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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的光影 by 西点 

　　 
 
　　内容简介： 
 
　　（不看《邵华》，这篇文比较难理解吧@@） 
 
　　光是影存在的理由，弓是弦等待的尽头。 
 
邵华路过了很多人的生命，他的路过，却成了他们人生乐章中的咏叹调。 
邵华“灵光乍现”，对小何说：“我拉弓，你按弦。”他挪了一下身体，把左边空出来一点。 
就这样，两人合奏完一曲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邵华放下琴弓，笑了。他可知道，他放下了弓，有一个人还按着弦？ 
邵华拨动了小何的心弦，当他收回手，那根弦再也停不下来。 
小何的弦等了半个世纪，却再也没有等到那把弓…… 
 
或许他的拥抱并非爱意，但你却认定他是你唯一的爱…… 
如果哪把弓贴上了你的弦，你就和他合奏一曲C大调吧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谦平，邵华┃配角：小陈,杨忆┃其它：清水bl,单恋,大提琴 
 
　　上篇：我拉弓，你按弦 
 
　　　　一、 
 
　　虽然何谦平的视力差到已经被列入“盲人”的行列，但他还是很轻松地就考上了音乐学院。他从6岁开始学大提琴，父母都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很小的时候，就拉得一手好琴，音乐学院的校长并非出于他父母的关系而破格免除他文化考试就录取了他。听到这个消息，何谦平非常高兴，他父母更是开心——这样，照顾儿子方便多了。何谦平九岁时，因火灾伤了眼睛，目前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在学校熟悉了一周之后，何谦平跟父母说，他要去以前的盲人学校打义工，他知道那里缺盲文老师，尤其是像他这样“有经验”的老师。父母一口就答应了，每次还和他一起去，同时帮助其他孩子。 
 
　　“你好，请问是何老师吗？” 
 
　　何谦平看向声音的来源，“嗯，我就是，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陈立，想来找一位教盲文的老师，李校长向我推荐了你。” 
 
　　“哦，陈先生好。请问您的眼睛看不见有多久了？” 
 
　　“呵呵，不是我自己要找，是替我老板来找的，他才看不见的。” 
 
　　“唉，”何谦平叹了一口气，继续问到：“他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何老师愿意去家里教吗？报酬没问题，每次还负责接送。” 
 
　　何谦平想了想，说到：“报酬不用给我，捐给学校吧。” 
 
　　“我想邵总肯定不会反对的，呵呵。对了，何老师何时方便？” 
 
　　“周六下午我都可以。” 
 
　　“那这周六下午一点，我过来接你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 
 
　　“何老师，你别客气，你如果来坐我的车，我再捐一份钱给学校。” 
 
　　何谦平笑了笑，“那就麻烦您了。” 
 
　　“你家在哪儿？” 
 
　　“武川路135弄12号。” 
 
　　“好的，我周六下午1点过来接你。”小陈拿出一张名片放到何谦平的手里，“这是我的名片。” 
 
　　“谢谢。陈先生记一下我的手机吧，我没名片。” 
 
　　“好。” 
 
　　星期六，小陈把何老师接到了家里。 
 
　　“邵总，这是何老师。”小陈介绍到。 
 
　　邵华站起来，伸手要握手，但很久没有反应，他只好收回手，自我介绍到：“何老师，你好，我叫邵华，叫我邵华就好了。” 
 
　　“邵先生，叫我小何吧。”何谦平真的觉得自己很“小”，刚才邵华站起来时，他只感觉到眼前黑压压的一片…… 
 
　　小陈在邵华耳边轻说说了几句，邵华才知道，原来何老师也是个盲人，所以刚才没看到他伸出的手。他没想到教盲文的老师居然也是盲人，但马上就想到，不是盲人怎么会盲文呢？ 
 
　　第一次见面，随便聊了些，主要是熟悉一下。听到他9岁时就失明了，邵华不禁一声叹息，原来自己还算幸运的么，比他多看了二十几年的世界，世道…… 
 
　　邵华很爽快地答应了把报酬捐给学校，还说要多捐一点。他觉得何老师人不错，虽然只有18岁，但很有为人师表的样子。邵华很满意小陈的眼光。 
 
　　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场景还是在《邵华》里出现过的，只是细化了一点点，看过《邵华》的可以跳过啦～ 
 
　　后面大概还有2章是重复的加细化。然后就加新内容啦第二个周六。 
 
　　“何老师，你来了。”邵华刚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邵先生，”小何有点害羞，“叫我小何就好了。” 
 
　　“呵呵，小何。” 
 
　　小何看到一团黑影坐在前面，想必前面是沙发了，他挨着邵华坐下，说到：“邵先生，今天我们开始学盲文，我带了一本盲文书。”小何边说边摊开一本书，先摸到邵华的手臂，然后沿着向下，拉起邵华的手，拿着他的手指在书上来回摸了一下。基本的人形，小何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他不至于在邵华身上乱摸一通后才摸到他的手……这也是小陈“看中”他的原因之一，如果何老师也什么都看不见，小陈还真有点为难，他不知道如何同时“伺候”两个瞎子。 
 
　　“这是什么啊？”邵华皱了一下眉头，“就是粗糙的纸。”当然，他的手指，也粗糙了点。 
 
　　“邵先生，这是盲文书，我先让您感觉一下，我们慢慢学。”小何放回邵华的手，坐正了姿势。 
 
　　“哦。”邵华觉得他根本没法学，刚才他停在一处，用心地摸了一下，也感觉不到什么差别，他有点不想学了，反正有人可以读给他听的么。 
 
　　“基本的盲文，由6个点组成……”小何上了一个小时的盲文课，感觉邵华一点也没听懂的样子。不过他理解，这正常的，这么大年纪突然失明，人总难适应的。“邵先生，您别急，慢慢来。今天只要了解盲文的基本组成就好了。还有，今天先学一个字母‘a’的盲文。”说着，小何摸到了‘a’，拉着邵华的手指按上去，摸了一下，“您能感觉到吗？左上角第一个点凸起，这就是‘a’。” 
 
　　“哦。”邵华随便应了一声，他哪儿感觉得到那么小一个点？而且，他真的不急自己进度慢，他只是摸不出来觉得有点烦。但想到自己要认认真真地过盲人的生活，他也就耐着性子听小何上课了。 
 
　　上完盲文课，小何讲了一些常识，比如，走路的时候要记着步子，有三个人以上的场合，最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方位等等。“……就怕踩到香蕉皮，盲杖分辨不出来，除非鼻子灵敏到能嗅出来。”小何以尽量轻松地方式来“调侃”一些盲人经常碰到的窘事。 
 
　　“呵呵。你闻得到香蕉皮吗？” 
 
　　“闻不到。” 
 
　　“你经常一个人外出？”以前，邵华看到过有盲人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但这种情况极少，而且看到盲人的机会也不多。现在，他自己也两眼一抹黑了，他没一个人在外走过，他还无法想象如何在一片黑暗中辨别前路，更别说去注意一块香蕉皮了。 
 
　　“嗯，不过都是去熟悉的地方，基本上就是从家到学校，或者在校园内走走。” 
 
　　“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还能看到一点光影的，出去还可以。”小何不想自居“很了不起”。 
 
　　“比我好多了，我什么也看不见。”邵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应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小何好像能感觉到邵华的惆怅，“呃，有句话叫‘眼不见为净’。” 
 
　　“呵呵，不过我还能看到黑色。” 
 
　　“嗯。” 
 
　　大概又聊了10来分钟，小何就回家了。 
 
　　第三个周六，和前一次一样，先上课、后聊天。 
 
　　第四个周六，小何感觉邵华的情绪不太对。 
 
　　前天，邵华被小虎踢了一脚、摔倒后，窝火得不得了，他没想到现在自己竟然如此“弱不禁风”，他最引以为傲的特长——打架，这次居然失灵了。在家里乱砸东西、发泄了一通之后，他便一个人走出去。没想到，果真踩到一块香蕉皮之类的东西，摔了个底朝天，头又磕到了一颗石子，流了不少血，还缝了针。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原因，今天他感觉好像还有点痛，他没什么心思学盲文，早早地就和小何聊起了天。 
 
　　“小何，听说你今年刚考上音乐学院？” 
 
　　小何开心地“嗯”了一声，声音中还带着些许骄傲。 
 
　　“你学的是什么？” 
 
　　“大提琴。” 
 
　　“哦？”邵华有点激动，直了直身子，把头侧向小何，“学了几年了？” 
 
　　“快12年了，我爸爸是教大提琴的，从小就教我。” 
 
　　邵华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到：“你现在方便回去拿一下大提琴吗？我让小陈送你回去。” 
 
　　“邵先生？”小何有点疑惑。 
 
　　邵华觉得自己有点唐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方便就算了。”说着，他站起来，走到音响旁，摸索出了一张唱片，放进唱片机。 
 
　　“Elgar，EMinor！”小何没想到邵华放的是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邵华的嘴角扬得很好看，“呵呵，你喜欢他的曲子么？” 
 
　　“喜欢！” 
 
　　…… 
 
　　他们谈了很多关于大提琴的话题，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当然，至少一人是完全感觉不到天黑的。 
 
　　“邵总，晚饭好了。”小陈说到。 
 
　　“小何，今天就在我这里吃饭吧，顺便教教我怎么吃饭，呵呵，现在都是小陈把菜夹到我碗里的。哦对了，你先打电话回家吧，不如你父母要急了。” 
 
　　“呃，好的，打扰了。”小何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和邵华聊得很投缘，想多聊一会儿。但关于怎么吃饭，他真不知道怎么教，因为他还看得到光影，大致的方位感还是有的。在家吃饭时，妈妈会告诉他面前有什么菜；在学校吃饭，同学会给他打好菜，因为是快餐盘，所以吃起来很方便；读小学、中学的时候，都是一个饭盒，里面有菜有饭，和邵华现在一样。 
 
　　邵华对自己家里的布置已经很熟悉了，他走得慢点，基本都能准确无误地走到目的地。邵华拉起小何的手，把他拉到了餐桌旁，摸到椅背，把椅子拉出来，让小何坐下。 
 
　　小陈像以前一样，把一些菜夹到邵华的碗里，不过现在不用帮他把手贴上碗了，他会自己沿着桌面慢慢地摸索到碗。 
 
　　邵华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刚吃了一口，就笑着问小何：“小何，你怎么自己夹菜的？” 
 
　　小何的手正有点不知所措。在家里吃饭，妈妈会告诉他前面有什么，而且都放在固定的方位，今天在陌生的地方吃饭，而且旁边也没人指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邵先生，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在家里的时候，妈妈都会告诉我的。” 
 
　　小陈一听，马上拉了拉小何的手，“何老师，这是菠菜，这是清蒸鱼……” 
 
　　吃完晚饭，他们又聊了一个多小时。邵华感觉时间不早了，就让小陈送小何回去了。 
 
　　星期六，又到了。 
 
　　大概学了一个小时的盲文，结束时，邵华终于能摸出“a”了，他的进度，还真慢。 
 
　　“邵先生，我把大提琴带来了。”说着，小何站起来，把竖在沙发旁的大提琴盒放平，打开盒子，拿出了大提琴。 
 
　　“你怎么不早说？”邵华一脸兴奋。 
 
　　小何很认真地说到：“会影响您学习的。” 
 
　　“呵呵。”邵华笑着摇了摇头。 
 
　　小何架好琴，“邵先生，我在这里拉，不会影响你邻居吧？” 
 
　　“呵呵，不会，这里隔音效果不错。”邵华想到那天他发神经地大开音响，都没人来投诉呢。 
 
　　欣赏完小何拉了几段之后，邵华问到：“能让我试试吗？” 
 
　　“您也会拉？”小何有点惊讶。 
 
　　“嗯，以前学过，不过都快20年没碰琴了，而且左手有点不好使。你别笑哦。”邵华的脸上好像掠过一丝无奈。 
 
　　“不会，不会。”小何站起来，把邵华拉到椅子边，让他坐下。 
 
　　邵华架好大提琴，拿弓的右手微微有点颤。当弓毛贴到琴弦上，发出第一个音符时，他竟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他舔了下嘴唇，开始拉。一段简单的爬弦练习曲，断断续续，是左手不好使了，是忘记曲谱了，是很多年没碰琴了。 
 
　　“您的中指不太好？”小何一听就能听出来，几个应该由中指按的音，几乎弱到听不见。 
 
　　“嗯。几根手指都不灵活了，中指尤其糟糕。”邵华眯了一下眼睛，努力地想要把中指完整地按下去，却是徒劳。 
 
　　“低把位的时候，或许可以用无名指代替一下？” 
 
　　“好主意！”邵华试了一下，效果不错。 
 
　　晚上，邵华又留了小何在家里吃饭。吃完饭，他还跟着车，把小何送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邵华说到：“小陈，找一家琴行。” 
 
　　“嗯。” 
 
　　邵华在琴行买了一架大提琴。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没事就在家里拉大提琴。忽然发现，这对左手大有好处。才拉了两天，就感觉手指比以前灵活了一些。 
 
　　后一个星期六。 
 
　　“小何，你来了！”邵华很兴奋。 
 
　　“邵先生。”小何放下背上的琴，正打开书包要把书拿出来，就被邵华打断了。 
 
　　“来，你听一下。”说着，邵华就架起大提琴拉了起来。 
 
　　等邵华拉完一曲，小何说到：“邵先生，我们开始学盲文吧。” 
 
　　“等一下，你再听一首。” 
 
　　就这样，一个下午屋子里都是大提琴的声音……小何觉得这个大龄学生很难教。 
 
　　三 
 
　　作者有话要说：炒冷饭，加了点调味料而已～ 
 
　　下章是“37岁的瞎子很调皮”，也是加调料的炒冷饭 
 
　　下下章，上新内容啦 
 
　　自从两人侃上了大提琴后，小何觉得，他已经把“师道”越抛越远了。现在，没上多久的盲文课，小何就会和邵华聊起天。当然，这都是邵华起的头。虽然小何一直暗示自己要严厉一点，但他怎么说得过邵华？小何不禁奇怪：一向不够言笑的自己，居然很喜欢和这个大龄学生侃大山！他们可以从大提琴侃到箜篌（嗯，这还算正常，中西乐器交流嘛～），居然还能从盲杖侃到世界大战……有一次，他们聊得很high，小何蹦出一句“我们真是忘年交”，邵华笑着问他：“你不觉得我像你长辈？” 
 
　　小何回答：“我不会和爸爸妈妈这样聊天。” 
 
　　邵华觉得自己有点把小何当小一辈人来看，不过当他听到“忘年交”这个词时，觉得这个词还真合适。 
 
　　自从“忘年交”的身份定了之后，小何和邵华聊的范围越来越广，邵华还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叫他趁着大学的大好时光，好好谈一次恋爱。听得小何脸红得不得了。 
 
