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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缈缈江湖何所归
　　作者：金银花花

　　从前有座山

　　天色渐暮，微风轻轻拂动我的衣袖。我站在红云寺的破木门前，十分恳切地对老和尚嘱托道：“再过半月我的鸡就可以杀来吃了，你记得把桂花树下埋着的那两坛子梅酒挖出来，到时我会做个烧鸡带来下酒。”
　　红云寺方丈无戒老和尚双眼半眯拿腔作势道：“阿弥陀佛～老衲不食酒肉。”
　　我一脸诧异状，道：“谁说让你吃了？!鸡是我养的，酒是我埋的，我只不过是借你个地盘饮酒赏月而已。”
　　“……”
　　老和尚干脆双手合十闭了眼，不再答话。
　　我嘿嘿一笑，一手闲闲把玩着桂花枝，转身慢慢往回走。

　　夜路走多了也会见鬼。

　　世人都道这清凉山渺无人烟险山恶水，是个鸟不拉屎的荒凉处。我却不以为然。
　　至少这白云孤飞千山一碧的美景和着这熏熏然的夏夜清风是没有几个人能体会得到的。
　　我哼着小曲踱着方步，绕过丛丛碧树，一路分花拂柳，转过了一块悬石，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到了清凉山的谷地。
　　此处地势开阔，由高入低，一条小河顺势蜿蜒流转而下。时逢夏季多雨时节，小河水涨高了不少，原先那根充当桥的大树杆子早就被淹没了，我也只好寻到上游找处湍流水浅露着石头的地儿慢慢挪过去。
　　我沿着岸边刚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此时暮色低垂，阴风入松，簌簌萧萧，一片幽寂，偶尔飞起一只孤鸟，便是“扑棱棱”一阵惊响。
　　我定住步子眯着眼瞅着前方，前方百步开外，一大团白色的东西正挂在小河中央那块青石上，随着水流飘飘忽忽，十分乱人心神。
　　想了想，我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小心翼翼扔了过去，石头无声无息砸在那团东西上，紧接着“扑通”一声入了水，溅起一朵小水花。
　　等了半响，我见那团东西并没有动静，便屏气凝神提步挪了过去，走近一看，哟～原来是个人喂……
　　借着月色，我仔细端详了下，这人半趴在大青石上，一身白衣在水里飘动，头低垂着，看不见脸，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浮在水面，像水草一样飘摆。他大概是哪受了伤，身下衣衫染了一片血红色。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哆嗦，这等模样哪还是人，分明就是个淹死鬼嘛～
　　“麻烦啊～”我呻吟一声蹲在岸边开始认真思索。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呢？是拖回去给老和尚救还是搬到我的茅草屋里去救？等等，万一他真是水鬼变得出来害我该怎么办？……
　　我正在苦苦思考，突然一声细细的呻吟如游丝般飘进我的耳朵，我一惊，抬头，他仍是没有动静，大概是难受的吧。
　　唉～叹口气，算了，还是救吧，这种鬼样子，吓着人可就不好了。
　　我无奈的挽起裤腿把他从河里拖出来，略略查看了下，便认命地背起他，趟过小河，沿着河谷往低处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一处覆盖着层层藤蔓掩着树丛的山壁上摸出一个洞穴，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出了洞穴，柳暗花明，我的小茅屋，就在我的面前。
　　踢开篱笆门，穿过小院，我踉踉跄跄进了屋，气喘如牛地把他扔在我的木板床上。许久不曾这般劳累过，我这把老骨头可的真有些受不住了。
　　稍稍喘了口气，我便开始忙活起来，给他脱了衣服，烧开水，清理伤口。他伤在大腿处，一条长长的伤口，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的渗人。我找了半天才从床底下摸出一堆老和尚早年给的伤药，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忍着牙根酸，我颤着手给他抹上药，从他衣服上撕了一截干净的白绸布裹好伤口，又熬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草药汤给他灌下，这才算收拾妥当。也算这小子运气好，想我上一次这么伺候人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此时月已三更，澄明的月光伴着丝丝夜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我将桂花枝插在窗前罐子里，倒了清水养着，顿时满室幽香，清清雅雅。
　　我坐在桌边呆了一会，喝了口热茶，突然想到床上那人，便就着油灯细细端详了这人一番。
　　刚才我一直都没空仔细瞅他，现下里一看，只觉他身姿劲瘦修长，姿容清朗，风致翩翩。我看他面白如玉，之前苍白的嘴唇也因为喝药回暖色若涂朱，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柔顺地垂在他身侧，晕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竟似一副清淡素雅的水墨画般，柔柔染染晕开来。
　　君子如玉。
　　我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这四个字，一阵发怔。
　　油灯爆了个花，屋里明了又渐暗。我回过神来，看着他的面容在油灯下明明暗暗，恍恍惚惚，不由得一阵苦笑，回身盖灭了油灯，屋里陷入沉暗。
　　是夜，我趴在桌子上做了个许久不曾作的旧梦。
　　那人白衣许许，风度翩翩，一如往昔。

　　早餐要吃鸡蛋。

　　山上的清晨总是来的特别早，伴着鸟叫和腰酸背痛，我从恶梦中醒来。
　　“哎哟哟哟……”我一手扶着脖子一手揉着腰，龇牙咧嘴地朝床上瞅去，不期然撞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我一愣，赶紧手忙脚乱站立好打招呼：“你、你醒啦？”
　　床上那人静静一笑，宛如春花初绽，让我不由一阵发窘，手足无措。
　　这些年我见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突然面对一个活生生的陌生人，还真叫我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那人并没注意我的窘态，他看着我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低沉温润：
　　“想来先生便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吧，多谢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施礼，我上前一步赶忙按住他的肩头道：
　　“快别这样。你的伤一定很疼罢，你一动就又该流血了。”
　　你流血了我就又要洗衣服了。
　　闻言，他微微抬脸看我，对我静静一笑。
　　近距离观察下，我发现他长得果真是天妒人怨天打雷劈，一双沉静的眸子像两潭幽深的湖水，风静无波，深不见底，简直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我赶忙放手，干干一笑道：“那个，你先歇着吧，我去厨房弄点粥来吃。”
　　说完不待他反应便旋身一阵风般奔了出去。
　　煮了粥，弄了个萝卜炒白菜，豆芽拌黄瓜，想了想，一狠心一咬牙从罐子里掏了个鸡蛋出来煮了。
　　一切收拾妥当，我端着托盘回屋，只见那人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前桌子旁，见我进来，便要起身过来。
　　我赶忙放下盘子去扶他过来坐好。
　　他气质天成，怡然自得，坐在我这茅草屋里面对着清粥小菜也丝毫没有半点不适宜。
　　我却莫名其妙心生歉意道：“不好意思，山野之中也没什么好吃的，你凑活着用吧。”
　　“哪里，”他温文一笑，端起碗筷道：“对于一个病人来说，清粥小菜已胜过任何珍馐鱼肉了。”说着便慢慢喝了一口粥，然后抬头认真道：“味道很好，谢谢。”
　　啧啧啧～看看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知礼数有教养啊。
　　于是我忍不住把菜往他那边推了一推，满怀感动地看着他，觉得他手里那缺了口的青花粗瓷大碗顿时也生生美上了那么三分。
　　说到这碗，我又忍不住歉意道：“我自己一个人住惯了，家中物什什么都不甚在意，所以我找遍了厨房才找到这么一个多余的、能用的碗，你别介意啊。”
　　他放下碗摇摇头，蔼声道：“先生太客气了，您不用在意我，不然在下真的要诚惶诚恐了。”
　　说着他又是一笑：“先生也赶快用饭吧，小心别凉了。”
　　此话一出，我那还没退干净的感动立马又通通涌了上来，心地多好的人啊！
　　想我自己一人吃饭这些年，哪里有人对我说过一句关心的话哟……
　　忍不住感慨，有人陪着就是好啊。
　　于是我又忍不住把菜往他那边再推了一推。
　　“哦,对了!你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起身出门转进厨房，端了个小碗回来。
　　“这个鸡蛋给你补身子，不是我吹牛，我家鸡下的蛋那可是人间美味，包你喜欢！”
　　说着，我从碗里拿出鸡蛋开始剥壳，一边解释到：“这刚煮熟的鸡蛋太烫，我给你放水里凉了凉，不烫，也好剥。”
　　话音一落，我就把一颗滚圆白嫩剔透无暇的鸡蛋递到了他面前。
　　说起这剥鸡蛋，如果我是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想当年我刚到这清凉山扎营落户，那是真正的满袖清风嘴里无油。等到我后来每天吃萝卜白菜吃得眼都绿了时，老和尚突发善心送了我两只芦花鸡。自此我便一心一意伺候这俩大爷，然后鸡生蛋，蛋生鸡，鸡生蛋，蛋生鸡……每天眼巴巴地只等着鸡蛋落地那一刻。
　　犹记得刚吃上鸡蛋那一阵子，我真觉着人生的真谛就在于每天一颗鸡蛋啊。
　　我想假如武林大会改为剥鸡蛋大会，那我一定早就是武林盟主了。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武林大会还有没有在办。
　　哎……回忆当年心酸往事，我望着鸡蛋的眼神也不由得越发亲切了。不过，我递了这么半天了，手都酸了，他怎么还不接呢？
　　我疑惑的抬眼看他，却见他低头垂着眼帘看着我手里的鸡蛋，不接也不说话，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难道是我刚才盯着鸡蛋的眼神过于热络了？让他以为我舍不得给他吃这颗蛋？
　　哎哟～误会啊～我真的没有……好吧，我确实是有点舍不得……= =
　　唉～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如今见了这鸡蛋也要失神片刻，想来不知外面的世道已经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我这厢正胡思乱想，一只修长的手却从我手里接过鸡蛋，他垂目敛眉静静道：“多谢先生。”说完便把鸡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然后他抬头对我展眉一笑，一刹间那双清雅美目里金波流转，深不见底。
　　我扎下头，开始猛扒饭。

　　同床而眠。

　　等到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我收拾了碗筷，喂了鸡，又去了屋后边低地上开辟出来的菜园子里浇了水施了肥，然后收拾妥当返回前院时，那人早已站在院子里倚着树吹风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本来我看他穿白衣时觉得白色便是最适合他的颜色，现在他身上套着我唯一一身还算干净的青棉布衣衫，竟也自有一番秀逸雅致书卷气。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
　　我走上前去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一片小山峰与我这边两两相望，茂林满山朱樱满地，只觉入眼一片郁郁葱葱苍翠欲滴，山腰处还有长长一片不知名的花树开了花，粉粉白白，恰似一条玉带拦腰横挂，煞是好看。再往下看，两山之间是一片低洼谷地，一条浅溪婉转流过，溪流这边不远便是我开辟出来的小菜园子，再往高处走靠山的一片高地上，便坐落着我这独门小院了。
　　“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流水声潺湲，草庐入野烟。”
　　温润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轻声赞叹道：“想不到世人所称的深山野岭中还有这么一处神仙谷地世外桃源，能来此一游，看来我这伤也算没有白受了。”
　　说着他转过头来打趣笑道：“先生这神仙般的快活日子，可真是羡煞了旁人。”
　　我嘿嘿一笑，只觉得这话钻进耳朵里十分受用，不禁得意道：“凑活凑活～正因如此，我才选了这处来修仙炼道嘛。你看，我昨天救了你，说不定我的成仙簿上又记了一笔大功呢，哈哈哈哈～”
　　“哦？如此说来先生乃是方外高人了，在下真是眼拙。”
　　“好说好说。”我背手一笑，嘴角也忍不住咧的越发高了。
　　“对了，在下还没有自报姓名，失礼了。”
　　他整整衣衫躬身施礼道：“在下姓许，名寄言。辛齐江溪人士。家里做些商运买卖，经常来往于周边国境。此次我前往西南天越国买卖药材，回来时在我朝边隅重镇古月城歇脚，偶听人言有采药打猎的农人在古月城外百里远的清凉山上见到了山精，还有甚者说这里有神仙，我便一时好奇想过来一探究竟。”他苦笑一下接着道：“只是没想到不小心从一处断崖上滚落下来摔进了河里，这才为先生所救。”
　　山精？神仙？！
　　我心下奇道，这可怪了，我在这清凉山住了这些年，怎么从没没遇到过？山猪倒是见了不少。难不成我果然没有仙缘？……
　　这厢他又道：“救命之恩，在下日后必报。如果不嫌弃，先生请唤我寄言吧。”
　　我压下心头好奇，拱手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虽然没见到什么神仙，不过你遇到了我，这也算是缘分嘛。我叫夏三白，从小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后来在红尘里打滚遍了，了无牵挂，偶遇一老和尚点化，便被骗来这山野之中修道成仙，哦，我年岁比你大，许老弟可叫我一声夏大哥。”
　　许寄言微微一笑，“那今后几日还要麻烦夏大哥了。”
　　一声夏大哥叫的我心头热呼呼的，受用无比。
　　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晚上。
　　我让许寄言坐在床上给他的伤口换药，开始他还害羞不肯，非要自己换，我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答应。
　　轻轻揭开绷带，他腿上的血迹倒是干净了，只是伤口极深，皮肉向外翻着。
　　我看得心里直抽抽，嘴角哆嗦着安慰道：“没事没事～老和尚的药应该错不了，你要是疼就告诉我一声，别忍着。”
　　“嗯。”许寄言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不说话。
　　好不容易换好了药，我们又闲谈了两句，眼看月亮爬上中天又垂下树梢，我整理好床铺对许寄言道：“天色已晚，你赶快睡吧，要好好养伤才是。”
　　许寄言应声躺下，长睫微颤，轻轻阖了眼。我看他躺得规规矩矩像个大姑娘似的，心里不免偷笑。
　　一阵轻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油灯飘忽了两下便灭了。
　　月色如水，清辉洒了满堂。
　　我起身关了窗子，回头看看床上，又忍不住上到床前伸手替他轻轻掖了掖被角，一抬头，撞进了一双波光清漾的眸子里。
　　清泠月色下，秋水横波，两汪深潭仿若明珠，又好似那窗外夏夜里的星子。
　　立时间，我觉得我在他心中高大的形象立马变成了老妈子。
　　内心不由惴惴，久不入世，不知风化几何，难道我的动作显得过于唐突了？
　　我扯扯嘴角，讪讪笑了笑：“虽说是夏季，可山上的夜晚总还是有些凉意，你要小心，别着了凉。”
　　不然到时候，还得我伺候你……
　　许寄言静静瞧着我，一双眸子氤氤氲氲，眼神清烟一般飘过来。
　　他看了我半晌，忽而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夏大哥也赶紧上来睡吧，免得着了凉。”
　　“啊？”
　　我愣了一下，赶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在桌子旁睡就可以了。我睡相不好，要是踢到你就不好了……”
　　许寄言闻言支起身子道：“既然夏大哥肯唤我一声寄言，就不要说这见外的话了。夏大哥若非得睡在桌子旁，那我在床上也是不能睡安稳的。”
　　“那……好吧……”我为难的抓抓头皮，实在推脱不过只好爬上了床在外侧躺好。
　　耳边传来许寄言的声音，“晚了，睡吧。”他轻声道。
　　“睡吧睡吧。”
　　我规规矩矩的躺好，闭紧双眼，耳畔是许寄言轻轻缈缈的呼吸声，丝丝缕缕钻进我的耳朵，直饶人心肝。
　　忍了半晌，我终于忍耐不住翻开眼皮扭头瞅过去，许寄言那线条优美的侧脸近在咫尺，更显得眉目如画。
　　我暗暗叹了口气，转头背过身去心里下定决心，有一件要紧的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说了。

