附近的营地。自己的全部家当除了几十来匹马、几大箱子书和旧衣物以外，再无多少值钱东西。 

  这是他一贯作风，夏主德明和寻雷也并未多加说什麽。即便如此贵族里不满的声音还是不见减少。 

  有认为他如此表现纯属障人耳目，有认为他自恃身为夏王养子又居功自傲看不起其它将领，也有认为他个性孤僻难以捉摸，还有人认为他过度悲天悯人毫无夏国男人的强悍血性……

  所有的冷嘲热讽，没藏庆离皆抱著一律听之任之的态度，无心也无意同别人争论这些事。 
 对他来说，除了在沙场上为寻雷出生入死，这个人生便再无其它活的证明可言。既然如此，何必在意旁人的微词？ 
  不过说到活的证明，或许还有另外一点点。 

  就如现在，当他得到族人禀报赶回没藏部牙帐，迎面看见朝自己奔跑过来的弟弟火臣时，抑制不住的微笑还是绽开在嘴角眉梢，像冬天里最温暖的一线豔阳。 

  紧紧拥抱住弟弟，半是奇怪半是埋怨的问：“信上明明说冬天就会跟商队回来，怎麽耽误到现在？” 

  “因为打仗路断过好几次，根本走不了。一进夏国境内昼夜兼程地拼命往回赶，就是怕你担心。” 

  火臣朗朗笑著回答，掏出一个制作精细，颇有前朝风骨的鎏金杏叶。 

  “在汉宋东都买的，配阿哥你那匹踢雪乌骓马绝对好到没话讲！” 

  虽然整整两年未能相见，面前的这双眼睛却依旧如过去一般明亮锐利，清澈不留痕迹。就算深陷泥沼，竟也会干净的闪闪发光。 

  相较於自己的深沈隐忍，火臣更多了些单纯的柔韧。他一心一意地活著，一心一意进行壁画的学习和研究；将来，也会一心一意地去爱某个人，建造起属於自己的幸福。 

  这正是庆离所希望看到的现实──让这个骨肉至亲远离战争，越远越好。 

  “满城都在庆祝胜利，你怎麽还一个人东游西荡？在躲各部的庆功酒宴对不对？就算别人的宴会不参加，寻雷阿哥的场也该捧一捧啊。” 

  庆离没有反驳弟弟的打趣，露出淡淡笑容回答：“跟我去拜见夏主吧，这麽久没回来，他们都惦记著你呢。” 

  话音刚落，远处人喊马嘶。十几名禁卫沈默而迅速地奔进来，齐刷刷分立两厢，下马躬身向庆离和火臣行礼。 

  两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又有一匹白马旋风般冲进来，直到庆离面前硬生生定住。马躁动地喷著鼻息，蹄子不断刨踏地面，传达著骑者同样如在风浪中飘忽不定的心绪。 

  “寻雷阿哥！” 

 火臣眼尖，欢声喊起来。寻雷蓦地一怔，锐利神情立时柔和了许多，跳下马亲热地同他拥抱。 

  “何时回来的？长高了不少嘛！也结实多了！” 

  “就是今天。刚刚阿哥还同我说要进宫去……” 

  寻雷心不在焉地听著火臣的话，飞快扫一眼旁边的另一位． 

  那人似乎对弟弟和自己的对话并不以为意，只是垂下眼睛远远站到旁边，全身隐藏於树叶的阴影里，细长睫毛在那张略显苍白疲倦的脸上留下两片幽深暗痕，映衬得表情有些模糊。颈项有点焦虑地侧著，格外细薄的皮肤仿佛能看得见内部脆弱结构一样，透出一道道跳动的淡蓝血管。 

  半晌都不忍挪开目光，却又无端腾起一股怒火。 

  “火臣，你跟著我的人去见父王。我还有事要同庆离谈。” 

7

  尽管兴州城内暖意融融，距城四十里开外出连山的群青中还是搀杂了不少直透肌肤的刺骨白寒。 

  凡是熬过漫长严冬侵袭後的树木，此刻都小心翼翼地吐露出点点嫩绿，仔细查询春的踪迹。扭曲蜿蜒的山径悄然隐藏於凌乱荒草丛中，随手一拨，浅白的面孔便静静地横在那里，等待人的足印温柔地踩上去。 

  他们在半山腰的一片坡地上停步下马，极目远处那白茫茫的河滩。寻雷从腰间扯下酒囊，喝了一大口用以驱赶寒气，之後递到没藏庆离面前。 

  同伴低声谢绝了，远远立著。 

  天色已不再明亮，断崖阴暗而黑黔黔地矗立著，覆盖著山脊的蓊郁茂密的树木缝隙里闪烁交织著破碎的细小光芒。 

  云的色彩愈发显得苍茫淡薄，变成豔丽澄澈的画卷尽头，含义不甚分明的几抹留白。几朵粉色的野花在草丛中寂寞地绽放著，显示著微弱的生命气息。 

  春天毕竟来了。 

  如果是在往年，只要没有战事，他们必定会同耶律光等其它部落的年轻人一起射猎远游。草场上，山林间，到处是少年裘马豪侠一般的笑语、雄鹰般矫捷的身姿。 

  今年也同样该沿袭这样的惯例，然而在一场少有的争吵爆发之後，其它人避之还惟恐不及，两个人之间也再未提起过任何相关建议。连话都不怎麽说了，哪里还能有什麽结伴出游的好事？ 

  “你还在为那件事耿耿於怀？”寻雷终於开口，试图打碎冻结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坚冰。

  庆离很慢地摇一下头。 

  “也许你觉得我那个决定太过残忍。可他们是述律人！你我跟他们打了多少次交道，应该明白那些家夥比豺狗还狡猾！今天你放了他们，明天可能就会被狠狠咬上一口！” 

  “寻雷，你不可能杀光所有的述律人。活著的人会因为你今天的决定而成为明天的复仇者，这样下去夏国将永无宁日。你该清楚，我们参加那些战争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树立越来越多的敌人。” 

  寻雷冷冷反问道，“这世上有你所期望的那种战争吗？有吗？”  

  多少天了，谁也没有说服谁── 

  庆离甚至一度认命地想放弃。 

  算了吧，就这样随便好了。自己不过是个听命勤王的军人，何必对王令如此紧逼不放？可是每每想起那些躺在沙漠中的尸首，红红白白的血和骨头，老弱妇孺临死前凄惨的哀号，他的身体就会难以言状地疼痛起来，锥心刺骨。 
  不能这样下去了……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看著庆离倦怠落寞的神情，寻雷心中那些因为烦躁不安而产生的怒火瞬间熄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痛惜。他想不通为何自己总会这样不知不觉地去逼迫庆离，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让他时时徘徊在崩溃的极限。 

  难道只有这样才能确实感觉到庆离是真正喜欢自己的？ 

  难道……只有这样才能放心？ 

  寻雷不由自主抬手轻抚对方的脸颊。庆离没有闪避，任凭那些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摩挲著，无缘由地竟然有些刺痛。 

  “你是不是认为我的能力不足以压制住那些卑贱的述律人？” 寻雷的声音里带著温柔。 

  “寻雷，世界上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高贵卑贱之分。这件事你我都无权下断言。只能靠时间证明……”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从前一样平和，安静得找不到丝毫悸动的波纹。“自然，做为没藏部族长，你和主上的号令我依然会遵从。” 
  停留在下颌边的手指顿时一僵。 

  “你从哪学到这种见鬼的话？”寻雷阴沈地质问。“遵从？你居然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说什麽遵从？” 

  “寻雷，对你来说需要的并不是父母兄弟，而是可以无条件遵从你的指示，为夏国夺取更多土地杀掉更多异族敌人的军人。你所制定的每项政策也不是为了普通夏国百姓，而是为了如何用最快速最恐怖的手段给敌人以打击。但天底下没有一个国家是靠连年征战生存的。” 

  叹息的咒语萦绕在脑海间。庆离看到了对方眼里熟悉的受伤颜色，如同薪柴在烈火焚烧
下爆裂成灰烬。每次因此产生的争执，都会在各自本已伤痕累累的心再划上一刀。 

  “你凭什麽说我不重视父母兄弟？火臣就是个最好的证明！夏国所有男子到了十五岁必须成为战士！我却可以让他专心画画甚至去汉宋东都求学！他活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自由都快乐！你敢说我没有保护他？你敢说我不珍惜这个弟弟吗？只要他当个平常百姓过安稳生活，哪怕明天我便要去战场送死，我也无所谓！” 

  寻雷愤怒地大声说道：“谁愿意生来就做魔鬼选择不受人爱戴而是恐惧诅咒！可不靠这种办法扩大权力，我又拿什麽去保护自己的亲人？” 


  庆离打断他，“这种办法，到头来你会连一个亲人也保护不了。” 

  酒囊落到草地里，寻雷狠狠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怒不可遏地逼视著。 
  “那你想怎样？到底想怎样？说啊！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能不这麽折磨自己折磨我？！你说啊──！！” 

  庆离望著寻雷那双燃烧的眼睛，嘴唇抖了几下，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希望……可以不要这麽痛苦地活著……” 

  他按住寻雷的手凄然笑道：“没法变成正常人也就算了，我不想连你的影子也做不了。你知道的……在战场上鏖杀几天几夜我也不一定会垮掉，可说不准随便的一两句话、一件事就能让我──” 

  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量迅猛地扯向前，等庆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寻雷揽入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脸颊贴在自己耳侧，呼出的气息灼热又急促，像是拼命忍耐著什麽。 

  “我不会让它发生！庆离！我保证！你一定会好好的……会好好的……” 
  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无不被摩擦到鲜血淋漓。 
  庆离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这样搂著，拳头紧紧攥起来，始终没有再去碰寻雷一下。 

  夜，终於降临了。长长的，沈重的几乎无法撕扯开。 

  遥远山坳里传来几声鸟急促的鸣叫。在这寂寞的深蓝色天地里，可以感觉到的，只有他们无奈而艰难的呼吸── 
  慵懒的灯火，被从门外荡入的夜风吹拂著，摇动起橙黄的身躯。清脆的鼓点回旋不尽，像柔滑的堇色丝线，细密编织著殿中人暖暖的愉悦。 

  “已经这麽晚了，寻雷和庆离究竟在干什麽？是不是不想陪我这个当爹的好好喝杯酒啊……” 

  “孩子们长大了，怎麽可能还缠在父母身边。” 

  卫慕妃微笑回答。两道略显哀怨的八字眉，笑起来也是稍含苦相。 

  即使韶华已逝，她仍旧是夏主德明最宠爱的妻子。大概是因为那值得每个夏国人为之骄傲的儿子寻雷，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温婉气质。 

  十六年前，当丈夫将成为孤儿的没藏兄弟交给自己时，他们便成为她本不强壮的羽翼所要拼命为之守护的宝物。 

  时光荏苒，流年难续；现在连这个最小的孩子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二十四岁的寻雷，二十二岁的庆离，十八岁的火臣，那些曾经寸步不离缠在自己身旁的幼雏，如今全都成为世间女子所倾慕的隆重而典雅的男子。 

  此刻，她将目光落在侧首微笑不语的火臣身上，带著母亲特有的慈爱表情，微微向前探出身子说道：“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吧？好好陪陪为娘如何？” 

  “不走了。如果可以，我想请主上准许我为城内伽蓝绘制经变壁画。” 
  德明痛快地答应。“这个简单。我会吩咐人替你安排的。”  

  宫人无声地小跑进来，毕恭毕敬叩头道：“歌舞已经准备好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侍从们迅速搬开殿中的火炉，拉开暂时做隔断的屏风。後面跪著数十个人。 

  男人们穿著青蓝衣衫，女子们淡紫色的裙角上铺满如雪的白藤花。所有人匍匐在地行著大礼，复抬起头来，面孔上带著天涯各地的气息。 


  指著那些人，卫慕妃对火臣道：“为了庆祝大胜述律，特意找来各地的伎乐人与民同乐，今晚也请他们来为你接风洗尘吧。” 

  乐声响起来了。 

  晴朗透明的音色中，薄纱下的舞者旋转不停。火林静静地看著，心中涌起阵阵赞叹和感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念，也无法阻止自己不去唤醒留在此岸兰若中嫩绿柔软的沈梦。 

  忽然，一阵鼓声，须臾烟华过处── 

  又见梨花。 

  那个妖精般秀丽无双的女子伸展著比出连山雪还要灵透的身姿，像翔舞於三界的飞天，那麽轻柔飘渺，那麽多情缱绻。 
  殿内顿时全顿时没了动静。 

  一切的声音，一切有生命的，全部安然地停止在此刻，沈默地，近乎迷醉地享受著她带来的飨宴。 

  天地，只剩她一人。 

  那年那日昙花般的记忆又回来了，不可遏止，汹涌澎湃地冲涤著火臣的心。 

  短暂失神过後，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女子面前，而她，也由最初的错愕变成相认的一丝惊喜。 

  “是……你？” 

   是你啊…… 

  就像一个透明的，变化著虚无色彩的梦。 

  比秋水还要清澈的男子，比春风还要柔媚的女子，在无数个黯淡日夜过後，终於重逢了。 
    
  星儿飞转，岁月逝去。宿命的轮转，自此而始…… 


8

  自城外而来的两匹马并辔而行慢慢走向王宫。清脆坚实的马蹄声痛快淋漓地踏著步点，
骑乘的人儿却依然如在山中般沈寂。 
   
  每次争吵到最後的结果，便是双方同时选择逃避。似乎唯有如此才可以不彻底将手足之
情这根脆弱的线扯断。但他们也不知道这样还是维持多久，而那道比天地还宽阔的鸿沟，到
底还要在他们彼此心中纵深扩张到何时。 
   
  还未变刚硬的风中，花粉香味在铅灰色空气中静悄悄地弥漫。 
   
  街道上狂欢的余韵尚未褪尽，大小酒肆里依旧闪动著温暖的灯光。眼角揉满豔彩的舞女
周旋在笑声粗豪的男人中间，连嗔怪的表情都荡漾著酒醉酡颜般的红晕。 
   
  行到临近宫街附近的东市道口，寻雷向一家没有关门的店内张望了一下，立刻把马鞭朝
庆离怀里一扔跳下马去。 
   
  後者尚陷在长久的沈思默想中，被他的举动搞得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时，寻雷已经钻
进屋内，不见了踪影。 
   
  “寻雷？” 
   
  他跟著追过去，那个人正宝贝似地捧著一盒东西笑嘻嘻地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全然没有
一国王子在人前的冷漠威严，修长眉毛漂亮地扬起，飘溢著甘美的情调。 
     “拿著！” 
   
  庆离看看怀中的东西，那是个中原汉宋式样的紫黑堆雕漆木盒。忍冬纹边饰，雁鸟宝相
团花，正中刻著粉绿的店铺字号，笔走风流，线条妙不可言。 
   
  拉开盒盖，瓷白内壁簇拥著一抔没骨梅茶。五霜春华似的牙白花瓣，揉上寒苔墨绿模样
的粉茶，宛若扑簌著抖去烟雾的蝶翼，在芬芳中带了那麽一点利落的清凉。 
   
  自从儿时在宫中偶然喝到一次与汉宋茶马贸易换而来的梅茶，庆离不知为何便再也无法
对其断念。如此习惯难免又是引来众多微词，本来就是个寡言寡欢的奇怪人物，连喜好也这
麽怪，实在是个族中异类。 


  可是却也因此有了另外一个异类，总是想著为自己买茶，岁岁不曾忘。 
   
  寻雷朗朗笑道：“城里的商队我都托了个遍，只有这家店去年在汉宋进了些梅茶。真真
叫人好找！” 
   
  平常的话语，夹杂著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出现少有的如小动物般的天真。就像初次相逢
时一样，未见丝毫改变。 
   
  庆离微微惊讶，眼睛直直地凝视寻雷的笑容，飞过一丝欣喜的亮光。 


  他的心绪似乎也被软化了，轻声道谢。没有编结的碎发从风帽里流水般滑出来，包围著秀气安详的脸，发梢里似乎竟也沁出塞外胡地少有的梅的清香。  
    
  寻雷仔细捡拾起对方眼中鲜见的，那些积雪滑落後树叶上闪烁著的鲜豔亮光。 


  内心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只要说出下午部族廷议会刚刚签发的那个决定，自己带给庆离
的这短短些许喜悦，将变成一群为逃避暴风雨而急切飞来的鸟拍动翅膀的声音，马上……马
上就会消失在更大的雷霆里。 
   
  为什麽让你得到一点点快乐都这样难？为什麽？ 
   
  这念头叫他的心顿时一阵抽痛，转念间张手拽著庆离闪身靠在不远处僻静的墙角，紧紧
揽住脖颈无限眷恋地吮住他的唇。 
   
  两匹马跟随主人踱到黑暗里，正好挡住了外面的一点幽光。 
   
  舌尖刚刚探进去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对方稍微的犹豫和躲闪，但寻雷坚决执拗地挽留最
後还是让庆离彻底放弃了抗拒。 
   
  寻雷不肯放过一点空隙地纠缠著他的舌头。这个吻没有什麽技巧，是的，他不需要。他
只想让庆离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全部反应。很重，很激烈，带著隐隐的疼痛。 
   
  庆离的手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个初次经历的人一样上下抓著寻雷的手臂。 
  头越来越疼，视线模糊得什麽也看不清。无法控制的痉挛又开始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
内那股酥痒难忍的洪流正在下身疯狂窜动，有什麽热乎乎的液体快要从後庭里淌出来。 
   
  很快，他的分身肿胀发痛，体内分泌的液体会把穴口搞成湿漉漉一片，假如被寻雷的分
身插进去，它们就将像决口的河水一样疯狂地流个没完。 
   
  这些都是情欲的本能反应，也是庆离最为痛苦的时刻之一。身体在自动为寻雷的进入做
著准备，而精神却濒临崩溃的边缘。 
   
  当寻雷释放他的嘴唇沿著耳垂一路深吻，并把手插进衣服用力摩挲那片温热的胸膛时。


  残存的理智驱使庆离抓住了那双不安分的手，拼命喘出一口气，断断续续求道：“寻、
寻雷……啊……别，别进去……啊……” 
   
  两个人顺著墙滑坐到地上，寻雷的动作停下来。脸埋在庆离肩窝。 
   
  他明白庆离的意思。 
   
  冷药。 
   
  他们出来的匆忙，谁都没有带。 
   
  度门寺方丈所给的这种药并不仅仅限於帮助庆离避孕，同样也是为了缓和房事对他的刺激，防治旧疾发作的一种保障。 


  虽然抛开後庭求欢外他们彼此也不是不可以得到释放，但寻雷想到庆离高潮後若不服药
或许会出现的危险，还是忍了下来。只抱住庆离来回揉著他的胸口，等那近乎窒息的急喘慢
慢变为平静。 
   
  到底有多少天没有这般温存过了，以至於谁都舍不得松开抓著对方的手。庆离忽然发现
寻雷的风帽和外衣都被自己扯得松松垮垮，便帮他把风帽重新戴好，低声道：“天还冷，别
著凉了……” 
   
  寻雷眼睛一阵酸热，有点不舍地用鼻尖蹭蹭那张被夜风侵蚀得凉凉的脸颊，确定庆离的
身体没有问题之後，这才拉著他翻身上马。 
   
  快要踏上宫街的时候，庆离勒住了马。 
   
  “就到这吧，我回城外牙帐。” 
   
  寻雷一怔，握住他的手问道：“你不和我进宫吗？” 
   
  庆离摇摇头，见寻雷面露怅色就笑了笑说：“明天一早部落里有人举行婚礼，我答应做
两家的证婚人。再说，火臣也刚回来。” 
   
  他又温言道：“明天下午好不好？趁现在没有什麽战事，我想帮娘好好收拾一下那片梅林。” 
   
  踌躇片刻，终於将盘桓胸中很久的话吐露了半点。“庆离，其实……” 
   
  庆离询问地抬著眼睛，马蹄在沙土地上发出短暂地几声闷响。 
   
  “有件事一直未跟你说。我们和述律间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战，父王同意由我亲征。” 
   
  另外一个人咬著嘴唇沈默半晌，最後淡淡问：“各部都是什麽意见？”  
   
  “不会有太大问题，终归也事关他们的利益。” 
   
  庆离想了一想，不经意地仰头望向寂寥的星光。街两侧精巧雕刻的屋顶在蓝紫色的天幕
里变成一团团黑糊糊的轮廓。他的脸似乎也溶化在那些朦胧中，完全分辨不清。 
   
  又将开始了？成鬼成魔的日子。 
   
  重新回到真正现实中，他与寻雷所要做的一切始终未曾改变。 
   
  马鞍侧那柄比春雪还要静默的水月银纹弯刀，好象又开始兀地发出声响。隐藏其间的狂
暴灵魂已经瞬间奔驰起来，它在渴望血的浸润，渴望白骨的亲吻。 
   
  “寻雷，你希望我做什麽？” 
  听到他这样问，年轻世子乌黑的瞳孔针刺般悄悄收缩抽搐著，化做无数狼群跃身黑暗的
影子。 
   
  守护神。 
   
  庆离，我需要你做夏国的──守护神。 
   
  夜间的寒气愈发深重许多。即便穿著厚厚的外套，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凉意弯曲起手指抚
摩上皮肤，每一道纹路里都渗进白霜。 
   
  “前军部队还是由我率领？” 
   
  “是的。” 
   
  庆离黯然垂首，袖口的金色卷草花纹在马身起伏间画出道道极其微弱的光亮。他甫一开
口，语调竟然变得分外陌生，如墨汁流淌的天空深处轰响的回音。 
   
  “你说过这天下是个屠场。只要杀的人越多，血流的越多，振兴夏国的路才能更平坦，
我才能更快的从这种处境中解脱出去，对不对？明白了。我会好好当个刽子手。” 
   
  寻雷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芒箭穿心般猝然喝道：“庆离！” 
   
  同伴应声抬起眼睛，神情随著衣角在风中翻飞摇摆，一层一层地无奈萦绕上来。风帽戴得很低，帽檐褐色、茶色绒毛交织阴影下的面孔露出一丝微笑。 
   
  “怎麽？我说的不对？还是你仍然不满意？我做不了正常的人，可以怀孕但保不住孩
子，如果没有吃药就连最基本的那些事也无法配合你。只有打仗……”  
   
  ──他这麽做全是为了你，永远只是为了你！ 
   
  父亲的话比噬骨之蚁还要疼痛百倍地啃咬在寻雷的神经上。 
   
  果然。果然！ 
   
  也许我们的确是在用全部心血来关心彼此，那份感情的深切旁人根本不能体会…… 
   
  但似乎还有什麽是我们一无所知的，我所认为是为你著想的善意，你无法接受；而你所
做的认为是为我著想的事，我同样无法接受。 
   
  庆离，难道你不明白，以这样的理由站在各自面前的你我，就算距离再近，心也会如天
河般相隔遥远。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9


  天地的界线已经完全分辨不出了，空气中的水分也显得愈加稀薄。 


  没藏庆离独自站在牙帐外，视线不知为何有些模糊。帐中灯火在他看来，更像是秋日山
中栖伏於扭曲粗犷黑色树枝上的茶红花朵，不管有没有人留意，只是自顾自颤巍巍地悄悄絮
语个不停。 
   
  “何草不枯黄？何日不奔忙？何人不出征？往来奔四方！” 
   
  慢慢想起过去的事，想起学过的一些汉宋古歌。曾经几度淡忘的字句蓦地被黑夜唤醒，
掀起密密匝匝的罗幕，展开那隐藏在粉白外衣下，包含著些微不祥的芳香。 
   
  六岁那年一场失去父母的塌天变故让庆离忽然明白，人并非可以自由地活著。 
   
  生或死，都是别人赐予的，必须学会把苦难当做荣幸，将生命中全部的悲痛与喜悦彻底
封藏；如果不这样做，下场只能是陷身流沙，徒劳挣扎等待著灭顶之灾的降临。 
   
  是什麽改变了自己？是谁改变了自己？ 
   
  那个冷冽如山雪的人。 
   
  寻雷……寻雷…… 
   
  赫连寻雷…… 
  喃喃念出来，平仄流畅的音节轻啄齿尖，枯黄融尽朱红，朱红揉满竹青，就像一点点挖
掘出身体里那笔最精彩的财富，虽然不无痛苦，却又满含著挡不住的深情优美。 
   
  出兵述律都城平洲，如果成功，对夏国无疑是件极为昂贵重要的礼物。这样想著自己仿
佛也不再那麽迷茫了。是啊，我只需要这样一点几近盲目的服从，就可以不用那麽苦恼，不
用为其它人眼中的多余的事而浪费情绪。 
   
  可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风中的呼唤令他回过神，弟弟自里面疾步跑过来，笑著问：“在发什麽呆？” 
   
  略略弯起唇角，算是一个勉强的回答。刚想离开，却被火臣紧紧拽住胳膊。 
   
  “阿哥，我要让你见个人！” 
   
  庆离虽有些奇怪，但没有阻止弟弟，静静看著一个女子出现在面前。 


  恍若缠绵的梦刚刚苏醒，又似乎刚刚开始。安静而华美，带著令人心醉的浅浅温暖。 
   
  女子如梨花在风中轻盈摇曳，缓缓，一个微笑。  
   
  “这是温柔华。我在东都的此岸兰若里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就约定过只要活著便在兴州
再见。想不到今天真的应验了！阿哥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 
  火臣毫不掩饰正午骄阳般热烈的情绪，说话之间片刻未曾放开女子的手。 
   
  是的，是的。 
   
  爱情。 
   
  他已经恋上这个女子了──庆离感慨又羡慕地想著，语气和缓地向温柔华表示欢迎，随
即又转向火臣说：“我还有公务要办，你们慢慢谈。” 
   
  目送那个略显疲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火臣这才发觉温柔华心事重重的表情。 
   
  “你怎麽了？” 
   
  女子无法回答，只得犹豫地摇摇头，转移开话题。“说真的，我没有想到你会是夏王的
养子……一个贵族子弟，怎麽会想到要去东都诸多寺院里苦学壁画呢？” 
   
  “因为喜欢啊。” 


  毫不犹豫地绽放出笑颜，睫毛调皮地翕动几下，成为融化在暖暖夕阳里绿叶茂密的树
梢。 
     初夏时节，王家寺院郁金伽蓝那高高的白墙里矗立著数十棵高大树木，巨大的泛著红晕
的树冠里盛开著无数白花，就像白鸟洁净眩目的双翅，散发出举世无双的美态。 
   
  自清晨开始的宣讲佛法对於小孩子来讲，无疑是一桩大苦行。因此趁著随行侍卫稍微一
个不注意，寻雷带著庆离、火臣溜出大殿，嬉笑吵闹著在静悄悄的佛寺中游来荡去。 
   
  玩著玩著，配殿内细微的响动吸引起他们的注意。探头向里看去，竟是十几个画工或坐
或立，正在屏气凝神地绘制著本生和经变壁画。 
   
  犹如突然置身在一个全新的，净土绝尘的世界里，那些直达穹顶的鼓瑟飞天、菩萨以及
数不清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以一种使人战栗却又充盈著庄严气氛的姿态映入他们的眼
帘。 


  正中的佛陀体形端整匀称，缓慢流眄的眼睛没有给人冷峻的感觉。似乎将无言的暗示融
入微笑，再将微笑逐渐送进眼睛，形成优雅的眼波，传达出喜悦的感受。 
   
  三个孩子默默看了一阵，寻雷头一个厌倦了，不太在乎地开口：“画来画去尽是这些，
早晚能把人看腻了！” 
   
  说著就要拉弟弟们离开。 
   
  “再待一会儿吧，就一会儿……”火臣恋恋不舍地央求著，依偎在庆离怀里，小手抓紧
哥哥的衫角，骨碌骨碌乱转的眼珠惊讶又迷醉地徘徊在那些浓绿浓靛衬托下的赤金流黄。庆离理顺弟弟肩头散乱的碎发，又去拽拽坐在门槛边打哈欠的寻雷。 
   
  “寻雷阿哥，这些画讲的是什麽？” 
   
  “嗯，这个叫舍身饲虎，那个是鹿王本生。说来说去全差不多，反正就是些劝人向善，
以慈悲之心度世度人的东西啦。” 
   
  说者无心，听者却极为认真。简单的解释换来更多的不满足，追著继续问下去：“那怎
麽做就是慈悲之心呢？” 
   
  被问的有些愣神，正琢磨著该如何回答这些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题时，旁边一个含笑
静听的画工这时开了口。 
   
  “简单地讲，待人宽忍就是慈悲之心，扶危济困，不迷惑不染污，把见思烦恼缚住就是
向善。绘制这些壁画，就是为了告诉众生要发菩提心，以求往生……” 
   
  画工侃侃而谈，那掺杂著汉宋口音的话犹如微风轻摇的屏风帷幕一样，在不动声色之中
隐现著无数淡淡的表情。 
   
  庆离忽然插嘴问：“只要这样做，我的罪孽就真能被消除吗？” 
   
  显然有点惊讶，画工上下打量面前的孩子，最後笑著说：“你这麽小，会犯什麽天大的
罪孽呢？” 
  步出配殿时，寻雷有些不大痛快地嘟囔著：“照这样说的话，那我们夏国不但要生生受
宁国和述律的宰割，还要在流泪流血时念念不忘向善呐、慈悲之心呐……纯粹是骗人的白痴
做法！” 
   
  他的话没有得到响应，庆离依旧沈默不语，似乎有所感触。 


  和两个哥哥迥然不同，火臣的脑子还流连在令自己心醉神迷的菩萨造像和那满墙浮光溢
彩的壁画上。任凭哥哥牵了手带著到处乱走，任凭侍从们急惶惶找到他们叩头谢罪，任凭坐
骑颠簸中驮著自己行进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意识，已经完全牢刻在那面墙壁里，自此，再也
未曾移动过分毫。 
   
   
   
  “……那是我们三人唯一一次同在王家伽蓝内看经变壁画。” 
   
  火臣同温柔华并肩坐在篝火边，迎著扑面而来的，隐约夹杂著山麓草花香气的夜风，娓
娓讲著往事。 
   
  “後来我就彻头彻尾地爱上了绘事，几乎一发不可收拾。那时我也察觉到阿哥们身上的
变化。寻雷阿哥开始手不释卷地专心研读兵书，特别倾心於治国安邦的律法著作。在他看
来，佛家所讲的慈悲之心只是愚弄百姓的东西；真正需要的，是强者统治下的煌煌盛世。”
   
  “没藏大人呢？他又是哪里变了？”温柔华轻轻地问。 
   
  哪里变了？火臣怔怔地想，竟然找不出可以回答的辞句。也许根本未曾改变吧……而
是…… 
   
  而是，那两扇尘封已久的门，被无声开启了。 
   
  如同被决定的命运，在经历无数曲折等待後，终於走上了早晚将要面对的旅程。 


10


  虽然城池方圆不及都城兴州那麽广大，夏国北方的西平府仍旧不减昔日的繁华喧闹。在
这云层淡薄的天空之下，变换著最丰富动人的表情。 
   
  也许是远离战场的关系，让这里无论做羊毛、兽皮生意的商人，还是卖甘草、杂粮的农
夫，人人都显得悠然而从容。偶尔会有杂耍班子或伎乐班子在街角的舞台上献艺，聚集了不
少观众，掌声如雷。欢声笑语，处处升平之景， 
   
  酒楼之上，细封昂用修长手指挑开竹帘，望著街市上热热闹闹的景象。 
   
  良久，他的嘴角牵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漠声道：“看来果真是年少轻狂……颖川，
还打听到些什麽？” 
   
  伏在屋角的暗影此时微微一动，压低了声音：“据传温柔华的父亲本是汉宋朝廷里的一
个巡回使，因政敌弹劾被灭族之後，残留者不过二三。温柔华去年借献艺之机手刃仇人，随
後便逃亡在外。她最先是在宁国中京，三月时才到达的兴州。至於伎乐女的身份，倒的确是
真的。她自幼好歌舞、剑器，家门惨变後就流浪於汉宋和宁国两地，靠在酒肆歌坊卖艺为
生。” 
   
  听到这里，坐在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卫慕元庆颇为不耐地打断道：“一个下贱女子怎麽能
容忍她出入王家专有的各处伽蓝？佛家寺院好歹是清静圣地，就算没藏火臣是夏主养子，起
码也该顾及些国家颜面！” 
   
   即便对方心急如火，细封昂的声音仍旧如六月杏子一样，轻重、成熟都恰到好处。 
  心里缠绕著许多爬满贝壳似青苔的枝条的这个男人，历来喜欢把什麽事情都弄得模棱两
可，尤其是在对待王族的问题上。 
   
  “颜面？爱昏了头的人还会顾及颜面？我们这位没藏部的火臣少主平素就跟流浪艺人混
在一处，不事武艺而沈迷於绘事。如今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仗著主上和你姑母的宠爱，更
是什麽违反规矩的事都能做出来。” 
   
  “这怎麽行！我要去兴州好好提醒一下卫慕长妃，叫她管著点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养子
们！有个处处阻碍我们的没藏庆离还不够，现在连他那个弟弟也开始跳出来捣乱！” 
   
  细封昂没有温度的笑声响了起来，满是对卫慕元庆提议的不屑。 
   
  “卫慕大人，难道您忘了没藏火臣还有两个手眼通天的阿哥吗？卫慕妃虽然是你的姑
母，可她更是赫连寻雷的亲娘！” 
   
  “那该怎麽办？这样放任下去那些毛头小子早晚要爬到咱们头上的！！” 
   
  不得不承认卫慕元庆所说的到的确是事实。 
   
  按照夏国开国时期颁布的律法，真正掌握这个国家权力的是由各部族长及军队将领组成
的廷议会。 


  廷议会负责商讨国务军情，推荐任命官员，草拟谕旨法案并上交夏主，由国君批阅或下发或否决。任何事都要经过廷议会，夏主不可因私染指。 
   
  这也是当初各族推选赫连氏成为国君的前提条件，为了避免王族力量过於强大。但到了
德明这一代，情况渐渐开始出现改变，廷议会内部越来越多成员都成为了支持夏主的派系。
   
  首先是德明的同族义弟，天都王赫连惟亮。统领夏国左右两军的兵权，权力一人之上万
人之下。他又是世子寻雷的老师，两人可说是情同父子，也被寻雷尊称为从父。 


  这两年德明身体大不如前，正是惟亮的建议促使德明将一部分权力转交给寻雷，让这个
逐渐长大的鹰隼有了自己飞翔的天空。 
   
  接著，就是没藏庆离。 
   
  细封昂颇为後悔自己当时小瞧了这个被寻雷举荐的年轻人。 
   
  他的判断力、行动力远远高於寻雷，作战时运筹帷幄的敏捷程度更近乎可怕。短短几年
时间，庆离便从廷议会的普通成员变成极有份量的掌权者之一，不但得到总揽军机事务的云
书令位置，还拥有了号令夏国六万前军的兵权。 
   
  而这些原本都是他细封昂的。 
   
  还有听命於赫连惟亮的耶律光、耶律昊兄弟，以及其他几家素与赫连氏交好的部族。现
在的廷议会有过半权力掌握在王族手中，那位世子的野心也已经昭然若揭。 
  寻雷不会像他的父辈一样安於现状，乖乖听命於旁人的，他要成为真正的王甚至是皇
帝。 
   
  廷议会，就是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细封昂眯起眼睛，表情恬淡地在竹帘缝隙里追寻著飞鸟的痕迹。有些阴沈的天空在他们
谈话间稍微明亮起来，云彩几乎快要散尽，光线映照著长案上的青瓷莲花尊幻影般闪闪发
亮。 
   
  细封昂转身面向下属吩咐道：“多派人手继续监视世子和没藏庆离的情况。至於你，现
在就去好好查一下温柔华在宁国的行踪，看看她都和什麽人接触过?一有消息立刻禀告！” 
   
  颖川恭敬地施礼答应，用探询的口气小声问：“大人的意思是？” 
   
  细封昂冷冷笑起来。 
   
  “她那时刺死的可是汉宋重臣。一个苟且偷生罪臣之女，身後若没有权高位重的人相策
应，怎能在如此防卫严密的地方刺杀成功并全身而退；之後更是来去自如未曾受到官兵注
意？给我查，仔仔细细的查。” 
   
  相比前台巧夺天工的木偶，後面那双操纵的手，倒是更叫人倍感兴趣…… 
   
  “细封大人！” 
  卫慕元庆半愠地沈声道：“有时间在意那个女人，还不如先想想该怎样对付眼下的这些
麻烦吧！您到底打算怎麽对付寻雷那个小崽子？如果顺利攻下平州，他在廷议会里可就能呼
风唤雨了！” 
   
  对於卫慕元庆的担忧细封昂似乎倒是另有想法，只不过目前与其说与这个对任何事都过
於贪婪莽撞的人听，还不如在事情出现眉目或转机时由自己直接采取行动。 
   
  怎麽能让一个草包破坏掉属於我的天空呢？ 
   
  想到这里，余光向对面未曾离去的那团暗影扫了一扫。 
   
  “颖川，另外一件事你办好没有？” 
   
  後者答应一声，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道：“没藏部牙帐以及夏王宫内的药都被我换过
了。” 
   
  卫慕元庆惊讶的问：“药？” 
   
  细封昂伸手接过那只瓷瓶，在卫慕元庆眼前晃了晃。 
   
  “卫慕大人，您看好了。这可是没藏庆离的半条命。” 
   
  对细封昂的话依旧无法理解，卫慕元庆皱眉道：“没藏庆离虽说看著是有点身子单薄，但领兵打仗时他不像是有什麽病的样子啊。” 
   
  细封昂淡淡笑道：“您还记得赫连寻雷曾把他秘密送回度门寺的事麽？重新回到兴州的
时候，这个药就出现在了没藏庆离身边……如果我猜测没错，只要失去药他就可能会有性命
之忧。说不定……不用费丝毫力气，便能把这个小子除掉……” 
   
  卫慕元庆又惊又喜，嗫嚅著问：“真有这麽厉害？” 
   
  “过去曾有传言说寻雷世子与这位没藏大人有断袖之情，後来虽然被夏主弹压下去，但
无风不起浪，你我也都不是瞎子。找不到赫连寻雷的破绽，我们就从没藏庆离这里下手好
了。” 
   
  笑容爬满冷冽眉梢，细封昂悠然而立，把玩著手中的瓷瓶。 
   
  千里长堤毁於蚁穴。 
   
  没藏庆离。你的致命弱点，或许已经被我找到了…… 
   
   
   
  圣天六年五月，汉宋东都早已到了飞荫流翠的初夏时节。远在西北的兴州，此时也多多
少少有了些暑热的味道。 
   
  在经过一系列缜密的布置之後，攻打述律都城平州的计划终於开始紧张地展开实施了。
   
  这一日，各部人马在其将领的指挥下自清晨时分便开始出发，大军分成十几支队伍相隔
一段时间陆续整齐迅疾地走出城门，沿著水草地带向西，再向西。 


  由於数量实在太过庞大，直到傍晚时分，兴州北门仍然处在人喊马嘶的喧闹之中。 
   
  这时夕阳已经沈坠入天际，那白日里跋扈骄横的光线终於减缓了力道，留下漫天彩舞的
余辉，映照得远处出连山脉的轮廓也依稀温柔起来。 
   
  头盔铠甲闪烁著乌亮锋芒的骑兵们走在每支分队的最前面。长长的步兵队和粮草辎重则
像是蛇行的痕迹，跟随那些颤动的光点慢慢溶化在随风起舞的黄沙里。 
   
  有些突然地，十几匹马越过队伍旋风般冲上进入城门外的一个土坡，步履杂沓著不断来
去，嘶鸣声几乎可以媲美仲夏横空的雷霆。 


  黑帽窄衫的寻雷勒紧坐骑，刀锋似的眼角缓缓扫视尘烟中乌压压走过面前的队伍，沈声
问身边协助自己此次出征的天都王赫连惟亮。 
   
  “从父，先出发的前军如今在什麽位置？” 
   
  有著一双深邃眼睛的中年男子低声回答：“庆离将辎重和步兵交由耶律光大人率领，目
前刚刚到达罔山。他自己和耶律昊则带领两万骑兵昼夜行军，已经过了距平州百里外的飒摩河。”  
   
  最後几个字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惊起一片错愕的水花。寻雷霍然转身，抢身狠狠揪住
对方的马缰。“你是说飒摩河？” 
   
  惟亮更深一点地躬下腰，更低一点声音，“是。” 
   
  “之前我是怎麽吩咐的？” 
   
  寻雷攥著缰绳的指节片片青白，最终还是忍不住暴喝出声。 
   
  “居然敢抗旨孤军深入！如果述律人从中拦截前後夹击，那两万人马就会彻底在戈壁滩
上消失掉！！” 
   
  似乎不曾因为年轻世子的震怒所惊骇失措，惟亮从容地扳开那些仍旧抓在缰绳上的手
指，安静地说：“这是庆离自己的意思，耶律昊大人也表示同意。” 
   
  “他自己的……意思？”寻雷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空中一朵漂浮不定的云，细长眼角燃
烧起一簇黑色火焰。 
   
  “依照他的想法，我们与述律之间的战斗只能采用突袭，而且必须抢在支援的汉宋军部
队赶到之前结束战斗。” 
      “所以他就违抗命令，拿自己和将士们的性命做赌注？” 
    
   “寻雷，庆离的想法很有道理。投入两万人急行突袭虽然冒险，但还是值得赌上一赌
的。况且，据报汉宋军目前已经──” 
     
   “住口！！住口住口！！” 
    
   狠狠一夹马肚，白色坐骑抖散鬃毛近乎嘶吼著冲向前方。惟亮稍微一怔，立刻紧追上
去。其它将领和侍卫们也慌忙呼喝各自的战马，跟随其淹没在突然搅起的漫天黄沙中…… 


  
    
   率军离开兴州的前一夜，没藏庆离以朝臣身份单独求见了寻雷。 
    
   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雾色凝风，庆离依旧是那麽疲倦而心事重重的眼神，些许黯淡的声
音。 
     
   “寻雷，你可记得我们参加过多少次战斗？” 
    
    ──那麽多年了，怎麽可能记得？ 
     
    “大大小小，五十九次……”笑容是冰凉的，几乎可以看到冰屑自眼中劈啪碎裂。 
  ──作战是必然的命运，因为你是夏国的军人。 
   
  他还是在微笑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不是夏国的军人。我只是一个影子而
已……” 
   
  ──你是夏国的守护神！ 
   
  庆离闭上眼睛，眉头稍微蹙紧，忧郁的河川轻轻出现在其间。然後，张开双眼，呛啷一
声，胜似弯刀脱鞘。 
   
  “答应我吧，寻雷。我给你无上荣光的胜利，但请你不要屠城。述律人……和我们一样
也是人……” 
   
  你给我──胜利？ 
   
  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胜利？ 
   
  你是不是这样想的？你是不是真的想下地狱？ 
   
  是不是？ 
   
  适才还人喊马嘶的土坡再度恢复了宁静，只有破空鸣叫的鹫鸟振翅飞过微红橙黄的暮色
时，留给地面一小方快速滑行的黑暗。 
   
  恍若死神优雅的影子…… 
   
  寻雷完全不理会身後人的呼喊，策马狂奔在沙石混杂的滩涂上，皮鞭的哨音一声比一声
清脆促急。 
   
  跑得快些吧，再快些！一定要扯开这恼人的夜色，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赶到他身边！ 
   
  如果真的要下地狱，那也该是我！ 
   
  是我──！！ 
   


11


第11回 心之眼 
  

  旭日自新月沙丘背後升起的时候，没藏庆离犹如黑鹰展开强硬双翼般拔出弯刀刺向天
空。一双夜色眼睛刹那间化为逼人的箭簇，直直望向对面沙丘上述律军队那条越来越明亮，
越来越宽阔的盔甲光带。 
   
  鼓声响起来了。 
   
  所有的人，在短暂的不到一眨眼的沈寂之後全部冲了上去。喊杀声骤起，矢飞如雨。沙
尘疯狂地泼打在脸上、盔甲上── 
   
  杀啊！杀啊！！ 
   
  凡是对面而来的就是敌人！ 
   
  杀！！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根本看不见前方的路，也根本没有路可依循。索性撒开缰绳任马肆意向前，双手抡刀见
到对面来人就狠命地砍下去，砍下去，白白的骨头立时露出来，泡在血肉里，活像绽开的朵
朵小花。旋风石炮呼啸著喷吐出一颗颗石头，轰然砸起无数翻滚的红浪。    到处是野兽般的吼叫，到处人仰马翻。大地瑟瑟颤抖著，沙漠和天空已经全部变成了赤
红一片。 
   
  杀人！就能活著！ 
   
  活著！继续杀人！！ 
   
  血。血。似乎怎麽也流淌不尽的血…… 
   
  活脱脱的炼狱。 
   
  就这样拼命向前猛跑，一直奔上对面的沙丘。在眩目的阳光下调转马头，没有半分停歇
地重又冲回去。 
   
  活人形同厉鬼，死人只剩离魂。 
   
  站在看不出几步远就朦胧难辨的沙尘中，庆离从旁边尸体上扯下尺余布条，狠狠捆绑著
已经快没有力量握刀的手。 
   
  作为先锋的队伍人数在第一回合的对阵中已经损失大半。尽管敌人也死伤惨重，而且本
队也按照事先计划又补充过来四千骑兵，但眼下他还看不到多少胜算。绵延几百米的战场上
满目昏黄，只听得见怒涛一般的霹雳之声，完全分不清敌我形势。 
     “耶律昊！耶律昊！” 
   
  大概衡量了一下战况，他便厉声喊起来，跃上马领著一部分兵士朝已经陷入白刃混战的
东边奔去。 
   
  与庆离共同隶属这部分前军的耶律昊正待在剑拔弩张混战的中心沙丘上，早已砍疯了一
双眼睛。当那个模模糊糊的小黑点从尘雾里慢慢变大时，他还以为是述律人而狂叫著挥刀上
前，完全不留喘息时间。 
   
  “耶律昊！” 
   
  对方哑声喊著，马身上熟悉的鎏金杏叶令男人怔了一怔，挥过去的刀生生顿在半空。一
场厮杀下来，各个浑身浴血，几乎认不出站在面前的是人还是鬼了，光看见那双比一般夏国
人更加漆黑的秘夜眼睛，在面孔上幽幽闪动。 
   
  他定神细看，迟疑地张开嘴，“庆离？” 
   
  刚出口的话转瞬被冲过来的述律兵打断，战马嘶鸣著一跃而起，无休止的杀戮再度开
始…… 
   
  黄泉的边界一阵鬼哭狼嚎的风烟，混沌空气中满地刀枪尸体，饿得发昏的沙砾疯狂地吮
吸著鲜血。如同转动不停的漩涡，伴随著凄惨的叫声和猩红的颜色，无数人卷进去，一些小
小的水滴在扭曲挤压後被甩出来，转眼又重新被难以抗拒的强大力量吸回漆黑的中心……   
  “看情况平州城里的述律人已经倾巢出动了！他们投入全部兵力来阻击我们，结果非但
无法如愿，还陷於苦战之中。” 
   
  第三次从战场上脱身出来後，没庆离和耶律昊立在不远处的沙坡上，飞快估计著战事的
进展。 
   
  “照此下去不出半个时辰我军一定能大获全胜！庆离，你的计划成功了！先是赶在汉宋
军到来之前同述律决战……” 
   
  抑制不住的喜悦荡漾在又是血污又是沙土的脸上，久战沙场的豪爽男子伸起手臂向前指
著。 
   
  “然後──直取平州城！” 
   
  体会不到与袍泽相同的雀跃情绪。没藏庆离静静凝望眼前还在喧嚣不已的沙漠，心不
断，不断地沈下去，仿佛怎麽坠落也见不到底。就只能永远这样不停地沈，沈。 
   
  全部的感情就像被风吹散的彩虹，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 
   
  难以忍受啊。 
   
  可再怎样难以忍受，一到战场上，就什麽念头也没了。 
  因为── 
   
  这是我选的，是我甘心情愿选择的。宛若修罗，於红莲火焰中扬起嗜血屠刀。 
   
  成为夏国的── 
   
  守护神。 
   
   
    
  先前参加过战斗的几支前军部队在一天内全部汇合，共同驻扎在距平州城不远的绿洲
边。 
   
  即便人困马乏，负责运送粮草的骆驼队也由於长时间急行军而掉队不少；但谁也无暇洗
去征尘好好安心休息。因为没藏庆离刚刚传达下新的命令，天亮以後马上就要投入到攻城的
战斗中，而这之间仅剩下四个多时辰。 
   
  派走一队回战场为阵亡将士招魂的人後，没藏庆离独自策马沿山丘柔软的曲线踯躅前
行。除去一副惨淡模样的月亮，再也看不到一颗闪烁的星星。四周安静得有些怕人，零落散
布在山丘上的树木张开手臂戳向空洞的天空，刺破了荒野之夜灰暗的面孔。 
   
  “庆离！” 
     身後传来纷乱的蹄声，耶律昊豪爽的语气紧接著跟随而至。 
   
  庆离有点喜悦地拨转马头等待对方奔到面前。同样身为叱吒一方的将领，能够认同自己
的人并不多，自然，受他青眼有加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大概是皆有手足在侧的关系，也可能
是打从心里喜爱他们与生俱来的真诚态度和耿直忠义。戎马倥偬的岁月里，耶律兄弟始终是
他相当信赖的朋友。 
   
  “刚刚得到的好消息，大哥他们在黑水上游大获全胜！” 
   
  将传递这一消息的布片交给庆离，耶律昊泥金色的脸上尽情流淌著笑意。“就算老天再
怎样眷顾，述律的气数已经尽了！” 
   
  似乎是被感染到了一点点，温暖而透明的笑容浮现庆离在素来忧伤的下颌边。他接过布
片细细看著：“的确是个好消息。” 
    
  “现在寻雷殿下就在大哥的营地里，到时候他们自城西进攻，咱们从城东……这一仗可
真够热闹呢！”身姿如猛虎般矫捷精壮的男子随口说著，双肘不无惬意地伏在结红垂络的马
鞍上。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的话犹如一根洁白芬芳的刺不偏不倚正插在庆离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耶律昊，我们的信使已经出发了吗？” 
     清淡的语调，然而再怎样控制，低沈声线里还是无法控制地簌簌抖著。 
   
  耶律昊略微迷惑，片刻便一下恍然。 
   
  含笑亲昵地拍一拍那比自己瘦削许多的肩膀，“现在还来得及！快点！再不去的话那家
夥可就要‘杀’到这里来了！” 
   
  见庆离还在犹豫，耶律昊索性抬手在乌骓马屁股上不客气地甩上一鞭子。 
   
  “你这家夥！快去啊！” 
   
  如果不是耶律光苦苦劝说什麽三军统帅不带一兵一卒的侍卫，突然出现在前军大营必定
会引发骚动。寻雷此刻也许早就纵马过去找庆离了。这些天近乎搏命地追赶，到头来还是晚
了一步。他只能心急火燎地在黑水指挥其它部队同述律的战斗，而对另外一边那场地狱般对
决的了解，仅仅是今晚信使送来的寥寥一行。 
   
  “胜。亡两千七百，伤五千一百零六人。” 
   
  貌似冷淡的口气，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任何凄惨暴烈的境遇到了庆离笔下，似乎都不过
是秋风一缕，夕阳一线。 
   
  越是如此，就越恨不能立刻相见。 
     前军信使刚到营中，他就挡下所有侍卫的跟随一个人来到通往前军驻扎营地的必经之路
旁。彼此太了解了，既然无法过去，那麽，他要在这里等。 
   
  等他的守护神。 
   
  除非亲眼看到那双秘夜之林的眼睛，亲手碰触那鏖战多年仍苍白胜雪的脸颊，他才能确
定先前所有的担心，全都变成了无须在意的泡沫。 
   
  马蹄阵阵，在风中破碎成丝丝缕缕。 
   
  庆离越过片片耕田沟垄，可以远远看见只剩剪影的梨树下白色衣衫飞扬不已，舞动出这
世上行将消失的最後一点豔丽光亮。月亮在乌云後隐藏了象牙色泽的面容，周围是无边无际
的黑暗，那个身影却成为嵌宝螺钿的曲颈琵琶，静静等待一双无比白皙灵巧的手来弹奏。 
   
  慢慢地，慢慢地吸口气，好象要把那抹光亮也纳入身体。他下马走到树前，伸出自己不
甚强壮的手臂。 
   
  “我答应过的，给你胜利。” 
   
  庆离柔声说道，柔软睫毛如植物的花苞绽开一样向外张放著，流出鲜亮亮的笑意。 
   
  望著那双剔透水亮，幽深到令人产生无常幻觉的黑眼睛，寻雷像是作出回答似地握住那
两只沾满尘烟的手。将一点一点微笑涂抹上去，轻轻扣紧所有的指尖贴在自己脸颊旁…… 
  熏炉内霁霭嫋嫋，蜡烛寸寸融去，滴漏退向一道又一道更箭。 
   
  平躺下去的时候，磅礴的河水悠然而至。冰川骤然碎裂，环绕侵润，直漫遍全身。 
   
  不知道已经做过几次，身下汪著大片水迹，颈项上、胸口上，到处都是斑斑印痕。庆离
已然虚软的几乎要失去意识。却依旧拼命扣住寻雷的脊背，用力大张著双腿，伴随著越来越
强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觉，跟随对方的节奏潮水般起伏。 
   
  “啊……别停下！别停下！啊啊……求你……” 
   
  他昏乱地喃喃说道。难道要把自己埋进去吗？庆离神智模糊地想，竟然会有错觉，只要
不松手，不松开一双手，就能像无声无息的雪花，完全融进这个人的身体里。 
   
  然後，我就可以变得很干净，透明，在最静谧的海底沈睡到死。 
    
  “庆离……庆离……” 
   