　　最近几次，邵华觉得小何的手脚“粗”了不少，在屋里走动时，时不时会碰到一点东西，而且他侃大山的兴致好像也比以前小了很多。 
 
　　星期六。 
 
　　邵华的右手随着旋律，模拟着拉弓。小何拉完，邵华问到：“这个曲子叫什么？” 
 
　　“《光影》，很多人叫她《殇》，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今天，小何特地拉了这个曲子。他知道邵华能把这个曲子完整地拉出来，因为曲谱简单、节奏舒缓，中指按弦的部分都能用无名指代替，而且…… 
 
　　“shang？” 
 
　　“意思是‘没成年就死’的那个‘殇’字。” 
 
　　“哦。”邵华架好自己的大提琴，坐在小何对面，把《光影》拉了一遍，一个音符不差。 
 
　　几次下来，小何知道邵华的功底很好，只可惜他的左手坏了。 
 
　　“谁写的？” 
 
　　“不清楚，他们都说是杜普蕾写的作品，我不确定。”小何的语气隐约透露着些什么。 
 
　　“你有《光影》的碟吗？” 
 
　　“我让朋友把网上能下的版本都下了，存在mp3里。”说着，小何拿出mp3，放给邵华听。走近邵华时，他绊到了邵华面前的大提琴，倒在了他身上。 
 
　　“呵呵，最近怎么这么不小心。”邵华扶了小何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何尴尬地笑了笑。他，笑给自己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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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之后，邵华斩钉截铁地说到：“这曲子肯定不是杜普蕾创作的，也没有一个版本是她拉的。” 
 
　　“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生命不悲伤。”他们都说杜普蕾悲情，但邵华从不这么认为。说着，邵华又拉了一遍《光影》，刚结束停了两拍，突然邵华又从头开始拉，不过他拉个变奏，变成了轻快的小快板，听得小何“咯咯”直笑。小何不禁想起以前有个朋友让他猜一首曲子，他怎么都猜不出来，后来朋友告诉他，是电影《大腕》里乐队演奏的哀乐的变奏曲，一变奏，不但不哀，而且还很欢快。 
 
　　曲子是别人写的，变奏是邵华拉的，《光影》给人的感觉，就这样完全变了。多少人在网上评论《光影》为“悲哀、忧伤、生命的悲剧……”还把名字改为《殇》，但放在邵华的手里，她突然就变成了让人心情愉快的轻快小品。 
 
　　拉完变奏，邵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到：“小何，你是不是有事？”他感觉到近两个星期，小何的心情不如以前那样心好。尽管小何已经极力掩饰了，但不是常说瞎子的感觉特别灵敏么？邵华又比他大那么多，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呢？而且，今天小何的琴声，十分悲伤。 
 
　　“没事。”小何挤出了一个笑容，尽管邵华看不到。 
 
　　“呵呵，”邵华用弓敲了敲小何的大提琴，“你不是说我们是忘年交么？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说出来就好受了。我能帮忙的，尽量帮忙。” 
 
　　“没事，真的没事。”小何觉得，本来就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但自己怎么就这么脆弱了呢？或许，邵华那犹如父兄般关怀的语气，让小何感觉到自己的怯弱了。 
 
　　邵华站起来，把琴靠在椅子上，走到小何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俯身说到：“小何，你以为我真的看不见？呵呵。”说着，又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像在说“告诉我吧”。 
 
　　小何听着邵华轻松的语气，渐渐地，眼眶红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到：“我，我马上要全瞎了。”小何本以为自己一直读着盲文、拄着盲杖，已经是个十足的盲人了，但后来他的光感越来越低，一到晚上，就两眼漆黑，他心慌了。看不看得到光影，区别还是很大的。 
 
　　邵华皱起了眉头，“怎么了？没得治么？” 
 
　　“医生说我的眼角膜不行了，除非，除非移植。”小何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移植眼角膜几乎是不可能的，国内捐献眼角膜的太少了，何况在他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排队呢。 
 
　　“眼角膜？”邵华抿着嘴想了想，忽然很兴奋地说到：“把我的眼角膜给你！” 
 
　　“邵先生？”小何听得一头雾水。 
 
　　“我的眼角膜是好的，真的！移植给你！”邵华双手搭在小何的肩上，很激动的样子。 
 
　　小何听得有点吃惊，“邵先生！眼角膜没了就再也看不到了，万一您还能复明呢？” 
 
　　“不可能的，”邵华轻叹一口气，又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惆怅，但他马上高兴地说到：“我的眼睛废了，把眼角膜移植给你，这叫‘废物利用’，懂不？”说着，邵华“呵呵”地笑出声，又勾起小何的肩膀，“你得好好‘废物利用’啊，别辜负了我一片情谊，片情谊，片情谊……”邵华模仿着回声，又把小何逗乐了。 
 
　　小何抿了下嘴，神情又落寞了下去，认真地说到：“邵先生，这样也不能捐的，当时我父母都说要把眼角膜移植给我，但医生说，法律禁止活体移植的……” 
 
　　“怎么会这样？！”邵华有点生气，“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邵先生，您别，别生气。” 
 
　　“哦，”邵华转头叫了一声，“小陈。” 
 
　　小陈应声过来，“邵总，什么事？”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公司的法律顾问。” 
 
　　“嗯。”小陈拨好了电话，给邵华。邵华问顾问关于眼角膜捐献的事，顾问说这方面他也不是很清楚，要咨询一下其他人，再告诉他。 
 
　　大概等了半小时，顾问回电了。邵华放下电话，笑得很开心，“小何，我的情况可以捐献眼角膜！” 
 
　　“邵先生？”小何以为邵华在骗他。 
 
　　“真的！律师说，像我这样已经完全看不见而且也没有希望复明的人，是可以捐献眼角膜的！” 
 
　　“……”小何几乎不敢相信，如果他能移植眼角膜，不但能看到光影，还能完完全全地看到这个世界！小何很激动，眼泪挂在眼角，不过硬是被他忍住没有掉下来。 
 
　　今天，邵华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好好地“贡献”了一把。吃完晚饭后，邵华又跟着车，把小何送回了家。 
 
　　“爸，妈，我回来了。” 
 
　　“谦平，你看你，老是在邵先生家吃晚饭，多打扰人家。”何妈妈慈爱地抚摸了一下小何的脸。何妈妈觉得，自从小何认识邵华后，人开朗了很多。她知道，邵先生应该是个很乐观的人，自己的儿子肯定是受他的影响。 
 
　　“嗯。”小何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何妈妈把儿子身上的大提琴取下，靠着墙放好，又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问到：“今天眼睛怎么样？” 
 
　　“还好。” 
 
　　“呵呵。”何妈妈知道，儿子的眼睛也就这样“放任自瞎”了，但她每天还是习惯性地问一下，幸许哪天，儿子的眼睛好转了呢？ 
 
　　“妈，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何妈妈很紧张。 
 
　　“邵先生说，他要把他的眼角膜捐给我。” 
 
　　“什么？他不是——” 
 
　　“他看不见，好像不是眼角膜的问题。妈，邵先生一定要把他的眼角膜给我……”小何说不下去了。 
 
　　何妈妈咽了一口口水，眼眶红了，她非常感激邵华的好意，但想到自己和丈夫的“前车之鉴”，她还是无奈地笑了笑，“谦平，邵先生真是个好人，你要多谢谢他。” 
 
　　“嗯。” 
 
　　这件事说过之后，何妈妈只记得邵华的好意，其他也就不放心上了。直到有一天，邵华打电话到她家，跟她说手术的事，需要小何安排一下时间，她才把这事“当真”了。 
 
　　…… 
 
　　“邵先生，你的意思是？”何妈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都联系好了，我时间上没什么问题，就看小何的了。” 
 
　　“邵先生！”何妈妈激动地说不下去了。打完电话，她抱着小何哭了很久，一半是因为觉得儿子复明有希望了，还有一半是打心底感激邵华。 
 
　　第二天，何妈妈和何爸爸带着儿子，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去邵华家里登门道谢了。 
 
　　“邵总，您的身体——” 
 
　　“我就不信我的身体真那么差！” 
 
　　小陈担心手术麻醉对邵华的心脏负担太大。医生说邵华的身体不够好，劝他不要手术了，但他坚持要做。医生说，就取一个眼睛的眼角膜，这样对邵华的身体伤害小一些。一开始邵华不肯，后来医生解释到：一个眼角膜一般而言可以成功地分成4块移植到4只眼睛上。邵华听了，还是说把两个眼角膜都捐了，这样能多帮助些人。医生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他。 
 
　　小陈还从医生那里听来，说手术要把整个眼球取出来剥离眼角膜，吓得他泪流满面地劝邵华不要捐眼角膜了…… 
 
　　“说服”完小陈，邵华又对晴姨扯了个谎。 
 
　　“小陈，我跟晴姨说，我去外地两、三个星期，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嗯。” 
 
　　手术前。 
 
　　“小何。”邵华微笑着摸了摸小何的头。这个动作，好像给了小何很大的信心。 
 
　　“邵先生。” 
 
　　“笑一笑。” 
 
　　小何一怔，他奇怪邵华怎么知道他的表情？但他很听话地笑了笑，“邵先生，谢谢您。” 
 
　　“呵呵。” 
 
　　手术成功。 
 
　　手术后，何妈妈看邵华比看儿子还勤快，一日三餐都亲自送上，就差喂他吃了。 
 
　　小何才摘掉纱布、戴上墨镜睁开眼睛，就去看邵华了。看到邵华躺在床上，眼上还缠着纱布，小何忍不住一阵鼻酸，眼泪流了下来，抑不住哭腔，叫了声“邵先生”。 
 
　　“怎么了？”邵华坐了起来，寻着小何的声音，抬手碰到了他的脸颊，一摸，都是眼泪。邵华笑着摇了摇头，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医生说现在不能流眼泪的，对眼睛不好，快忍住！”邵华又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拍拍他的脸，“现在帮你擦完了，不准再掉眼泪了！”说话的口气，还真像父亲。 
 
　　“嗯！” 
 
　　在小何的印象中，自他记事以来，他就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失明后第一次回到家里，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邵华的手往上，忽然摸到了眼镜，他的手颤了一下，“你怎么还戴着——墨镜？”邵华担心手术没成功。 
 
　　“医生说，一定要先戴墨镜，戴一段时间才能摘掉。” 
 
　　“哦，对对，一下子太亮了不好。”邵华笑得很高兴，但好像牵动了眼睛有点疼，他“咝”了一声。 
 
　　“邵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现在不能哭，我现在不能笑。” 
 
　　听了这话，小何现在又想哭又想笑。 
 
　　邵华身体差点，要比小何多待好几天医院。小何天天来看他，还带着大提琴。还好邵华住的是单人病房，否则早被人投诉了。 
 
　　四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赶紧把冷饭一起炒完了～～ 
 
　　加了点料，小何春心荡漾了@@邵华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六。 
 
　　“小何，看得清吗？” 
 
　　邵华好像想要摸摸小何的眼睛，小何把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嗯，看得清！”前两天，医生允许小何把墨镜摘了，摘掉墨镜后的视野，非常清晰。 
 
　　“呵呵，太好了。”邵华沿着小何的脸颊摸到了他的眼角，他能感觉到小何左脸从颧骨到眼睛那一片，有明显的伤疤，那次帮他擦眼泪，这片地方被墨镜挡住了，他没摸出来。邵华的手指停在那里，问到：“怎么搞的？” 
 
　　“就是那次大火烧伤的。” 
 
　　“唉。”邵华又摸了一下他右边脸的相同部位，好像也有疤痕，不过很浅。“要去整容不？我给你介绍个医生，听说我们公司里好几个艺人都是去他那里整的呢。” 
 
　　“不用、不用。”小何对自己的外貌并不十分在意，能够重见光明，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帅不？”邵华指着自己的脸，接着说到：“把皱纹忽略掉，嘿嘿。” 
 
　　“嗯。”今天还是小何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邵华的模样，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恩人，说实话，小何真的觉得邵华长得很帅。或者说，用高贵这个词形容更好。 
 
　　“就照我的样子整，整完请你来我们公司拍戏！”才说完，邵华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 
 
　　小何也“呵呵”地笑出了声。但是，小何看着邵华的笑，鼻子又酸了，不过没掉眼泪。邵华的笑，一点也不做作，他笑得很开怀。小何觉得自己已经很坚强了，失明之后他只发泄了一次，就再也没有掉过眼泪。但他知道，自从眼伤后，自己就没有真心地笑过。 
 
　　坚强，不是不哭，而是真心地笑。 
 
　　小何看着邵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就明显了很多，他不由地伸手想去抚平。 
 
　　“嗯？”邵华感觉到小何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邵先生，我能摸摸您的脸吗？”即使现在能看见了，有时候，小何还是习惯用手来感知这个世界。 
 
　　“嗯？哦。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呵呵。” 
 
　　小何闭上眼睛，双手从邵华的下巴开始，摸索了上去，他触到了邵华的睫毛，邵华眨了两下眼睛，就把眼睛闭上了。小何摸得很仔细，直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肯定记住邵华的模样了，才停下。 
 
　　“好了？”邵华问到。 
 
　　“好了。” 
 
　　“你这都快成脸部按摩了！”说着，邵华又笑出了声。 
 
　　小何被邵华笑得脸红得像猪肝，“邵先生，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刚出院，今天就不学盲文了，你拉几个曲子给我听，就当犒赏我？” 
 
　　“嗯，好。”小何知道邵华一直没什么心思学盲文，今天，逃课的理由还很充分呢。小何架好琴，一首一首开始拉。 
 
　　听完几段之后，邵华手痒，说到：“换我拉。”邵华架好琴，又拉了《光影》，没有变奏。《光影》，毕竟是他能完整拉完的少数几个曲子之一。 
 
　　以前听父亲说，大提琴的声音是所有乐器中最接近男声的，所以，大提琴是最适合男人的乐器。今天，小何终于能看到邵华拉大提琴的样子了。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撒在邵华和大提琴的身上，风一吹，光影好像随着旋律摇曳了起来。邵华微微扬着头，闭着眼睛，全神贯注拉大提琴的样子，让小何感觉到：真的有个男人和大提琴融为一体了！小何知道他的想法很俗，甚至可笑、荒唐，但他忍不住认为，邵华拉着大提琴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神……好吧，18岁的少男也有脑子发热的时候么。 
 
　　《光影》之后，邵华大胆尝试了《E小调》，可惜，没拉几个小节，就不行了。这次，他笑得有点无奈。 
 
　　小何看着邵华无力的左手中指，心里不由地一阵叹息：为什么上帝就不肯给一个完美的人？邵华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半弯的样子很迷人，但他偏偏看不见；他的大提琴原本可以拉得很好，但又偏偏手坏了…… 
 
　　“邵先生，您继续拉。”小何走进一步说到。 
 
　　“嗯？” 
 
　　“我帮您按弦。” 
 
　　“哦。”邵华有点好奇，小何要怎么帮他按。 
 
　　没想到，邵华中指按不上的地方，小何按着他的手指，帮他按了上去。就这样，一个乐章拉完了，虽然不流畅，但没有缺失一个音符。 
 
　　“小何！”邵华很兴奋，“我想到一个好玩的！” 
 