　　把酒谈心不眠夜。

　　好不容易挨到天白，我起身伺候许寄言吃了早饭，趁着他酒足饭饱之时鼓气开口道：
　　“那个，许老弟啊，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商量一下。这个，你也知道，我这里穷山僻壤的条件恶劣，没吃又没喝，对你养伤可是大大的不利啊。思来想去，为了你好，我想把你送到前山的红云寺去，那里条件比较好，方丈还会些医术，你放心，他们一定会好好照料你的。你看怎么样？”
　　我一鼓作气把话吐完，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虽然我并不是想赶人，可未免还是会心虚，因此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呆了半晌，只听许寄言静静道：“如此甚好，这两日多有叨扰，麻烦夏大哥了。”
　　顿了顿又道：“我这便去收拾一二。”
　　一眨眼的功夫，我便为我说过的话悔的肠子都青了。
　　虽说是收拾一二，其实也就是换回他那身白衣。我眼睁睁的瞅着他委婉但坚决的拒绝我送他的好意然后一瘸一拐慢腾腾的走出屋门走出小院，终于我忍耐不住一个冲动飞奔过去高声叫道：“我想起来了，前边小河涨水还没消退，你现在也过不去，还是先等个几天再做打算吧！”
　　日光熙熙，许寄言衣袂翩飞，他慢慢折回身，煦风中抿唇一笑，道：“那就劳烦夏大哥了。”
　　时光飞逝，一眨眼几天过去了。
　　大概是我一个人住的有些过久了，都忘记了有人陪着仿佛连时间也消磨的特别快。
　　每天我做饭喂鸡种菜关心许寄言的伤，其余时间便陪着许寄言聊天说话，他也给我讲了许多他出门经商所见所闻，让我很是向往。到了晚上，我们便坐在院子里梨树下，喝上两杯小酒，吹吹风赏赏月，等到三分醉时酒意正好，我们便同床而卧抵足而眠，一梦至天明。
　　唉～可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是个男的。
　　就这样俩人做着伴，日子倒也有趣。
　　在我的精心伺候下，许寄言的腿伤好的飞快，已经结痂了。我暗忖道，想不到老和尚一副江湖郎中的骗子模样，药却是不错。嗯～有机会要多弄些过来。
　　又是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我做完事情便懒洋洋的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等我数到一千只蚂蚁时，实在无聊，我回头看向窗户，许寄言正握着一卷不知从哪个床腿下扯出来的破书坐在窗户旁看得入神。
　　我眼珠子转了一圈，想到一个即可消磨时间又能一饱口腹之欲的好办法。
　　于是嘿嘿一笑，轻手轻脚走上前去，一挺身挡在窗户前，许寄言抬首看我，一脸不解。
　　我咧嘴笑道：“走，我带你去抓鱼！”
　　虽是午后，日头仍旧有些毒辣，晒的我汗津津的。我卷着裤脚站在小溪里，偶尔一条细细的小银鱼从我双腿间贴着我的皮肤溜过去，凉凉滑滑十分惬意。
　　我抹了把汗转头瞟了一眼，许寄言正坐在溪边草地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冲他露齿一笑，转头专心致志的找鱼。
　　翻开一块大石头，水波带起一片泥浊，我眼尖的发现一条草鲫正欲趁乱溜走。
　　“嘿嘿～哪里逃！”
　　大叫一声我扔掉鱼叉眼疾手快的下手一把捞住，草鲫在我怀里活蹦乱跳，我紧紧抱着，鱼尾巴吧唧吧唧拍了我一脸水，我呸呸吐了两下，不禁眉开眼笑道：“这下看你往哪里跑。”
　　转身冲着岸上扬扬手，正欲拿给许寄言看，却听见他扬声问我：
　　“夏大哥，从没听你说过你以前的事，夏大哥是哪里人士？”
　　我脚一滑手一松，扑通一声草鲫跳进溪水里哧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惨叫一声，我埋怨道：“你看你，关键时刻打什么岔啊，这下好了，鱼跑了，晚饭没着落了吧？”
　　许寄言笑笑，站起身走过来，捡了鱼叉，站在溪边双眼盯着水面。我愣了下不禁好笑道：“要是这么简单就能逮到鱼的话，我也不用费这个劲了，你……”
　　这厢许寄言做了个手势让我消声，眼睛仍专注的盯着水里。
　　我正欲伸长了脖子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却见他电光火石之间把鱼叉掷到水里复又举起来。
　　我眨了眨眼，鱼叉上已经串着条大鲤鱼了。
　　我一声惊叹，再次伸手揉了揉眼睛，赞佩道：“你也太厉害了吧！”
　　许寄言微笑着看着我上了岸，然后把鱼叉递给我：“没什么，我们常年在外走动，一点手脚功夫还是要有的。”
　　我越发敬佩的看着他，心里羡慕的不得了，要是我有这手手到擒来捕鱼功，那我这修仙自在的日子便几近完美了。
　　晚上我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大显身手，许寄言还主动要求给我打下手，自是美餐一顿不提。
　　酒足饭饱之后，我心满意足的歪靠在窗户旁打哈欠，许寄言端坐在对面手持一杯小酒看着窗外的月亮自言自语道：“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月亮也圆了许多。”
　　八月十五？
　　我眼皮抬了抬，窗子旁水罐里那桂花枝正迎风摇摆，于是鼻尖幽幽浮着桂花香。
　　是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又跳上了我的心头。
　　侧头看看窗外，中天之上那轮圆月黄灿灿亮澄澄，倒是和我家母鸡下的蛋中的蛋黄有几分相像。
　　我眯了眯眼睛，清清嗓子道：“寄言兄，眼看中秋佳节便到了，你出来这么久也没个信，想必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正好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我看你还是不要再耽搁了，赶紧回家团圆去吧。”
　　许寄言微微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转脸看向我道：“我正有此意。”
　　咦？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
　　我暗吐了一口气，内心却稍稍有些小失落。
　　唉,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等他走后，我应该得慢慢调整适应一段时间了。
　　许寄言又侧过脸去看向窗外略略遗憾道：“可惜我要错过这清凉山圆月夜了，想来该是别有一番滋味。”
　　闻言我也转头去看那蛋黄，心理感触道：“其实月亮最美之时还是有人相伴赏月的时候。”
　　这话一出，我便觉得牙酸，不禁自嘲一笑，果然酒喝多了，说出来的话也这么酸溜溜的。
　　许寄言盈盈一笑，只静静望着窗外，也不答话。
　　过了会儿，等到我正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见许寄言轻声问道：“夏大哥就从来没想过下山么？”
　　我一个机灵清醒过来，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哈欠。转眼看向许寄言，他却并不看我，仍是侧头望着月亮，一层清辉蒙在他俊秀的侧脸上，越发显得他玉树清秋，华贵出尘。
　　“下山么？……”我怔了一怔，喃喃道：“下山做什么？山下又有什么？”
　　叹口气，“闻说繁华，最能迷眼。世人都贪恋这喧嚣富贵红尘浮华，可即便它有千般好万般妙,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是啊，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一时之间怔忪无话，痴痴罔罔，不知所以。
　　静了半晌，一阵凉风拂面吹过，我回过神来，只见许寄言也垂了眼帘静静把玩手中的酒杯，看不出个神情来。
　　我心中不禁懊恼，忍不住暗自大骂老秃驴，奶奶的，和他呆久了果然不吉利，连说话都变得这么神神道道的，阿弥陀佛，我可不要当秃驴。
　　我正径自在心里骂的起劲，忽然一阵破空之响，紧接着一股利风从头顶拂过，我定睛一看，不禁瞪大了眼——
　　哇——靠！哪里来的箭呐——？！

　　暗杀，离别。

　　利箭插在我的茅草墙上，一阵乱颤悠。
　　我这厢还没反应过来，许寄言便一手掀翻了桌子，拉我下来挡住。
　　紧接着，身后唰唰唰几声，桌子被钉成了个刺猬。
　　我一阵心疼，妈的！这桌子花了我多大功夫才做成你们知不知道啊？！
　　许寄言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紧紧护在我肩头，在我耳边沉声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武器？”
　　“武器？嗯……”
　　我一手托着下巴皱眉思考，突然想到，“哦！在床底下有把用来防身的——”
　　话音还未落，眼前白衣一晃，许寄言不知使了个什么身法旋身飘了过去，看得我一阵眼花。
　　我的赞叹还没来得及飘出口，便见许寄言一脸无奈的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用来防身的……斧头……”
　　吐出未说完的话，我强自绷紧了脸，现在这个时候，大约不太适宜发笑吧。
　　许寄言叹了口气，轻声嘱托道：“你乖乖不要动，我去去便来。”
　　说罢又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飘过我头顶飘出窗户。
　　“哇——！”
　　我的赞叹之情终于忍耐不住溢出了言表。
　　想了下，又赶紧大声叮嘱道：“小～心——别吓着我的鸡哟……”
　　唰唰唰唰，随着许寄言飘出去的身影，又是一阵箭雨直直钉了过来。
　　我心疼地直倒抽冷气，毁了毁了，这下要修补的不止是桌子，我的茅草屋也得重修了！他奶奶的！
　　我恨恨地咬牙，窝在桌子下面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几声金属撞击的铮然声，紧接着便是“咚咚咚”几个声响，仿佛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便全没了声息，万籁俱静，只有虫鸣。
　　我竖起耳朵仔细搜索，还是什么都听不到。等了一会儿，我正忍不住想探出头来窥视一二，突然听见木门一阵吱呀作响，清泠的月色泻了一地，一阵甜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我紧紧闭了眼睛不敢去看。
　　轻微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停住。
　　我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正当我以为我的心马上就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朗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没事了。”
　　猛地抬眼看去，只见许寄言好端端地站在那，一双美目里笑意闪现。
　　我扯了扯脸皮，干笑两声道：“那个，我的腿有些麻了……”
　　许寄言一脸笑意伸手扶我起来，我揉揉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问道：“那个，我的斧子呢？没丢吧……”
　　“放心，斧子在外面，等会儿我洗干净拿给你。”许寄言无奈的笑笑，伸手从我头顶拿下一根茅草，又看着我疑似促狭地眨眼道：“你的鸡也很安全，绝对没吓到。”
　　饶是我的一张老脸，也忍不住红上了三分。
　　我眼珠乱转，顾左右而言他：“外面那些是什么人啊？”
　　许寄言敛了笑意，叹口气道：“我生意上的一些麻烦，有人派杀手来取我的命。你知道，人们为了利益，总是不择手段的。我的腿就是被他们暗伤，之后才为你所救。本来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等伤一好就离开的。可还是晚了一步，连累了你，真对不住。”
　　顿了一顿，他忽然弯了眼角，柔声道：“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遇到了你。”
　　我疑惑不解抬头看他，这话怪的，难道还要感谢他们不成？
　　许寄言笑笑不语，又认真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此处已经不安全了，相信他们很快还会再来。为了你的安危，夏大哥你还是随我下山吧，可好？”
　　我苦笑一下，无奈的摊手叹气：“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还能说不好么？唉，只可惜我修仙大业未成，只能半途而废喽。”
　　许寄言抿唇一笑，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拍。
　　我呆愣了一下，不免尴尬，转过头去躲开。心里暗忖道，是这世风变了还是我落伍了？难道在不知不觉中这世俗风化已经开放到如此地步了？
　　见我躲开，他也不甚在意，淡定地把手拿开微笑道：“夏大哥你看看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去整理一下罢，我去收拾外面。”
　　“要紧的东西？哦，对了！有的！”
　　我跳起来奔出房门，转进厨房在腌咸菜的坛子里一阵乱摸，摸出一块上面雕着个貌似圆圈的玉佩，又跑进院子里趴在鸡窝前摸索半天掏出一块木板，木板上隐约可见一个斑驳歪扭的大字：夏。
　　“啊，还好都在。”
　　我欣慰的叹口气，转身发现许寄言正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的盯着我的两手看。
　　“这……”他一阵迟疑，“这块酱色的、做工……质朴的石头和这块粘着鸡……的木板是——？”
　　“重要的东西啊。”我举起双手给他看：“这个是我家祖传玉佩，这块是我家祖宗牌位。从小离家便带在身上的，可不能丢的。”
　　“……”
　　许寄言闭目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然后他面无表情远目看向夜空：“算了，就这样吧。”说完转身走了。
　　莫名其妙。我搔搔头，疑惑不解的将玉佩和牌位收好，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装上几件换洗衣服，裹上我的青布枕头，左右看了一下，发现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打好了包袱，我四处看了看，一不小心眼睛瞄到窗外，远处许寄言正往一堆黑衣尸体上撒了些酒，然后点了火折子，漆黑夜幕中，一瞬间火舌冲天。
　　隐隐火光中，许寄言的身影半明半暗，优雅的侧脸更衬得莹白如玉。那深潭般的的眸子里，此刻也仿佛燃着了火，明明灭灭，看不出神情。黑的天幕与红的火光下，他一身白衣恍若踏火而来的月下仙神。
　　我收回视线，低低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江湖人。
　　很快天便蒙蒙亮了，我站在院里手抚着那颗老梨树低声惜别道：“我离开一段时间，很快便回来。你要好好的，别生病，等我回来，还要吃你结的梨子呢。”说罢叹口气，又依依不舍眼含热泪第八次回头凝望了我的小院，终于拾起脚步慢吞吞的跟着许寄言往外走去。
　　走了半晌到了前山，我叫住许寄言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归，我得去红云寺向老和尚告个别，免得他以为我失约。”
　　说起来，中秋之约眼看到了，我鸡还未杀，人却将离，却不知桂花树下那两坛梅酒老和尚挖出来没？
　　我满腹愁肠深叹一口气，一抬眼，红云寺那扇破旧的老木门已在眼前了。

　　妖孽下山

　　我满腹愁肠深叹一口气，一抬眼，红云寺那扇破旧的老木门已在眼前了。
　　===================老木门也深叹一口气说我不破的分割线=========================
　　寺门前，无戒老和尚领着他的徒儿们排排站好，一溜的光头晃得我眼疼。
　　看我走近，老和尚双目微闭双手合十拉长了声音道：“昨夜睡前发现后山半边夜天隐隐约约呈火光之象，于是老衲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原来是天道无常灾星入世，因此今天一早老衲便带领全寺众僧为世人祈福，顺道来送送夏施主，夏施主一路走好，阿弥陀佛。”
　　我的满腹愁肠霎时打了个结，不禁愤愤鄙视道：“就你这破庙一共三和尚，还敢自称什么全寺众僧？哼，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
　　翻个白眼不再理他，我移开视线看向老和尚身侧。
　　老和尚大弟子兼红云寺伙僧厨子道远哑和尚正热切的看着我，见我看他，他咿咿呀呀地举着手里一个袋子递向我。
　　我双眼泛着泪花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泪眼朦胧地看向他那被火熏的黝黑锃亮的脸庞，激动道：“这是给我路上吃的糕点么？大师傅，我就知道你对我好，咱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抽抽鼻子哽咽了一下，又道：“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吃到你专门为我做的红烧肘子，水晶蹄膀，醋溜鸡翅，鱼香虾球……还有桂花糕，梅子酒……呜呜～我可真是舍不得你哇！”
　　道远大和尚有些害羞的露齿一笑，憨厚的拿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抹抹鼻涕，又把目光移向道远身旁那颗光亮浑圆的小秃头——无戒小弟子兼红云寺扫地端茶杂务僧照诚小和尚。见我转向他，还不待我酝酿好情绪开口，他便像个小牛犊子似的飞扑上来抱住我大腿磨蹭，一边蹭一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看我，还抽抽搭搭细声细气的问：“施主哥哥～你突然要走去哪啊？小花刚下了几只小狗崽儿，我还想送你一只给你看鸡呢。”
　　我大为感动，一把搂住小照诚在他那光溜溜的脑袋上亲了几口，柔声道：“施主哥哥遇人不淑为人所累，现在只好下山逃难去了，”我怨恨的瞟了许寄言一眼，见他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又转过脸来对小和尚说：“照诚你乖乖的，放心，过一段时间施主哥哥就回来了，到时我给你带糖人。”
　　此话一出，照诚小和尚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子光芒四射，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欢喜地嗲声嗲气道：“那我要狐狸精糖人，狐狸精～师傅说了，狐狸精是顶漂亮的！”
　　唰唰唰，几双鄙视的眼睛如利箭般一同射向老和尚。
　　“咳咳，”老和尚干咳两声装傻道：“照诚！说过多少次了，要懂得尊重长辈，夏施主怎么是施主哥哥呢？要叫施主伯伯。”
　　我忿恨不平正欲还嘴，老和尚突然转向我道：“夏施主可有什么要交代的话？”
　　我愣了下，恍然道：“对了！是有。”然后拍拍手一脸严肃：“有几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与你。”
　　众人都神情紧张的看过来。
　　我清清嗓子，恳切嘱托道：“第一，记得喂鸡，还要收蛋，蛋都放在我厨房柜顶上的罐子里，小心鸡不要给黄皮子拖了去。第二，我茅草房上有些破洞，记得抽空给我修补上。第三，菜园子里的菜要每天浇水除虫，该收就收了。第四，我厨房柜子里还剩了个鱼头，你们拿去吃了吧，别浪费了。唉～可惜我不能带走……”
　　我一脸心痛的摇摇头，抬眼却见众人都按住额角一脸隐忍不说话。
　　“夏施主还是赶紧上路吧，免得误了吉时。”老和尚面无表情声音疲惫地催促。
　　说罢，他又转向许寄言，双眼微睁了睁，沉声道：“这位仪表不凡的少侠便是夏施主的朋友吧。有两句话老衲想对少侠说，夏施主一向愚钝，又隐居山林已久，不懂得世故人情，这次他下山免不了要惹出不少麻烦，到时要劳烦少侠多多关照了。”
　　我气结，老秃驴你这到底是关心我还是诋毁我？！
　　许寄言微微一笑拱手道：“还请大师放心。”
　　老和尚双手合十闭上眼，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话已至此，也是时候说再见了。
　　我向三人一一道了别，转身离开。
　　刚走了几步，又顿住脚停了下来，回头望向老和尚轻声问：“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十五，梅酒你可备好了？”
　　老和尚眯着眼睛摆摆手：“施主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施主回来对月饮酒了。”
　　我笑了笑，低声道：“多谢。”
　　转回身子看向许寄言：“走吧，下山。”