  反复地抽插中，寻雷不停小声呼唤著怀里的人，亲吻他青白的面庞，让那趋於涣散的心
神不会离开自己太远。 
   
  自己越深入，庆离痉挛得越厉害。他神智不清地长长吐气，偶尔发出几声痛楚亢奋交织
的低吟。 
     无论何时，他的体内都是那般火热滑腻。这也是寻雷最无法抗拒的地方，尽管明知彼此
结合对庆离造成的伤害远远大於他所给与的欢娱，但只要一进入其间，寻雷就会被庆离带给
他的快感刺激得近乎疯狂。 
   
  “庆离……你不可以离开我……绝不可以……” 
   
  他喘息著轻喊，将鼓胀愈裂的分身更加迅猛地撞进去，简直快要把对方的心脏也给顶了
出来。 
   
  庆离根本无法回答，只能大汗淋漓地仰起脸，在剧烈收缩中迎接寻雷的炙热。紧接著他
也嘶哑地呻吟一声，跟随身体的激烈搐动，一股热流从他的分身里射出来，溅落在小腹上。
   
  寻雷把精疲力竭的庆离搂在怀中，轻抚著他湿漉漉的鬓发。两人的下身还结合在一起，
稍稍挪动便引起庆离一阵急喘。他实在撑不住了，嘴张了张还没说出一个字，人便已经昏睡
过去。寻雷疼惜地垂首将额角贴著那张精致秀气的面容，一遍又一遍轻啄他的双唇。 
   
  庆离…… 
   
  我的庆离…… 
   
  夜，这个时候似乎才真真正正来了。 
   
  温柔的，极其轻盈的，印满了蝴蝶翅膀上奇妙的花纹…… 




12


第12回 雨之眼 
 
  不同往年时节，进入夏季後多了几场雨水的滋润，仿佛整个天地全都苏醒了。昔日里奔
放不羁的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欢呼著追逐粉白柔软的云朵，陪伴它蹒跚越过一座又一座烟
雾缭绕的黛色山梁。 
   
  迤俪在经年累月被朝拜之人踩出来的小径上，两旁深密的树木争先恐後垂下枝条阻挡住
前行的视线，满心不喜的样子，似乎在保守著一个不愿人知晓的秘密。直到接连拐过几道
弯，才豁然开朗地在重重叠翠间，挑出几抹棱角分明，觚棱秀削的琉璃脊饰。让深山中这座
清幽秀雅的伽蓝，在来访者眼前悄悄透出面纱下的一寸春光。 
   
  穿过石桥，温柔华放下随身带来的食盒，信步走向围幔後那座数十丈见方的佛堂。 
   
  秘色瓶里插满了硕大的白色花朵，陪伴著细长案几上数支大小不一的画笔。盛著各色颜
料的磁盘子在不太明亮的佛堂里散放四处，像极了堂外池中一片片可爱的菖蒲。 
   
  火臣伏在画案上，心无旁骛地为以後的壁画绘制著布局细样。极复杂的西方净土变已经
基本成形，现在要做的，是完成诸菩萨像的细部。 


  细腻沈静的笔触，线条圆融有力。就这样一层层，一叠叠，天水赋彩清豔，锦绣僧祗支
短围，璀璨富丽的璎珞、臂钏、流苏、环佩，衬著丰腴莹润的菩萨像自画缯中跃然而出。 
  “好美啊。”温柔华油然赞叹著，索性跪坐到他身边细看。 
   
  火臣停下笔，乌黑柔亮的眼睛在女子脸上凝住，澄澈笑意温暖地流淌出来。“画的时
候，总是在想著你的样子……” 
   
  温柔华乍听之下有点惊讶，接著闪过了笑靥如花。 
   
  “真的？那麽如果我不在的时候，这些画像也可以好好陪著你了？” 
   
  火臣有些怔，不太明白地蹙眉道：“你答应过我不走……” 
   
  “我只是说如果。”温柔华倦倦垂下眼帘，藏尽无限心事，“因为人很容易後悔。” 
   
  “可有些时候，人永远都不会後悔。”火臣低声反驳。 
   
  那确是极认真的话。直刺得心内一大片猝不及防的斑斓。温柔华觉得胸口疼痛起来，一
只又一只手抓过来揪扯不放，挡也挡不掉。 
   
  “在东都你见我杀过人……如果以後我再杀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透进窗棂的稀薄阳光里，她的脸庞恍若一声丝弦的清音，轻盈地弹在火臣的心上。他默
默凝视著女子，清晰看到记忆的断面在她身上变换角度发射出无与伦比的豔丽光彩。 
     “就算你要杀的人是我，就算在死的当天你这样问我，答案都一样。” 
   
  幽黑的发，幽黑的眼睛，像要挣脱什麽似的毅然表情。 
   
  “我喜欢你，温柔华。” 
   
  我喜欢你。 
   
  ……雨无声无息地下起来。充满灰色微光的围幔缝隙忽开忽闭，水珠趁势不停地飞扑进
佛堂，消失在刻满莲花图案的地面上。 
   
  火臣放下画笔，凝视著连绵不断的雨帘垂挂，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平州那里，也会下
雨吗？” 
   
  温柔华从风炉子上取下壶，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注入柔白的杯盏内。抽暇含笑瞥一眼火
臣。“担心没藏大人？” 
   
  火臣淡淡一笑。 
   
  “那两个一打起仗就像疯子似的人，我这个做弟弟的全都会担心啊……因为我实在不希
望，噩梦重演。” 
   
  温柔华没有答腔，静静等待下文。    
  “小时候我们曾在一起说过各自的梦想，我想一辈子画经变壁画，寻雷想让夏国成为制
霸天下的强国。而庆离他的愿望却是──让我们活著实现梦想，所以他选择做兄弟们的影子
和守护神。许多年来，他也始终这样拼命努力著，直到发生了那场变故…… 


  “因为误中敌人计策，部队在经过冰封河面时陷进去很多人；述律兵又趁此时杀回来，
伤亡惨重的情况可想而知。庆离他拼著性命从冰河里把寻雷推上岸，自己却成了述律人的俘
虏。後来要不是惟亮大人领军攻下述律不少土地，对方为议和主动送回庆离，我们还以为他
已经死了……” 
   
  不堪重负般地叹息淹没了火臣後面的话。 
   
  寂静中只有浙沥的雨声丝丝入耳。女子垂下乌云浓绣的头，清淡光影将那美的令人不安
的侧脸勾出一道冰瓷色的轮廓。声音从里面慢慢爬出来，藤蔓般缠绕向上。 
   
  “没藏大人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吧……”温柔华轻轻叹道。 
   
  所受的苦难是显而易见的，好好的一个人已经被时间割裂的支离破碎。 
   
  那时的庆离仅仅清醒明白一件事。 
   
  死。死。 
   
  只想一死了之。 
  很多人以为他熬过不去。寻雷不相信。硬著心肠把他捆起来扔上马背派人送进度门寺。
   
  许久以後，一个像是轮回几世的没藏庆离回来了。 
   
  原因和经过，火臣都不愿再回溯。仿佛想了就会失去所有依托，心惴惴的。 
   
  庆离看似好了。然而仔细琢磨还是能察觉到，那段凄惨的路，他独自走得太远；即便回
来了，可心，还飘在半空中无处著落。 
   
  自己曾经和寻雷谈起过前尘过往，虽然各怀心事不同。素日待火臣极亲切温和的寻雷没
有给他多少解释，脸像揉搓出许多褶子的丝绢，抚也抚不平。 
   
  从那以後，火臣有了禁忌，对庆离被俘的事不再提起。  
     
  “我不想谈；也没有人愿意谈论它。後来同述律的战事多了，他们两个人也越来越频繁
地统兵外出作战。我总觉得，庆离好象恨不能死在战场上……而寻雷他，好象恨不能杀光所
有述律人。” 
   
  火臣闭上嘴，默默望著门外千万颗扑簌而下的水珠。 
   
  雨一阵比一阵大，扯天盖地的气势。他隐隐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有无数条不引人注目的
细微裂纹，正在静悄悄地向四处飞快延伸。 
     夏国军中到处盛传──在这支以雷霆之势称霸於西北的队伍里，有著像日与夜般迥然不
同却又密不可分的两个人。 
   
  黑衣没藏庆离，白衣赫连寻雷。 
   
  一个浴血菩萨，一个狮心天神。 
   
  在赤金晨光的笼罩下，他们并肩立马山端的样子似乎验证了这些话并非传闻。 
   
  面对眼前雁翅排开整齐划一等待命令的军阵，寻雷眯起眼角，仍旧压不住冰冷的锋芒从
里面迫不及待地冲出来。 
   
  与之不太相衬的是，这张脸上始终挂著一丝微笑。笑容里充满了诡秘的魔力，简直可以
使每个看到它的人无不感铭肺腑，而完全忽略掉眼睛所泄漏出的决绝杀气。 
   
  与身边白昼般耀眼的同伴形成强烈反差。缁袍皂甲的庆离完全犹如须弥山洞窟里的一尊
素彩刻像。任何强悍表情在他身上都成为脆弱易碎的东西，外表一切看似平静，内里的水底
却涟漪荡漾不息。 
   
  这两个人虽然处处不同，但都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魅力存在著。如同霹雳光环下的军神毗
沙门天，残忍而慈悲，冷酷而温柔。使看到它的每一位夏国士兵的血，全都近乎狂热地沸腾
起来，燃烧起来。 
  为了这样的统帅，这样的将领，什麽都可以置之度外；哪怕立刻就要为他们到沙场上去
和述律人拼个你死我活，甚至丢掉性命，也丝毫不会畏惧。 
   
  鼓声咚咚，将最後几分安然的意识彻底击碎。寻雷手中的马鞭扬了起来，乍看之下仿佛
还带著黯淡斑驳的血迹，刺疼人的眼睛。 
   
  进攻────！！ 
   
  传令官嘶吼出声，恶鬼一样。 
   
  转瞬间，山呼海啸的回声飓风般咆哮过整片黑色海洋…… 
   
  城下。 
   
  呼啸一声连著一声，守军大数被冷箭射死，势如山倒。 
   
  夏国兵撞开城门蜂拥而入。还未逃出城的百姓混绞在酣斗的兵士中，再震天的哭喊也成
了水面上一丝丝曲折的墨迹，呜呜咽咽地淡淡漾开，溶出模糊的灰影。 
   
  山端。 
   
  浸满死去肉体滞热粘腻气味的风跟随著人的哀号扑面而来，踢雪乌骓马不禁迈著震惊的
步子向前冲了几步。 
  “我只围了三面城门。至今还未逃出去的人，只能说他没有造化……” 
   
  身後的青年统帅轻描淡写地解释，眼梢唇角划过半抹割喉般地嘲讽笑容。 
   
  轰雷掣顶般，庆离的眼前一阵发黑。 
   
  能说什麽呢？他并没有食言。北门留出的一条生路，原就是为了兑现同自己放不屠城的
约定。但纵算逃出城去，外面就是茫茫沙漠。向东、向西、向南还是向北？躲无可躲藏无可
藏，最终会落到何种下场亦是再清楚不过。 
   
  庆离将马慢慢向旁边退了退，微微侧著青白玲珑的面孔，目光须臾不离寻雷，好象要把
他五脏六腑全部看穿似的。 
   
  再熟悉不过的目光。 
   
  第一次得知自己屠杀述律百姓时，他就露出了这样的神情。现在…… 
   
  莫名的怒气和愤怨袭上寻雷心头，冷冷说道：“人有仇恨，佛也有光火！即便你准备忘
掉，我也不会忘！我要让他们知道，死在赫连寻雷手中的人，将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13
第13回 火之眼 
 11/17  

  像是被扭曲又恐惧的恶梦折磨致醒，庆离一下子停住呼吸。 
   
  他们彼此长久凝视著对方，周围一切嘈杂响动全都退到了云霄之外。寂静可怕的空气
中，只有各自慌乱的心跳声。 
   
  猩红鲜血从庆离咬成灰白的嘴唇上颤巍巍冒出来，失魂落魄地滚下去。 
   
  看著那抹刺眼的红色，疼痛迅速蔓延寻雷全身。因为鲜血的实际来处，是自己这一生最
深最重的那道伤痕。 
   
  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庆离深深吸口气，用琉璃碎裂般的声音说道：“这麽说来，真正
该永世不得超生的人其实是我吧？” 
   
  正在此时，一个传令官骑著口中吐著白沫的战马旋风般爬上山坡。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
颊淌著汗，浑身硝烟焦土的痕迹。刚来到面前，他便将手中的箭折断扔到地上代表城池已被
攻陷，随後立刻掉转马头朝城门跑去。 
   
  一边跑一边发了疯似地大叫。 
   
  “点火──！” 
   仿佛要遥相呼应一般，城内城外所有的夏国兵这时突然开始用完全不像人的声音狂喊起
来。 
   
  烧城──！烧城──！烧城──！ 
   
  没有多久，平州城内最高处的佛塔登时火起，照的十几里远近浓浓的烂醉颜色，乌云乱
铺下散发著焦臭。越来越多的浓烟冒出来了，火从四面八方燃起，夹杂著更大更嘈杂的巨
响。黑色硕大无比的沙幕笼罩在平州城的上空，遮住了所有的天光，满眼全是昏黑。 
   
  “这是我给他们的最後一道命令。” 
   
  明知道说出来会令对方锥心刺骨，寻雷依旧从齿缝里挤出字。 
   
  “我要让天底下所有的述律人，万劫不复！万劫不复！！” 
   
  又一处火焰腾空而起，跟著出现在半空的是一大群鸟，尘土般慌不择路地四散开来。 
   
  眼看著传令官已经奔下了山坡，乌骓马上的人骤然觉醒般猛夹坐骑，向平州城方向狂奔
而去…… 
   
  很多年後，一些经历过平州陷落时那场大火的人说起往事来，仍旧一口咬定他们所听到
的火焰燃烧的声音，特别像恸哭的魂灵。 
     而惨祸的始作俑者寻雷，也没有露出半点夺城的喜悦。很多兵士看见他一直孤零零站在
山顶，面容惨白凌厉，活像个腾身跃出血海在人间复仇的夜叉。 
   
  冲天大火将他的眼睛燃烧得透红，除去仇恨，更多的是一种恐怖的亢奋。 
   
   
   
  战斗一结束，军队依照世子命令将未能逃出去的老弱妇孺从俘虏群中分离出来，单独关
押在城东保存还算完好的阿育王寺内，派了一个百夫长带兵在此看守。 
   
  安排好属下各自的任务後，长了张峡谷大嘴的百夫长守著篝火吃起杂役从部队大灶上取
来的麦饼，两眼随意地在面前狼籍遍地的街道上巡视。 
   
  忽然，百夫长觉得自己好象看到了什麽，朦朦胧胧地却又难以分辨清楚。他赶紧扔开麦
饼站起身，吆喝来两个士兵跟随在侧跑下台阶，迎著全是沙土的风极力眺望前方。 
   
  一人一马自黄沙里慢慢走来，很安静，安静得充满诡谲。 
   
  直到那马渐渐走到近前时百夫长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俨然是夏国部队中地位极高的将领打扮，傲然之姿洋溢著年轻男子特有的些许冷峻感。
因为沙土太盛的关系，他的整张脸几乎全被布巾裹著，只有黑色头盔下一双夏夜流星的眼
睛，明亮幽深。  
  虽然无法判断具体身份，百夫长还是不敢怠慢，跑上前去施礼。来人略微踌躇，慢慢拉
下布巾露出面孔作为回答。 
   
  犹如寺院壁画上天人般的精致五官，有一些苍白，却清雅奇丽到叫人惊叹。 
   
  “没、没藏大人！！” 
   
  百夫长像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喊出声来。 
   
  对方点一点头，阻止似地开口问：“寺里关了多少平州百姓？” 
   
  “八百六十一人，全是城破时没能逃出去的。” 
   
  “女人有多少？” 
   
  “将近六百。” 
   
  生得五大三粗的百夫长摸不透庆离的意思，继续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全部壮年男子
都已经插编到前锋队伍里准备充当杂役，这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 
   
  他咧开那张出奇大的嘴呵呵自笑起来。 
   
  “也不晓得上面能不能答应用这些女人犒劳兄弟们！听说述律女人各个都是妖精变的──” 
   
  刚说到这里，百夫长骤然感觉双脚离地，身体已在空中漂浮！他被一只手蓦地抓住向上
吊起，衣领紧紧勒著颈子，几乎喘不上气。 
   
  那个看似瘦弱，完全没有自己强壮的人不发一言，漆黑眼神里一抹又一抹的杀机急促起
伏著。随即一扬手，百夫长狠狠甩了出去，仰面倒在地上。两个兵士跑上前忙著搀扶，胆战
心惊地望向庆离。 
   
  年轻男子表情不变，用淡淡的口吻命令：“告诉你的部下，如果有人敢贸然进到寺内伤
害这些百姓──不管是谁，全给我杀！” 
   
  百夫长张口结舌坐著，根本没听懂的表情。庆离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一句话，静静端坐在
马上。 
   
  突然听见了雷声。 
   
  一记雷声。再一记雷声。越来越多的雷声。 
   
  在庆离身後，飞扬不息的尘烟中，一大团黑影正在向这边移动。雷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
的，频密而整齐，震得人头晕目眩。 
   
  飘扬在半空的旌旗首先映入百夫长等人的眼帘。 
  没有半星渣滓的秘夜黑色。 
   
  没藏部族的颜色。 
   
  足足有上千之众的步兵，除去脚步听不到其它声音。他们沈默迅速地集结在寺院门前，
随後，在各队队长短促利落的口令指挥下烟雾般散开，团团围住整座阿育王寺。 
   
  踢雪乌骓马缓缓挪动著步子，蹭过百夫长的手臂停了下来。庆离俯下身，不怒自威的墨
色眼睛盯在汉子已经近乎土色的脸上。 
   
  “不许碰那些述律人一个指头，听清楚了没有？” 
   
  “是……是……”有点哆嗦的回答。 
   
  点点头。跳下马，眼睛瞟了一眼旁边的士兵。“带路。” 
   
  士兵忙不迭地答应著，引领著庆离走进黑洞洞的寺内…… 
   
   
   
  自烧城之後寻雷便一直没有见到庆离。 
   
  起初他还由於两人在山坡上的分歧颇感气恼，非但自己不去留意，还对耶律昊的询问大发雷霆。 
   
  “他的行踪关我什麽事！” 
   
  粗鲁暴躁的口气让耶律昊吃惊不小，只好求救似地看著身边的耶律光。 
   
  没有选择继续追问，耶律光叫来部下小声吩咐几句，用眼神示意弟弟最好闭紧嘴巴什麽
都不要再说。 
   
  两个时辰後，各处火势基本熄灭。夏军本部人马浩浩荡荡进入已似废墟的平州城，按队
伍编制搭建营地休息。 
   
  天色已晚，仅剩颓垣残壁的城内一片昏瞑。下午开始风势明显变大，遮天蔽日皆是沙
子，呼吼不绝简直如同万马奔腾。厮杀数日的兵士们此刻全都放下了戒备之心，个个喝得酩
酊大醉，大街小巷里充满了饿狼一样地怒骂和喊叫。 
   
  和侍卫队拉开大概两丈的距离，寻雷穿过西门前的主要大道，信马由缰地走著。在他身
後不远，跟随著赫连惟亮。 
   
  道路尽头便是述律可汗的王宫。早在述律军在沙漠中同庆离大战之前，这位可汗就撇下
了自己的臣民，带著宠妃细软领著贴身卫队惶惶逃离平州。 
   
  昔日曾无限风光的辉煌殿堂如今半壁残存，挡不住的落魄模样。一些士兵在宫殿遗迹里来来去去，搜寻著活人的踪影和值钱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这座王宫，还是从父您带我来的。” 
   
  寻雷定定凝视著被烟火熏得焦黑的雕花墙壁，像是自言自语。马喷出几声烦躁的鼻息，
载著背上的年轻人向前轻轻耸动跳跃了一下。 
   
  “我就是站在这里看著述律可汗下令将庆离送还夏国。那天我立下了一个毒誓：即使下
十八层地狱，也要灭掉述律人！！” 
   
  尽管心里明白这条毒誓的来龙去脉，但今天听寻雷亲口将其说出来，就连一向老持稳重
的惟亮也不能不感到震惊。 
   
  寻雷。 
   
  你为什麽不能忘记？ 
   
  那对於每个当事人来说，形同地狱图般的噩梦。 
   
  为什麽不愿忘记？ 
   
  那一年，那一天。就在前方的王宫。 
  当日刮著彻骨寒风，简直能把人冻结成冰。述律可汗将硕大的头颅埋在高高立起的裘衣
风毛里，伸出肥白手指细声细气地指著一个木箱对前来商谈议和条件的惟亮说道： 
   
  “这就是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惟亮还未答言，身边的寻雷已经抢到前面大声质问：“我们要的是人！庆离呢？他在哪
里？” 
   
  在那双火焰般的眼神逼视下，述律可汗下巴上的肉不禁有点痉挛。他故作平静地摸了摸
胡子，满脸诡秘笑容。 
   
  “寻雷世子，不要著急嘛。您还是先看看这个箱子吧……那麽好的东西啊……真是可
惜，真是可惜呢……” 
   
  阴霾升腾起来，牢牢罩住了寻雷。没来由地，他有些怕去打开箱子，怕看到里面的东
西。可汗充满诅咒味道的话语，已经在自己心里打上了无数个扯也扯不开的死结。 
   
  惟亮本想拉开寻雷由自己动手开启箱子。然而对方坚决地用身体档住他，清澈黑亮的眼
睛里闪过一丝哀求。 
   
  天都王只能叹口气，忐忑地退到後面…… 
   
  两只青白的手迟缓地放在箱子上，箱盖并不沈，稍稍用力便极轻巧地向後仰去，露出里面颤抖不已的一团活物。 
   
  接著── 
   
  简直要将全身的血统统呕出来一样。从寻雷的喉咙里，发出陌生的，恐怖到极点的一声
叫喊…… 
   
  什麽死去了？什麽苏醒了？ 
   
  ……风里的沙土刮削在脸上，不胜疼痛。叔侄二人伫立在原地，半晌无言。  
   
  赫连惟亮竭力将思绪从不堪回首的记忆里解脱出来，抬头，看看仍旧铁青面孔的寻雷。
视线刚挪到他的眼睛上，倏地一惊──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如此愤怒，如此冷漠无情，如此地轻飘躁动仿佛即刻便会飞
走。从平衡到倾斜，从茫然若失到凶狠暴戾，如此地转动不停。 
   
  那是陷入疯狂绝境的鹰隼的眼睛。在面对自认为的敌人时，永远充满刻骨的仇恨。 
   
  仓惶的马蹄踏碎风声。 
   
  “世子殿下！惟亮大人！” 
   
  含敛而灼人的身影笔直奔过来。还未到近前，就急急地喊道：“阿育王寺！关在阿育王
寺里的述律人──暴乱了！！” 


14

第14回 雷之眼 
 11/17  

  刚刚走进昏暗的门洞里，庆离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引路的士兵回头发现他紧闭双眼站在原地，面色异常难看，立刻诧异地小声问了
句：“没藏大人？您怎麽了？” 
   
  庆离忍著一阵阵强烈的晕眩和虚脱感，摇摇头。 
   
  这种不适以前也多次发生过。只要在性事之後吃药稍微迟了一些，身体就会发出类似的
警告。 
   
  那一夜或许因为过於劳累，两个人连基本的清理都来不及做便相拥睡到天明。寻雷醒来
连连懊恼地敲著自己的头赶紧去找药，自己当时还笑著对他说没关系，麻烦世子殿下不要衣
衫不整地在帐篷里到处乱跑。 
   
  会有谁能料到呢？ 
   
  明明早晨还亲密无间地说说笑笑，到了现在，却又变成了谁也看不到结果的冷战。 
   
  想到这里心脏不禁疼地紧紧缩成一团。 
     又歇了一歇，庆离方才深吸口气抬眼对神色慌张的士兵道：“我没事，走吧。” 
   
  沙砾和细小石子掩盖住了铺有百花卷草图案方砖的地面，被洗劫一空的佛堂里除去几尊
孤零零的佛像和色彩斑斓的壁画外，原先香火缭绕、唱诵不绝的盛景已不复存在。 
   
  佛堂内坐满了人。零星还能听到低低的啜泣之声，只是一见到门外出现的庆离，便立刻
悄无声响。 
   
  很快地，俘虏们感觉到了一些诧异。 
   
  相较於之前卤莽呼喝的夏国军人不同，这次进来的人身上似乎流淌著善意。 
   
  无论眉眼表情，还是所散发的气息，都似乎是温润祥和的，犹如阳光下蜿蜒流淌的秋
水。 
   
  果子从一个男孩手中落到地上，滚至庆离脚边。他弯腰捡拾起来，淡淡笑著朝孩子面前
一送。男孩吓得直往後缩，旁边的女人连忙伸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敌视戒备的神情。 
   
  庆离注意到孩子不太正常的潮红脸颊，忍不住探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述律女人慌乱地摇头，更加死命地把孩子朝身後藏。 
   
  他蹲下身，柔和地轻声道：“别怕，我没有恶意。你的孩子可能发烧了……” 
  刚刚出口的解释竟然让女人尖声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向人群深处挤去。一阵骚动之後，
所有的眼睛全都惊恐又阴沈地凝视著这个夏国将领。 
   
  他茫然地蹲在俘虏面前，好象还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 
   
  沈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想在长官面前邀功的百夫长没先通报就迫不及待扯起了嗓
子。 
   
  “大人！小的已经把兄弟们全都布置好了！大人您放心！一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些述
律女人……” 
   
  布置？布置！！ 
   
  这些夏国汉子在布置什麽……难道是要凌辱我们吗？ 
   
  平日里秀美温存的面孔蓦地全改变了。扭曲起来，几乎能听见嚓嚓的声音。 
   
  有谁在那些面孔中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句，结果女人们纷纷附和著石破天惊地嚎叫起来。
   
  天杀的夏国人！  
   
  你们这些天杀的──！！ 
  外面十几个士兵跑到门口，目瞪口呆地看著神经濒临崩溃的述律女人们因为曲解了百夫
长的一句话而地震般爆发。 
   
  那已经不再能称之为人，而是恐怖尖叫不绝的野兽。 
   
  我们的父亲！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园！ 
   
  我们曾经有过的平凡却安宁的生活！ 
   
  全都如草芥一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掉了。 
   
  现在他们又要来羞辱凌虐我们── 
   
  死了吧！ 
   
  和夏国人同归於尽！ 
   
  她们用最粗野的嗓子叫喊著，疯狗似地扑将过来，又撕又咬。 
   
  眼睛里，指甲里，嘴里，全埋了血。 
   
  心中的火，比焚城的火更炽烈。到处是磨擦牙齿的声音，张牙舞爪，沸腾不息。 
     那是能摧毁一切的咆哮海水。猛烈摇摆的波涛，看不出全部威力的浪花，在复仇声音陪
伴下，无情地冲过来。 
   
  可五内俱焚的，不止她们。 
   
  墙角边的庆离犹如飘零在风中的叶子，无法自处。不想去伤害那些人，对方却以野兽般
地勇猛之势用指甲牙齿攻击著。他身不由己地被揪扯撕抓，跌跌撞撞，呆呆滞滞。 
   
  这个佛堂内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想波涛似地从他的身旁涌过。而他的身体，已经被这些
东西浸透了。清醒的意识正以飞快的速度变成灰烬脱离开来，留下的，全是一个又一个死亡
空洞的黑色废墟。 
   
  错了！ 
   
  我什麽也做不到…… 
   
  自己的一点善意，全成了敌意…… 
   
  夏国军人们终於醒过味来，狂喊著抽出刀一通劈砍。红豔豔的花朵在走投无路的绝境里
展身怒放。 
   
  呀──！ 
     稚嫩的童声，竟压过所有一切凄厉地响起。刀硬生生砍在孩子的身上，胭脂混沌著漾开
来。 
   
  绞在人堆里的母亲根本听不见，已经疯了。 
   
  庆离推开阻挡的身影去救那孩子。 
   
  没有声息，没有动静。 
   
  伏到孩子胸口拼命地听，只听到黄泉的回音。心绞进了沸油火水中，不疼，只闻得见烧
灼皮肉骨髓的焦味。 
   
  冲出门口的述律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住，四处一片厮打景象。 
   
  有士兵忍无可忍。 
   
  “妈的！统统杀干净！！” 
   
   
   
  云层瞬息变化著颜色，金黄变成橙色，再变成朱红，最後转为淡紫。淡紫愈聚愈浓时，
夜便彻底来了。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著人脸，大片大片的暗影潜伏在光亮中。骚动终於彻底平定，收拾完
心情的人们接著开始收拾残局。不管之前如何的轰轰烈烈，到头来依旧是无声无息。 
   
  靴子踩在沙石地面上发出阵阵刺耳的嘎吱声。白色战袍一角轻轻拂过了地上还未清理的
死尸，停在台阶前。 
   
  台阶上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身边的事，做梦一样的表情，没有焦点的眼睛。怀里抱著一
个四五岁的述律小孩。 
   
  红红的，湿湿的，血淋淋的死孩子。 
   
  寻雷的脸不经意地扭曲，抿紧嘴唇，额角有一根血管轻轻跳动。 
   
  跟随而来的赫连惟亮已经奔上台阶俯身过去一把攥住那个人的手臂，焦急地低声唤著：
“庆离！你怎麽了？看著我啊！庆离！” 
   
  庆离用根本听不到一般神情呆滞地看看他。凝固的瞳孔半天才微微动了一下，在惟亮身
上停了不到半刻，徐徐散了，没有根基地淌开。寻雷忍无可忍地冲过去打算从他怀里把那个
小尸体抱走。然而庆离的双手死命扯著，根本不肯放手。 
   
  惟亮急忙扶住年轻人的脸，迫使他望向自己，沈声唤道：“庆离！庆离！好孩子！快醒
醒！那不是你的……不是！松手吧！” 
     刚喊了两句身边的寻雷抬手把惟亮推到旁边，用力把死孩子朝怀里一拽。庆离的手指缠
在孩子的衣带上，被这股突然的力量揪扯著猛地栽出去。惟亮大惊，赶紧把快要从台阶上滚
下去的庆离紧紧搂住。 
   
  “还给我……”空气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带著尖锐诡异的音色。 
   
  脸色灰白的寻雷嘴唇抖了几下，微微踉跄地向後退，靴子踢到了篝火，火星顿时四散飞
舞起来。 
   
  那个人从惟亮怀里撑起身子，扭过脸望著寻雷。孩子的血沾满了他的脸颊，手臂。到处
都是，耀眼的红色。 
   
  庆离伸出手，惨烈如鬼的表情，犹如钝锈的刀子重复割在流血的伤口上，撕心裂肺。他
还要喊什麽，可是发不出声音。只有尖锐的吸气声，嘶嘶作响。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的情绪像突然倾泻的山洪，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呼吸
从粗重变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他还是执拗地伸著手，向著被篝火照得浑身通红的寻雷。 
   
  “庆离！庆离你怎麽了？” 
   
  天都王赫连惟亮此刻真是急得五内俱焚。 
  尽管他知道述律俘虏暴乱的真正罪责并不在庆离身上，但这麽多双眼睛看著，事态显然
已经变得越发严重了。庆离的失神已经让周围兵士各个面露惊惶之色，而原本能控制局面的
寻雷打从进城之後便被复仇的怒火烧得几乎昏了头。再这样下去，整个军队都会被搅得人心
惶惶。 
   
  还不等他想出对策，寻雷在那边厉声喝道：“来人！” 
   
  那个有一张大嘴的百夫长不知从何处跑到世子面前。虽然心里有点著慌，骨子眼仍跳出
一股抱不平的劲头。 
   
  “殿下！没藏大人没有要抗命的意思……他只是想保护那些百姓……他只是，他……”
   
  找不出拥有说服力的理由，话到一半就断了。 
   
  看了看眼前的汉子，人虽然莽撞，倒独有一份难得的憨直可爱。  
   
  “派两个人去把这孩子好生埋了。”他低声道，目光没有回避望向自己的庆离。 
   
  “剩下的人怎麽处置？” 
   
  寻雷扭过头，篝火旁捆绑著许多女人，披头散发，形同厉鬼。其中一个中年妇人始终目
不转睛地望著庆离，幽深眼窝里，琥珀色的眸子闪著微光。 
  眯细了眼，煞人的寒气犹自暗飞。“送到前军部队里让他们玩个够。如果死了就烧
掉！” 
   
  士兵们吆喝著拽起那些述律女人。也许是意识到了什麽，有人哭骂起来，有人嚎叫起来，想尽一切办法挣扎个不停。只有那个中年妇人十分安静，任凭士兵粗暴地揪著她的头发从地上站起，佝偻著背。 
   
  视线，还是专注地落在这边。  
   
  “看什麽看！走！走！” 
   
  她对一旁的催促充耳不闻，竭力抬起头。用带著胜利的愉悦口吻大声说道：“你！就是你！！我想起你是谁了！” 
   
   

15


第15回 咒之眼 
 11/16  

  好似濒死前最後的一点挣扎，女人尖寒嗓音在火苗的蹿动下奇怪地漏著气。 


  “没藏庆离！你为什麽不去死？受到那麽大的羞辱竟然还在苟且偷生！天底下有谁能像你这般无耻！怪物！可怕的怪物！！只配在阴沟里打滚！永远见不得光的肮脏东西！你的肚子里──啊──！！” 


  白影一闪，黯闷的哀嚎紧跟著响起来，短促得就像负伤甚重的野兽，瞬间消失在开始泛出寒意的夜色里。 


  嫣红的液体依附著弯刀蜿蜒而下。 


  低下头，看著胸口深深的刀痕。女人笑了。一片诡异。 


  ……脏东西…… 


  她吃力地蠕动嘴唇，最後一点亮光熄灭在瞳孔中。 


  手中的刀颓然落到地上，寻雷急促地喘息著，浑身滚烫痛楚的颜色。 


  周围人个个惊骇，谁都没想到世子竟会突然抽刀杀人。 
  只有庆离动也不动。苍白的嘴唇，苍白的眼睛。 


  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已经崩溃，只想著把逐渐靠拢而来的现实的薄薄外皮全部剥去。寻雷战战兢兢挨到他面前，捧住冰冷的脸颊。 


  “庆离……庆离？” 


  视线好不容易微微飘过来，异常地虚幻而晦暗。原先熟悉的面孔似乎今天格外新鲜，新鲜得令人惧怕心悸。会觉得新鲜，是因为他很久未曾这样。 


  从度门寺出来後，他就再未用这样形同死亡的眼睛看过自己！ 


  人似乎已经彻底淹没在乌黑浑浊的泥潭底部，但心却是一片蜡白。 


  那张脸不再像以往听见呼唤时露出温和的笑容来迎接他，阴暗的灰尘已经覆满了嘴唇；即便是常有的忧郁神情，也像是被谁丢弃在九霄云外的某处，找也找不回了。眼睛纵然还停留在自己脸上，但越来越走神，变成一种可怕的神色；微弱、吃力地呼吸著，全身异样地战栗不停。 


  低声发出一句可怕的诅咒後，寻雷握拳如爪，强自忍耐著站起身，沈声喊道：“拿绳子来！” 


  众目睽睽下，咬紧牙关把庆离捆了个结结实实，扛起来掼到马背上。 
  半晌无言的惟亮猛然醒悟一般，拦在路正中。 


  “寻雷！”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了惊色，生硬而悄声地问，“你要做什麽？庆离也许只是暂时失态！他没有犯病！” 


  如同被切去血肉般，寻雷根本不理会他，狞厉地叫喊，“俘虏的述律男人和孩子拉到城外全部活埋！所有女人不分老幼送到各个营地去赏给军士们！死了就烧掉！统统烧掉！不要留一个活口！！” 


  愕然站立的惟亮望著面前疯狂的年轻人，如利箭刺穿脊梁。向来冷静睿智的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呼吸都觉得那麽艰难。 


  最担心的事，最害怕的事，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哒──哒── 


  长途跋涉仍旧精神十足的两匹战马以它们特有的慵懒步调，一前一後踢踢踏踏行进著。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西边天际可以看到零零散散十数颗浅色星星。山野里弥漫著灰蓝的光线，将行客的衣服比较清晰地浮现出来，闪动著朦胧的柔光。 


  山路越来越险峻难行。马上的人不得不跳下地，借著昏暗天光再次辨认目的地度门寺的方向。 


  远处，八角攒尖的白色琉璃塔刹座在山林背景下晶莹剔透如同素罗衣衫上柔豔的花朵。这番秀削挺拔的迷人风姿，仿佛是一张经过精心选择的微妙线条灵巧细致组成的清丽容貌。


  他不放心地看了看另外一匹马上的人，将手贴在对方滚烫的额头上小心地检查一会。然後抓紧缰绳，牵引著马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腰走去。 


  寸寸薄云泻下丝丝残照，寺内的人们业已起身开始挑水打扫庭院。寺院墙壁的刷白颜色在黯淡的山林背景下形同一个幻影，松树的针叶一蓬蓬扑洒在墙上，越发白的肃穆，黑的沈静。 


  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满身戈壁沙尘的远客。几个负责杂役的行者颇熟识地牵马的牵马，报信的报信；小小地喧闹了一阵。 


  客殿的布置非常素朴，伴著烛光，隐约还能听到外面时断时续的松涛声。老方丈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撤去用以阻挡沙尘的布巾，一边号脉，一边仔细端详那张年轻而惨白的面孔，略微沈吟著。 


  旁边的客人有些沈不住气，“怎样？从平州出发当夜他就开始昏迷，到底要不要紧？”
  方丈缓缓问：“可有窒息谵妄的情况出现？” 


  “……有。” 


  老人雪白的眉毛皱了皱，掏出针匣开始给庆离施针，又吩咐跟随自己多年的至密行者熬煮汤药送来，给病人服下。 


  做完这一切，方丈转动手里的念珠缓缓道：“看起来尚无大碍。只是庆离的脉象过於虚浮散乱，有些蹊跷。到底是风寒引起还是旧疾的缘故，还得等热度退下来再细细诊查。” 


  来人倏地抬眼道：“你不是说，服用冷药的话可以避免复发麽？” 


  “药非万能，皆有毒性……”方丈不急不徐地说，“贫僧还是那句老话。寻雷殿下要是真心为他设想，就应该让庆离彻底同尘世断绝一切联系。从此不听不闻不见，方可──” 


  “什麽不听不闻不见！” 


  最受不得这句话。 


  彻底断绝，真心为他设想…… 


  难道把各自逼到另一条绝路上就能得到幸福了？ 
  “冷药虽好，但长年如此吃下去药性会越来越弱，毒性则越来越重。庆离又是个为情及深的孩子……” 


  “我只求你给他治病，没用的话无须多说！” 


  方丈并未生气，继续说道：“他旧日的皮肉之伤已经痊愈。殿下口中所言之病，乃是心内郁苦纠结引发之疾。贫僧的医术治得了人，可治不了心。只有……” 


  寻雷霍然而起，把庆离抱起来拉开层层衣服，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悲愤地死盯住方丈，嘶哑的嗓音如同断弦的呜咽。 


  “你说已经治好了他的皮肉之伤，那这是什麽！是什麽！！” 


  庆离後背白骨颜色的皮肤上，一刀一刀刻下去，漫天漫地，整整一篇为逝者往生超度的经文。 


  上百个字，随著呼吸似有若无的微动，每个字都好象成为了活的生命，在烛光下刁诡地起伏。 

  看不出日远年湮的痕迹，鲜红。 

  鲜红。 
  就像刚刚完成的一般。当时刻字的惨状，仍然不难想见。 

  四年了。 

  依旧字字如血。依旧惊心动魄。 

  就算是心如止水的出家人，也无法不动容。 

  似乎还不肯放过什麽，寻雷抬起头，鬼火耸动的眸子眨也不眨。 

  “那些畜生给庆离戴上女戏面具扒光衣服天天捆在城门口，来往路人只需掏出两枚铜板便可同他交合！後来他们发现庆离怀了孕……四个月……四个月！他们居然用棍子把他活活打成流产！再有发现类似迹象，还是这种办法！！你知道他这样过了多少日子吗？一年！整整一年！！” 


  老和尚听到此处不由得浑身一颤，锁紧眉，急急垂头双手合十诵念不绝。 


  “他们在庆离身上做著最该被诅咒的事，却还要刻上颂赞往生的经文！佛家不是慈悲为怀吗？为什麽？为什麽述律人每折磨他一次就在背上刻一个字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你们所宣扬的慈悲？这是为什麽！你告诉我啊！！到底是为什麽──！！” 


  “冤孽……冤孽啊……”方丈摇头叹息著，持念珠的手瑟瑟轻抖。 
  根本不去理会老和尚的叹息，只是哆嗦著嘴唇紧紧搂住怀里昏睡的人，神经质地抓起散下来的衣服拼命盖住他的背。怀中人昏迷不醒，几乎听不见呼吸声，有一点苦闷的憔悴。 


  寻雷就这样怔怔看著他，仿佛要靠目光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刹那白首般地感觉。 


  尽管拼命想把所有脆弱的表情掩藏起来，但像是被什麽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勉力挣扎半晌，最後还是徒然叹息一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庆离的肩头。没有血色的指节蜷缩起来，扯在那些衣服上，许许多多沟壑，曲折的阴影水纹。 


  方丈面向门外泛出朱云的天际合掌喃喃言道：“因为一些人一时制造的罪恶，却要用其它人的性命来赎。你认为自己的这种做法真能助庆离得到解脱吗？如果确实如此，他现在缘何还苦苦挣扎於噩梦中？” 


  “只要这些伤痕一日不消失，我的怨恨就一日不会减！”寻雷圆睁著目光明亮强烈的双
眼，可怕的声音仿佛在撕咬一般。 


  “我要把述律人统统杀光！杀光！！” 


  老方丈用低沈同时也是严肃的声音说：“他这次虽有零星旧疾发作的迹象，但似乎还不太严重。就让他留在寺内好好休养些日子吧。这些年他为了你和你的梦想，快要把这个身体掏空了。” 


  缓缓起身走出客殿，在沙沙的脚步里留下淡然的话语。 


  “风暴永远知道自己的方向，身陷其中的人则完全相反啊……” 


  东方现出品色，鸟儿的叫声也渐渐频密。空荡荡的柱间交叠著剩下的两个瑟缩身影。 


  枯萎的藤蔓密密麻麻爬满心头，勾结成海市蜃楼的远景。风偶尔强劲了一些，护送著零碎花瓣扑进殿中，掉落在衣袖的花纹上。不假雕琢地显示出即将逝去的风情。 


  怀中人依旧毫无意识，脸煞白的血色全无。 


  寻雷用嘴唇轻轻蹭过他的额角眉梢，强压下去的哽咽急促地传递著幽暗的波浪，全部的伤痕融成一滴泪，轻轻地，轻轻地滚落。长长的痕迹，辉映著淡淡的青光。在暮色消散之前，透过摇晃的烛影，呈现出苦恼的轮廓。 


  对不起，庆离。 


  对不起…… 


  到今天才明白，我是个多麽自私的人。 
  但因为不愿眼睁睁失去最重要的而竭尽全力抗争，难道也错了？ 


  不！ 


  已经选择好的前进方向，我不能停下！ 


  我还是要你！我还是要你！永世不得超生，我还是要你！ 


  你是我的守护神！是我的一半魂灵！一半身体！ 


  我们入世为罗刹，出世一样为罗刹！ 


  没有死生契阔！ 


  没有！ 


  
16


第16回 劫之眼 
 11/18  

  刚刚进入半夜突然骤风急雨大作，来不及关严的门窗来回摇摆拍击，发出阵阵碎裂般的声响。寺中多数僧人行者纷纷忙碌著收起院中杂物填堵漏雨的地方，脚步匆匆。 
   
  在客殿偏僻的一间屋子里，烛光从细小的门缝里晃悠悠地透出来，扯出丝丝痛苦至极的喘息。 
   
  寻雷抱著汗水淋漓的庆离坐在墙角矮榻上，表情阴郁紧握他的手。明明白天服过汤药後热度已然退下来了，可庆离的情况非但不见好转竟急转直下。剧烈腹痛、窒息、频繁发作的痉挛，所有被寻雷试图遗忘的景象重又历历在目，也让一个谁都不愿承认的事实昭然若揭。
   
  旧病复发。 
   
  不但来的突然，还甚是凶猛。 
   
  庆离一直在狂喘不已，仿佛空气根本进入不到身体，整张脸憋成青白，手指在胸口上又
抓又挠。如果没有寻雷奋力按住，他或许要抓开自己的胸膛，拽出心肺才能正常地呼出一口
气。 
   
  “庆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伤自己！”寻雷摁住那双痛苦抠抓的手，拭掉他脸上的汗
水在耳边反复唤著，对方始终没有回应，光是把头顶在他的手臂上，佝偻起身子苦苦挣扎不停。 
   
  他本是个极为隐忍的人，过去打仗受伤或与寻雷交合的时候，也很少会发出呻吟。但现
在他的理智极限显然彻底崩溃成沙漠里的烟尘，五脏六腑马上就会爆裂的灰飞烟灭，锥心刺
骨的疼痛让庆离惨烈的嘶声叫喊起来，完全无法控制。 
   
  门轻声一响，至密行者端著煎好的药快步走到榻前。接过药後方丈沈声吩咐道：“雀
梨，守在殿外记住不要让寺内其他人进来！” 
   
  行者默默躬身稽首退出去。 
   
  方丈扳开庆离的嘴将药灌下去，又在他的胸口腹部数处施针推拿。渐渐地，药效在体内
挥发出了作用。腹痛多少有所减轻，庆离也慢慢平静下来。 


  寻雷把湿漉漉的衣服从他身上换下，简单擦洗了一遍。将庆离放回矮榻的时候，年轻人
低声呻吟著半睁开眼，气若游丝。 
   
  寻雷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稍微放下的一半，跪在榻边又悲又喜地叫道：“庆离？” 
   
  榻上的人似乎连眼皮也无力抬起，他茫然地望著前方，喘息地问：“……我……在
哪……” 
   
  “度门寺！”寻雷飞快说道，一遍一遍抚摸著他的额角，让那双眼睛的视线终於落到身上。“别担心，从父封锁了消息，没人知道我和你不在军中，就连父王母妃火臣他们也不知
道！” 
   
  他的话瞬间让庆离变了脸色，看看身边正在施针的老方丈，似乎无须再做什麽确认。 
   
  度门寺？我又回到这里来了麽？ 
   
  难道……难道！ 
   
  一阵剧烈的心悸让他突然长长地倒出几口气，仰起头身体僵直痉挛起来。 
   
  “庆离！” 
   
  寻雷惊得张手抱住庆离不断揉搓胸口，生怕他会再度窒息晕厥。慢慢地，庆离歪过头张
了张嘴，不太明显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挪动。寻雷俯身过去，听著那虚弱不堪的声音在他耳边
如霹雳雷霆一样炸响。 
   
  “……我，我会好……起来……陪……陪著……你……别怕……别……怕……” 
   
  寻雷把脸埋进臂弯藏起眼泪，直到庆离的呼吸略显平稳昏睡过去，他才直挺挺地站起
来，抬头用阴冷锐利的目光审视著方丈。 
   
  “你之前说冷药已经对他无效了？” 
  “如果照殿下所讲服用时间稍迟了一些，类似情况以前也曾有，他的宿疾却未曾发作
过。述律俘虏暴乱的刺激依贫僧看来只是诱因之一，毕竟庆离已经靠此药调养了将近两
年……” 
   
  “为什麽如此突然！”寻雷怒道，“你过去所讲冷药逐渐失效时将产生的症状，庆离身
上一样也没有出现啊！” 
   
  方丈淡淡道：“贫僧也尚未想通，但结果已经毋庸置疑了。” 
   
  “住嘴！！” 
   
  後面的话被寻雷咬碎吞回肚里，睫毛颤了几下，颓然阖眼。他神经质地扯出腰间的革袋
狠狠摔到地上。装在里面的药瓶发出破裂的脆响，药丸散落出来，滚的到处都是。 
   
  正叹息诵念的方丈不经意瞧了眼地上的药丸，神色一凛。俯身拾起在掌中细看，又碾碎
闻了闻，惊道：“这，这不是冷药！” 
   
  寻雷骇然僵立，面如土色。 
   
  “离开这个度门寺，庆离的病除了我父王母妃和从父外再无一人知晓！药是你亲手所
制，怎麽可能会被掉包？！难道……”他的眼神蓦地森冷如霜。 
   
  方丈断然否认：“雀梨已在度门寺多年，庆离小时也是经他细心照顾。贫僧深知雀梨为人，绝不会做出此等恶事！” 
   
  那会是谁？是谁！ 
   
  是谁要害庆离？ 
   
  “假如这是假药……”寻雷霍然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人，“那他──！！” 
   
  老和尚抖手捏住念珠，低声道：“可能暂时缓解如之前一样，可能终身缠绵病榻……也
有可能……会怀上身孕。” 
   
  火浆自头顶直直地灌下去，皮焦肉绽，油烹般滋滋作响。 
   
  方丈每说一字寻雷便摇一下头，拼命摇著头向後退，身子重重撞在墙上。 


  他弯下腰，双手插在头发里，指甲几乎快要抠进去，抠出鲜血来……抠出魂魄撕成碎
片……拼命忍著的泪此刻大颗大颗掉落在地，渗开一小团黯淡的湿痕。 
   
   
   
  六月底，军队攻克平州的消息传遍了夏国全境。各处都纷纷开始筹庆祝活动，在边境来
往的商队也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太阳像白金一样被流云包裹著炽烈燃烧，干燥灼热；但似乎总有块挥不掉的阴云笼罩在
兴州头顶，暗暗耸动著。 


  按照往常惯例，前军先於本部数天回到都城，结果欢迎的人们发现，做为前军主将的没
藏庆离并不在队伍里。 
   
  这个战场上骁勇果敢，对於部下又如天人般宽容亲切的年轻将领，即使是夏国的平民，
心目中也对其充满了赞美思慕的柔和感情。百姓们窃窃议论，不祥的猜测纷纷出炉。 
   
  怎麽回事？难道没藏大人出事了？  
   
  没过多久，兴州街头巷尾开始风传在平州由於俘虏问题没藏族长同世子再次反目，庆离
动用本族部队私闯俘虏营造成暴乱，被寻雷下令秘密监禁。 
   
  王宫和朝廷对此保持著奇怪的缄默态度，寻雷本人也并未做过任何澄清。 
   
  他也许做过一次解释，在面对火臣的时候。 
   
  简单干脆的几个字。 
   
  “你不能见他！” 
   
  “为什麽？” 
  冒雨前来的火臣诧异地大声问，“你真的把他监禁了？” 
   
  寻雷的双眉间出现一条无奈与愤懑兼具的纹路。他垂下嘴角，语气温和但不失果断。 
   
  “那只是市井谣传。不过这样更好！免得再生麻烦！” 
   
  “庆离到底在哪？我问过惟亮大人，他光是叹气根本不回答！我阿哥在哪？你把他关到
哪里去了？” 
   
  “别再问了！这是我跟他的事！” 
   
  “寻雷阿哥！！” 
   
  被他的表情完全扰乱了神经，心里则异常清醒地明白了事情的重点。火臣愤怒地揪住寻
雷的衣领，疯狂摇著。 
   
  “你拥有你的梦想，我不会阻止！但你不应该打著报恩的幌子让他也跟著陷进去！我早
就说过庆离根本不适合做军人！你为什麽就是听不进去？” 
   
  “是他自己背著报恩的包袱不肯放手！” 
   
  寻雷紧紧瞪视著火臣的脸，一簇苍白火焰在泛出微弱冷光的瞳孔里抖动燃烧。 
     “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廷上下有多少人满腹牢骚！？别再节外生枝让我们的努力白费了！
现在回寺院好好画你的壁画，他可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努力？你所做的努力只是让庆离心甘情愿冒著生命危险去实现本不属於自己的梦想！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个无法说出内心真实感受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想要的东西！ 


  “为了当个你眼中所谓合格的夏国军人他把一切都统统放弃了！连丝毫後悔的余地也不
留！因为你是寻雷阿哥！是除去仅有的几个长辈以外，他最珍惜最亲近的一个人！ 


  “七年了……庆离成为所谓夏国的守护神，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厉鬼已经整整七年了！为
什麽你就不能退让？为什麽总是要让他去当牺牲品？” 
   
  寻雷深吸口气，几乎无法让自己抬眼正视火臣。比头顶浓密乌云还要厚重的情绪狠狠压
在胸口，窒息的烟雾迅速蔓延全身。 
   
  良久，他终於扬起头，模糊声线里带著不可思议的黯然。 
   
  “难道你认为，我长久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伤害庆离吗？难道对我来说，他就不是最
值得我珍惜亲近的人吗？” 
   
  “我看到的只有伤害。”火臣吃力地回答，“你让我怀疑，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是不
是真的可以胜过亲生手足！” 
     “给我住口！” 
   
  刀劈过心脏，鲜血淋漓的一道深渊。寻雷指著对方的鼻子，燃烧的表情。 
   
  “庆离和你都是我这辈子最至亲的人！记住！永远都是！没有人能改变！神也不可能─
─！！” 
   
  他们二人僵硬地对视著，五脏六腑一时酸热一时冷，搓磨到不成样子。 
   
  似乎突然明白许多原先并未细想甚至忽略的事，究竟应该为此庆幸还是愁苦，火臣已经
无法说得清了。他用如同面对陌生人般的视线死死盯了寻雷半晌，随即猛地转身疾走出去。
   
  殿外，滂沱的雨还在下著，瀑弦成韵。脚步慢慢踩进那些连环相套的水波之中，夜一般
的寂寥。 
   
  随著前行的速度，小小的圆圈时而破碎时而复原。出连山的湿润影像在远处依稀可见，
缠绕著几缕烟香般的云雾，不知道是不是度门寺的香火。 


  寻雷久久凝视那里，任凭雨丝化做万千根闪亮的银针轻轻刺进眼睛。雷云在天空中轰
响，屏息伫立的人却恍若不闻。湿黑的碎发以扭曲的姿态伏於双肩，映衬著一张有些绝望然
而依旧执拗不放的面孔。 
   