　　“邵先生？” 
 
　　“我拉弓，你按弦！” 
 
　　“什么？” 
 
　　“来来，快来试试！”邵华挪了一下身体，把左边空出来一点地方，示意小何靠过来。 
 
　　“拉什么？”小何明白该怎么做了。 
 
　　“《光影》，嗯——变奏版！嘿嘿。”邵华开心得像个孩子。 
 
　　“好的。” 
 
　　一曲拉完，效果还不错。 
 
　　“我们能出去卖艺了！”邵华打趣地说着，突然他想起以前父亲说：“我们家邵华，现在饿不死了，出去拉琴卖个艺就能赚钱养活自己了。”那时，他只有10岁，大提琴已经拉得很好了，尽管坐着还没大提琴高呢。邵华闭眼沉思了一会儿，对小何说到：“今晚你在这里吃饭，晚上我有事请你帮忙。” 
 
　　“嗯。” 
 
　　“邵总，有点放不下。”小陈把一架大提琴塞到后备箱，后备箱盖子还有点翘起，别说再塞一架进去了。 
 
　　“哦，那就一架吧。” 
 
　　邵华和小何坐在后排，邵华说到：“去岳阳公园。” 
 
　　“邵总，到了。” 
 
　　“小何，你带钱包了没？” 
 
　　“带了。” 
 
　　“给我。” 
 
　　邵华接过钱包，把它交给小陈，说到：“你先回去吧。” 
 
　　“邵总？” 
 
　　“我们在这儿卖艺，赚不到钱就走回去，嘿嘿。” 
 
　　“啊？”小陈和小何的下巴都要掉了。 
 
　　“还不快回去？”邵华命令到。 
 
　　“哦哦。”小陈向小何使了个眼色，晃了晃手机，就把车开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条小马路上。 
 
　　邵华啊，你卖艺就穿得像个卖艺的样呢？一身西装笔挺，架个大提琴，前面放一个碗，人家不以为你是神经病才怪！ 
 
　　小何窘得不得了，满脸通红。邵华坐在花坛边，架好琴，就开始拉了。没想到，才拉几分钟，就听到硬币砸碗的声音，邵华很高兴，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来，换你！”邵华站起来，把弓递给小何。小何真的情愿他来拉琴，好歹，他穿得还比较像个卖艺的。接过弓的时候，小何感觉到邵华的手有点凉，“邵先生，您冷么？” 
 
　　“嗯？哦，不冷，我身体不太好，手一直不暖。”邵华笑了笑，让小何放心。 
 
　　“邵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原本四月份的天气很宜人，但一听邵华说他身体不好，小何就担心晚上的风对他太凉。 
 
　　“没关系，来，你快拉。” 
 
　　“邵——” 
 
　　“真罗嗦！”邵华皱了下眉头，好像有点生气。 
 
　　“哦哦。”小何知道邵华的脾气，虽然担心，但也说不过他。 
 
　　邵华侧着头，很认真地听着，不是在欣赏小何的琴艺，而是在听硬币的声音，他在估摸数量。小何拉了一会儿，停下来，邵华对他说到：“你的硬币没我的多，嘿嘿。” 
 
　　“我才拉了一会儿嘛。”小何没说有人扔了一张十元的纸币给他，邵华听不到。说完，小何继续拉琴。 
 
　　“回家的打的费够了么？”邵华问到。 
 
　　“够了。”小何看了看碗，估计了一下，起码有4-50了呢。 
 
　　“那我们回去吧。” 
 
　　“我再拉一会儿，把这个星期的伙食费都拉出来！”小何被邵华搞得兴致大起。 
 
　　“呵呵。”邵华由着小何，反正他回家也没什么事可做。 
 
　　大概十几分钟后，忽然小何叫到：“啊，邵先生，不好了，城管来了！前面摆小摊的人都在收摊子！” 
 
　　“哦。”邵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把钱都给城管好了，还是神定气闲地坐在一边。很快，他感觉到身边有些人跑过，还说着“快快，去那个弄堂”什么的，忽然心生一计，对小何说到：“小何，快收拾琴，我们一起逃！” 
 
　　“什么？”小何显然没听懂。 
 
　　“快把琴收到盒子里，城管要来了！”邵华说得很紧张的样子，好像他们就是偷偷在城管眼皮底下谋生的小贩一样。 
 
　　“哦哦。”小何被邵华的情绪带动，很快就把琴收好了，“邵先生，好了。” 
 
　　“琴给我。”邵华把琴背在身上，伸出手，说到：“你拉着我跑。” 
 
　　“太危险了！” 
 
　　“你看清路就好！快！” 
 
　　小何还在犹豫。 
 
　　“你就是我的眼睛，你要相信自己！快，快！再不跑，就要被城管抓住了！琴会被他们砸烂的！” 
 
　　“哦哦！”小何拉起邵华的手，才跑了两步，邵华突然拉住他，说到：“我们回家的路费！” 
 
　　“哦哦！”小何回去收起碗里的钱，回来拉着邵华，跟在那些小贩后头跑。 
 
　　进了弄堂，小何就有点晕了。这条弄堂像蜈蚣一样，分岔很多，那些小贩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难怪他们要躲进这条弄堂。小何找不到人跟，自己不知道带邵华走到了哪条分岔，他们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邵先生，我——”小陈说到一半，就听到有一个城管在喊：“这有一个……再叫你们打游击啊……”还有人说：“前面那个小弄堂里肯定也有，小胡、小王，你们过去看！” 
 
　　“……” 
 
　　“我们现在在哪儿？”邵华问到。 
 
　　“一个死胡同。” 
 
　　“前面就是墙？”邵华有点想翻墙了。 
 
　　“不是，是垃圾房。” 
 
　　“垃——圾——房，”邵华蹙眉想了想，“开着？” 
 
　　“半开，上半部分开着。” 
 
　　“爬进去！”邵华的洁癖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啊什么啊？快爬！”邵华推了小何一把。“爬进去了？” 
 
　　小何先翻上垃圾桶的盖子，再爬进去，“进来了，不过里面地方很小，我现在站在垃圾桶上。” 
 
　　“你把桶挪一下，紧凑点，肯定有地方可以站的，否则我们就钻进垃圾桶里！” 
 
　　“哦哦！”小何很快整理出一个墙角可以站人。 
 
　　邵华取下大提琴递给小何，又伸出手说：“你拉我一把。” 
 
　　邵华进来后，小何要关门，被他止住。邵华按下他的头，说到：“关了会引起怀疑的！这样就好了。”说完，又抱紧小何，贴着墙角坐下，“光照得到我们吗？” 
 
　　“照不到。”小何的身体又往邵华身上靠了靠。 
 
　　果然，城管往里走了几步，没有靠近垃圾房，用电筒扫了一下就走了。 
 
　　“小何，小何。”邵华感觉小何贴着他都快睡着了！ 
 
　　“啊？” 
 
　　“城管走了吗？” 
 
　　“走——了。”小何有点奇怪，自己好像希望城管多待一会儿。 
 
　　“哦，那我们出去吧。”邵华松开了小何，把他拉了起来。 
 
　　从垃圾房里爬出来后，邵华突然粗喘了几口气，他贴着墙，滑到地上，拿出一瓶药，往嘴里倒了两颗，又在心脏处揉了揉。 
 
　　“邵先生，您没事吧？”小何看到邵华呼吸很快，又吃了些药，他很紧张。 
 
　　邵华摆摆手，“没事，老毛病。咳咳，今天真好玩……”邵华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身上，背好大提琴，伸出手，说到：“走，我们回家。” 
 
　　“嗯。”小何拉着邵华的手，脸有点红：原来邵先生是这样的。小何抬头看看邵华，突然冒出一句：“邵先生，你好帅！”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邵华只是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他心里想着：以前我更帅，单挑从来没输过…… 
 
　　小何拉着邵华的手，没察觉自己的脸很红，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不过，他还是忍不住一直回头看看邵华——“这样的邵先生”。 
 
　　把邵华送回家，小何再回自己的家。这晚，他兴奋得几乎失眠了。 
 
　　之后，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只要不下雨，邵华都要拉着小何一起去卖艺。小何很想跟他说“邵先生，我们不是在音乐厅演奏，您最好别穿成这样”，但都没好意思开口。他们卖艺的地方都是繁华地段，生意还不错，除去回程的打的费用，每次回去数钱，都有一两百。邵华精打细算，以两人的拉琴时间，来分摊他们的收入。分完后，邵华再把钱给小何，让他捐给盲人学校。小何每次也把自己的份也捐掉。 
 
　　五 
 
　　又是一年的黄梅雨季到了。 
 
　　“小何，下两个周六你不用来了，我要去外地避雨，回来再联系你。” 
 
　　“邵先生，避雨？”小何有点听不明白。 
 
　　“嗯，我的风湿有点严重，这里的黄梅雨季实在受不了，”邵华无奈地笑了笑，“唉，要两个星期听不到你拉琴了。” 
 
　　“身体要紧。”虽然小何比邵华小19岁，但很多时候，小何看起来更像长辈，说话的口气，总让人感觉语重心长。 
 
　　“呵呵，何老师说的是。” 
 
　　小何的脸又窘得泛红了。 
 
　　星期六下午1点，小何习惯性地背着大提琴站在家门口，等小陈来接他。等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两周都不用去邵先生那里了。他有点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架好大提琴，拉了一下午。 
 
　　周日，小何拨了个电话给小陈。 
 
　　“小何，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先生，我想，我想问一下邵先生在哪儿避雨？” 
 
　　“你有什么事吗，直接给他打电话吧。” 
 
　　“呃，我想，我想给他拉大提琴。” 
 
　　“呵呵，他现在在m镇，远着呢。”小陈觉得小何毕竟年纪还小，以为他一时脑子发热，才蹦出来这么个想法。 
 
　　“m镇在哪儿？我期末已经没课了，现在很空。” 
 
　　“嗯？”小陈顿了一下，说到：“在甘肃省J市下面……邵总应该住在总厂的宿舍里。”小陈照实说了，他不觉得小何会真的跑大老远地过去拉大提琴给邵华听。 
 
　　两天后。 
 
　　小何坐火车先到了J市，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来到了m镇。小何当时没好意思仔细问地址，他打算到了m镇之后再打听一下，听小陈说，“m镇上的硅工厂，都是邵总的”，所以，小何觉得应该很容易找到。 
 
　　果然，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不过，小何先到的是一家分厂，门卫说，再往前走大约四、五里地，就是总厂了。小何走了而是来分钟，就看到一家大厂。 
 
　　“您好，请问邵先生在这儿吗？”小何问门卫。 
 
　　“在，你找他有什么事？” 
 
　　小何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到：“我，我来给邵先生拉琴。” 
 
　　“哈哈，”门卫听了觉得很新奇，“你打个电话给邵总，他说放你进去，我们才能放。” 
 
　　“嗯，好。” 
 
　　邵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小何？” 
 
　　“邵先生！您怎么知道是我？”小何从来没有打过邵华的手机。 
 
　　“来电铃声，我都让小陈设置了不同的呢。你的铃声是《光影》，自己录的变奏版，嘿嘿。” 
 
　　“邵先生——”小何听了突然觉得一阵高兴，“我现在工厂的门卫室，我说找您，门卫让我打个电话给您。” 
 
　　“什么？！”邵华觉得不可思议。 
 
　　“我，我在m镇，您的工厂……”小何听到邵华的语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太鲁莽了，担心给邵华添了麻烦。 
 
　　“你把电话给门卫。” 
 
　　“嗯。” 
 
　　“小何吗？邵总叫我下来接你。”张志强，高级工程师，m镇的工厂都由他照看。小陈把邵华送到m镇，就回去了。这一阵，都由张工照顾他。 
 
　　“嗯。” 
 
　　张工把小何带到了邵华的宿舍，当然，是超豪华型的宿舍。m镇最好的宾馆也不如邵华的宿舍…… 
 
　　“邵总，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张工说到。 
 
　　“嗯。” 
 
　　“邵先生——”小何脸红。 
 
　　“你怎么来了？！”邵华很兴奋，起身走向小何时，不小心绊到了桌脚，差点摔一跤，还好小何扶住了他。 
 
　　“我，我来拉琴给您听。” 
 
　　“精、力、旺、盛！”邵华一摸他的背，果然背着大提琴，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年轻时精力都没这么旺盛！”说着，就“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很爽朗。 
 
　　小何被他笑得很难为情，脸又红得像猪肝了。 
 
　　“来来，不是说拉琴给我听么？快拉一个！”邵华真的没想到，小何会大老远地跑来给他拉琴。现在他看不见，到m镇，几乎纯粹就是为了“避雨”。第一天，张工把最近工厂的情况给他说了一遍，带他下了几个厂“看看”，之后，他几乎就窝在宿舍里了。整天没什么事可做，只能听听电视，或者听听音乐，正闷得慌呢。 
 
　　小何拉完一曲之后，邵华说要拉一个。等他拉完，小何有点没听明白，那曲调怪怪的，“邵先生，您刚才拉的叫什么？” 
 
　　“叫‘精、力、旺、盛’！”说着，邵华又“哈哈”地笑了。 
 
　　很多次小何觉得，他和邵华的年龄应该换一换…… 
 
　　第二天，邵华说带小何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小何听了心里“打颤”：不知道邵先生又想到什么怪主意了。 
 
　　司机把车开到了邵华描述的地方，“邵总，到了。” 
 
　　“前面有座绳子和木头拉起的吊桥？” 
 
　　“对的。” 
 
　　“嗯，就是这里。” 
 
　　邵华把小何拉下车，“看到前面有座吊桥了吗？” 
 
　　“嗯。” 
 
　　“你带我过去。” 
 
　　“前面都是石子路。” 
 
　　“那有什么关系？”邵华顿了顿，知道小何顾及什么了，“上次跑都跟你跑了，现在走走还怕什么？”邵华伸出手，“走，快带我去！” 
 
　　“哦。” 
 
　　小何带邵华走得很慢，邵华感觉心脏病都要被他急出来了，“快点。” 
 
　　“哦。” 
 
　　“怎么停了？” 
 
　　“到桥头了。” 
 
　　“过桥。” 
 
　　“啊？这，这桥很危险！”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邵华皱着眉头，拽了一下小何的手。 
 
　　“那我上去了。”说着，小何放下邵华的手就要走。 
 
　　“你干嘛？带我一起过去。”邵华拉住了小何。 
 
　　“什么？！” 
 
　　“什么‘什么’？叫你带我一起过去！” 
 
　　“……” 
 
　　小何带着邵华过了吊桥，他后怕得不得了。 
 
　　“邵先生，桥过了。” 
 
　　“嗯。前面有一排山丘，看到吗？” 
 
　　“嗯。” 
 