　　大叔与马车

　　车轱辘吱吱扭扭行驶在大道上，我抱着我的青布小包袱，内心稍稍有几分忐忑不安。
　　那日我和许寄言下了山，走出没百步远便见到两架清油梨木大马车停在路边的林子里，车边围了十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腰背挺直，面色恭敬。
　　其中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管家模样的中年大叔看见我和许寄言便赶忙迎身上前，站在许寄言身边弓腰施礼低声叫了句公子。
　　许寄言微微颔首，温声道：“凤叔，辛苦了。”
　　“不敢。”凤叔应了一声，抬头看看我，许寄言介绍道：“这是我的管家凤叔，凤叔，这位是夏大哥。”
　　“夏公子好。”凤叔对我点头致意。
　　公子？
　　左右看看没人，哦，原来是叫我！
　　我不禁有点心花怒放，被人唤作“公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突然又听人这么叫，让我感觉自己就像那被春风拂过的老木头又发了嫩芽，心里十分受用。
　　于是赶忙还礼，暗自忍不住赞叹许寄言家规好，多么可爱的小胡子大叔哟。
　　认识过后，凤叔引着我们来到马车前，伸手掀了车帘道：“公子请上车。”
　　“啊，好。”我自然伸脚正欲爬上马车，突然一只手拦在我面前。
　　扭脸一看，管家大叔正一脸尴尬的看着我：“我们已经专为夏公子备好了车，就是后面那辆，还请夏公子移架。”
　　“哎呀，您太客气啦，啊哈哈哈哈。”
　　我一边频频摆手一边笑得有些受宠若惊，这凤叔准备的也太周到了吧，总共就俩人还来了两辆大马车。
　　凤叔，我们这是逃命，不是秋游！
　　于是我一脸谦恭客气道：“这么大的马车，一个人哪能坐的过来啊，我还是陪许老弟，后面那辆凤叔你坐吧。”
　　嗯，不错，我想的也够周全了。
　　“这……”
　　凤叔一脸为难又欲开口，旁边一直静静微笑听我们说话的许寄言突然开口：“凤叔，你就照夏大哥的话去做吧。”
　　“啊？……是。”
　　凤叔诧异的看了看许寄言又看了看我，不再多言低头退了下去。
　　许寄言伸手扶我上了马车，俩人坐好，他敲敲车壁，马车便走了起来。
　　我摸摸那雕着富贵花鸟的车顶，再嗅嗅那那点着熏香的鎏金铜炉，又在那锦丝云绣薄被上滚了一滚，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这是马车？
　　难道如今这世道马车比住人的地方还豪华？！
　　好吧，是比我家豪华……= =
　　许寄言把我从薄被上拉起来坐好，又变戏法似的从座椅下抠出几个暗屉端出来几盘糕点，眉梢带笑地递给下巴已经掉在地上的我。
　　“这些点心，绝对不比你家的大师傅做的难吃。”说着，他竟拿了一块云片糕送到我嘴边。
　　我有些不知所措，踌躇犹豫该不该吃。内心暗自道，果然，不是世风变了也不是我落伍了，只是这世俗风化真的在我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开放了。唉……
　　许寄言看我不吃，又往前递了递，我只好呆呆的吞了云片糕，心里劝慰自己，没什么，世俗风化嘛,你要紧跟潮流才能不落伍啊。
　　见我吃了下去，许寄言满意的笑了笑，道：“夏大哥你放心，这段日子我一定会好生照料你的。”
　　忽然之间，我的脑袋有些发晕。
　　接下来的两天，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噩梦般的日子。
　　马车是很大很豪华没错，可看上半天也就没啥新鲜了，尤其我自由日子过惯了，现在整天整夜的关在这壳子里，除了偶尔下车方便解决内急，吃饭睡觉发呆放屁通通在这车上，憋都把我憋死了！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许寄言打从上了马车便端坐在一张小桌后面手握书卷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我吃点心时，他在看书；我喝茶水时，他在看书；我睡觉时，他在看书；我睡醒了，他还在看书！
　　而且还连续几天！！！
　　我内心几欲发狂，我忍啊忍，我忍，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于是我大吼一声站起来，一把扯过许寄言手里的书唰唰唰撕了个稀巴烂，然后拳打车顶，脚踢车壁。我看着许寄言吓呆的脸，情不自禁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越笑越得意，突然听见许寄言叫我：
　　“夏大哥？夏大哥你没事吧？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笑了起来？”
　　“啊？”我一愣，止住了笑，眼前是许寄言秀雅的脸。
　　环顾四周，车还是车，人还是人，不禁满心忧愁地叹口气，懒得搭理许寄言背过身去躺下闭眼。
　　好吧，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做做白日梦的权力总该有吧。哼——

　　调戏 ，饯别酒。

　　=======================白日梦是个好东西之分割线===============================
　　唉唉唉。
　　想着之前所做的丢脸事，我不禁连连叹息。这让我以后面对许寄言，一张老脸往哪搁哟。
　　提起许寄言，我又忍不住偷偷瞄了瞄他。
　　说来奇怪，自打下山以来，我便隐约觉着许寄言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但具体哪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让我觉得摸不着头脑，有些不好对付。
　　我正暗自在心里腹诽的起劲儿，突然听见许寄言戏谑的声音响起：
　　“我脸上可是开了花？让夏大哥都移不开眼？”
　　我一惊，回过神来，却见许寄言正从那书桌后面抬起头扬眉看我，顿了顿，他唇角微勾道：
　　“好看么？”
　　我大窘，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内心不由得愤恨，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许寄言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就好像是、是、是调戏小娘子一般！
　　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吧？……
　　我扭过脸去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佯装淡定：“许老弟，有件事我想告知你一声。”
　　我清清嗓子，接着说道：“你也知道，我这次被、迫下山，都是因为你、的、仇、家。我想，既然这事都还没完，那么这一路上应该也不得安稳。不过他们原本也不是冲着我来的，何况我手无缚鸡之力，跟在你身边也只是累赘。思来想去，我还是自行离开算了，这样对你我都好，许老弟，你看如何？”
　　这一段话，关键的部位我自认为咬字还算清晰，节奏也算是抑扬顿挫，不用我再提醒一遍了吧？
　　许寄言微微一笑，放下书本端正身子缓声道：“夏大哥说得十分在理。原本让夏大哥你牵扯进来也非我所愿，如今既然夏大哥想走，我虽舍不得，却也不好强留。”
　　我嘿嘿笑了笑，劝慰道：“那个，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许老弟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他略略惋惜的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注视着我的眼睛柔声道：“夏大哥说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么这最后一次饯别酒，夏大哥可愿答应与我同去吃？”
　　“这个……”
　　我为难的挠挠头，内心纠结。
　　不是我不愿意去吃酒，只是我怕和许寄言这潜在的祸头子多呆一刻，便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许寄言紧了紧握住我的手，接着道：“夏大哥有所不知，古月城中有一家太白居，它家的酒闻名遐迩香飘十里，多少商贾流旅客从古月城经过，就是为了去尝一尝太白居的美酒。”
　　顿了一顿，他又笑道：“说来恰巧，再有约摸半个时辰，我们便到古月城了，我正好也想在那儿打尖或住宿，夏大哥如若不嫌弃，我就安排人前去定下酒席。夏大哥你意如何？”
　　其实前边有几句话我说错了。
　　许寄言虽说变得有些不同，偶尔还爱调戏调戏人，但总归还是个善解人意的翩翩佳公子。
　　我紧紧握住许寄言的手，双眼泛着泪花激动道：“许老弟，啥也不说了，知！己！哇！”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太白居的门前。
　　我迫不及待跳下车，只见眼前豪华气派两层小楼，上横一宽匾，匾上潇洒三个大字：太白居。
　　早就等在门前的伙计眼明手快的上前牵了马车去后院，另有人引了我们进酒楼。
　　刚掀了帘子走进去两步，便有小二点头哈腰的冲着许寄言迎了上来：“许公子，楼上雅间翡翠阁已给您备好，请随小的来。”
　　“雅间？”
　　皱皱眉嘟囔了一句，我从来就对这带着“雅”字的东西没好感，你说俩人关一屋子里两两相对只能大眼瞪小眼，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这样吃饭多没意思呐。
　　小二打量了我一下，翻了个白眼连话都不屑说一句便移回视线谄笑着对许寄言道：“许公子放心，翡翠阁是我店最好的雅间，您要是想听个小曲什么的，尽管吩咐，小的马上给您准备。”
　　许寄言不答他话，回身望着我道：“夏大哥想坐哪里？”
　　“嗯……要我说，咱就在外间大堂里寻个靠窗的座儿，凤叔你们也在这坐，大伙一起吃，热热闹闹的才好嘛。”
　　“好。”许寄言温声笑笑，然后转过头去吩咐道：“全听这位公子的。”
　　我嘿然一笑，胜利的对着小二翻了个白眼然后鼻孔朝天得意洋洋地走向窗边坐好。
　　许寄言微笑着跟过来，凤叔一众人也行了礼径自退去旁的桌子坐好。
　　“夏大哥想吃什么？”
　　“嗯……”我蹙眉思索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脑袋里空空一个菜名都不知道，只得干笑了两声道：“你点吧，我有酒喝就行。”
　　很快饭菜便上来了，我直愣了双眼盯着满桌的珍馐，发现自己果然一个都叫不上名来。
　　心下不由偷喜，还好还好，菜不是我点，吃不着事小，丢人事大啊。
　　“不知夏大哥喜欢什么，我就随便点了几个，看看还合你口味？”
　　“……”
　　我没有回答许寄言，因为我早就撸开袖子忙着吃开了。

　　一 场 春 梦

　　一顿风卷云残饕餮盛宴，等我拍着肚皮嘬着牙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酒嗝时，窗外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了。
　　我酒意迷蒙眯着双眼看向窗外，心想，这黄澄澄圆滚滚的蛋黄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美貌直逼我家老母鸡下的鸡蛋。
　　想起我家老母鸡，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么久不见，不知她们蛋下的可否还顺畅？
　　触景生愁，我情不自禁吟了两句酸溜溜的诗：“云开——休望——孤鸿影，身即天涯、一断鸿～！好、好诗！唉……”
　　俗话说得好，借酒消愁。
　　我惆怅地长叹一口气，端起黄汤连灌了三杯。
　　于是再抬头，对面的许寄言从一个变成了俩，俩变成了仨……
　　我嘻嘻一笑，伸手去抓那晃来晃去的影子，没想到还真给我抓住了一只滑软温暖的手。
　　那只手扶住我，许寄言的声音在耳边飘远忽近，却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努力地瞅着许寄言的方向，嘿然道：
　　“许老、弟，这酒，真是好——嗝！酒啊。你不知道，这些年——年，我在山上、日子何～其清苦——嗝!啊，呜呜呜——嗝!呜呜……”
　　我打着酒嗝发癫，眼睛越发晕恍，只感觉自己面前一片亮堂堂，不由得飘飘然向前走。突然天降红花，飘飘洒洒，定睛一看，前方两列妙龄侍女聘聘婷婷走了出来，个个巧笑倩兮，顾盼横飞。
　　我不禁看直了眼，心道这准是谁派了仙宫里的仙俄们来迎我了。
　　忍不住眉开眼笑，一边追过去一边涎笑着嚷嚷：“美人,美人～”
　　追着追着我突然感觉自己双脚离地轻飘飘好似什么托着我的腰飞了起来，我高兴的手舞足蹈，嘿～我窝在清凉山那穷山僻壤这些年，终于给我修仙成功了喂！
　　正高兴着，突然一个沉降，我掉进了软绵绵一堆棉花里。
　　耳边隐隐听见有人唤我，三白，三白？
　　我蹙起眉头胡乱摆摆手，心里不耐烦，瞎叫唤什么，三白又是哪条小虫？
　　声音果然消失了，然后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冰冰凉凉柔柔，煞是好过。
　　我正觉得舒服，谁知那手又突然拿开了。我一阵不满，伸手想抓它回来，却又听见刚刚那声音响起，说要给我喝什么汤。
　　我大惊，使劲睁眼想看清楚是谁，可是怎么睁眼前都一片朦胧，只隐约有一抹白色身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莫非是我时限已到白无常来勾魂了？
　　我心里一急，口中大声叫嚷道：“什么汤？！想下毒害老子？哼哼，没门～！”
　　于是我紧闭着牙关胡乱摇摆着头想着不能让毒灌到我嘴巴里，忽的那只冰冰柔柔的手又抚上了我的额头，一个温润的声音飘飘缈缈地传进我耳朵：
　　“@#￥%……&*（@@！#&……￥……”
　　耶？
　　我急的出了一头汗，怎么也听不清，只好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谁。
　　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只是近处有两瓣粉唇开开合合，似在说着什么。
　　那两片娇唇在我眼前晃啊晃，我只觉得越看越像小时候我娘屋子里养的那两盆牡丹花，粉粉嫩嫩，娇艳欲滴，好看煞人。
　　我头晕晕眼晕晕，直当是花中的仙子来探我了。不由得嘿然一笑，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亲了上去。
　　——昏过去之前，我忍不住美滋滋地暗自窃喜，嘿嘿，嘿嘿～这下便宜可占大发了，不愧是花中仙子，果然不同于庸脂俗粉，这尝起来的滋味，啧啧～——
　　甚是美妙也！
　　这天夜里，我做了个前半截很美妙，后半截很恐怖的梦。
　　梦中，我一手搂着仙女姐姐，一手端着美酒，曳曳红帐下，烛影摇曳，影影绰绰，我只觉得怀里的美人身段姣好，腰肢柔软，一触之下，细腻柔滑，软玉生香，好不消魂。
　　我一阵心荡神摇，嘻嘻涎笑着凑脸过去道：“小美人，别害羞。来来来，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咱就把这交杯酒喝了罢！”
　　我正要亲上去，怀里的美人却突然低声一笑，反手搂了我，在我耳边呵气轻笑道：
　　“好，你说的。今夜咱就把这交杯酒喝了，从今往后，叫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猛地一个激灵，我清醒过来，后心早已一片汗湿。