  “在世为罗刹，出世一样为罗刹。庆离，这是你我一开始便选择的路。” 
  
 满身烟雨的寻雷喃喃说，鹰隼的眼睛重新绽开锋芒。 
  
 “已经无法回头了……” 



17


  七月流火，与兴州主要街道的喧闹比起来极显冷清的隆兴塔，此时迎来了三个客人。 
   
  登上木梯直达九层，方形塔室内有四道拱券通向四面，极目远眺，巍峨远山，绵绵河
水，暮雨里塞上江南的景色尽收眼底。 
   
  “你是说没藏庆离眼下在度门寺？”细封昂沈吟片刻又问：“有何异常没有？” 
   
  黑影中的男子迅速回答：“世子是在送没藏庆离到达後第二日傍晚离开的，随即整个寺
外便被天都王的近卫军司兵士牢牢把守。属下至今尚未能找到机会进去细查，只知没藏庆离
的确独自留在寺内已有月余，所居之地除了方丈和一个叫雀梨的行者外，其他僧人行者一概
不得靠近。” 
   
  “雀梨？可是专门负责往宫中和没藏部送药的那个男人？” 
   
  “对。他是度门寺方丈的至密行者。” 
   
  细封昂眉头轻轻一皱。 
   
  “一概不得靠近？如果真如外界所传是软禁……为什麽不用专门负责这类事情的司宪卫
而调用赫连惟亮的人？况且还是在度门寺……” 
   
  身旁的卫慕元庆插嘴道，“攻陷平州当晚，那几个世子党人举止也甚是奇怪。有军士说
没藏庆离像是得了失心疯，寻雷更是生怕一个述律女人说出什麽似的当众一刀杀了她。” 
  细封昂猛想起件事，连忙问：“颖川！那个药的用途查出来没有？” 
  “属下请好几位医生看过，都不能详细说明此药用途。不过有一点他们可以确定，药中
含有大量紫丹等寒凉药草成份，可起到避孕作用。” 
   
  两个人不约而同惊讶地重复道：“避孕！？” 
   
  细封昂心一转念，眼角不自觉地绽开了，来回踱步朗声笑道：“避孕！看来──那件事
可能是真的了！！” 
   
  “什麽事？” 
   
  “相传被囚平州时，述律可汗曾派人将他绑在城门处白天随意让男人同其媾和。後来又
传说没藏庆离的身体曾有多次变得像个孕妇一般，还有军兵趁夜从他所在牢中抱出未成形的
死胎扔到可汗的猎狗场里。当年平州城门口的确发生过这件事，但那名男子带著下贱的女戏
面具，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现在想来……” 
   
  “你说那人会是他！？” 
   
  卫慕元庆难以置信地惊嚷：“他可以像女人一样生孩子不成！？” 
   
  他的询问没有得到回答，仅仅隐约可闻阵阵森然笑声。片刻之间那笑声越来越大，满溢
著惊喜恶毒的波涛。 
     总是无法睡安稳。 
   
  腹部隐隐作痛，每到深夜便心慌气短到难以平躺。 
   
  雀梨守在榻边为他揉胸抚背，一遍又一遍。庆离死死攥住衣襟大张开嘴似要呼吸，却闻
不见半点喘息之声，整个人如遭受刮骨削肉苦楚般痉挛不休。 
   
  脑海里似乎有人粗野大笑，身体在无数狂乱撕咬揪扯中分崩离析，那些人的呼喝，汗
水，奇怪的味道，异物撞进自己下体时痛彻百骸的收缩，一切的一切，仿佛从来就没有消失
过。 
   
  ──别让他喊出声！掐住脖子！听说这样干才能爽到极致！ 
   
  ──你这身子不像是第一次嘛！赫连寻雷跟你做过吧？那孩子想必也是他的！？ 
   
  ──仔细看好了当心他偷偷自尽，这可是我们述律对付夏国的一张牌。不过也别善待了
他，留口气让人骑就行！ 
   
  ──给老子狠狠的打，用压杆把孩子压掉！明日再送回城门口！骨头断了可以接上！出
血怕什麽？沥血这阵子可以不收钱！日後再出现此种情况，照例处置！ 
   
  ──男人怎可能生孩子！？你肚里养出来的分明是该杀的怪物！刻上经文就是要镇住邪
魔恶祟！你这个妖孽！妖孽！！ 
  白光刹那滑过混沌污浊的黑暗，所有喧嚣突然没了声响…… 
   
  “庆离！呼吸啊！庆离！听见我的话没有？快点吸气！快点！庆离！快点呼吸─
─！！” 
   
  雀梨急得眼睛通红，不断按压胸口连声叫著。方丈连忙扶起庆离湿冷僵直的身体，在他
背上几处穴位抬手连按数下，又将银针深深刺进去。半盏茶的功夫，庆离呛咳出几口血沫，
新鲜空气终於火烧火燎地冲进喉咙里…… 
   
  瓷青的雨滴滴答答沿房檐落到萱草花砖上，淋漓的声响。 
   
  听听庆离微弱而平稳的呼吸，雀梨小心地舒了口气，慢慢从房中退出来。回身未走几步
就见方丈入定一般立在青色的石阶上，连忙上前躬身而立。 
   
  耳边传来方丈淡定的声音：“雀梨。” 
   
  “是。” 
   
  “如今我已能断定，他腹中确实有了寻雷的骨肉……” 
   
  行者悚然叫道：“方丈！” 
   
  “我本以为如此轮回不会再有。也许你我竭力想要阻止的事，终无法避免。现在孕期尚不足四十天，用药下胎还有几成把握。只要不发生血崩，虽有旧疾纠缠，庆离或许还可以勉
力活下去。” 
   
  “方丈您说过落胎必须要在心智清醒时才能实行，否则必将加重旧疾。庆离小时身子羸
弱久病成医，稍尝药味便可洞悉内情！他知道自己怀上寻雷的孩子，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啊！” 
   
  望著面色惊惶的行者，老和尚摇首微微叹息一声。 
   
  “雀梨你是知道的。如果留下胎儿，他日孩子落生之时，便是庆离的死期……” 
   
  “方丈！”雀梨重重跪在地上，叩首痛声道：“求方丈救救他们！寻雷世子天性孤冷，
幸亏有庆离扶佐相佑，那孩子方才有今日这样的宏图作为！倘若庆离有个三长两短，寻雷
他……寻雷他……” 
   
  举目望一眼漆黑不见一丝杂念的穹苍，雨丝绵绵，带著被淹没的星光，心下顿时阵阵恻
然。转手搀起雀梨，黯淡言道：“我知你爱这两个孩子甚过生命。可是雀梨，世上有些事是
不能两全的。既然当年你决意舍弃俗缘做了行者，就应该明白一国之君命中注定便是个孤家
寡人。” 
   
  “雀梨只求方丈救救庆离性命！寻雷不能没有他啊！！” 
   
  正欲开口劝解雀梨，屋中隐隐传来簌簌响动，间有杯盏掉落之声。方丈心内一惊，未等移步，跪在地上的雀梨早已起身奔了过去。一眼看见庆离强撑坐在榻上似要下地，赶紧慌忙
上前扶住。 
   
  “庆离！不好好躺著休息，起来做什麽！” 
   
  散乱的黑发里，神情如从前一般安然柔和。他抬头按住雀梨笑了笑，低声道：“不要
紧。趁现在脑子没乱，我想问方丈一点事。” 
   
  冰凉的手贴住腹部的衣衫，感觉掌心的冷意一点点渗进去，寒到五脏六腑。他看了看站
在铜枝灯旁的方丈，老和尚缓缓颔首。 
   
  “可不可以，帮我留住孩子？” 
   
  “庆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一阵翻涌的辛酸让雀梨紧紧抓住他的手，望著那
双闪烁虚幻光彩的眼睛。 
   
  就是这个眼神。自小便未曾改变过的隐忍而透明。过分干净，过分纯粹，也因此而活得
分外辛苦。 
   
  孩子，可怜的孩子。 
   
  明明还有一线生机，怎能眼睁睁看著你步上死路？ 
     “你的身体若不是靠冷药护著根本坚持不到今天！若是强行产子，你会没命的！”雀梨
急急说道，试图把命运之线重新抢回手中。 
   
  庆离闭上眼睛，仍然笑著。 
   
  “即使落胎活下来，我也只会变成一个半死之人。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 
   
  “不可以！庆离！你不是答应过寻雷，要一直留在他身边的麽！？听我一句话，落胎
吧！或许这样还有希望！” 
   
  ……答应过。 
   
  是的……我曾经答应过…… 
   
  那年从苦苦纠结的恶梦中重新苏醒，迎面最先看见的人就是寻雷。如六岁初见时一样表
情，清冷里藏著压抑的温暖，小动物般欣喜和慌乱。 
   
  後来呢？後来呢？ 
   
  他显然知道了孩子的事。四个月，生生被用棍棒打了下来。也不知道男女，尸体被喂给
了述律可汗的猎狗。 
   
  还有很多……寻雷他都知道…… 
  平州城门口每一日的折磨，从自己肚腹中接连离去的那些小小生命，背上无法痊愈的刀
刻伤痕，他都知道…… 
   
  想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知道出征前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冰河都未能将其夺走，却在刚刚发现的时
候便彻底离开了我。 
   
  对不起，寻雷，对不起。 
   
  昏乱里好像说了许多许多话，最後全被那两片淡白清凉的嘴唇堵在舌尖。有咸苦味道流
进嘴里，还有寻雷埋进自己怀里的哭声。那是长久相伴以来，唯一一次见他哭到如此摧肝裂
胆。 
   
  泪中沁血，声音都碎了。 
   
  从此心上便被挖了个大洞，装满自己一辈子的眼泪。总是满满盈盈，永无干涸的时候。
   
  他要他活下去。他也想陪著他活下去，所以才有了那个誓言： 
   
  别怕。寻雷……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不会让你变成孤单一个人…… 
  我要助你实现君临天下的梦想…… 
   
  我要…… 
   
  可是── 
   
  可是！！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寻雷。”  
   
  有点寒冷的夜风拂进房间，湿漉漉的水气覆上微微发烧的额头。庆离沈静地声音听不出
丝毫波澜，“假如到时我有什麽变故，就算剖腹取子也没关系！” 
   
  那双毫无杂色的漆黑眼睛，闪过一抹澄澈的微亮，犹如烟花绽放尽头的灿烂。 
   
  “请……保住我的孩子。” 
 

18



第18回 水之眼 
 11/16  

  就在这一年，夏主德明发出了册封世子赫连寻雷为日逐王，其母卫慕氏为皇後的诏令。
   
  顿时，不少原本潜伏於深渊中的沈默声音在一夜之间突然沸腾激烈起来。 
   
  夏国不设太子位，历代新主都是从各世子及赫连部宗亲王族中择良继任。但由於新君人
选中十之八九皆有日逐王头衔，朝野便渐渐有了凡为日逐王必成新主的说法。 
   
  由於德明近年来身体多病，差不多国君应做的大大小小政务都交给寻雷经手掌管，俨然
已是个监国了。在部族廷议会中，他也逐渐拥有了属於自己的一派力量。无论对外作战还是
处理内部事务，每件都办得干净漂亮；但寻雷的多疑和冷酷残忍，征讨述律时所攻之处皆放
火屠城不留活口的行径，也在不知不觉间引来诸多愤怨。 
   
  如今，贵族或是外戚，夏国或是其他国家，都因为册封日逐王的事情而蠢蠢欲动。有什
麽东西自朦胧深处的水纹皱褶内苏醒，凝结变幻出未定的冰凉姿影，充满不祥的血腥味。 
   
  寻雷心里很清楚这些波涛暗影下的异动，只是目前的他根本无暇顾及国内。连绵不断的
战事从来就不曾中断过片刻，更棘手的麻烦又已经迫在眉睫。 
   
  将述律驱逐出平州後，对於夏国而言西北最具威胁的敌人就剩下以骁勇狡黠著称的蕃
国。 

  早在一月以前其大首领素庭便频频调动兵马，与夏国在边境的交锋也日渐多了起来。人
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夏国与蕃国为了西北的最终归属，早晚还会有几场大仗要打。 
   
  上至各部将领下至黎民百姓，几乎众口一词认定统帅三军的非没藏庆离莫属。这想法不
包含任何感情因素，就连素日与他敌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 
   
  但是──那位曾经叱吒西北的雷霆军神，如今究竟在哪里？ 
   
   
   
  入秋，寻雷终於在廷议会上代夏主德明正式宣布，收回没藏部族长庆离的一切在朝职
权，六万前军由天都王赫连惟亮代理统管。至於理由，则是简单的不遵军令并身染重恙。 
   
  因为不遵军令，故停职查办；既身染重恙且怜其昔日军功至伟，遂改为不予追究，但不
得离开出连山方圆三里以外。 
   
  此项命令连同宣布册封寻雷为日逐王的诏令一起被送到了度门寺。 
   
  宣诏使是耶律昊，伴著夜色，单人独骑。 
   
  接了那两道诏令，庆离拿在手里看过，点一点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耶律昊仔细端详半晌，满腹狐疑地问：“庆离，你……到底得了什麽病？” 
  不等开口，端坐蒲团上的方丈代为答道：“耶律将军不必担心，庆离只是旧伤复发。”
   
  看面容确实相当憔悴，似乎病已日久。但纵使这样，他却依旧站得挺拔傲然，一如过去
在军中的模样。 
   
  显然不想让耶律昊过多提起那些他希望掩盖的事实，庆离主动问了问卫慕後的情况，以
及自己的弟弟火臣。 
   
  “王後一直在须弥山离宫侍弄梅树，想著明年早春能够开花。你也知道，那些江南过来
的梅树要想在这塞外活下来谈何容易。火臣还在王家伽蓝，听说壁画细样图稿已经完成，马
上就要动工了。” 
   
  耶律昊踌躇一会又道：“世子他……仍然不允许火臣见你麽？” 
   
  “是我拜托方丈让惟亮大人建议的。就连寻雷也不能来这里，免得有人拿这个质疑主上
徇私。” 
   
  嘴上淡淡说著，眼睛仍旧落在诏令左下角压在印鉴之上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 
   
  看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心里紧紧扯的弦便已经断了。用整个身体记忆的种种过往如潮水
汹涌袭来，惊天动地。 
   
  赞襄日逐王。 

  赫连。 
   
  寻……雷…… 
   
  默默念著，指尖反复抚摸那些墨迹。下一刻，他微微露出笑容，不胜痛楚。 
   
   
   
  出连山顶闪耀著通透的银蓝色，那是千年积雪被天空过分溺爱而舒展下来，现出最开放
的姿态。 
   
  形同菩萨偶尔在琵琶上弹出的一个无定的音调。飘在周围的散云时而聚集化为不可思议
的阴影，吞噬下怀中一片又一片或黝黑或雪白的冻土；时而又成为咆哮狂乱的马群，粗犷、
活跃、放荡，隐含著某些背叛的味道。它们昂头拼了命地冲上山顶，彼此压踏、叠加，最终
又在锐利的削割下重新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放开手中的缰绳，让乌骓马自己缓缓行向旁边寻些尚存的青草吃。缁衣风帽的没藏庆离
站在苏耶门林河边缓坡上，一身寂静幽凉的微光。 
   
  隐居度门寺的时间已有三个多月，靠著方丈和雀梨的悉心照料身体也逐渐有所恢复。除
了零星发作的旧疾，胎儿倒是难得的安稳。只是孩子成长的似乎异常缓慢，单从外象上看几
乎没有什麽变化。用手轻轻摩挲，才能感觉腹部已经开始慢慢柔软松弛，一团温暖。 
     回光返照。 
   
  方丈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 
   
  重新恢复神智，看似正常和健康，没有任何异象的胎儿，停止服用冷药後并未出现的不
良反应。这些全不能说明情况真的在好转── 
   
  恰恰相反。 
   
  “百足之虫虽死犹僵，庆离你的身体，也是如此。积压时日久了，若有其他诱因出现，
将一崩尽溃无法收拾。即便侥幸躲过，到了临盆之日也……” 
   
  河面上的寒意随风荡过来，庆离垂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指蜷缩成寂寞的姿势，冰凉微
湿。 
   
  冬天里年幼的弟兄三人喜欢挤在一起睡觉，仿佛拥抱成团在洞中等候母亲回家的小兔
子。火臣嫌阿哥总是手脚冰凉睡著睡著就缩向寻雷那边。搞得寻雷半夜常常被对方横在肚子
上的脚啊，压在胸口上的脑袋啊弄醒。实在没办法，寻雷只好抓著枕头睡到两个人中间，免
得火臣又滚到他身上。 
   
  好像也正是自那时开始，寻雷习惯了把庆离的手揣进怀中帮他捂著。 
   
  自己曾经说过：“又不是一日如此，暖不过来的。” 

  那人挑起飞扬的眼角，手却没有松开。 
   
  “还冷吗？”他问，攥得紧紧的。 
   
  庆离看著他，笑了。一双温暖的漆黑眼睛。 
   
  “不冷。” 
   
  …… 
   
  他明知道他在撒谎。 
   
  很多年了，类似的谎言，一直存在。 
   
  被宁国军队围困在戈壁的时候，他把剩下的一点水都让给自己喝，还笑著说“我不
渴”。 
   
  得知提亲消息的时候，他在雨中的兴州城外站了一夜等出外巡营的自己回来，见面时也
只是淡淡的一句：“没什麽，只是想等等你而已。” 
   
  被病痛苦苦折磨的时候，哪怕人未清醒，仍然会不断说著：“别哭，寻雷……我不
疼……” 
     别哭…… 
   
  怀里再没有他的手，一颗心空了大半。 
   
  想著想著，睫毛上一点点湿起来。好半天，寻雷抬起头，锐利的眼角说不出无奈还是悲
伤的神情，定定注视著河对岸缓坡上背对自己的黑色身影。 
   
  不得离开出连山方圆三里之外──诏令上是如此写的。所谓三里的界限，便是指这条苏
耶门林河。 
   
  庆离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应该能。 
   
  所以稍有闲暇，寻雷就会到这里待上一阵。屏退左右，孤零零地立马河岸，陪伴身边的
只有无尽水声。 
   
  而等了三个多月，那个人终於来了。 
   
  一个岸南，一个岸北。 
   
  虽不遥远，却朦胧如烟雾，什麽也抓不住。 
     走向河边饮水的乌骓马看见了寻雷，响亮的几声嘶鸣。缓坡上的人回过头，无常色泽的
眼睛，总像是在温柔倾听什麽的表情。身後山麓大片大片血红枫叶，冰冷燃烧著，越发衬出
那人的苍白胜雪。 
   
  正午阳光多少有了些热度，河面上雾气越来越大，他们定定凝视著彼此，视线一片模
糊。 
   
  翻涌的水沫扑打在青色石头上，发出彩虹破碎前的流光，豔丽无双又不胜疼痛，带著说
也说不出来的情感。 
   
   
   
   
  简短禀报之後，伏在地上的下属从怀中掏出火漆封泥木匣，躬身举到半空。 
   
  性急的卫慕元庆抢步上前一把抓过木匣扯掉绳子，拿出里面的羊皮纸卷草草看下去，刹
时，又惊又喜的表情以暴风的速度袭上面庞。 
   
  他将纸卷掷到站在窗边观景的细封昂怀中，“这个温柔华果然是宁国探子！” 
   
  飞溅进来的雨点在焦黄纸卷上留下斑斑暗痕，隐约透出血的影像。 
   
  细封昂慢慢收起纸卷，问道：“只有这些？” 
  “赫连寻雷也派出人调查温柔华的身份。不过属下在中途做了些手脚，想必目前世子手
中关於温柔华的资料只限於她是个四处卖艺的伎乐女。” 
   
  略微赞许地点头，淡淡道：“如此一来，或许这个女人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 
   
  显然已经多少猜出细封昂的意思，卫慕元庆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垂头想想，小
心翼翼地问：“这件事是不是应该从长计议？毕竟要彻底消灭掉寻雷的势力可没那麽容易，
赫连惟亮、耶律兄弟他们，目前都是朝廷内掌握重兵实权的人……” 
   
  “当然需好好筹划。这个温柔华无论对谁而言──”细封昂的嘴角猛然向下一扯，古怪
地笑起来。 
   
  “都将是最致命的武器。” 


19


第19回 魔之眼 
 11/16  

  极目那几乎要同天空融为一体的黛色轮廓，温柔华独自向山脚走了一段路。 
   
  人与马在旋舞的野草间姗姗而行，尚不见颓废的芒穗轻轻扫过她的靴子，远处因干枯而
开始发红的芦苇在河边无意义地摇曳，哗啦哗啦的声音摩擦著耳鼓，如同刀子切割肉体。 
   
  “你倒是很守时。”随著话音，细封昂从芦苇丛中慢慢踱出来。 
   
  温柔华跳下马，任风拂乱两颊碎发。“开门见山吧，我不能离开王家伽蓝太久。” 
   
  “不奇怪我为什麽会约你见面吗？” 
   
  细封昂的笑容掩藏在眼睛阴影中。 
   
  “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兴州，你该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海誓山盟而忘记自己的使命吧？”
   
  素来温婉如水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飞快闪过几线冷光。温柔华牵紧缰绳，沈声问：“细
封大人，我不明白您究竟想说什麽？” 
   
  “派你来的人，是宁国的摄政──秦王赤金贺。是他指使你潜入东都刺杀仇家同时也是
宁国的心腹大患。没藏火臣当时正好在场，他亲眼见你杀人，竟然还会爱上你，实在不可思议……” 
   
  温柔华沈静眼角蓦地爆开，攸忽即拢了回去。 
   
  细封昂负手微眯双眼揣摩著神色不变的女子，施施然地说著。 
   
  “你不要以为成为火臣的恋人就可以得到赫连寻雷的信任。不久前我得到消息，日逐王
也在调查你的底细，但都已被我的人掉包了。温柔华，现在你应该清楚我的意思了吧？” 
   
  “我只知道，细封大人暗地里一直在纠集各部贵族势力，企图推翻当今夏主另立新君以
便摄政。” 
   
  女子的口气异常平稳，话语间还是能听到一丝燃烧的味道。 
   
  向前踱出一步，如同狠狠踩住命运的咽喉。细封昂的声音在风中若隐若现，却字字清晰
地扎进温柔华的耳里。 
   
  “我已经修书给秦王，想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给你新的指示。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
助我一臂之力。我们现在可算得上是射向同一命运的没羽箭了。” 
   
  “我的确是秦王门下之人，但从没有打算为他搭上性命！” 
   
  “一个没有多大关系的宁国人自然不会让你为之拼命；但──”细封昂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暧昧不明的眼神。“你却很有可能甘愿为了一个述律人赴死。” 
   
  见对方不太理解的皱起眉头，他便进一步道：“夏王宫里藏著很多有趣的秘密，我呢，
凑巧知道了其中的一个……没藏兄弟，他们不是夏国人，而是死敌述律的後裔。” 
   
  “这话有何凭据？” 
   
  “……十六年前，夏国同述律在斑那水附近有过一场战斗，所有被俘述律男女统统做了
刀下之鬼。夏主德明在撤兵前夜曾与赫连惟亮去战场上为阵亡将士招魂，当晚他们带回了两
个据说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年幼兄弟。不久这两个孩子便出现在夏国宫廷，成为德明的养
子，世子寻雷最亲密的手足。一个叫庆离，一个叫火臣。 
   
  “那个时候，国中十大部众里只有没藏氏因多年未设族长，其族人皆有族中长老带领散
居在出连山各处。待庆离年满十五岁时，德明不顾其他部族的反对硬是授予他没藏部族长的
头衔，赐姓没藏。一次作战中他为了救寻雷而被俘，述律人从其身上搜出一块据说是其父母
遗物的汉宋美玉。有个西域商人作证表示，这是当年他为祝贺自己的述律朋友喜得贵子所送
的贺礼。後来该位朋友举家从平州迁至斑那水，他们从此便失去了联系。 
   
  “於是，做为被敌人养大的叛国者，没藏庆离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扒光衣服任男人玩
弄，後背上刻上往生经文。这种耻辱对於素来憎恶述律人的赫连寻雷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所以发誓要杀尽述律人做为报复；同时他又对没藏庆离心怀顾虑，总是担心有一天，流在身
体里的述律血液会让兄弟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 
      ──他们，一个好象恨不能死在战场上；另一个，好象恨不能杀光所有述律人── 
    
   火臣的话重新回荡在温柔华的耳中。 
    
   如今想来，总觉得兄弟俩和平常所见的夏国人有些不同，更加秀朗深邃的眼睛，更加鲜
明细致的五官。现在，终於多多少少可以明白了──那些差别和变化，究竟来自於哪里。 
    
   见女子低头默默不语，一丝狡黠的喜悦爬上细封昂的嘴角。他决心更近一步，以便让自
  的赌注可以得到更稳妥坚实的回报。 
     
    “……这是宫中最不能告人的秘密。为了避免朝野以此大做文章，夏主和他的妻子、寻
   以及那位忠心耿耿的惟亮大人，都不打算将它公之於天下。而没藏庆离自己，也从来没有
  火臣吐露过半个字。或许他是希望弟弟能以一个夏国人的身份安详富足地生活下去。不
过，火臣是否可以这样生活，现在，全看你如何选择。” 
     
    他突然又诡谲地一笑，清冽的声音幽幽旋出，冷如鬼魅。 
     
   “恨不得就此杀了我是吗？温柔华，你是个明白人。要知道我可从来不做没有给自己留
  路的事。假如我死了，不出半个时辰全兴州就会盛传没藏兄弟为掩人耳目买凶让你杀人的
  息……” 
    
   这番话似一剑穿喉，又腥又甜的味道直冲进口里。 
      温柔华慢慢蜷紧十指静立在原地，幽豔妩媚的面容清冽如雪。缰绳粗糙的边缘在手背上
摩擦著，留下道道灰白的痕迹。 
   
  转瞬，她平静地开口问：“说您的条件吧。” 
   
  缓步走到女子身边，在耳畔低低一句。 
   
  几只小雀扑楞楞飞上本空，转了几转，复又扭向西面桃白色的天际。丢一颗石子入心底
的幽潭，晕出圈圈涟漪。还没来得及答言，霍然听到身後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温柔华！” 
   
  手竟没缘由的一颤。再向身边看，细封昂早已隐进芦苇中不见了踪影。远远地，火臣策
马从蒿藜边缘奔来，朗朗的笑容。 
   
  到达温柔华近前，他俯下身略带嗔怪地拍了拍恋人的头。 
   
  “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好找。” 
   
  仅仅望著他，心就在不知不觉中溶化了，止不住的笑容荡漾在唇边。 
   
  “天气这麽好，我们往河边走走吧……” 
     碧色罗绮的青冥下，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深秋草原。 
   
  一路行来。牧人悠扬的吟唱，牛羊远远近近的叫声，奶茶的浓郁香气，黛色碎石滩上残
留的往来拉水的车辙印，都始终跟随两人左右，缓缓延伸到泛出银白鳞片光芒的河边。 
   
  火臣用马鞭指著前方说道：“这条河叫苏耶门林，跟出连山的名字合起来念，意思就是
静默的恋人。相传在古时有一对倾心相爱的夫妇，死後化成了山和水，永远庇护著这片土
地。” 
   
  他的声音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踏在温柔华心上。 
   
  疼。 
   
  又闪耀出快乐的光辉。 
   
  “传说一向比现实美好……”女子幽幽地说，耳畔反复回响著细封昂的话，像法螺沈重
地喧嚣。 
   
  “我也许无法改变现实。” 
   
  火臣安然回答，“可是，相信我。你哪里也不会去，就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纵然全
天下的人都背弃你，我也决不离开。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温柔华，并不是什麽身份。就算
变成一棵树，一滴水花，我喜欢的还是你……” 
  蓦然怔住了。温柔华定定凝视他柔和的眼波，反复咀嚼著刚才的那番话。 
   
  数年来扭曲自己的身心，纵使身为世人不齿的畜生也要顽强求存。在她从不愿为外人窥
视的内心里，火臣就像尊小小的金色佛像，将永远牢牢占据那最深最深最深的位置。 
   
  善良的火臣。善良到让人不忍伤害的火臣。  
   
  女子垂下头，帏帽上的纱被风鼓起来，眨眼间变成散落的花瓣。一扬，再一扬，旋即沈
下去。 
   
  “火臣，人是不是一生下来，就背负罪孽？” 
   
  对方未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仅仅不带任何琐碎装饰的露出笑容。他下马搭好缰绳，向
另一人伸出手。 
   
  那手指拥有将生命从阴沈地底拉出来的魔力，在九月高阳下弯弯地跃出柔光。同出连山
一般清朗底色的双眸，在阳光的反射中折叠凝固出许多界限并不分明的模糊彩影；唯独温柔
华岑寂的面容，比任何东西都深刻的嵌在里面，无风自动地眷眷荡漾。 
   
  荡漾的，也许不仅仅是眼波。 
   
  蓦地，细雨轻雷。温柔华摘掉帏帽一跃而下，毫不犹疑地紧紧抱过去。 
     “怎麽了？温柔华？”年轻人不明缘由，含笑轻轻地问。 
   
  女子没有答言，只恨不能十根手指全部变成挠钩套索插进对方五脏六腑，跟自己的一同
捆绑到世界末日。 
   
  不让任何人再将身边的他夺走。 
   
  谁也夺不走。 
   
  倘若──她在心中反复呼喊著，平生第一次渴求能有神明听到自己的祈祷── 
   
  倘若世上果真有毁灭良心的火焰之舌，现在就请将我对於感情的全部欲望统统舔食干
净！ 
   
  如此，我方能无牵无挂地把性命放进卑劣急流中随波而去。 
   
  稍微沈寂之後，火臣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比春光还要温暖的感情！翔而来，无形无
色，洗去一星星矜持，一星星倦。被河中升腾雾气洗净的两颗心，好象快要贴到一起。 
   
  可是── 
   
  你的罪孽，永不可恕。 
     冥冥之中，有声音低低穿透耳膜一针针戳到心上。 
   
  铮铮一响，碎了心神。 
   
  温柔华睁开眼，将求救般的手指慢慢收起来。睫毛收拢了即将迸发的感情，敛起嘴角，
挪开手指，摇晃的眼波刹那冲出阵阵雾气。以无法挽回的怅然静静笑著请求： 
   
  “火臣，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记住我。” 
   
  不解她的意思，年轻人略略屏息扬眉。他没有打算细想，仅仅笑著“嗯”了一声。 
   
  雪，慢慢埋进残云中，将全部无主的思绪抛开。在狂风来临之前漂浮舒卷，浅浅低吟。
风掠起又干又脆的野草纵横四散，南去的大雁寂寞地穿山越谷，断断续续几声模糊鸣叫飞快
化了，连一点痕迹也不剩。 
   
  

20


第20回 雪之眼 
 10/30  

  光阴荏苒，兴州自十月开始便渐渐步入冬季。 
   
  城内外的水渠都结起了厚厚的冰，山麓周围的云彩也开始变得凌乱破碎，泛著冷淡的青
白色。 
   
  赫连惟亮到达度门寺的时候正值细雪纷繁之时，飞舞不停的粉雪洒落在枯黄的野草上，
小虫似地扑爬跳蹦著。弯曲低垂的芒穗上的绒毛被映衬得竟然发出微光，与轻白的雪混成一
体。 
   
  在山门处下马，沿著淹没雪中的坡路慢慢走上去。如同扼住生命气息的漆黑大门缓缓滑
向两侧。悄然宁静，久不经尘世侵袭。大片苍凉的白光覆盖著黑色屋檐，只留了些缝隙让它
们露出脸来呼吸。 
   
  那些菊形瓦当下坐著一个人，身影寥落。山居生活给精神上带来的平静宽忍分明可见，
但闪掠在脸上的光芒，仍旧携带了许多不安的阴影。 
   
  他低著头，用匕首仔细削刻一块几近成形的木头。刻一阵便靠在柱子上歇一歇，静静端
详著。 
   
  惟亮的目光在温和喜悦中不禁多了些黯然。 
  他熟悉这个年轻人。 
   
  在对方身体里，是颗被一分为二的心。一半像天空带著阴暗的晴朗，一半是闪动星光的
黑夜。拥有宁静而深沈的思想，其灵魂却充满了最猛烈的风暴。这些风暴随之又挖出了深
渊，将所有情感都埋葬进去，片甲不留。  
   
  正因为有如此的感觉，惟亮难免时常会对过往的一些决定产生怀疑。 
   
  作为一个掌控重要兵权，统领左右两军的王族宗亲，他非常清楚什麽样的人才能在夏国
生存。 
   
  这个国家只需要战士。 
   
  其地位高於常人，因为他是挥舞生杀之火的强者。其地位亦低於常人，因为他没有心
肝。 
   
  那麽你呢？庆离。 
   
  ──他在心底里问面前的这个人。 
   
  你比任何人都善良，比任何人都容易受到伤害。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清楚了解
到这个事实。但是，为了使那只鹰可以飞翔得更高远，你宁愿让自己成为制造血戮屠杀的阴
影…… 
  你的个性本不是如此啊。 
   
  而我明知道结局的惨痛却并不制止。有朝一日，当你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那只鹰，还
能够继续自由飞舞在天空中吗？ 
   
  如此想著，带一点惋惜的情绪走过去。 
   
  屋檐下，年轻人柔黑明亮的眼睛仰起来，微风细雨初歇的风景。 
   
  “惟亮大人。” 
   
  平州一别，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竟让人萌生恍若隔世之感。惟亮隐隐觉得这个人的体内
仿佛有了些改变，以至於眉目间多了不少颓败的味道，呼吸相较常人也过於急促了些。他有
些奇怪，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听方丈说你好多了。怎麽我瞧著……” 
   
  “没有什麽。”庆离摇头笑道，“您不用担心。” 
   
  在他身旁坐下沈吟片刻，赫连惟亮稍稍挑了一挑双眉，口气缓和地问：“庆离，你认为
夏国现在需要什麽样的领袖？” 
   
  默然想了想，说出违背真正心意却又必须诚实以对的回答──“毫无怜悯心的人。” 
  惟亮点头道：“的确。只要他够残暴，就够资格成为独裁者。夏国目前需要这样一个拥
有非人光彩的领袖。” 
   
  天空如寒水般灰暗，几线光芒从厚重云层中穿透出来直达地面，变幻著不可思议的颜
色。白雪飞飞扬扬，但毫不紊乱，细碎里具有著一种仪式般的庄严，一如他安然的声音。 
   
  “贵族中对立寻雷为日逐王颇多异议。那种反对的劲头，同他们阻止当年夏主将没藏部
兵权交付给你时不相上下。性凶鸷、多猜忌、好诛杀。在他们眼中，这样的寻雷早晚会成为
自身的威胁。” 
   
  雪花飘进檐下，在庆离的手背上化成一滴水，沿著血管纹路蜿蜒滑动。 
   
  “寻雷……是个生活在雷电下的人。”他喃喃道。 
   
  “你认为他能称职麽？” 
   
  “就我自己来说，夏主德明的施政或许更合心意。”不知无意还是有意，庆离轻轻回避
了正面的回答。“寻雷喜欢实际行动。很多时候，行动就代表著消灭。” 
   
  寒风过去白草起伏，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雕鸣。惟亮望著面前雾沈烟落般的飞雪，幽暗
的眼角不自觉地绽开了。 
   
  “……庆离，这个年代都是狼与狼的对决。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只有铁石心肠的人，决不可陷入慈悲的泥泞中，否则下场将是同归於尽。在如此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寻雷，会自然而然
成为这一种人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敌视寻雷的人，也相当清楚。那
就是──他在孤军奋战。” 
   
  沈垂许久的眼皮此刻霍然抬起，青白的光芒划出一片波澜。惟亮默默迎著对方的视线，
但他并未等来自己想要的反应──庆离重新低下头，微侧的脸庞流露著淡淡几分哀情。 
   
  “这些年来，我已经看得越来越明白。对於恐怖，他会以恐怖来还；对於畏惧，他同样
只会以恐怖来还。”年轻人慢慢地说，“尽管我无法接受也不得不承认，在面对某些动摇夏
国根基的敌人时，他的方法是唯一可行的。乌云会带来危害生计的雹雪，同样也会降下救命
的雨水。” 
   
  “看来这几个月的时间，你似乎想了很多。对於别国而言，如果寻雷成为了日後的领
袖，夏国在他们眼中就会变得异常可怕。为了阻止雷电来临，他们什麽都敢做。我年纪大
了，能帮他的地方没有多少。那只鹰隼需要可以振击琼宇的翅膀，需要在军士面前挥舞雷霆
指挥他们劈山赶海的战之神者！” 
   
  庆离遽然道：“您的意思是──” 
   
  “夏国曾是汉宋的附庸，国君封号来自於别国皇帝的一个封赏。为了能够实现夏国真正
立国的夙愿，身为寻雷的从父，即便付出生命代价，我也要助他成为德明之後的夏国新主！
甚至是皇帝！” 
     手中未刻完的木头猝然落地。庆离凌乱地喘息著，抬手按住腹部。 
   
  他不想让惟亮看出什麽端倪，勉力弯腰将木头捡起来。对惟亮的想法多少已经了然於
心，於是开口问：“您希望我做些什麽？” 
    
  凝视著面前的年轻人，困难又坚决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现在外有蕃国不断侵扰，内有部族弹劾反对，再这样放任下去，恐怕会出大乱子。寻
雷刚刚坐上王位，根基不稳，廷议会党派林立，能听从他号令的人并不多。夏国最有战斗力
的是六万前军，虽然由我暂时代理，但谁不知道将士们早就把你奉为前军乃至夏国的军神！
你在他们之中的号召力，是我远远不能及的。” 
   
  “所谓撤职软禁的命令，一来当时你确实是在病中，二来平州俘虏暴乱的事也必须在廷
议会上有个交代。下次的廷议会将商讨对蕃国作战的将领人选……我希望……你……” 
   
  “惟亮大人。” 
   
  打断他的话，庆离落尽烟波的眼睛垂了一阵。无须再细说什麽，该明白的都已明白了。
   
  千点乱飞的雪花有不少扑进怀里，未几便只落得水残山剩。 
   
  说不定，我的宿命也会像这雪一样…… 
      
  如此的模糊想法一瞬而过。露晓般的天光中，他微微露出百绪凄凉的笑意。少顷，惟亮
听到了一种诀绝平淡的声音，如同在宣判自己今後的命运。 
   
  “请您放心，我会成为那双翅膀。” 
   
  然後，无论是堕天之轮还是创世之轨，我都会让它运转起来，直到结束的那一天…… 
   
  “不可以！！” 
   
  庭院那棵枝桠盘卷扭曲的松树下，站立著铁青面孔的行者雀梨。一向挂有淡泊笑容的嘴
角刀锋般抿著，素日里那双柔和的眼睛也全然笼上满满的煞气。 
   
  短暂的惊疑过後，惟亮连忙起身走到雀梨近前。还未来得及说话，对方抢先撇下冷冷一
句：“解释的话就不必说了。庆离不能离开这里，你回去吧！” 



21


第21回 云之眼 
 11/16  

  墙壁上的凤凰图案鲜色淋漓，大而厚实的色块浓重压抑得让人感觉有些透不过气。竹节
灯盏托著橙黄火苗在角落幽幽闪动，将雀梨跪在香案前的身影长长地扯出去，隐藏至烛火尽
头的黑暗里。 
   
  按照方丈的吩咐，为自己一时情急对赫连惟亮喝斥责问纠缠於俗念的过错，他已跪在佛
堂内敛心忏悔了两个多时辰。 
   
  “雀梨，你来我寺内有多长时间了？” 
   
  苍老的声音悠悠问道。 
   
  “二十三年。” 
   
  “已过不惑之人，纵然身断世俗，却还是要被那些烦恼困住麽？” 
   
  有著沈郁眼睛的行者稍一躬身，令人无端难过起来的声音，“入寺那一天，方丈对我说
过‘情深不寿’，弟子当时回答您的是‘多情则堕’。弟子以为过了几十年，这类事情不会
再在弟子的身边发生。可是现在……” 
   
  方丈将手中扭成团的念珠一散，淡然道：“天不早了，去给庆离送碗温补的汤药吧。”
  诺声答应起身朝外走去，行将出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方丈在身後沈重地说：“雀梨……
其实你我都在做日後将让自己痛悔不已的事，兴州的他们，也一样明白。” 
   
  行者垂手伫立，仿若未闻，仅仅抬头望向烟雾缭绕後合目修眉的菩萨坐像，小小地叹息
一声。 
   
   
   
  雪停了下来，风声细细。 
   
  石青瓷盏被烛光染了一层柔暖，握它的手则依旧白得不见血色。赭褐外衣袖子上的汉宋
金色盘球花线饰随著手臂晃动缠成水波皱纹，从月色袖里深处透出润润的药草香。 
   
  正在往火盆里放木炭的雀梨回头一看，略带责怪地问：“怎麽还在发呆？药快凉了。”
   
  送赫连惟亮离开後庆离便接连吐了好几次。四个多月以来一直未见太严重的害喜反应；
但今天他却伏在雀梨怀里呕得搜肠刮胃那般厉害。方丈无奈只好加大药量，又施针推拿许
久，直到入夜才慢慢缓了过来。 
   
  “那时你坚决反对落胎，现在怎麽又不为孩子考虑了？”雀梨也不管庆离有没有在听，
“这样的身子去统帅前军，和自寻死路有什麽分别！” 
   
  年轻人早就习惯了他的教训，仰起脸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回答：“上阵杀敌是不可能了，但只要我站在那里，多少还能起一点作用。” 
   
  “再过一阵孩子长大了，谁都会看出来。” 
   
  慢慢喝下汤药，到最後还是被苦得呛了一下。听见雀梨如此说，庆离把瓷盏放回硬木格
盘，淡淡地问：“雀梨，你没有後悔过麽？” 
   
  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应了一声道：“嗯？” 
   
  庆离盯著他，道：“放弃没藏氏全族上万余口和感情，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的行者……
你没有後悔过麽？” 
   
  短暂错愕过後，雀梨绽开优雅飞扬的眼尾，带著微弱逃避的笑容反问道：“你甘愿冒著
丢掉生命的危险孕育子嗣，不後悔麽？” 
   
  伸手轻轻抚住庆离的头，犹如父亲对待儿子般疼爱地将手指顺过头发。 
   
  “庆离，成为翅膀对他对夏国固然都是好事，但我也希望你能活得自由快乐一些。” 
   
  “不必再说了。” 
   
  移开视线，给雀梨一个舒缓的微笑。 
     “我只想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让前军完全变成听命於日逐王的力量……再静静过完剩下的
日子……” 
   
  外面传来松涛之声，呜呜咽咽的。庆离推开半扇菱格窗，满天满地的星光笼下来，揉进
眼中。 
   
  明年春天，须弥山离宫的梅花就能开了吧。不知会不会像那些江南来的汉宋人所说，百
里雪白拂风，仿佛魂灵在另一世界的幻影。 
   
  也许自己将看不到了。 
   
  也许…… 
   
   
   
  “请寻雷世子速下决定亲征！” 
   
  “万万不可！若日逐王亲征，国内之事又由谁来决断？万一出现什麽内忧，寻雷殿下如
何能安心在外作战？” 
   
  整个内廷已是吵得不亦乐乎，赫连寻雷自己却自顾自拿著本书细细看了数页。 
   
  出兵讨伐蕃国的素亦，原本是件单纯的军事行动，眼下却因为寻雷的日逐王身份而变得异常诡异微妙。若在以往，让身为世子的他统帅军队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朝野同意，但
世子亲征，夏主德明又卧病在床，这种朝内真空的情况无疑会促成敌视他的那些人起事反己
的绝佳机会。寻雷的心里不可说不焦虑，但还是在面上不动半点声色。 
   
  他要冷眼瞧个明白，父亲的朝廷里，到底有多少人将会成为自己新王朝的绊脚石。 
   
  一个坐在左手上位的男人施施然道：“世子大可不必亲征。” 
   
  熟悉的声音让寻雷终於放下书卷，似笑非笑的弯弯嘴角。就是在等这个人发话帮自己把
整个廷议做个了断，然而无法预测会出现何种结果的忐忑还是让他出现了片刻犹豫，最後才
缓缓开口问： 
   
  “从父，你说不必是什麽意思？” 
   
  赫连惟亮道：“如今内外事务烦杂，夏主染恙，国政全要靠世子监理。此番作战对我夏
国虽说是相当重要，但也不必殿下亲征。朝中那麽多骁勇善战者，自能从中找到可为统帅三
军之人。” 
   
  视线虽还落在册页上，身躯已明显僵硬了许多。寻雷原本想开口回答，几经犹豫又将声
音咽了回去，浅金掐纹的书卷在慢慢握紧的手指间一点点皱缩起身体。 
   
  的确，有一个合适人选。若在过去，自己可能早就不假思索地喊出那个名字，然後看著
他自人群中悄然闪现，默默迎向前接受军令。 
  只要有他，那些军士们似乎就会充满了无穷力量和希望…… 
   
  因为他是夏国的守护神！ 
   
  可如今── 
   
  从父去度门寺见庆离自己是知道的，而且也经过了他的默许。其实纵然惟亮没有提出这
个建议，寻雷也会想办法将权力重新交还。庆离不像自己，哪怕顶著夏主养子这样的名号，
他也是无依无靠的。 
   
  更何况，还有他们的弟弟火臣。 
   
  想成为一个普通百姓，并没有那麽容易。 
   
  权力是必须的，保护自己，也弹压他人。 
   
  但惟亮没能给他带来确切的回音。 
   
  庆离似乎是答应了，却旋即遭到了雀梨的反对。每次住在度门寺中都是由他照顾生活起
居，雀梨在庆离心目中的地位已然如同半个父亲。再想到惟亮回来忧心忡忡说起庆离身体似
乎并未完全恢复，寻雷越发有些不安。 
   
  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殿下……世子殿下……” 
   
  猛地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寻雷掩饰地放下书道：“从父请讲。” 
   
  “既是选择统帅，为夏国征战四海的军士们也有他们的发言权。所以恕臣斗胆，臣已派
此人将先锋前军集结完毕。” 
   
  其他人闻听惟亮此言莫不纷纷面上变色，举座哗然。 
   
  寻雷也是一怔，自己的这位从父历来以处事谨慎著称，今日怎麽会不经奏请擅自委派出
征将帅呢？就算他统领两军兵马，位居天都王，但开战在即，这种做法也著实可称作大不敬
了。 
   
  “现在请殿下出城去听一听，六万前军将士们的欢呼声吧。” 
   
  细小的微笑堆栈在眉目之间，惟亮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说得真切。“看一看，他们心
目中夏国不二无双的军神！” 
   
  难道──？ 
   
  霹雳在头顶处轰然炸响，寻雷霍地起身扔下书卷直奔出去。 
   
  惟亮望著那如在疾风骤雨中穿行的鹰隼身影，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 
  薄光中，晨鸦枝头迎著细雪。 
   
  开城门，放眼望去一片没有边缘的人的海洋。 
   
  军士们欢呼雀跃著挥舞旗帜和刀枪，仿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般欣喜。 
   
  很久没见过如此令人动容的场面了，以至於连刚刚到达的寻雷等人也大大出乎意料。 
   
  万千之众在为一个人而欢腾。 
   
  即便是夏主德明或寻雷自己，所受的爱戴似乎也比不上今日此等盛景。 
   
  正对那片翻腾之海的沙坡上，静静立著单人独骑。 
   
  流光素朴的缁色盔甲，腰间夺目的水月银纹弯刀，踢雪乌骓马身上颇具古风的鎏金杏
叶。冲杀过无数暴烈炼狱，夏国古往今来唯一可媲美战神的这个人，如今仍旧是一副淡泊安
静的模样。 
   
  这陌生又熟悉的背影霎时刺痛了寻雷的眼睛。他肃立原地，看著惟亮策马抢步上前奔过
去，含笑拍拍那人肩膀轻声说了句什麽，朝後面一指。 
   
  青黛波浪的前方，被震耳欲聋的喊声围绕的人缓缓掉转马头。 
      
  头盔下，漆黑眼睛如雾色烟波下优雅飘动的霜凌，未沾分毫杀戮的浊尘。天生的凛然姿
态，又异常清冽透明。 
   
  灰纱罩衣兀自飞动，翻腾不休。寻雷百感交集地凝视对方，任凭雨水的味道悄无声息地
爬上睫毛。 
   
  庆离。 
   
  我的庆离。 
   
  你，终於回来了。 
   

22


第22回 沙之眼 
 11/16  

  圣天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夏国部队经过了临近药罗葛河的冬季水草带。 
   
  这几天经常会下一阵雨雪，虽不大，但到处变得泥泞不堪，行军愈发艰难。接连有人或
马匹陷进冰冷泥沼里，咒骂声也开始随之此起彼伏。 
   
  再继续向前越过碎石子沙土地後，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起码有四天的时间找不到一块
绿洲。 
   
  没藏庆离策马找了个高坡向远处细细端详了片刻，吩咐身边的兵士：“去请惟亮大人过
来！” 
   
  等了半天，传令的兵士跑回来说天都王并不在本阵，周围队伍里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沈默地思索片刻，庆离点点头说：“知道了，下去吧。” 
   
  他止住其他侍卫的跟随，独自调转马头下了高坡，逆著行军方向朝後面奔去。 
   
  负责运送粮草饮水的辎重驼队走在前军队伍的最後面，由耶律光负责督管。驼队行进原
本就比骑兵马队缓慢许多，此时又有不少骆驼陷了进去。兵士们吆喝著卸粮草把动弹不得的
骆驼拉出来，到处一片忙乱，人人冻得直打哆嗦，浑身污泥。 
  耶律光心急如火。 
   
  按计划要在当晚进入戈壁。看这种情景驼队势必会被远远落下，但之後几天里军队给养
又只能依靠自给，如此一来整个部队的行军速度就要放慢许多。 
   
  “不要放慢速度！！”他厉声叫道，“每个支队留下十人，其他的都给我跟上队伍！”
   
  还没喊完，数丈之外又有一只骆驼前腿陷了进去。几名站在附近的兵士赶紧卸下草料包
连拉带推口中呼哨连连，骆驼还是纹丝不动。耶律光正要驱马上前，眼见著对面冲过来一个
像是将领装扮的人，俯身抢走兵士手中绑骆驼的绳子，马镫一催，胯下四蹄雪白的黑马嘶鸣
著在河滩上艰难向後踏步，一点一点将骆驼拖离出来。 
   
  他把绳子在鞍鞯的钩索上绕了几匝，随即跳下马和兵士们一起将落在泥潭里的草料包扛
到干燥点的地方。 
   
  耶律光这时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禁失声惊喊：“庆离！” 
   
  那人起身看看他，用沾满泥巴的手扶了下头盔，微微咧开嘴角。 
   
  “你这家夥！”耶律光啼笑皆非地把他拽到旁边，“身体不好自己就更要当心点啊！这
些事让军卒们做就行了！” 
   
  庆离拍一下对方肩膀，“放心，我没事。” 
  “别跟我说这种废话。” 
   
  耶律光扯住还要过去搬草料的他，“你没事？你没事度门寺的雀梨师父还会随军？天天
晚上一碗又一碗汤药灌著，当我不知道！？我们几个可都是答应过寻雷的，仗一打完就要把
你太太平平带回兴州！” 
   
  蹙眉笑了笑，接过兵士递上来的马缰问：“有没有见到惟亮大人？” 
   
  “哦，他和雀梨师父在最後面的一支驼队里。” 
   
  见庆离转身要走，耶律光连忙唤住他问道：“驼队速度太慢，这样下去晚上可能到不了
原定目的地了。要不要让骑兵队先行过去？万一蕃国军队开过来的话……” 
   
  “现在还有些时间。你先指挥驼队尽量跟上队伍，我去找惟亮大人。” 
   
     
  他们离开驼队一段距离，并肩缓辔前行。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个人了。二十多年的分别，却在骤雪未歇的度门寺中重逢。 
   
  缁色衬白的袍子，深深斗笠，藏著久居山中的灵透之气。幽暗的眼睛，散发出虚幻气息
的表情，赫连惟亮看得心内一阵紧缩，忍不住道：“你，到底要留在度门寺到什麽时候？”
     “我不想跟赫连氏再有任何瓜葛。” 
   
  雀梨淡淡回答。 
   
  “既然如此，为什麽你要留在庆离身边照顾他？难道你不知道他跟寻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明明知道这只是敷衍，惟亮却无法开口捅破最後一层纸。错过的终是错过了，现在无论
怎样挽回，那个人想必也不愿再作回首。 
   
  他低低道：“……我要助那个孩子登上王位。” 
   
  雀梨一颔首。“我知道。第一次见寻雷时，就能感觉到他日後必能超越德明凌驾列祖之
上。你这些年的辛苦，我也看得见。” 
   
  “苏裔……” 
   
  “大人，我的法号是雀梨。尘俗之名可以不用再叫了。” 
   
  或许很多回忆都失去了分量，只能变成苍白尸体上那一道道腐烂的伤口，永远无法愈
合。 
     惟亮停住马，沈声道：“苏裔，你就打算如此隐瞒到死麽？我们已经做了太多让自己後
悔不已的事了，以後──” 
   
  “惟亮大人！” 
   
  庆离催马从队伍一侧向他们跑过来，两人立即不约而同闭上嘴，把未尽的交谈埋进飞散
尘烟里。雀梨见他来得匆忙，口气不由带了些责备：“嘱咐过你不要让马跑得太急，忘了
麽？” 
   