　　根据邵华的指示，小何又带着他翻过一个小山丘，大概二十来米高的样子。没想到，在这连绵起伏的山丘后面，竟然是宽阔的田野。站在丘顶，一片绿色尽收眼底。 
 
　　邵华深吸一口气，好像闻到了不少太阳的味道，他知道，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风景怎么样？”邵华笑得很得意。 
 
　　“真好！” 
 
　　“嘿嘿，跟我走这一趟，很值吧？” 
 
　　“嗯。” 
 
　　小何没敢放开邵华的手，深怕他摔下去。就这样，两人站在丘顶，邵华时不时会想起他记得的景物，向小何求证一下。求证了几次，小何索性从左到右、从近到远，细致地说风景给他听。 
 
　　10分钟，30分钟，1小时……一个看风景，一个听风景；一个拉着手，一个被拉着手。 
 
　　接下来的几天，邵华带小何参观了他的工厂，又把m镇给观光个遍。每天晚上，小何都要拉两小时的大提琴给邵华听。 
 
　　小何和邵华在m镇待了十来天，除了“观光”，每天都和星期六差不多，只是晚上不出去卖艺罢了。 
 
　　邵华算着，H市的黄梅天差不多该过去了，准备回去。 
 
　　“过两天，我们就回H市。” 
 
　　“嗯。” 
 
　　邵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小何：“你现在真的很空？” 
 
　　“嗯，这学期的课都结束了。” 
 
　　“跟我去d市，看看我那里的工厂？那里的厂子比这里的大多了！” 
 
　　“好！”小何很兴奋。 
 
　　邵华跟小陈打了个电话，说小何跟着他，让小陈放心，他们去d市待两天就回来。 
 
　　“小何，你有没有看到三轮车？有个顶棚的。”邵华比划了一下。 
 
　　“有，都是人力踩的。” 
 
　　“棚上还有花？” 
 
　　“嗯。” 
 
　　“拦一辆。” 
 
　　小何伸手拦了一辆，他和邵华都坐了上去。 
 
　　“环城游！”邵华对车夫说了一声，车夫好像没听懂，他解释到：“绕马路，随便转转。对了，到‘首尔’韩国烧烤城那里停下。” 
 
　　“知道了。” 
 
　　邵华把头侧向小何，对他说到：“这里毗邻朝鲜，有点异国风味吧？” 
 
　　“嗯！” 
 
　　“你多看看，把我的份一起看了。” 
 
　　“嗯。”小何听了有点心酸，但他还是笑得很好看。他知道，邵先生喜欢笑。 
 
　　车夫大概踩了四十多分钟，到了烧烤城。 
 
　　邵华点了很多菜，说让服务员烤好上来，小何说，他想自己烤，邵华笑笑，就让服务员打开了烤炉。 
 
　　“邵先生，烤好了。”小何拉起邵华的手，把一串里脊肉放到了他手中。 
 
　　“烤得不错，鲜嫩多汁～” 
 
　　听到表扬，小何很开心，起劲地烤起来。 
 
　　“不要都给我，我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吃，快快。” 
 
　　“嗯。” 
 
　　小何烤了两串香菇，撒了佐料，自己拿起来一尝，非常好吃，立马拿起另一串要递给邵华，看到他两只手已经都被自己塞了肉串，不知怎的，就直接把香菇伸到了邵华的嘴边，说到：“邵先生，这个好吃！” 
 
　　邵华闻着香味，咬了一个香菇下来，“嗯！这个好吃！多烤几串！”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肉串，接过小何手上的烤香菇，自己吃了起来。 
 
　　小何又烤了点什么，想像刚才一样送到邵华的嘴边，但终究没好意思，只是塞到了他手里。 
 
　　结帐时，邵华一摸口袋，糟糕，钱包被偷了。小何也很尴尬，他的钱包在书包里，没带出来。 
 
　　“小何，你去工厂找姜先生拿钱，我在这里等你。” 
 
　　“嗯，我很快就回来！您等我！” 
 
　　“一个人小心，叫个出租，到工厂门口打电话给姜先生，让他送钱出来就好了。” 
 
　　“嗯，您等我！” 
 
　　邵华笑了笑，示意让他放心回去好了。 
 
　　小何一直催司机快点开，他能想象一个盲人一个人等在陌生地方的不安。 
 
　　第二天，邵华带小何去看了鸭绿江，晚上他们坐飞机回H市。 
 
　　两人都很累，上了飞机，就开始睡觉。睡着睡着，小何的身体倒在邵华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邵华的头枕着小何的头，睡得很舒服。 
 
　　“先生，到了。”空姐拍了拍邵华的肩膀。 
 
　　“哦，谢谢。”邵华醒来，推了推小何。 
 
　　“邵总，你们等一下！我堵在高架上了！”小陈打电话给邵华。 
 
　　“不要急，开车小心。”邵华挂上电话，问小何：“饿吗？刚才在飞机上睡着了，免费晚餐都没吃～” 
 
　　“有点。” 
 
　　“你看看机场有什么吃的，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这个点，我估计小陈有的好堵车了。” 
 
　　小何环视了一下，就拉着邵华进了一家面馆。 
 
　　吃完东西，他们坐在面馆等小陈，接到小陈电话，说15分钟后就到了。邵华跟小何说先下去等着，机场门口不能停车，小陈一来，他们就上去。 
 
　　很快，小陈来了。进车后，邵华先叫小陈送小何回家。 
 
　　“邵先生，谢谢您。” 
 
　　“你跑大老远地来给我拉琴，我要谢谢你呢。”邵华带出了两个酒窝。 
 
　　“嗯——” 
 
　　“嗯什么嗯，快进去吧，你爸妈要以为你被我拐走了，都两个星期不见你了呢。” 
 
　　“嗯，邵先生，陈先生，再见。” 
 
　　“再见。” 
 
　　邵华摇上车窗，微笑着暗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小何看着邵华的车没了影，才进了屋。从今天开始，小何每天都会期待来年的雨季吧。 
 
　　六 
 
　　“小何，我的松香快用完了，你现在陪我出去买盒松香吧。” 
 
　　“我替您去买就好了。” 
 
　　“呵呵，我逛街的机会不多。” 
 
　　“哦。”小何撇了下嘴。 
 
　　“小陈告诉我，滨海路、温州路口那里有家琴行，在滨海路上，离这儿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好的。” 
 
　　邵华穿好衣服，正在整理衣领，小何奇怪地看着他，问到：“邵先生，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邵华蹙眉想了想：平时进出都有车，目的地都有空调，今天要自己走着去，这大热天的，穿个西装，好像是夸张了点。“外面很热吗？” 
 
　　“嗯！今天都高温红色警报了，太阳底下40度都有了。” 
 
　　“哦哦。”邵华脱下外套，摸到了领带，想了想，把领带拿掉了。解完领带，他舔了一下嘴唇，把衬衫上方的两颗扣子也解了，又解开袖口上的扣子把袖子卷了上去。正要出门，邵华好像觉得还是哪儿不对劲，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束在裤子里的衬衫拉了出来。“小何，这样出去可以么？会热吗？” 
 
　　小何有点惊讶于邵华的“易容术”，就脱了外套、解了几颗扣子，邵华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邵先生，您这样看起来很年轻！” 
 
　　“呵呵，”邵华摸了一下裤子，皱着眉头说到：“我只有西装裤，好像不大配这样穿衬衫。” 
 
　　“没关系，您这样穿很帅。”小何不是恭维，他真的觉得邵华这样穿比他正儿八经穿套西装帅多了——白色的衬衫，随意地穿在身上，加上黑色的裤子，说不出的简洁美。可能，这就是代沟吧～ 
 
　　“呵呵，我们走吧。” 
 
　　“嗯。” 
 
　　出了大楼，邵华右手拄着盲杖，左手搭到了小何的手臂上。失明近一年，邵华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马路上走过，除了那次发泄，出来没走多少就摔了一跤，还被警察“押送”进了医院。以前和小虎出去买菜，邵华都是一手拄着盲杖，一手搭着小虎的手臂。现在，在家里或者办公室，他一个人走路绝对没问题了，很多时候，他都不用盲杖。说实话，邵华打架猛得连命都可以不要，但现在要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他还是有点心慌，两只手都要有着落，他才安心。 
 
　　小何很能理解邵华的心情，毕竟自己是个“过来人”嘛，小何拿起邵华搭在他右臂上的左手，放到自己的右手，拉着。 
 
　　邵华笑了，这样，他感觉很实在。 
 
　　“这人车速怎么这么高？”他们走在人行道上，一辆车从旁边疾速驶过，邵华听着，皱了皱眉头。 
 
　　“前面一条横马路是不是桂林路？” 
 
　　小何看了下路牌，“是的。” 
 
　　邵华满意地笑了笑。刚才他数着路口，觉得自己的记性还不错。 
 
　　“那里是不是有座高楼，全部是玻璃外墙？” 
 
　　小何顺着邵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概偏离60度的样子，有一座玻璃外墙的高楼。小何调整了一下邵华手臂的方向，“邵先生，这个方向。” 
 
　　“哦。” 
 
　　一路上，邵华的话很多，他把除了视力以外的感官都用上了，不停地向小何求证，他的感觉对不对。本来大概20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三刻钟，小何带邵华走得很慢。 
 
　　买完松香，邵华问小何：“陪我去买成衣？” 
 
　　“嗯？”小何没听懂“chengyi”是什么。 
 
　　邵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怪癖”了，在他看来，衣服就分定制和成衣两种。“陪我去买衣服？” 
 
　　“好的。” 
 
　　邵华觉得，学音乐的人，品味总该不错的，而且他们不是忘年交么？小何的品味应该不会差。今天出门，果然很热。邵华想想自己只有西装加长袖衬衫，连件短袖的衬衫都没，他不想再“乱穿”衣服出来，所以今天决定添置点新行头。 
 
　　滨海路上商场不少，小何带着邵华随便进了一家商场。他们直接上了三楼，男士服装专卖。 
 
　　“邵先生，您要买什么样子的衣服？” 
 
　　“嗯——”邵华想了想，除了西装、衬衫，他还真不知道该穿些什么，“你看着办。” 
 
　　“哦。” 
 
　　小何想着邵华的癖好，还是给他挑了几件短袖衬衫。邵华试了一下尺寸，就要下了，还对小姐说：“帮这位先生也拿一件，他的尺寸。”邵华拉着小何的手抬了一下，示意就是这位先生。 
 
　　接着，又去买了休闲裤，邵华又让小姐给小何拿了一条他的尺寸。小何很不好意思，说他自己买好了，邵华按住他的手，说到：“这是我们的制服！演出用的，我是老板，你是跟班，当然由我发给你了！嘿嘿。” 
 
　　小何抹了一把汗：还好他没挑西装，否则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西装在街头卖艺，应该会被直接送到精神病院的…… 
 
　　“邵先生，要不要试试看T恤？夏天穿这个舒服。” 
 
　　“嗯——好。” 
 
　　小何发现，邵华真是个衣架，穿什么都好看，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但转念想到，小姐给自己拿的号都要比邵华小2号，又忍不住拉下了嘴角。 
 
　　邵华提了提小何手上的袋子，重量告诉他，已经很多了。“呵呵，这个夏天够穿了，制服也有了，我们回去吧。” 
 
　　“嗯。” 
 
　　“邵总。” 
 
　　“嗯？”邵华的头转向声音的来源，他听不出是谁，就知道绝对不是一个熟人。 
 
　　苗一林瞄了一眼邵华手上的盲杖，又瞄了一眼小何拉着他的手，挑了一下眉毛，说到：“邵总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圣达’网络的苗一林。” 
 
　　邵华浅浅地一笑，“哦，是苗副总裁。” 
 
　　苗一林看到邵华微微垂着眼帘，笑得虽浅，不过让人感觉太舒服了，完全没有上次见他时那般厉气。“邵总兴致真好，大热天，居然带个小朋友出来逛街。” 
 
　　小何没搞清状况，但听到被说是“小朋友”，心里就不舒服了，不过没有发作，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容易动气的人。 
 
　　邵华感觉到小何不爽，拉着他的手紧了一下，把脸转向苗一林，说到：“这是我的盲文老师，何老师。” 
 
　　苗一林有点憋笑，他以为邵华在掩饰什么。他把手伸到小何面前，示意握手，“何老师，你好。” 
 
　　小何左手拎着袋子，右手松开邵华的手，握了上去，“苗先生好。” 
 
　　“何老师看起来很年轻啊。” 
 
　　“苗副总裁，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告辞了。”邵华觉得苗一林来者不善，但他也不想弄个究竟。反正第一眼看到苗一林，邵华就对他没好感。今天，邵华算是感觉到“眼不见为净”的好处了，只是想着小何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尴尬。 
 
　　“邵总，您忙，您忙。”苗一林侧身，让出了路，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再见。” 
 
　　“再见。” 
 
　　苗一林总觉得，邵华从来不顾及他面子，对他说话总是这么斩钉截铁，或者说，无情？不过，今天苗一林看到失明后的邵华，比以前“弱”了不少，居然还看到了他的笑。居然的居然，还看到他和一个小男孩在一起逛街买衣服！想着，苗一林斜嘴笑了，他觉得，邵华比他弟弟邵恒有魅力多了，而且，现在的可能性也大多了！苗一林摸了一下鼻头，接着想他美好的“可能性”。 
 
　　周一。 
 
　　“邵总？”小陈看到邵华穿着个T恤和休闲裤就准备去办公室了，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什么事？” 
 
　　“您，就穿T恤去办公室吗？” 
 
　　“嗯，天热，穿T恤舒服。” 
 
　　“哦哦。”小陈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公司，众人看着邵华的异样眼光说明，他们和小陈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工龄最长的职员，也从来没见过他们的邵总不穿西装…… 
 
　　七 
 
　　“喂，小何吗？我是陈助理。”小陈打电话给小何。 
 
　　“嗯，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下午我不来接你了，今天你不用给邵先生上课了。” 
 
　　“邵先生有什么事吗？”小何感觉有点不对劲，如果邵先生有什么事要暂停“学习”（姑且还能称作学习的话），会自己打电话给他的，今天怎么是陈先生打的电话？ 
 
　　“呃，邵总现在医院，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啊？！邵先生他怎么了？要紧吗？” 
 
　　“没什么，没什么，中暑而已，不过现在人还昏着。”中暑的原因，小陈都不好意思说。 
 
　　“邵先生现在哪个医院，我来看他。” 
 
　　“东方医院。哦，对了，你可别把大提琴带来，输液室里的人多着呢，呵呵。”做完眼角膜移植手术那阵，小陈天天看到小何在邵华病房里架个大提琴。 
 
　　“嗯……”小何脸微红。 
 
　　今天上午，邵华出席了一个开幕仪式。这种场合，邵大少会穿T恤？怎么可能？！肯定是西装全套！当然，不少老总也是顶着个大太阳，正装出席。但谁叫邵华身体不好呢？太阳下晒了近一个小时，还好挺到了车里，一坐下，就倒头晕了过去，小陈赶紧送他去医院。到了医院，医生看着邵华一身西装，只能摇头，“穿成这样站在太阳底下，这能不中暑吗？！”医生让小陈脱了他的外套，解开领带和领子上的扣子，给他扇风。现在，邵华正昏在床上吊着水呢。 
 