　　美男也有一个心酸的往事。

　　轻轻吁了口气，我顿时觉得浑身软绵绵，口干舌燥，头疼欲裂，忍不住痛苦呻吟了一声。
　　“醒了？”
　　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眼一看，许寄言秀雅的脸正俯在我上方，见我看他，便展颜一笑，顺势坐在床侧，柔声道：
　　“可是头痛？来，快喝杯解酒汤。”
　　说着，便在我身后垫了锦被扶我坐起来靠着，我头晕无力，也不去管它，只懒洋洋地任他摆布。
　　他去桌上端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莹白小碗过来，拿汤匙拂着吹了吹，小心翼翼递到我嘴边。我半合着眼，也懒得动，便张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暖汤下肚，精神立马好了些。我舔舔唇，好奇道：“怎么甜津津的？”
　　他笑笑，和声道：“怕你不喝，便放了些冰糖。”
　　我臊了脸皮驳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怕什么苦，你也太小瞧人了。”
　　话音刚落，我便呆愣了一下，隐隐觉着这句话十分的熟悉，又好似对什么人说过。
　　那时，我大概是怕苦的罢。
　　抬眼看看许寄言，他却不说话，眼角眉梢含着笑。
　　我讪讪的咂咂嘴，觉得还是口干，便又道：“我还要喝。”
　　许寄言怔了怔，扬眉看看我，忽而抿唇笑道：“好。”
　　就这样喝了一壶，我才觉得好受些，脑袋一转，突然想到一件事。
　　”呀！“我一拍手，懊恼道：“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转向许寄言：“过会儿等我身子再舒服一些，我便要离开了，不能再拖了。”想了想又道：“我的包袱呢？”
　　许寄言顿了顿手，垂眉不语，半晌抬眼看我，正颜道：“夏大哥，有件事我正想与你商量。”
　　我一听，也不禁紧张起来，正襟危坐，伸长脖子看他，他歉意的笑笑，“应该说是坦白。”
　　停了一下他接着道：“夏大哥你听说过江南许金门么？”
　　江南许金门。
　　我愕然，原来许寄言是江南许家人。怪不得他这般雅致无双，想来确实有道理。
　　江南许家，不管在江湖上还是朝廷里，都可称得上是真正的豪门世家。
　　想当年许家第一代家主许云岭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追随我朝先祖左右南征北战，一统中原，最终建立辛齐国，许云岭被封为定国大将军，许家得名许金门，意指许家尊贵，堪比皇室。
　　一时之间许家名声大噪风光无俩，博得世人仰望。后来许云岭激流勇退，带着许家全体辞官隐退江湖。然而许家即便在武林中仍是门客众多，风光无限，前后共出了三代武林盟主，以至于上至九五之尊下至黄口小儿，许家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使得许家最盛甚至衰败后那几十年，所有酒楼客栈菜市口的说书人最拿手的一定是许家逸事改编的段子。犹记得我第一次离开家出来，偶然在茶馆听到说书人讲许家的事，一下子便被迷得七荤八素，自此便一心往之，每天定时跑到茶馆蹲着听故事，这还不够，晚上还要缠着人再讲一段才肯入睡。
　　唉，话说远了，再回到许家。
　　俗话说得好，盛极必衰，这条不变的真理一样验证在了许家身上。
　　谁也不会料到，许家第8代家主许英突然暴病而亡，彼时他年未及三十，一时之间许家人心惶惶，大局不稳。屋漏偏逢连夜雨，早就对许家大权虎视眈眈的其他一些门派纷纷上门滋扰生事。
　　牡丹开败，一地残红。
　　一夕之间，许家树倒猢狲散，往昔的繁华盛景不再，眼看便要败落了。
　　在此危急时刻，许英的夫人站了出来，移交大权变卖房产收拾家当连夜带着许家剩下的老弱妇孺搬了家，自此隐居避世，再不见人。这之后，随着时间流逝，许家的纷纷扰扰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回想旧事，再看许寄言，我不禁感慨世道无常，变化莫测，不由得肃然道：
　　“许家威名，即便是我这乡野山夫也是如雷贯耳的。”
　　许寄言静静笑了一下，道：“什么威名，回头再看，也不过是云烟过眼，繁华消散。”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清静，眼底无波，像是在讲述旁人家的事。
　　顿了一顿，他抬起头看我：“我要告诉你的，是之后的事。许家退隐之后并没有一直消沉下去，而是韬光养晦，意图再起。最近几年，许家又渐渐开始在江湖上走动，而我，便是许家第十代家主。”
　　我笑了笑，道：“今日有幸得见许家遗风，实乃我之荣耀。”
　　我说许家有幸，遗风长存，这确确实实是我的真心话。
　　像许寄言这般雅致无双的人，恰如九天之上瑶池里最皎秀清贵一枝清莲，玉树泠秋，凤姿天然。有他做许家家主，想来许家东山再起便指日可待了。我想，若许家先人有知他们的后世子孙是如斯人物，九泉之下也必定深感欣慰罢。
　　我正在感慨万千，突然许寄言携了我的手，注视着我的眼睛道：“我既然做了这家主，身上便担了无尽的责任。在江湖行走，也不免要多长些心思，行事谨慎些。之前我所说的那些商户背景一类，是骗了你，但也非我所愿，只是为免麻烦防身少事的一种办法而已。人在江湖，总会有些身不由己之事。夏大哥不会恼了我罢？”
　　他一双眼睛盈盈润润，长睫忽闪，仿佛水里的波，又好似天上的云，这般直直盯着我，别说我没恼，就是我心中天大火气，也被这一眼给灭成一股轻烟，随风飘散了。
　　只是他这般掏心剖腹向我坦诚，还真叫人有些不好意思啊。
　　我脸皮红了红，嘿嘿一笑，忙不迭的劝慰道：“不会不会～你肯对我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寄言嫣然一笑，脸上隐隐显着欢悦，于是我心里也莫名颇为愉快，一颗小心肝不觉咚咚跳得欢实。
　　“那么……”许寄言放开我，缓缓道：“我们接着商量商量夏大哥你离开一事吧。”
　　他看着我，眼波深深，面色有些恳切，“既然夏大哥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那些黑衣人也便不用多做解释了，不过是以前惹下的小麻烦。江湖琐事，想来夏大哥这等隐士高人是不屑听的。”
　　我忍了忍，没忍住咧了咧嘴角，面有得色，嘿然一笑。
　　许寄言勾勾唇，又道：“之前在山上，我受了伤，人单力薄，不免有些危险，现在到了此处，有了接应，我便有信心能保护你。所以，”他抬眼看我，真切道：“所以我希望夏大哥能留下来，你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不通世情，离开也只是让我徒增担心，留着我倒能护你一二，夏大哥你可否答应？”
　　“嗯……这个……”
　　我托着腮帮子皱着眉头思考，本来我是打算赶紧离开许寄言这潜在的祸头子，早日返回清凉山以免惹得一身骚。只是想到难得下山一趟，不免心痒，最重要的是，我身无分文，恐怕离开许寄言不到半日，便得饿死在路上了……
　　内心盘算一下，还是算了，干脆答应他，至少得等问他借点盘缠出来再走，现在不妨先跟着他玩两天，反正清凉山也跑不了，早晚都得回去。
　　想到这，我心里一松，抬眼看到许寄言期冀的眼神，干咳了一下，装模作样道：“既然许老弟盛情邀请，那我也不好再推脱了，便再与你待上一阵，然后再做打算罢。”
　　许寄言展眉一笑，两汪湖水也隐隐起了波光。
　　这杵在心头的担子一卸去，我肚子里的酒虫又立马不安分起来。
　　想到昨夜，我不禁陶醉地舔舔嘴角，心驰神往对许寄言道：“许老弟，我跟你说，昨晚那酒真是极品呐！枉我自称酒中仙，却从没尝过这种美妙滋味儿，啧啧。”
　　我乐滋滋的回味了一下，又道：“这酒喝醉后，只觉得心神愉悦，飘飘若仙，竟让人有飞升九天重阙直登极乐之感。”我嘿然一笑，挤眉弄眼道：“猜猜我昨晚梦到什么？嘿嘿，嘿嘿，春梦了——无痕那～”
　　闻言，许寄言侧过头去，眼睫低垂，唇角微勾，静笑不语。
　　过了片刻，他缓声道：“这酒的名气便是这般来的。喝过这酒，人们便会如入虚华胜境，仿若忘却一切红尘烦忧，凭虚御风，羽化登仙，可谓极乐也。”顿了顿，他微微一笑：“最有趣的是，明明极乐，取名时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是谓‘无欢’。”
　　“无欢？”
　　我呆了一下，喃喃将这两个字翻来倒去念了几遍。
　　正出神间，突然听见许寄言轻轻问道：
　　“你……你以前也经常喝的这般醉么？”
　　“啊？”
　　我挠挠头，笑道：“哪能啊，只不过是在山上许久不曾畅饮罢了。”
　　又怔了怔，不禁喃喃：“也不是……大概很久以前，我也是回回喝回回醉的。”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又忆起了当年。
　　当年，我还没有如今这般酒量，却偏偏非得闹着要喝，也难怪回回都弄个大醉。不过，到了后来，到了后来——
　　……
　　一时像是入了魔怔，我痴痴愣愣，恍恍惚惚，不知身是何夕，只觉心里一阵悲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仿佛过了许久，耳边忽然一声柔柔软软叹息。
　　我魂归灵窍，呆呆抬头望去，却见许寄言正垂了眼，密密长长的羽睫倾覆下来，盖住了两谭幽湖，只隐约可见那优雅的弧线。他低侧着头，一头青丝沿着白瓷般的脖颈顺下来，手里正把玩着一只看上去很朴素很廉价很眼熟的小酒杯。
　　我越看越奇怪，咦？这不是我家的杯子吗？！
　　心里忍不住翻白眼，好好一个佳公子，连一只酒杯也要偷，这世道果然败落了。
　　又静静待了半晌，我见许寄言只顾着低头玩那只破杯子，觉得无趣，便转身又睡了。

　　仲秋夜游古月城

　　夜风徐徐，明月朗朗，我站在古月城熙熙攘攘的街头，感慨万千，一阵唏嘘。
　　犹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路过古月城，哦，那时候古月城还不是古月城，叫古月村。
　　那时天色已晚，我们却连个歇脚的客栈都找不到，最后只好住到老乡家里。我还老大不愿意，别别扭扭直闹腾，最后还是那人借了老乡厨房亲自给我煮了一尾鲜鱼。
　　回首往事，再看眼前，我不禁对月叹气。
　　自辛齐统一中原以来，各任皇帝都逐渐加强了与周边小国的交流往来，而古月城恰好处在辛齐国与西南天越国边界之间，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于是便有了如今这番繁华景象。
　　放眼望去，我左手边一排精致华美小楼，酒馆饭庄胭脂所，临街而开，应有尽有，楼楼皆是灯火辉明，欢声笑语。街道右侧一溜的大红灯笼沿街而挂，望不见头，宛若天边红云一路飘然而去。灯笼下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子，卖些钗粉糖果小玩意儿，路中间人流如织，拥拥搡搡，好不热闹。再往右看便是一湾半城的醉星河，河水翩如玉带蜿蜒流转沿城而去，河上建了几座青白玉石七孔小桥，古巧精致，颇有意趣。
　　此时河边桥上挤满了年轻的小伙子俏姑娘，各个粉面含春、眼角带笑，笑嘻嘻往水里投了荷灯，赶紧合手许愿。
　　那荷灯越聚越多，顺流而去，烛光点点，灯花粉红，映的那水波也半明半眛，好似无限娇羞，风吹过，清光闪闪，仿佛天上繁星碎了一河，通通随着这天波银河流向了浩渺天际。
　　身边一对小情侣欢喜甜蜜地走过，我再次怅惘地长叹一口气，越发觉着自己老了。
　　“古月城，醉不归，酒醉花眠不思归。”
　　身畔传来许寄言温雅的声音，他笑意盈盈侧头看我，“恰巧赶上这中秋月夕游河会，便想着带你出来解解闷，怎么，夏大哥不喜欢么？”
　　“喜欢倒是喜欢，”我讪讪一笑，“只是略微有些不习惯罢了。”
　　“喜欢便好。”
　　许寄言笑笑，又往我这边站了站，伸手虚护在我腰侧，道：“这路口人多，小心别挤着。我们这就往里去罢。”
　　我一愣，复又惊，老脸通红往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便转头怒视许寄言，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这又是搞什么幺蛾子哟～？
　　这厮却无视我喷火的双眼，只含着笑拉着我往人流中走去。
　　我臊着脸皮离他远了远，一边随着人群往里走着，一边故作镇定四处看去。
　　这一看，到真慢慢被吸引住了。
　　身边路人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各个顶着一张欢欣愉悦的脸，言笑晏晏，小孩子举着风车拿着糖葫芦穿梭其中尖叫笑闹，一脸纯真童趣。
　　我不禁有些恍神。
　　多少年我在山上孤孤凄凄形单影只，逢年过节也只有三只光头对着我，好不寂寥。现下里走在这喧嚣繁世中，竟恍惚觉得自己身在梦境。
　　我正觉得飘飘忽忽不踏实，突然有人扯住我，转头一看，许寄言正笑吟吟地看我，“怎么瞧的都晃了神儿？”看看四周，将我拉到路旁，叮嘱道：“你在这等着，我去买些东西，一会就来。”
　　“好，你去吧。”我扬脸笑笑。
　　他看着我，忽的伸手拍了拍我的头，然后柔柔一笑，转身走进人流。
　　我愣了半晌，抬手摸摸头顶，嘴里嘀咕骂道：“拍什么拍，本来就不高，是不是想让我变三寸丁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骂完自己却噗哧一声笑了，心里正有什么东西悄悄隐去。
　　于是，突然有些欢喜，我抬眼望望夜空，明天大概会是一个好天气罢。
　　深吸一口气，我精神满满地左看右看，突然看到不远处有家摊子围了许多小孩儿，原来是在卖糖点。
　　心里一喜，看看周围还没有许寄言的影子，想了想便拔足奔了过去。
　　“来来，乖乖闪开，给哥哥买个糖先。”
　　我一手拎了一个小孩放到一边，迫不及待挤进去伸着手指挑选起来。
　　身侧稚嫩的童声窃窃私语：“这个大叔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吃糖啊？”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紧张道：“我娘说了，有很多怪大叔就是买了糖去骗小孩的，我们赶紧跑吧，不然要被怪大叔拐了去卖……”
　　身边的孩子一哄而散，我突然愣住了神。
　　手指指着的角落里，一盒桂花酥静静躺在那儿，满案的糖果点心甜腻扑鼻，我却清晰嗅到了它的甜香。
　　往事袭来，我缠着那人去给我买桂花糕，然后，竟成永别。
　　呆呆收回手，心里什么东西汹涌而出。
　　摊老板不耐道：“你买不买啊？”
　　“……不买了，我不买。”
　　静静转身往回走，身后是怒骂声：“他娘的！不买还跟个木头一样杵这儿半天，老子其他客人都给你吓跑了，他娘的！……”
　　我咧了咧嘴，无声笑笑，脚步加快，面前的人影却开始有些模糊。
　　我低下头迅速地用手揉了揉眼，一睁眼发现眼前半袭晃动的宝蓝衣衫下露着一双掐金青缎流云靴。
　　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我便堪堪撞了上去。

　　月下鬼面美人

　　我咧了咧嘴，无声笑笑，脚步加快，面前的人影开始有些模糊。
　　我低下头迅速地用手揉了揉眼，一睁眼发现眼前半袭晃动的宝蓝衣衫下露着一双掐金青缎流云靴。
　　一声惊呼还未出口，我便堪堪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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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唷～”
　　我惨叫一声，鼻子撞在他硬实的肩膀上，顿时一个踉跄。我蹭蹭倒退两步，摔倒在地。
　　咸涩的液体终于汹涌而出。
　　眼前，宝蓝色衣衫轻轻晃了晃，一双流云靴却稳如泰山半步未移。
　　心里突然一股无名火，明明是我撞上去的，摔倒的怎么反而是我？！
　　猛地抬头，那人正回过身来看我。
　　一轮明月当空。
　　泪眼朦胧中，一袭宝蓝色的丝袍轻轻反射着月光的银辉，他背手而立，丝丝缕缕墨发在身后轻拂。月色清明，他脸上带着个罗刹鬼面具，将五官隐住，只有一双眸子如银玉冷星，漆黑无波，淡淡一眼瞧来，只觉清冷华贵，宛若玉面修罗。
　　这罗刹鬼原是凶神恶煞，本该十分骇人。我却觉着，面具戴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神秘凛然，不怒自威。
　　他就那样静静从上方俯瞰这我，让我忽然很紧张，于是一肚子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我合上嘴，抹了抹眼泪鼻涕，讪讪的从地上爬起来，扯扯僵硬的面皮干笑：“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冰冷的眼光轻的像风一样从我脸上扫过去，然后转身，离开，一言未发。
　　……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合上又张来，张开又合上，眼看那一抹宝蓝飘然消失在人群人，才终于嘀嘀咕咕骂出来：“他娘的，什么人呐，真没教养！哼！”
　　说完觉得好笑，心里莫名有些轻松。
　　我长吁一口气，打起精神正准备离开，突然脚下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龙纹镂花玉佩，月光下一照，透着绿莹莹的润光，在这闷躁夏夜拿在手里沁凉冰润，十分舒服。
　　我顿时眼冒精光，左右看看无人发现，便把这玉佩挂在腰间。试着走了两步，一种我是贵公子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得意洋洋大摇大摆走回路旁等着许寄言。
　　刚站住脚，便见许寄言穿过人群向我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堆东西。
　　见我看到他，他回了个笑容加快脚步走到我面前站住，笑吟吟道：“怕你无趣，我买了些小玩意儿给你，看看还喜欢么？”
　　说着他拿出个面具捂在脸前比划给我看，一双眸子里笑意盈盈。
　　我心里一声哀号，呜呼呀，怎么又是一只罗刹鬼喂……这年头的帅哥都是怎么了，品味甚是独特啊……= =
　　面上却还得笑开了花，道：“真有趣，我很喜欢。”
　　许寄言看看我，没说话，放下面具又掏出一盒点心给我：“在山上时我见你窗前插着一枝桂花，想来你应该喜欢，便去买了给你。”
　　我愣愣地接过来，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盒包装精美的桂花糕，脑袋隐隐作痛，再次叹息，怎么就不肯让我消停会呢……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又听他道：“这家桂花糕是古月城老字号，味道很好，因此买的人也很多，是以我才耽搁了这么久。”
　　我低声道：“多谢，你费心了。不过……我不喜欢吃桂花糕。”
　　许寄言愣了下，然后温言笑道：“这样啊，那把它扔了吧。”
　　我摇摇头，斜他一眼，“好好的干嘛扔了？浪费！还是拿回去给凤叔好了。嗯，对，正好谢谢他这么照顾我。”
　　抬头冲他笑笑：“我们走吧，这么热闹的游会，我都迫不及待了。”
　　他正欲答应，眼光一扫，突然微皱了眉头，问道：“这是哪来的？”
　　我顺着他眼光低头看去，心中暗道，糟糕。
　　面上却仍旧淡定地笑嘻嘻：“哎唷，看看你这记性！这不是我家祖传玉佩么呵呵呵呵呵。”
　　许寄言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不发一言。
　　我被他瞧得心里直慌，手心也开始出汗。不敢看他，只得干笑着眼珠子四处乱瞟。
　　于是，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就这样飘进了我的视线。
　　我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声，奶奶的，真是天不助我！这没礼貌的死哑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来找玉佩，这不是给我难堪么？
　　只得无奈叹口气，装出一脸好笑的样子对许寄言挤眉弄眼：“哈哈！骗你的，其实这是我捡的哟，我正想去还给人家。哦，你让让。”
　　说着，我绕过许寄言，无奈地朝着那抹宝蓝奔去。