  看一眼惟亮，庆离安然笑道，“无妨的。” 
   
  雀梨知道他们有事情要谈，便退避到别处去。庆离眯眼端详著面前走过的军队，低声
说：“探马回来了，蕃国人目前已经进了戈壁南端。” 
   
  马的铁掌重重碰上石头，迸出几点火星。惟亮稳住坐骑问道：“有这麽快？难道蕃国人
只派了骑兵麽？” 
   
  “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看来不等咱们出了戈壁就会同他们遭遇。这麽多步兵辎重，在
戈壁上作战只会变成负担。想必蕃国人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主动进入戈壁截击。” 
   
  “庆离，你打算如何？” 
   
  对方还是按照往常习惯安静地俯在鞍鞯上，若有所思。 
  善用兵者，使敌莫测。庆离很早就显示出与旁人不同的胆怀和谋略。凡是由他指挥的战
斗，总能避实击虚，牢牢掌握住作战的主动权。其战法象天地一样变化无穷，不竭如江河。
也正因如此，刚过弱冠之年便被将士们奉为军神。 
   
  惟亮耐心等著，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有信心。 
   
  “後之发，先之至。”庆离的手指绕过马鞭，“选出五千骑兵，一律轻装，仅带作战所
需兵器，备足水粮。” 
   
  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要突袭麽？人数是不是有些少？” 
   
  “太多了反倒没有速度。算算时间，蕃国调兵开始的远比我们晚，道路又远，既然能先
进入戈壁，我想他们的人马也不会超过一万。兵贵神速，如果可以将他们击溃，下一步攻占
山南商道的咽喉碎云驿就有了七分把握。” 
   
  庆离停下来思索半晌，道：“这件事情可以告诉耶律兄弟，其他将领则一概不要下传，
小心消息外露，宿营後要增加岗哨。五千骑兵只从没藏部和近卫军司里调派，动作要快，今
晚我就带兵起程。” 
   
  听到最後惟亮不觉讶然，急道：“由你带兵！？” 
     “战略是我定的，自然要由我来完成。” 
   
  “可是庆离……”惟亮不无担忧地望著他，“你现在的气色还不如月初刚从度门寺回来
的时候。万一身体撑不住……” 
   
  “站在这里的只有军人。” 
   
  庆离淡淡道：“你我都是一样的。” 
   
  知道他一旦做下决定便鲜有更改。惟亮只好主动退让，在尽量不惊动其他前军部队的情
况下，当晚月升以前抽调出五千精壮善战的骑兵。夏国军宿营地安扎在旧河道附近的坡地
上，很多兵士都以为那些来来回回走动的骑兵只是普通的换防，并没有过多在意。 
   
  五千骑兵编为十个纵队，下面又细分每二十名骑兵为一组，并配有旋风炮手。等各队队
长点清人数上报完毕，站在山坡上的庆离点一点头，示意传令官下达出发的命令，部队静默
而迅速地冲进漆黑夜色。 
   
  他和几名侍卫跟在队尾，绕过河道侧面矮山的时候，一个侍卫突然惊道：“大人！山上
有人！” 
   
  那匹马旋地已经奔下矮山，月光照耀下，隐约辨出那正是一身普通夏国兵士打扮的雀
梨。 
     庆离有些愕然地迎上前，“你怎麽……” 
   
  “我不能有负方丈所托。” 
   
  “药我随身带了。前後也就三四天时间，不会有大碍的。” 
   
  雀梨勃然怒道：“这是去打仗不是观花赏景！！”  
   
  或许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稍顿了顿又沈下语气。“你是前军主帅，如果身体出现什麽状况，军中的士气也会一蹶不振！” 
   
  “庆离。不要忘记。我以前曾是什麽人！” 
   
  严厉的语调，浮冰一样闪著光辉。 
   
  不远处的侍卫们望著雀梨，露出莫名茫然的表情。 
   
  这个之前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寺院行者的男人，如今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让人无法正视。冷冽的下颌线条，紧抿的薄唇，让人不由自主神经紧绷起来，免得被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吞没殆尽。 
   
  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角。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明白了，没藏苏裔大人……” 


23


第23回 风之眼 
 11/16  

  因为军队行进的路线贴著戈壁同沙漠的边缘，风沙大作起来，白天便会如夜晚一样黑
暗。没藏庆离下令只有凌晨左右的两个时辰可以休息，剩下的时间统统用在赶路。长途奔袭
了一天一夜，四周景色开始完全变成起伏不断的矮矮黄色沙丘。庆离命令所有兵士给马蹄上
防止陷入沙中的木屐，继续向前行进。 
   
  有骑兵队长担心这样下去必将人困马乏，等遇到蕃国军队时说不定会吃败仗。 
   
  庆离听了只是一笑，开口道：“要使本阵少受损失，必须抢先截住他们。传令下去……
人人用钩索把自己捆在马鞍上，今晚通宵赶路。” 
   
  他语调虽然不高，口气却严厉到丝毫不容质疑。队长连忙领命离开，没有注意长官愈发
惨白的面孔。始终冷眼旁观的雀梨这时纵马奔到近前，趁人不注意突然抓起庆离的手腕一搭
脉搏，目光倏地暗下去。 
   
  “你究竟忍了多久？” 
   
  庆离摇摇头，青灰嘴唇上依旧带著笑。刚才硬挺著下达完命令，直到现在也还没能完全
缓过气。雀梨见他呼吸有些吃力，翻身下马想解开钩索把庆离扶下来，但还未开始动手便立
刻被他按住。 
     “不行……下了马可能就站不起来了。没关系，我还撑得住……没关系……” 
   
  费了好大劲说出一句话，後面的声音几乎快要消散在风里。不等雀梨再劝，庆离拼力抬
手一鞭乌骓马猛地向前窜出去，发足狂奔追上队伍。 
   
  不是看不出雀梨眼中的担心。假如不是他在身边时刻关照，急行军刚开始的时候自己也
许就会支撑不住倒下去。心里多少还有些庆幸，现在只是因为长途疾驰颠簸引起的阵阵腹
痛，窒息和谵妄痉挛的情况倒都没有出现。度门寺方丈调配的药尚且管用，或许能帮著自己
坚持到攻下碎云驿。 
   
  坚持，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 
   
  侧面沙丘上突然冒起一股奇怪的烟尘，隐隐传出金戈之声。右翼的人马首先骚动起来，
一队骑兵策马冲到队伍边缘处戒备著，有人赶来向庆离报告情况。 
   
  “不是蕃国人。”雀梨语气肯定。 
   
  庆离颔首，振作精神吩咐身边几名队长列好阵形。强弩在前硬弓在後，严防以待。 
   
  烟尘中冒出许多小黑点。紧接著黑点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融成一团向队伍奔来。
大概有几十个人，都是西域行商打扮头巾裹脸，似乎既非夏国人也不是蕃国人。 
   
  为首的一个将其他人远远落在身後，珠灰色的罩衣猎猎扬起。 

  当看清来人的身形後，几乎瞬息之间，庆离的眼睛蓦地睁大了，针刺的小孔慢慢扩散连
接成难以填补的洞，露出里面开始融化的残冰。 
   
  他哑声道：“……寻雷！” 
   
  身边的雀梨一怔，霍然长身盯著沙风裹挟下的马队。领头之人已经扯下蒙脸的布巾，毋
庸置疑那正是赫连寻雷。 
   
  骑兵队长倒吸口冷气厉声喝起来：“不要放箭！！” 
   
  眨眼寻雷便跃马冲到庆离面前，也不管周围将士的欢呼声，一把扯过他的马缰催马奔到
沙丘背面。 
   
  “寻雷！寻雷！” 
   
  庆离有些慌乱有些惊讶地喊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什麽，整个人被对方扯著向前一倾，天
旋地转地栽下去。眼前蓦地发黑，又霎时明亮一片，像是从阴森黑暗的山洞中被抛到骄阳灿
烂的外面来了一样。 
   
  头盔掉了，夏国军人惯常戴的红罗抹额也压不住散乱的碎发。一双沾满沙土的手死死捧
住那张惨白的脸，仿佛咒语般又悲又怒的暴喊： 
   
  “你这个笨蛋！天底下最傻最蠢的呆子！！为什麽要这样做！？不要命了吗？不要命了吗！！” 
   
  庆离完全听不到寻雷在说什麽，光是攥住他的胳膊也一连声地急问：“你怎麽来了！为
什麽要来！朝廷知道吗？夏主和惟亮大人知道吗？” 
   
  该如何说呢？如果可以一气诉尽肺腑又何以延误到如今？寻雷咬著嘴唇垂下头，却没有
松开手。 
   
  自从庆离回到兴州，除了讨论政事和日常军务外，寻雷几乎就没有同他相处的任何机
会。庆离似乎总是在躲著他，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起先因为担心他身体初愈尚不为意，但日子久了，当廷议会决定任命庆离为前军统帅进
攻蕃国碎云驿之後，寻雷突然发现，那个人分明就是在刻意回避自己。 
   
  他想问个清楚，然而始终找不到机会。 
   
  大军离开兴州的当晚，他便决定带著六十名亲随化装悄悄尾随。德明没有阻拦，只是淡
淡点一点头，说了句：“你们两个……要纠缠一辈子才甘心……” 
   
  虽然不在军中，但靠著派去前军探听的侍卫返回奏报，寻雷还是多少知道了些消息。每
晚汤药不断；好几次硬是在众人面前强撑，直到身边只剩雀梨一人时才不支昏倒。 
   
  难道度门寺这几个月，你根本就没有好麽？ 
  难道你是为了我，才要拼著命回来的麽？ 
   
  这一听不要紧，他急得立刻追上前军，也不顾各位将领见到世子突然出现时的错愕表
情，径直就要找庆离。 
   
  惟亮的话简直形同耳边焦雷。 
   
  越想越慌，五内俱焚。 
   
  “你这傻子！！我想要的是你好好活著不是一个立下战功的死人啊──！！” 
   
  赤红了一双眼睛嘶喊，烧干了所有的泪。 
   
  庆离怔怔望著他，一只手摩挲上自己的腹部，半晌微弱地说：“你知道了吗？”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什麽？”寻雷模糊地问。 
   
  “……没什麽……” 
   
  勉力笑一下，摇摇头。 
   
  他果真还不知道。 
     这样，更好。 
   
   
   
  就在同日正午时分，探马纷纷回来报告，已经在前方发现了蕃国军队。两个时辰後，彼
此便能看见对方骑兵头盔刺眼的光芒了。 
   
  随寻雷一起过来的耶律昊纵马奔上沙丘对庆离道：“大概有两万人！” 
   
  “两万！？”庆离的眼角刹那一缩。 
   
  他低声道：“是我大意了。看起来整个碎云驿守军的骑兵全部出动拦截我们……” 
   
  耶律昊道：“现在怎麽办！？我们只有五千骑兵，正面交锋要吃大亏的！” 
   
  “流沙。” 
   
  一个声音在三人身後阴郁地说。 
   
  庆离霍然转身，惊讶地望著离他不远驻马而立的雀梨。 
   
  “从这里朝西南十五里，是流沙地。”行者淡淡道，眉眼抬都不抬。 
  “人马陷进去，尸骨无存。” 
  …… 
   
  漫舞的旗下，凭弓、亮箭、弹指、挟矢。咆哮血海中最夺目的浪花，捐下了灰飞烟灭。
   
  展眉出鞘，沈睡的水月银纹弯刀。 
   
  苍白刀身就像出连山巅的终年积雪，看不到昔日血迹亲吻其上的半点痕迹。 
   
  “给我冲──！” 
   
  耶律昊的高喊伴著明晃晃的刀枪幻成连绵不绝的森林，狂风奔袭过处，留下片片焦土。
寻雷停住马，注视那阵风暴向前席卷而去。自己所在之地距离最前线还有一段距离，包裹著
血味和沙子的风仍旧劈头盖脸打过来，如同被鬼魅的枯瘦手指撕抓揪扯，无休无止。 
   
  按照事先预订的计策，他们顺利地将蕃国军队引进流沙地。寻雷清楚自己这一方将会遭受的损失，同样将是惨重无比；甚至──也可能是全军覆没。但箭已离弦，无从後悔。 
   
  狂涛将人们从沙丘一端推到另一端，再毫不留情地拽回来。马蹄下到处是蕃国人、夏国兵的尸首，血肉在骄阳炙烤下冒出潮湿热气。 
   
  没过片刻人群中传出一种惊骇至极的喊声。 
   
  “流沙──！流沙──！” 
   漩涡在这声叫喊的同时产生了，几名骑兵连人带马不消片刻便消失无踪。 
   
  两军人马与流沙围成一个深渊又一个深渊，无穷无尽。成千上万恶鬼般的嘶喊中，垂死前的最後哀鸣变成了地狱汪洋中最黑暗的浪花。它们扑上礁石，破碎成无法修补的细沫涌回到海底，然後再带著新的浪花跃出水面。 
   
  乌骓马腿上中了数刀，庆离被痛极人立的战马摔下沙地。雀梨骇然奔上去想扶起他，几名蕃国兵一冲一撞又将两人隔开。庆离吐掉嘴里的血沫咬紧牙关爬起来，朝著一匹驮有死人的战马跑去。 
   
  那匹战马显然早就惊了，四下里乱闯。眼看马蹄就要踢到身上，他朝旁边一闪，劈手扯住缰绳再趁势一把紧紧拽住辔头。战马咆哮鼻息嘶鸣，杂沓著步子终於停下来。庆离拉下死人自己翻身上去，掉转马头奔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战场。 
   
   
24

第24回 血之眼 
 11/18  

  夏国骑兵每人身上都配有强弩和弓箭，靠著它们才使得蕃国士兵为避免被射中而始终不
敢停下，纵马在战场上四处狂奔。 
   
  但是，天色开始变暗了。一旦入夜，箭的威力势必将急速减弱。 
   
  庆离拉过一名骑兵队长，“对方人数占优绝不可被他们包围！传我的命令，各队冲进去
的时候务必维持连环阵形！一定要搅乱他们的阵脚，这样才能把更多人引进流沙里！” 
   
  一张血脸的汉子早喊哑了嗓子，这时光是狠狠点头表示明白。 
   
  和骑兵队长分开後，一群蕃国兵像是从地下跳出来似的横在面前。庆离身旁的两名夏国
骑兵都中了箭，自己肩膀上也挨了一刀。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勒紧缰绳战马腾空而起，带
领几百人闪电般直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这队人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杀出重围，忽而又杀进核心。蕃国人几次想竭力合围
包抄，却总是在它的冲击下轰然坍塌，越来越多身上没有乘者的战马霹雳般嘶鸣著，从那些
尸体和匍匐逃命的人们身上践踏而过。 
   
  不知是天色关系还是身体原因，庆离有些无法看清周围的东西。胸口憋闷，一阵阵晕眩
心悸，愈发恍惚的意识。 
     快没有多少时间了。 
   
  曾经不愿多想的念头重新浮现脑海，异常清晰地提醒著自己。 
   
  就算腹中孩子还能勉强支撑，这个身体却已经濒临极限。拖延至现在，埋伏於暗黑深处
的宿疾还是未曾放过他。 
   
  “庆离──！！” 
   
  有人在咆哮海浪中大喊。 
   
  惶然四顾，珠灰色衣衫从长长鲜血沙土化成的蝙蝠薄翅里现出来，转眼又重新淹没在更
加混乱的鏖战中。 
   
  所有人都在被一股非常庞大的吸力牵引著，跟随身旁的潮水冲向深渊。既要同敌人作
战，还必须留意身後的流沙，蕃国军简直可以说是腹背受敌。 
   
  庆离能看到距自己几步远的寻雷，但就是赶不过去。敌人的攻击凶狠而迅疾，他只能沿
著流沙边缘拼命向前靠近。 
   
  马前蹄突然一软！ 
   
  惊雷在年轻人脑子里炸响。等他低头向下看时，沙子已经没过马的膝盖。一个蕃国兵嚎叫著挥刀砍过来，庆离心一横使劲勒转马头迎著对方来的方向。刀砍在马身上，後挫力让他
彻底掉进流沙中央；蕃国兵也连人带马被撞得滚爬几步。当他刚刚拉紧缰绳想稳住坐骑，半
空蓦地响起破风之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人就被砍落在地。 
   
  寻雷跳下马，像个疯子一样扯掉头巾腰带打结扔向困在沙中的庆离。 
   
  费劲全身力气才把脚从马镫里拔出来，刚刚形成的空隙马上被迅速滑下的沙子填满。陷
的更深了，尽管已经抓住了仍过来的救命带子，但只要轻轻一动，整个人就会以更快的速度
坠下去。 
   
  更要命的是这股力量太大，竟然连带拖著寻雷朝流沙里滑。 
   
  再这样下去谁也活不了！ 
   
  庆离刚有所动作，寻雷立即愤怒地吼起来：“别放手！” 
   
  “让我宰了这群兔崽子！！” 
   
  耶律昊怒气冲天地吼著，带领部分骑兵冲进漩涡中心替他们阻挡著围上来的蕃国人。 
   
  毁灭的战鼓声从天空里倾泻下来，惊天动地。 
  就在快要脱离流沙的时候，头巾与腰带的结扣蓦地松脱。寻雷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对方
手中弯刀的刀尖。能听到庆离嘶哑地叫喊让他放手，他却握得更紧，流到地上的鲜血很快消
失在飞扬的沙里。 
   
  不可以死── 
   
  他无声地默念著，像是催眠的咒语。 
   
  庆离，我们不可以死在这里！ 
   
  不可以！ 
   
  几名夏国军士的身影从沙雾中跑出来，呼喝著什麽抛过来两条长长的绳索…… 
   
   
   
  浓密黑暗重新抹过天穹之时，各处火把纷纷燃起，映著张张夜叉面孔。 
   
  一场血战下来，人人丢了半条命。 
   
  清点完毕人数的耶律昊跑到寻雷身边，简单扼要说明情况，火光烤暖了他的脸，斑驳的
泥金色。 
  “逃走不少蕃国人，估计很快碎云驿应该就能知道这个消息了。” 
   
  寻雷淡淡道：“不要紧。後续的增援明天便可追上咱们。碎云驿一座孤城，周围不是汉
宋地界就是夏国的势力，唯一无人防守的通路便是这片戈壁沙漠。他们倾尽全城骑兵阻截却
功亏一篑，就算想搬兵也入地无门。” 
   
  他看著头顶那弯惨淡殷红的月亮，冷冽的眼睛眯了一下。 
   
  “蕃国同汉宋没有议和的打算，所以我现在只担心汉宋得知这个消息会抢先一步攻打碎
云驿。如果成功，我们就又要费上一番力气了。” 
   
  耶律昊朗朗笑道：“做了日逐王後怎会变得如此小家子气！有我们兄弟和庆离跟著您，
还怕这仗赢不了麽？说真的，自从上次攻平州之後，咱们几个可是好久没有在一起痛快打上
一场仗了！” 
   
  被自己的话一下子提醒到了，耶律昊猛拍一下脑袋赶紧问：“半天没看到庆离，你就不
担心那家夥！？” 
   
  寻雷笑著摇摇头，“你看不到麽？” 
   
  他转过身，耶律昊跟著望出去──距他们不远的一堆篝火旁，庆离正坐在那里，半个人
被战马的影子遮著，看不甚清。 
     “和以前一样……只要回头，他总是在。” 
   
  寻雷喃喃的自语丝丝缕缕传进耶律昊的耳朵。他微微笑了，边招手边用力喊道：“喂！
庆离──！” 
   
  那个人抬起头，安静青灰的脸。 
   
  或许是太累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异常吃力。看著慢慢向这边走来的庆离，寻雷的心里蓦
然一阵酸涩。 
   
  没说过一次喜欢自己，没有任何激烈疯狂的感情表示。那个单薄身体里全是藏不住的坚
韧柔和，总是淡淡的，却又绵绵无尽。 
   
  难道这也是一种极致的眷恋麽？沈默、清浅，无论周围如何喧嚣烦乱，他只是这样静静
地站在身後，回头便可见。 
   
  我陪著你…… 
   
  我哪里也不会去…… 
   
  後背的衣服被汗浸得透湿，连同盔甲的寒气渗进皮肤里，寸寸薄冰。庆离能听见力量迅
速流失的声音，就像踩上沙子的响动。每一步走的都很迟缓，可是决不能停。 
     那人正站在前面等他，乌黑温暖的眼睛。 
   
  首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寻雷。无意的一眼却看见庆离经过的沙地上竟是两行沾血的脚印，
借著火光愈发显得惊心动魄。他大骇之下猛抬头再去看庆离，这时才发现对方停在两三丈
外，朝自己笑著，张张嘴什麽也没来得及说便倒了下去。 
   
  “庆离──！！” 
   
   
   
  当那个花白头发的男子挡在面前时，寻雷几乎想也没想抬手便要一刀劈下去。面如土色
的耶律昊死死架住他，拼出吃奶的力气把世子拖到帐篷旁边。 
   
  “放开我！耶律昊！！” 
   
  “殿下您冷静点！！！雀梨师父一直照顾庆离，不让您进去也许有什麽缘故，先听他解
释好不好？” 
   
  雀梨冷著一双眼睛，紧抿的嘴唇。 
   
  寻雷记得这个数次送药到宫中来的人。每次他都只是将药交给自己後立刻转身离开，从
未交谈一句。对於他的过去，似乎所有人都对其身份讳莫如深，谈之变色。只隐隐知道雀梨
过去曾经是没藏部的族长，年纪轻轻突然跑到度门寺做了带发修行的至密行者。没藏部从此多年没有过族长，直到父王选中了庆离。 
   
  从平常听到的闲话中寻雷感觉这个人待庆离有如亲子一般，想必看护时也竭心尽力。但
是…… 
   
  为什麽要挡住我？ 
   
  眼睁睁看著他在面前倒下，难道你还要让我无动於衷地站在这里吗？ 
   
  “殿下您这样失措张皇，只会让其他不知情的兵士们乱了阵脚。庆离只是刀伤流血过
多，醒过来就没事了。”雀梨缓缓道，森然的声音。“耶律昊，你现在把日逐王拉走！要是
反抗，就直接打晕！” 
   
  听前半句松了口气，听到後半句又重新一下子寒了半截。耶律昊瞪著他，期期艾艾地
道：“打、打晕！？” 
   
  雀梨仰起脸，稍纵即逝的苍白杀意。 
   
  “你怕什麽！？就算当著夏主德明，我照样可以这样吩咐你！！” 
   
  多说无益，还是听话为上。耶律昊手脚利索， 一掌下去就把正要挣开他的寻雷击昏，
伸手拦腰一拎扛著他闷头走向大帐。雀梨唤来二十几个兵士，让他们在帐篷周围远远地守
著，不许任何人近前。 

  那些汉子不敢怠慢，赶紧答应著四下散开。 
   
  回到帐篷里，雀梨阴沈的表情霎时变了。他匆匆抓起针匣奔到床边，压住庆离痉挛的双
手把他刚刚咬进嘴中的布一下子拽出来。 
   
  “本来就呼吸不畅，你想憋死自己吗？” 
   
  明知道庆离不愿意让自己的呻吟声传出去，却还是要硬下心肠狠狠训著。 
   
  庆离虚弱地笑了笑，艰难道：“……寻雷……还在……外……面……” 
   
  “已经被耶律昊扛走了，不用挂念他。” 
   
  雀梨在他心口周围扎了几针，随即一下一下按摩著胸肋两侧。 
   
  “胎儿已经有小产的迹象，要想保住就不能用冷药，可你偏偏又犯了旧病……庆离，给我好好呼吸！窒息时间太长你肚里的孩子就会没命！懂不懂！好歹要撑过去！” 
   
  想说话可再没有一点力量。庆离汗水淋漓地躺著，双腿大大地敞开不断抽搐颤抖，暗红凝结的血迹遍布四周。 


  他极度痛苦地攥著拳头屏气许久，唇上全是血印。伴随呼吸的骤停，抽搐也一次一次发作。剧烈呕吐之後，庆离便神智不清地仰脸大张开嘴，身体僵直地痉挛起来，半天才重重倒回床上。 
   
  只要服药就可以减缓病情，但是偏偏又用不得。雀梨能做得只有用针灸护住心脉，不断按摩尽量减少窒息的次数。 
   
  剩下的，全要靠庆离自己。 
   
  呼吸。 
   
  一下，再一下，长长的呼吸。 
   
  帐篷外的篝火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挣扎著，执拗得不肯熄灭。 
   
  －－－－－－－－－－－－－－－－－－－－－－－－－－－－ 
25


第25回 貘之眼 
 11/16  

  “去见寻雷？” 
   
  拿布巾的手垂下来，几节愠怒的青白。 
   
  “你脑子里只有这家夥？还要不要命了！？” 
   
  根本说不出话，一身力气都用在撑著半边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尽管如此，庆离还是执拗地用手指著旁边折几上自己的衣物，直喘得无法抬头，只能靠在雀梨肩窝。 
   
  若要见面，就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凄惨样子。 
   
  若要见面，就绝不可以留在帐中。 
   
  单独相处任谁也未必能好好控制住感情，倘若周围有官兵在场，寻雷或许能有所收敛。
   
  雀梨心领神会，也知道多说无益。遂伸手搀起庆离将搁在旁边的衣物一应全部穿戴好，连压发的抹额也仔细勒上。 
   
  “照此下去，不等到他在廷议会彻底掌权你的身体就要先垮了。” 
 他低声道，把销金银褐捍腰和缠枝忍冬纹的红罗包肚小心系在庆离腰间。 
   
  此举多少可以保护孩子，也能遮挡住开始微凸的小腹。长年附属於汉宋，夏国军中将领也渐渐有了在腰带下用绣锦裹腰的习俗，这一点寻雷想必不会注意。 
   
  庆离听了，微微一笑。 
   
  凭借协助和自己半天积蓄的力量，他晃悠悠地站起身向前走；快到帐门口的时候雀梨正想再劝几句，庆离却摇摇头推开他的搀扶，阖眼深吸口气。 
   
  重新抬起眼帘时，他便仿佛换了个人──神色安然、背脊笔直，满身浮冰清冷的光芒。
   
  “就在外面。”庆离道。 
   
  行者顿时明白了，留在原地没动。 
   
  挑起帐帘，一阵风呼地吹进来，撩著袍襟翻飞。 
   
  那抹珠灰色伫立於昏黑静夜，纯粹通透，琉璃般的眉眼。 
   
  双腿重如灌铅，胸口的隐隐窒闷依旧不见消失。但他还是一点一点缓缓走过去，若有若无地弯著嘴角。 
     想必在风中待了许久，寻雷锐利的眼角泛著淡青。 
   
  庆离轻声道，“只是刀伤，没有什麽。” 
   
  寻雷定定注视他，说不清愤怒还是悲伤的表情。默默攥住手，齿缝里挤出一句：“还想瞒我？” 
   
  “寻雷。” 
   
  “明明是下身出血，却说是肩膀刀伤。还想瞒我！？”  
   
  “寻雷……” 
   
  “你的病根本没好，却自愿领军……还想瞒我！！” 
   
  天旋地转，快要站不住了。庆离勉强後退两步坐在篝火边的交杌上，寻雷这才醒悟过来，顾不上附近还有巡逻的兵士扶住连声惊道：“庆离！庆离你怎麽了？” 
   
  看他跪在自己脚边，曾经一腔煞骨傲气的人却满脸惊惶，心内蓦地一阵绞痛。他回握住寻雷的手，淡淡笑道：“其实你我都清楚，这个病没有什麽好与不好之分。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缓了口气，声音更低下去。 
  “让夏国脱离汉宋真正独立，你要走的路，现在才刚刚开始……也不知道我还可以坚持多久，所以每个机会都不能随便舍弃。万一哪天挺不过来了，起码，不会太後悔。只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回头的时候看不到我，也别担心……我答应过你的……哪里也不会去……” 
   
  什麽都说不出，只能抖著嘴唇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衣褶间。庆离先是窘迫地僵了身子，慢慢又松弛下来，冰凉手指轻轻摩挲著寻雷的头发。 
   
  他的手被同样寒凉的一只手抓紧贴在眼睛上，顿时，洪水般的湿热，淌满了掌心。 
   
  不要离开我，庆离…… 
   
  不要把我变成一个人…… 
   
   
   
  五日後，夏军攻下了碎云驿。领兵指挥的是惟亮，而原任统帅庆离因为受伤原因留在了本阵大帐。原本寻雷想让雀梨用骆驼将他送回兴州继续养病，自己留在前军部署作战。但这个想法旋即遭到庆离的断然反对。 
   
  他知道，纵使自己什麽也不做站在这里，也一样是有用的。起先同意继续做统帅的用意就是为了能把前军牢牢控制在日逐王的势力范围内，寻雷不用离开兴州，多少也能震慑住那些始终消失不掉的异样声音。 
   然而寻雷的突然而至和旧病复发把庆离之前的设想完全打乱了。夏主德明一直在病中，逐王又微服出城远赴沙漠；权力出现真空廷议会里那些反对寻雷的人决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一想到这里，庆离就更不愿让寻雷在如此远离兴州的地方再多待上一刻。 
    
   还好有惟亮在旁苦劝，寻雷总算勉强答应带著亲随踏上归程。 
    
   “我在兴州等著你回来！” 
    
   临行前他握住庆离的手说了这样一句。 
    
   庆离抬起漆黑的眼睛看著他，仅仅笑了笑…… 
    
   “……这也许，是我最後一次上战场了。” 
    
   同雀梨驻马山坡之上，庆离俯身沈思地望著脚下那座城池。 
    
   “用碎云驿换日逐王全面掌控廷议会，这个交易足够划算。”雀梨眯起修长幽深的眼睛，道：“剩下的，就要看寻雷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可以成为万人之上。” 
    
   “雀梨，能问你一件事麽？” 
      “请讲。” 
   
  “为什麽要离开没藏部？” 
   
  “……” 
   
  “小时候生病住在度门寺，我虽然不是太清楚可也多少知道，惟亮大人一直有来找过你……但你从来都没有见他。後来去宫里和没藏部送药，你也有意选择他不在场的时候。雀梨，你──” 
   
  “陈年旧事了。” 
   
  雀梨拦住他，毫无温度的眼睛一直冰冷燃烧著。 
   
  “庆离，我不是你……天都王他也不是寻雷。” 
   
  没有去看雀梨的神情，素白脸颊在夕阳淡金光线中闪著微芒。山风遽然大了，卷著雪白中衣的袖角从缁色外袍里翻出来，总也散不掉的药香。 
   
  “雀梨，你相信轮回麽？” 
   
  “相信。”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轮回，希望他来世再也不要遇见我。找个更好的人，平平安安爱了，平平安安活著。” 
   
  庆离依旧俯在马鞍上，不胜疲倦的背影。 
   
  “寻雷确实无法和惟亮大人一样……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雀梨你也记得吧，我生病去度门寺的时候，他以为你们是要弄死我就直追到山门口，哭得脸都花了还咬伤了好几位师父的手。长大後我们一起随军作战，每次我受伤的时候他便会像发了疯一样。还有那次……我被俘的事……我知道他无法承受变成一个人。所以每一次，我都会对他反复说那个保证。” 
   
  “纵然不在他身边，只要知道我活著他仍可以安心；倘若我不在了，寻雷身体里那种嗜血的本能，就会把他变成一个魔鬼。今天杀光所有述律人，明天便有可能杀光所有的蕃国人……折磨他的不是仇恨，他是在害怕。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摆脱掉的恐惧。” 
   
  无牵无挂又柔肠百转的声音，夹杂著隐藏极深的忧伤。 
   
  “至於我，不需要什麽轮回……只要好好和他一起活完这一辈子……只要这一辈子……一年，一个月，一天都好……” 
     拿下了做为西域通商要冲的碎云驿，朝廷上下为此无不欢欣鼓舞。有人上书建议就此改变先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将战线延长并继续向前推进，以求彻底把蕃国灭掉。 
   
  附和这个提议的人数不胜数，连耶律兄弟也振奋於连日的胜仗，连连表示应该趁胜追击。 
   
  反对这个提议的人，只有庆离和赫连惟亮。 
   
  尽管夏主德明当朝这段时期非常注意休养生息，但两年来的数次大战还是让国家损伤了不少元气。依照庆离的想法，目前并不是同蕃国决战的最佳时刻。夏国的首要任务是在未来几年内厉兵秣马积蓄力量，为将来全面占据西北做好充足准备。现在的对决只是为了逼蕃国主动议和，以此换取短暂的和平。 
   
  惟亮非常赞同这个计划，所以当军中出现相反的呼声时，他便利用自己的权力，帮庆离将那些提议统统驳了回去。 
   
  寻雷得知後，干脆在廷议会上轻描淡写地宣布：与蕃国之间的军事战略部署，从今以後由庆离全权负责。 
   
  这就表示，庆离在廷议会中的权力已经凌驾在天都王赫连惟亮之上，就差一个形势上的王公名号了。 
   
  夏国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现在又得到在廷议会上发号施令的权力，无疑是为日逐王将来的顺利继位增添了更多的筹码。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们自然有了危机感。 
   
  比如，细封昂。 
   
   
 26

第26回 枭之眼 
 11/18  

  碎云驿一役後，前军各部有了诸多人员调动，换上来的清一色都是支持日逐王的少壮派
将领。庆离多年的苦心经营，到现在终於看到了些成绩。 
   
  按照事先拟定的计划，在加强边境各要塞防御的同时，与蕃国的和谈也开始紧密进行。
夏国使团的直接领导是赫连惟亮，中书令细封昂为辅。多年的征战让蕃国同样元气大伤，和
谈之事对於大首领素庭来说自是求之不得，因此很快便与夏国缔结了边境互市的盟约。 
   
  这些事刚刚告一段落後，庆离以伤病未愈为由主动辞去云书令一职，并推举处事沈稳的
耶律光继任。寻雷同意了他的请求。一来确实担心庆离的身体，二来也让自己的势力在廷议
会中得到进一步的增强。 
   
  随後，庆离又将族中事务交由其他几位族老处理，准备只身返回度门寺。 
   
  这倒让寻雷著实不解。 
   
  他们已经许久未曾单独相处过，就连简单的一个拥抱或者亲吻也少见的可怜。基本上都
是庆离在躲，有意，无意。 
   
  寻雷原以为他是担心会因过度动情导致旧病发作才刻意忍耐；但当他偶尔硬扯住庆离强
吻下去的时候，却愕然发觉对方的反应远比自己更激烈更加渴求。到最後几乎变成庆离独自
疯狂的索取，舌尖苦苦纠缠不休，根本不想有丝毫分离的空隙。   
   可是，倘若寻雷显露出丁点更近一步的举动打算，那个人便转瞬又恢复了清醒，毫不犹
豫地将他推开。 
   
  竭力克制再三，潜藏的愤懑还是悄然浮了上来；然而庆离连争吵的机会也不愿给他。 
   
  “你还是无法信我麽？” 
   
  那人倦倦地问，似乎连抬高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寻雷寒著嗓子：“我怎麽不信你！？就算平常亲朋故交分别也总要有个理由吧？” 
   
  鲜有地主动抓住寻雷的手，肌肤苍白得近似透明。 
   
  “以後你会知道的。现在算我求求你……什麽也别问……就像以前一样，我可以回来的
时候，自然就会回来……求求你，寻雷，再信我一次……” 
   
  寻雷眼里的火霎时熄了，灰烬里闪著星星微芒。太熟悉面前这个人，如同熟悉他的呼
吸，体温和隐忍忧伤的心绪。只要是庆离自己决定的事，再说什麽也没有用。 
   
  我可以信你麽？ 
   
  我真的可以信你麽？ 
     他把庆离纤凉的手指蜷缩起来塞进怀里，然後抬起脸，一言不发。胸膛的温暖散进指
尖，如同在青宣上晕开的墨渍。风吹过大殿重重的垂檐，铃铛摇晃起来，寂寞的声响。 
   
  庆离始终带著笑容。浅淡温和，温和得令人心痛。 
   
  只要讲出那件事，寻雷就会明白。可是…… 
   
  不能说，不能说啊。 
   
  你是要成为新任夏主的人。但即使那天到来，我和这个孩子对你而言仍旧是一个可怕的
威胁。 
   
  忤逆天则的事。 
   
  违背人伦纲常的事。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如此，还不如连你一同瞒下去。 
   
  你要一直，一直做九天的鹰。 
   
  奔袭在起伏坎坷大地上的影子，仍旧让我来担任吧。 
   
     马蹄轻轻踏上度门寺山门前的石板路面，随即停了下来。此刻正是第一片雪落下来的时
候，渐渐，扯天扯地的碎玉漫罩上来，笼出满怀寒意。 
   
  行客将马拴在隐密的树下，细细打量四周无人後，纵身悄无声息地跃过山墙，径直来到
寺中最偏僻的一个小院落。清苦的药香从门缝里细细飘出来，伴著彻夜未灭的烛火。 
   
  来人略略踌躇，还是上前轻拍几下门。花白头发的男子开门便是一怔，听到对方低声报
过名姓後，便默不作声地闪开身。坐在榻上的庆离放下手里的药碗，静静望著来人。 
   
  等那人摘下帏帽，他平静的脸上这时才有了点惊讶。 
   
  “温柔华？” 
   
  “突然造访，还请原谅。”深深一个万福，抬起柔润如水的眼睛。 
   
  似乎感觉到什麽，庆离示意让雀梨守在门外，接著问道：“姑娘有什麽事？” 
   
  “我准备离开这里了。因为无法确定具体时间，所以提前来向大人辞行。” 
   
  现在是彻彻底底的惊异不已了。 
   
  见对方表情不像是在说笑，庆离忍不住追问：“火臣知道麽？” 
     “我没有告诉他。” 
   
  “温姑娘……” 
   
  “我并不愿让兴州成为自己最後的归宿。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希望我
个人所制造的罪恶，不要用其它人的生命来赎。” 
   
  隐约听出了些端倪。庆离凝视著她，等待下文。 
   
  “述律人刻在背上的字，至今也未曾消失吧？”温柔华缓缓开口，目睹那张脸在瞬间笼
上一片耀眼的苍白。 
   
  死死盯住她的眼睛，静静地问：“你──究竟是什麽人？” 
   
  “其实你心中多少应该清楚。自从我出现在兴州，有多少人调查过我的底细。这里面也
有日逐王殿下。但想必只有火臣同你说的是最终实情。因为他亲眼见我在汉宋东都杀了
人。” 
   
  “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认为……”庆离喃喃道。 
   
  “只要双手沾上鲜血，就是个罪人。”温柔华苦笑一声，“其实，你我都在受报应，不
是吗？” 
     “从被夏主认做养子的那天起，大人便成为了一柄双刃剑。你为这个国家从战争中带来
胜利，也终将由於隐瞒的身份为它带来风暴。夏主他们尽可能地保护著你，就像阻止锋芒外
露的剑鞘。但是野兽只要闻到一丝血味，便永远不会对其断念。” 
   
  “有人拿你们兄弟的身份和性命威胁我去做一件事。其实无论我拒绝与否，他最终都会
想方设法利用这张底牌将你们除掉；而我除去离开这条路之外也别无他法。其实即便我逃离
兴州，你们的处境依旧不会有多少改善。没藏大人，你希望火臣可以不被任何人伤害平静生
活的这个愿望，现在或许已经无法实现了。” 
   
  女子微微叹息，道：“大人，如果命中注定只能选择一方，夏国和手足你会选择哪
个？” 
   
  “我的手足是火臣；我的夏国，是赫连寻雷。” 
   
  年轻男子低声回答。 
   
  “对於我来说是没有办法单纯选择一方生存下去的，所以如果选择了，就表示我会同没
有选择的那一方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就是我的宿命；或者同生，或者共死……” 
   
  温柔华默默瞧了他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向外面。 
   
  庆离垂首片刻，眉宇间现出几道忧郁的纹路。他没有因为刚才的那些话而慌了手脚，但
夜色眼神中还是现出不安的风雷。 
  “告诉我，是谁在威胁你？”  
   
  女子摇摇头，无限怅然地苦笑道：“如果可以躲过这场大劫，有缘将来自会相见。无论
火臣，大人您，还是──”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庆离的小腹。因为长期过著艰辛军旅日子和失於调养，
胎儿的个头明显要小许多，不仔细端详几乎看不出来。 
  对方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含义，嘴唇不禁一抖。 
   
  “明年春天，孩子就要出生了吧。大人，您要多多保重……” 
   
  她拿起帏帽重新戴上，施礼准备离去。 
   
  庆离突然醒悟过来，翻手拽住女子轻扬的袍袖，将铺於其上玉河冰底的白花攥进手心。
   
  “温柔华！” 
   
  刚欲讲出的话猝然被一根手指挡在唇端，只迎来梨花满目乱烟迷离堪画的笑靥，如挣扎
在断壁残垣下的半抹微绿。 
   
  “没藏大人，你觉得这世上会有轮回麽？” 
   
  不等回答，她又含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自己赎罪，将一切做个了断吧……” 
   
  夹杂湿气的风拂上面颊，灰云堆满天空，昭示著晦暗将至的信息。 
   
  目送温柔华消失在雪中，庆离阖起眼皮，如抖出心肝般叹息一声。 
   
  危险的锺声已经在意识中重重响起，使人难免忐忑难安。隐隐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听到
了地底恶鬼摇动沙漏的声音。沙沙，沙沙，属於人间那难留的最纯粹温润的感情与美好憧
憬，已随阵阵阑珊的轻响飘渺离去，再也回不来了。 
   
   
   
  安芳桥边不见车马，不见路人。 
   
  刚刚催马走上桥端，猛听见身後有人森森然地说道：“居然跑去见没藏庆离，温柔华，
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马蹄踩过松软的积雪，细封昂笑吟吟地来到近前。 
   
  在他身後，卫慕元庆带领几十名全身戎装的武士紧紧盯著温柔华，充满敌意的戒备。 
   
  “细封大人，您的鼻子还真是灵。” 
      
  似乎根本不在意对方的讥讽，细封昂收起马鞭盯著温柔华的脸，用没有起伏质感的声音
说道：“果然不能对你这个女人太放心。夜长梦多，我想你也该到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他从怀中掏出面腰牌掷过去。“靠这个可以避开宫门禁卫的审查，其它事就照我们先前说定的办。今天晚上做完这件事後，你我就两清了。” 
   
  温柔华垂著眼，面无表情。 
   
  雪花落下来，失魂落魄的匍匐在地。先前还是浅灰脸孔的天空，如今已成万念俱灰的昏黑一片。 
   
  
27


第27回 生之眼 
 11/16  

  抱著包袱的火臣从天王殿里匆匆跑出来，冒雪奔进放生池後的经堂。人还没有进到里
面，便迫不及待地唤著温柔华，让她来看自己刚刚找到的旧经卷。 
   
  但那个比梨花还要清豔的女子并没有出现。 
   
  经堂中空空荡荡，竹节熏炉里缭绕而出的嫋嫋青烟盘旋在佛像周围，泥塑面孔散露出一
股捉摸不定的味道。前朝绘制的观无量寿经变壁画，纵长的立轴，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色淡
笔浅，所描绘的未生怨故事却依旧鲜明得近乎血光淋漓。 
   
  “温柔华？” 
   
  怔怔站著，心中满是诧异茫然。 
   
  画案的一角用砚台压著张小小字笺，信手拿起来── 
   
  退後。 
   
  转身。 
   
  混乱中似乎踢倒了什麽，根本顾不得去看，夺门径直奔出经堂。 
  刚跑下台阶就发现一人牵马踽踽行来，肩头落满琉璃璀璨的碎碎雪花。听到对面的脚步
声，那人抬头从风帽下露出神情沈寂的脸…… 
   
  “阿哥！？” 
   
  诧异的表情还来不及跃上眉梢，焦急混乱地连声询问就已经脱口而出。 
   
  “这麽大的雪你怎麽来了？身体不要紧吗？阿哥！温柔华！温柔华她……” 
   
  ──水火只有分离方可生存── 
   
  被雪水浸湿多处的纸笺上只有这样几个语意不甚明确的字。 
   
  庆离默默看了半晌才说：“看样子，她是真的走了。” 
   
  一句话猛地刺醒了火臣，劈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她今早到过度门寺，说并不愿让兴州成为自己最後的归宿。事後我越想越疑，所以便
来找你。” 
   
  隐藏了大部分实情，庆离如同在说一件平常事般安然淡定。 
   
  “尽管你没有官职，但毕竟是夏主的养子。地位悬殊这件事，她可能始终无法释怀吧。” 
   
  火臣的面孔终於因为愤怨焦虑而彻底变了颜色，只在错愕之间，他已经抢身出去扳鞍上
马，一抖缰绳。 
   
  “火臣！！” 
   
  庆离大惊之下急忙挡在马前：“现在我们连温柔华去往何处都不知道，你上哪里找
她？” 
   
  “去每个出兴州的关防问！” 
   
  “温柔华本就是个四处流浪的伎乐女，既非官府之人也不是贵族世家！在关防里除去一
纸身份记录外你根本无法查出其它！至於要去的地方，她也完全可以随便说个地名遮掩！”
   
  “只要细细的查总能找到线索！阿哥你让开！别拦著我！！” 
   
  “难道你还不清楚吗？留下这样的信就证明她根本不希望被你找到！” 
   
  兄长的一番话立时让火臣黯淡了眼睛。难以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被雪浸湿的衣衫
贴在青涩肩头，水波一样的纹路。 
   
  “她以前曾说过要走的话。我以为只是玩笑，想不到竟是真的……” 
  转念间他又厉声叫道：“既然如此我更要去找她回来！” 
   
  “火臣！！” 
   
  “让开！庆离你让开！！” 
   
  就在庆离伸手要抢缰绳的时候，火臣两腿一夹马肚，猛地撞开他冲了出去。根本搞不清
冲撞的力量有多大，只觉得眼前一花，庆离的身体像是突然被砍成几段的稻草一样倒下去。


  临到山门口，听不见庆离继续喊他的声音，火臣的脑子这才略略清醒了点，赶紧勒住马
转回身。 
   
  瞪大的瞳孔里，那个人的身影撕裂成许多碎片，皱皱地蜷缩著。 
   
  “阿哥──！！” 
   
  滚鞍落马奔到近前，刚刚把庆离抱起来就是一惊。兄弟二人已有很久未见，平常只托人
捎带口信。火臣每次都会细细询问，但来人一概说庆离身体尚好，不必惦念。 


  然而现在，肩胛硌在手心，隔著衣服碰到的简直可说是只剩满把骨头。看著他蹙眉煞白
著脸几乎喘不上气，形容惨淡，俨然像是得了什麽重病的模样。 
   
  火臣慌的连忙连搀带抱将他扶到经堂里，正想去叫伽蓝内熟知医术的僧人过来，还未起身便被庆离一把拽住。他想说什麽，却因为胸口窒闷的只能张口痛苦呼吸。 
   
  “阿哥你到底怎麽了？让我去找医生来给你看看！阿哥！你放开我啊！” 
   
  庆离的额头上冒出细细一层冷汗，见弟弟一脸焦急张惶，便强笑著断断续续说：“……
不要……紧……过会就……好了……” 
   
  说罢他紧咬嘴唇弓起身体，痉挛地捂住自己的腹部。 
   
  火臣惊痛之下诧异地伸手去抚，庆离想拦已来不及了。 


  刚刚碰到便发现理应平坦的小腹竟然变得微微浑圆隆起，虽不明显但确实有了变化；况
且摩挲之间，似乎肚里有什麽东西跃动得厉害。 
   
  像是…… 
   
  就像是──！！ 
   
  幼年住在王宫中，夏主德明的侧室都罗氏待没藏兄弟极好。她怀孕的时候火臣常跑去缠
著问到底哪天才能见到小弟弟。都罗氏便笑著把他的小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让他感受一下胎
儿的动作。 
   
  一样！ 
  和今天的这种感觉，一模一样！ 
   
  火臣如遭蛇咬般抽回手霍然而起，铁青著脸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著庆离。关於寻雷和
庆离之间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但…… 
   
  怎麽会有孩子？ 
   
  怎麽可能──！！！ 
   
  呼吸稍稍平稳了一点，胎儿的躁动也多少有些减缓。庆离硬撑著坐起来，捂住胸口深深
吸口气，低声道：“火臣……别告诉他。” 
   
  他的话犹如轰然炸开的雷，将弟弟仅有的一点理智砸成粉碎。痛呼一声扑到庆离身边，
死死攥著肩膀大声质问道：“寻雷他不知道吗？你为什麽要瞒他？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
啊！你怎麽会怀孕？怎麽会搞成这样！！” 
   
  庆离清亮的眼睛一层一层黯淡下去，苦笑道：“……别问了，火臣……我只求你，千万
别告诉寻雷……你若是，不希望看他遭人暗算……就不要说……” 
   
  他说几个字就喘上一阵，火臣心内不忍，主动为他轻轻揉著肚腹。看著庆离垂首喘息的
憔悴景象，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最终颤声喊了一句：“阿哥！” 
   
  剩下的，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庆离扭过脸无力地笑了笑，勉强抬手摸摸火臣的头，涩声道：“帮帮我……我站不起
来……” 
   
  火臣依言架著庆离站起身，见他还是虚弱得使不出多少力气，一时也不敢松手。 
   
  等阵阵晕眩过去，庆离硬是推开弟弟，自己慢慢向外走。火臣追上前扶著他问：“还要
上哪儿去？你的身体──” 
   
  庆离摇摇头，站在经堂台阶上低声说了几句话。 
   
  火臣不听则可，脸色霎时变了雪白，遽然惨声喊道：“阿哥！！” 
   
  也无力再做安慰，庆离伸出手，通人性的乌骓马慢慢走过来，轻声嘶鸣。 
   
  “我要去趟兴州……你留在这……算阿哥求你，不要去找温柔华。也许不同你在一起，
她反倒能平安……等到合适的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生怕他还不肯听从，庆离硬下心抓住弟弟的手沈声又说了一遍：“记住，火臣……不要
去找她！”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皮肤，很疼很疼，骨节微微作响，支离破碎在即。 
   
  风中的雪花旋转飞翔著，许久也不肯落到地上。庆离骑马离去的身影很快便隐没在暗淡的山林里，只偶尔闪耀出淡淡的一点微光。 


  火臣站在经堂前怔怔看著，看著。直到一个经过的僧人奇怪地过来唤他，年轻人才蓦然
醒觉似的恍惚四顾，喃喃说著旁人听不清的字句，拖著腿往回走。 
   
  走到庆离方才所站的地方时，他终於颓然跌坐到地上，抱住头失声痛哭起来。 
   
   
   
  雪整整下了一天，直到晚间也不见停息的意思。宫门口的禁卫们困倦无比时，突然，紧
接著又一声雷鸣，在宫廷的最深处传来无数人齐声爆发出来的嚎叫。如狼似鬼，风雨中最为
凌厉的阵阵嘶吼。 
   
  “喂，你听到什麽了吗？” 
   
  一个禁卫问身边的夥伴，对方满脸茫然地摇头。 
   
  就在此刻，十几队禁卫从院墙外急匆匆跑向这里。队首的将领扯著脖子向门口禁卫大
喊：“关门！快关门！” 
   
  尽管尚未完全搞清楚状况，但禁卫还是本能地开始执行命令。匆忙中有人在问究竟出了
什麽事，结果站在台阶上的将领气急败坏地说出一句叫人心惊肉跳的话。 
     
 “天杀的！有人行刺夏主！” 


28


第28回 鬼之眼 
 11/13  

  落雪开始减缓，乌骓马喷出的气息眨眼就变成了白雾。尽管腹痛没有减轻多少，庆离还
是强忍著拼命催马向兴州城的方向飞奔。 


  当他知道温柔华留下那样的书笺暗自出走後，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便如巨石一般牢牢压了
下来。事情开始有些不简单了，那个女子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刺向脆弱神经的芒
刺，深深扎下去，直到喷出殷红的鲜血。 
   
  到底会有什麽样的危险？到底谁会有危险？ 
   
  庆离不知道……或者该说，他不敢去猜测。 
   
  现在只能先去王宫找寻雷──是的，寻雷。除非亲眼见到他，站在他身边，否则根本无
法安心。 
   
  当卫慕元庆领兵迎面冲过来的时候，庆离并不清楚这群来势汹汹的人要做什麽。刚想扬
声询问，只见卫慕元庆横刀一举，恶狠狠地喊： 
   
  “奉旨捉拿阴谋乱政的逆臣！” 
   
  七八柄刀围了过来，将庆离堵在正中。 
  庆离这时才感觉到情况不对，愕然道：“卫慕大人！你这是什麽意思？”  
   
  对方脸上霎时现出明知故问的表情。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冷冷地上下打量著，“今晚有人行刺夏主！刺客入宫使用的
是只有你才能发放的没藏部腰牌！” 
   
  庆离惊骇地睁大眼睛。 
   
  “刺杀夏主？” 
   
  根本容不得半刻置疑的机会。卫慕元庆喝令身边士卒将他押往王宫。 
   
  如同来之迅疾，这场雪最终去的也突然，王宫中到处都是风暴再次骤起前的危险宁静。


  大殿前的石阶和平台上乌压压站满了人，燃烧的庭燎映红了半边宫殿，檐梁柱栋的阴影
扭曲出狰狞表情，俯身下来，包围了每一张张皇失措的脸。 


  赫连寻雷立在莲花纹石栏後，刀锋的眼神凌迟著闻讯赶来的那些臣子们。白衣在寒风中
猎猎飞扬，发出金戈般杀气腾腾的声音。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的确扰乱了他的心绪。并非刺杀这件事──身为王族便注定出生
至死所遇到的危险将多不胜数，而且夏主德明在这次行刺中也并未受到任何伤害。 
  真正让寻雷愤怒的，是那个被禁卫们拿下的刺客，以及细封昂刚刚禀报的一个消息和呈
上来的证据。 
   