　　“陈先生。”小何来了。 
 
　　“哦，小何，你来了。” 
 
　　“邵先生没什么事吧？”小何看着邵华的脸色很糟糕，嘴唇白得很过分。 
 
　　“没什么事，医生说吊完水，醒了就能回去了，多休息一下就好。还有……”小陈没憋住笑，“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指了指搭在床头的西装外套，“医生叫他少穿点。” 
 
　　“嗯。”小何笑不出来，他看着邵华苍白的脸色，很担心。 
 
　　小陈看了一下手表，“呵呵，你来接我的班正好，我现在出去吃个午饭，”小陈的眼神往病房里扫了一圈，“这里地方小，站个人还真觉得挤呢。”小陈站起来，让小何坐下，他就出去吃饭了。 
 
　　输液室的病床很少，在最里面，只有4张，而且都是那种最窄的床，挨得很紧。只有像邵华这种，不需要住院，一时半会儿又昏得只能躺着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输液室的床。 
 
　　小何拉了一下塑料方凳，皱着眉头看着邵华，他很不想去想那句话，但禁不住自己的想法——邵先生真是死要面子…… 
 
　　邵华醒了，右手摸到了左手背上插着管子，还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知道自己现在医院吊水了。 
 
　　“邵先生，您醒了！” 
 
　　“嗯？小何？” 
 
　　“陈先生出去吃午饭了，”小何看看墙上的钟，“应该快回来了。” 
 
　　“哦。你怎么来了？” 
 
　　“呃，陈先生说您昏过去了，我很担心，就过来看看。” 
 
　　“呵呵，没事，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到，邵华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弱不禁风——弱不禁晒。 
 
　　“邵先生，大热天的，以后您就别穿那么多了。” 
 
　　“呃，哦哦。”邵华觉得现在自己的表情应该很尴尬。 
 
　　小陈回来了，“邵总，您醒了。” 
 
　　“嗯。” 
 
　　小何站起来，撇了下嘴，对小陈说到：“陈先生，您回来了，我先回去了。”又转头对邵华说：“邵先生，您回去多喝点水。我先走了，再见。” 
 
　　“小陈，你送小何回去吧，我看我还得躺上一阵，”邵华动了一下左手，“是不是还有很多没吊完？” 
 
　　“嗯，这袋吊完还有一袋。” 
 
　　“你送小何回去吧，护士会看着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好了。”小何急急地要出去。 
 
　　“大热天的，你也想中暑？！”邵华好像“瞪”了小何一眼。 
 
　　“很多人坐公交的……”小何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跟家长回嘴。 
 
　　邵华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想着，小何在自己面前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索性摆出一副家长的样子，“听话！” 
 
　　小陈看着，又在旁边憋笑。 
 
　　“小陈，你送小何回去。” 
 
　　“好的。”小陈看了一眼小何，示意让他跟自己出去。走到门口，小陈找到一个护士指了指邵华那里，跟她说一袋水快吊完了，让她注意更换。 
 
　　小陈和小何走后，邵华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醒来时，第二袋已经吊完了，小陈正坐在旁边待命。 
 
　　“邵总，您醒了？” 
 
　　“嗯，我现在可以回去了？” 
 
　　“嗯。”小陈把邵华扶起来，拿起搭在床头的外套刚要递给他就收了手，想想还是自己拿着比穿在他身上好。 
 
　　第二天，小何打了个电话过来问邵华身体怎么样，邵华说全好了。末了，小何嘱咐一句“没空调的地方，邵先生您别穿太多”，又让邵华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很尴尬，还好是一通电话，小何看不到他的表情。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根据近一段时间的“调查”，苗一林发现，邵华好像对“小朋友”特别感兴趣。自从那天在路上看到邵华牵着小何的手逛街后，苗一林跟踪了邵华好几次。几次下来，被他发现两个个重大秘密：一，连续两个周六，邵华和那个小朋友都有约会，看来周六是他们的固定约会时间；二，邵华的助理兼司机，小陈，年纪也很小，看起来就20出头的样子，关键是，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想到这里，苗一林皱起了眉头，觉得那个“可能性”又小了下去。一来，他的年纪和邵华差不多大，实在算不上“小朋友”；二来，人家已经有同居伙伴了……但是苗一林实在不甘心！他决定，先去会会那个“小朋友”。苗一林已经“打听”到小何的住处了，并且知道周六下午小何会在家门口等小陈去接他。 
 
　　邵华中暑那天，苗一林正在小何家门口“堵”他。苗一林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一点半了，他等了一小时都没见人，估计自己收集的情报还不够准确，正打算回家，就看到小陈的车过来了。心想：原来今天的约会改在上午了。苗一林一见小陈调完车头，就下车快步追上还未进屋的小何。 
 
　　“何老师！” 
 
　　小何回头一看，脸窘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正常，“苗先生，你好。” 
 
　　“何老师现在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 
 
　　小何听得一头雾水，“苗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的大提琴拉得很好，我侄女正想学，不知道何老师有没有空……” 
 
　　“苗先生，真抱歉，我周末都排满了，平时在学校很忙，所以没时间教您的侄女，不过我可以给您推荐我的同学，他们都拉得很好的。” 
 
　　“……” 
 
　　“苗先生，再见。” 
 
　　“再见。” 
 
　　苗一林转过身，微微勾起嘴角，脑中出现三个关键词：年少、聪明、有礼貌。他在“年少”上打了一个叉，挑了一下眉毛，心想，后两项都可以打勾。苗一林习惯性的摸了一下鼻头，忽然想到自己的相貌优势这次毫无用处，不禁瘪了下嘴：难怪这破相的小子都会有人喜欢！苗一林耸了耸肩，钻进车里，准备去美容院好好地养护一下他的“尊容”。 
 
　　八 
 
　　“给姐拉个曲儿，《梁山伯与祝英台》。” 
 
　　小何和邵华正在街头卖艺，忽然听到有个女的点歌，没想到竟然是小提琴名曲，小何不禁“噗哧”了一声。他吐了一下舌头，觉得自己刚才很失礼。只见邵华微笑着应了一声，就开始拉了，拉了个低八度，只是这曲邵华第一次拉，中指按不上的部分还不习惯用无名指补上，拉得断断续续。 
 
　　小何见那女的皱着眉头“咦”了一声，放下一枚硬币就走了，心里“哼”了一声：不懂装懂！邵华好像听到了那声“咦”，小何觉得他的神情有点失落的样子，就接过他手中的琴弓，说到：“邵先生，换我拉。” 
 
　　“哦。”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小何收拾了东西，“邵先生，我们回去吧。” 
 
　　“嗯。” 
 
　　小何把邵华送到家，邵华没像往常那样跟他算时间、分钱，好像压根忘了这事，只是说了一句：“小何，谢谢，你回去吧。” 
 
　　“邵先生，今天不‘分赃’了？” 
 
　　“啊？哦，不分了，你直接捐掉吧。” 
 
　　“嗯，邵先生，再见。” 
 
　　“再见。” 
 
　　今天，小何觉得邵华的自尊心被那个女的狠狠地伤了。他哪里知道，那个女的叫周月心，失忆前，是邵华的女朋友。 
 
　　第二个周六，邵华又把小何拉到了这个“伤自尊”的地方。小何心想，邵华要哪里跌到，哪里爬起来……果然，邵华一开始就拉了《梁祝》，而且明显他练了很久，今天听起来已经很好了。 
 
　　“邵先生，换我吧。” 
 
　　邵华顿了顿，“今晚都我拉。” 
 
　　“邵先生？” 
 
　　“今晚你休息。” 
 
　　“哦。”小何抿嘴思忖：看来上个星期邵先生的自尊心被伤得很严重！ 
 
　　第三个周六，他们还是到“伤心地”卖艺，小何知道，邵先生的内伤还没好。 
 
　　第四个周六，依旧“伤心地”…… 
 
　　第五个周六，他们去了新地方，小何很开心，邵先生终于走出阴影了！ 
 
　　“邵先生！” 
 
　　“小何？今天你很高兴的样子。” 
 
　　“嗯！”小何拉过邵华的手，塞了两张票到他手里，“下周六晚上七点，在音乐学院的大剧院有我的个人演奏会。” 
 
　　“是吗？！” 
 
　　“嗯，这是票，第一排的，请你和陈先生一起来。” 
 
　　“呵呵，还要凭票入场，”邵华拍拍他的手臂，“你现在是名人了！” 
 
　　小何又脸红了，“呃，因为校长邀请了几位著名音乐人，是他们名气大，所以学生会承办时，担心人太多，难以控场，就……” 
 
　　“那下周你不用来了，自己好好准备一下。” 
 
　　“不不，没关系。我下午过来，晚上直接去大剧院。下午正好请邵先生给我指导一下。” 
 
　　邵华听了，第一次由衷地感到羞愧，“就算我的手没问题，也没你拉得好。” 
 
　　“邵先生，我想请您给我指导一下演出服。” 
 
　　“……”邵华黑线，一副摊手无奈状，“我看不见，这个没法指导。” 
 
　　“邵先生……” 
 
　　“不过我可以帮你听听，哪里可以改个变奏～” 
 
　　“邵——”小何自知说错话了，脸不是发红，而是发白！他紧张得有点害怕了…… 
 
　　邵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走，今天不学习也不拉琴了，我们去逛街，陪你买衣服。” 
 
　　小何低下头，支吾了一声“好的”。 
 
　　一路上，邵华都在传授他的穿衣经，“大提琴演奏还是穿西装最好，并不是我有西装癖……你的琴是什么颜色的？” 
 
　　“哑光深咖啡。” 
 
　　“你皮肤白吗？” 
 
　　小何的脸又羞红了，“白。” 
 
　　“呵呵，那穿浅灰色的登台最好了。深色容易和琴身的颜色混淆，白色的话，不够稳重，不符合大提琴的气质。对了，你年轻，不要穿西装背心，会显得太老成了。” 
 
　　“嗯。” 
 
　　“你多高？胖瘦呢？” 
 
　　小何对手指，他转头看看邵华，自己好像要比他矮10公分的样子，“我1米75，偏瘦。” 
 
　　“哦，那纯色的就好了，不要有暗纹……衬衣就白色的，不过领带的颜色可以明快一点，你一身素色，领带会是亮点……哦，不对，登台的话，还是戴领结好，领结的颜色应该和西装是一个色系的……” 
 
　　“嗯嗯。” 
 
　　“鞋子也得配好，千万别穿那种亮面、尖头的……还有发型，以前我看他们拍电影啊，现在的造型师怎么喜欢给男演员梳刘海？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我跟他们说换一个发型，他们说现在就流行这样的，呵呵，搞不懂，搞不懂。”邵华边笑边摇头，估计是代沟问题吧，他又问小何，“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男孩子梳个刘海？”说着，用手指在额头比划了一下。 
 
　　“我不清楚。”小何还没谈过恋爱呢，复明几个月，他还不确定自己的审美观是否属于正常。 
 
　　邵华摸摸小何的头顶，“你可别整个刘海盖在额头上啊……” 
 
　　“嗯嗯！我不会梳那种棒子头的。” 
 
　　“棒子？” 
 
　　“……” 
 
　　“虽然现在天凉了，但是你上台后，镁光灯会很热的，所以还是买春秋款的西装就好了。而且薄的料子，在台上的表现力比厚料子强很多……” 
 
　　“嗯嗯嗯！”小何觉得一路上获益匪浅，邵华的穿衣经说得头头是道。 
 
　　根据邵华的指示，小何进了一家西服专卖店，对小姐说：“您好，我要买一套浅灰色的西装，纯色的不要暗纹，还要一件白衬衫……” 
 
　　小何换好衣服出来，刚想问“邵先生，您看怎么样”，就止住了口，只是自己前后照着镜子。 
 
　　“小何？” 
 
　　“邵先生。” 
 
　　“换好了？” 
 
　　“嗯。” 
 
　　“你过来，让我——”邵华皱了下眉头，是说“让我看看”还是说“让我摸摸”？“小何，你过来。” 
 
　　“哦，”小何走到邵华面前，“邵先生，我换好了。” 
 
　　“帮我拿着。”邵华把盲杖递给小何，双手先摸到了小何的上臂，再沿着往上，在肩膀处停了一会儿，好像仔细地感觉了一下，说到：“肩膀这里有点宽，西服最重要的就是看肩膀是否合适了。” 
 
　　“嗯，我知道了。”小何走到小姐那边，“麻烦您，拿件小一号的给我试试看。” 
 
　　“好的。” 
 
　　小何进去换好之后，很自觉地走到邵华面前，“邵先生，换了小一号的。” 
 
　　“哦。”邵华像刚才一样，着重摸了一下小何的肩膀处，他还是蹙了一下眉，“这件好像有点紧。” 
 
　　小姐眼看一笔生意要不做成，赶忙接话道：“这位先生穿刚才那套正好，大小长短都合适。” 
 
　　小何不说话，就等邵华的反应。邵华想了想，摇了摇头，展开一个安慰人的笑容，把头侧向小姐，说到：“真抱歉，刚才那套太大了，这套又有点小，如果有中间号的话，可以再拿给他试一下。” 
 
　　“呃，先生对不起，我们没有半码的。”小姐招架不住邵华的笑容，没好意思继续推销。 
 
　　“呵呵，没关系。” 
 
　　小何换回自己的衣服，正打算去另外一家店看看，忽然被邵华拉住了脚步。 
 
　　“不用看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噢，好。” 
 
　　上了出租，邵华对司机说到：“去南京路288号。” 
 
　　“知道了。” 
 
　　南京路288号。 
 
　　小何从出租车上出来，看了一下店面，很异样的感觉——门面不大，摆了几个模特，款式不多，但每种款式只看到一件，不像其他店里有很多存货的样子。 
 
　　“邵先生好。”店员热情地打着招呼。 
 
　　邵华朝着声音的方向，微笑着点了下头，“好，”他拍拍小何的背，“麻烦你拿些样板给这位先生看。” 
 
　　“好的。” 
 
　　小何根据邵华指点的，挑好一套衣服，马上就有个裁缝过来给他量尺寸。 
 
　　“是林师傅吗？”邵华问到。 
 
　　“是我，邵先生。” 
 
　　“下周四能做出来吗？” 
 
　　“恐怕来不及，最近生意比较好……” 
 
　　“呵呵，这位先生急用，麻烦您了。” 
 
　　“哦哦，邵先生关照了，肯定优先做好。”林师傅拍拍胸脯。 
 
　　“嗯，周六用，我想周四做出来可以先试穿一下，不满意的地方还能改。” 
 
　　“对对。” 
 
　　邵华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店员。小何马上伸手拦下了，“邵先生，这不是我们的制服……我自己买。” 
 