　　再会鬼面美人

　　说着，我绕过许寄言，无奈地朝着那抹宝蓝奔去。
　　===========================我很无奈分割线===============================
　　他背对着我，背影也一样俊秀挺拔，十分好看。
　　此刻他正好走到刚刚我们撞到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的，估摸着是在找玉佩，或者找我……= =
　　我咬牙切齿眼神幽怨地走到他身后，猛地一拍他肩膀，阳光灿烂仰脸笑道：“嘿,找东西吗？”
　　他似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这让我心情有点爽，眯着眼笑得越发灿烂。
　　他仍是带着那个面具，只是此刻我与他面对面相看——好吧，我还是需要稍稍、仰望一下的（= =）——那种紧绷的压迫感顿时荡然无存了。
　　果然站得高才有底气啊，我内心深有感悟道。
　　近距离的看他，他那一双眸子黑黑亮亮，目如朗星，晶莹清澈，带着些疑惑，刚才那种慑人的气势倒是半点全无。
　　他好似不记得我了，有些怔怔地直直看我，让我突然有些心虚。
　　我没好气的扯下玉佩，心有不舍的摸了摸，嗐～在我手里还没捂热乎呢，马上又得交出去了，宝贝儿，咱俩无缘哪……
　　不甘的伸手递过去，“喏，给你。”
　　他看了看玉佩，没接，仍旧有些呆楞地看我。
　　我无奈，只好拽过他的手，把玉佩塞给他。他的手温暖有力，骨节清晰，摸起来微微有些茧子，也完全不像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清冷逼人的感觉。
　　想了想，把那盒桂花糕也塞到他手上，对他笑笑：“这个也给你。就当是……为刚才的事道歉吧。”
　　这桂花糕拿在手上也怪累的，反正许寄言有钱，一会回去的时候再让他买一盒算了。
　　他低头看看桂花糕，仍在发呆。
　　我目光担忧地看着他，怪不得这孩子老不说话，原来是有点傻。
　　于是叹口气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突然身后一个声音急急唤住我：“你等等！”
　　声音清透有力，如玉石落盘，原来是个少年郎。
　　我回头，只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睛越发清亮，似乎有话要说。
　　我拿手止住他，想了想，没忍住，便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低声劝道：“小兄弟，咱俩也算有缘，听我一句，以后不要带着这玩意儿装神秘，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孩子，被人笑话就不好了。”
　　说罢，我冲他慈祥的笑笑，转身向许寄言跑去。
　　许寄言一身白衣，身姿修长，在绵绵月色中仿若玉山将倾，十分的惹人注目。我说怎么越来越多的大姑娘从他身边羞涩的走过。
　　他站在那静静望着我的方向，两眼深沉无波，望不见底。
　　我气喘吁吁跑到身旁，还没说话，他便携住我的手握了握，低声问道：“他是谁？我看你和他好似相熟的样子。”
　　我赶忙扯回手，瞪他一眼，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真是防不胜防！
　　“我只是捡到了他的玉佩而已，像那种贵公子，我也就认识你一个，说白一点，只怕这整个古月城，不、应该是全天下我认识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许寄言面色缓了缓，又问：“你为何把桂花糕给了他？不是说要给凤叔么？”
　　我想了想解释道：“其实是因为我撞到了他，他才会掉了玉佩，那盒桂花糕算是赔礼道歉吧。”
　　许寄言不再说话，冲着刚刚那人的方向静静望了一眼，又转回来对我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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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站在河岸边，身旁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还有嬉笑玩耍的小孩子。
　　夜风拂柳，醉星河上星星点点落了一池的星子，河上缓缓飘着几只小船，引得一阵阵水波荡漾。有船夫边摇橹子边放声唱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声顺着轻风飘散，最终和着那月影被船桨搅的碎了一河。
　　我由衷赞道：“此情此景，倒是甚有意趣，比起我那山松明月也毫不逊色了。”
　　许寄言勾唇笑笑：“我倒觉得，山上那几日的风景，是别处都比不了的。”
　　顿了下，他侧头问我：“你想坐船游河么？”
　　我正待答他，突然朗朗夜空中升上了几枚烟火，“砰”的一声瞬间开放，顿时耀眼的光线充斥了夜空，仿佛深蓝的的丝绸上怒放了大朵牡丹，五彩炫目，夺人眼球。
　　人们欢呼起来，气氛瞬时被点燃，大家都仰头盯着天空，满脸兴奋。
　　我惊喜地仰着脸，只觉得整颗心都醉在这令人窒息的美景中，久久移不开眼。
　　东风夜放花千树，那烟花丝丝缕缕绽放，轻轻柔柔擦过夜空，然后瞬间燃尽，落星如雨。
　　一时心中千百种滋味。
　　半晌，这场烟花盛宴终于谢了幕，夜色又缓缓归于沉寂。
　　我长吁一口气，收回视线去看许寄言，却见他正盯着我，眉眼柔和，两汪深潭望不见底。
　　我戏谑之心顿起，学他邪邪笑道：“看我干吗？我脸上有烟花吗？”
　　许寄言嫣然一笑，目光柔柔：
　　“美过烟花。”
　　我一愣，全身僵住，仿佛被那花竹给烫了似地，脸皮滚热，呆呆的盯着他，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却忽然一笑，拍拍我的头：“应个景儿，玩笑罢了。”
　　我心头一松，讷讷转过脸直直盯着河上，心下却莫名气恼，又被他给逗耍了！太丢人了，此刻我要是在那船上就好了……
　　耶？
　　等等，在我前方近处那搜精致华贵小游船上的宝蓝色身影不正是——
　　那人面对着我，临风而立，面具已经去了，月色下，一张脸如珠似玉，莹莹生辉。
　　竟叫我一时看呆了。
　　他一双眸子冷冷清清瞧过来，顿时那种紧张的压迫感再次袭遍全身，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不对，我玉佩不是还他了嘛，干嘛还做贼心虚似的？
　　于是抖抖胆，我深呼一口气，仰起下巴挺着胸脯直直回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这夜熏熏夏风吹得我有点头晕，恍惚中我看到那人微微挑眉，轻轻一眼瞧来，唇角微勾，清冷的黑眸里刹时间眼波流转。
　　我的头更晕了。
　　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肩，将我往旁边带了带。我猛地回神侧头看去，只见许寄言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船上那人，而船上那人也移了目光看向他。
　　一时之间，俩人就这么遥遥相望，动也不动。
　　我心下恍然，原来美人见了美人，也是会惺惺相惜的。
　　半晌，许寄言突然低声开口：“夏大哥，夜风凉了，我们回去罢。”
　　“啊？……哦。”
　　我愣了愣，回头想再看了看船上那人，哪知还没看清楚，便被许寄言扯着离开了。

　　凤凰楼

　　一路上许寄言都面无表情不说话，弄得我也十分紧张，连给凤叔的那份桂花糕都忘了去买。
　　回到太白居，许寄言径直上了三楼，只剩下我一人站在大堂中和店伙计大眼瞪小眼。
　　正不知道怎么办，凤叔下了楼来，看到我蔼声笑道：“夏公子，我家公子吩咐了，请您去三楼天字二号客房休息，晚饭和热水我会派人给您送上去的。您还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
　　我不禁感激涕零：“多谢凤叔。啊！凤叔，你喜不喜欢吃桂花糕呢？”
　　“桂花糕？”凤叔一脸莫名，然后又客气笑道：“在下吃食上面一向不挑的。”
　　“那太好了，我知道了。”我嘿嘿一笑，又想到什么，“对了，凤叔，以后你不要那么见外，就叫我，嗯……小夏吧！多亲切。”
　　凤叔愣了下，有些为难：“这……”
　　“哎呀，凤叔，你不答应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我就要翻脸喽～”我故意拉长了脸拖着声音道。
　　“那——好吧，小夏。”凤叔无奈笑了笑。
　　“嘿嘿，这就对了嘛。”我拍拍凤叔肩膀，冲他笑了笑，哼着小曲踱步上楼。
　　来到三楼往左拐，路过天字一号房，里面没点灯，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我踌躇地停下脚步，我在天字二号房，那这间就应该是许寄言住的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难道睡了？……
　　想着想着，我就趴到了门上，两手轻轻扶着门，脑袋贴在门缝上竖起耳朵使劲听。
　　突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我心中大呼不妙，可惜手上借不住力，便撅着屁股探着头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咚！”“啊！”
　　我惨叫一声，脑袋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里，一双手轻轻托住我。
　　伴随着疼痛扑鼻而来一股清雅熏香，衣衫磨蹭下隐隐感到皮肤的温度。
　　大脑一片空白。
　　慢慢抬起头，许寄言那放大的俊脸正俯在我脸上方。他微低着头看我，眉间淡淡，见我抬头，轻声问道：“有事么？”
　　“啊？哦，那个，这个，我、我想问一下你知道我的房间在哪吗呵呵呵呵？”
　　许寄言静静看了我半晌，忽的柔柔叹了口气，道：“左边。”
　　“噢。”我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干干一笑：“多谢。”
　　话音刚落，眼前的门便“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我愣了片刻，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转身回房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做梦，突然有人敲我的门，管家大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夏公子，楼下早饭已备好，我家公子请你下去。”
　　“哦……”我懒懒答应一声，又听门外喊：“小夏公子，我家公子说如果您还没起，便叫我们进去伺候。”
　　“哦……啊？！不用了不用了。”
　　我慌里慌张爬起来，抬高声音道：“我已经起来了，马上下去哈。”
　　一阵兵荒马乱，我草草收拾好下了楼，却见楼下只有管家大叔立在饭桌旁。
　　我左右看看确实没人，奇怪问道：“凤叔，别的人呢？”
　　凤叔见我下来一边帮我摆碗筷一边回答：“公子已经上了马车，等小夏公子吃好我们便要动身了。”
　　我顿了顿，慢吞吞坐下，拿起馒头嚼了嚼，忍不住又问：“动身去哪？”
　　“是这样的，下月初八，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要在乾州如期举办，昨日我家公子收到了请帖，决定今日动身前往乾州。”
　　武林大会？
　　我眉头跳了跳，慢慢喝了口粥，问道：“那凤叔你能不能帮我问下你家公子，我过几天想回清凉山，他能不能顺便送我一下？”
　　凤叔笑了下道：“公子吩咐了，我们参加完武林大会回来时，会顺路送您回去，还请小夏公子放心。这武林大会三年才办一次，到时候各路侠士云集乾州，一定十分精彩热闹。这乾州地杰人灵，除了风光无限盛产美人外，乾州的美食也十分有名气。而且，老奴和小夏公子呆了这几日，也舍不得您离开，您就再多留几日罢。”
　　我张张嘴，想了想，除了个“好”字，也没有理由再多说了。
　　慢悠悠吃完早饭，管家大叔已经提了我的包袱等在一旁了。我们出了门，便看到那两辆大马车已经等在外边。
　　瞟了瞟前面那辆，安安静静的，也不知许寄言在做什么。
　　我转头对管家大叔道：“凤叔，我还是和你同乘一辆吧。”想了想笑笑，对管家大叔挤眼低声抱怨，“你家公子太闷了，整天就知道抱着本破书看个不停，憋都憋死了。”
　　凤叔呵呵笑了两声，也学我眨眨眼 ，压低声音道：“其实老奴——也一向这样觉的……只盼到时候小夏公子您别嫌我比公子更闷就好了，呵呵。”
　　“哈哈哈哈……”我畅快的大笑几声，拍拍管家大叔的肩膀，大叔，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果然，我的选择是明智的。接下来几日我与管家大叔相处的确实十分融洽。
　　管家大叔看来是操劳惯了，我明明告诉他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可他还是不自觉的全方位多角度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早上一睁眼，管家大叔便顶着一张慈祥的脸笑眯眯得给我准备好了衣服，要不是我坚持，他还非得帮我穿上才算完。穿好衣服，大叔已经手捧帕子茶杯来给我擦脸漱口，我漱口水还没吐掉，转眼他又不知从哪端出了热腾腾的早餐，饭后大叔还负责陪我聊天逗乐，我吃块点心还没来得及喊渴，大叔已经贤良淑德的端着茶杯递到我嘴边了。
　　总之，这种感觉就像是大叔在手，天下我有。
　　我每天吃饱喝足打滚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感叹，怪不得许家把许寄言养的那么好，全靠凤叔这种人才呀！
　　一路上，凤叔给我讲了很多可以写进许家机密文件簿的事情，比如说许寄言从小沉默寡言，五岁之后更是几乎不笑不说话的，像个小木头一样，孤僻难管教，但偏偏又生的极为聪明。许家长辈不忍放弃，只好遍寻有能之士来教导他。到他六岁那年，许家给他请来了一位老师，那老师很是厉害，只有他能降的住许小少爷，叫他乖乖听话念书学武。自那日起，许小少爷便一日开朗过一日，人也慢慢变得温文尔雅，处变不惊，最终才长成了如今这般谦谦君子模样。
　　凤叔一边讲一边唏嘘，最后还总结一句，“我家少爷能有今日，全凭这位师傅啊。”说得好像这位老师是观世音菩萨救世主一样。
　　我也一边听一边跟着唏嘘，心里觉得好笑，想不到许寄言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此刻这位许小刺头就在前面五米开外的马车里端坐着，我们却在这大嚼他舌头。要是被他听见，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管家大叔讲完许小少爷的过往，还不满足，喝口茶抹抹嘴又接着讲如今这位风光无限威风八面的许大少爷。
　　许寄言十五岁开始在江湖上试炼，十八岁就出师，二十岁建立了神秘江湖情报组织凤凰楼，短短两年时间就宏名于武林。只是由于凤凰楼没有一个具体的帮派地址，全凭主人所在和密令牌来传达信息，所以江湖上对凤凰楼及其楼主的了解是少之又少。甚至凤凰楼内部人员也是互不相识，他们只需要从直系上属那里接任务、交任务，然后再这样层层往上，最终，能直接面见许寄言的也只有两三个凤凰楼楼高层人员了。就连这次的请帖，也是由武林大会举办组织直接交给凤凰楼行动成员，再由他们开始一级级往上交给许寄言的。
　　好吧，虽然我一听到和江湖有关的事就头疼，但我还是能听的出来许寄言这小子大概真的很了不得，类似于传说中的江湖精英人士。
　　我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一捡就捡到了许寄言这般厉害人物。不由的自嘲笑了笑。
　　旁边，管家大叔意犹未尽的发表完了他对他家公子的崇拜之情，又顺便展望了一下他家公子前途无量的美好未来。
　　他说他家少爷打算把这次武林大会作为第一次正式露面的机会将凤凰楼楼介绍给大家，他还说他坚信他家少爷不久之后就会当选为武林盟主，从此造福武林，拯救苍生不拉不拉不拉不拉……
　　我开始有些头晕，于是半眯着眼让自己神游天外试图抵挡凤叔的魔音灌耳。
　　不过话说回来，许寄言确实很厉害，手下有凤叔这样忠心的人。
　　说到许寄言，我又忍不住想，这几天是我下山以后见他见得最少的日子，可是这几天却又是我了解他最多的日子。
　　真是讽刺。我笑笑。
　　这几天，只有途中在客栈打尖或休息时，我才能在下车的时候见他一下，然后他客气地对我笑笑，便一阵烟似的飘上了楼，连饭都在房里吃。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又已经钻进了马车。总之，他好像很忙的样子，忙得连对我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凤叔解释道，因为武林大会在即，他家公子有很多事要准备和应酬，这才顾不上招待我，他家公子很抱歉，他也觉得很抱歉。
　　管家大叔一边说一边诚恳的看着我，我仔细看了下，他的脸上确实写满了歉意。
　　于是我嘻嘻一笑，“有什么好道歉的，我本来就是白吃白喝，有凤叔你肯陪着我我就感激不尽了。”说完又去啃凤叔新买的点心。