  禁不住猛打了个寒战，辛苦堆积的全部意识立刻崩溃成堆堆瓦砾，淹没了原本便模糊难
辩的现实。 
   
  现在，他需要一个确定。无论真假── 
   
  他要让那个人亲口告诉自己。 
   
  火把在宫墙上投下仓皇光影，黝黑脸膛的侍卫沈默地奔上台阶，躬身匍匐到寻雷面前。
   
  “殿下，卫慕大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卫慕元庆等几个人押著庆离出现在远处。 
   
  甫一看到那个沈浮於黑暗中的身影，寻雷便挣开赫连惟亮劝阻的双手，厉声喝喊：“细
封昂！把你查出来的事说给这些家夥听听！” 
   
  那个瘦长身形的男人从群臣中不紧不慢地踱出来，眯细眼睛刀子般刮过身旁每一个人。
   
  “把刺客带上来。” 
     他刻意将声音放高，随即马上看到庆离如遭雷殛的苍白面孔。 
   
  遍身血污的温柔华。 
   
  第一眼看到庆离时，女子明亮眼睛深处静止水面突然荡漾开来，一片破碎的倒影。 
   
  他们彼此望著，几乎可以听到心脏撕扯的声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据我调查，汉宋人温柔华因为家族遭政敌陷害满门抄斩而逃亡於各国之间卖艺存生。
之後，她投入了宁国秦王门下，成为赤金贺相当信赖的刺客。这次她密谋行刺夏主，也是源
於赤金贺的命令并且得到夏国一位内应的协助！” 
   
  细封昂在纷乱嘈杂的缝隙间继续淡淡地说：“我们找到了该名内应与秦王私下勾结暗传
情报的信件，其中就有这次关於行刺计划的内容及安排。笔迹经确认无误，全部是由朝中一
位重臣的亲笔所书。 


  “自温柔华到达兴州之後，该人借助她的力量同秦王取得联系，将夏国的军事情报悉数
透露给宁国。这也是为何我们在几次同宁国的交战中吃了败绩。当时曾有不少人认为原因出
在军队同时在东西两线与述律宁国同时对抗的关系，其实，真正的理由是──” 
   
  说到这里，他向前一步，尖锐地扫视著群臣，展开狼才有的笑容。 
   
  “那个内奸不是别人，正是夏主养子！没藏部族长！统帅前军的没藏庆离！” 
  空气被人们的惊呼淹没成汪洋。 
   
  “宁国的作战部署他也有参与，但在战後云书省上交的陈述里没藏庆离却指责主要错误
是因为前线将领私自行动未按照计划行动。我这里有他直接下达给守军的几道部队调防密
令，可以证明所谓的擅自行动其实就是没藏大人暗自指使的！！” 
   
  做为证据的书信在半空示威般摇动著，四周彻底变得鸦雀无声，只听见纸张轻微又刺耳
的哗啦哗啦低响。赫连惟亮按捺不住上前从细封昂手中一把抢过书信，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迹。看著看著，脸色已由苍白变成死灰。 
   
  身侧的寻雷哑声说道：“不用看了……是庆离的笔迹……” 
   
  他迈出两步盯住庆离，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冷得连眉眼都僵硬了。 
   
  “快点交出个理由……说服我！” 
   
  对方并不答言，仿佛已经彻底从刚才的震惊中脱身出来，清淡表情，纯粹的眼神。 
   
  寻雷还想再问，惟亮抢步挡在二人之间躬身急切说道：“笔迹也有可能伪造！细封大
人，庆离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按这孩子的个性绝对不会做出此等事情！况且他从军效力多
年立下战功无数，这些朝野上下都是有目共睹。怎麽会毫无预兆的就成为宁国间谍？” 
   
  “毫无预兆？” 
  狭长眼睛的男人冷冷笑了。像是等候许久业已开始不耐烦的野兽，终於露出森森獠牙。
   
  “当他成为述律俘虏後，这个预兆便出现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细封昂话语中的真正含意，唯独寻雷、惟亮蓦然变色。 
   
  “虽然时常被人抱怨心肠太软，他倒的确不愧夏国战神的美誉。如果，当年那场战斗我
军没有被困在冰河上，没藏大人隐藏多年的身份也不会……” 
   
  “住嘴──！” 
   
  如果手中有刀，寻雷或许早已挥向对方，把所有最危险的萌芽斩杀干净。直到现在才突
然发觉自己已经被诱进猎人故意设下的陷井里，完全失去了脱身的机会。 


  行刺的愤怒和恐惧长时间占据了他的神经，以至於见到没藏庆离时整个人完全变得难以
控制的暴戾。可是，当细封昂将那个他原本准备终生拼命隐藏的秘密说出口时，寻雷终於意
识到自己即将铸成的大错已经近在眼前。 
   
  然而阻止得了吗？ 
   
  细封昂紧紧盯住他，刀子般地目光。“日逐王殿下，您让我住嘴……难道是已经知道没
藏大人的身份了？” 
     卫慕元庆从人群中现身出来，火上浇油般说道：“如果没藏庆离在被俘之前只是本性悲
天悯人的话，从平州回来後，他的性情似乎大变了不少。不仅处处抵制朝廷对述律的用兵，
就连历代制定的俘虏政策也敢公然对抗。这种变化应该不是没理由的吧？既然细封大人查出
了疑点，还请殿下恩准让他说完，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的话引来不少附和，寻雷死死盯住对方，阴森森地拒绝：“没藏庆离被俘一事跟今天
的行刺没有关系！没什麽可说的！” 
   
  怎麽可能没关系？如今真是越想越蹊跷。其它臣子各部贵族此时也纷纷表明立场，恳请
寻雷允许让细封昂将所谓真相大白於世。 
   
  瞬间便被推到了阴谋的悬崖边，全无退路。 
   
  寻雷明白，假如自己当场驳回这个请求，肯定在众人心中凭添许多疑虑，万一在此之後
庆离的身份暴露，他势必落个包庇的罪名，搞不好还会有人借此将尚未稳固的势力一举推
翻，甚至──威胁到父母及整个王族。 
   
  倘若，任由细封昂将没藏庆离的身世说出去，自己是否受牵连还无法确定，但没藏兄弟
却毫无疑问要丢掉性命。 


  所有人都会立刻忘记他们过去为夏国所做的种种，只看到他们的出身和民族，只联系到
──今晚这场未遂的行刺。 
      
  越迟答复，臣子贵族们便越是疑心。 
   
  怎麽办？怎麽办！ 
   
  与兄弟至亲一起万劫不复？还是放手保住自己的明天？ 
   
  “……我是述律人。” 
   
  庆离抬头静静说道，表情淡泊到如同吃下一口梦。 
   
  四处顿时哗然。寻雷向後踉跄一步，几乎撞上惟亮；伏在地上的温柔华霍然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人们的视线都落在庆离身上，活生生要剜出血肉一般。 
   
   


29


第29回 杀之眼 
 11/17  

  细封昂眯细了眼，煞人的寒气犹自暗飞。 
   
  的确，虽然可以指证没藏兄弟是述律人，却没有证据证明收留他们的德明父子和惟亮对其身份完全知情。 
   
  按照事先同秦王商定的计划，无论温柔华行刺夏主此事成功与否，自己都可以趁机将庆离的身份大白天下，并利用伪造的证据将两个眼中钉铲除掉。 
   
  迄今还没有十足把握同寻雷抗衡，所以他必须想办法尽快得到贵族及群臣的更多支持，借由没藏兄弟这条导火索，把寻雷素日建立的威信彻底消灭干净。 
   
  只要所有人相信当年前去平州接庆离回夏国的寻雷和惟亮，全都知晓了兄弟二人的真实身份。之後他便能够让这些人自然而然联想到一些可怕的结论。 
   
  比方说：没藏兄弟为报父母被夏国人杀害的家族之仇而同宁国勾结；而近年来与父亲在国家政策问题上矛盾频生，甚至数次在朝臣面前发生激烈争吵的寻雷，更是选择借刀杀人以便使自己提前登上王位。 
   
  这样一来，就可以顺利要了那些小子的命。 
     此後，便是他细封昂的天下。 
   
  庆离曾经极力反对同述律开战，过於善待述律俘虏，这种情况已非一天两天。 
   
  寻雷生性冷酷多疑，暴虐嗜血，自幼如此的性格也早为众人乃至各国熟知。 
   
  不会有人怀疑这些强加到他们头上的罪名。 
   
  行刺和书信已经让寻雷中计了，成功，就差关键的一步…… 
   
  万万没想到──庆离竟然会主动承认，这个该死的述律小子难道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思了吗？ 
   
  可恶……我一飞冲天的机会…… 
   
  怎麽能让你破坏掉！？ 
   
  在这段时间里，温柔华始终安静注视著庆离不发一言；所有的针锋相对、勾心斗角似乎都与她无关。 
   
  庆离看看寻雷，随即慢慢转头迎向她的视线，忽然扯开嘴角短促一笑，倾泻下满天满地星光。 
    女子像是明白了什麽，露出梨花凋谢时才会出现在这世间的寂寥表情。 
  
 如同置身在空无一人的境地，她艰难起身跪在台阶上，仰脸面对庆离一字一顿地问： 
  
 “大人，事到如今，国家和手足，你选择哪一个？” 
  
 对方垂头半晌才回答道：“国家。” 
  
 温柔华的眼角倏地燃烧起来。 
  
 “那麽，会有何种结局你知道吗？” 
  
 “知道。可有些事情必须去做，即便下地狱……” 
  
 “不後悔？”女子的语气里终於有了几丝无奈的黯然。 
  
 庆离很慢很慢地摇摇头。 
  
 温柔华微微抿起嘴唇，片刻，重新露出春风辗转的容颜，恍若四月最模糊的一个幻影。
  
 “大人，你相信这世上有轮回吗？人和人……还可以重新相遇麽？” 
  
 又是过了半晌，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人能听懂这些形同偈语的对话。然而就在他们错愕的间隙，温柔华使足全身力气蓦地跃起，推开惊呼相拦的侍卫，一头狠狠撞到石柱上。 
   
  那些血不急不徐地淌向四面八方，交叠成斑斑狰狞图案。 
   
  短暂沈寂过後，是更大的雷电交加。 
   
  台阶上的人开始摩擦牙齿，捶胸顿足，用最污秽粗鲁的语言咒骂著。各种各样的言词从那些愤怒的嘴中飘散出来，没有怜悯，只有恐怖。 


  灰色阴云掠过寻雷的额头。 
   
  死神黑暗的影子已经浮出海面，向著他身体内最宝贵的一部分扑下翅膀。 
   
  他最宝贵的，亲情和良心。 
   
  偷眼打量其它人，惟亮发现他们大部分已经由最初的惊骇、慌乱转为对庆离的厌恶和怀疑。 
   
  ──昔日叱吒风云的一方将领竟然是敌国遗孤，我们夏国人含辛茹苦抚养其长大，到头来却被这只忘恩负义的述律狼崽子反咬一口！若不及时发现，以後可能还会发生更恐怖的事件！ 
   刚才一定是他使用了什麽威胁手段，让那个女刺客畏罪自杀以免泄漏更多的机密！ 
   
  真是瞎了眼啊……瞎了眼…… 
   
  寂静燃烧的庭燎开始慌乱摇晃不已，仿佛失去依托的浮萍。人群中翻卷起怨恨声浪，倾泻著墨色泡沫，跟随夜风在颤动中旋转成强劲的风暴。 
   
  僵立於风暴中心的寻雷忽然仰头望望夜空，那些灰蓝边缘的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南方天际涌去，带著沈重车轮滚过地面的隆隆声。 
   
  “殿下，事到如今，该如何处置呢？” 
   
  细长眼睛的男人淡然问。 
   
  全部醒悟过来的意识终於在脑海里炸响，寻雷默然肃立，只有轻轻抽搐的锋利眼角流露出他恶浪汹涌的心绪。 
   
  是不是真的无法挽回了？ 
   
  是不是── 
   
  “殿下！请速做决断！”   
  卫慕元庆跟随紧逼了一句，立刻引发无数声音附和。 
   
  请殿下速做决断！将这乱臣贼子从重发落！ 
   
  殿下！殿下！！请速做决断！！ 
   
  雷声一记又一记，此起彼伏，永无休止。几乎要将人仅存那点可怜的良心全部吞噬干净。 
   
  “不……” 
   
  寻雷几近窒息地低声道：“不……再等等……再……” 
   
  他霍然抬头，皱缩著眸子，洒下睫毛破碎的阴影。 
   
  “庆离！给我理由！！说服我！！” 
   
  那个人抖了下嘴唇，一言不发。眼睛死死望著他，戳进心里，刺人的淋漓朱色。 
   
  “隐瞒身份十几年现在却突然主动坦白，难道是没藏大人打算保护谁？究竟是什麽重要到你甘於冒掉脑袋的危险呢？” 
   
  不知从哪里飘来阵阵灰色烟雾，细封昂隐在其中的诡异笑脸也渐渐变得模糊。 
  被质问的人眼神透明而清澈，寂然如秋水。 
   
  “没有。” 
   
  “没有？”细封昂故意抬高声音笑道：“如果什麽都没有，你肚里的孩子又是怎麽一回事？” 
   
  一语未毕四周哗然！ 
   
  年轻人咬住嘴唇，阖眼深吸口气，缓缓道：“细封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麽。” 
   
  “不知道我说什麽？” 
   
  细封昂冷冷瞧著脸色惨白的庆离，一字字地追问： 
   
  “在平州那一年里，你与多少男人媾和过，被杖击流产过多少次，还记得麽？你背上那篇经文的每个字是因为什麽刻上去的？没藏庆离，身为男子却能像女人一样妊娠产子，该说你是人呢还是怪物？” 
   
  “纵然如此，你也无法忘记自己是个述律人……你的良心和感情看来倒真是矛盾到极点啊。” 
   
  他忽然沈下脸厉声道：“来人！请太医过来诊脉！把他的捍腰包肚摘掉！让我们这些同僚们见识见识没藏族长的肚子里，到底装了个什麽东西！” 
   
  “够了！给我住嘴！！” 
   
  一直沈默的寻雷终於脱口大喊，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庆离面前，血红著眼睛。 
   
  细封昂躬身施礼，道：“殿下，臣方才将此事隐瞒未报实在是因为事关国体难以启齿，若非臣见殿下心念过往兄弟旧情不忍裁定，是决不会当著诸多臣子的面说出来的。” 
   
  男人边说边挑起眼角偷偷打量日逐王，不无得意地看著被自己一席话所引发的惊骇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那痕迹凝聚的愈来愈强烈，几乎到了即将崩塌倾泻的程度。 
   
  孩子…… 
   
  竟然有孩子！！ 
   
  寻雷觉得自己几乎快要疯了。怪不得刻意疏远，怪不得要独自回度门寺，怪不得说出那
些像遗言似的话！原来庆离早就── 
   
  现在一切都晚了。拼命想要保护自己，结果却换来这样的处境。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假如细封昂等人咬住不放穷追下去，一旦查出真相，寻雷就会被廷议会弹劾废掉；而德明也有可能在各族朝臣贵戚的逼迫下退位。刚刚稳定下来的夏国，或许
又将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若想避免那样的情况出现，就要有人牺牲。 
   
  温柔华成了第一个被抛弃掉的棋子。马上，又要轮到庆离麽？ 
   
  照他的个性，绝不会当众说出腹内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寻雷看得出来，庆离铁了心
要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什麽都不顾了。 
   
  那麽── 
   
  只有……只有一死…… 
   
  所有人都盯著寻雷，大殿的阴影浮在面孔上，一片狰狞。 
   
  用尽全身力气才扬起脸，迎面正撞上庆离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藏了太多太多东西，却只是虚幻的，安静的凝视著他，半晌，嘴角弯起来，淡淡
一个微笑。 
   
  呼吸就这麽停住了。 
     整个世界里，仅能听到自己在厉声喝喊。 
   
  “将没藏庆离严加看管起来彻查其通敌之罪！行事务必谨慎，验定证据确凿後奏明再做
发落！至於他是否如女子般怀有身孕，细封大人也说过事关国体，这件事交由赫连惟亮秘密审理！今夜在场之人谁也不可走漏消息！否则杀无赦！！” 
   
  他冷冷环视周围尚面露不满之色的臣子。 
   
  “怎麽？以为我会因为他是夏主养子便刻意包庇吗？若案子统统核实无误，我会禀告夏主并判其马踏碎尸之刑！至於没藏火臣……” 
   
  说到这里寻雷猛地停了下来，身躯明显愈发僵硬。 
   
  “……若查明与此事无关，即刻勒令在王家伽蓝削发出家！永不许踏出山门一步！” 
   
  庆离……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意…… 
   
  其它都无所谓。 
   
  都无所谓！ 
   
  可是我们起码要保住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火臣！只要设法拖延些时间，我就可以找到机会让他离开夏国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你既然不惜以死救我，那就让我来保护兄弟！ 
  
 要想办法守护住……我们弟弟的性命…… 


30

第30回 泪之眼 
 11/19  

  圣天六年冬天最後的这一个月里，整个兴州都是人心惶惶。 
   
  没藏庆离谋逆行刺一案牵连众多，其部不少族人都成了阶下囚。但以细封昂为首的廷议会显然并不满意这种结果，他们需要更大的胜果，可以真正摧毁日逐王一派的王牌。 
   
  所以，在赫连惟亮极力压制真相的同时，细封昂等人也在拼命查找关於庆离怀孕的更多内幕。隐隐之中他们已经察觉出那个孩子多少同寻雷有所联系，只是苦无证据证明。 
   
  度门寺众僧早就被廷议会下令监押起来严刑拷打，要从他们口中掏出有用的东西。 
   
  还有那个照顾过庆离的至密行者雀梨，除却方丈，他应该也是清楚这一事实的人之一。
   
  还有，没藏火臣。 
   
  每个人都不能放过！ 
   
  如此，才能把赫连寻雷消灭得干干净净。 
   
  在审讯期间，廷议会暂停了寻雷一切职权以避免他插手案件。若不是赫连惟亮苦苦相劝，叫他不要辜负庆离的苦心，已经快要被逼到发疯的寻雷说不定还会借助前军各将力量继续同廷议会对抗。 
   
  假如真的这麽做了，就将被认定是兵变。 
   
  可以预见的结果也只有一个：弹劾、视为谋逆、镇压、逼国主退位…… 
   
  流血，更多更大规模的流血。 
   
  朝政势将不稳，周边其他国家也会虎视眈眈，伺机出手。 
   
  “如今局势勉强还可控制，万一你再做出什麽糊涂事来，我和德明谁也救不了你！别让父母跟著你一起下地狱！” 
   
  惟亮的手紧攥住侄儿的衣襟不放。 
   
  “如果你不想让庆离白白送命，就给我忍下去！必须忍下去！你要成为新任夏主，让这个国家脱离汉宋真正独立！” 
   
  那庆离呢？ 
   
  还没出生的孩子呢？ 
   
  从父沈默著，布满灰尘的嘴唇迟疑地张了张，只吐出一声叹息。 
  寻雷，你知道什麽叫一国之君，什麽叫孤家寡人麽？ 
   
  真正的王，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永远都是。 
   
   
  月光下的苏耶门林河，形状修长婉转而锋利。破裂的冰下河水安静流著，粼粼波光在远处凝结成一团模糊的白点。 
   
  骆驼又大又轻柔的蹄子缓缓踏入沙中，几声微响便将迁徙至此的夜鸟惊得扇动翅膀连蹦带跳逃向对岸。赫连寻雷拉开头巾，默默凝视河心沙洲上的几座帐篷。 
   
  这里是囚禁没藏庆离的地方，明早他便会被移送死牢中等待十天後的晦日行刑期。 
   
  而今夜也是寻雷的最後一个机会，让自己可以摆脱所有公开身份同恋人告别。 
   
  帐篷内几乎空无一物。用干草铺出以供睡觉的地方，挂在枯树干上的陶制油灯荧荧闪著小火焰。角落里一个粗瓷碗装了些水，几片还未长成的浮萍安静地躺在上面。 
   
  虽然简单破旧到近乎可怜的地步，一切却仍然整齐有序如同居住在这里的人从前的家。
   
  侧躺在干草上的庆离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睛，看见站在面前的寻雷时似乎也并不惊讶，只是若有若无地微微弯起嘴角，透明到近乎不存在一般。 
   
  这是出事将近一个月後他们的初次相见。 
   
  靠著惟亮的细心维护，庆离并没有遭受什麽刑罚，然而久失调养又连逢突变还是把他折磨的心力交瘁。已有六个月的身孕，除去明显臃肿隆起的肚腹外身上则清瘦得可怕，好像轻轻碰触就会散到无形。 
   
  寻雷凝望著他，心就这样蓦地沈下去，沈下去，怎麽坠落也见不到底。 
   
  倒是庆离淡淡笑了一下，无言抓住寻雷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感觉到掌心阵阵或缓或急的颤动，後者面色骤变，又悲又惊又喜。 
   
  “可能知道你要来了，一直闹个不停。”庆离低声说道，忍著倦乏隐痛，呼吸有些促。
   
  没有药，没有医生。这些日子他只能靠自己那点微薄的体力和毅力苦苦熬下去。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原本值得喜悦的事却被愈加临近的死期阴影所笼罩，眼前彻底变得漆黑一片。
   
  傍晚时宣布判决的诏令送到了这里。庆离已有思想准备，从头至尾表现得也异常平静。但心还是悬在半空，一根脆丝系著，岌岌可危。 


  “火臣……” 
  刚说到这里疼痛蓦地席卷过来，庆离终於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身体阵阵压抑地痉挛。


  寻雷将他抱在怀里伸手轻轻抚著腹部，安慰道：“放心，火臣如今很安全，廷议会的人找不到他。” 


  在耳边细声讲了几句话，能察觉到那个身体逐渐开始放松。两人脸颊贴得很近，庆离身上的气息淡淡沁过来，一如往日的安然温和。看著他疲倦痛楚的眼睛，想到即将到来的诀别，寻雷顿时一阵辛酸，不禁把脸埋进对方肩头，许久没有动。 


  腹痛慢慢减弱，缓过气来的庆离轻覆住寻雷的手，强撑著道：“孩子的事，对不起。”


  听不到回答，搂著自己的双臂紧了一紧。 


  远处传来数声狼嚎，冲破风的屏障，凄厉悠远活像拉扯在皮肉上的刀子。 


  寻声望向帐外墨蓝色夜空，看著那些黯淡深邃的山峦身影。距离晨曦到来似乎还有一段很长的黑夜要经历，究竟有多长，谁也不知道。 


  他们在一阵奇怪的阴郁中枯坐良久，直至庆离低低叫了一声：“寻雷阿哥。” 


  多年来头一次像火臣般用儿时的叫法呼唤他，在寻雷的错愕中，庆离撑起身子侧过清秀异常的脸庞，带著同样鲜有，略微孩子气的怅然。 
  “来不及做完了，要是见到火臣……” 


  从干草堆上拿起一只刚做了一半的木刻劲马，惯有的温暖笑容又重新袭上眉梢。 


  那是他和火臣成为夏主养子後，每年必做的东西。 


  送给寻雷的，生日贺礼。 


  当天宫里会堆满了贵族朝臣们的敬献，唯独只有由庆离雕刻、火臣绘色的小小劲马，才是寻雷最珍爱的礼物。 


  今年，本该有相同的一只。 


  腹中胎儿像是呼应什麽似的猛地一动，摸著衣服下的浑圆温热，心似乎也一点一点融化开了。“这孩子特别好动，也许会是个像你一样的儿子呢。” 


  油灯泛黄的光将庆离的脸一半置身在明亮下，一般隐藏在阴暗里，後面的话也无端黯然起来。 


  “如果能生下来的话……” 


  “别说了。” 
  “……对不起。” 


  “别说了。” 


  “……对不起，寻雷……” 


  “别说了！别说了！” 


  细小的火焰在突如其来的风中剧烈摇晃，将两个重叠身影拉成混乱纠缠的碎片。 


  寻雷死死抱住他。尽管用力的抓著手臂，几乎快要抠进骨髓那般拼命；可怀中仍似乎一无所有，到处冷的刺骨透心。 


  “你不是守护神！不是什麽影子！不是述律人！不是夏国人！不是！不是！谁也不是！你只是庆离──我唯一的庆离！！我不要做什麽夏主！不要当什麽皇帝！！” 


  “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一个！！” 


  他一连声地喊，撕心裂肺，带著可以燃烧泪水的雷鸣。 


  庆离默默靠著，过了一会，阖眼仰脸将嘴唇贴在寻雷的鬓边，柔声道：“我说过……无论怎样，我都会守著你。” 哪里也不会去。哪里也…… 


 火焰挣扎到最後还是彻底熄灭，此时，天色终於开始亮起来。 
  

31

第31回 伤之眼 
 11/21  

  想起了些往事。 
   
  小时候女孩曾经在草原上捡到一只失去母亲的小狼崽。出於恻隐之心，她救了它。狼崽健康地活过冬天，跟女孩特别的亲，时间一长她对它也有了感情。 
   
  无论老人们怎麽劝，说狼终究是狼，早晚会惹来祸患；她也不肯把它杀掉。但周围的人还是非常怕，如果女孩不在场，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弄死它；部落里的狗也抗拒将它接纳为其中一员，互相撕咬打架更是常有的事。 
   
  女孩只好把小狼放进山里，以为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找到接受自己的狼群，过上所谓它应该过的生活。 
   
  不久，附近的一个放牧地遭到狼群袭击。当人们赶过去时发现留守当地的两个族人都身受重伤，他们养的狗不是被狼咬死就是逃的无影无踪。 
   
  令女孩怎麽也想不到的是，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那只小狼。它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伤痕累累。发现人们後它也根本不逃，反而迎著跑了过来。同去的大人认定它是袭击者之一，蜂拥而上没用多少时间便把小狼活活打死。 
   
  可当受伤的族人醒过来讲述完真实情形後，大家才知道错怪了小狼。同与女孩在一起时的境遇一样，它也没有被狼群接受。这些日子它是如何独自活下来的，谁也不知道。 
   
  狼群袭击牛羊的时候，小狼始终帮助族人与自己的同类搏斗。狼群离开後它又守在附近直到援救的人出现。 
   
  它记得女孩，所以才会那麽高兴的跑过来。在它脑子里似乎把与女孩在一起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只狼。 
   
  是一只，对人来说永远不可接纳，唯有以死收场的狼…… 
   
  “……王後……王後？” 
   
  被侍女的呼唤唤醒，卫慕後回过神，吐出胸中戚然般深深叹了口气。 
   
  大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足有四天。 
   
  须弥山离宫内，梅树细嫩的枝桠全被雪压得蜷缩起来，苦不堪言的模样。 
   
  心腹老侍女无法理解，听到自己带来的庆离最终以通敌谋害夏主的罪名被判处马踏极刑的消息时，卫慕後为何没有任何惊诧反应而是默默出神。她找不到什麽合适的话题，只好屏息立在一旁。 
   
  良久，王後缓缓问道：“寻雷有没有说什麽？” 
  “廷议会上殿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连眉毛也未曾动一下。没藏大人的判决命令，也是他亲自签发的。” 
   
  “另外，奴婢还听到一个关於世子的流言──” 
   
  侍女皱起爬满皱纹的脸，用古怪的惊惶口气俯在卫慕後耳边低声说：“真正行刺的主谋，是寻雷殿下！因为事情败露而让没藏大人做了替死鬼！” 
   
  茶盏猝然滚下去，洒出团团乌色水迹。 
   
  怎麽会有这样恶毒的传言？怎麽会！ 
   
  卫慕後眼角严厉地扬起来，“把刚才说的话给我统统烂进肚子里。否则小心你的脑
袋！” 
   
  侍女慌忙跪倒在地叩头不绝。 
   
  一阵风吹过，不堪重负的梅枝终於筋疲力尽地折断跌落下去，很快被雪花不留情面地掩
埋起来。 
   
  “火臣怎麽样？”t 
   
  “少主在耶律昊大人那里很安全。两天後，他会让少主藏在换防部队想办法越过边境逃到汉宋地界。” 
   
  “那孩子只有离开夏国才能让人放心。尽管这样会成全了某些人散布兄弟同谋背叛的谣
言，但假使寻雷不让耶律昊抢先一步带走火臣；即便查不出什麽勒令出家，将来也会有人想
方设法要了他的命。只因为……他是庆离的弟弟……” 
   
  说著说著，心重新又揪扯起来。 
   
  卫慕後探身瞧著山坡边缘去年刚刚种下的几百株枯骨梅树，想起自己决定在这里栽种它
们的初衷。 
   
  现实并非一成不变。所谓分别，除去与生俱来的天性，便是人为的区隔。 
   
  都说梅花无法在恶寒的塞外胡地存活，她却一定要让它们绽开最晶明透亮的花叶，让所
有人知道无论树木、花朵、还是人，没有不同。 


  没有不同。 
   
  就像我儿庆离……无论你是述律人还是夏国人，对於为娘来说，都是一样的。 


  记得初次听到自己的这些话时，庆离似乎有点吃惊地抬起头，目光中竟然有了点卫慕後
几乎快要遗忘的孩子眼神。 
     第一次，拥抱这个孩子时； 
   
  第一次，让他的小手抚摸自己脸颊时； 
   
  第一次，哼著歌谣用亲昵香甜的轻吻哄他睡觉时； 
   
  那个小小的人儿才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露出相同眼神，把最脆弱的部分摊在母亲面
前。 
   
  但随著年纪增长，他越来越小心翼翼，越来越内敛致密。如今这样恍若幻境的景象几乎
完全看不到了。 
   
  娘知道你在害怕什麽，可我却无法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重新伸出双手…… 
   
  “王族，实在是天底下最卑贱的一群人。” 
   
  她伸手接著自重檐外飘进来的雪，蹙起愁苦的八字眉。 
   
  “寻雷明白庆离暴露身份的真正用意，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被那些捏造出来的证据
陷害；而我和夏主，也同样不可以有任何举动。否则这片土地就会重新陷入内乱，那个所谓
的流言，也将成为最可怕的杀人工具。” 
  似乎有水光在睫毛边闪烁，卫慕後阖上眼，把面孔消失在缀丝嵌饰的披巾里。 
   
  为了保护一个儿子和朝廷，她要付出失去另外一个儿子的代价。 
   
  眼睁睁看著他即将失去性命而无动於衷，世上再没有如此残忍的事了。 
   
  背叛母亲的良心，抛弃自己的孩子。 
   
  老天会惩罚我的…… 
   
  这份罪孽，永不可恕。 
   
   
  “你的确只配下地狱。”梅林中有人冷冷说道。 
   
  老侍女奔到阶下厉声质问：“什麽人？如此放诞无礼！” 
   
  踩过积雪，深深浅浅的一行脚印。当她看清对方的容貌时，顿时青白了脸色倒头便拜。
   
  卫慕後慢慢起身，低声道：“雀梨你，不……苏裔……” 
   
  男子短促笑了一声，道：“这些梅林费了你不少精神吧？可惜，不配做母亲的人，又怎
麽能照顾好其他活物。” 
  卫慕後忍耐地说，“我听说细封昂抓走了度门寺所有的人，你是怎麽逃出来的？” 
   
  “你忘了吗？”那人阴沈沈地笑道。 
   
  “我是个活死人啊，阳间的人和阴间的鬼，谁都不会要我这种家夥的……”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卫慕後不禁跟随著向後倒退。 
   
  老侍女见此情景忙不迭膝行挡在两人中间抓住男子的衣角，战兢兢恳求道：“大人！大
人！请您开开恩吧……请您……” 
   
  一阵疾风把她甩出丈远，匍匐著半天动弹不得。斜睨了眼，残酷的薄唇挂著厚重的霜。
   
  “开恩？” 
   
  男子仍旧微微笑著，白雾幻影的表情。 
   
  “那我的孩子呢？” 
   
  他蓦地扭曲了面孔，嘶声大吼道：“当年你为什麽没有对我的孩子开恩？为什麽─
─！！” 

  耶律昊等了很久才得到接见许可。 
   
  他踌躇了一下，仿佛狠狠下定决心般带著随从快步走进世子牙帐。等左右禁卫按吩咐退
出去後，男子忽然转身将门口的帐幔放下来，一把拉住随从摘掉头盔布巾将他推到满面愕然
的寻雷面前。 
   
  日逐王的脸灰白得吓人。 
   
  “火臣？谁让你回来的？” 
   
  年轻人露出同他兄长一样淡如秋水的笑容，“我来做交换。” 
   
  见寻雷愕然瞪著自己，他解释道：“别忘了，你有两个弟弟。” 
   
  你疯了吗？ 
   
  知不知道在说什麽？ 
   
  霍然看向耶律昊。部将低下傲然头颅，铁青面孔慢慢退到外面。 
   
  “交换？什麽交换？” 
   
  “劫狱。”火臣以寻常口气回答。 
  “这种事根本办不到！” 
   
  “可以的。只要今晚你想办法让宫廷禁卫和兴州守军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耶律将军的
人就可以将庆离救出来！” 
   
  生怕稍一停歇会出现变故似的，他用不容打断的口气迅疾地说下去。 
   
  “当然，若要堵住贵族们的嘴必须有人去受死，否则就会立刻有人怀疑到你身上。我来
代替庆离！我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最初认识温柔华的人是我！让她来兴州的人也是我！协助她刺杀夏主的主谋也是我！”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散了後面的话，红色指印浸透了寻雷的瞳孔，所有言词统统消失在焦灼空气中。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继续像往常那样雷霆发作，只是收回手，额角血管轻轻跳动。 
   
  火臣默默擦了下嘴角，走到桌案前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看第一眼时便已有些吃惊，再看一眼，神经被绷成了极限的弓弦。 
   
  寻雷推开他，一把抓过纸细看。 
   
  火臣在一旁淡淡地说：“就算写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能分辨出这笔迹究竟是庆离的还是我的。夏军每次行动的人员调配、队伍部署、作战方案和实际结果我也可以详细讲出来。”  
   
  这番话中的每个字之间都维持了可怕的距离，在一种阴森森的肃穆气氛中变成利刃，疯狂砍削所有接触到的东西。 
   
  听见自己血管深处彻底坍塌的轰鸣，嘴唇已经完全僵硬成了石头。寻雷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恐惧，而且这种恐惧在如占卜羊骨上不祥的纹路般扩大蔓延，完全无法阻止。 



32

第32回 狼之眼 
 11/27  

  火臣用惨淡笑容回答对方惊疑的神情。也许，这才是他真正必须为之努力的愿望。 
   
  小孩子的记忆有时是很可怕的。 
   
  父母是怎样活活烧死的，兄弟二人又是怎样进入夏国宫廷…… 
   
  没有一件被选择忘记。 
   
  所以，当庆离被夏主以协助寻雷稳固王权为由封任没藏部族长时，他就开始做种种准
备，为了应付可能会出现的恶梦。 
   
  假如说庆离是寻雷的影子，自己便是阿哥的影子。 
   
  阿哥的命运是成为寻雷的翅膀；而自己，是代替他去死。 
   
  谁也没有注意或怀疑这些，又有谁会怀疑一个满脑子只是画画的无用之人。 
   
  既然，寻雷选择成为魔鬼的起点，现在就让我来做魔鬼的终点吧…… 
   
  “庆离的真正梦想其实是自由；我们三个此生永远不敢奢求拥有的自由。” 
  年轻人看著自己冰冷的双手，上面隐约现出斑斑猩红的颜色。 
   
  “但你知道他的个性，只要我们活著，他宁肯放弃一切可能心甘情愿去做自己根本不喜
欢的事。成为我们的守护神，当一个战场上的屠杀者。为了让你做皇帝，为了让我做个安心
画画的百姓。” 
   
  “火臣。” 
   
  “你切断了同他的一半联系，我来切断另一半，他就再没有什麽可牵挂的……这是最小
的牺牲也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办法。你向必将属於你的王位继续前进，庆离有机会去做个真
正自由的人，而我……去另外一个世界和我喜欢的女人在一起！” 
   
  “火臣！” 
   
  盘旋在心底的狂风席卷了整个身体，寻雷怒喝著抓住肩膀把他狠狠撞到书案上，双手如
同在风雨中颤抖的树叶。 
   
  有很多想说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一如明白火臣的心意，却不愿意面对。 
   
  “你以为被我叛离，再失去唯一弟弟之後，他真的可以获得自由吗？不！不会的！他将
和我一样！被悔恨愧疚的火慢慢烧死！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气！” 
     “寻雷你从不需要亲人！” 
   
  火臣紧紧扳著对方的手腕，一字一血，沸腾激荡在即。 
   
  “你是世子！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事实证明得够清楚了！到最後你选择的不是他而是
权力！现在还有什麽资格谈悔恨愧疚？” 
   
  “为了该死的夏国！为了你的皇帝梦！你让他背著报恩的负担活了那麽多年！现在我用
命来交换还不行吗？在你吃掉自己全部良心之前，赫连寻雷，把庆离还给我！把阿哥还给
我！” 
   
  他们用压倒雷电的目光望向彼此，眼睛深处燃烧著烈焰，呼吸就像深邃黑夜里山中的枭
鸣般异常凄惨。 
   
  寻雷一声不响放开手。那张石头似的苍白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鬼魂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光
芒。 
   
  他抿起嘴唇，背脊又开始挺的笔直，听著自己的心跳变成滚落高崖的巨石，把所有意识
彻底埋葬进黑暗里。 
   
   
     梅林里到处轻轻响著枝条被积雪压坠断裂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像爆开的血管。 
   
  女人的眼睫抖了几下，摇曳阴影遮住了阵阵濒死的气息。 
   
  “走投无路……”她微声回答，“我没有办法……” 
   
  “我想你还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走投无路吧！？” 
   
  男人垂头冷笑起来，似乎有晶亮刺眼的水光在眼角闪烁，转瞬就灰飞烟灭。 
   
  “如果夏主德明知道了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他还会继续爱你麽？如果赫连惟亮知道你用
那种不齿的手段欺骗他，他还会对夏国献上愚蠢的忠心麽？” 
   
  他抬起脸，沈寂阴沈：“赫连寻雷，还能接受你这个母亲麽？” 
   
  卫慕後下意识地瑟缩起手指，那似曾相识的表情让尘封的记忆重又回来了。她清楚知
道，面前这个一辈子几乎如幻影般倦怠寒凉的人，其体内隐藏著多麽强烈决绝的感情。 
   
  过去她曾经亲历过一次，那可怕的情景令人永生难忘。 
   
  本以为二十多年隔绝生活能平息这个人全部的心结纠葛，现在看来怨恨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更加汹涌的咆哮怒海。 
   
  过去对他的孩子所犯下的罪孽，如今难道要拿自己的亲人和整个夏国去偿还吗？ 
   
  卫慕後不顾一切扑过去抓住他，失声惨呼道：“苏裔！你可以无视我的丈夫孩子，甚至
杀了我也没关系！可是你不能害了惟亮啊！这个夏国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在里面！你不能把它
毁了！！” 
   
  “王後，没藏苏裔早就死了。”男人的笑容里泛著血腥，“活著的，只是个叫雀梨的游
魂野鬼而已。” 
   
  彻骨的恐惧袭上胸口，牙齿不停地颤抖，“你要做什麽？你到底要做什麽？” 
   
  “很简单。” 
   
  雀梨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淡淡一笑。 
   
  “把地狱还给你。” 
   
  子夜时分雪终於停了，然而兴州城上空还是压满黑云，又高又重又厚。 
   
  恐怖的呼号从南传到北，从东传向西。仿佛披著流星光芒的魔鬼从地底苏醒，到处寻找
用以祭奠新黎明的鲜血。百姓们大半没有睡，惶惶坐了半夜，听著四处响个不停的轰鸣。 
  轰鸣声非常杂乱，有人的，有马的，刀枪兵器碰撞的，还有类似野兽的叫喊，强大又遥
远。 
   
  听说有人劫狱了！ 
   
  稍微知道些情况的人惊慌不定地互相交流著消息── 
   
  有人从牢中劫走了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没藏庆离。 
   
  监狱守军虽然未能消灭这些暴徒，却抓住了指挥劫狱的火臣。 
   
  另外，赫连惟亮在调查中发现了新的重要线索。原来通敌行刺事件的策划者并非没藏庆
离，而是他的弟弟火臣。 
   
  没藏大人之所以会有那些奇怪举动，全是为了避免真相暴露。 
   
  那个年轻人将被处死。 
   
  死刑命令由寻雷签发。 
   
  就在数天前，他也同样签发了自己另一个弟弟的判决。 
   
  至於庆离，禁卫到现在还没有抓到他。有人说他逃进了沙漠，也有人说他去了汉宋边界。 
   
  令人措手不及的事情在这个夜晚一件又一件发生。 
   
  靠噬咬灵魂生存的命运之轮慢慢向前滚动，无人阻止，也无人可以阻止。 
   
   
   
  耶律昊蹲下身，向四周望了望，到处静得怕人。他用头盔装了点水走回沙滩，那个人躺
著没动，好象还陷在混沌泥潭里不能自拔。 
   
  在狱里和火臣被守军冲散之後，他就伏在自己背上一直昏迷，声息皆无；如今虽然清醒
过来，眼神却仍然是空空散散的。 
   
  “庆离，喝点水吧。” 
   
  扶起对方将头盔送过去，有些焦虑地看了看他隆起的腹部。据说是有六个月的身孕了，
这样的身体还能不能经受住将来的辛苦跋涉，实在让人想都不敢想。 
   
  庆离直盯住他，冷汗布满额头。 
   
  “火臣……在哪？”他喘著气，急迫地道。 
  该告诉他麽？ 
   
  火臣是刻意求死。明明可以和他们一起逃出大牢，却偏偏滞留在原地。 
   
  耶律昊的犹疑没有逃过庆离的眼睛。他慢慢撑起身体，带著了然惨淡表情困难地点了点
头。 
   
  少顷，又点了一下头。 
   
  “寻雷同意了？”他哑声问。 
   
  耶律昊无奈道：“庆离，殿下他只是想……只是想……” 
   
  迎接自己的是袭风暴戾的拳头。 
   
  不等耶律昊反应过来，没藏庆离已然将他打倒在地。突如其来爆发的力量，经鬼火舔食
的身体凶猛如狼。锋利划痕一道一道，被愤怒绝望挟制的意识此刻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要让火臣代替我？ 
   
  你们为什麽要救我出来？ 
  守在山坡上的耶律光跌跌撞撞跑下来，把野兽般厮打的两个人死命拉开，扶住倒下去的
庆离。 
   
  年轻人咬紧嘴唇，抓著衣襟的手节青白吓人，眼神晦暗而不祥。 
   
  “庆离！你清醒一点！现在已经没法回头了！”他咆哮著，汗和泪溶成难看的泥土颜
色，扑在脸上沟壑纵横。 
   
  “各部全在盯著，只要夏主和寻雷稍微流露出半点袒护的意思，搞不好就有政变的可
能！庆离！你当初之所以主动承认自己身份，为的是什麽?火臣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为的又是什麽？难道你想不明白吗？” 
   
  攥著对方的胳膊，恨不能就此把他彻底摇醒。 
   
  “他希望你活著！就像你希望寻雷平安活著一样！别再问为什麽了！这世上本来就有太
多事情没有理由！你该做的就是把一切都忘掉，到没人知道的地方生下孩子重新生活！听我
的话吧！庆离！离开这里到西域去！走得越远越好！把我们都忘掉！” 
   
  刀重复割在心头流血的伤口上，完全没了知觉。 
   
  耶律光垂首从怀里掏出一包又旧又破的锦帛。 
     “这是火臣托我交给你的，他希望你能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它们埋起来。” 
   
  庆离认得那些东西。 
   
  当年遇到夏主德明时，弟弟身上穿的就是这块锦帛制成的小袍子。火臣十五岁时，夏主
把衣服残片又还给了养子。 
   
  那个人是不希望他们遗忘自己的生身父母？还是希望他们能以崭新的魂灵活下去？ 
   
  锦帛里裹著一绺乌黑头发，渗出微微梨花香气。 
   
  温柔华。 
   
  那个拥有清雪横波的女人，从出现到逝去，始终恍惚得近乎春天里浅淡嫩绿下最美丽的
梦。 
   
  指尖在那些发丝间轻轻滑动，仿佛嗅到从骨髓里散发出的来自地底的死亡气息。 
   
  握著锦帛，走到穷途末路的庆离莫名地笑了。 
   
  “耶律昊，行刑的时候……你的军队会在场吧？” 
   
  身旁军人突然醒悟到某些事，警觉的目光。 
 “庆离，别做傻事！” 
  
 庆离摇头，手脚都是冰冷的，怎麽暖也暖不回来的冰冷。 
  
 “寻雷和火臣都在那里……我要看看，黄泉路是什麽样子……” 
  
 他的嘴角还是挂著笑，像是拼了性命，刹那极致，让人心生恐惧。 
  
 寂静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耶律昊怔怔跪了片刻，抬头看看地平线上鲜血淋漓的太阳。
  


33

第33回 殁之眼 
 11/27  

  马缓缓踏出几步，停在耶律昊身後。 
   
  穿著耶律部军中仪仗官的盔甲斗篷，旗林遮挡住了脸，相信周围甚至城头的那个人，也
注意不到自己。 
   
  然而即便如此，耶律昊仍旧不放心地叮嘱：“别出声，否则──” 
   
  没藏庆离从齿缝里传出一声笑，默默伫立。 
   
  欢呼声起在每个角落。赫连寻雷坐在城头，寒冷的眼睛。 
   
  风早停了。 
   
  庆离看向握住缰绳的双手，幻觉中，血肉白白红红一块块脱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
   
  快了。 
   
  他告诉自己，快了。很快地，连心都会在这阵咆哮中变成粉末被吹得无影无踪。 
   
  四周狼烟腾地跃起，在半空扭曲蜿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模样。紧接著鼓声隆隆，穿著火红长袍的行刑队从城门深处走出来。 
   
  火臣被押在中间，如同沈思一般平静淡然地垂著头。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城门两旁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阵阵嚎叫怒骂。 
   
  该死的述律人！狼心狗肺的家夥！！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城墙上，寻雷猛地咬住自己的手指，遮掩它们越来越厉害的痉挛。 
   
  木栅後，耶律昊用眼角余光望向身边的庆离，那个人除去嘴唇在微微发抖外，完全成了
一块僵硬的雕像。 
   
  这支笼罩在阴沈凄惨氛围中的队伍慢慢走到被木栅和城墙拦出的巨大通道正中，鼓声嘎
然而止。中书令细封昂站在高台上宣读判决，行刑队则开始捆绑犯人的手脚。火臣微微抬头
看了看天空，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来。 
   
  鼓声二度被敲响。急促沈重，像逝者最後的一阵呼吸。 
     刑官牵出一匹做为行刑导引用的头马。耶律昊刚看到那匹马，立时惊得直挺挺从鞍鞯上
站起来！ 
   
  踢雪乌骓。 
   
  没藏庆离的坐骑。 
   
  是谁！ 
   
  是谁干的？ 
   
  寻雷蓦然推倒椅子怒视身边的贵族臣子，所有人都面无表情，俨然事外的模样。 
   
  为什麽到最後也不肯放过我们？ 
   
  他绝望又悲恨地想。 
   
  你们── 
   
  你们非要让我彻底变成魔鬼才肯罢休吗？ 
   
  马群被集合在一处，鬃毛纷乱，咆哮鼻息。 
  当鼓声停止的刹那，刑官高高举起一只折掉尾羽的断箭，把它狠狠插进踢雪乌骓的肩胛
上。 
   
  马儿疯狂嘶鸣著向前冲去。其他刑官也挥动带刺的铁鞭开始狠狠抽打其它的马，血的气
味和恐慌气氛迅速传遍整个群体。它们争相拔足狂奔，大地开始颤抖，简直快要被翻个底朝
天。 
   
  军队的旗林突然不安晃动。在人海中似乎发生了什麽骚乱。 
   
  许多声音朝著一个方向。 
   
  啊啊啊啊──！！ 
   
  寻雷听到那阵奇怪的雷声，一个箭步跨到垛口探身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眼睛的归宿，在冲出军阵跃过木栅的身影。 
   
  纵然看不到面孔，他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来！ 
   
  火臣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奔向自己和马群之间的人。 
   
  於是，在这片变成野兽的海洋里传出一声最悲惨凶暴的呼号。 
  “阿哥！！不要啊──” 
   
  在庆离刚刚奔出军阵的同时，原先整齐静寂的人海也迅速陷入了恐慌。 
   
  不能让庆离被发现！ 
   
  耶律昊急红了眼，未等喊出话肩头忽然一紧。有人在他耳边飞快说道：“翻倒栅栏让队
伍冲进去！！” 
   
  “雀梨师父！？” 
   
  刚刚意识过来，那人己纵马去追进入行刑马群的庆离。 
   
  耶律昊向身边的几名亲随使了个眼色，部下会意地各自带人驱马奔到其它队伍里，大叫
著“马惊了！马惊了！”将栅栏撞了个歪歪斜斜。 
   
  因为一个人而造成的骚动在片刻之间演变成巨大、崩溃性的混乱。仿佛突然出现了座喷
发的火山，不断将燃烧的石块和沸腾岩浆抛洒在每个人的头顶。 
   
  行刑马群和队伍的边缘越来越不清晰，到最後完全混成一团。 
   
  尽管如此，行刑马群还是在左冲右突的同时继续向前奔跑。没有人能预料它们之後的举
动，被绞进去的人只能被动地跟随，如同微不足道的泡沫，在暴戾海浪中忽隐忽现。 
  马群变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尖刀，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迅速疯狂地毁灭掉脚下每一寸土地。
庆离躲闪著撞过来的马，一边拼命想赶在马群到达之前救下自己的弟弟。 
   
  火臣就在那里，只要再跑几步便可以抓到他。 
   
  弟弟好象在叫喊，可庆离什麽也听不到。世界异样安静，连呼吸、心跳声都没有。 
   
  他只是，一心一意地，伸出手── 
   
  把哭花小脸的火臣从地上拉起来一起去找娘亲； 
   
  参加族长任命仪式後看到跑出城门迎接他的弟弟； 
   
  还有许多次出征归来时会在营地路边出现的身影…… 
   
  伸出这只手，总能得到响应。 
   
  温暖，坚决，宛若归宿般的响应。 
   
  这次也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 
  一声巨响，天地霎时倒悬。 
   
  庆离被惯性撞的飞出去，重重摔到地上。他本能地向外滚躲开马蹄，绊倒的坐骑被後面
的行刑马群毫不留情地践踏过去，连叫都来不及叫一下就瘫软如泥。 
   
  火臣！火臣！！ 
   
  他嘶声喊起来，却奇怪地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刚跑出几步，便再度摔倒。不少身不由己卷进来的兵士也在冲撞中纷纷落马，越来越多
的哀嚎震耳欲聋地响起来。但庆离还是什麽也听不到。 
   
  他只是在缝隙里爬起，跌倒；再爬起，再跌倒。 
   
  远远能看到火臣青色的衣角，孤零零伏在沙土里。 
   
  天哪天哪…… 
   
  所有人都在呻吟，地面颤抖激荡。 
   
  什麽死去了？什麽苏醒了？ 
   
  头盔铁甲千斤压在身上。 
  爬啊爬啊，不停地爬啊…… 
   
  手指挣扎著，再长一寸，再长一寸，抠进沙石中渗出了血。 
   
  天哪天哪…… 
   
  马群在遇到斜奔过来的队伍後，又立刻掉头往回跑。 
   
  躲闪不及的骑兵在挤撞中踩踏著身下草芥一般的人。 
   
  庆离──！ 
   
  城墙上的刀锋眼角蓦地炸裂，纵身攀住砖石，飞扬的衣角几乎跌坠下去。禁卫们仓皇而
上死死拉住，牙齿碰著牙齿。 
   
  “殿下！会摔死的！会摔得粉身碎骨！” 
   
  天哪天哪…… 
   
  还要向前，再长一寸，再长一寸。横在前方的青色，正被呛鼻雾气陪伴著等待地狱之门
开启。 
   
  我的末日，是不是也在那里？ 
  悲叹的山峦瞬间分离又聚合，控制不住，谁也控制不住。马的嘶鸣和人的雷声，掀起万
丈沙暴，劈头盖脸。 
   
  苏裔挣开了眼角，奋不顾身跳下马扑到他身上。 
   
  别去！庆离！别去！ 
   
  风灌进气管，嘶嘶作响。 
   
  数不尽的沙砾肆虐著鼓膜，尖利刺耳。轰轰震鸣，土崩石裂，堆积在纤细的山涧，淤塞
成泥。 
   
  洪水狂奔，刹那间，冲撞开上千上万个孔洞，夹杂著火屑冰凌，呼啸而出。 
   
  不要啊…… 
   
  咫尺的天涯。 
   
  听不见身体破碎的声音，听得见风掠过火臣面颊时的发丝微响。 
   
  天哪天哪…… 
   
  看不清耸动腾跃的人影，看得见他最後殷赤如血的身影。 
  天哪天哪…… 
   
  天哪天哪…… 
   
  血泡一个又一个自海底浮上来，劈啪爆裂。 
   
  苏裔死死箍著庆离，袖子捂紧他的脸。 
   
  旗子东俯西倒，刀枪扬上落下，马踢来踏去，人奔前跑後；沙尘肆意乱窜，大大小小高
高低低的喊叫声。 
   
  青色衣角渐渐消失在烟中，一点点淹没。 
   
  幕落的刹那，看见城上灰白面孔的寻雷。 
   
  ──你终於有了我们永生不可追寻的自由，庆离。用我们所珍视之人的幸福和生命所换
取的，自由── 
   
  肝肠寸断。 
   
  血肉模糊的手在刺眼光芒中隐现。 
   
  不。不要啊！ 
  碧落在哪里？黄泉在哪里？ 
   
  谁来告诉我？ 
   
   
   