　　“谁说帮你买单了？这是给你垫付的，你回去得还我。”邵华知道这里的定制费用起板是五位数，估计小何一时付不了。 
 
　　小何脸红，他感觉裁缝师傅和店员都在憋笑，“哦，谢谢邵先生。” 
 
　　量完尺寸，邵华关照了几句，就和小何出来了。 
 
　　“以后卖艺的收入，都用来还我，直到你还清了，再分给你。” 
 
　　“邵先生？”小何刚才瞄了一眼帐单，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看了一个零，再定睛一看，自己没看错！邵华垫付的钱，估计有的还了，如果靠卖艺的收入，不知道要还几年了。 
 
　　“以后给我卖力点拉！” 
 
　　“嗯。谢谢邵先生，我会卖力的。” 
 
　　“呵呵。”邵华觉得自己有点像旧社会的卖艺团头子，“虐待”小演员了。 
 
　　最后一个两人的周六。 
 
　　“叫你今天不用来了，还来。” 
 
　　“待会我直接去音乐学院。” 
 
　　“唉。对了，你衣服穿在身上了？” 
 
　　“嗯。” 
 
　　邵华走近小何，摸了一下肩膀处，“很合身，”又摸了小何颧骨上的那一小片烧伤的疤，“我叫化妆师给你化一下这里？” 
 
　　“不用不用，不是很明显。”小何自己摸了一下，好像摸起来是比看起来要明显一点。 
 
　　“呵呵。听说现在很多女孩子都很另类，没准就是喜欢你这样的。” 
 
　　“嗯……”小何脸红加黑线，“邵先生，您听听，这是我今晚要拉的开场曲。”小何架好琴，看着邵华有点失神的样子，又叫了一声“邵先生”。 
 
　　“啊？哦，你拉你拉。”今天，邵华突然有点怨自己看不见了，他很想看看小何的样子。 
 
　　“小何，现在几点了？” 
 
　　“四点。” 
 
　　“哦。我叫小陈烧了演出餐，你吃完了，我们一起去。” 
 
　　“演出餐？”小何没搞懂，不过他知道邵先生主意多。 
 
　　“碳水化合物少，但能量高，这样不容易犯困，而且精神好！” 
 
　　“谢谢邵先生。” 
 
　　“现在就吃，离演出时间不要太近，要给足时间消化。” 
 
　　“嗯。” 
 
　　“你是不是要提前去再排列一下？” 
 
　　“不用。” 
 
　　“好，就要这样自信。呵呵。” 
 
　　演奏会七点开始，六点的时候，邵华和小何就到了，他们担心堵车，就提早了来。 
 
　　小陈接了一个电话，很为难地跟邵华说：“邵总，唐玉珊她突发急性肠胃炎，现在医院——” 
 
　　“去去，快去医院看她，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事儿。哦不，有小何呢。” 
 
　　“谢谢邵总，我马上回来。” 
 
　　“你女人重要，还是我这个男人重要？”邵华好像凶着一张脸，“别帮我当个易碎物品似的！”这句话，邵华说得真有点生气，好像马上又要撸起袖子，叫小陈站着别动让他打了。 
 
　　“邵总，那我去了，晚上，晚上大概要很晚回来。” 
 
　　“快去！别回来了。” 
 
　　“哦。”小陈转头和小何咬了一下耳朵，拜托他待会送邵华回去。 
 
　　小何把邵华引到座位，“邵先生，我去后台准备了。” 
 
　　“去吧，加油。” 
 
　　“嗯。” 
 
　　差不多九点一刻的时候，整场演奏会结束了，不用听热烈的掌声，邵华就知道小何今天的演奏很出色。虽然他只能听不能看，但他相信小何今天在台上的表现力肯定很强。 
 
　　“邵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小何匆匆地跑过来，“有一个记者硬是拉着我要采访……” 
 
　　“没关系。‘中国最有前途的大提琴演奏家……’明天报导肯定这么说，呵呵。” 
 
　　“嗯……” 
 
　　“独家采访一定要留给我的报纸哦。” 
 
　　“嗯！” 
 
　　“那我先采访你一个问题。”邵华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一下嗓子，好像很正式的样子，“何谦平先生，请问现在是否有一种饥饿感围绕着您？” 
 
　　“什么？”小何一脸没听懂。 
 
　　“现在离您上次进食应该有5个小时了，我想，此刻您应该感到一阵阵饥饿感向您袭来。” 
 
　　小何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邵先生，我请您去吃夜宵！” 
 
　　“呵呵，好。” 
 
　　离音乐学院正门大概出租车一个起步费的距离，有一条小吃街，是学生们经常去“腐败”的地方。他们打了个车，很快就到了腐败街。 
 
　　“邵先生，这家店的甜品很好吃。” 
 
　　“好，你帮我点。” 
 
　　吃完夜宵，他们从小吃街的另一头出来，那里有家电影院，小何侧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海报，脚步放慢了很多了。 
 
　　“小何，怎么了？” 
 
　　“没什么。” 
 
　　邵华微笑着不说话，一副“你就别骗我了，直说吧”的样子。 
 
　　“呃，这里有家电影院，正在放《变形金刚》。” 
 
　　“《变形金刚》？”邵华有点激动的样子。 
 
　　“嗯，高科技，真人版。” 
 
　　“你想看？” 
 
　　“不想。”小何拉着邵华要走，但被他拉住了。 
 
　　“我想看。” 
 
　　“邵先生？” 
 
　　“是默片么？” 
 
　　“不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看’？听，总是还可以听一下的。” 
 
　　“邵先生——”小何看着邵华，鼻子有点酸。 
 
　　“买票去，你请我。”邵华推了一把小何。 
 
　　“哦。” 
 
　　小何买完票，照着上面读到：“22：45开场。邵先生，还有20分钟。” 
 
　　“我们就等会儿吧。” 
 
　　“嗯。” 
 
　　邵华是真的想看《变形金刚》。就在他进牢前，国内引进了《变形金刚》的动画片。那时，从小学生到博士后，几乎人人都知道《变形金刚》，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们都知道买变形金刚的玩具讨孙辈喜欢。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了。邵华忽然想起变形金刚变形时那熟悉的“唧唧咔咔”声，仰头叹了一口气。 
 
　　当然，邵华也知道小何想看，他只是为了自己着想才说不想看的。 
 
　　“先生，电影结束了。”有人过来拍了一下邵华的肩膀。 
 
　　“哦。”邵华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嘴形，轻声问到：“还有午夜场吗？” 
 
　　“有，二十分钟后开始，是两个电影的连场。” 
 
　　“好，”邵华拿出钱包，“能麻烦您帮我买两张午夜场的票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小何，他睡着了，又看了一眼邵华，才发现他把盲杖靠在前面的椅背上——原来他是个盲人，难怪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但实在没想到一个盲人会来看电影…… 
 
　　“好的，先生您等一下。” 
 
　　“谢谢。” 
 
　　“邵先生！”小何一觉醒来，看到荧幕上放的不是《变形金刚》，他看了一下手机，居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醒了？” 
 
　　“嗯。” 
 
　　“把这个电影看完还是现在走？” 
 
　　小何很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走吧。” 
 
　　“呵呵，看来你晚上演出时很紧张啊。” 
 
　　“嗯……” 
 
　　走出电影院，两人一阵寒颤。 
 
　　“阿嚏。”邵华打了个喷嚏。 
 
　　小何看看邵华，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邵先生——” 
 
　　“嗯？” 
 
　　“我——”小何大概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什么了，但怎么也说不出口。顿了很久，忽然他用一条手臂抱住了邵华，另一只手还是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邵华的胸口。 
 
　　邵华怔住了，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他怎么也没想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小何的手，又撸下他的手臂，把他轻轻推开，说到：“小何，何老师，麻烦你再帮我找一个老师吧。” 
 
　　“邵——”小何的眼眶红了，一阵语塞。“好，好的。现在我送您回家。” 
 
　　“我叫小陈过来吧。”邵华打了小陈的电话，“小陈，我现在在——” 
 
　　“云南路、南阳街口的南阳电影院。”小何说到。 
 
　　放下电话，邵华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尽人情——怎么就矜持到连让小何送回家都不肯了？这样会很伤小何的面子吧？邵华皱着眉头，转过脸。 
 
　　小何也侧了一下身，他的视线避开了邵华。 
 
　　两个人在街上站了近半小时，没有一句话。 
 
　　“邵总！”小陈来了。 
 
　　小何见小陈来，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陈先生，好。邵先生，我回去了。”小何的心，怎么放得下？ 
 
　　邵华寻着声音，一把抓住了小何的手臂，“最后一次，送你回家。” 
 
　　小何无力挣扎。 
 
　　“回家还是回音乐学院？”邵华问到。 
 
　　“回家。” 
 
　　不一会儿，就到了。小陈开得好快，时间好短。 
 
　　“谢谢，邵先生、陈先生。”小何关上车门，俯身在车窗口对邵华说：“谢谢，邵先生。邵先生，再见。” 
 
　　“小何，别忘了你的琴。”邵华指指后备箱。 
 
　　“邵先生不嫌弃的话，留给您做个纪念。”说着，小何转身就走了。 
 
　　“小何，”邵华叫了一声，“逢年过节，来给我拉个琴。” 
 
　　“嗯。”小何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颤抖。 
 
　　一个星期后，小何给邵华找了一个新老师，可是没几次，邵华就说不学盲文了，把老师辞退了。不学盲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他本来就无心学习。他的盲人生活，从此没有琴声，平淡如水。 
 
　　下篇：拉琴给谁听 
 
　　一 
 
　　小何终究没有等到来年的雨季。但是他没想到，邵华竟然在这个雨季之前就“走”了。原来，他们一起度过的，竟是他们最初也是最后的雨季。 
 
　　哭了，小何放纵地哭了。他知道，今晚哭过之后，他再也不需要眼泪了，因为邵先生喜欢笑。 
 
　　渐渐平静下来，小何抬手擦了一下眼泪，触及自己的伤疤，他笑了，他想起邵先生叫他去整容，还指着自己的脸叫他照着自己的样子整；碰到自己的眼睛，他的嘴角扬得更高——原来，邵先生一直都在，永远都会在。 
 
　　周五，小何给小陈打了个电话，“陈先生，明天您在‘国和’公寓吗？” 
 
　　“在。” 
 
　　“我想，我想过来拿邵先生的琴，不知道可以吗？” 
 
　　“呵呵，你过来拿吧。” 
 
　　第二天，小何又在老时间，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一进门，他就看到两架大提琴并排靠在客厅的一面墙上。 
 
　　小何背上邵华的大提琴，“陈先生，谢谢您，我先走了。” 
 
　　“呃，那台呢？”小陈指了指原来属于小何的那架大提琴。 
 
　　“留在这里。”小何笑了笑，在心里接着说了一句：“陪邵先生。” 
 
　　“呵呵。” 
 
　　“陈先生，再见。” 
 
　　“再见，常联系。” 
 
　　“嗯。” 
 
　　回到家里，小何打开盒子，拿出大提琴，调好了音，就拉了起来。都是以前邵华常拉的曲子，小何还用无名指代替中指按了弦。 
 
　　这天之后，小何把自己的琴收好了放在床底下就再也没有拿出来。毕业考、成名、灌唱片、演奏会……他用的都是邵华的那架大提琴。虽然这是邵华当时在乐器店里能挑到最好的，但在很多懂行的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架高级的练习琴——何教授如果能换更好的琴，他的演奏一定会有质的飞跃。 
 
　　一些乐器制造商找过何谦平好几次，都说要给他定制一台大提琴，但都被他拒绝了——“不用了，谢谢，这琴我顺手。” 
 
　　“顺手”的不只是这琴，还有他的演出服。十几年来，何谦平每次登台，穿的都是他第一次在音乐学院大剧院演出时那身衣服。 
 
　　“何老师，我来还琴。” 
 
　　“好，我来听听。” 
 
　　“还琴”，不是借了琴后归还主人，而是指老师教了学生琴艺后，学生练习完再来拉给老师听。 
 
　　这个女学生叫杨忆，是今年研究生一年级新生，何谦平是她的专业导师。 
 
　　听杨忆拉完，何谦平笑得很满意，“你的悟性很高。” 
 
　　“谢谢何老师夸奖，”杨忆一脸灿烂，“我想为中国的杜普蕾～” 
 
　　“呵呵，很有希望，不过还差很远喔。” 
 
　　“嗯，我会努力的！对了，何老师，今晚赵师兄生日请客，您去吗？” 
 
　　“去啊，请客这种好事，怎么能错过呢？” 
 
　　“嘻嘻。” 
 
　　何谦平32岁，他的学生大多25岁左右，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代沟。上完课，何谦平经常和学生们一起聊天，话题没有禁忌，男生有时还会叫他“老大”。 
 
　　有次一个女学生玩大冒险输了，让她对着何谦平说“我爱你”，她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偶吧～萨朗嘿哟”，被何谦平瞪了一眼，接着又说：“韩国男女间表示亲密的，说‘萨朗嘿’就好了。”自此，大家知道何老师很时髦，而且很经得起“开玩笑”。 
 
　　今天赵阳生日，他请了同门到大家最喜欢去的“∞”酒吧。这是音乐学院一位学小提琴的前辈开的，因为“∞”像小提琴琴身，所以取了这个名字。至于为何不用“8”，那个老板的解释是“别人以为我想‘发’呢。” 
 
　　这个酒吧的主力驻唱绝对是真材实料，歌艺没得说，还拉得一手好琴。其他几个驻唱，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跑来赚零用钱的，同时也是展现自己的才华。据说一些音乐制作人经常光顾这家酒吧呢，不少学生希望能被他们“相中”。 
 
　　今天音乐学院的科班生过来过生日，他们怎么能不好好地得瑟一下自己的才华呢？吹完蜡烛，赵阳二话不说，就走到酒吧中央的钢琴边坐下，招手让驻唱停唱，自己弹了起来。赵阳主修大提琴，辅修钢琴。果然，一曲弹罢，赢得满场掌声。 
 
　　驻唱来了兴致，在掌声将近末尾时，拉起了小提琴，欢快的曲子，引得大家一起拍掌合奏。驻唱拉完，放下小提琴，满意地扫了一眼酒吧内的顾客。 
 
　　赵阳不服气，接着开始弹。就这样，两人斗了几个来回。又轮到赵阳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赵哥，你看！我帮你把大提琴拿来了！” 
 
　　“大伟，够兄弟！”赵阳架好大提琴，开始拉了。那气场，果然比他弹钢琴时要强大好几倍！ 
 
　　赵阳拉完一曲，停下来得意地看看驻唱。驻唱挑了下眉毛，把小提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就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钢琴了！ 
 
　　太有趣了！今晚，来“∞”酒吧的顾客都觉得太值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无心再斗，赵阳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吃东西，驻唱回去休息，换人开始吉他弹唱。 
 
　　赵阳吃了一个牛肉卷，说到：“何老师，您上去拉一个，杀杀他们的威风！” 
 