　　穿越女 悦来客栈 天雷与炮灰

　　这样往西北走了几日，人烟越盛，我们终于到了见到了乾州宽阔宏伟的城门。
　　马车进了城便慢了下来，我一扫几日的旅途困顿，打起精神来翻开车窗帘子探头探脑向外看去。
　　显然这里又和古月城是完全不同的风情。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路两旁全都是商铺酒庄，人来人往，客流如云。在人群中很明显的可以看到很多佩戴着刀剑武器精神抖擞的江湖人士，整个乾州呈都有一股江湖的味道。
　　虽然我并不知道江湖是什么味道。
　　我正兴奋的左顾右看，突然一个白色身影一阵风似地从车窗旁卷过，险险擦过我的脑袋。我吓了一跳，一声低呼还未出口，便听到一声尖锐的怒吼：“顾墨岚！你、你给老娘站住！”
　　话音未落，一个身著浅粉衣衫的少女便也一阵风似地从我面前闪过去，只留下清香一缕，在我鼻尖上转了个圈消散了。
　　我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车窗帘子，一脸痛心疾首：“如今这些女孩子，出来抛头露面也就算了，怎么连说话都这么……唉！”
　　凤叔却不答我的话，只蹙着眉头子自言自语道：“顾墨岚？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啊……”
　　我将盘子里最后一块松糕捏起来放到嘴里，又灌了一杯香茶，舒服的叹口气，这才随意的答了句：“是么？该不会是什么江湖大侠吧？”
　　“……是了！”
　　凤叔眼睛亮了亮，笑道：“小夏公子说对了，这顾墨岚是这两年武林上的新起之秀，出身神秘，据说是隐世已久的南山二老唯一的徒弟。他性喜游历，因此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自他出江湖以来便一直走南闯北，做了很多除恶扬善、行侠仗义的好事，为人称道，在江湖上几乎与我们公子齐名了。因此虽说他年纪不大，但也的的确确称得上一声大侠。”
　　“噢——”
　　我恍然大悟的叹了一声，心里纳闷道，这南山二老又是哪两只小鸟哟？听管家大叔语气好像十分厉害，但我怎么半点印象也没有？……
　　正想问问凤叔这江湖百事通，突然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原来是到客栈了。
　　我挎着包袱掀开帘子跳下马车，伸伸腿脚胳膊，舒了一口气道：“总算是不用坐车了，这几日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颠簸散了。”
　　正想转转脖子，突然感觉旁边有人，于是就歪着脖子斜眼看去，许寄言正淡淡笑着看我。
　　顿时大窘。
　　我抻直了脖子干咳两声，佯装淡定上前两步去打量面前这客栈。
　　眼前豪华气派三层小楼，中间悬挂的梨花木大匾照样提了客栈名字——
　　“悦——”
　　“悦、来、客、栈？！”
　　我一个悦字还没说完，身后便有人十分震惊地尖叫着打断了我的话。
　　我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有些不悦的回头看去。
　　耶？这淡粉衣衫，不正是刚才那从我车窗边飞过的少女么？怪不得这尖叫声听起来如此熟悉。
　　我悄悄打量了她两眼，皓齿明眸，粉腮柳眉，十分的娇俏可人，眉眼又透着股子英气。
　　真是个漂亮的小美人。我心想，又忍不住叹气，可惜说话做事总是有些过于——豪爽了……
　　那小美人大张着嘴，眼睛瞪的圆溜溜的，直勾勾盯着“悦来客栈”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仿佛十分震撼。
　　她呆呆的上前几步，与我并排站着，嘴里喃喃自语道：“雷……太雷了……真TMD天雷！果然不愧是穿越配套合作跨宇宙跨时空连锁大酒店，悦来客栈酱～，能在这里看到你亲切的脸庞，挖真是太激动了！”
　　我一阵头晕，这孩子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那小美人一阵激动，过了会儿回过神来，好像发现我正在看他，便转头看过来，一双灵动的黑眼珠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幽幽叹口气，眼光怜悯道：“炮灰。”
　　我忍不住扶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一只手扶上我的肩，许寄言在身后温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啊,没事，许是坐车坐的有些久了，有点头晕。”
　　许寄言轻轻皱了皱眉，眉间一抹担忧，声音愈发温和：“那赶快去歇着吧，一会儿让凤叔给你熬些汤。”
　　“好。”
　　我冲他笑笑，转身欲走，不小心瞄到身边那小美人，却见她一脸呆愣地直直盯着许寄言，嘴巴眼睛也张得更加圆了些。
　　我心下了然。
　　许寄言这等相貌，寻常人定是不多见的，乍看之下有些不习惯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时凤叔他们正好卸好了行李过来，于是我们提步向前走，刚迈开一步，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嘿嘿，此情此景此客栈，你不是男猪，谁是男猪？嘿嘿，嘿嘿……”
　　后背突然一阵发凉，我忍不住回头，只见那小美人死死盯着许寄言，嘴角疑似挂着一丝清涎，两眼隐隐好似散发着绿光。
　　我一个寒颤，内心突然有些担忧，忍不住又看了许寄言一眼。
　　进了客栈，四处环顾一下，此时天色尚早，大堂里大约只有六七人，从装扮看上去都似是江湖人士。店小二跑过来一脸谄媚的领我们坐下，凤叔对他吩咐了几句，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他手里，小二便屁颠颠地跑去安排了，只留下我内心在淌血，那么一大锭，能买多少鸡蛋啊……
　　我正心痛，突然眼角瞄到一抹淡粉进了客栈大门，径直向我们走来。
　　瞄了许寄言一眼，我决定低下头喝茶。
　　果然，那小娘子是冲着许寄言来的。
　　她站在我们桌前，纤细的背影对着我，温婉清脆地开口道：“请问这位公子，你有见过一个穿着亮白衣衫一脸蠢相得年轻人吗？”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只得将头扎得更低了些。
　　许寄言淡淡道：“别人不知道，倒是在下穿的便是白衣，人也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个年轻人，不知姑娘找的可是在下？”
　　“噗——”我一口茶终于忍不住喷了。
　　许寄言转向我，蹙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递过来一方帕子。
　　我接过来擦擦嘴，转头去看那小娘子，她好似也傻了，呆站着不说话，可惜我看不到她表情，想必十分精彩。
　　不过我似乎想错了，那小美人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很开心的说：“好，很好！”然后轻轻施了个礼干脆道：“谢谢公子。”
　　说完她便旋身离去在大堂里转悠了两圈，好像在找人。
　　我盯着她窈窕的背影看了看，暗自惋惜，长的多好的一姑娘啊，就是人有些怪，可惜啊。
　　“夏大哥看什么呢？”
　　“啊？没有，我有些累了，想上楼去休息一下。”
　　“那好，让凤叔带你去罢。”
　　我点点头，跟着凤叔上楼，刚走到一楼拐角处，迎面下来两个年轻人，我抬头随意看了下，不知道这两个人里有没有那姑娘找的顾墨岚？
　　那两人正好也抬眼看我们，我扫了一眼，左边这个年纪略小些，面皮黝黑，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十分有神，一看便是个健康爽朗的少年。另一个……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时那个黝黑的少年“啊”了一声，声音又惊又喜，指着我叫道：“是你？”
　　我没理他，仍是呆呆盯着旁边那个青年。
　　却听身后有人也“啊”了一声，声音又惊又怒，一个娇俏少女猛的冲上来从我和凤叔中间穿过一把抓住那个少年衣领：“是你！”
　　话音未落，她突然惊奇的叫道：“你怎么……？”
　　那黝黑皮肤的少年忽的有些慌张，一把掩了她的嘴道：“哈哈，好久不见啊燕青！咱们去楼上说罢，哈哈哈哈。”
　　说着又看了看我，转身拉着少女匆匆忙忙上了二楼。那少女还一边挣扎一边得意大笑：“哼哼，别以为你换了马甲老娘就不认识你了，你脱了马甲穿上马甲老娘都知道哇哈哈哈哈！”
　　等到那两人消失在转角处，一直站在旁边的青年这才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对我们拱拱手道：“不好意思，我这两位朋友有些无礼，唐突了二位，多有抱歉。”
　　“呵呵，年轻人嘛，总是这样热闹的，没什么唐突不唐突。”凤叔笑呵呵还礼。
　　“多谢，那在下告辞了。”那青年笑了笑，转身便要上楼。
　　“等等！”
　　我这才清醒过来，急急上前一步，问道：“你叫什么？”
　　那青年有些愕然，转瞬便彬彬有礼笑道：“在下姓君，名清煜。”

　　自来熟的穿越女 朋友 小白。。。

　　我端坐在床上，呆呆的出神。
　　下午的阳光从窗棂子上慢慢爬到桌面上，映得白瓷小茶杯散发着玉似的暖光，让我一阵眩晕。
　　我很明白地知道自己是清醒着，但又觉得这静谧的时刻仿佛是一个梦。
　　眼前仿佛入了幻境，那个俊秀青年一双冷静的黑眸，临风而立，静静看着远方。我便呆呆站在旁边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双手紧紧揪住衣衫。
　　忽然他好似发现了我，微微转过脸来，轻轻一笑，顿时那一双眸子里的深邃都化作了春水，轻轻柔柔氲开来。
　　我却大骇，心痛的几乎晕过去，拼命想上前拉住他，但一动都不能。只好强自睁着眼看他，面前
　　他的笑容像隔着雨的轻烟，越发模糊，却仍自温暖。
　　猛的惊醒过来，我像离水的鱼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嗡嗡地震响，额头一片发凉，冷汗早已濡湿了背心。
　　我喘了口气，一头扎进被子里，闭上眼缓缓平复呼吸，力气也慢慢回到了身上，外面的声音由近到远由小到大渐渐传进耳朵里。
　　“咚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我头伏在床上，安静了半晌。
　　敲门声开始急促，我站起身，整整衣衫，过去开门。
　　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娇俏的少女。
　　“怎么这么慢？你再迟一秒我就踢门进来了。”
　　粉衣少女不满的抱怨，抬脚从我身边走进来。
　　我愣了愣，关上门转身问道：“……姑娘，你——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来串门吗？”少女随意的坐在桌子旁，斜我一眼，嗔道。
　　我哭笑不得，“我记得……我们并不认识吧。”
　　“哎呀,你这人可真是麻烦！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叫尤燕青，你叫什么？”
　　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只好回答：“夏三白。”
　　“夏三白，好，我记住了。”她灿烂的笑笑，然后扬眉，一摊手道：“你看，现在我们不就认识了？”
　　我愕然，真是一个奇怪的少女。不过，感觉却不错。
　　于是我也忍不住笑道：“好的，认识了。可是，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呢？难不成与那一脸蠢相的白衣人有关？”
　　她也不恼，咧嘴嘿嘿一笑，贼兮兮的地冲我眨眼，“宾果～你、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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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我和这个总是爱说胡话的奇怪姑娘成了——朋友。哦，这是她说的。
　　当时她胳膊搭着我的肩，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傻话，表情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些行为会有损她姑娘家的清誉。
　　我微笑着听她讲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忍不住想，真是个好玩的人。
　　短短半个时辰，她便和我相熟的仿佛已经认识了几十年似的，一直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从她乱七八糟的表述中，我知道了那个黝黑面皮的青年果然就是他要找的顾墨岚，而她和顾墨岚则是南山二老唯二的徒弟——这和凤叔说的倒是有些出入。她还说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武林大会，所以哄着师傅下旨逼迫林清朗来陪她玩儿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说到最后，她喝了一壶茶，然后嘟囔抱怨：“光我在说，你也说些什么嘛，比如～你，还有你那个朋友。”
　　我不禁好笑，她的小心思太好猜了。于是严肃道：“我叫夏三白，就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可说的。倒是我那个朋友——”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看她眼睛里亮了亮，巴巴地瞅着我，便笑道：“他可就厉害了，你想听吗？”
　　她丝毫不掩饰的使劲点点头，我想了想，便将许寄言的事情挑着讲给她听。
　　“哇～噻～！”
　　她两眼亮闪闪的赞叹了一声，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脸去扑哧一笑，低声嘟囔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此朵美人根本就是标准男猪设定，完全是为我准备的嘛，嚯嚯……”
　　又说胡话，我抽抽嘴角，也不去理她，等她安静下来，便问道：“你,你那个朋友，就是和顾墨岚在一起的那人，他是谁？”
　　“你说君清煜啊，”她歪着头想了下，道：“其实我也是才刚刚认识他，他好像是小兰花儿——哦，我师兄啦，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结交的朋友，据说来头很大，貌似是什么君家少主。这个君家很厉害哦，我师傅给我讲武林传奇故事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家族——北君南许西昆吾，其中许家最厉害，不过已经败落了，后起的便是北方的君家，也就是君清煜家。说到这个，看不出来君清煜这小子还是‘富二代’大少爷，嗯～这住店钱我得让他帮我付了……”
　　北君南许西昆吾。
　　从许寄言告诉我他是许家人起，一直被我忽略了的，还有这个江北君家。
　　许家隐退后，江湖群龙无首，而西域昆吾一族又偏居一隅不江湖事，北边的君家便趁机发展起来，坐稳了江湖首座，短短几年时间，便大有再现许家风光之势。
　　而这些，都离不开那个人——君家家主君白崖。
　　……
　　“小白,小白？！”
　　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眼前一个放大的俏脸。
　　“……小——白？……我？！”
　　“对啊,这是昵称，多亲切！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叫你都不理我。”
　　“……好吧。”我又忍不住开始头疼，无奈道：“晚饭的时间到了，我们下楼吧。”
　　从三楼走到二楼，尤燕青指给我她的房间，让我有空去找她玩。又下到一楼，还没走下去，便看到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被这么多人看着，让我有些微微发窘，便顿了顿脚步，尤燕青拉住我胳膊，“走啊，怎么不走了？”
　　“燕青！”一个清朗的声音微微急促的叫起来。
　　那个黝黑的少年——顾墨岚急走两步过来，君清煜跟在他身后。
　　“你跑哪里去了，我和君兄找了你一下午。”
　　顾墨岚皱着眉，语气透着关心和责备。
　　“我又没乱跑，我只是找小白聊天嘛。”
　　对面二人一愣，随即了然的转向我，顿时我一张老脸也羞得红透天。
　　“咳咳，那个，你们好，我叫夏三白。”
　　顾墨岚眼睛黑亮亮的看着我，露齿一笑道：“夏兄，我们又见面了。”
　　“夏兄。”君清煜也随即对我微笑。
　　我垂下眼，低声笑笑：“是啊，又见面了。”
　　“哎呀，干嘛站在这，去坐着聊。”尤燕青不耐的拉着我另一手拖了顾墨岚，走下楼去。
　　“噢，我那边还有朋友……”
　　直到快坐下去，我才突然想起来许寄言他们也在，便转过头去看，一眼就瞅到，大厅角落里，许寄言正静静端坐着看我。
　　我有些尴尬地对顾墨岚他们解释，尤燕青却握紧我的胳膊，冲我挤眉弄眼，嘻嘻道：“正好，咱们坐一桌，大家热热闹闹交个朋友才好玩嘛～”
　　“燕青！”
　　顾墨岚上前一步扯开她，瞪了她一眼，又对我歉意道：“对不起，我师妹总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其实我们坐这就可以……”
　　“没关系，不要介意。”
　　我打断他的话，冲他安抚一笑。又看看满脸期冀的尤燕青，只得无奈转身，挪到许寄言那桌旁，呐呐道：“寄言兄，那个，那边是我新结交的几个朋友，他们想和我们坐一起交个朋友，你看……”
　　许寄言微微一笑，“好啊，请他们过来吧。”
　　“啊？……哦……”
　　我愣了一下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对尤燕青摆手示意。
　　她眼睛亮了一下，飞快跑过来站在我旁边，对许寄言明媚一笑：“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啊～”
　　许寄言优雅起身，温文笑道：“确实有缘，尤姑娘。”
　　“啊！你知道我的名字？”尤燕青很激动，因为她一手揪住我的胳膊，生疼。
　　许寄言笑了笑，没说话，目光移向随后而来的顾墨岚和君清煜。
　　“不好意思，打搅了。”顾墨岚抢先一步道，一脸歉意。
　　“顾兄见外了，久闻顾兄与君家少主大名，在下正欲结交而不得呢，你说是吗，小白？”
　　许寄言眼角带笑轻轻一眼瞟来，我越发尴尬，只好讪讪的低了头。
　　这厢顾墨岚他们还在还礼，拱手道：“客气客气。”
　　一群人说着过场儿的话，寒暄过后才各自落座。
　　坐下后，我发现，我旁边是许寄言，许寄言旁边是尤燕青，尤燕青旁边是顾墨岚，顾墨岚旁边是君清煜。
　　也就是说，君清煜旁边是我。
　　我心里慌慌的，脑袋发胀，只好低着头专心致志等菜。
　　他们大概在聊些什么趣事，有说有笑的，不过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除了尤燕青一阵阵欢快的银铃般的笑声。这让我心里稍稍好受些。
　　好不容易吃完晚饭，店小二来撤了碗筷，又上了热茶，我立起身小声道：“我吃撑了，要出去散散步，消食。”
　　许寄言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好，小心些。”
　　“等等小白。”
　　尤燕青叫住我，过来扯住我胳膊道：“我也去，正好我也想出去逛逛。走吧。”
　　说完就扯着我往门外奔去，完全不顾身后顾墨岚又急又气的想叫住她。