  没藏火臣死了。马踏之刑，向来尸骨无存。 
   
  他的兄长则依旧下落不明。不少人议论说行刑时首先冲向马群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也有
人听到火臣向那个人喊了些什麽。但耶律昊坚决表示那只是一名普通仪仗官，因战马突然受
惊无法控制才跑出了军阵。 
   
  他的说法得到日逐王及前军不少将领认同。况且那个仪仗官的尸体也找到了，并不是没
藏庆离。 
   
  当天晚上，卫慕後下令一把火烧了须弥山离宫内辛苦种植的数百株江南枯骨白梅树。 
   
  夏主德明抱病坐在窗边望著漫天鲜辣的火光，对身边的妻子说了句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
的话。 
   
  “这是我们孩子的血……” 
   
  女人默默垂下头，长长花白的头发纠缠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34

第34叶 孽之眼 
 12/06  

  圣天六年腊月下旬，继没藏火臣伏罪後，度门寺的诸僧人也於两日後被全部烧死在兴州
城西。因为度门寺方丈曾为两代夏主效力过，故免於火刑，改为赐毒酒自尽。 
   
  “夏主带回庆离、火臣的时候，曾经来寺内卜卦求问将来会怎样。我回答他：古语有云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这些孩子，也许可能会为自己的兄弟而送命。如今的他们，还真
像当年的你们。” 
   
  方丈盘膝坐著，平心静气闲聊家常一般。雀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禅房中，跪在他面前很
久没有抬头。 
   
  伸手轻轻抚摸对方的头发，追寻再也回不去的往昔。长久以来什麽都没有被改变，各自
的命运，早就是注定的。 
   
  当年夏国内乱之时，雀梨放弃一切帮德明成为新任夏主。做出那麽大的牺牲，就是他看
重了对方优於自己的执政能力。所以，即便付上再多代价，他也没有丝毫悔意。 
   
  可人心终究难测，因为担心雀梨尚未消失的影响力会威胁到新王朝的根基，那些昔日的
受惠者还是夺走了他辛苦生下的幼子，并以此做为要挟。 
   
  赫连惟亮，曾经的恋人；赫连德明，曾经的挚友。 
  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救。 
   
  这个瘦削倦怠的身体究竟承受了多少打击，那些疯狂的日子到底有多麽漫长可怖；也
许，只有旁观的方丈最清楚。 
   
  遥远的回忆直到如今也鲜明深刻，犹如石崖上重重风蚀痕迹。 
   
  “卫慕後出於保护自己未来幸福的本能让你们骨肉分离，心中不是没有愧意。那女子并
非天性歹毒之人，看她这些年如何悉心照顾那三个孩子就足可证明了。困在王权的网里，谁
都会身不由己……” 
   
  他像是品尝汉宋名茶一般，细细啜著鸩酒，低声道，“过去我曾问过你，权力和亲人，
你会选择哪一个。现在我还要问，自己的孩子和赫连惟亮，你要选择哪一个？” 
   
  雀梨抬起头，停止了呼吸般一动不动。 
   
  半晌，他以阴惨可怕的声音回答说：“谁也不要。既然我只能下地狱，就绝不会一个人
走这条路！！” 
   
  老和尚猛地攥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去找过卫慕後，可现在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德明的仁政天下人有目共睹，
你又何必旧事重提再去跟他争这个江山！？况且孩子是无辜的，难道你想让父辈的恩怨延续到他们身上麽？” 
   
  “雀梨，你是为了什麽才苦苦支撑到现在的？别忘记自己发过的誓，不要求死，不要求
死！” 
   
  那些愤怒绝望的影子在瞳孔里支离破碎，雀梨慢慢俯到方丈的膝头，佝偻的肩膀。 
   
  方丈凝视著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被无数双手挖出的深渊正在被慢慢填埋，浑浊眼睛里渐
渐有了朦胧水光。 
   
  ──孩子，你这一辈子也做不成清心寡欲的行者雀梨…… 
   
  还是那个用情至深的没藏苏裔，始终都是啊。 
   
   
  在刻意弹压的威慑中，关於没藏兄弟所引发的风波逐渐平息下去。但是不知为何没藏氏
又变成没有族长的部落，无论廷议会怎样上奏要求，寻雷咬紧牙关就是不同意。 
   
  “不识时务的小子，还以为没藏庆离能回来麽！？” 
   
  站在长长的宫街上，细封昂阴沈地挑起眼尾，一声冷笑。 
   
  月末，为了避免更多不必要的交锋，德明无奈之下促使廷议会颁布诏令让寻雷离开兴州奔赴西平府。以求暂时远离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尽量保存住自己的力量。 
   
  圣天七年二月，夏国上下仍沈浸在岁初节庆的欢乐余韵中，似乎已经把去年冬天那场疾
风暴雨忘的一干二净。 
   
  那些曾经被无数次谈起的人和事，如今也不过是飘渺不定的灰烟，随便哪阵风吹过，便散了。 
   
  笼在暮色怀中的须弥山上，多日积雪沿著高低起伏不平的坡道隐约泛出蓝光；芒草枯黄的躯干偶尔从雪中露出些许，扭曲脆弱的姿态很像挣扎在死亡边缘的魂灵。 
   
  夏主德明完全没有想到，深夜的离宫中竟然会出现赫连惟亮的身影。 
   
  不经通报便可直接觐见，这是德明登基後给与惟亮的特权，二十多年来他也只用过一次。可今天…… 
   
  察觉到对方神色不对，德明犹疑地问：“这麽急到底有什麽事？” 
   
  还未说话，人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沈声道：“臣弟……臣弟想求王兄一个恩典。” 
   
  听宫人禀报夏主仍未休息，卫慕後不禁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她随即唤来老使女端上汤药跟随著自己一起去寝殿探视。 
  刚走到二道大门边，里面猛地传出德明暗哑的询问。 
   
  “惟亮，你在说什麽──！？” 
   
  沈吟少顷，摆手让随从们统统退下。卫慕後独自轻轻走进殿里，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站定向里望去。 
   
  铜枝灯的火苗摇晃不定，殿中人的面孔也是忽明忽暗，凭添无穷诡异。 
   
  惟亮仍然跪在地上，低低道：“臣弟收留了没藏庆离，目前仍在我府中。” 
   
  手里的茶碗摔成粉碎，德明上前一把抓住他，悲喜交集地连声问：“庆离，庆离他还好吗？” 
   
  “本想等事情平息後将他送到更安全的地方，但那孩子病得太重实在不能轻易移动。请王兄赶快下令把寻雷殿下召回兴州，臣弟怕再晚一点也许就……” 
   
  惟亮清朗的眼底罩著一层血腥之色。 
   
  “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身形微微一晃，难以置信地盯著惟亮。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直接的证据，德明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庆离腹中之子，十有八九是寻雷的。但当惟亮将这件事确确实实讲了出来，他还是感到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跌坐在地上，冷汗涔涔从额头上冒出来。躲在门外的卫慕後按捺不住跑进来搀著丈夫，惶惶问道：“主上！主上您怎麽了！？” 
   
  “报应。” 
   
  惨淡的声音在舞动的火苗中轻轻瑟缩，“报应啊──！！” 
   
   
   
  喘不上气。好像被整座山压著，碎成一片一片。沾满猩红的手指在惨白胸口上拼命抠抓，到处是斑斑血痕。 
   
  意识早就被无休止的折磨吞噬殆尽，庆离将头顶在雀梨怀里疯狂辗转，表情极度痛苦凄厉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狂乱地仰著脸，想喊想呼吸，想把所有的痛苦统统抛离身体。然而不管自己怎样努力，到最後仍然是遮天蔽日的窒息绞痛。 
   
  没有一点空气，再这样下去孩子会死的。 
   
  不，不行了，再也挺不下去了。 
   
  谁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雀梨死死按住他翻滚颤抖的身体，咬牙喊道：“拿绳子来！” 
   
  一旁的惟亮惊道：“会受伤的！” 
   
  “少废话！！” 
   
  他们硬是把庆离的双手捆在床边。年轻人剧烈痉挛著，半睁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茫然，根本认不出身边的人了。 
   
  在胸口肚腹多处施针後，雀梨边慢慢按揉边低声呼唤让庆离尽量吸气恢复呼吸。惟亮脸色雪白地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最後终於忍无可忍地猛地退出去，狠狠关上门。 
   


35

第35回 缘之眼 
 12/06  

  苏耶门林河边的草滩上，几顶帐篷静悄悄地伫立在那里。撩开帐帘，耶律昊走出来望了望附近巡逻的禁卫。 
   
  他的神情疲惫憔悴，像骤然苍老了几十岁。 
   
  身後一直没有传出声音，却可以感觉到山崩地裂在即的震颤。 
   
  几天前夏主下令召日逐王火速返回都城。所有人都猜不出具体是因为什麽，也不敢怠慢星夜启程不眠不休地赶了大半的路。但眼看就要到达兴州了，寻雷却忽然下令扎营。 
   
  当晚，耶律昊带著十来个人在宫街拐角将卫慕元庆劫持到这里。布置任务时寻雷并未详加说明，他还是多少能明白他的用意。 
   
  这位後族亲戚跟细封昂走得很近，为了不损伤卫慕後的面子，审问必须在暗中进行。 
   
  三十棍打下去，堆成小山的密奏折子。 
   
  受了整夜的拷问，历经风霜的男人头一次尝到了害怕滋味，哆嗦著匍匐在地。 
   
  卫慕元庆究竟会说出多少他们心知肚明但无法面对的事实？现在谁也不知道。耶律昊害怕的并不是真相大白，而是因其所产生的後果可能对寻雷的影响。 
   
  自从火臣死後，他原本躁烈多疑的性格像夏日沙漠上的狂风一样更加变本加厉。无论臣子还是敌人，动辄杀戮的做法已经让他在所有人心目中等同於手握火焰的阎罗。 
   
  帐内终於传出低低的声音，那是寻雷冷淡充满威胁的口吻── 
   
  “我可以让你粉身碎骨，也可以让你富贵终身。” 
   
  卫慕元庆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拥有一个贵为王後的姑母，即便自己身为夏国豪族卫慕氏的族长。寻雷还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掉，而且是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想起自己最初所选择的方向卫慕元庆就後悔的发抖。曾经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够协助细封昂取得那万人之上的权力，所以纵然被那个可怕的男人呼喝来去，为他所制造的恐怖推波助澜，卫慕元庆也盲目得甘心情愿。 
   
  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厉害──没有愤怒，没有丁点失态的举动，那个人就在轻描淡写中一边阴险地瞧著自己，一边肆意处决掉异己的性命。 
   
  这是必须的，也是对活人的警告。 
   
  但细封昂仅仅不过是一团晦暗火焰。 
  真正可以燃烧天地的烈火是面前的寻雷。 
   
  太多残酷无情的现实证明他对自己没有慈悲的心。选择揭发细封昂说出真相，对卫慕元庆来说不过是从铡刀的阴影下转而倒在了斧头的阴影下。 
   
  然而，这是一线生机。 
   
  暗幽幽的角落，年轻人用靴尖踢一下他的头。 
   
  “讲。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叩首如捣蒜。 
   
  “细封昂以揭发没藏兄弟底细相要挟，温柔华只能答应行刺。为以防万一，还差人伪造了没藏庆离与宁国的私通书信。无论行刺成功与否，他都会设法将计划主谋的罪名推到世子您身上。只要顺利掀起内乱，宁国便会趁机派兵协助细封昂登上王位，或者扶植一个傀儡由他摄政。” 
   
  说到这里，男子犹豫了片刻，踌躇道：“可是没藏庆离为了避免将事情牵连到世子身上，抢先断了细封昂的路。没有办法暂时退而求其次以通敌行刺的罪名先将他杀掉再说。”
   
  暴雪，铺天盖地。 
     懂了。懂了啊…… 
   
  寻雷连话都不想再说一句，齿缝中冷笑几声，挥手让侍卫将卫慕元庆带出去。 
   
  他独自站在大帐里，背对著外面射进来的微光。 
   
  空气里传出奇怪的呼吸声，很像濒临险境的窒息。它们渐渐转为困兽绝望的咆哮，被刻上诅咒痕迹的手指终於揪住自己的头发，不停扯著，全身哆嗦得几乎要散成无法控制的沙流。 
   
  最後，寻雷像个疯了一样发出可怕的叫喊，伏在地上死死抱住头。 
   
  “殿下！” 
   
  耶律昊惶然跑进来跪到旁边。他不知该说些什麽，只是哆嗦嘴唇揽住对方。一连串呜咽
不清无限怨愤的破碎声音从他怀里爆发出来，倾泻著精疲力竭的刻骨悲伤。 
   
  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啊── 
   
  有年老兵士日後依稀记得，当日，听闻恶鬼哭嚎的声音经久盘旋不散。 
  白日逢此事，大不祥。 
   
   
   
  炭火盆散出丝丝细烟，房间虽暖却又有些叫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榻上的庆离昏沈沈躺著，脖颈像是无力承担丁点重量，向後仰起头。 
   
  仍然没有停止的胎动让他发出虚弱地呻吟，雀梨轻轻抚摸那圆隆的腹部，尽量帮忙缓解掉一些痛楚。手心贴在温热颤抖的肚子上，皮肤透明惨白到似乎一戳就会破裂。 
   
  胎儿的动作频率很快，庆离凌乱呼吸著，身体时而颤抖时而紧绷。 
   
  年轻人曾经醒过来几次，但始终意识不清。纵使雀梨不断唤他的名字，庆离也只是半睁眼睛目光涣散地望著某个地方，微微翕动双唇。贴到嘴边才能听清他在叫寻雷和火臣，气若游丝的声音。 
   
  雀梨的眼角刹那间抽搐了一下，抚在庆离腹部的手紧握成拳。 
   
  卷阿堂虽然地处天都王府，不过因为独门独院又被严密看守，这里再没有其他人迹出
现。於是无休止的大雪显然成了真正主人，在空荡荡的庭园里翻滚游荡。 
   
  未化尽的冰水从峻峭沟檐槽缝里淌下去，新的雪片又争先恐後扑下来。羊皮灯笼晃悠悠悬在门外，橙黄烛火颤巍巍的，光芒所照之处皆是一副急景凋年的落拓模样。 
   
  肩头积了不少白雪，惟亮还是一动不动站在石阶上。 
   
  有脚步声慢慢走到附近，在相隔不太远的距离时停下。惟亮心中暗暗苦笑，时间可以瞬息流淌，那个人的心却依旧和他咫尺天涯。 
   
  低低问：“那孩子好点了？” 
   
  对方淡然应一声。 
   
  “主上已经下令召寻雷回兴州，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有他在身边，庆离或许能清醒过来。” 
   
  “清醒了又能怎样？”雀梨寒冷的眼睛抬起来，“什麽都没改变！” 
   
  惟亮怔怔看著他，熟悉的感伤心绪又再度浮出水面。 
   
  过去他尝试过把这个活在黑夜里的男子带到阳光下。不是怜悯、不是慈悲施舍，惟亮知道自己爱著这个人，撕心裂肺地爱过。然而最後一切的确如雀梨所说，什麽都没改变。 
   
  或许，比这更糟。 
     放弃感情，选了国家，选了所谓的正义。为了稳固德明的统治，为了避免大权在握的雀梨出现异心。他眼睁睁看著那些人把雀梨推进地狱。 
   
  被廷议会下达诏令削去全部职权头衔终生监禁时，雀梨那绝望泣血到极点的恐怖表情至今想来胸口还会隐隐作痛。 
   
  我负了你。 
   
  给你昙花一现的希望和一辈子的万劫不复，你恨我是应该的。 
   
  轻轻叹息，对雀梨道：“外面太冷，回去吧。” 
   
  “赫连你知道麽……” 
   
  雀梨转过身背对著他，倦怠单薄的身影。 
   
  “我一直在後悔，当初为什麽没有杀了他。” 
   
  惟亮愕然道：“杀谁？” 
   
  不等雀梨回答，庭园大门轰地打开了，一行人急急走进来。惟亮蹙眉怒斥道：“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们进来的！？” 
 “……是我……” 
  
 青白面孔的卫慕後从禁卫身後走到前面。 
  
 “王後？” 
  
 惟亮连忙过去行礼，“您怎麽──” 
  
 女人突然攥住他的手臂，衣袖上的雁鸟莲花纹被指甲钩扯著，蜷缩起翅膀抖成一团。
  
 “惟亮！主上他……他快不行了……” 
  



36

第36回 过之眼 
 02/11 2007 

  宫殿之间飘著炭火的烟气，衬出人人惊惶淡青的眼角。 
   
  跟随卫慕後走过重重柱廊，赫连惟亮攥紧冰冷湿凉的手心。无数次见证过的死亡再次降临眼前，他却从来没有如此窒闷慌乱。 
   
  现在正处於多事之秋，朝廷上下的混乱局面并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如果夏主德明在这个时候撒手西去，兴州乃至整个夏国或许就会结束好不容易得到的和平，再次陷於内乱当中。
   
  女子突然在寝殿外停住脚步，转身盯住惟亮的眼睛。 
   
  “王後──？”惴惴地低声问了一句。 
   
  “惟亮，进到寝殿以後……”卫慕後的细眉间缠著越来越重的愁恐，“千万不要告诉寻雷，庆离如今正住在你府里！” 
   
  霍然惊觉地抬头。“王後！？” 
   
  “那孩子若是知道庆离的消息，绝对会不顾一切去找他的！惟亮我求求你，倘若有半点闪失，寻雷就无法成为夏主，你我这些年的苦心就全部白费了……” 
     残烛的晕影在碎金帐幔上化开，又长又细的痕迹绞著团花，斑斑驳驳。躺在後面的人脸颊上也是一般颜色，皮肤上爬满细密裂缝。 
   
  干枯的手挣扎著伸向惟亮，无可奈何又不甘心地想要揪扯住活的风烟。 
   
  搀起德明的身体，飞快望了眼跪在旁边的寻雷，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凄厉泣血，溅起冷韧的光。 
   
  “惟亮……惟亮……是我对不起你……”男人窒息地喘著，声音里淌出末日来临前的绝望。 
   
  不及答言，卫慕後急忙奔到床边跪下，仓惶抚住丈夫的脸。 
   
  “主上，都是臣妾的错，那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啊！！” 
   
  拉开妻子的手，执拗地死死抓著惟亮。那些无法发泄，将灵魂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几十年，人之将死，它们越发变得鲜活而愤怒，以无法遏止的力量砍削自己的心。 
   
  没有时间了，我的良心，我愧对了一辈子的人。 
   
  没时间了。 
  “惟亮……你的，你的孩子……还活著……”德明的瞳孔没有焦点，白雾升腾起来，一片模糊。 
   
  “主上！！” 
   
  听不见妻子的惨呼，也看不到惟亮苍白震惊的表情。男人苦笑起来，艰难道：“王後……不要再瞒他了……难道你想让我永世不得安宁麽？” 
   
  卫慕後慢慢站起身，疏疏朗朗的花白头发垂在胸前，活像尸体的暗影。 
   
  “二十三年前，因为担心苏裔权势过大将来威胁到德明，我便暗示廷议会颁布了他的诸条罪行下令终生监禁。我知道你和苏裔之间感情至深，但惟亮你更加看重君臣信义，所以在朝政的事情上，你不会徇私。” 
   
  视野恍惚间白色黑色的纱帛猎猎飞扬，漫天遍野，莫名燃烧起来，如雪中苍白火焰。 
   
  惟亮一字一字地沈声问：“就是说，苏裔的那些罪行，统统是莫须有的？就是说──”
   
  他看看德明，又看看卫慕後，异常嘶哑的声音。 
   
  “当初告诉我他有意夺王位杀德明，也是骗我的！？” 
   
  卫慕後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泣声道：“惟亮！惟亮！这实在是出於不得已啊！我只是想让寻雷可以顺利成为继承人，除掉将来有可能伤害到他的障碍。我只是一个母亲！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儿子啊！” 
   
  哭声昭示著女人内心膨胀的绝望。若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或许是个平凡、无知的普通母亲；然而置身王家，那些超人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力量已经把她变成烈火的化身。 
   
  为了自己的孩子，不顾一切，毁灭一切。 
   
  “苏裔该恨的人不是你们，是我。” 
   
  喃喃自语，一点点咸涩爬出眼尾，像是刚刚醒过长长的沈梦。惟亮垂下睫毛，低低问道：“孩子是怎麽回事？” 
   
  不经意打了个冷战，卫慕後瑟缩起身体，感觉上几乎快要缩成巴掌大小。 
   
  “被监禁在度门寺之前，苏裔便怀上了你的孩子。当我得知他分娩的消息後，就派人将孩子带出度门寺交给一个商队队长。不久，他便回到述律，你和苏裔的孩子，则成了他妻子所生的儿子。” 
   
  阖眼躺在床上的德明此刻长长叹息道：“…就是……庆离……” 
   
  惟亮像是踉跄了一下，跪在旁边的寻雷也蓦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住自己的母亲。
  “我希望所有事情都能结束，可又逃不掉无休止的恶梦。自从送走庆离，我便派人随时打听那个孩子的消息。又怕他会得知真相，又盼著他能明白自己的身世。” 
   
  卫慕後抬起头，“大战开始前，德明已经知道那对述律夫妻带著庆离和他们的孩子火臣正住在附近，本以为他们会和其他百姓一起逃离战火……没想到……” 
   
  她捂住脸，止不住的泪水从瘦骨嶙峋的手指间滑下浸透衣袖。 
   
  “我以为将他好好抚养长大就可以赎罪，我以为让苏裔见到这个孩子可以消除他心中的无穷怨恨……我以为……能够让庆离平安幸福的活下去……” 
   
  可是！可是…… 
   
  湮灭在昨日的海市蜃楼，再也无法寻回了。 
   
   
  雪不见颓势，但已可以预见这大概是春天降临前的最後一次。不久之後，干硬冰冷的土地便会被融化的雪水变成粘乎乎的泥沼，钻出无数鲜嫩草芽。山岭间的树木也将逐渐吐露绿色，掩盖住寒冬留下的疮痍斑驳。 
   
  它们一如生活在此地的人，总是有著坚韧不拔的忍耐力；纵然伤痕累累，也必将获得新生。 
  卷阿堂的垂檐轻轻滴著水，在忍冬花纹青砖上留下很小很小的圈圈涟漪，荡漾著，扩散著，碰上柱础，碎成一段段波纹。 
   
  炭火炉上的药罐散出水雾，晕白模糊了一小片空气。坐在炉前的雀梨似乎想什麽事情想到出神，眼里依旧透著淡漠沈静，与年轻时别无二致。 
   
  当他拿著煎好的汤药推开门，有些始料不及，躺在榻上的庆离竟然睁大双眼望著他，蜷缩的身体不时一阵抽动。 
   
  雀梨走过去，默默将手轻轻放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隐约感觉对方眼神是相当清醒的，只是仍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从缠身的梦魇里彻底脱离出来。 
   
  “帮帮我吧，雀梨……”庆离小声说。 
   
  除去他外世上没有一个人再可以帮自己，对庆离而言，或许永远不会有了。 
   
  似乎看到了将要见而尚未见到的某些事，雀梨垂下目光，问：“多久了？” 
   
  “刚刚开始……”庆离笑了笑，“只是，有些难受……还不太厉害……真的……” 
   
  把脉再数了数阵痛收缩的次数，雀梨边给庆离拭汗边柔声道：“我去准备一下马上回来。庆离，这是件又长又熬人的苦差事。胎位一直不正，你只能全凭自己把孩子推出来。懂吗？” 
  年轻人点点头，好像有点疲倦地闭上眼睛。 
   
  烧起热水，又飞快准备了针匣药箱及一应接生要用的物品。经过院门口时雀梨停下来，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望了望。 
   
  为了安全起见，他不能出去找别的人求助；然而，方丈生前的话还是惊鼓轰隆响彻耳边──庆离气血虚弱，临盆时想必收缩乏力，极有难产的可能。若不尽快娩出胎儿，非但孩子有性命之虞，大人也会有血崩的危险。 
   
  “不可以……” 
   
  抠在掌心的手指慢慢伸展开，留下几个血红的新月印子。 
   
  “不可以！” 
   
  克制许久的感情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来，诅咒一般吐出几个字。他抬起脸，愤怒地死死盯住飘落絮絮无尽雪花的天空，苍白眼睛里闪动著火光。 
   
  “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现在不要再把他也夺走──！！” 
   



37

第37回 佛之眼 
 02/11 2007 

  羊水还未破，涌流的热血淤塞在狭窄山谷间，心脏慌乱跳动著，骤然渗出的淋漓冷汗湿透了衣服。庆离呻吟很低，断断续续地压抑在喉咙里，面颊和嘴唇憋得灰白里透著乌紫。 
   
  我要死了吗？ 
   
  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不想死，在我没有生下孩子之前，没有看到孩子之前还不能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艰难地张嘴大口呼吸，能感觉到有双温暖的手在为自己按摩著肚腹，不急不缓，帮著将胎儿一点点往下推。 
   
  阵痛虽然剧烈却并没有变得频密。雀梨担心庆离那点可怜的体力会被这种漫长折磨消耗殆尽，便趁疼痛间歇喂他吃点东西。 
   
  雪花扑打著窗棂，隐约可见微蓝光线，天快要亮了。庆离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的朦胧光斑逐渐融合成一个身影，倦怠沈寂，不露声色的清浅安然。 
  “雀梨……” 
   
  他握住对方的手。这个人向他奉献的，给予的已经太多了。活得如此艰难，忍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却仍然留在自己身旁；而自己又可以回赠给他什麽？ 
   
  用唯一的安慰，让他再拥有些许希望，让他活下去吗？ 
   
  “……生下我的人……是你吧……” 
   
  庆离定定望向雀梨瞬间收缩的瞳孔，喘息著，等待著。 
   
  那些往事他很早便知道了。 
   
  去年被寻雷送进度门寺之後，庆离并非总是处在昏乱之中。许多个几乎熬不过去的夜里，他还记得守在榻前的身影，那肩膀似乎快要被无法承受的重量压碎了，面孔埋在自己的手臂上，有湿漉漉的雨的气息。 
   
  不是方丈，不是惟亮。 
   
  不是寻雷。 
   
  好像渐渐感觉不到痛苦，只能意识到雀梨搂著自己，用惨淡绝望的声音反复说著同一句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後来也去找过方丈。面对疑问老人脸色青灰，不停诵念灭罪真言，仅是在庆离即将离开时默默颔首。 
   
  “埋起来吧。庆离。”方丈沈声道，“有些事，永远不要直面才是上策。” 
   
  不是没有如此打算。 
   
  只要自己好好活著，他必定也可以活下去。若非靠著这个信念，一心求死的雀梨绝不会撑到如今。 
   
  然而现在── 
   
  也许没有时间了。 
   
  人间为什麽要有这麽多欺骗？难道我们拼命延续的统统都是虚构幻象？ 
   
  生下孩子，很可能换来的便是自己的死亡。 
   
  还要欺骗麽？ 
     他侧过头，紧紧地攥著雀梨的手没有放开。“我知道的……” 
   
  “恨我麽？” 
   
  轻轻舒了口气，把全部感伤都咽回心里，雀梨垂下眼帘，淡淡一笑。 
   
  “王後准备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干脆杀掉你算了。什麽都没有了，与其等别人来处置，还不如自己了断干净。可他们告诉我，只要不自杀，便能保证让你平安活著。” 
   
  拂过脸颊的手指，散淡的苏草味道。还是与从前一样，又像父亲，又像母亲。 
   
  “我真是疯了，宁可全都相信。就算是威胁也好，所谓的善意也好……结果，那个女人居然成了你的养母，十年後我居然又见到了你。你……居然有了寻雷的孩子……” 
   
  轮回，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 
   
  自己同惟亮二十多年逃不出去的漩涡，又把他们的儿子扯了进去。 


  究竟造了什麽样的孽？我们究竟做错了什麽？ 
   
  “……恨我麽？”重复地又问一遍。 
  庆离只是在笑，柔和浅淡形同虚幻。那笑容中有种雀梨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比炎夏正午日光还要明亮，明亮到快要把全部意识烧成灰，跟著风散得无影无踪。 
   
  忽然一阵强烈痉挛让膨隆的腹部强硬如铁，疼痛从下身迅速蔓延到胸口，像是被烧红的长枪贯穿一般，连魂魄都发出碎裂的声音。 
   
  有什麽东西将身体活生生撕开，滚烫鲜热。骨头一寸一寸戳进铁钉迸开蜿蜒缝隙，冷风咻地冲进去，转瞬变成火辣辣的刺，从不同地方刺穿筋肉，每动一下就像在遭受万剐凌迟的刑罚。 
   
  庆离低哑惨呼，混著暗红血液的羊水几乎是喷出来的，刹那湿透身下床榻。他仰著头，放在腿边的手指摸到大片温热粘湿，散著腥气。那些全是他的血，还有快要流逝的生命。 
   
  自己的，以及孩子的。 
   
  想过无数次腹中的骨肉究竟会不会长得像寻雷。锋利的眼角，偶尔孩子气的表情；山雪一样清冷的容貌，又会瞬间露出温暖如秋日高阳的笑颜。 
   
  如此模糊地想著，头在枕上来回辗转。雀梨在命令他用力，庆离咬住嘴唇，却控制不了抽搐的身体。 
   
  能感觉到孩子在慢慢向下坠，但较之更快更迅速的，是从下体涌出来的逐渐变成鲜红的血。 
  雀梨的额头冒出冷汗。推拿稍微有了些效用，胎儿的头也娩了出来，但肩膀却牢牢卡在产道里。这种情况如果不赶快想办法解决，过不了多久孩子就会因为脐带血流受到压迫而死亡；而庆离也极有可能出现血崩。 
   
  拼命喘出一口气，庆离睁开汗水迷离的眼皮，抓著雀梨的手。 
   
  “把……孩子……拖出来……别管我……快，快点……快……” 
   
  雀梨咬紧牙关，手还在腹部不断揉按。 
   
  明白他不忍心，庆离情急之下也不知哪里挣来一点力气，欠起身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睚眦俱裂地惨声喊起来。 
   
  “阿爹──！我要我的孩子活啊──！！” 
   
  雀梨的面孔和嘴唇白得快要融成一团烟，扶住倒下去的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额角。 
   
  “好孩子……”雀梨温言道，看著那双绝望又坚决的眼睛。 
   
  “我就遂了你的愿吧。” 
   
  他将手指慢慢伸入庆离体内，紧贴胎儿後肩的背後，将後肩向侧上旋转。另一只手则协助将胎头同方向旋转。 
  身体无法抑制地猛烈抽搐著，刀割的剧痛里，胎儿的肩膀渐渐正了过来，开始在产道中缓慢向外滑动。当那蜷缩在腹内七个多月的小家夥终於离开身体的时候，庆离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屈起的双腿颓然瘫下去。 
   
  “是个女儿，比你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抚开贴在他脸颊上的湿发，雀梨淡淡笑道。 
   
  好像听到孩子哭了，声音很尖很细，响亮的像个小小的风神。 
   
  庆离想抬头看看孩子，喉咙里蓦地一甜，一丝鲜红沿著嘴角淌下来。没有源头的河流开始在下身躁动奔腾，异常灼热，火焚似的。 
   
  微微蹙起眉，恍惚明白了什麽。视野里雀梨骇然的脸融在白雾里，庆离痴痴望著他，眼神开始散了，却仍然在笑。 
   
  寻雷，寻雷。 
   
  他翕动嘴唇，用听不见的声音模糊唤著。 
   
  我生了。 
   
  ……是我们的孩子…… 
  我会和你在一起。绝不离开。 
   
  绝不。 
   
   
   
  青白蜡烛点了起来，青白绢纱，青白的素服，沈浮著永无结束的嘤嘤哀哭，大难临头的表情。 
   
  圣天七年二月十九日寅时二刻，夏国第五代国主赫连德明薨殁。 
   
  由於并不是立刻咽气的，所以这个男人至死都被痛苦折磨著。卫慕後跪在床头，抚摸丈夫逐渐冰冷的皮肤，凄声不断唤他的名字，寻雷站在不太远的地方，面如死灰。 
   
  母亲又似悲叹又似哭嚎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边，寻雷僵硬地望著躺在床上的人，那阴惨惨空气里似乎正有一种诅咒的灼热流淌过来，比死还要难过。 
   
  他没有去看身边的惟亮，不知是不敢，还是再无半点力气；那个男人的呼吸几乎不可闻，如同自己业已作古的父亲。 
   
  青色衣服簌簌响了几下，寻雷抬起脸。 
   
  一只苍白得不像样的手慢慢覆住德明半睁的眼睛。 
  “错的是我，你只是身不由己。”他低声道，“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错下去……” 
   
  跪在旁边的卫慕後失声叫道：“惟亮！” 
   
  按住试图阻止自己的女人，惟亮直腰望望寻雷，表情异样安然。 
   
  没有怨恨，没有伤感，什麽也没有。 
   
  “过不了多久细封昂等人就会赶来，能否成为继任夏主，必定还有一场苦战。万一失败，无论你自己还是你的母亲，甚至是我们这些支持你的人，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不过……” 
   
  他的眼眸黯淡深黑，燃烧著行将枯萎的火焰。 
   
  “庆离目前就藏在我的府里，这几日他已有了早产的迹象。” 
   
  宫中到处都有细封昂的耳目，夏主薨殁和庆离身世的消息很快便会密报出去。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曾经认定辅佐你登上王位是後半生唯一的梦想。到头来，真正成为胜者的，却是一个父亲的本能。 
   
  不管对你，还是对庆离。 
  如果走出这个王宫，你或许就再也无法回来了。 
   
  若留在这里，那个时刻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孩子，也不知能否可以坚持到和你相见的时候。 
   
  “留下来为王位一搏，还是和庆离在一起；寻雷，你现在就选吧。” 
   
  年轻人一动不动站著，似醒似睡的表情。 
   
  卫慕後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她仿佛看到儿子嘴角处浮现淡淡的笑容，春雨一样。 
   
   
  冲进院内的时候，卷阿堂的窗里隐约能看到微弱烛光。天尚未完全大亮，树木甬路连同屋檐都罩著灰沈沈的颜色。 
   
  寻雷抢在引路的禁卫之前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气迎面狠狠撞了上来。 
   
  到处都是血迹，斑斑点点，触目惊心。如同著了火，将寻雷的双眼也映成一片鲜红。 
   
  “殿下！”禁卫来到近前飞快禀报，“一个人也没找到。就发现了这个……” 
   
  机械地转过头，看著禁卫手中托的物事。 
  水月，银纹，弯刀。 
   
  比月下初雪还要纯净耀眼，犹如那个人剔透安静的面容。 


   
  死寂的院落，凋零的人影，针刺的疼痛落在眼角。 
   
  年轻人缩起瞳孔，掉转马头。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僵冷的手背突然迎接到了一滴水珠。 
   
  再一滴，再一滴。 
   
  胶著睫毛，如暮雨成烟。 
   
  在被身边士卒发现之前，寻雷蓦地俯身在马鞍上，抱紧怀里的弯刀将自己的脸藏进衣袖。那些纵横在面颊上的滚烫东西是什麽？他不想知道。光是拼命忍著五脏六腑翻绞上来的恶心，眼睁睁感受著一阵又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撕开皮肉冲撞出来。 
   
  要忍到什麽时候？他也不想知道。 
   
  坐骑缓缓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又听到穷途尽头的大门吱呀洞开的声音。寻雷突然觉得，那也必将是自己最终的唯一去处。 
黄泉，就在前方吧。 
 


38

第38回 湖之眼 
建档时间: 3/3 2007   04/10 2008 

  圣天七年二月二十日，夏主薨殁的讣告迅速传达向各地。 
     
  二月二十四日，廷议会以压倒性票数否决了赫连惟亮关於由日逐王寻雷继任夏主的建议，选了王族里一个刚刚四岁的小孩立为新君，由中书令细封昂为摄政。 
     
  翌日，卫慕元庆被廷议会指密谋叛乱，全族悉数溺死於河中。所有人都明白，细封昂这是在杜绝一切後患，连昔日自己的同党也不肯放过。 
     
  他的确一点也不曾放过。当夜，命令卫慕後依照夏国旧制自尽殉葬的诏令便送到了须弥山。 
     
  寂静的离宫里，那位母亲望著被自己亲手烧掉的梅田焦土，竟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愁苦的八字眉在郁结无数日夜後，也终於有了一点舒展。 
     
  “也许这样，你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她回身望了望惟亮。 
     
  “还没有庆离他们的消息麽？” 
       惟亮默默摇头。 
     
  “寻雷现在……如何了？” 
   
  “他在耶律昊的前军里还算安全。今晚，就准备动手了。”惟亮抓起搁在案上的风帽，淡青袖角扫过去，拂得书册一阵轻响。 
     
  “放心，我会让你的儿子活下去。” 
     
  他低声道，空山清雨的表情。 
     
  女人抬起眼睛，绽开湿润的睫毛笑道：“这便是你说的最後一战麽？惟亮，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 
     
  “有些东西，还是让你我这些老家夥带走比较好。这也是德明和你的愿望吧？”惟亮笑了笑，“留下一个彻彻底底的新国家。他们还是要向前走的，而我们只能属於过去。” 
     
  单膝跪地向卫慕後行礼，听到女人安然温婉的声音在头顶缭绕。 
     
  “转告苏裔，如果世上真的有轮回，我欠他的，就来生再还吧。” 
     
  月亮以异样惨淡的血色垂在南面天空。在相反的方向云则越聚越多，简直快要无法负荷从天上直坠下去。空气中传来远处的风声，带著燃烧时才有的奇怪劈啪声。 
  越望雍措湖水沈重猩红，没藏苏裔站在闪耀微光的沙滩上，过早花白的头发从风帽中散出来肆意飞舞著。 
   
  “裴医官。”他低声唤道。 
   
  跪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轻轻答应。 
   
  “告诉我实话，庆离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柔长眼角的男子沈吟片刻，道：“没藏大人的确有血崩先兆，因为抢救及时，多少还有些治愈的把握。但眼下必须卧床静养，否则很有可能引发更凶猛的出血，那时就……” 
   
  “就怎样？” 
   
  裴医官嗫嚅道：“或者出血不止，回天乏术；纵使活下来，也只是缠绵病榻，勉强支撑几年时间而已。” 
   
  “没有办法了麽？” 
   
  望著背对自己的苏裔，裴医官嘴唇略微抖了一下，最後咬紧牙关道：“没有。” 
   
  苏裔轻笑了笑，清淡的眼神。 
  “你到度门寺向方丈拜师学医的时候，曾经保证过将来一定会想办法根治庆离的病。现在你已经成了夏国数一数二的医官，却如此简单地跟我说没有办法！？” 
   
  “王爷！！”裴医官惶然叩头，哀声道，“没藏大人他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这些年完全是靠方丈的冷药才活下来……而属下，属下空有一身医术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王爷──？ 
   
  快要，简直快要把这个称呼忘记了…… 
   
  苏裔回首凝视著跪伏在地的医官，嘴角的笑意刹那化成叹息的雪。他伸手将对方拉起来，淡淡道：“天底下，也许只有你还改不了这个称呼。” 
   
  医官摇头苦笑：“二十多年了，怎麽可能忘得掉啊。” 
   
  “是啊……怎麽可能忘得掉……”苏裔喃喃道，“怎麽可能……” 
   
  若是能把全部生命统统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也许早就劫灰飞尽，一点不剩得决绝。 
   
  感情亦是如此吗，纵然泥足深陷，自己是不是依旧仰头寻求过谁的触摸，谁的抚慰呢？如果失去了── 
   
  如果一去无回。 
  “地狱……我要把地狱还给他们……” 
   
  阴冷的笑容爬过唇边，带著不可逆转的决绝。 
   
  苏裔否认不了，在走出梅林再度面对卫慕後的时候，那燎遍全身被愤怒和仇恨所点燃的熊熊火焰正是他所渴求的。 
   
  而现在，他需要知道，在拔剑相向的一刹，惟亮，沈稳如山林的惟亮，又会是何种表情。 
   
  这种疯狂念头令苏裔制止不住地颤栗，却又夹杂著强烈的喜悦。他掉头甩开裴医官那双被话语激到张皇的眼睛，一步步走向隐约荡出重寒的湖中，把自己溶进风平浪静的红色。 
   
  深深的，随发丝像清风掠过竹叶般垂入水中。微一扬手，这片地狱之海开始剥落散乱，带著令人忧郁感伤和寂寞幽雅的黯淡香气，弯波行雁。 
   
  “王爷──”裴医官惶恐不安地喊道，“王爷您千万别──” 
   
  他看得懂苏裔每一个动作，也明白那些动作的意义。越望雍措是圣湖，却也被视作恶魔沈睡之地。多少年来，许多人将自己没入湖中冒著被神灵惩罚的危险歃血盟誓，而这些誓言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报仇。向伤害自己的人，以血还血。 
   
  苏裔，正进行著相同的盟誓。 
   
  那如同初生之礼的仪式在昼夜交换时刻的注视下，愈发显得非比寻常。湖是硕大无暇的镜函，将他已被吹冷的身姿映照在其间。指尖点点敲击水面，想著兴州过往的形销花落；噩运已始，他还能躲到哪里去？尔许雄心在身後挥起鞭子，纵然叹息，却也只能和著看不到尽头的流水远远而下。 
   
  摇醒沈睡心中的梦，做个了断吧，做个始终隐藏於朦胧深处的可怕决断。 
   
  在这天末澄霞、孤鸿射月的时候，苏裔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脖子，似雨打黄花，点点，点点。鲜血落进水里时竟听不见一丝声息，简短地结束了性命。 
   
  天上地下的诸神，你们都听著：现在，该是清算血债的时候了。 
   
  …… 
   
  睁开眼睛的时候，守在身边的不是苏裔，而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子。他身上穿著夏国医官的袍服，面孔很和气。 
   
  庆离茫然望著他，翕动嘴唇想问可发不出声音。 
  “大人，您总算醒了。”他像是松了口气，绽开笑容飞快地说道，“放心，孩子平平安安的，我这就叫人把她抱来。” 
   
  见庆离还有些迷惑，对方又解释道：“我姓裴，您还认识我吗？十年前在度门寺……”
   
  模糊想起来了。那时自己正住在度门寺，某日忽然有个年轻人跑来拜方丈为师学习医术。此人姓裴，祖上曾在汉宋做过太医，为人相当和善诚恳。後来夏主德明将庆离封为没藏部族长，他便离开了度门寺。听说没过多久这个人也被调往外地，彼此再未见过面。 
   
  相隔十年，他竟然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庆离心中好生奇怪，隐隐感觉对方似乎对自己隐瞒了什麽。 
   
  这里是什麽地方？ 
   
  阿爹呢？我阿爹在哪里？ 
   
  还有寻雷，他如今怎麽样了？孩子出生的事，他知不知道？ 
   
  我们的孩子…… 
   
  积压心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庆离急著要问明白，喉咙里却只有夹杂破碎声音的急促喘息。冷汗自额角涔涔淌下来，他用手抓著裴医官的袖角，勉力抬了抬头又重重倒下去。 
   
  “大人！大人！您千万别乱动！！万一再出血可能会送命的！！” 
   
  裴医官提心吊胆地按住他，安慰似地道：“我知道您想见王爷，您别担心，他很快就回来！” 
   
  见庆离蓦地睁大眼睛一脸不解，裴医官醒悟过来。 
   
  “王爷，啊！我说的就是没藏苏裔大人！夏国的空桑王！” 
   



39

第39回 神之眼 


  像是无法听懂这句话一般，庆离表情未变怔怔注视著裴医官。 
   
  自夏国建立初期开始，只有被废为庶民的夏主或储君才会得到这个看似耀眼实则比奴隶还卑贱的封号。他们将终身生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最终结局也是悄无声息。许是被暗中杀死，许是静静地随时间消磨掉全部生命。 
   
  没藏氏与赫连氏曾有过宗族姻亲，但即便如此按照律法没藏氏的族人仍没有可能同”空桑王”联系起来。这件事让人诧异自是难免的，更何况裴医官口中所说出的名字竟会是苏裔。 
   
  生怕对方回避自己，庆离强挣著问：”到……到底……怎麽回事？” 
   
  ”就同你所听到的一样。” 
   
  苏裔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一如往日清冷倦怠的模样。裴医官见他来了赶紧躬身跪倒，所用礼数分明就是在拜见一位地位极高的宗室王爷。 
   
  苏裔朝他一摆手，径直走到庆离身边熟练地在肚腹上抚了抚。腹部异常松弛瘫软，根本感觉不到一点力量的反应；苏裔皱起眉，轻轻掀开他的衣服仔细查看。 
   
  情况同料想的一样，因生产而被胎儿撑开的穴口至今没有任何收缩恢复的迹象。犹如一个猩红大洞，丝丝缕缕的血水混合著体液仍旧向外渗著，始终没有停止。苏裔来不及多想，赶紧将双手仔细消毒，一手慢慢探入庆离的体内，一手在其下腹不断按压。这法子是度门寺方丈多年前传授给他治疗产後血崩的应急对策，虽无法根治却能暂缓一时之急。 
   
  疼痛和心悸在清醒後变得更加强烈，直到这时才因为苏裔的按摩多少有了些缓解。好不容易透出口气的庆离微微仰脸，双手下意识来回抓著胸口，嘴唇翕动著。 
   
  ”阿爹……我……” 
   
  话刚出口便被苏裔止住。男人垂下花白头发，口气里多了些压抑的淡淡温和。 
   
  ”侍从去抱孩子了，你马上能看见她。什麽也别多想就在这安心休养吧，有我和裴医官在，你会好起来的。” 
   
  儿子还想说什麽，却眼前发黑一阵气促到只能张口不断喘息。裴医官将垫在其身下已经浸满血迹的软巾撤出来，擦净下体换上新的。 
   
  苏裔为庆离不断揉抚胸口，信手拨开面颊上那些汗湿的碎发。直到此刻这个人的眼中才骤然腾起一团浓重水雾，但又被深深隐藏在耸动的雷霆之中。 
   
  ”你有很多话想问我是麽？”他低声道。 
   
  冰凉的手缓缓挪过来，试图抓住苏裔的手指却又只能气息奄奄地自中途垂落。对方回握住他的手还未再开口，脚步碎碎，有人在外面轻声禀报。 
  裴医官过去开门。躺在床上的庆离仿佛预感到什麽，憔悴苍白的面孔骤然泛出一丝潮红；尽管身体还淹没在锥心痛楚的深渊里，他仍然不顾一切试图抬起头，吃力地喊了声：”孩……子……” 
   
  苏裔按住儿子，示意裴医官将孩子抱到榻前。繈褓中女儿睡得极为香甜，微张著小嘴，眉眼有一点寻雷儿时的影子。 
   
  心立时抽搐起来，往昔回忆潮水般重新涌向宿命的沙滩；庆离亲了亲孩子柔软的小脸，唇角轻轻颤抖著。跪在旁边不断为他擦拭下身的裴医官忧心忡忡看了眼苏裔，後者依旧没有给他任何指示，目光沈郁。 
   
  ”人好像都喜欢讲故事……”苏裔注视良久方才静静说道，”想忘的，不想忘的，全都一口气讲出来。” 
   
  ”这个国家历代都有空桑王的存在。上一任空桑王就是你的外公与国式微，他双目失明却天生拥有占卜之力。四代夏主赫连润将其软禁在出连山来今雨堂，就是现在你待的地方……这里曾为王家禁地，没有许可连飞鸟也不得入内。式微终生都住在此地，从未离开过。因为世上无人见过空桑王的真面目；时间久了甚至还生出他是厉鬼化身，看到的人会五脏流血痛苦而死的谣言。” 
   
  他俯身为庆离扯了扯松开的领口，继续温言道：”结果到最後，所谓没有人身自由没有任何权力的空桑王，成了夏国上下谈之色变的最危险的诅咒。可谁也不会想到，谣言传久了便会成真。一国之君的继承方式有各种各样，但必须确认前任空桑王死亡後才会有接任者；这个王位到了式微那里，变成了所谓的世袭，他的孩子将永生被捆绑在这个位子上。可我不想如此，我不想让你成为另一个式微，或者另一个我，所以……” 
   
  指尖轻轻滑过儿子的额角，苏裔的眼中闪过几缕鲜见的光亮。 
   
  ”所以--无论今後阿爹做了什麽，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真正自由地活著……” 
   
  ”不……” 
   
  不祥的预感冒出脑海，庆离嘶哑微弱地喊了声，随即死咬住嘴唇。许久，他挣扎著扯住苏裔，手指纠缠在黛黑忍冬纹衣襟喘息道：”别、别再恨了，阿爹……” 
   
  他还想说什麽，一阵晕眩袭来，人已经昏倒在苏裔怀里。 
   
  摸过脉知道是过度失血的原因，几针下去等儿子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後，苏裔方才起身将裴医官带到堂外，低声吩咐道：”按照先前你建议的方子煎药，让他绝对卧床静养。有孩子在身边，或许庆离能安心一点。事成之後我自会返回；若失败了，三相寺的僧兵会送你们离开夏国……” 
   
  ”请王爷放心，属下就算死也要保护好没藏大人父女的安全！” 
   
  ”不要死。” 
  苏裔搀住正要跪拜下去的裴医官，若有若无地苦笑一下。 
   
  ”……我要你们活著……无论用哪一种方法，但决不能死。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没有生的权利。” 
   
  回首出连山下朦胧天色中的兴州城，男子的眼中猝然爆出火花。 
   
  ”只有一种人！” 
   
  …… 
   
  夏国境内各寺院自国家尚为汉宋附属伊始，便驻有装备能力俱不亚於正规军队的僧兵。其中尤以距兴州七十里处烟都山中大无相寺、小无相寺、及无量寿院三座寺院的僧兵人数过万，最为众多强悍。四任夏主赫连润时期，三座寺院被合而为一置大僧都一名统管，各寺再分别从戒律院内挑选律师治理，从此统称为三相寺。 
   
  那是一群超於世外，又活在尘世中的隐者。平常时间里僧兵只负责保卫寺院安全，侍奉佛祖，并不听命於王或朝廷；这也是所谓的沙门不敬王。国家若有外敌入侵时虽也会应召参战，但决不接受任何封赏。 
   
  又或许，除去佛祖，天底下还有一个能让他们甘心臣服的人。 
     当没藏苏裔阴冷的身影出现在三相寺山门前的那一刻，早就得到消息迎候在此的大僧都立刻带领众寺弟子跪倒在地，口念佛号恭恭敬敬地施以大礼。 
   
  ”王爷，我等僧众已经恭候多时了。”大僧都说著，再一次伏地顿首。 
   
  苏裔负手走到老和尚面前，深不可测的瞳孔里星光一现，几乎透明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大僧都，你该知道我今天的来意。”他淡淡道，靴尖稍微踩住一点老和尚落在石板地上的身影。 
   
  ”说吧，你怎麽打算的？” 
   
  老和尚默然片刻，起身合掌念了声佛号，安静地回答：”前路既然只有阿鼻地狱，我等愿以空桑王马首是瞻，以血洗出清平世界……” 
   
  天空中传来几声雕鸣，短促的如同烛光最後的一线微光。 
   
   
  当日夜里，耶律光、耶律昊兄弟所率领的前军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开始攻打兴州城外防。日逐王寻雷正在哗变的军中，先帝之子不服新君居然敢领兵造反--这样的口实纵然是朝廷中再坚定支持日逐王的贵族也变得哑口无言。 
  摄政兼中书令细封昂在夏王宫护驾，并指挥守城官兵在四门阻挡所谓的叛军。兴州城浸泡在鲜红辛辣的火光里，流矢携带团团烈焰自空中呼啸而过，夹带著人马的嘶嚎。铺天盖地的沙尘里，旋风炮疯狂喷吐著一颗又一颗石头，迸溅血浆的闷响此起彼伏。人们在干涸的河道、树林、沙地上混战，放眼望去似乎根本看不到这片地狱海洋的边缘。 
   
  能清楚的事情只有一个--活下来的人，都将是浸泡在淋漓鲜血中的恶鬼。 



40


第40回 搏之眼 
建档时间: 8/4 2007   04/10 2008 

  浑身浴血的寻雷从敌阵中退到不远的丘陵高处，将刀横架在鞍桥上，紧蹙双眉望著前面的战场。 
   
  早在战鼓响起的时候，前军的骑兵和步兵就纷纷抢越兴州通往各处的大路，以求截断城内人向外突围的一切可能。兴州守军想必也看出端倪，霎时箭如雨下，众多骑兵跟随著冲上来。马蹄腾踏之间，刀剑寒光乱闪不休。 
   
  尽管敌方攻势猛烈，几次冲锋下来还是未能久战沙场的夏国精锐前军手中抢得大路边的阵地。细封昂想必不愿意同寻雷死拼，立刻下令部下转回头进攻耶律光两翼刚刚到达逝多铃立脚未稳的部队。这样虽然可以消耗掉更多前军的有生力量，但也给了日逐王一个喘息的机会。依仗从前由庆离亲手调教过的没藏部重装骑兵夺得了战场的主动地位，把细封昂散落在大路上的剩余人马包围起来。 
   
  没有人甘心等死，由此两军陷入了更加惨烈的鏖战之中。除去兴州城，其外围的逝多铃也是一片混乱。行动迅速的骑兵忽分忽合，在人群中反复拉开缺口；转瞬这些缺口又被数量更多的步兵填补，尸体堆叠在四处，鲜血冒著热气，只有两军各自的大旗在烟尘中飘摇，狰狞血红的面孔。 
   
  天已经快亮了。 
     寻雷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再度向东方望了一眼。如果不赶在天亮前攻下兴州，离兴州相当近的青州府及骁骑营驻军就都会得到消息。那两处地方的负责长官是细封昂的旧部，一旦他们率军驰援，自己的前军便将腹背受敌再无回旋脱困的机会。 
   
  “殿下！” 
   