　　“刚才那个驻唱叫丁军磊，去年刚毕业，是小提琴专业的高材生。现在弹吉他的，功底也很好。他们有他们的威风，我们有我们的威风。”何谦平微笑着说到。 
 
　　“瞧瞧，老师就是老师，哪像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爱现！”杨忆翻了众人一白眼。 
 
　　“我们年少气盛嘛，哪像你，像个小老太婆～”大伟说到。 
 
　　杨忆朝他“哼”了一声，转头对何谦平说：“何老师，您去拉一个，就算是给赵师兄的生日礼物嘛。” 
 
　　“呵呵，好。” 
 
　　“何老师，琴！”杨忆正要拿大提琴给何谦平。 
 
　　“不用。今天赵阳生日，我给大家表演小提琴，你们平时都没听过吧，嘿嘿。” 
 
　　“哇，原来何老师会拉小提琴！” 
 
　　何谦平借了驻唱的小提琴就拉了起来，拉的是小提琴名曲《梁祝》。拉完一遍，停了两拍，又重头开始拉，不过改成了快板，听得酒吧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一曲拉完，何谦平回来坐下，对着赵阳说到：“生日嘛，总得拉点轻快点的曲子。” 
 
　　“没想到何老师的小提琴居然拉得这么好！” 
 
　　“嗯！” 
 
　　“……” 
 
　　学生们赞不绝口。钢琴弹得好，同时小提琴也拉得好，这不难；钢琴弹得好，同时大提琴也拉得好，这也不难。难就难在，大提琴拉得好，同时小提琴也拉得好！古今中外，还真找不出几个人！为什么？因为两种琴的不同，重要的不是“大”、“小”尺寸上的，除了音阶，另外一个重要的区别就是，按弦的手势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试想，一个人同时写得一手好中文和一手好英文，不难。但是让人倒着写字，有几个人能写得一手好字？ 
 
　　“何老师，”杨忆的神情很崇拜，她有点脸红，“您的小提琴拉得真好。” 
 
　　“呵呵。” 
 
　　大冒险，老掉牙的节目，但大家都很喜欢玩。关键是今天赵阳想问问杨忆有没有男朋友，他想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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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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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老师，您有女朋友吗？” 
 
　　“没有。” 
 
　　“您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这算第二个问题了喔。”何谦平看着大家期待的目光，笑了笑，回答到：“没有。” 
 
　　杨忆听了，心里一阵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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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的范时进很“浪费”机会地问到：“何老师，您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大家哄然大笑。 
 
　　何谦平用了只有自己能感觉的时间怔了一下，回答到：“没有。” 
 
　　“时进，你这不是浪费机会嘛！” 
 
　　“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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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谦平没听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从那个问题之后，他便想着：他，不算男孩子了……如果他们问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一定会回答“有”。 
 
　　“何老师？”杨忆见何谦平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嗯？哦，有什么事？” 
 
　　“您要来杯橙汁吗？” 
 
　　“不用了，谢谢。”何谦平看看手表，对大家说到：“已经十一点半了，宿舍门都关了，要不要我送你们回去，跟看门的阿姨打个招呼？” 
 
　　“今晚我们不会去啦，待会去KTV，通宵唱歌。” 
 
　　“原来你们早有安排了。” 
 
　　“没，刚才决定的。何老师，跟我们一起去？” 
 
　　“不了，我得回去了，明天上午有课。” 
 
　　“哦哦，那就不留您啦。” 
 
　　“呵呵，”何谦平收拾了一下，起身，“你们尽兴，我先回去了。” 
 
　　“何老师，再见。” 
 
　　“再见。” 
 
　　杨忆看着何谦平走了，似乎也没什么唱歌的兴趣了，只是拉不下同门的面子，勉为其难地跟着他们去了KTV。到了KTV，杨忆没有点歌，只做了一名尽职的听众，不停地拍手叫好。凌晨三点多，她实在抵挡不住睡意，躺在包间的沙发上就睡着了。 
 
　　回到家，何谦平关好门窗、拉好窗帘，反复拉着《光影》，原调和变奏交替，直到天亮。收好琴，他洗了个冷水脸，喝了两杯清咖，就去学校了。 
 
　　二 
 
　　音乐教室里的琴声非常不和谐，如果不知道这里是音乐学院的教室，别人肯定会以为哪个邻居家的孩子在乱拉琴玩呢。 
 
　　何谦平在走廊里就听到C1教室里传出来的怪异声音，推门进去，看到他的学生正围坐一起，不知道在制造什么怪声。 
 
　　“你们在干嘛？” 
 
　　大家讨论得太投入，这才发现何老师来了。 
 
　　杨忆背对着何谦平，她回头朝着老师撇了下嘴，一脸的没精打采，“何老师，这次音乐节，钢琴专业和小提琴专业的都想出怪招，太惹眼了，看来这次我们——唉，没希望超过他们了。” 
 
　　何谦平看着他的大弟子赵阳正横持着大提琴，像抱吉他一样，但臂长好像很吃力。看这情况，何谦平大概知道学生们在比什么了。 
 
　　“你们是不是在想大提琴的怪异演奏法？” 
 
　　“嗯。”大家纷纷点头，赵阳接着说：“钢琴班的打算直接用手拨音棰来敲打钢丝！” 
 
　　“哇，音乐厅那架三角钢琴怎么经得起他们这样折腾？”何谦平说得有点冷。 
 
　　“就是！但听说他们已经跟校长都打好招呼了！” 
 
　　何谦平摇摇头，问到：“小提琴班的有什么噱头？” 
 
　　“比起钢琴班的，他们的就普通多了，诺，”赵阳把大提琴归到正位，架好拉了几下，“他们打算大提琴化拉小提琴。” 
 
　　“把小提琴当吉他弹也方便啊！”杨忆说得有点急，“我们的大提琴怎么办？这么个大家伙，别说当小提琴来拉了，就是当吉他那样弹也太大了啊。” 
 
　　何谦平拿过杨忆手上的琴弓，站在她的右边，弯下腰，笑着说：“我拉弓，你按弦”。何谦平没有想到，这句话才说出口，自己只感觉到一阵鼻酸，“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他把琴弓还给杨忆，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教学楼，何谦平走到对着小湖的长椅，坐下，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了。吸了一口烟，本想不让眼泪流下来，但自己尽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泪，抬着头，它们还是突破了眼角的防线。何谦平用力吸了几口烟，但似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眼泪尽是不停地往下掉。他两手架在大腿上，掌根托着额头，只感觉自己肩膀抽搐得越来越厉害。一支烟将要燃尽，长段的烟灰终于支持不住、掉到地上。何谦平在地上碾了碾烟头，站起来走到垃圾箱边，扔了进去。他用双手撸了一下脸，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赵阳，我突然有点事，今天下午的课改天补上，你就让大家准备音乐节的节目吧。” 
 
　　“老大，你刚才的主意真好！我们就打算这么练了！” 
 
　　“呵呵。” 
 
　　出了校门，何谦平就拦了一辆出租车。 
 
　　“先生，请问去哪儿？” 
 
　　“岳阳公园。” 
 
　　到了岳阳公园，何谦平在那个熟悉的花坛边坐下了。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人来人往，他站起来，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他在弄堂里走了几个来回，似乎没找到他想找的地方。终于，他确定地停下脚步，对着一面墙看了很久——14年前，邵华从垃圾箱里爬出来，靠着这面墙滑到了地上，脸色有点苍白，吃了药，却笑着说“真好玩”……何谦平低头笑笑，转身走了，口中喃喃着一句：“邵先生，你好帅。” 
 
　　原来，当年他们躲避城管的那个垃圾箱拆掉了，这条弄堂已经被打通，直接通到了人行道。 
 
　　何谦平走了很久，来到一座天桥底下，这是他们第二次卖艺的地方…… 
 
　　何谦平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他打算今晚就睡在音乐学院的教师公寓里。路过教学楼，他看到C1教室的灯还亮着，便上去看一下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赵阳他们借地通宵玩牌了。 
 
　　“何老师？”大家看到何老师在这个时候出现，有点意外。 
 
　　“怎么你们都在？” 
 
　　“何老师，我们从下午练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两两组合都试过了，但都不行！”赵阳有点充老大，责怪“手下”无能的意思。 
 
　　“嗯！没想到这么难！”大伟跟着说到。 
 
　　“很难么？”何谦平听他们纷纷抱怨说难，心里竟是一阵高兴——原来以前不曾察觉自己和邵先生的默契。 
 
　　“何老师，你说得轻松！真的很难，要不你来试试？”说着，杨忆就递上了弓。 
 
　　“呵呵，”何谦平接过弓，顿了一下，又还回去，“我按弦，你拉弓。” 
 
　　杨忆接过弓，“哦，”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问到：“何老师，我们拉什么？” 
 
　　“波帕尔《第一练习曲》。” 
 
　　“好。” 
 
　　两人断断续续，艰难地把一首练习曲合奏完了。何谦平微微摇了摇头，他觉得合奏的效果不太好。 
 
　　“老大！就你们了！”赵阳兴奋地说到。 
 
　　“什么？”何谦平好像没听懂。 
 
　　“老大，何老师，我说就你们代表大提琴专业去表演了！” 
 
　　何谦平摆摆手，“哎，老师怎么能抢学生表现的机会？” 
 
　　“这活儿，我们都干不了！你和杨忆的初次合奏，不知道比我们练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要好多少了！” 
 
　　“对，对！”大家纷纷应和，杨忆低头莞尔不说话。 
 
　　“要不再想想其它的方式？”何谦平要求很高，他觉得合奏成这样，实在不能登台献丑。 
 
　　“这多好玩？钢琴他们可以两人合作四手联弹，我们大提琴终于也可以两人合作了！” 
 
　　“就是，就是……” 
 
　　“何老师，你和杨忆一对，其他人再找和自己最默契的那个，我们弦乐四重奏，不过是八个人，嘿嘿。” 
 
　　“……” 
 
　　何谦平推辞不过，只好接下了这“差事”。 
 
　　“好了，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一起上台献丑了。” 
 
　　“呵呵，呵呵。”大家听到何老师答应了，都很高兴。最高兴的，莫过是杨忆了。 
 
　　“现在很晚了，你们还没吃晚饭，我请你们去吃夜宵？” 
 
　　“好！” 
 
　　“好！” 
 
　　…… 
 
　　叫了3辆出租，在“腐败街”前停下了。 
 
　　何谦平问到：“你们想吃什么？” 
 
　　“烧烤！” 
 
　　“川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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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士优先！”赵阳翻众人一白眼，“我们专业现在就杨忆一个女生，你们都不知道点绅士风度！”他转向杨忆，说到：“你先说。” 
 
　　杨忆想了想，指着粉色招牌的一家店，说到：“我要吃港式甜品。” 
 
　　何谦平回头顺着杨忆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家老店原来还在……“甜品吃不饱，多吃会腻，你们都没吃过晚饭，吃点实在的吧？”何谦平是担心自己进了甜品店，又要借口出去打电话了吧。 
 
　　“那就吃川菜吧。”杨忆说到。 
 
　　何谦平招了下手，“好，我们走。” 
 
　　“啊！先生对不起，我不小心……”服务员不小心把菜汤汁撒在何谦平的身上了。 
 
　　“呵呵，没关系。”何谦平用纸巾吸着衣服上的汤汁，笑着对服务员说：“快点上菜吧，这群小伙子都饿了。” 
 
　　“嗯嗯。”服务员拿过来一叠纸巾，“真是太抱歉了！” 
 
　　“没事。” 
 
　　服务员走后，赵阳说到：“老大，我怎么见你总是穿西装啊？你看，穿我们这样的，被汤淋到了，洗起来多方便！万一洗不干净，扔了也不可惜。”他拎着自己衣襟，又看看何谦平，“西装还要送干洗，成本太高了。” 
 
　　何谦平放下纸巾，“西装才方便，什么场合都能穿。” 
 
　　“何老师，别理他，自己没品，还说是方便！”杨忆朝赵阳小翻一个白眼。 
 
　　饱餐结束，何谦平把学生送回了宿舍，因为要他跟看楼的阿姨打招呼，她才能放这些“夜归人”进宿舍。 
 
　　何谦平正要回到自己的公寓，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出了校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何老师？！”杨忆回到宿舍后，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估计是在腐败街被偷了。她不心疼里面的钱，只是着急里面一堆证件，不管补办什么证件，都是一件麻烦事儿。她想到新闻里曾说，很多小偷拿了钱之后就会把包扔了，而前以前高中同学就碰到过这么一回，在回去找的路上，看到了空空如也的钱包……所以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回去找一下。走了一圈回路，她远远地看到腐败街的另一头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一看，居然是何老师！一个人正坐在人行道上抽着烟。 
 
　　何谦平听到有人叫他，怔了一下，抬头看到了一脸诧异的杨忆。刚才，他想到，今天要放纵一下自己，他想彻底追悼自己的爱，他的情。所以，他来到了这个他们“分手”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里？”何谦平说完，很快地头吸了一口烟。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不想让杨忆看到。 
 
　　“我钱包掉了，我想回来找找，里面有身份证、学生证……何老师，你怎么也——”问到一半，杨忆觉得自己不该问老师的个人隐私问题。不过，她今天第一次看到何老师抽烟，觉得他肯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听说，男人心烦时就会抽烟。 
 
　　“我——”何谦平看着手中的烟，笑了，今天，终于有人知道他的爱了，“追悼我的爱情。” 
 
　　杨忆听了，措愕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在这里，”何谦平没有回头，夹着烟的右手指指身后，“我们看了一场电影后，就分手了，呵呵，其实根本谈不上‘分手’。” 
 
　　“看电影？” 
 
　　“啊？哦，电影院生意不好，前几年就拆了。” 
 
　　“嗯。她——没什么。” 
 
　　何谦平抬头看看杨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今晚我们玩‘真心话’，你问我答，”他拍拍旁边的地，“你不嫌脏，就坐下吧。” 
 
　　“嗯。”杨忆抿了下嘴，坐下来，离何谦平大概有一尺的距离。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问到：“她不喜欢你，干嘛和你一起看电影？” 
 
　　“喜欢吧，当小孩子一样喜欢吧。还是他硬叫我买的电影票。”何谦平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很旧的纸，“10月17日，22：45，《变形金刚》，就是这场电影。”看着这张电影票，何谦平的眼眶湿了。 
 
　　杨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忽然看到何谦平用烟点燃了这张电影票，她想阻止，却又伸不出手。直到看着火就要烧到何谦平手指的时候，她拍了一下他的手，“烧到你的手了！” 
 
　　“哦。”何谦平甩了下手，看着电影票落到了地上，直至成了灰烬。“走了，他走了，留下一张纸，又有什么用？” 
 
　　“何老师？”杨忆担心这张电影票是“她”留下的唯一纪念，今天，恐怕是何老师伤心到了极点。 
 
　　“我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何谦平抬头看着天空，流下了两行泪，“我爱他。” 
 