　　永恒不变的怡红院+老鸨

　　正逢九月初，地处北边的乾州已经没有了夏日的燥热，甫一出门，一阵清凉的微风拂面而来，我心里的烦闷也顿时轻松了不少。
　　尤燕青满脸兴奋的拉着我左顾右盼，跑来跑去，看到个卖面人的都得大呼小叫一阵子，浑身透着一股子“我没见过世面”的味道，连我这个久居深山老林的都不禁觉得脸红替她丢人。
　　逛了好半晌，我累得腿都软了，气喘吁吁地扯住她道：“我的大小姐，该吃的都吃了，该看的都看了，天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不行！”
　　尤燕青义正言辞的拒绝我的提议，然后忽的神秘兮兮笑了笑，一脸严肃挺胸抬头道：“身为穿越女，我身上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对历史进行研究考察的重大责任，现在既然连悦来客栈这种囧地方都出现了，那么有一个很重要的场所，我是不能不去的。现在我要去进行一下事前准备，你在这等着我啊～”
　　说完不待我疑问就一溜烟跑了。
　　我无奈，只好退到一旁靠墙等着。
　　刚把气喘匀实了，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公子。
　　他身穿一袭精美的白衫，踱着老爷步，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走到我面前，一手持扇挑起我下巴，秀美的脸上满是调戏之意，□道：“活活活！小美人～来给爷儿笑个～”
　　我扑哧一笑，一把拍下扇子敲了下他额头，板脸道：“瞎闹！”
　　他叹口气，一手作西子捧心状惋惜道：“真是不解风情，爷太伤心了。要不爷给你笑个？”
　　说完他促狭的眨眨眼，我俩四目相对，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一阵，我拍拍他头，“走吧，你说去哪？看你这么隆重打扮，别误了时辰。”
　　尤燕青尤小公子贼贼笑笑，欢声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张着大嘴瞪着眼呆呆望着对面街，夏末夜晚的凉风轻轻从我面上拂过，吹得我从脖子到耳朵一阵阵臊红。
　　我艰难的合上嘴，吞吞口水，紧张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识字啊！那不明明白白写着嘛——‘怡、红、院’！”
　　尤小公子潇洒的摇着扇子，用刚才他买面人时我看他的鄙视眼神回看了我一眼，脸上写着仨大字——土包子。
　　然后她转脸看向对面那花红柳绿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怡红院，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和激动，喃喃自语道：“虽然来之前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我看到‘怡红院’这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时，内心还是忍不住充满了震撼！身体还是为之颤抖！！”
　　我疑惑道：“为什么颤抖啊？”
　　尤燕青白了我一眼：“叫你小白你还真小白。颤抖当然是因为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嘛，懂吗，‘咔嚓～’一声，一道天雷活活劈中了我！——然后就被雷了。”
　　“哦——”我一脸恍然大悟，心下好奇，不知道被雷劈了是啥感觉，看样子尤小公子应该被雷劈过了，真厉害，这样还不死。
　　顿时我看她的眼光便充满了敬佩之情。
　　我咽咽唾沫，一把揪住她的扇子，低声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无端端得来这种地方干嘛？要是被你师兄知道了，我们就惨了。”
　　尤小公子唰的一声把扇子一收，两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很严肃地看着我语重心长道：“小白，既然我都把你归为我的穿越之后第一个死党了，你就表再说这种让我鄙视你的蠢话了，太丢份儿了。何况我还特意打听了这家怡红院是乾州最红最大牌的妓院，人家手续齐全很正规哒～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跟着爷儿走就对了，爷包你满意～！”
　　说罢转身面向怡红院那站满了红红绿绿涂脂抹粉大孔雀的大门口深呼一口气道：“拿出你大爷的气场来，表给我丢人哈,不然回去我削你！”
　　然后扇子一摇鼻孔朝天便大摇大摆地径自走过去，进门时对那些企图拉住她的花孔雀们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马上忍不住再次以崇拜的心情仰望她娇小的背影，迈开步子紧紧跟在她身后。
　　眼观鼻鼻观心我千难万险甩开一众花孔雀，等尤小公子把一锭金子甩到老鸨脸上时，我们终于成功上了二楼雅间得到了安宁。我张大嘴紧紧呼吸两口，顿时觉得清新的空气太美妙了。
　　尤小公子一甩手坐在桌子旁，财大气粗道：“给我叫你们花魁过来。”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血盆大口配着抹得惨白的脸，看得我一阵阵心惊。
　　“哎哟～爷您可说对了，我们这的姑娘啊，人人都是花魁！来来来，公子爷您看看这花名册，春香柳媚儿秋菊冰清，各个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您喜欢哪个？马上给您叫来！”
　　我眼巴巴地正欲凑上前去瞅两眼，尤小公子啪一声拍掉花名册，拉了脸冷笑道：“哼，妈妈桑～别看我是生客就欺负人啊，这乾州城谁不知道怡红院里有个沉鱼落雁天仙般的美人儿芳名叫苏烟，你现在拿出一堆什么菊花野草来，这不是糊弄我吗？别怪我说话难听，您这样待客，哼，那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到不了手的。”
　　尤小公子一边冷笑一边摸出一张银票来在老鸨面前晃来晃去。就见那老鸨眼都直了，脑袋跟着银票转悠，正欲伸手去摸，尤小公子一缩手，银票又放进了怀里。
　　老鸨这才转过醒来，捂嘴娇笑，“哦呵呵呵呵，看爷您说的，妈妈我当然是不肯亏待您了，只不过我们苏烟姑娘这几天都被包场了，我也没办法啊。”
　　“纳尼？！”
　　尤小公子怒了，瞪眼道：“是谁这么大排场啊？也忒缺德了！光顾着自己爽了，难道没听过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吗？！”
　　“哎呀我的爷～您消消火，被人听见了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爷我给您说，这位客人可不是一般来头，看样子像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我们乾州城郡守都陪着呢。”
　　“哦，这样……”
　　尤小公子嚣张的气焰马上消散的无影无踪，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随意摆了摆手道：“去去，随便叫几个清秀懂事儿一点的姑娘过来吧，就那个什么冰清秋菊吧。”
　　“哎,爷您等着，姑娘们马上就过来～”老鸨喜笑颜开地退了下去。
　　我目送她离开，目光充满了怜悯与敬佩，原来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啊，当个老鸨还得应付尤燕青这种难缠的客人。
　　我叹口气，转向在一旁喝茶的尤小公子，皱眉道：“你怎么能把那么大一锭金子摔到人家老鸨脸上呢？”
　　“有什么关系，她脸上的粉厚的跟城墙似的，打不疼的。”
　　“哦，说的也是……”
　　我赞同的点点头，猛的又怒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怎么给她那么一大锭金子！还有刚刚那张银票，你哪来这么多钱啊？难道你们师傅还负责发工钱给你们吗？”
　　“放心吧，南山那俩老头还有我师兄有很多钱，虽然我不知道哪儿来的，但肯定不是偷抢犯法。反正放在山上也是发霉，我就努力帮忙替他们解决麻烦喽～”
　　“哇——！”我一阵羡慕，同样是住山上，可这么多年我也只是攒下了一罐子鸡蛋而已。不禁道：“我也可以帮忙的。”
　　“嘿嘿嘿，”尤燕青一阵淫 笑，挤眼道：“那你今晚上就好好享受吧！”
　　说笑间，有人推门进来，龟公领着三个姑娘来到桌子前，谄媚笑道：“两位爷，孙妈妈去招呼客人了，让小的把秋菊冰清两位姑娘给您带过来，还有这个小凤仙儿，第一次挂牌接客，孙妈妈说谢谢爷照顾我们生意，还请爷笑纳。”
　　尤小公子一派风流地挑着眉，道：“哟～买二送一，还挺实惠。替我谢谢你们妈妈桑。”
　　龟公嘴上告辞退下去，三位姑娘依次上前来报了自己名字，等着我们发话。
　　我虽然活了好些年了，但像怡红院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来，不免紧张，只敢快速打量了一下。
　　那冰清一身白衣，气若幽兰，脸上带着几分傲气，果然很冰清。秋菊长的倒是袅袅娜娜，秀丽温柔，看上去十分可人。剩下那个第一次挂牌的小凤仙，娇小玲珑，稚嫩清秀，怯怯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偷偷打量我们，正好与我目光相撞，便羞怯的朝我一笑。
　　我赶紧移开目光喝酒。
　　尤小公子招呼她们坐下，那秋菊和冰清便都坐到他旁边给他斟酒夹菜，这也怪不得，尤小公子虽然小，但到底长得风流潇洒英俊秀气，哪像我……唉，算了，不说了……
　　“爷，您想吃什么？”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些怯懦。我转头一看，原来那小凤仙坐了过来，一双大眼睛正瞅着我。
　　唉，她这个年龄，怎么看也出不了十三四，作孽哟……
　　顿时我心中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罪恶感，忍不住有些愧疚，便柔声道：“你去陪那位尤公子吧，我自己便好，不用管我。”
　　“可是，那边没位了……”
　　“……那倒酒吧，我想喝酒……”
　　“是，爷。”
　　于是我们俩一个安静倒酒一个安静喝酒，转眼我一壶酒下肚，肠胃里就开始晃荡了。而旁边，尤小公子果然厉害，逗弄的那两个美人娇笑连连，一口一个“爷”叫的我耳根子都软了。
　　心下不禁愤恨，好好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做起这事儿来倒是有模有样哟？！……
　　小凤仙又斟满了酒杯递过来，我推开，道：“我想小解，凤仙姑娘知道怎么走么？”
　　小凤仙果然还是个小丫头，脸一下子羞红了，低头细声细气到：“下楼从侧门进后院，爷就看到了。”
　　我知会了尤燕青一声，便下楼穿过嬉闹玩乐的人群找到侧门，一进后院，马上喧闹退去，一片寂静，感觉像换了个世界。
　　此时夜已深，后院里假山回廊花藤架，轻风一吹，幽香阵阵，我发晕的头也稍稍清醒了些。

　　怡红院一游 偷窥美人

　　从茅房出来，我到花架旁从水桶里舀了些水出来洗手，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有琴声传来，声音悠扬婉转，在沉沉夜色中袅袅起伏，如鸣佩环。
　　我静静站了片刻，直到一曲完毕，才抬头看去，原来这花藤架后一墙之隔还有个小院，月色中模糊可看见一座飞檐小楼隐在大树后，从我这里看去，二楼的窗子开着，里边烛火闪烁，隐隐有人影坐在窗前。
　　我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猛的一个转身，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正瞅着我。
　　我呼了口气，拿手抚胸道：“你走路都没声音吗，我年纪大了，可不经吓。”
　　“切！谁让你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尤燕青撇撇嘴，又好奇道：“你在这傻站着看什么呢？”
　　我拿手指给他看，“刚刚从那座小楼里传出来有琴声，很是好听，所以一时听得入了迷，让你久等了。好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
　　尤燕青一把拉住我，眼里闪过一丝光芒，目不转睛盯着那小楼说道：“这么幽静雅致的小院，还有琴声，说不定就是那花魁苏烟美眉住的地方哦厚厚厚～上个茅房都能撞见花魁的香闺，这么好的狗屎运，要是不去见见美人，岂不是太亏了，走走！”
　　我拉住她，急道：“你就不要闯祸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冰清姑娘他们还等着呢。”
　　“我已经结账让他们自己玩去了。我又不能真对她们做什么，酒也喝饱了，光那么干坐着多没劲儿啊，还是去看美人吧，就看一眼，不然掏了那么多钱多可惜！”
　　我犹豫了一下，尤燕青已经扯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我只好跟着她蹑手蹑脚的穿过月门，溜到大树下站定，此时楼上又再次传来抚琴的声音，我壮着胆子低声问道：“怎么办？美人在楼里，我们总不能闯进去看吧，还是走吧。”
　　“别急。山人自有妙计。”
　　尤燕青压着声音奸笑两声，冲我努嘴道：“看到没，这棵树不算很高，枝繁叶茂，还靠近小楼，可谓绝佳的藏身之处啊……”
　　“你会爬树？你一个姑娘家……”
　　我正要诧异，突然又顿悟了，她连妓院都逛了，会爬个树有什么稀奇？
　　“我在南山上跟着俩老头除了爬树摘果子啥都没学会，再说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穿越女主没上过树？！偷窥偷情外加藏身三合一高曝光率的重要剧情场所，我自然要提前做好准备多家练习，免得到时候晕树。说不定武林大赛的时候还得用上这一技能……”
　　“呵呵呵呵。”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还是报以干笑。
　　“你傻笑什么？”她突然目光炯炯看向我，“你别告诉我你不会啊？！”
　　“那个……小时候我是爬过的……”我诺诺道。
　　“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你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尤燕青一脸鄙视加悲愤的瞪了我一眼，叹口气道：“没办法了，我来托你上去。”
　　“啊？！不、不行。”我臊着脸忙摆手，“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能让女流之辈……”
　　“就你这豆芽菜似的小身板还敢自称什么男子汉，少废话，快点！”
　　尤燕青白了我一眼，把我推到树旁，我无奈，只好手脚并用往上爬，她用手托着我的腰用力撑着我，一边低吼：“抓那根树杈，笨蛋，不是，是那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挂破了一只袖子，我终于抱着树干稳稳趴在大树上。尤燕青撩起袍子别在腰带上，然后呸呸两声搓搓手，便刺溜刺溜猴子一样爬了上来。
　　她坐在我旁边一根大树杈上，得意地冲我抬抬下巴，便抻着脖子瞪着眼往前面看去，突然她猛的张大嘴，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睛瞪得那么圆，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般，嘴里喃喃着：“……美……太美了——真他奶奶的美……”
　　我纳闷的转过头，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美人正侧首坐在窗前，从这儿看去，她的侧脸肤若凝脂，明艳端庄，一双纤纤素手正在抚琴，果然如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
　　“怪不得你说她是个沉鱼落雁天仙般的美人，这花魁二字，她果然当得起。”
　　尤燕青只是直了眼看着，半晌不答话，过了会儿她喘了一大口气，然后才像活过来般看向我，“谁在说那个女人啊，你要记住，女人是永远不会真心夸奖另一个女人美貌的。你过来一点，那边看不到，我说的是旁边那人。”
　　还有别人？
　　我小心翼翼挪挪屁股，也探着脖子往尤燕青那方向偏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我骇的从树上掉下来。
　　古月城中，一轮明月下，那临风而立如牡丹般风华灼灼的人物，此刻正阖着眼斜靠在美人榻上，一头墨发如流瀑般倾泻下来，许是喝了酒，他白玉似地脸上微微有些红晕，一片风流蕴藉，恰似朝霞映雪。
　　我一手捂着嘴强自镇定，心中暗自叫苦。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十分害怕他，总感觉他是个比许寄言还麻烦的人。
　　一只手推了推我，尤燕青奇怪道：“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难道你认识他？！”
　　她有些兴奋的靠过来直直盯着我，我只好略略讲了两句在古月城遇见他的事。
　　她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屋子里琴声停了下来，我俩赶紧揪了两片树叶过来遮着脸，紧张兮兮看过去，只见美人榻上那人睁了眼，优雅起身，拂了拂衣袖，那苏烟姑娘也站起来走过去施礼，俩人低声说着什么。
　　这时尤燕青一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疼的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满看向她，却见她满脸□，眼放绿光，直勾勾盯着屋子里，形容甚是恐怖。
　　我吞了吞唾沫，颤声道：“怎，怎么了？”
　　“嘿嘿嘿嘿～你说怎么了，琴弹完了，气氛也烘托好了，此情此景，当然是要办正事了哦活活活活……虽然我有些不舍，但看两个美人亲热也是很赏心悦目的哟～”
　　我愣了下，猛地醒悟过来，脸唰一下烧着了，大着舌头急道：“你、你你、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
　　“唉，行了行了行了，我也只是说说嘛，迂腐！”尤燕青翻了个白眼，继续瞪大眼睛兴致勃勃盯着前方。我哑口无言，只好讪讪转过头去。
　　“咦？怎么回事？美人怎么下楼了？”
　　尤燕青疑惑的嘟囔了一句，我探头看去，只见那人正走出小楼，身后跟了一个黑衣短打劲装的人，旁边是那花魁苏烟。
　　我俩噤了声，缩头缩尾尽量把自己藏在树叶里，两双眼睛却随着他们转动。
　　等他们道了别，那主仆二人走出小院，苏烟回了自己小楼，我俩从树上滑下来，尤燕青抓着我胳膊也急急往外跑。
　　“干嘛干嘛？回客栈不用这么急的。”
　　“谁说要回客栈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绝地大追踪！美人～等我！”
　　从小院的侧门出来，是一条安静的小青石路，沿小路走上大约百步远，便是热闹的前门主街了。
　　尤燕青拉着我紧走几步来到路口，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左看右看，不甘道：“奇怪，我明明看到他们从这后门出来的，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
　　我喘着气，安慰她：“说不定人家早回家了，咱们也回客栈吧，不早了……”
　　尤燕青又伸长脖子左右看看，确定没有那两人的身影，这才愤愤道：“美人总是这样耍神秘，来无影去无踪，让人看得见摸不着，真让人窝心，哼！”
　　我无言以对，只好拍拍她以示安慰。
　　转过两条街，眼看就快到客栈了，我和尤燕青正在抢着手里最后一块蜜饯，突然身后一个清泠的声音响起：“这位兄台，你掉钱了。”
　　钱？
　　我和尤燕青猛地回头，正欲满脸堆笑伸手去捡，突然看到来人的脸，我手一颤，不由得愣住了。
　　耳边听到尤燕青一声低呼：“哇……靠！”