  随著喊声，耶律光领著几十骑从丘陵下奔上来。 
   
  “河床周围都被我们的人占领了，只要这边牵制住细封昂的骑兵，再有几个时辰想必耶律昊就能攻克西门！” 
   
  “多少伤亡？” 
   
  “现在还不清楚，只知道多罗部剩下的骑兵不到百人，耶律、墨颜两部的步兵在逝多铃一带几乎全部战死……” 
   
  “没藏部呢？”寻雷倏地转脸，阴郁的黑眼睛一片火光，“除去我这里的重装骑兵，还有多少人活著？” 
   
  耶律光摇摇头，“没藏兵从来只会出现在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想来现在都是在兴州四门附近攻城。前军是夏国军队的先锋，没藏兵就是前军的敢死队……” 
   
  他飞快望了眼寻雷，又将视线挪开，声音蓦地低沈下去。 
  “殿下，您该记得那些军士多年征战誓死追随过的人是谁。让他们心甘情愿效忠於您的人，是谁……” 
   
  身体一阵刺痛，但心还是在什麽地方沈浮不定。战马的蹄声短促，寻雷紧紧阖眼再惶然张开。四周全都没有变化，被火焰照亮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枯干的树木变成一个个扭曲挣扎的黑影，如同地狱门口的接引。 
   
  “耶律光。”寻雷哑声道，“你……相信庆离还活著吗？” 
   
  部下目光灼灼，不假思索地回答：“相信！他就是夏国盖世无双的军神毗沙门天，所以──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 
   
  惨淡的笑意从嘴角旋飞上眉梢，寻雷一夹坐骑，骤然冲下丘陵，冲向燃烧著的兴州城门。 
   
  是吗？我和你，都不会死吗？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你我生存的位置，也许今夜就会做一个彻底了断。 
   
  然而在那之前，庆离，在我找到你之前…… 
     要活著。 
   
  一定要活著。 
   
   
  城外的火光纵然再炽烈，似乎也射不进夏王宫深幽的内廷。被黑暗吞噬的栏杆梁柱模糊不清地伫立著，屋檐下的烛火反光也消隐在咫尺之界。整个宫殿只剩下黑黔黔的朦胧轮廓。
   
  一脸惶恐的宫人带著细封昂匆匆行过石阶直达客殿前的广场，刚停下来就遥遥指著前方颤声道：“细封大人，找您的就是那个、那个人……” 
   
  那个缁衣身影坐在莲花栏杆上，手里拎著密色瓷酒壶，背向阴沈的宫殿。细封昂所能望见的，只有对方素白如鬼魂的面孔。他看著那人从刀鞘中拔出小刀，舔了舔深海湛蓝的刀刃，刀刃上立即蒙上一层朱色烟云，泛著血腥甘甜。 
   
  这熟悉的姿势倏地让细封昂想起一个人，一个久远的快要湮灭在记忆中的名字。 
   
  他连忙屏退宫人，踌躇著向前迈了两步，不确定地沈声问：“你……是谁？” 
   
  对方似乎在微笑，淡淡道：“度门寺行者，雀梨。” 
   
  他将酒壶随手甩到旁边，一行笑一行走到细封昂面前，傲然斜飞的眼角扫出些许煞气。
“或者，该说个更让人熟悉的名字。二十多年前阴谋叛乱的近卫军司大都督没藏苏裔……这样，你就会想起我到底是谁了吧。” 
   
  早在他走到身边之前，细封昂就已经猜出八九分。即便如此，当那个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时，他还是多少有些骇然。苏裔造反的时候细封昂还是骁骑营的一个小将军。印象里也只见过苏裔两三次。但这个人的经历早已变成夏国最难解的传说，无论他的恐怖手段，还是曾经以男身生子的谣传。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没藏苏裔，似乎比多年前更具威胁性。细封昂想象不出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潜进戒备森严的夏王宫的，单凭这一点，自己就不得不惊骇於苏裔的能力。 
   
  “细封大人，今天晚上想必忙得很吧？”苏裔继续笑道，“日逐王的军队战斗力不容小觑，再过几个时辰城门一旦攻破，你是否打算守著那个小崽子夏主和他们拼死一搏呢？” 
   
  细封昂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冷冷道：“这与你有何关系？夜闯王宫内廷，你又想做什麽？” 
   
  “我只是想来问问大人，如果兴州守军坚持不到青州军骁骑营旧部赶来援助，您是打算做个忠臣陪著那位小主子一块殉国呢？还是自己逃命要紧？” 
   
  传说中没藏苏裔是个作风异常狠辣决绝的人，细封昂猜想此人必是有什麽事需要帮忙才会出现在这里，至於别人的死活，或许苏裔从来就未曾在过意，但他既然会主动出现想必是有解救自己的办法。来者既是敌人又是朋友，与他结盟，在眼下还是需要的。 
     想到这里，细封昂变转换的表情安然道：“既然没藏大人这样问了，还请您指点一二。” 
   
  苏裔笑道：“很简单。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还我一个人情。” 
   
  “您是说……” 
   
  “细封大人应该知道这个国家还有个空桑王吧？世人只知道那是被废王族或储君的封号，不过到了现任这一代，就不这麽简单了。” 
   
  “没藏大人，我不太明白您的话。” 
   
  “近卫军司在我掌管之时曾经有十二万兵士。”苏裔笑容未减，伴随话音星星点点渗出杀机。“赫连德明当上夏主後，近卫军司被减至六万人。这中间除去被分往其他各部军队和受伤阵亡的数目之外，还有三万多人另做了安排。细封大人，您还记得夏国境内各僧院佛寺里的僧兵人数麽？” 
   
  被对方这麽一问，细封昂不由得仔细想了想，面容微变。 
   
  “您是说，那些僧兵，全是当年近卫军司……” 
   
  “当我被赫连德明下令关押的当天，所有近卫军司中郎将以下所有人，连同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的近卫军司兵士全部剃发出家。” 
  苏裔坐下来，侧头笑吟吟看著细封昂：“这不是我的命令，而是他们自愿的。军官级别太高者不能妄动，留在朝中继续供职，兵士年龄太大者恐多年後伺机行动时无法全力应战。因为那时没人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见天日，也许会是一辈子也说不定。” 
   
  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没藏苏裔的可怕，尽管只是短短几句话。他的心机，他的城府，俱在自己之上。细封昂的额角冒出几滴冷汗，清了清嗓子问：“这样大的事为何我从未听说过？夏主德明就能默许麽？” 
   
  “因为将这件事隐瞒下来的人就是德明啊。”苏裔笑道，懒洋洋地抬起眼睛。 
   
  “德明不会杀我，因为他欠了我一条命。卫慕王後不敢杀我，因为我让她丈夫这个冒牌家夥成了夏主。赫连氏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杀我。因为，我就是空桑王！” 
   
  他望向屏息而立的男人，“‘夏国境内所有沙门不听命於国君，只听命於空桑王。’细封大人，当年那一百个在王宫殿前自焚的僧人说过的话，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也许那一百僧人的力量是薄弱的。但他们集体自焚以死进谏的恐怖场景，还是让廷议会收回了处死苏裔的决定。 
   
  僵立的中书令喃喃道：“原来，那些进谏夏主要求放你生路的僧人，竟然都是近卫军司的旧部……我只是不明白，到底是什麽魔力，会让这麽多人甘心出家还为你赴死……” 
   
  “你说呢？”後者笑道，“或许，是老天明白我不完成心愿就会死不瞑目吧。” 
  “心愿？” 
   
  “向里向外，逢者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能获解脱。不拘於物而洒脱自在。” 
   
  苏裔微笑著轻声念出《临济录》“示众”一章的开篇句子，流畅清朗的语调仿佛随口背诵一首赏景抒意的古歌。 
   
  细封昂隐约察觉到这些话中真正的含义，目光闪动，道：“没藏大人，难道您是想……取而代之？” 
   
  “我要的不是这个王位。而是──”苏裔笑道，苍白的脸在庭燎中忽明忽暗。 
   
  “诛杀赫连氏！！” 
   



41

第41回 悔之眼 
建档时间: 8/6 2007   04/10 2008 

  东方天空已经晨曦微露，那些紫白薄雾泛出与平日不同的赤红底色，光芒淋漓一般。兴州西城门是在一个时辰之後攻陷的。集中在附近的前军蜂拥而入，人人仿佛嗜血的凶兽，直扑进堆满双方尸首的西门。白刃映血，短兵相接，喊声此起彼伏，汇集成越来越响亮的巨浪怒涛，咆哮奔腾。 
   
  “清君侧！杀细封昂──！！” 
   
  城上守兵还在做著最後的抵抗，马蹄扬起的沙尘挡住了寻雷的视线，耳边全是飞矢鸣镝的尖锐呼哨。火焰狂舞不休，而他只是不断无意识地挥刀砍斫，也不知是嵌入了谁的身体，踢开了谁的残肢。从入夜投身战场搏杀到现在，臂膀近乎脱力，後面的战斗还要持续到何时，寻雷根本无从设想。在他的脑子里唯一清醒的概念就是：进夏王宫，把那个残害了母亲、弟弟的罪魁祸首细封昂千刀万剐。  
   
  眼见就要冲进城内，始终跟在身後的耶律光忽然大叫起来，寻雷回首便见部下眼中的一丝惊慌，沿著他的视线望过去，霎时屏息。 
   
  後面的矮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色的队伍，殷红如血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绣著毗沙门天的标记。当陷於苦战中的两军注意到他们的时候，队伍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很快就变得密密麻麻。这些人随著起伏地势沈默伫立在那里，缁甲戎服墨色头巾，一双双郁郁深渊般的眼睛，可怕得悄无声息。 
  “寻雷──！”伴随著一声呼喊，赫连惟亮率领几百骑从东门方向奔至这里。 
   
  接到前军哗变的消息後惟亮立刻发动隶属自己管辖的队伍作为接应，并成为攻打逝多铃外围防线的左翼冲锋。原本两人约好从东西二门入城进攻王宫，但惟亮也发现了对面山丘上忽然冒出来的神秘军队，出於对寻雷的担心，便带著卫队亲自过来保护。 
   
  “看来不像是来增援的青州军或骁骑营的兵士。不……”耶律光匆匆道，“那根本不是夏国军队的装扮！” 
   
  惟亮极力端详片刻，眼角猛地一抽。 
   
  “难道……难道是──！？” 
   
  “从父，您在说什麽？” 
   
  来不及回答寻雷的询问，惟亮已经勃然变色，活像见到地狱鬼魂现身人间一般哑声道：“灭世沙门，堕天之军……真的，真的是空桑王军……” 
   
  “空桑王军！？”寻雷讶然盯著惟亮，复又望向山丘上乌云压顶般的人马。 
   
  “那是……只属於没藏苏裔一个人的军队。” 
   
  “没藏苏裔！？他不是庆离的──”寻雷转瞬目露喜色，“从父！这麽说他是来助我们的？” 
   
  山丘的至高处，一骑从刀林中踱出来。同周围兵士们相同的缁甲墨巾，薄唇边荡漾起懒散倦怠的笑意，漆黑如夜的眼睛透著森冷霜雪。他并未催马，只任坐骑从容自由前行，姿态恍若闲庭信步。快到山丘坡沿时，那人拿起怀中的头盔，微微仰首，似乎看见了向这边凝望的惟亮寻雷等人，眼神倏地紧了几分，随即又坠下去，变成期待杀戮的阴沈愉悦。 
   
  举盔，轻轻戴落。 
   
  再一次同惟亮的视线对上。 
   
  缓缓地，缓缓地拉下护脸的面具。般若邪神，狰狞雪亮的面孔，犹如断绝一切的刀刃。举动的从容淡定，散发莫名残酷味道的优雅，看似与这个战场格格不入，却又显得异常衬合。 
   
  抽出血红弯刀，语调不高不低，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坏小子们，走吧。” 
   
  旋即，坐骑嘶鸣腾踏，鬃毛乱炸，率先向著城门处旋转咆哮的巨大漩涡内猛压过去。 
   
  轰──！！ 
   
  斩尽杀绝────！！！ 
     在他身後瞬间传来山崩海啸的狂噪。整个队伍忽然活了过来，所有人罩落头盔上的般若面具，蜕变成传说里才会见到的暴虐魔鬼，跟随著首领奔涌向前。他们迎面撞入正在攻城的前军之中，撕开一个个缺口，所过之处无论人或马都被拆毁成凌乱飞溅的碎片，如狂风骤卷，河流成血。 
   
  是援军！援军来了！ 
   
  看到此等景象的兴州守军各个精神为之一振。站在西门外高坡上的惟亮，似乎醒悟到了什麽惨然一笑。 
   
  “日逐王殿下。” 
   
  听到从父忽然用如此郑重的口吻同自己说话，寻雷不禁一怔。 
   
  男子温润清亮的眼睛凝视著那片黑压压杀过来的乌云，淡淡道：“没藏苏裔不会帮助任何一方。他……只是亲手将赫连氏灭族的人。” 
   
  刚讲到此，惟亮便策马迎著空桑王军而去，只扔下一句“我去迎敌，你们尽快进城！”的嘱咐。 
   
  苏裔…… 
   
  看来，当初的那些话你根本没忘。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了。 
   
  那个孤零零站在诸多赫连王族宗室面前，目光只望得见惟亮，几近睚眦俱裂撕肝扯胆的苏裔。 
   
  刺腹抽肠相还，热血沈刀诅咒。 
   
  他用这种异常惨烈的方式同自己断绝一切联系，只剩下满腔怨恨，以及一个永远不会随著时间流逝而灰飞烟灭的毒咒。 
   
  总有一天，以血还血，诛杀赫连氏！ 
   
  总有一天！！ 
   
  可是苏裔…… 
   
  用我一个人的命，是否就可以还了这沈重的债？如若不然，是否能让你放寻雷一条生路？ 
   
  就算为了庆离。 
   
  为了你的，也是我的── 
     孩子。 
   
   
  …… 
   
  寻雷还记得他和庆离的最初相见。 
   
  被母亲牵著手领到庭院中，听她指著两个男孩柔声对自己说：“这是庆离，那是火臣。以後他们就是你的弟弟了，要好好相处啊。” 
   
  叫做庆离的那个孩子似乎始终在害怕著什麽，死命护著另一个孩子。 
   
  “阿哥，我怕……”火臣扬起泪汪汪的小脸扯住庆离的衣襟。 
   
  “别怕。”庆离努力安抚著，用自己强壮不了多少的手臂搂著他，漆黑眼睛大大地睁著。 
   
  “我在这里，别怕。” 
   
  我在这里…… 
   
  硝烟四起，沾满血污的甲胄已经看不出本色。战马身上连中了七八只箭，寻雷只能抢身跃上侍卫牵来的另外一匹马。向著面前尸体横陈泛著刺鼻血腥味的城门看了一眼。 
  
 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天亮。 
  
 “走吧，庆离。”几乎是本能地低声说出这一句。 
  
 说出口的瞬间，心头不禁狠狠疼起来。 
  
 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身後，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怕，我在这里。 
  
 庆离，你，到底在哪里？ 
  

42

第42回 罚之眼 
建档时间: 4/16 2008   06/23 2008 

  成为没藏部族长时，庆离十五岁。 
   
  漫山遍野的军阵中，身穿缁衣乌甲，树立墨色旗帜的没藏部队伍站在最前端。他安静地驻马而立，听著每一句清晰嘹亮的传令宣诵如细风梳理过草原，掀扬起霹雳般回答的余音。
   
  庆离仰起脸，在盔檐的阴影下微微眯眼凝视山坡上站在夏主身旁的那个白色身影。 
   
  寻雷，已经是个大人了。 
   
  相较对方矫捷欣长的身材，自己似乎还残留在孩子模样的边缘。不知道因何缘故，发育的身体似乎只是在长个儿，以至於整个人瘦巴巴的老远看过去完全和帐篷杆子没什麽区别。
   
  所以才会让娘亲和弟弟那麽担心吧。 
   
  战袍是卫慕妃亲手缝制的。那个有著八字愁眉的妇人和老使女接连熬了几夜，淡金色灯影里，一点一滴的泪坠下去渗进织料里，再也不见踪影。 
   
  “又不是生离死别，别哭了。再说男子到这个年龄必须充军入伍，即便他是你我的孩子，也不能违反国家的法律。”夏主在一旁温言劝道。 
  妇人拭泪强笑道：“我倒不是那些眼光短舍不得离开孩子的人，只是──” 
   
  溪水的声音在敞开的窗外轻轻响著，白石头衬出月光，闪闪亮亮的摇晃。卫慕妃垂首将针线慢慢别在衣襟上，低声道：“我求过你要特别关照他，而你总是担心廷议会和百姓心生不满没有答应。德明，你也不是不知道，庆离长了一双黄泉的眼睛……我们小心翼翼养大他，并不是为了让那孩子去送死啊……” 
   
  黄泉的眼睛。 
   
  他是在诅咒中出生的，也必将在诅咒中活下去。 
   
  然而，一个孩子，何罪之有？ 
   
  手心里的缰绳似乎快要被捏成粉碎，德明注视著那个瘦瘦的男孩躬身从天都王手中接过没藏部族长的授印及佩刀，心中莫名翻腾出一阵酸涩。 
   
  後悔，还来得及吗？ 
   
  自己是不是应该听从妻子的话？ 
   
  他仍然还只是个孩子。 
   
  …… 
  惊醒的时候天在下雨，到处都是阴沈沈的湿气。门檐上半卷的蔓草青幕微微摆动著，一扬一息，将裴医官守在药炉边的身影忽隐忽现。庆离下意识抬了抬手，所喜还有些许力气。然而他仅是刚刚一个动作，便被外面的裴医官察觉了。 
   
  “大人！”他急惶惶奔至榻前，按住正试图挣扎起身的庆离。“您不能动啊！不能动啊！” 
   
  一双手拼力扯住对方衣襟，庆离喘了良久才发出声音。 
   
  “药……药呢？给我……” 
   
  裴医官显然没听懂，怔怔重复道；“药？” 
   
  “冷药……”庆离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嘶声道，“快把药给我！” 
   
  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裴医官著实有些摸不著头脑，但错愕仅仅是刹那之间，看著庆离青白面孔上的凌厉表情，裴医官终於醒悟过来，转瞬大惊失色地抖了嘴唇。 
   
  “大人──！！”他只喊出了这一声，两腿早就软得噗通跪下去。 
   
  “大人您不能──那样和饮鸩止渴没什麽区别──大人！大人！” 
   
  他明白庆离的意思。 
  冷药的真正效用，并非仅仅是避孕和防止庆离旧疾复发。 
   
  那其实也是一种毒药。 
   
  可以让人瞬间活命，却又能瞬间置人於死地的毒药。 
   
  只要服用超过安全三倍的药量，即便濒临垂死之人也会展现出和健康人毫无差异的状态。 
   
  他明白。他明白。 
   
  他明白庆离要做什麽…… 
   
   
   
  明明是白昼，到处仍是快要淹没光线遮天蔽日的尘烟。 
   
  前军部队在空桑王军的进逼下已见颓势，兴州城内的守军也立时振作精神，发了疯地开始反扑。局面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野兽，它的手掌玩弄著所有人，让他们冲来撞去，旋转、躲避、扼杀、消灭，呲出恶鬼才有的牙齿。 
   
  …… 
  这世上有些人，或许天生便是军人。 
   
  而有些人，则天生就是妖孽般的神。 
   
  看著苏裔，赫连惟亮不禁如此作想。 
   
  即使过了二十多年，苏裔对战场态势精准敏感的掌握，应对瞬间爆发的局面，短兵白刃时的凶狠矫捷，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遗失过半点。它们已经全部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妖兽生存的本能。 
   
  究竟是上天眷顾，还是在惩罚…… 
   
  是你无法忘记过去，还是你根本把过去变成了自己未来。 
   
  心里隐隐发苦，却无从回答。 
   
  “苏裔──！” 
   
  他的叫声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那个人面罩下的瞳孔里只燃烧著苍白火焰，似乎根本不曾认识过惟亮，手中刀沈甸甸的，又异常灵巧迅猛。卷起风暴，咆哮翻腾一波又一波巨浪。 
     也许是彼此太熟悉了，对方的弱点和优势，每一次砍刺的路线，他们都异常清楚。如此缠斗了许久，惟亮总算瞅到一个空隙弹开苏裔的刀，双方坐骑错身各自向前奔了几步，又猛地调转回头。 
   
  “没藏苏裔！我知道你究竟想要什麽！”惟亮厉声大喊，看著那人终於顿住马，阴森寂静地立在原地。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赫连氏的每一个人，恨不得让这个名字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掉。可是苏裔，寻雷当初是你拼死从辽国救回来的！你跟我说过这孩子早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只要杀光……赫连氏。” 
   
  面罩下的声音缓慢；冷酷，无情得像斧子劈进树干。 
   
  “苏裔！” 
   
  “……无论赫连寻雷……”弯刀举向半空，抛弃一切的狠绝。 
   
  “还是你──！！” 
   
  …… 
     “你知道什麽人最可怕麽？” 
   
  波涛浩瀚的越望雍措岸边，年轻的近卫军司大都督苏裔淡淡笑著问身边的惟亮。 
   
  对方沈吟片刻，“拥有最珍视的东西……这样的人！？” 
   
  苏裔摇摇头。 
   
  “这样的人或许会变得强大，却并不可怕。” 
   
  尽管朝夕相处了不少时日，面对惟亮时的笑容也温暖了不少，但苏裔骨子里的阴郁仍没有彻底抹去。 
   
  他推开惟亮的手欠身坐起来，有些苍白的眼梢。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眼睁睁看著自己所珍惜的全部被毁灭掉的人。” 
   
  了无生趣，只剩绝望。如此，还有什麽可惧？又还有什麽能阻挡呢？ 
   
  月亮在接近山端的地方晃悠悠悬著，青灿灿的光晕将山峦勾出一道淡白的边缘。脚下的沙石嘁嘁嚓嚓碎响，苏裔仰头望著那月亮，轻轻笑了一声。湖面上的风吹拂著帽子上的璎穗，在他脸上荡起一层又一层阴影。 
     “我曾经──”他阖上眼睛，“只差一步……” 
   
  “苏裔。” 
   
  等对方回过头，惟亮安然地低声道：“你放心。” 
   
  你放心。 
   
  除此以外，什麽也不必说了。 
   
  苏裔静静注视他许久，那层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冰霜似乎在一点一点融化，泛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亮。 
   
  你，放，心。 
   
  …… 
   
  於是。 
   
  於是…… 
   
  ……是我负了你。 
     
 看著他举刀砍向自己的身影，惟亮的心里反复只回响著一个声音── 
  
 ……是我负了你…… 
  
  
  

43

【舜若沙城】 第43回 诺之眼  
建档时间: 8/2 2008   08/02 2008 

  没藏苏裔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与赫连惟亮重逢时会是何种场合，何种情景。 
   
  当这个男人策马奔到自己近前大声呼喊的时候，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善不承认的，就是恶；孽不承认的，就是罪。 
   
  未来不承认的，就是遗忘；现在不承认的，就是毁灭。 
   
  神不承认的，就是妖孽；人不承认的，就是哀鬼。 
   
  佛不承认的，就是心中的魔。 
   
  他是什麽？ 
   
  而他又是什麽？ 
   
  无死不为。 
   
  那麽我的孩子呢？ 
  我毁了全部生命、全部希望生下来的庆离，又是什麽？ 
   
  …… 
   
  “不──苏裔──！！” 
   
  惟亮的喊声就像一声惨叫。当那道血红色的刀芒劈进马身，瞳孔里映出跟随战马哀鸣一起倒下去的身影，没藏苏裔蓦然才惊觉到一件事。一件他似乎刻意遗忘，却始终挥之不去的事情。 
   
  一刹那。 
   
  有人冲到他和惟亮之间。 
   
  熟悉的黛黑衣色，熟悉到刻骨铭心。 
   
  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奇怪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个鬼魂齐刷刷磨起牙齿；飞溅的锋利碎屑崩散得到处都是，一击一滩血。可喊不出来，所剩无几的那一点生气早就被杀戮吞噬殆尽。
   
  他瞪眼注视著那个人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黑色袍甲已经沾满了污血泥泞，不知道那是马的血，还是人的血。深深盔檐下，近乎和自己一模一样森森寒气的眼睛。 
   
  是了。 
  这个孩子，就是自己心中的魔。 
   
  如同镜子，生生分出骨肉站在自己面前。 
   
  “庆……庆离！！” 
   
  赫连惟亮顾不得许多翻身下马冲上去扶住对方，眼角几乎挣出血来。後者却一把狠狠推开他，身子晃了两晃，重新站得如标枪般笔直。风尖锐的啸音穿过他们的战甲，撕扯著每个人的神经。 
   
  “空桑王没藏苏裔。” 
   
  庆离的声音有点暗哑，透著雷霆不容闪躲的压迫感。“立即撤兵远离兴州城三百里，否则，一概以协同细封昂谋乱论处……杀无赦！” 
   
  马上的人雕像般静静不动。 
   
  “你──敢再说一遍麽？！”他盯著庆离。 
   
  儿子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抽出弯刀，扬臂指向父亲。 
   
  “谋乱者。” 
  灰白的面孔刹那间笼上一层怨鬼的煞气。 
   
  “杀无赦！！” 
   
  几乎无人注意的瞬息，苏裔的眼睛蓦地睁大了。针刺的小孔慢慢扩散连接成难以填补的洞，露出里面开始融化的残冰。他不由得勒马倒退一步，定定注视著对方。 
   
  少顷，一丝笑容慢慢浮上嘴角，血淋淋的。 
   
   
  尽管处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杀红了眼睛的前军仍旧拼死在兴州城墙上攻开一个缺口，潮水一样涌进城中。 
   
  巷战和肉搏开始了。 
   
  几乎同时的，狼烟升到空中。 
   
  “给我冲──！” 
   
  将领的高喊伴著明晃晃的刀枪幻成连绵不绝的森林，狂风奔袭过处，留下片片焦土。赫连寻雷停住马，注视那阵风暴向前席卷而去。自己所在之地距离最前线还有一段距离，包裹著血味和烟火味道的风仍旧劈头盖脸打过来，如同被鬼魅的枯瘦手指撕抓揪扯，无休无止。
  强劲的风把远处的沙子吹进城里，天空起先是土黄色，後来竟然开始露出血红的斑点。
   
  刀光劈过天空，换来无数杀气腾腾的吼声。吼声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响，带著不可遏止的力量。然後它们化为地底最凶猛的一股岩浆，撕开石头以令人恐怖的速度喷出来，肆无忌惮，疯狂地吞噬鲜血。 
   
  翻腾的马蹄搅起遮天闭日的尘雾把汪洋分隔成一块块孤岛，周围暗礁林立，从海面下探出森冷牙齿。死人伤者在各种各样的尖叫，咒骂，轰隆碎裂声中倒满整个战场。活著的人仍未停手，红起眼睛，转动阴间大门的铰链，嘎吱、嘎吱向前行进不已。 
   
  “殿下！殿下！”一个长了张大嘴的佰长策马赶到寻雷面前，用破了音的嗓子叫喊道：“我们找到天都王大人了！” 
   
  寻雷心头一宽，转而大声问：“在哪儿──？” 
   
  “还在矮丘上！” 
   
  随著话音佰长伸手朝身侧一指，半带庆幸半带焦急地对寻雷说：“虽然没有完全阻止住攻势，但没藏大人挡住了空桑王，那边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他的话让寻雷打了个激灵。 
   
  没藏大人？！ 
  长臂狠狠扯住佰长的衣领，厉声道：“你说谁？谁！！什麽大人？谁──！！” 
   
  佰长惊诧地望著他，脸颊的肌肉痉挛几下，磕磕巴巴回答：“没、没藏……没藏庆离大人！” 
   
  …… 
   
  得到汉宋和宁国联军退兵的消息後，夏国前军退至距西平府一百里的旧河道旁宿营。主帅赫连惟亮开了简短的例会，诸将一一领命下去执行任务；帐篷内渐渐空了，他这才发现跟随自己的寻雷和庆离都不见了踪影。 
   
  侍从看出了王爷的心思，连忙上前禀报：“世子去河道那边找没藏大人了。要不要属下请他们回来？”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赫连惟亮沈吟片刻，摆摆手。 
   
  月亮以异样惨淡的血色垂在南面天空。在相反的方向云则越聚越多，简直快要无法负荷从天上直坠下去。空气中传来远处的风声，带著燃烧时才有的奇怪劈啪声。 
   
  十九岁的寻雷独自向前走，经过一天的行军，大部分士兵已经进入了梦乡，空旷沙地中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他慢慢走到干枯胡杨树下的篝火旁，从庆离手中拿过枯枝扔进火堆。 
   
  先前纷乱的处境让他们根本没有叙旧的闲暇。现在，总算能找到一点喘息的时间，彼此却反而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个仿佛淡墨描画出来般的人静静望著火堆出神，没有看寻雷一眼。 
   
  “你在想什麽？”终於，寻雷开口问道。 
   
  庆离抬起眼，没有丝毫风雨的表情。 
   
  “我在想──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太平。” 
   
  寻雷垂眼问：“你怕了吗？庆离。” 
   
  庆离沈默半晌，慢慢摇下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就是这样……永远都会这样。”
   
  一时间树下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篝火纷乱细碎地劈啪作响。寻雷若有若无地看一眼庆离的手，眉头皱了皱。拽下头巾撕成几条，欠身拉过他磨满水泡的手。一双掌心重新渗出了血，猩红满眼。庆离静静注视对方解开脏掉的绷带，用布条包裹好自己的伤口。 
   
  伤口很疼。 
   
  或许…… 
   
  或许。真正感觉疼痛的不是伤口，而是面前这张几乎快要刻进骨髓的面孔。 
  可是…… 
   
  “没藏庆离。”寻雷低声道，“你不是我的影子，知道麽？我也不是你的……” 
   
  手颤了一下，顿住了。 
   
  庆离抬起眼睛，深潭似的瞳孔里荡漾著一圈圈不明显的波痕。 
   
  “我有我的自由。而你，有你的自由。”他重新垂眼，洒下睫毛破碎的阴影。“我要让这个天下，牢牢地记住你。” 
   
  听著越来越大的风声，庆离仰首凝视滚滚黑云翻卷的南方天空，微笑著一字一顿说道。
   


44【舜若沙城】第44回 蜃之眼  
建档时间: 8/6 2008   08/06 2008 

  那阵裹挟沙石的横扫战场的风一直未见停息。 
   
  暗淡天色里，尚未熄灭的零星火炬还在影影绰绰闪动光芒。活著的人踩在尸体上，或者踩在残存生机的伤者身上。迸裂的伤口，咯吱咯吱断肢的碎响，互相厮打刀枪人马冲撞不休，雷鸣在奇奇怪怪的各种声音中的一阵阵响起。混战一起的人就像血，从缺口流向四面八方，黑黔黔的发散出人的热气。 
   
  临近矮丘的空桑王军很快便注意到自己的主将被人胁迫。他们没有乱掉阵脚，反到更加默契地自动分离出一部分人赶到山丘上形成了包围圈，而其余人继续有条不紊地冲阵。 
   
  然而，苏裔仅是淡淡说了句：“别碰他。” 
   
  所有人立定僵持在原地，风暴的中心，死一般的寂静。头盔上长长的黑羽在忽明忽暗的
光中晃动，庆离依旧举刀盯住苏裔，瞳孔里狼一样耸动著狠绝的黑影。 
   
  坐骑打了几个响鼻，碗大蹄子蹬刨著，踏起二三尺高的烟尘。苏裔锐利的眼尾挑了挑，阴沈沈笑道：“……原来如此。是冷药麽？你不想活了？” 
   
  他脸上在笑，握缰绳的指节嶙峋突兀，可怖的凄白颜色。 
     是该觉得寒心麽？ 
   
  还是无奈承认他同自己有著如出一辙的执拗和决绝。 
   
  这就是他没藏苏裔的儿子。化身厉鬼，孕育出的另一个罗刹。他和二十四年前的自己，多麽的，多麽的相像。对生的绝望，因而从绝望中迸发出的无穷力量。但自己只有杀戮，没有宽恕；最柔软的心似乎留给了儿子，活著，跳动。 
   
  於是，他们密不可分，却终有一日要面对仇恨。 
   
  犹如现在…… 
   
  背向兴州的空桑王军突然骚动起来，有人马从他们之间撕开了一个裂缝直奔向山丘。夹在在急促马蹄声中的，是一连串年轻近乎疯狂的嘶喊。 
   
  “庆离──没藏庆离──！！” 
   
  擎刀而立的人浑身一震，没有回头，视线始终落在苏裔身上。 
   
  正当寻雷的马冲到丘顶的瞬间，十几个僧兵策马迎著他撞过去，试图将其生擒制服。也就在此时此刻，混乱外围内的几个身影瞬间全动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赫连惟亮忽然大喝一声抓起戳在地上的一柄朴刀猛掷出去，直直戳进刚要挥刀砍向寻雷的一名僧兵後背。僧兵连半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就重重摔下马。趁此机会寻雷直冲进人群内，可还没来得及再喊一声庆离，那边苏裔已经狠狠用镫紧夹马肚，战马吃痛高高抬起前腿嘶鸣著咆哮踏向前方。 
   
  “小心──” 
   
  寻雷闪过想要拦阻自己的僧兵，试图更靠近庆离一些将他从马蹄踏下的阴影里拉出来；但是庆离却狸猫般迅捷地迎了过去，在战马压下来的刹那狠狠一刀砍中它的小腿。马发出凄厉哀鸣，苏裔猛地撤镫手在鞍鞯上一使力整个人跃上半空，赤红弯刀森森闪著光，照准庆离的头盔劈下去──！ 
   
  要去救根本来不及了，那两个人的身影，就像从另外一片天空飘下来的夜鸟翅膀。交叠的那一刻，便是一片血光。 
   
  天气变得恶劣起来。风裹著沙砾不断打在脸上，几乎要张开手指撕破皮肉抓出一滩血。究竟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是世间还是黄泉，没有人知道。 
   
  在乱云的背後，更大更迅猛的黑色急流紧紧跟随著，发出怒吼的呼啸。 
   
  …… 
   
  刀峰陷进肩甲里三四寸深，已经破了战袍皮肉，差一点就刻入骨头。另一柄刀直切在咽喉上，贴住皮肤的，却是刀背。 
  到处是喊杀兵戈碰撞之声，可寻雷耳中能听到的仅仅是那柄朱血沙银弯刀切进庆离身体的锐利鸣响。有那麽一瞬间，他能感觉灼热的刀尖划开心脏时的那种尖锐刺痛，然而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狂喊著高高举起弯刀，在四面空桑王军的咆哮中卷起热风闪亮的光芒──
   
  你放心，我不会离开。我要让这个天下，牢牢记住你…… 
   
  不会离开你的。 
   
  不会的。 
   
  不会的！ 
   
  就算命中注定只能像光影那般存活下去，你我也是密不可分的。我说过──我们没有死生契阔，永远没有！ 
   
  他能看到庆离终於转脸望向自己，也能看到他瞬息睁大的眼睛，一双盛满无常变幻光芒的漆黑眼睛。没有拥抱，没有重逢的喜悦感伤,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患难过後的团聚，简单到如此。然而现在…… 
   
  现在──！ 
   
  ──自己为什麽要去挡寻雷的那柄刀？ 
  天都王赫连惟亮说不清。 
   
  他眼睁睁看著庆离将刀背横在苏裔的颈项上，也眼睁睁看著苏裔明明砍向庆离头颅的刀锋在最後硬生生拐了道弯，直削进儿子的肩膀。 
   
  你究竟有多爱这个孩子？ 
   
  苏裔。 
   
  现在，你究竟有多恨我？ 
   
  现在──！ 
   
  那柄弯刀。 
   
  在卷阿堂寻雷找到的，水月银纹。 
   
  如同渗入了两个人的血肉，却插入了赫连惟亮的胸口。 
   
  还记得月夜里，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并肩在西平府外荒凉戈壁上伏击宁国人，他也是如此为自己挡了那柄朴刀。 
   
  我曾经为鬼。又曾经为人。是你，最後还是你。 
  我究竟，是人是鬼？ 
   
  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的相见。也许心头只剩下了仇恨，可就像菩萨留在这世上最後的那滴眼泪，是他的，也是他的。 
   
  “当啷──” 
   
  苏裔停止了呼吸。盯著从对方身上流出的血慢慢在脚边聚成一滩，盯到目眦俱裂。 
   
  啊──────！！！！！ 
   
  暴风蓦然而起，人们只能听见那个已经化身成阎罗的男子凄惨疯狂的嘶喊。 
   
  情不知所起，情不知所终。 
   
  辗转人世，一往而深。 
   
   
  遥远的落雷般的轰鸣在天空深处炸响。随著一阵异声，空桑王军的人马被狂流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裂缝，飞起的头颅、刀剑，鸣镝刺耳的啸音，在火焰杀气腾腾的背景中，印有没藏部徽记如暗夜般的旗帜猎猎飞舞著，梦魇一样。 
   
  为首的耶律昊挥著朴刀，笔直地奔过来。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将寻雷三人救出去。为此不惜冒险从攻城的前军中分出最有效用的没藏部骑兵，调转马头冲入空桑王军的心脏。 
   
  铺满山丘的鲜血被沙尘淹没，转瞬之间又再度被浸染成殷红满眼。 
   



45

【舜若沙城】最终章 阙之眼  

  “殿下！殿下──！！” 
   
  少年时便一起并肩而战的汉子扯开嗓子大吼。 
   
  “空桑王可能疯了，趁现在快撤出去啊！” 
   
  那两个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庆离惨白著面孔僵在原地，寻雷红了眼只一个劲儿地试图想从苏裔怀里把赫连惟亮抢出来。耶律昊急了，指挥几个军士把寻雷和庆离拽回来，自己则挥起朴刀的长柄将迎上来的一个僧兵脑袋连同头盔一起打碎，抢上去直接把他们硬生生抓上马。 
   
  上百支箭射过来，正在飞奔的战马遽然暴跳半空又重重栽下去。不少人被抛到地上，寻雷就势猛地滚出老远躲开马蹄，迅速跳起来去救庆离。有几个僧兵在马上伏著身子本要用刀劈他，但一见寻雷身边的庆离立时慢了动作。趁这个机会两个人闪电般抓起地上的弯刀猛掷出去将追赶的僧兵戳了个透心，抢了无人驾驭的坐骑重新追上马队。 
   
  “快走──！！” 
   
  耶律昊的吼声被更巨大的雷霆之声回应著，马队以披靡之势瞬间刺开空桑王军的围阵，保护著寻雷等人退往兴州城。围堵的空桑王军像在海面呼啸的风，撕下去，揪扯，啮咬，抠抓，分离再汇聚，潮水痕迹散尽，留下的只有刺鼻腥味的暗红沙滩。 
   
  一切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苏裔瞪著他们，眼神却似乎空了。 
   
  惟亮的身体还是热的。 
   
  热的。 
   
  就像从前自己拥抱著的一样。 
   
  只要回头，那双清亮如海的眼睛就会慢慢微笑起来，就像初见时苏耶门林静默的河水。然後浓重的白雾蜂拥上来，轰然盖住了脸，又湿又凉，变成一捧又一捧掩埋尸首的泥土。光亮在消隐，天直直黑下去。 
   
  海市，蜃楼。 
   
  赫连惟亮，难道对於我而言，真正的海市蜃楼就是你吗？ 
   
  舍弃今生的人比比皆是，但我们呢？是不是已经把来世也置之身後了？  
   
  一蓬火烧起来，蹿进五脏肺腑焚成焦炭，窸窸窣窣暴雨样坠下去，不断地落，不断地粉碎，空无所有。苏裔瞪视著兴州城硝烟中巨大的黑影子，耳朵里隐约听到有人在身边喊著什麽。他们在拽自己的胳膊试图把惟亮从他怀里拉出去。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别夺走他！你们谁都不可以──！！ 
   
  他机械地推开每一双手，动作却又凶猛迅捷非常。那个熟悉的喊叫声还回响在耳边，已经近乎於哭号了。 
   
  “王爷！王爷求求您！快松手啊！王爷！” 
   
  他盯著跪在面前的人，终於辨认出那是追随自己多年的裴医官；看著对方满面沙土狼狈不堪的模样，空桑王恶狠狠地咧开嘴：“别想从我这里抢走他……谁也别想！” 
   
  “王爷！”医官急喊著，“把赫连大人给我！他还活著！请让属下救他！” 
   
  几乎是来不及缓和的，他的声音还在化成隆隆炸响的雷。 
   
  “没藏大人呢？没藏大人在哪里？他服了过量的冷药再不想办法就会送命啊！！王爷！没藏大人他在哪里？” 
   
  苏裔看了看他，忽然松开了手。裴医官赶紧扶住惟亮，抬头骇然望著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影。 
   
  苍黄的光线下，没藏苏裔犹如白骨悚立。 
  医官觉得自己看见的分明是个活鬼。一颗一颗獠牙现出来，再也遮挡不住，血淋淋地摩擦著。 
   
  该结束了。 
   
  天国不会接纳他，能生存的，只有地狱吧。 
   
  厚厚的灰云翻滚成浓烟，瞬息淹没了半边天空。苏裔的手举起来，血海里翻涌的尸体颜色。 
   
  “空桑王军……” 
   
  他的脸上蒙著和灰云一样浓重的壳，不见任何分明的表情。 
   
  “马上攻城，无论赫连寻雷还是细封昂的人，别留一个活口！统统给我杀光──” 
   
  统统杀光──！！ 
   
  马上的庆离猛然勒住坐骑回身望向山坡。黑漆漆的瞳孔里闪动出夺目的光亮，就像义无反顾扑进夜色的火焰。 
   
  该结束了。 
 谁可以往生，谁灰飞烟灭，总要有个了断。 
    守城门的细封昂军队撤退到了内城邻近宫街的地方，大批前军已经攻入城内，先前损毁的城墙临时填补了起来以防止追赶的空桑王军。庆离刚奔进城门便停了下来，对赶过来加固城门的兵士大喊：“拿弓箭来！” 
   
  他猛地拉开弓对准奔在最前面的一个僧兵，旁边的兵士眼见对方距城门还有一百二十步左右远，便叫道：“大人！太远了！” 
   
  话音未落箭已经划出刺耳的锐响射了出去，那名僧兵骤然仰面栽下马。 
   
  庆离紧接著又是一箭，刺进另一名僧兵的眼睛。 
   
  第三支箭直穿过正呼喝惊喊的僧兵喉咙，戳上後面战马的金属面铠上火星乱迸。 
   
  追击而来的空桑王军登时骚动起来，速度也慢了许多。 
   
  策马向後退了数丈，他厉声大喊道：“关城门──！” 
   
  无数身影应声而动，把人世和黄泉的通道慢慢封闭。 
   
  “没藏大人──！！” 
   
  身後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雷鸣，庆离霍然回头。大嘴佰长扔掉朴刀直跳下马，顾不得礼数危险扑通跪在沙土里。 
   
  “大人！您还活著！还活著……真的……太好了……大人……” 
   
  汉子咧嘴想笑，声音里却带了点拉长的哭腔。从之前见到庆离冲阵出现在矮丘上的那一瞬间，这个念头便牢牢纠缠在心里。现在尽管喘息未定，他却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没有人能料到这句话导致了天崩地裂般的爆发。 
   
  先前集结在城门附近的前军全都涌向这里，欢呼雀跃，有的磕头，有的嘶吼，有的匍匐在地放声哭嚎── 
   
  是我们的没藏庆离大人！还活著！他还活著！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搏杀性命之人曾经唯一认定的方向！ 
   
  夏国昔日无上荣光的军神！ 
   
  被军士们如此疯狂敬奉的年轻人似乎对任何反应都无动於衷。他看著不远处的寻雷，低声简短地道：“时间紧迫。分出一部分人马支援攻打王宫的队伍。剩下的人跟我守城。” 
   
  寻雷定定凝视著他，半晌才应道：“好。” 
   
  人马在沈默迅疾地调动，庆离跳下马对大嘴佰长吩咐了几句话，汉子答应著转身跑开。始终沈默站在一旁的寻雷这才抬起头，沈声道：“庆离。” 
   
  他停了片刻，叹息似地又轻喊了一声：“庆离……” 
   
  後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肩膀，即便碰触不到，背上的那些字还是异常清晰地传递出永生永世的痛楚。 
   
  慢慢地，庆离微弱地笑了一笑，低低地说：“是个女儿。” 
   
  寻雷蓦地屏息盯住他，忽喜忽惊的神情。 
   
  “在出连山……有裴医官照顾著……” 
   
  “庆离！” 
   
  像是终於被什麽东西狠狠敲醒，那个人猛冲上去死死抱住他，也顾不得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看，铁青了脸一连声地追问：“你是不是吃冷药了？是不是？否则你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是不是吃药了？告诉我！！为什麽要吃药！你疯了吗？傻子！你这个傻子！究竟都在想些什麽啊！？” 

  对方拽开他的手，安安静静的说：“城门损坏太重，坚持不了太久。必须抓紧时间攻下王宫活捉细封昂，不然前军就是腹背受敌了。” 
   
  他又转头对楞在旁边的耶律昊道：“我留下来守城。你和寻雷去增援耶律光，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控制整个兴州城。” 
   
  “庆离！”两个声音同时喊起来。 
   
  “总得有人指挥守城，也必须有人解决掉细封昂。” 
   
  说到这里，他若有若无地看了眼寻雷，看著他苍白著脸握紧拳头。 
   
  “可是庆离──”耶律昊犹疑地问，“你的身体……” 
   
  他的话还没说完，寻雷突然反手抓住庆离的手臂扬声喊道：“来人！” 
   
  耶律昊没来得及搭腔，庆离却立刻明白了寻雷的用意。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从寻雷手中挣开，两个人立时扭打成一团。周围的军士目瞪口呆地望著，谁也不敢上前。 
   
  “耶律昊！拿绳子来！”寻雷嘶声喊道，“把他捆了给我送回出连山！” 
   
  部下恍然大悟，可不等他援手寻雷蓦地低叫了声身子一蜷捂住了胳膊。庆离踉跄著退了几步，大口大口喘著气，腰间的匕首不知何时握进了手心。 
   
  “耶律昊，带寻雷走。”年轻人的声音还是静静的，“你们该去的地方是夏王宫，别让这些追随你的弟兄们白白送性命！” 
   
  他盯住寻雷，突然抬高了声音。 
   
  “赫连寻雷，你想让火臣白白死掉吗？” 
   
  一滴血坠入沙土里，扑起小小的烟尘。 
   
  再一滴，一滴。惊心动魄的霆雷。 
   
  短暂寂静之後，海啸的声音冲过来了。那些黑色浪涛凌迟著兴州城血迹斑驳的城墙，劈开一条接一条的缝隙。个人的争执已经根本不是最急切的事，三个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厉声喊出一个又一个命令，指挥刚刚接受守城任务的部队抵抗空桑王军的进攻。 
     灾祸临头的报警号角响彻四周。所有人开始动作，迅速又冷静。 
   
  大嘴佰长从城墙上跑下来，扯开嗓子喊著：“大人！都已经布置下去了！” 
   
  耶律昊沈默地望了眼庆离，猛转回身跃上坐骑扯住缰绳冲著寻雷道：“殿下，我们走吧。” 
   
  留在这里，也许都会死。 
   
  他们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一切的一切，会被结束还是重新开始，只能用自己的命去搏出来。 
   
  “快去吧。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庆离说道，平常的如同一次普通话别。 
   
  寻雷望著他，眼尾不自觉地燃烧起来。 
   
  被调去增援攻打夏王宫的队伍已经开始冲向宫街一带。在跳上马的那一刻，庆离忽然叫住寻雷。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舍掉生命也要为之守护珍藏的小布包，递给寻雷。 
   
  “帮我先保存著。”庆离淡淡道，“打完了回来还我。” 
  布包里面一叠绢帛，一绺青丝，五彩线绕著。寻雷认得那时自己在去探望被关押的庆离时，亲手交给对方的火臣和温柔华的遗物。 
   
  两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世上最为鲜明的生存证据，如今气息奄奄瘫在手心。握紧它，发现指尖竟也在抖。昨日沙场上的那片片落叶，今日的赠别之物，明日将掩埋自己和所有世人的黄土。 
   
  寻雷抬起头的时候，庆离已经不在了。 
   
  增援的队伍快要消失在街口，耶律昊又催促了几声，寻雷怔怔楞了片刻，蓦地狠命抽下鞭子，战马烈鸣著狂跳起来直奔向前。滚滚尘烟里，那两个人的身影只短暂地隐现了两三下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嘴佰长牵来马，庆离低声谢过了，翻身骑上去。他的身影在瞬息间猛烈晃了晃，佰长惊得连忙喊：“大人你怎麽了？！” 
   
  坐在鞍上的庆离面孔藏在头盔阴影里辨不分明，佰长只听见一个沈稳如常的声音说：“没事。” 
   
  他犹犹疑疑又不敢多问，将硬弓和弯刀交到庆离手中。 
   
  庆离低头望著自己的手，那颜色和被自己杀掉的人几乎没有区别。 
  也快要没有多少温度了。 
   
  很久以前，也是这麽凉的手，会被另外一双手握住塞进胸前的衣服里捂著。丝丝缕缕，薄凉寡淡的天空中扯起水幕，在石板上溅起一团团圈痕。桥边浓翠如荫的竹林被淋褪了颜色，烟气腾腾的模糊身影。 
   
  手被一点点捂暖了。可嘴上还是会说：“无所谓了。反正总是这麽凉……” 
   
  听到这句话的寻雷就会目光闪了闪，淡淡一笑。 
   
  “有光必有影。”庆离抽出手，“然而光和影，永远也不可能一样的。” 
   
  “也永远无法分开的……”寻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做个约定吧，寻雷。” 
   
  眉眼鲜亮的男子温言道。 
   
  那个人定定望著他。 
   
  做个约定吧。 
   
  让我，成为你的影子。 
 
  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不会分开了…… 
  
  …… 
   
  ……大人。 
   
  “大人？！” 
   
  庆离猝然抬眼，佰长正疑惑地望著他。年轻人笑了笑，拎刀催马慢慢走向城门。 
   
  强劲的风把远处的沙子吹进城里，天空起先是土黄色，後来竟然开始露出血红的斑点。
   
  那一波又一波冲击上来的海浪继续疯狂撞击著城门，原本被加固过的城门发出碎裂声，并且将这种声音以异常可怕的速度飞快蔓延向四面八方。最後在一连串暴雨样的咆哮中，空桑王军冲开了兴州城门，在窄小门洞短暂的收缩之後，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怒吼著展开它巨大的手臂。 
   
  然而这手臂突然停滞在了半空。 
   
  连同甕城和内城的城门居然也大开著，整个甕城内空无一人。 
   
  只有洞开的甕城城门内，一个安静的骑影独自伫立著。干冷的沙风吹动著盔缨，弯刀闪烁出淋漓寒光。刀刃薄得肃杀，却似乎可以轻易劈碎任何厚重的甲胄和人的身体。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而所有刚刚杀进来的僧兵全都像梦魇一般瞪视著他。 
   
  “杀──！！” 
   
  甕城城头，大嘴佰长疯了似地暴喊出声。 
   
  血的风暴再度卷了起来。 
   
   
  即使相隔很远还是能听到城门那里无间地狱一般绝望的喊杀声，而前方，夏王宫笼罩在一片火光里。刚刚接到前来迎接兵士报告，前军已经攻入夏王宫，但唯独寻不见细封昂。残存的守军还在顽强抵抗，但眼看形势多少趋於明朗了。 
   
  按理说本该心头多少宽慰一点。然而耶律昊没有从寻雷脸上看到丁点喜悦的神情。 
   
  “殿下？” 
   
  还不等耶律昊喊第二次，城门那边的声响却明显变弱了。 
   
  也就是眨眼之间。耶律昊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寻雷调转马头眼看著就回头向城门那里奔去。 

  他还在那里。 
   
  庆离还在那里。 
   
   
   
  寻雷赶到甕城的时候，先前进城的空桑王军仍同前军混战在一处。几经辗转他终於在大嘴佰长的指引下从混乱人堆里找到了庆离，当把他拖到断墙後面时，才发现对方负了好几处伤，而且不知为什麽，庆离战甲下面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似乎是从下身涌出来的。几乎顺著腿一直淌到了靴子上。 
   
  糟了！冷药！ 
   
  根本容不得任何解释，他撕掉衣角裹住庆离的伤口抱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去狠狠一夹马肚，跟在挥舞朴刀开路的佰长身後朝内城杀去。无论庆离怎样呼喝阻止，他就是不肯停马。 
   
  必须把他带离这里，否则…… 
   
  庆离竭尽全力拉开寻雷的手去抓缰绳，趁他不备从马上一下子摔落在地。 
   
  “庆离！” 
  惊呼过後刚要跳下去。那个人早已挣扎著爬起来，用血红的刀指著他。 
   
  “走！” 
   
  年轻人坚决地命令。见寻雷没有动，便抬高嗓音又喊了一遍。 
   
  “快点走！” 
   
  “庆离！” 
   
  “别耽误时间！立刻给我走！” 
   
  寻雷似乎比他还要执拗，迎著刀径直冲上来…… 
   
  已经跑出老远的佰长见两个人没有继续跟在後面，赶紧掉头回来寻找。刚进入甕城门洞他便一眼看见庆离用刀柄硬生生把寻雷打倒，然後抓起他的胳膊踉跄著向外拖。 
   
  佰长跳下马连滚带爬地来到面前，庆离将昏迷过去的寻雷朝他怀里一塞，用不容反驳的凶狠声音说道：“带他走！快！” 
   
  “可是大人您──”盯著从对方身上流出的血慢慢在脚边聚成一滩，跪在地上的佰长目眦俱裂。 
  “别为我耽误时间！” 
   