　　看着何谦平的表情，杨忆忍不住居然也落下了两行泪。 
 
　　两人，无语，良久。 
 
　　“何老师，你想过再去追她么？”杨忆紧拽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了一个馊主意。 
 
　　“他走了，”何谦平看了一眼杨忆，“他死了。” 
 
　　“对，对不起。” 
 
　　“呵呵，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自己放不下。你知道我和他‘谈恋爱’时，我几岁？” 
 
　　杨忆摇摇头。 
 
　　“18岁，刚进音乐学院，读大一” 
 
　　“何老师！”杨忆流着泪，有点激动，她惊讶于何谦平的长情，“她——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是他的老师。” 
 
　　“老师？” 
 
　　“盲文老师。” 
 
　　“盲文？”杨忆越来越惊讶。 
 
　　“嗯。我九岁时因为火灾失明了……他把他的眼角膜移植给了我……明明看不见，却硬要我买电影票、看电影……半年后，他走了，永远地走了……” 
 
　　杨忆听着他们的故事，捂着嘴，流了很多眼泪。 
 
　　“他叫邵华，如果还活着，应该有50多岁了。” 
 
　　“邵华？”对杨忆来说，一个有点男性化的名字。 
 
　　“嗯，男的，我喜欢叫他‘邵先生’。” 
 
　　“他顽皮得像个孩子，但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个孩子……” 
 
　　忽然，杨忆抱紧了何谦平，“何老师，我可以代替他来爱你么？” 
 
　　何谦平一时无措，“呃，给我点时间。” 
 
　　“嗯！”杨忆抹了下自己的眼泪，拉了一把何谦平，“何老师，麻烦您再跟我们楼下的阿姨打个招呼。” 
 
　　“呵呵，好。” 
 
　　三、结局 
 
　　“老大，虽然说我们报的节目是《弦乐四重奏》，但是以你和杨忆为主的噢。”赵阳说到。 
 
　　“呵呵，你是总指挥，我听你安排就是了。” 
 
　　“嘿嘿，咱们老大就是好说话！”说着，赵阳拿出了自己画的五线谱，摊在何谦平面前，“老大，你和杨忆开场，一直拉到这儿，我和他们几个再合进来。” 
 
　　“我们要独奏那么多？”杨忆探了个头问到。 
 
　　赵阳耸耸肩，“没办法，谁叫你们配合得最默契？能者多劳嘛~” 
 
　　“等表演完了，你们得请我和何老师吃饭！” 
 
　　“没问题！这次我们大提琴专业的就靠你们来搏眼球了！” 
 
　　“就你爱现！” 
 
　　“现的还不是何老师和你？”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赵阳分发完琴谱，说到：“这几天，大家先两两结队分头练习，周六下午我们来合一次。” 
 
　　“好。” 
 
　　“好。” 
 
　　…… 
 
　　“何老师，要不我们换换？你拉弓，我按弦？”杨忆问到。 
 
　　“好，我们试试看。” 
 
　　何谦平架好大提琴，杨忆站在他左边，两人开始试验。 
 
　　拉了没几个小节，两人都皱起了眉头。杨忆拉下了嘴角，愁眉苦脸地说到：“哎，还不如原先那样呢。” 
 
　　“嗯，还是换回来吧。” 
 
　　“好。” 
 
　　何谦平和杨忆在小教室里练了一个下午，进展不大，但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何老师，赵师兄发短信来，叫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您来吗？”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哦，好。”杨忆收拾了东西，“何老师，我先走啦，再见。” 
 
　　“再见。” 
 
　　看着杨忆消失在楼梯处拐弯，何谦平关上了教室的门，走回去坐下，看着他的大提琴，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人比邵先生和自己合奏得更默契了。 
 
　　那时，不管谁拉弓、谁按弦，他们总是能配合得很好。当然，大多数时候是邵华拉弓、何谦平按弦，因为邵华的左手不好使。一首曲子，即使是初次合作，他们也拉得像模像样。有时，拉到一半，邵华会突然变奏，错过几个音符，何谦平很快就能跟上他的节奏…… 
 
　　何谦平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架好琴，拉了很多曲子，风格迥异。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他想给自己，也给杨忆一个机会。那样的默契，不会再有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可以让自己那样爱的人？ 
 
　　周六。 
 
　　几次合奏下来，八人组的“弦乐四重奏”逐渐成形。 
 
　　“好！太好了！这次我们肯定最出跳了！”赵阳和其他几个人都很兴奋。 
 
　　何谦平只是温和地笑笑。杨忆没什么表情，她知道，何老师并不满意这样的效果。 
 
　　“这样，从下周开始，我们主要练四重奏……”赵阳把下周的练习都布置好了，“就等音乐节了！今晚大家一起出去搓一顿，预祝我们成功！对了，先说明，AA制。” 
 
　　“好！” 
 
　　“好。” 
 
　　…… 
 
　　“我有事不去了，你们尽兴。赵阳，记得拿发票，回来给你们报销。”何谦平说到。 
 
　　“老大，够义气！” 
 
　　“呵呵。”何谦平收拾好大提琴，背在身上，就出去了。 
 
　　“何老师。” 
 
　　何谦平回头一看，是杨忆，“还有什么事吗？” 
 
　　“何老师，”杨忆看着地板，说到：“好像每次周六晚的活动您都不来……是不是——” 
 
　　没等杨忆支吾着问完，何谦平就接话到：“是，是因为邵先生。” 
 
　　杨忆看了一眼何谦平，眼神又落在地上，不说话。 
 
　　何谦平微笑着问到：“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杨忆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不怕丢人现眼的话，今晚可以跟我一起来，我先请你吃晚饭。” 
 
　　“好！”杨忆笑得很高兴，“您等我一下，我跟师兄他们说一声。” 
 
　　“嗯。” 
 
　　原来，拿回邵华的大提琴后的第一个周六晚上，何谦平就到了岳阳公园，摆好摊子，重新开始卖艺，而且轮流在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卖艺。他们卖艺的地方有很多，但这些，何谦平全记着。地点轮过一遍之后，何谦平再从岳阳公园那里开始。 
 
　　只是，从那个周六开始，每次都只有何谦平一人拉完整场，更没有人回去和他“分赃”了。 
 
　　吃完晚饭，何谦平把杨忆带到了岳阳公园。 
 
　　看着何老师在花坛边打开琴盒，杨忆忍不住问到：“何老师，您要在这里拉琴？” 
 
　　“嗯，是卖艺。” 
 
　　“卖艺？” 
 
　　“嗯，”何谦平在身前的地上放好一个碗，坐到花坛边，架好大提琴，“我现在开始拉了，如果你觉得我拉得好，就往碗里放个硬币，百元大钞也行~” 
 
　　“何老师？” 
 
　　何谦平一边拉，一边说：“这是邵先生想出的主意，一个人拉弓、一个人按弦也是他想出来的……第一次卖艺就是在这里，那天晚上我们还碰到了城管执行公务……邵先生和我都爬进了垃圾箱……”一曲拉完，他们第一次卖艺的故事也讲完了。 
 
　　“何老师，谢谢你。” 
 
　　“嗯？”何谦平转头看看杨忆，她红着眼眶，却笑得很舒心，“呵呵。” 
 
　　何谦平想要一个真诚的开始，所以，他不忌讳把自己和邵先生的过去说出来。杨忆看出了他的心意。 
 
　　又拉了几个曲子，何谦平把琴弓地给杨忆，“换你。” 
 
　　“啊？”杨忆脸红。 
 
　　“不好意思了？” 
 
　　“嗯——”杨忆接过弓，“我来。” 
 
　　“呵呵。”何谦平起身让座。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何谦平说收摊了。 
 
　　“哇！居然有这么多钱！”杨忆抓起碗里的硬币，一脸激动。 
 
　　“主要是你的功劳，以前我一个人卖艺的时候，没这么多的。”说完这句，何谦平不禁想到，通常邵先生得到的硬币要比他多。今天，杨忆得到的硬币也比他的多。他的琴艺绝对在他们两人之上，只是因为自己长得没他们好看吧。想着，何谦平笑了，他的邵先生真的很帅。忽然，看到杨忆朝着他笑，何谦平赶紧收拾了自己的思绪。 
 
　　“谢谢何老师夸奖！” 
 
　　“走吧，我们回去吧。” 
 
　　“嗯。” 
 
　　上了出租车，何谦平问杨忆：“饿吗？” 
 
　　“有点，没想到卖艺真是个体力活！” 
 
　　“呵呵，我请你吃夜宵。” 
 
　　“今天何老师太破费了！”说是这样说，但杨忆心底一阵高兴。 
 
　　何谦平晃了晃装着硬币的袋子，“今天挣得多。” 
 
　　“嘻嘻。” 
 
　　何谦平让司机开到了腐败街。下车后，他对杨忆说：“上次你说要吃那个甜品，是我故意说不去的，对不起。”何谦平顿了一下，“那天看电影前，我和邵先生去那里吃了夜宵。” 
 
　　杨忆抿了下嘴，咧开嘴，“今天吃完夜宵，你再请我看电影，我就接受你的道歉了！”说着，杨忆拉着何谦平进了甜品店。 
 
　　何谦平看了一下菜单，经典的甜品还是那几样，他笑着都点了双份。 
 
　　吃完东西，走出甜品店，何谦平正想着哪里有午夜场，就被杨忆打断了思绪。 
 
　　“何老师，送我回宿舍吧，麻烦您跟楼下阿姨打个招呼。” 
 
　　“不去看电影了？” 
 
　　“明天上午我还有课呢。账我记着啦。” 
 
　　“呵呵。” 
 
　　今晚，杨忆很高兴，但她又很怕——他带着他做了这么多浪漫的事，自己会不会只是一个替代品？虽然她明白何老师的心意，向她“坦白”，但想到他说着那些往事的表情，还带着她重复他们的故事，杨忆实在很怕。 
 
　　很快，音乐节就到了。大提琴专业的表演果然赢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杨忆，你和老大为我们争光了！”赵阳说得一脸得意。 
 
　　“别忘你说要请我们吃饭的！” 
 
　　“怎么会忘！明天，就明天请大家吃饭。” 
 
　　…… 
 
　　音乐节之后，杨忆和何谦平独处的日子少了，她担心了起来。想起被何老师带着去卖艺、吃夜宵，尽管是在重复他和邵先生做过的事，但那天的感觉太美好了，她竟然有一种想要成为替代品的想法。 
 
　　“何老师，您现在拉的曲子叫什么？”杨忆问到。 
 
　　“《光影》。” 
 
　　“真好听。” 
 
　　“你来试试。” 
 
　　“嗯。” 
 
　　杨忆拉完后，又向何谦平讨教了几个技法。她看看时间，问到：“今晚我请何老师吃饭，然后何老师请我看电影，上次欠我的呢。怎么样？” 
 
　　“好的。” 
 
　　看电影时，杨忆握住了何谦平的手，他没有拒绝。杨忆笑了，就这样一直握到电影结束。 
 
　　看完电影，何谦平送杨忆回宿舍。经过紫藤廊，杨忆停住了脚步，也拉住了何谦平的脚步。她站到何谦平面前，看了几秒，就拥抱了他，渐渐地，又吻上他的唇。 
 
　　何谦平毫无准备，一时怔在原地无措。等到杨忆的舌尖在他的齿间探路，他才反应过来，轻轻推开了她的身体。 
 
　　“杨忆，对，对不起，我想……”何谦平觉得，自己就是在带她重复他们的故事，而这个吻，不曾在他们的故事中出现。 
 
　　“您能带我把您和邵先生做过的事都做一遍吗？” 
 
　　“嗯？呃，对不起，我想，多久的时间，对我来说，都不够。” 
 
　　听到这句，杨忆的声音颤抖了，“没关系，我，我愿意成为，替——代——品——” 
 
　　何谦平看着杨忆流着的脸，痛恨自己竟将她作为摆脱过去的一种工具。如果一开始就明确地拒绝，她就不用受到这些伤害了。自己的不坚定，只是伤了喜欢自己的人，而又亵渎了对他的爱。 
 
　　何谦平扳着杨忆的双肩，“你不是替代品，你就是你，所以我——你很可爱。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爱早已完全给了邵先生……对不起。” 
 
　　杨忆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说不出话，不自觉地又抱紧了何谦平。 
 
　　过了一会儿，何谦平撸下她的手臂，想帮她擦掉眼泪，却止住了手，“邵先生把我的人生乐章改了一个变奏，”他朝着天空叹了一口气，“我的乐章，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何谦平的表情，杨忆明白了，那个叫邵华的男人，在他的心里烙印下太多的东西，又印得那么深…… 
 
　　“何老师，”杨忆吸了一下鼻子，擦了一下眼泪，扬起嘴角，“我无法代替邵先生爱你，但我会代替你拥有两个人的幸福。” 
 
　　何谦平怔怔地望着杨忆，终于展开了一个舒心的笑容，“谢谢你。” 
 
　　半年后，杨忆接受了赵阳的追求。杨忆读完研究生，就和赵阳结婚了。她没有把赵阳当成谁的替代品，她真心地爱着赵阳。 
 
　　何谦平一直单身。 
 
　　后来，何谦平的眼睛不行了，那时，他已经60多了，又面临着失明。 
 
　　让医生意外的是，原来他的眼角膜是移植的。移植的眼角膜居然好好地“工作”了四十多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医生说，可以再移植一次。因为何谦平是“国宝级”大提琴演奏家，政府特批他“插队”，让他优先移植眼角膜。 
 
　　何谦平婉拒了，他说也不排队了，他不想再做角膜移植了。很多人劝他，他尽是笑着摇头。他最喜欢的几个学生，也劝不动他。 
 
　　“何老师，您再考虑一下吧。”一个学生专程从国外赶回来，想劝他做手术。 
 
　　“呵呵，很久以前，我就做过近十年的瞎子……现在，我只想看看黑色……” 
 
　　除了想看黑色，何谦平还舍不得什么吧…… 
 
　　当何谦平的世界变成一片黑色，他还是坚持着他的坚持。每个周六晚上，只要不下雨，他都要让学生带着去卖艺。 
 
　　最后一次卖艺，是在岳阳公园，拉到一半，何谦平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岳阳公园，成了他们卖艺的起点和终止。 
 
　　何谦平等了半个世纪，终究没有等到那把弓再次贴上他的弦。他知道，在很多年以前，邵先生就走了，他永远也等不到他的弓来贴自己的弦了。但是，他还是要等，他愿意等。 
 
　　那个叫邵华的男人，路过了他的生命，却把他人生乐章中重要的一节改了个变奏，这一改，竟成了何谦平生命中的咏叹调。 
 
　　每个乐曲都有终止线，只是谁的心弦不愿触碰、永远在回旋？ 
 
　　何谦平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笑了，却又流下了两行泪。原来，他们的相遇注定是他的E小调……但愿自己曾是他的C大调。 
 
　　小何：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邵华：你喜欢他的曲子么？ 
 
　　小何：喜欢！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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