  “大人！您骑我的马走吧！”佰长急道，“後面的事我去做！老子好歹打打杀杀十几年
了，今天杀了这麽多人，也算他娘的够本了！” 
   
  “别说了！”庆离愤怒地喝道，“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快点带他去夏王宫！” 
   
  有一大滴晶亮的东西从佰长眼中滚出来，在胡子上抖动不停。他狠狠磕一个头背起寻雷跑向自己的战马。 
   
  扬起血淋淋的面孔，庆离淡淡笑一下。 
   
  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还有事情必须去做，属於我的事情。 
   
  …… 
   
  庆离用手捂住腹部，靠住墙不让自己倒下去。冷药的效用快要到头了，仿佛能听到风贯穿过去的咻咻声。他并不期待自己可以活到战斗结束，但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刻到来之时。
   
  活著的僧兵撤了出去，空荡荡的城门被塞车和填充物重新堵住，而通向内城的城门也被兵士们封堵了。整个甕城成了一个无路可退的死地。 
  这是庆离为拖延时间所做的最後一个办法。只要能在城门这里阻挡住空桑王军，寻雷他们便会有更多的胜算稳定局面。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也是他和父亲苏裔的…… 
   
  周围还幸存的前军兵士纷纷向庆离所在的地方汇聚，风沙中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刀枪，用绝望又冷酷、凄惨的平静注视著自己的将领。 
   
  能够听到城外空桑王军战马嘶鸣的声音，而第二轮进攻还没有开始。庆离用寻雷撕下来的衣角重新紧紧捆住伤口，咬紧牙关拿起弯刀上马到队伍前面。 
   
  就像昔日每次作战一般，士兵们整齐地排列好阵形，听候命令。 
   
  唯一不同的是，这将是最後一次。 
   
  塞车快要撞碎了，透过缝隙已经可以看清外面空桑王军战马闪亮的辔头。庆离慢慢举起双臂，微一扬手，这片地狱之海登时剥落散乱。 
   
  刀锋飕地凝固一点。四周杀意冲天而起。 

  雷神霹雳的号角，海洋喧腾奔涌。 
   
  朴刀直直如箭，喊杀惶惶如雨。 
   
  这群前军就像黑色的火，直直地烧出去，没有片刻迟疑。 
   
  在雷鸣响起之後，末日的光芒刺破了红色天空，裹满沙子的暴风从巨大的裂缝中吹出来，斧子似的劈向地面。它以无限威严的主宰姿态拥抱著狮华城，让黑暗幽灵一样浮出喧嚣不已的水面。 
   
  这座城的前面是黑夜，後面是红光炸裂的天穹。鬼魂的悲嚎在风中时隐时现，很久都没有平息。 
   
   
  过去了。 
   
  一切。 
   
  总会过去的。 
   
  开始，而後结束。 
   
  这个故事如同流沙，一粒一粒簇拥在一起，散开了，便什麽都不是。 
   
  人世一个一个轮回。 
   
  一百年，两百年。 
   
  天下一个君王接著一个君王，一个朝代换了另一个朝代。 
   
  改变的面目全非。没变的依旧如昔。 
   
  这里青草高阳，那里浓荫暗绿。兴州在身後，披风沥血，轮回百世。 
   
  不知从哪一年起，河西地区开始流传这样的说法。 
   
  几百年前，这里出现了一个夏国。国都兴州，那个被埋藏在沙漠中的兴州，藏著宝贝。
   
  在城中的某处地方，夜夜闪耀著黑色火焰。有好事者前往搜寻，结果统统被沙暴吞噬。
   
  於是，百姓又盛传那里是不祥之地，闹鬼。 
   
  无数韶华过後，中原朝廷在无数洋枪大炮的风雷下摇摇欲坠，远在塞外的兴州依旧风霜满面。这样又是一年，两个牧羊人为了宝藏来到了这里。 

  他们转来转去，除去遍地残存的尸骨再没有发现半点值钱东西。正当两人满心失望准备离开时，却无意间踩塌了一个沙坑。 
   
  牧羊人在里面找到了包著枯黄头发的绢帛残片，一把血锈斑斑的弯刀，以及一只完成一半的彩绘木刻劲马。 
   
  弯刀被到这里探险的大鼻子黄头发外国人连骗带吓地买走了，三块白花花的银元。 
   
  木刻劲马应该不值什麽钱，随手扔到院中，没过多久就被狗啃成烂木头一块。 
   
  绢帛又破又碎，只能引火烧水热灶。 
   
  头发，揉上两揉，丢向风中。 
   
  散了…… 
   
   
  …… 
   
  你认为记忆永恒不灭吗？ 
   
  这世上，果真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 
 
   

【舜若沙城 番外】 燕息山雨 温柔的H一下


  雨丝在大片大片梨树中纷扬散落，让那些湿漉漉的花朵燃烧出粉白火焰，一身耀眼刺目
的迷醉姿态。 
   
  “真是晦气！难得和你一起打个猎也没法尽兴！” 
   
  待在废旧草庐里避雨的寻雷小声抱怨，探头出去抬起被水滴迷离了睫毛的眼睛看看天
色。 
   
  身旁的庆离也不答话，帮他拉上斗篷的连襟兜帽阻挡山里的寒气。这个举动倒是提醒了
寻雷，连忙抓住对方还未缩回去的手一摸。 
   
  “果然又凉成这样！真是──”他有点急，“明明刚才还是暖的。” 
   
  边说边习惯地把庆离的手塞进自己怀中，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著。 
   
  指尖贴在胸口，感觉得到一记记和这春雨相同安稳的心跳。 
   
  寻雷转过脸，柔柔地垂下眼尾，映著黑夜的星亮。 
   
  山雪一样清冷的人，唯独在面对庆离时会绽开比风还要明朗的欢颜，不但宫人们觉得纳
罕，就连养母卫慕妃也有些不可思议。 
   
  “笑成这样，还真是少有呢。” 
  怎麽就一点一点恋上了？ 
   
  石窟中天神般温和的面孔，永远散发深秋气息的眼神，经年久月渗进皮肤的清苦药香；
身上那种让人沈湎其中无法自拔的宁静，舒服得简直想干脆就这样睡过去。 
   
  淡淡的，都是淡淡的。虽不强烈，却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最绚丽的光芒。 
   
  庆离……庆离…… 
   
  小声地，反复地，缱绻不舍地唤著，轻轻摩挲脸庞。 
   
  很突然地拥抱在一起，重心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他们没觉得疼反倒大笑起来，彼此散
乱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纠结不清也舍不得分开。 
   
  夜已经深了，雨依旧不见停。 
   
  不厌其烦地亲吻，想不到要停止，每次碰触都是积雪消融的声音。 
   
  庆离无法抑制地向後仰起头，在赋有撩拨意味的吻下狂喘不已，身体已经被暖的热了起
来，细小火焰四处蔓延。 
   
  他下意识地抓住寻雷的手指来到自己的私处，张开双腿牵引著它们，插入更深、更深的
内部。湿热滑腻的肌肉把它带到体内的深处，自动收缩吞吐著，体液从里面不断涌出，浸透了垫在身下的斗篷，一切都在昭示，那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对方略微犹豫的神情映在眼里，交叠成许多层明亮光影。 
   
  “没关系……进来吧……”庆离低声道，揽住他的背。 
   
  寻雷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但还是引得怀里人一阵急喘。缓和只是须臾之间，炽热的欲望
几乎扑灭了全部理智的存在。寻雷用力运转腰部，或深或浅，或轻或重。 
   
  随著抽送，庆离挺起腰手指紧抠在地上，悬在半空徒劳地搐动，近乎崩溃地张开嘴长长
地呼吸。 
   
  “深点……再……深点……啊……” 
   
  他摇晃著头，水淋淋的身体不断剧烈震颤，带著晕眩的快感和迟迟无法高潮的焦躁。无
论怎样努力，那股酥麻滚烫的岩浆还是在体内四处冲荡回旋，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 
   
  庆离忍无可忍，急切迷乱地失声喊起来：“求求你快点！啊……寻雷……快点，快点
啊！啊啊……” 
   
  “看著我，庆离，看著我……” 
   
  反复抚摸那汗湿的头发，吸吮般亲吻著他的额头、眼皮、嘴唇，将濒临涣散的神智呼唤回来。 
   
  身体像要融化似的无力颤抖著，下体的律动让他不能自己地低叫出声。寻雷再一次深深
撞进去，浓热激流飞散在内壁上，後穴本能而疯狂地痉挛收缩，庆离几近窒息的呻吟著，在
寻雷手中喷薄而出。 
   
  寻雷撑住胳膊，拉过衣服轻轻裹住对方还在高潮余韵中微微震颤的身体。那个人恍惚地
望著他，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声音。 
   
  他的样子让寻雷想起更重要的事，连忙从革袋里找出冷药，放进嘴里，低头吻住庆离的
唇。 
   
  庆离能感觉到那小小药丸在温柔的挑拨下钻进自己嘴里，舌头被深深吸住，情不自禁探
进对方口中。灵巧的舌尖滑过齿边，缠绕翻搅，轻轻碰触每一处敏感地方，再眷恋不舍地退
出去，让他将药丸咽入微仰的喉咙。 
   
  “等天亮再走吧，你好好歇一歇。”薄唇来回摩挲庆离的额角，轻声道。 
   
  睁开眼睛透过窗棂端详外面的雨势，摇摇头。 
   
  “明天要和野利部谈边境互市关防设置的事，不能回去太晚了。再说，你不是也要去离
宫见夏主麽！？” 
  “真不该当这个云书令！统管前军就够你累了，和述律的仗打起来没完，还要管那麽多
事。” 
   
  “如果我不当，就要由惟亮大人兼任，可他也是一堆政务无暇分身。再说这样一来，起
码在廷议会里我还能多少帮你说点话……” 
   
  寻雷抬手托住脑袋，苦笑地看著躺在身边的庆离，道：“你这个家夥，真是长了张骗人
的脸。哪里只有二十岁，简直比内卫总管索真还像老头子！” 
   
  “总是挂念这个惦记那个，心不觉得累吗？”缓缓撩开他额头的碎发，指尖滑出一道柔
和的线条。“身体越来越不如以前了，到现在还喘得这麽厉害。” 
   
  安慰地握住他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像老头子的人应该是你啊……别担心，我没
事。” 
   
  口气里有一点调侃的宠溺，这对庆离来说是少有的，不禁也让寻雷心中一动。 
   
  俯身过去，捧住那张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庆离，喜欢我吗？” 
   
  稍微错愕，他看著寻雷，慢慢皱起眉笑了。好象有许多话想说，可又被重新填埋回去，
藏得很深很深。 
   
  这个别扭的家夥啊。 
 叹口气，凑过去亲了亲庆离的嘴唇。 
  
 “不离开我，好吗？” 
  
 他又定定注视寻雷好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离开，别让我孤零零一个人，好吗？” 
  
 “嗯。” 
  
 将头揉在他怀里，感觉著庆离张开手臂搂住自己，凉凉的手指缠在发丝里，沈默纵容。
  
 阖上眼睛，却仍旧没有让影像消失。那将是寻雷至死都不能忘的表情── 
  
 毅然决然的决绝，充满浴火焚心也无法夺回的信念。 
  
 －－－－－－－－－－－－－－－－－－－－－－－－－－－－－ 

【舜若沙城 番外】 赤棠暮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到度门寺治病的庆离见到了雀梨。 
   
  看不出具体年纪，穿了件汉宋式样的黛黑衣裳，系著捍腰，脸色如同去年浮在池塘残荷
上的雪。 
   
  他应该是个很有经历的人，过早花白的头发里蓄满了忧患的气息，一双虚幻色泽的沈静
眼睛。似笑非笑的唇角似乎还能透出些许活力，可惜说的话不带多少感情。 
   
  “想死很容易，想活的话会很辛苦。” 
   
  庆离想著离开王宫时在後面死追不放的寻雷，想著找不到自己整夜整夜躲在梅林里哭泣
的火臣…… 
   
  想活，於是每天都被灌下去许多苦到极点的汤药，身体便一点点好了。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话。 
   
  “想留在这里就去佛堂听方丈讲经，想回去就跟著我习武念书。” 
   
  想回去，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成了自己的老师。 
   
  马术、武艺、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学习布阵作战，学习经纶文章。隐隐地，庆离发现
他在教授自己时明显带著一种行将毁灭的不安情绪，仿佛此时尚能如此，而下一刻所有人和事就要全部消失一般。 
   
  实在忍不住了，就问：“雀梨，你在害怕什麽吗？” 
   
  他看著自己，挑了挑眉毛，没有回答。 
   
  雀梨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身为带发修行的至密行者，却被允许喝酒；除去照顾庆离起居外寺内的事根本不做，僧
人们竟毫无怨言。经常有兵士装束的人送信给他，雀梨从不回复，信也是看完便一把火烧
掉。 
   
  他可以一连几天不说一个字，也可以给因病痛无法入睡的庆离慢慢讲上整夜的故事。 
   
  他可以喝酒喝到吐出满掌鲜血而毫不在乎；醉酒的时候可以笑得像个疯子眼神却很伤
心，很伤心。 
   
  他可以从容射杀山中伤害行客的野兽，但绝不吃一点肉。 
   
  他可以将好不容易采到的珍贵草药悉数送给来寺内求治的病人；但当他发现有人趁机将
草药转手高价出售後，便将对方扔进河里淹了个半死。 
   
  平素没事的时候，他便待在房间里看书喝酒发呆，永远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只有同庆离说话的时候，才能隐约从那片眼波流动的光影底层，发现里面藏著一片清亮亮的海。 
   
  看似漫不经心很少理会自己，实际上总能注意到最微小的变化。若是发现庆离的健康或
学业有了一点进步，他也会难得露出笑容。 
   
  犹如撒下一天一地的月光。 
   
  渐渐地，开始喜欢上了这个人。喜欢他淡然孤独的明澈侧面，喜欢他隐藏在幻影般欢颜
里的一丝疼爱。说不清原因，或许唯独在这些时候，雀梨才是真实存在的。 
   
  冷漠至此，又温柔如斯。 
   
   
  听说夏主秋围的队伍将经过出连山，雀梨实在拗不过庆离的央求答应带他下山去见寻
雷。 
   
  卵石路的尽头，方丈白眉垂首。庆离察觉到身边人的瞬间僵硬，还不等他弄明白，雀梨
已经走到老和尚面前，默默施了个礼。 
   
  方丈淡淡道：“我让别人送庆离下山。” 
   
  雀梨摇摇头，“已经很久了……再说不一定会见到他。” 
  “雀梨。”方丈叹道，“你若是真能忘的掉，这些年又怎会过得如此辛苦！？” 
   
  生怕方丈不肯答应，庆离跑过来紧紧黏在雀梨身边，扯住他的袖子。见此情景，方丈似
乎也不忍再阻拦，喃喃说了声“冤孽”後默退到旁边，任由他们策马而去。 
   
  刚到苏耶门林河边，雀梨便停下了。远远已经可以看见一片雪白的帐篷伫立在对岸草滩
上，来往不息的人喊马嘶。 
   
  兵士中有认识庆离的，连忙吆喝著撑船过来迎接。 
   
  “你自己过去。”雀梨道，冷森森的声音。 
   
  诧异地望著他，“你不是也想见寻雷吗？” 
   
  “现在不想了。” 
   
  说罢，他掉转马头独自往回走。 
   
  庆离毕竟还是个孩子。尽管满肚子疑问，但转瞬就因为看到跑向自己的寻雷而把一切忘
个干净。 
   
  跟随而至的赫连惟亮倒是留了心，“庆离，你一个人来的？” 
  “雀梨答应陪我，可他怪脾气犯了要先回去，大概是嫌这里人太多吧。” 
   
  惟亮的眼角若有所思地垂下去，苦笑一声：“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惟亮也未做解释，摸摸庆离的头踽踽离开。 
   
  浓黛暮色下，伴著僧人晚课的锺声，树叶被雨水击打得零乱舞动，斜坠横林。 
   
  找遍大大小小的僧房经堂也不见雀梨的踪影，只好抓著方丈的袈裟问个不休。老和尚攥
著念珠，口气和缓又带著点奇怪的无奈。 
   
  “他不该陪你下山啊。” 
   
  庆离一听这话立时急了，问清雀梨所在的地方撒腿就向度门寺後面的琉璃塔跑去。 
   
  那个人独自站在塔前，没有撑伞，不戴斗笠，憔悴疲累的背影，有一种撕裂心脏的感
觉。 
   
  “雀梨──！” 
   
  一口气冲到身边，仰著被雨水濡湿的小脸拼命地问：“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不该缠著你
下山吗？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啊……雀梨……” 
  水滴胶著眼睛，怎麽也抹不干净的粘滞。 
   
  雀梨愣愣看著他眼泪汪汪的模样，心忽地就碎成几片，抚著那个小脑袋口中无意识地说
道：“傻孩子，我怎麽可能……” 
   
  他停住了。长长睫毛包裹著漆黑瞳孔，把一切又重新藏了回去。 
   
  瓷青的雨滴自屋檐下连绵垂落，小火炉上水壶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散著暖暖的热气。 
   
  雀梨帮男孩换了衣服擦干头发，难得的柔和表情。直到这时庆离才小心翼翼地端详对方
的神色，惴惴说起白天河边的事。 
   
  “惟亮大人说你只是嫌多了一个人，他的话我听不太懂呢。” 
   
  那双手顿在半空，白发一丝丝垂下来。 
   
  “庆离，惟亮大人待你好麽？” 
   
  孩子使劲点点头。 
   
  “在兴州的时候我们经常去他府里玩，就算惹祸了他也不生气，还总是护著我们。他还
说过，希望我长大後好好帮助寻雷。” 
     “他是这麽说的？” 
   
  “嗯！”庆离坐到行者身旁，端著杯子小心地将热茶吹凉一点。“雀梨你教会我这麽多
东西，以後我想用它帮寻雷做夏主。” 
   
  他把茶递给雀梨，温暖地笑著。 
   
  因为庆离方才那句话而沈下去的面孔略微发白，却又实在硬不起心肠，只好淡淡道：
“我教你念书习武，并不是为了让你去给赫连氏卖命。” 
   
  “可是，可是我喜欢寻雷啊。如果要待在他身边，就要像惟亮大人那样，做将军做臣
子，领兵打仗才行。” 
   
  “庆离，你想做孤臣麽？” 
   
  见他一副没有听明白的神情，雀梨抬手贴住孩子的额头，沈声道：“若想让寻雷成为夏
主，就要做孤臣，否则哪怕有十个你也帮不了他。” 
   
  “孤……臣？” 
   
  隐约听出雀梨话中的不祥味道，庆离蹙眉道：“就是说，会死无葬身之地吗？” 
   
  “那是最幸运的结局。”雀梨倦倦地说。 
  “或者像我这样，当个活死人。” 
   
  庆离垂首想了想，转瞬笑得像花儿一样，声音很坚定，带著孩子气的决绝。 
   
  “不管怎样，我要待在寻雷身边，我不想，让他孤零零一个人。”  
   
  那些怒涛般的记忆又奔回来了，拍打在礁石上，大片大片破碎的白色水沫竟泛出了血
味。雀梨翘起嘴角，眼睫挂著一层浅浅的湿气。 
   
  “真的有轮回麽？”他自语般低声说道，指尖滑过庆离那张小小的脸。 
   
  “可为什麽会是你呢？” 
   
  为什麽偏偏是你呢？ 
   
  －－－－－－－－－－－－－－－－－－－－－－－－－－－ 


【舜若沙城 番外】弹指桃叶 

  雪花被摇动的羊皮灯笼时而映成黄色，时而恢复原貌。 
   
  马车像是走上了坡路，车厢里的庆离稍稍侧脸隔窗望望外面，零星寒意渗进来，他不禁有些瑟缩。 
   
  出城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照现在这样的速度下午赶到出连山时间绰绰有余。耶律昊是否帮他对寻雷隐瞒住自己的行踪了？庆离在搓热双手的同时，微微想了想。 
   
  想得更多的，是卫慕後立在廊下静静望过来的模样。 
   
   
   
  风雪更大了，车夫建议找个地方避避再走。庆离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答应。道路边有座草亭，车夫跑前跑後扫落压在车蓬上的积雪，又张罗著给庆离盖上皮裘御寒，乡下腔调里习惯性地带出俏皮尾音。 
   
  “王後真是细心，这样一个大冷天，大人最近身体又不好，时间再久些说不住会染上风寒咧！” 
   
  那双早已熟知的温暖眼睛浮上庆离的脑海。卫慕後──虽无血缘却胜似亲生母亲的女人。幽豔的脸庞虽不算妩媚却自有一种燃烧的味道。庆离每次见到她时都会错觉自己是在冒犯生命中最纯真的禁忌，哪怕仅仅是同她说话。 
     真正的禁忌，应该是你吧。寻雷…… 
   
  他低声苦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摇头不已。 
   
  车夫的烟袋杆端头忽明忽暗，雪的声音比方才听得更清楚。沙沙，沙沙。 
   
  轻轻咳嗽一下，倚著板壁听外面扑簌扑簌的响动。庆离闻到了一股睡眠的味道，清淡悠远，丝丝缕缕沁进皮肤。 
   
  这麽睡去，又会做什麽样的梦呢？ 
   
  昨夜的痕迹还留在身上，不去碰触也可以感受到颈後那些淤痕被衣领压迫的痛楚。是自己的顶撞起了作用，还是执拗的沈默惹怒了对方。那人没有了往常的温存。他近乎刻薄的享用，自己近乎冷淡的拒绝，混乱僵持间形同野兽的纠缠；整整一夜，让庆离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沦陷到无法恢复的委顿状态。 
   
  於是，那人一向干净清冽的声线中多少有了丝阴沈的怒意。 
   
  “你到底什麽时候才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愤怒…… 


  该产生这种感觉的应该是我吧。庆离想道。 
  与我贪欢，转而又处处不肯放手。真正受到伤害的人应该是我吧。 
   
  从里到外，被折磨的体无完肤。难道我连说句真话的权力都没有吗？ 
   
  可是，心底里还是有一处柔软的地方，深深睡著一个名字。 
   
  在他进入自己体内的时候，罪恶气息伴随著忘我欢乐水银般荡漾在那里，热烈到近乎盲目地步的时候，脱离束缚的嘴唇喊出来的，只有那个名字。 
   
  那是清醒时，愤怒时，悲伤时都无法出口的名字。它变成摇动的风景，在庆离迈向昏迷顶点的瞬间呈现，成为他最後的自我放弃。 
   
  “庆离……庆离……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声音从耳边传来，以有形的爱抚证明著自己隐藏在深渊里的慌乱。 
   
  不太明显地颤抖了几下，透过锦帘缝隙发现天色比之前明亮一些，估计前面的路将花费更多时间，庆离随即催促车夫上路。 
   
  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车夫吆喝马匹的声音，灯笼钩由於摇晃摩擦轻轻作响，在四周一片昏暗的宁静中显得特别清晰。还是忍不住咳嗽，或许真有点受了风寒。庆离的手漫无目的地滑动，皮裘柔软舒适的长毛包裹著看不见血色的指尖。也不知是冷，还是全无了感觉。 
     出连山的天气，会不会比城内好一点？我会不会，对他的眷恋少一点？彼此永远无法实现平等，身份、地位，哪怕情绪的发泄，让庆离越来越清楚看到自己和他之间被无形划出的界限。 
   
  所以只能躲开。 
   
  去山中，去看不到他的地方，纵然不情愿，也必须让自己彻底醒过来。 
   
   
  车忽然停住了。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马匹的嘶鸣。庆离重新张开眼睛，锦帘被挑了起来，灰白天空赫然出现，山川、道路，统统都不见。 
   
  他的表情被一个男子的出现弄得破碎零乱。藏在皮裘温暖巢中的手梦游般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著。 
   
  雪花落在对方的帽子，肩膀上，缩聚成小小的水滴，呼吸间急速地滚落到车板上。 
   
  庆离的手被他握住了，很疼。风寒似乎真的来了，两个人的气息，都那麽不均匀。 
   
  “要去哪里？”青白著一张脸问。 
   
  “……度门寺。” 
  “居然让耶律昊对我撒谎……” 
   
  “……” 
   
  他的嘴角古怪地一扯，露出不太确切的模糊笑容。手指上又加了几分力量，像是催促的信号。 
   
  “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我……” 
   
  说到一半蓦地说不下去。在对方眼中，庆离天人般精致的五官跟随话语和呼吸的节奏轻轻摇晃著，视线变得紊乱。 
   
  皮裘被掀开了，伸出奇怪的翅膀扑落在雪地里。两只瘦长有力的手臂拢住庆离的腰，他们在光与雪的阴影下紧紧拥抱。吻来的果断又充满期待。庆离的心中却感到满足。他厌恶那种曾经略带施舍意味的亲吻。然而今天这一次，庆离觉得自己可以变成海，以最深沈甘美的姿态去迎接对方。 
   
  “出连山的雪，应该远胜过兴州百倍千倍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庆离诧异地睁大眼睛，望著对方朗朗的笑脸。一片雪花凝结在他的眉梢。 
   
  呼吸开始促，手脚冰凉脸颊却滚烫。庆离想，自己大概真的发烧了。 
     “下雨了。” 
   
  躺在身边的人低声道。寻雷抬眼望了望，淡淡一笑。 
   
  “我怎麽没听到声音！？” 
   
  “没有声音，一样可以感觉的到……” 
   
  寻雷伸手去抚对方深锁的眉头，指尖过处，略微舒展了少顷，随即又回复原样。 
   
  知道他几日来犯了旧疾，身痛咳喘甚是厉害。便忍不住道：“很疼？请方丈来如何？”
   
  对方摇摇头，苦笑道：“又在说梦了。当我是什麽？” 
   
  他看著庆离吃力地坐起身，本想去搀扶，但还是被那个比自己还要执拗更甚的人低声拒绝了。 
   
  庆离走到窗边，闭目仰起脸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春天的味道渐渐浓了，泥金色的微光穿过帐幔碎碎落下来，缠绕在雨丝间。柳梢的嫩青随风飞扑进窗棂，蹭过年轻男子的青白额角，让寻雷想起初见时站在金殿玉阶之上的那个绿鬓儿郎。 
   
  一样的朝雨时分。 
  踏碎琉璃璀璨，少年裘马，豪侠一般的笑语。 
   
  往昔，久远的让人叹息。 
   
  苦苦坚持到现在，他们仍然一无所有。 
   
  听到过这种说法。 
   
  真，遂而无邪。 
   
  他想，也许世间唯一可担当此句的人，只有面前的庆离而已。 
   
  但同样因为如此…… 
   
  寻雷在心生羡慕的同时，亦生了丝丝无奈。 
   
  我什麽都得到了。我又什麽也没有得到。想著想著，心口生生抽搐起来，一片刺眼斑斓。 
   
  “庆离，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吧？” 
   
  没有回答。窗边人回过头，清澈明亮的眼睛，朦朦胧胧的表情。恍惚似在看著他，实际是看著距他最遥远的某个地方。 
  某个，根本无法到达的地方。 
   
  “知不知道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麽？” 
   
  对方蹙眉一笑，低声反问：“知不知道，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麽？” 
   
  扶在窗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慢慢蜷起来。他们彼此对视良久，庆离转开脸，重新望著窗外。 
   
  方丈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庆离，你不後悔麽？真的不後悔麽？ 
   
  你……到底要做魔鬼，还是人？ 
   
  为了让他！翔九天之上，你宁愿折断自己的翅膀成为那个人的影子麽？ 
   
  结果，无言以对。 
   
   
  “你所拥有的东西，我一生一世也不可能拥有。庆离，你明白麽？” 
   
  身後的男子幽幽道。 
  嗅得到每个字里透骨锥心的寂寞气息，庆离暗暗叹口气，指尖紧紧抠在掌心。 
   
  “所以……我永远是个孤家寡人。” 
   
  要成为真正的帝王。 
   
  自然，如此。 
   
  可是…… 
   
  那个人缓步走回来，坐在寻雷身边。飘散的水珠还存留在脸颊上，销蚀著他寂静的表情。 
   
  仿佛在同某种让自己崩溃的心绪苦苦争斗不休，庆离垂眼默默待了许久，才用安然的声音说道：“就算一生一世，我也要争。你呢？” 
   
  没有一点犹疑。决绝，果断。一如朝堂上他指著自己说过的无数所谓犯上的话语。 
   
  寻雷喃喃重复道：“一生……一世？” 
   
  充盈在胸口的感动如针刺般隐隐作痛，他不是不清楚，庆离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实际便是在一点一点分出自己的生命。 
     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无所作为。 
   
  “那就说好了……一生一世……” 
   
  慢慢的，慢慢的，寻雷露出清浅的笑容，用同样没有多少温度的手指在庆离脸颊上徐徐滑过。 
   
  他好象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紧紧抿住唇，深渊破冰坠落的眼神。 


－－－－－－－－－－－－－－－－－－－－－－－－－－－


【舜若沙城 番外】 青烟望 

  春，在没有人知晓的时候，悄悄地回来了。度门寺的梅花开始凋谢，天地间到处都是不见边际的豔丽花雨，美得让人无所适从，让人感伤。万物复苏的季节，却要用一种生命的死亡做开端；高贵变成卑贱，傲骨化做泥尘，极洁净的血肉，最後也不过是豪华陪葬中的一部分。 


  雀梨不喜欢春天，於是更加醉得厉害。寺里的人俨然习惯了，谁也不过去劝阻。酒瘾虽凶却并非量好之人，他日日醉得形同死掉。 


  庆离跑去找过方丈几次。老和尚还是垂著雪白的眉毛，缓缓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比较难熬，不妨事，过阵子自然好了。” 


  “可这样喝下去太伤身体啊！” 


  孩子急急的。 


  “喝了伤身，不喝伤心。你会同意他选哪一种？”方丈起身离开听了这句话有些发楞的庆离，心里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报应，报应啊。 


  寂凉如水的月亮升至中天，庆离从混沌的梦境中醒转，竟发现雀梨正站在洞开的房门口，一脸浅淡表情。 
  “雀梨？” 


  他诧异的睁大眼睛，被那张异常清醒安静，同白天简直判若两人的面孔搞糊涂了。 


  “跟我来。”雀梨道，随即转身就走。 


  佛殿的铃铛轻轻响个不休，月光护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竹林婆娑的庭院，沿甬道径直来到寺门前。雀梨抽开门闩，如同扼住生命气息的漆黑大门滑向两侧，悄然宁静，久不见尘世侵袭。 


  正想示意庆离先出去，视线一下子落到孩子那双沾满泥土的脚上，蹙起眉。跑出来的太匆忙，庆离连鞋都忘了穿。他看看雀梨又低头瞧瞧自己的脚，还未来得及说什麽，眼前一花身不由己地被袖子卷起来，整个人伏到雀梨背上。 


  “路很远。” 


  花白头发的行者再未多说，背起庆离步出度门寺。 


  “雀梨，我们这是上哪儿去？” 


  “去看最後一场花葬。” 


  走了很长时间，以至於庆离开始打起瞌睡，小脑袋不住晃著。朦胧里中，他感觉到雀梨终於停下脚步，说声“到了”。 


  睁开眼睛，满山遍野的梅林潮水一样涌过来，毫不留情地驱赶开其他残留的影像，沸腾如火，凄冷如雪。 


  那些花瓣轻轻落著，不紧不慢，带有时间流逝的沧桑味道。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残缺不全的梅的骸骨，竟还弥漫出刺鼻的香气。这香气和初生蕊发出的澄净鲜香不同，它显得沈重、浓郁、紧密而凝滞，缠绕不去，风情万种，像人的叹息，像人的悲愁。 


  笼罩在窒息感觉里的庆离不由自主死拽住雀梨。 


  “这座山的梅树都是卫慕妃下令载的，南面听说以前还有些棠棣树，是几个结拜兄弟合力种的，林子不打但长得极好。可惜了……” 


  “後来呢？” 


  雀梨走进梅林，俯身抓起一把花瓣又慢慢撒下去，手指在最後一刻蜷起来，挽留幻境的姿势。 


  “那几个兄弟早早在战场上丧命，没多久树也跟著全部枯死了。这样正好，与其被别人左右，还不如自行了断来得干净。” 


  他笑了笑，眼里倒映出煞白的月亮。 
  “心里干净。” 


  庆离无法听懂，但隐隐有些害怕。说不清是因为面前垂死的梅花，还是雀梨散发无常味道的笑容。 


  “庆离，你相信人们死後在另一个世界还可相见麽？” 


  孩子拼命点头：“相信！一定能！如果死掉了，我们大家都会──” 


  他蓦地住了口，微微醒悟到什麽。风穿透重重山麓，力道却不见丝毫减弱，浮於枝端的白晶红雪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狂舞飞旋，扑打著他们的头发、脸颊。 


  “雀梨──！”奔上去扯著对方的衣襟，惶惶道：“雀梨你怎麽总是在说死啊？你是不是想要寻死啊？” 


  “好端端的为何要死？” 


  雀梨笑道，摸一下庆离的头。 


  “不早了，回去吧。” 


  依循布满细碎裂纹的石板路面慢慢向前走，除去几声暗哑的夜鸟鸣叫，只剩靴底的沙沙微响。 
  孩子困极睡了，喃喃说著梦话。 


  ──雀梨，雀梨。 


  你知道吗？寻雷的从父惟亮大人比你还爱喝酒。他好像特别想把自己灌醉但很少成功过，那时他就不停地讲自己从前和一个好兄弟并肩作战的故事，还舞剑给我看。 


  可是，那个故事他从没讲完过；舞剑的声音，听著也像哭一样难听。 


  雀梨，雀梨。 


  我会乖乖念书，身体也会好的。以後等惟亮大人来山里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种好多好多棠棣树。 


  惟亮大人他一定也会很高兴。 


  一定会的…… 


  心疼得直眯了眼，雀梨下意识地咬紧牙关，侧脸直直凝视东边天际的晨曦。 




  将门推开一线，方丈带著一个沙弥站在庭院里，平心静气地望著他。 
  “要走了麽？”老人问。 


  对方颔首。 


  方丈低声道，“每年这时都要避开他，何苦……” 


  雀梨把庆离交给沙弥带回禅房，默默地一笑。 


  天光大亮的时候，庆离才发现雀梨已经离开了度门寺。得知消息的方丈似乎丝毫不感到吃惊。问了大致情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天是初五，度门寺要有远客。他苦撑了那麽久，结果还是年年没法度过这一劫。不必担心，过阵子他自会回来的……” 


  几朵野花在道边艰难绽放著，恪守承诺的春天毕竟来了，就像赫连惟亮年年此刻出现在度门寺山门前的身影。 


  走著走著，赫连惟亮胸口升腾出一股久违的感觉。 


  喂，我们可都不能死──还记得，每次作战前那个人总是要说上这样一句。 


  不能死。为了你，绝对不可以死…… 

  现在，战场上只剩下他一人。 


  还是不能死…… 


  原因，或许只是为了春天。 


  等待三个季节，然後活一个春天，见一个人。 


  不用准备重逢时将说的话。因为那人回回都醉得不省人事。自己来了，他是睡著；自己走了，他还是睡著。 


  最初的三年来了三次，皆是如此。 


  他也不试图唤醒对方，默默坐在旁边喝酒，看著凌乱发丝间隐约现出来的那张脸。直看到天黑下去，五脏六腑都坠下去。 


  时间可以瞬息流淌，那个人却依旧和他咫尺天涯。到了第四年，他竟然在惟亮到来前悄悄避开了。 


  不过……今年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曾送庆离下山来找自己，是不是，表示那颗心已经稍稍暖了一些？ 

  温暖的风静悄悄在林间荡漾，惟亮回首望了眼淡青烟冥的山谷，不由自主地吁出一口气，喃喃念出纠缠在心中永不可磨灭的名字。 


  “苏裔……”

－－－－－－－－－－－－－－－－－－－－－－－－－－－

[舜若沙城番外]【碎草】 

  那张女戏的面具散著死尸与汗水混杂的粘腻臭味，湿漉漉的头发蹭在沙地上，夹杂著被踩碎的麦草。他就那般赤裸著身体静静躺在城门边的席棚里，卷起的草帘在风中咯吱咯吱晃动，随时都像要掉下来似的。 
   
  守在席棚外的述律兵士百无聊赖哼著小曲，将手里的鸡骨头扔出老远。他回头瞧了瞧那个人，胡子拉碴的脸上现出厌恶嘲讽交叠的表情。 
   
  “你以为这麽装死躺著就没人敢过来了吗？”兵士吐了口唾沫，“才刚到中午，离天黑还早著呐！” 
   
  仿佛要验证他的话，从城内绕出来三四个述律汉子，探头探脑向席棚内张望。看守的兵士也不拿正眼瞅他们，光是懒洋洋地打起哈欠，说了句话：“一人两个大钱。” 
   
  陶罐内叮当一阵乱响。 
   
  看守的兵士照旧打著哈欠，将草帘放下去…… 
   
  片刻不到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群人高高低低粗野的笑声，嘲弄声，只有一种压抑的沈重喘息悬浮在这些声音之间。隔著草帘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个汉子托起那个人的大腿，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抽送声响此起彼落，那坚挺巨大的分身每每露出来都会带著不少体液喷溅出来，血和白浊融在一处，斑斑驳驳的。 
  躺在地上的人并非没有反应。尽管心理上再怎麽抗拒，因为某种原因而的变得对性事异常渴求的身体还是做出了本能举动。心脏可怕地鼓噪著，血红的後穴绞缠著闯入的性器，当那些滚烫炙热的岩浆冲进体内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开始激烈地痉挛起来。 
   
  只是他从没有吭过一声。仅仅在无法忍受的瞬间无声地张开嘴，那些汉子边不干不净地骂著笑著，又揪住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湿成这个样子，简直比女人流得还多！” 
   
  “别让他喊出声！掐住脖子！听说这样干才能爽到极致！” 
   
  几只手争先恐後扼住了喉咙，他圆睁起眼睛，牙齿咯咯可怕地响著，长长的涎水从嘴角垂下来，手指在草席和沙地上死命抠著，喀哧喀哧，像是抠断了一根根神经。那些人还在轮流撞击著这具身体，每一记撞击都将他残存的意识剥落粉碎一块。 
   
  估计这几个人会折腾上好一阵，看守的兵士琢磨著自己要不要去紧邻城门的饭铺内打壶酒回来。也就在这时，席棚内传来一声怒骂，刚进去的那几个汉子纷纷冲了出来，有得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好。 
   
  “这是个什麽怪物！他肚子分明会动啊！别有什麽怪病传染给老子！！” 
   
  兵士诧异地望著他们，又走进席棚蹲下来仔细端详躺在地上的人。 
  近几日他的确有点奇怪，奇怪於这个人逐渐隆起的小腹和他经常呕吐的样子。又不是个娘们儿，怎麽瞧著像是怀了孕？兵士拾起旁边的一根！秆捅了捅对方的脸，那人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传出嘶哑的啸音，身体震了震才喘出一口气…… 
   
  “给老子狠狠的打，我就不信打不掉他肚子里的怪物！” 
   
  典狱官的咆哮在监牢黑森森的房顶梁柱间盘旋著，随即传来几声应诺，棍子拍上某个东
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大人。”狱医战兢兢凑上来，“您忘了，这个没藏庆离不能死……” 
   
  还在呼喝的汉子楞了楞，又看一眼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眼珠转了转道：“用压杆压！再去找个收生婆来！今晚我还得跟上面交差呐！” 
   
  他一脚踩住那人已经血肉模糊的肚子，许久未见呻吟的人终於微弱地抽搐著痛苦呻吟了出来。 
   
  …… 
   
  狱卒显然比典狱官要机灵一些，跑去找了在女监做事的稳婆过来。 
   
  简单检查过後，稳婆道：“光用压杆不行，他肚里的孩子挺结实，得下药。” 
  说毕，她同狱医两人商量著想了个方子。一副汤药强灌下去，几个人把庆离扔在草席上站到一旁耐心等著药效发作。从刚才的折磨殴打里突然被独自弃置在监牢角落里，庆离已经没有力气去猜测他们到底准备干什麽，只是筋疲力尽地蜷缩在那里，一阵阵急喘。 
   
  稍稍缓过来一点，他的手便竭力去按住下体。孩子还在，真的，真的还在自己身体里。
   
  掉进冰河里，被俘，一日又一日的凌辱。那个小小的胎儿竟然都顽强地活下来了。已经
四个月了，已经会动了…… 
   
  它活著，明明还活著…… 
   
  可我还能守住你多长时间呢？ 
   
  我是这麽的，这麽的想带你回去啊── 
   
  典狱官性子急，见半天没动静就催著又给庆离灌了一剂药，又不顾狱医的劝阻吆喝著狱卒再度架起压杆把人拖上去几番压腹。直到此刻隆起的小腹才又再度开始剧烈痉挛，大汗淋漓的庆离闷哼了两声，牙关咬得阵阵乱响，脖子梗得越来越僵直，被按在压杆下的手死命挠著衬底的木板。 
   
  穴口流出来的不再是浑浊的体液而只剩下鲜血。稳婆趁著庆离大口大口倒气下肢瘫软的时候，扒开後穴伸指探查。宫缩已经越来越强，庆离能感觉到那团硬物无可挽回地在往下坠，不管自己怎样努力夹住腿硬物反而坠得更快，已然逐渐坠到穴口，死死堵在那里。 
  稳婆面无表情地道：“穴口还是太紧不够松，出不来。再这样得拿刮子刮了，也流得干净些，就是怕血崩。” 
   
  “再加点劲儿！”典狱官在後面大喊。 
   
  有什麽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粉碎了。庆离睁大眼睛茫然地凝视面前那些模糊的影像，汗水像蒙盖住面孔的布，什麽都变得混沌不清。他想要极力收缩挽回某些即将失去的东西，但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力气了。血水涌得愈发厉害，撕裂的疼痛让他连断续的呻吟也发不出来，起先还会挣扎僵持一阵，而现在人只能後仰著头气息微弱地抽搐著，不时眼白上翻晕厥过去。
   
  狱卒们合力将压杆死命地向下挤推，那人绷紧的身体内立时传出可怕的一声脆响，姿势古怪可怖得像是整个人断成了两截。稳婆赶紧将手伸入穴口内，极为灵巧迅速同样也相当麻木地将一团血肉从里面拽了出来。 
   
  胎儿脱离身体的瞬间，庆离下意识地想夹住双腿伸手去护，脑子里昏乱地想著只要塞回去就好了，那是孩子，真的是个孩子…… 
   
  他和寻雷的孩子。 
   
  “留是留不住的。”稳婆用不带任何口气的声音对还在试图挣扎的庆离道，“看起来，今後你有的是罪受了。” 
   
  她感觉到地上的年轻男子从散乱的发丝间抬起眼睛看自己，稳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这时候才痉挛了两下。自己活了四十多岁头一回见到男人生孩子，发生如此异象也不知道是这个人受了诅咒，还是这个世道受了诅咒。常年在监牢做事的日子让她习惯不再投入任何人的感情面对现实，所以，说完那句话後婆子便用麻布将死胎胡乱包裹住起身准备离开。 
   
  刚迈了半步她就僵在地上。 
   
  一只血淋淋的手攥著她的脚踝，庆离汗湿的面孔抬起来，嘴唇翕张著。 
   
  “还给我……” 
   
  他的声音非常小，刺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变成炸雷一样轰鸣。 
   
  “……那是我的孩子……还……给我……” 
   
  稳婆吓青了脸，突然妈呀一声叫起来，跳著蹦著没命踩掉他的手，人直奔到典狱官身後哆嗦著。 
   
  庆离被她拖拽著向前爬了几下，灼烧得如同燃了火的腹部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狱医注意到那里仍然没有完全平复下去，庆离的双腿似乎也无法合拢，直愣愣地劈开，像是完全没有知觉地拖曳颤抖。血淋淋的穴口还挂著胎儿的脐带，在爬行的挤压下继续凶猛地扩张收缩。
   
  几个狱卒都白了脸，谁也不敢过去。就这样众目睽睽地看著他挣扎爬行，沾满血污草灰的脐带被大腿压住，紧贴地面颤巍巍绷著，最後一记轻微的水声，胎盘从体内被拽出来，赫然悬在半空。 
   
  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向站在典狱官身後的稳婆伸出手── 
   
  庆离你看，这是耶律光的儿子！长得多可爱！ 
   
  要是我们也能有孩子就好了…… 
   
  如果真有孩子，你希望能像谁？ 
   
  像你吧。你长得好看，心思也比我灵细。 
   
  要是我们能有孩子就好了。 
   
  要是── 
   
  要是我们能有孩子── 
   
  “还楞著干嘛！快把这怪物拿去喂狗！” 
   
  典狱官气急败坏地吼道，狱医回过神来忙不迭答应了拉著稳婆逃也似地跑出牢门。典狱官从早就冷掉的火盆里抓了把草炭灰，俯身狠狠抽掉尚留在庆离体内的胎盘，在血喷出来的刹那用草灰胡乱塞进他的下体。一把没堵住，再塞一把。那个人只是匍匐在地上猛烈抽了一阵，眼睛还直瞪瞪望著空荡荡的牢门。 
   
  “妖孽！”典狱官嘴里嘟囔著，又对狱卒道：“仔细看好了当心他偷偷自尽，这可是我们述律对付夏国的一张牌。不过也别善待了他，留口气让人骑就行！” 
   
  狱卒嗫嚅道：“看样子，这伤要过阵日子才能好……” 
   
  典狱官看著自己双手上的血污，骂了一声。“明日再送回城门口！骨头断了可以接上！出血怕什麽？沥血这阵子可以不收钱！日後再出现此种情况，照例处置！” 
   
  狱医从外面跑回来，凑到典狱官身边道：“已经喂狗了。” 
   
  一声惨烈到近乎不成人声的喊叫响了起来，所有人骇然望著地上的庆离，活像见了鬼。
   
  “他娘的！你们去找个匠人来给他背上刻往生经文！以後只要有人上过他一次，就刻一个字这种妖孽，不用经文镇住恐怕你我都会遭殃！” 
   
  最後残存的一丝意识里，庆离听见典狱官近乎疯狂的吼叫。他已经没有力气和清醒的神智去辨别这句话的意思，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一片漆黑。 
  流产後的翌日他们果然把庆离再度送回了那个席棚。兵士用水给他勉强冲洗了一下，随即就把等待的人让进来，放下草帘。 
   
  有多少人进入这个身体，庆离已经记不清了。最初或许还在有意识地数著，熬著，到後来他只能每天每天大张开腿躺在草席上，任一个又一个性器刺入体内，在深深浅浅撞击中喘息颤抖。剧烈收缩的内壁分泌的液体汹涌得像是发了洪水，令闯进来的分身更加嚣张疯狂，身上的人沈浸在施暴的欢愉里，庆离则只能越来越深地陷入那片火海之中，被无休止地颠簸摇晃著，五脏六腑都快要呕出来。 
   
  “妈的！是哑巴吗？连点声音都没有！叫啊！你倒是叫啊！叫出来让老子爽爽！” 
   
  在迅猛进出的粘腻摩擦声中，手指粗鲁地揪扯他的头发，不留余地的猛然捅进最深处。庆离全身战栗著，终於无法控制地嘶哑低叫了一声。 
    
  稳婆成了这间牢房的常客。 
   
  被冷水浇醒後，有人在把自己曲起的腿分开紧紧摁住，随著一双手掌的推压，後穴喷挤
出一股股混杂著块状物的污血。庆离面色青白地仰面躺著，在热流泻出身体的同时窒息地睁著失神的双眼，宛若溺水垂死的人一般。 
   
  稳婆和狱医怕他痛厥过去出意外，连著施针一通揉搓胸口才让庆离缓过一口气。之後，他一动不动四肢大开地瘫在地上，嘴唇几乎咬烂了，双腿间血乎乎的一滩秽物。 
  “再去的时候喂点药吧。” 
   
  狱医对典狱官说，“这样下去人要不行了，那玩意儿有时候也能让人活命。” 
   
  典狱官清楚他的意思，蹲下去把庆离的身体翻过去，瞅了瞅刻在背上的那些经文。一整篇往生咒已经快要完成，旧的伤口早就结痂愈合变成暗沈的颜色，新刻上去的字还是殷红满眼，翻卷著皮肉。 
   
  “这是第几个？”他阴沈地问。 
   
  “第五个了。上次那个发现的晚了些又是个双胎，血流得太狠人被折腾得够呛。” 
   
  “今天早上刚收到命令，朝廷准备同夏国议和。到时候会把没藏庆离送还给夏国，但是……并非只还回去一个人。所以──”典狱官用草灰擦了擦手，“可不是只让他活到议和当天那麽简单了。你找来的那玩意儿，最好力道狠一些。” 
   
  狱医躬身道：“属下明白。” 
   
  涣散的神智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渐渐重新聚集起来，庆离勉强张开眼睛，定定望著窗外被铁栏隔成一块块的月亮。墙壁上的油灯火苗颤巍巍晃著，把他的脸衬得一层灰败。 
   
  浑身灌了铅似地沈重，攒了半天的力气，他才好不容易撑起手臂向墙角爬去。若不是下体传来割裂的锐痛，自己甚至会怀疑那半截身子已经不再属於自己了。庆离爬两下便脱力地伏在满是碎草的地上，直到那灯芯都快燃尽了他才爬到墙角，额头顶住石壁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指摸过去，隐约能感觉到那一道道不同於石头质感的干涩突起。如果光线再亮一点，就能看到那些血画的记号，密密麻麻，记录著他被关押的每一个日夜。 
   
  他们说述律要和夏国议和了。 
   
  那麽……我可以回去了吗？ 
   
  寻雷……寻雷…… 
   
  我能见到你了吗？ 
   
  我答应过的，答应过不离开你的…… 
   
  沾血的手指勉力在墙上画了一道，又重重垂下去。血好像还在淅淅沥沥淌著，庆离撕开衣角咬牙将布团起来塞住自己的後穴，慢慢躺下去，大大的黑眼睛继续望著那轮月亮。 
   
  …… 
   
  记忆有时候会变成一个苍凉无奈的手势，在你准备将其遗忘掉的时候颓然划过视线。如果能够想到从前的那些光阴早晚会被这一日日的折磨碾压成碎片，庆离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选择相同的一条路。 
   
  相同的，走向那个人的路。 
   
  被送回牢房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即便是天完全黑定了他仍旧躺在席棚里，神智迷离地敞开身体任那些身影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已经分不清清醒还是昏乱，那些每天早上被强灌下的药让庆离整日都在欲火中濒死挣扎。他残存的力量只能让自己吐出淫乱的气息，将燥热的身体不断摩擦渴求对方的攻城掠地，汹涌的体液让身下永远都是湿淋淋的一大滩水迹。 
   
  强壮的、瘦弱的胸膛压下来，混合著汗水把他的身体绞得天翻地覆。庆离被他们拉扯揪拽著，如同干涸湖泊里的鱼，在交合的水声中睁大眼睛喘息呻吟。什麽都看不见，血一样的红色淹没了视线，他只是不停地索求，内壁的肉死死纠缠住对方的分身，激荡战栗地喷溅著夹杂血丝的液体。 
   
  天空飘下第一片雪花的夜里，狱医放下庆离的手腕，抬起眼睛对典狱官点点头。 
   
  “已经怀上了。”他说。 
   
  典狱官吩咐狱卒：“明天起就把他捆在牢里，继续下药吊他的命。反正不过几天时间了，让他活著回夏国便行。” 
   
  “这就是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述律可汗的手指慢慢滑过半空，指著面前的木箱。 
   
  身为夏国使团正使的天都王赫连惟亮眼角猛抽了一下，不好的预感蓦地笼罩上他的心头。当箱盖在迫不及待冲上去的寻雷手中翻开时，他一眼就认出蜷缩在里面的那团颤抖不已的活物，是被俘一年的没藏庆离。 
   
  後背皮肤上的经文在寒风中摇晃，寻雷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抽噎一样。水迹缓缓滑下来，一滴一滴，咸涩的，落在那个人惨白干裂的嘴唇上。 
   
  很静很静，细薄锐利，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戳下去。 
   
  碎了。 
   
  再也拼不完整。 
   
  一些东西死去了，一些东西苏醒了。 
   
  曾经丢失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完全找寻回来。t 
   
  不可能。 
   
  永远不可能了。 
  散淡的药香沁进额头，那个人似乎只有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在自己怀里安静下来。无休无止的噩梦，让庆离时时刻刻都在求死。寻雷想不明白，他在平州那样的境况下拼命坚持，为何回到自己身边後又会选择一切机会解决掉性命。 
   
  也许，他根本就非常明白。 
   
  春药药性极烈，用它换来的孩子根本保不住。动身回国的第二天，小小的生命便在庆离凄厉暗哑的嘶喊中随著一滩血消失在世上。 
   
  寻雷不知道那是谁留在庆离腹中的血脉，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个孩子是否还存留著遗骸，被掩埋在哪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人，看著他狂乱昏迷地挣扎，一次次徘徊在死亡边缘。 
   
  随行医官换掉沾满血迹的细布，重新给庆离的下体涂药包扎。寻雷盯著那同自己交合时曾经异常温暖紧窒的地方，如今它已变成了一个血洞，像极了死人仓惶绝望的眼睛。 
   
  鬼火的焰苗在心头煎熬著，把年轻人最後一点犹豫烧得灰飞烟灭。 
   
  “……寻……雷……” 
   
  恍惚听到熟悉的呼唤，寻雷骇然垂头看向怀里，马上发现那只是庆离昏迷中的呓语。他轻轻扶住对方的头让其靠在自己肩上，脸颊贴住脸颊。身体还是温热的，太好了；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太好了。 
  他还活著，还活著。 
   
  真是太好了。 
   
  纱罩里的烛光橙黄柔软，寻雷定定注视了许久，眉间蹙起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蓄满了泪。
   
  “好好睡吧……庆离……好好睡……”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