　　做人要拾金不昧

　　耳边听到尤燕青一声低呼：“哇……靠！”
　　==========================美人出现了的分割线=================================
　　对面那人长身玉立，风华楚楚，近看之下，竟让我有些头晕。
　　他淡淡而有礼的笑着，弯身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张纸，伸手递过来：“这张银票，不是兄台的么？”
　　我还在发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着他呆呆道：“不是，我没有钱……”
　　旁边尤燕青猛的扭了我胳膊一下，疼得我顿时呲牙咧嘴，却听她清脆的笑道：“哎呀～！公子弄错了，这银票不是他的，是我的啦嗬嗬嗬嗬……”
　　说着她便飞速地伸手夺过银票塞进自己怀里，还不放心似的拍了拍，又对着那人乖巧的笑了起来。
　　我张大嘴看着她，心里对她的快速反应很是佩服，同时又为她的厚脸皮感到害臊。
　　只得转过脸来干笑一声：“不是我的，是她的。”
　　对面那人仍是淡淡的笑着看我，突然他往前走了一步，面有疑惑道：“这位兄台很是眼熟，可否是之前见过？”
　　我扯扯嘴角，没想到我这么一张平凡大叔的脸，还隔着那么远，他都能记住，于是有些受宠若惊地笑道，“是见过。之前在古月城里，月夕佳节那晚，你在醉星河上，我在岸边。”
　　“哦？”
　　他勾起唇角，双目如醉星河上的碎星，“那还真是有缘了。”
　　我正欲说话，却突然听见尤燕青激动道：“对，一切都是缘分那～我们难得掉个钱都能碰上公子你这种拾金不昧见义勇为的好心人，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大无畏的国际主义精神那！既然这么有缘，正巧你俩还认识，我看干脆我们找个时间一起来坐坐吧，顺便让我们表达一下对你深深的感激之情，怎么样？”
　　尤燕青双眼亮闪闪的望着他，两手握在胸前，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在一旁看着，感觉无比丢人，真想一巴掌把她拍到地底下去。
　　对面那人轻笑了一声，道：“在下名为段景词，字玉衡。住在城东郊一栋青瓦白墙小院里，门前一颗青桐树，两位随时可以来舍下小坐，在下必当倒履相迎。”
　　我赶忙回道：“我叫夏三白。”
　　“我叫尤燕青！”旁边尤大小姐也急急插话。
　　那段景词轻点了点头，一双凤目弯弯似新月，“那在下告辞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一阵微风吹过，拂动着他的墨发与衣裾，好似迎风踏月飘然而去的仙人。
　　我俩呆呆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直至消失不见，这才缓过神来长吁一口气。
　　尤燕青在旁边喃喃道：“长成这种样子，还去妓院，这哪是嫖妓啊，分明是让妓嫖他嘛～！还不如自己在家照镜子……”
　　不得不说，虽然尤燕青说话总是惊世骇俗语不惊人死不休，可有时候她的一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我正欲赞同的点点头，身边尤燕青突然“啊”了一声，抓住我双肩猛的把我转向她，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兴奋得几乎发光，她激动的摇晃着我声音有些哽咽道：“小白～我代表月亮向你道歉，我错了！！你不是炮灰，从来不是！！请原谅我，我被乌云遮住了眼睛，竟然看不清～原来你才是我穿越生涯中第一重要关键男——配！你是穿越女主身边那个蓝颜，是我人森道路上那个灯——就是因为你的指引，我才能遇到许仙儿和段郎这两个大美人啊……你是红娘大妈，你是月下老头，你是爱神丘比特娃！”
　　许仙儿——许寄言？！
　　段郎——段景词？！
　　她猛地喘了口气，泪花闪烁侧头抬脸望向旁边的屋檐：“这一刻，我顿悟了！我终于明白了路人的存在价值，你们和悦来客栈怡红院一样，是贯穿千古永不朽哒！这一刻，我忍不住以纯洁的45°仰望苍天——哦～买布德～你们的佛光是多么圣洁，你们的耷拉眼是多么通透，就连你们脑袋上那些肉包子，都是那么滴可亲可爱美不胜收哎～”
　　我被她摇得头晕眼花，更是听不懂她说什么鸟语，只得大叫一声转移话题：“你怎么能骗人家说钱是你的呢？”
　　她停了下来，双手缩回护住胸口警惕道：“我很感谢你带给我俩男猪，可这钱我不能给你的。虽然我不差钱儿，但毕竟都不是自己的，以后我还要养一堆美人呢，现在趁年轻我得多攒下些贴补家用，俗话说得好，自由诚可贵，美人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抛……”
　　我对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叹口气，干脆闭了嘴，转身向着客栈走去。
　　============================更新================================
　　回到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问店小二要了热水，便走上三楼进了屋，刚坐在桌边喝了杯热茶，就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许寄言。
　　“回来了？”
　　“哦。”
　　站了一下，他从我身边走过，径自坐到桌边倒了杯茶，优雅的伸手端着茶杯轻晃。
　　我关上门，也去坐下在他对面椅子上，倒了杯茶端在手里。
　　正要喝，又听他问：“都去哪了？好玩么？有时间也陪我去逛逛。”
　　“啊？”
　　我一惊，赶忙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陪着尤燕青姑娘随便走了走。”想了想又补充道：“都是姑娘家去的地方。”
　　“哦？”
　　他笑笑地瞧着我，瞧得我一阵心虚，只得别过眼去低头喝茶。
　　一杯热茶下肚，我的小心肝儿稍安了安。
　　却听许寄言随意说道：“我过来是想感谢你，今天托夏大哥的福让我有幸能结交顾墨岚君清煜两位少侠。”
　　“哪里哪里，其实我和他们也不认识，一切都是缘分呵呵呵呵……”
　　我讪讪的笑着。
　　许寄言垂着眼弯了弯嘴角，一手拿着杯盖轻轻缓缓地拂着漂在茶水上的茶叶末，又随意道：“夏大哥有所不知，这两人都是人中龙凤，很是厉害。那顾小公子年纪轻轻初出茅庐，便在江湖上闯下了极好的名声，让一众江湖侠士钦佩不已。只可惜他岁数仍是略小，有些少年的天真热血，将来总免不了要吃些亏的。而那君清煜么……”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微微一笑，“那君清煜，年纪也不大，却稳重大气，品貌非凡，以君家少主身份行走于江湖，为君家博下了不少好名声，是真正的逸群之才。夏大哥，你觉得呢？”
　　我嘴角抽了抽，默默喝下一杯茶，耷拉着眼做鹌鹑状，淡定道：“许兄说笑了，许兄也不过是弱冠之年稍稍出了个头儿，何必说话像个老人家呢。”
　　这叫我这这真正的老人家情何以堪那……
　　许寄言似是很满意的笑了笑，突然站起身走过来，一双美目直直盯着我，然后他眼角轻弯，慢慢俯下身，一张俊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惊的大气都不敢出，身体僵硬，大脑空白，紧紧缩在椅子里，眼珠子乱转都不知道该看哪儿，脸皮臊的简直要烧着了。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
　　我咬咬牙，紧闭双眼，正想大喝一声阻止他，却突然听见耳边一声轻笑，像柔柔的羽毛般搔着我的耳朵，一阵痒。
　　“看不出来，夏大哥还有涂脂抹粉的癖好啊……”
　　“什么？”
　　我猛地睁眼，只见许寄言正端端站在我前方，似笑非笑看着我。
　　揪着袖子左右闻了闻，恍然大悟，原来是怡红院里的脂粉味。
　　面上又是一阵烧，我支支吾吾道：“大概，是尤姑娘身上的味道吧……”
　　“哦……”许寄言一脸恍然的表情，“那夏大哥还是赶紧洗了罢，这味道——实在是有损你的男子汉形象啊……”
　　我呐呐道：“好好，马上洗，马上洗……”
　　许寄言不再说什么，笑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垮着脸回到桌前坐下，又连喝了三杯茶，这才顺过气来。
　　晚上，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一边是君清煜那深邃的眼眸，一边是许寄言那似笑非笑的脸，最后，我终于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跑去茅房把那一直折磨我的好几杯茶水给放了个痛快。

　　拜访段景词 郊游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饭，一到大堂就看见许寄言顾墨岚他们都已早早坐在那儿等我。
　　我不好意思笑笑，赶忙寻了个座而坐下，却听尤燕青鬼叫道：“小白～你怎么这个鬼样子？看你那黑眼圈都赶上国宝熊猫了！”
　　熊猫？是什么？
　　我心下不解，面上又笑道：“没什么，昨晚酒水喝多了，半夜起夜几次没睡好罢了。”
　　说着瞟瞟旁边，许寄言正笑笑的优雅地端起一杯茶。
　　我收回眼，却见一只手伸到眼皮子底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君清煜温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喝多了酒早上起床想必不好受，喝杯热茶醒醒神罢。”
　　我低低答应一声，“多谢。”
　　喝完一碗清粥，我的肠胃也舒服了些，正想再吃点，尤燕青啪一声放下碗，满足地呼了一口气抹抹嘴，然后跑到我身边拽起我的胳膊急急道：“小白，走吧走吧～”
　　“啊？走哪去？”我一脸莫名其妙。
　　“燕青！你再去烦夏大哥我就把你送回南山去了！”顾墨岚也放下碗急急走过来拎小鸡似地拎住尤燕青，因为生气，黑黑的面皮上竟透着些红晕，两颗黑葡萄似地眼珠也越发的清亮。
　　我心下好笑，他这么年轻稚嫩的脸庞，说话行事却一派正经老气横秋的，真是有趣。
　　尤燕青“切”了一声，翻白眼道：“我们是朋友，朋友有什么烦不烦的，是吧，小白？”
　　我无奈，只得笑道：“说的是，顾老弟不用如此客气。”
　　“啊，可、可是……”
　　顾墨岚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面上倒是透着些少年人的不知所措。
　　“别可是了，小兰花儿你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你看人家许大侠，多么淡定啊，你要向人家学习！”
　　尤燕青不耐烦的甩开顾墨岚的手，谄媚的冲着许寄言笑了笑。
　　许寄言淡定地放下碗筷，侧头一笑：“顾兄，反正这几日也无事，便让他们出去走走吧。”
　　“就是！何况我们还和人家有约呢，江湖儿女，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尤燕青得到支持，说话更大声了。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干笑两声：“呵呵呵呵，那个，我们先走了，顾老弟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着，便扯着尤燕青飞快的跑出客栈。
　　“不管你和怡红院那些姑娘约好什么了，总不能大白天就去妓院吧。”
　　我站在巷子口，皱着眉头道。
　　“傻子，谁要去看那些丑女啊，我说的是和昨晚上那个绝世大美人的约！”
　　“……人家只是客套罢了，况且人家也没说请我们今天去做客，你会不会想太多？”
　　“屁！美人昨晚明明盛、情、邀、请我们，说随～时都愿意我们去看他，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随时都想看见我们那～每一个人都有义务满足美人的愿望，我们不能让人家伤心。别啰嗦了，快走吧～”
　　“那也不能一大早就去吧，太失礼了啊你慢点跑——”
　　按着那段景词所说的地点我们来到东郊那座院子前，停下脚步，尤燕青大咧咧上前拍门，有门房出来询问，然后便关了门去通报。
　　环视一下四周，这条街环境幽雅僻静，一个人影都没有，白墙青瓦树影婆娑，倒是很适合做些隐居修身之类的风雅事。
　　我忍不住想到我那清凉山上同样用来隐居修仙的两间茅草屋……叹气。
　　很快，门房便出来了，客气地笑着将我们引进去。
　　宅子不大不小，但五脏俱全，什么假山流水回廊花圃应有尽有，十分风雅得趣。我们穿过一个月门，拐进套院，迎面而来便是如火烧红云般夺目一大团花树，我和尤燕青小声惊叹了一番，再细细看去，原来是一棵低矮的老树，树冠枝叶繁盛，沉沉垂下，几乎遮住了树干，而那树顶上正开满了朵朵红花，团团簇簇，密密麻麻挤着，像天边绵绵的红霞一般，又像是给老树盖上了红艳艳的盖头。
　　“这是什么花啊？真好看！”
　　尤燕青跑到树下，踮着脚尖想揪朵花下来，我赶忙上前拉住她，道：“这是凤凰木，又叫楹树，不过，这种树木喜热，一般生长在南方，这里怎么会有呢？”
　　正疑惑间，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一个金石般的声音道：“夏先生倒是博闻呢。”
　　侧头看去，段景词身穿纺雪白色中衣，外套了一袭淡蓝纱织的衫子，整个人贵气不减，气质却清雅柔和了许多，像是一个江南水生的白净公子。
　　我施礼道：“哪里，随口说说罢了，段公子见笑了。”
　　尤燕青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飘过，我眼睁睁看着她飘到段景词身旁，巧笑倩兮：“段公子好～我们这么突然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啊,公子不会介意吧？”
　　我眼角抽了抽，尤大小姐这个一见到好看的男人就乖巧懂事可爱天真的特性，还真是让人无言……
　　段景词风度翩翩笑道：“在下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会介怀。还请两位屋里上座吧。”
　　说着，便十分优雅地伸手作出请的姿势，然后两人便说说笑笑进屋去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抬头望望天，只得叹口气也进了屋。
　　然后一下午便很快过去了。
　　总的来说，这次造访还是十分欢乐十分成功的。段景词风雅有礼进退得宜，他告诉我们自己祖上是在朝廷里做官的，后来便去做了生意。怪不得我看他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手指甲都流露出一种高雅尊贵和“我是有钱人却不爆发户”的气质，更何况他知道很多很有趣的事情，天南海北灵异神怪，说话风趣睿智，听的尤燕青这个土包子两眼闪闪发光……
　　好吧，其实我的两眼也闪闪发光来着……
　　===============================伟大祖国万岁==============================
　　总之，我们很愉快地在段景词家做客一上午，中午顺便留下来吃了顿丰盛的午饭，饭后又挪到院子里坐在廊上赏花喝茶晒太阳吹风小聊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在尤燕青打着哈气两眼无神地说她困了想睡个午觉时我跳起来捂住她的嘴，满脸尴尬的向段景词告辞并婉拒他差人相送的好意离去，走的时候还带上了一盒段景词送我们的精美点心做礼品。
　　话说，这礼品不是我们做客的人才该送的么？段景词真是太！周！到！了！……= =
　　我们一路往回走一路乱串，顺便把那盒糕点给解决了，等磨磨蹭蹭回到客栈时，又快是晚饭时间了。
　　在大堂里捡了个无人的桌子坐下，我俩凑到一块嘀嘀咕咕饶有兴趣的玩着在街上买的九连环，结果折腾了半天也没弄出个一二来，尤燕青不耐烦的拍了一下桌子，竖眉瞪眼道：“奶奶的！这些破玩意儿我从小玩到老，从21世纪玩到架空历史，有完没完啊还！去给老子扔了！”
　　我沉默了一下，小声道：“你不能因为解不出来就扔了啊……好歹还是掏钱买的呀……”
　　尤燕青正欲鼓着眼睛瞪我，斜里突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拿起九连环，轻轻转了几下，就——开了……
　　……
　　愣了半晌儿，尤燕青有气无力地挤出个谄媚的笑：“许公子，好生厉害啊……”然后便转过身坐下，与我一同消沉了……
　　许寄言不解的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尤燕青，便自顾自去喝茶了。
　　这以后几天，尤燕青和我每天前半晌儿呆在客栈，其中大部分时间会被拉去许寄言那屋玩儿——我们玩，许寄言处理他堂里的事。
　　吃过午饭，尤燕青又拉着我去看朋友——段景词。三人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倒也十分有趣。
　　不过，每天这样紧凑，我也是很累的。可是尤大小姐很严肃的通告过我说要我一定陪着她，不许叛逃。末了还仰头望向窗外的天空道：“我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许仙许官人和段郎段美人一个都不能少！搞不好还能弄个嗯劈呢，岂不是赚大了？！嘻嘻，嘻嘻嘻嘻……”当时我看她实在陶醉，也不忍告诉她她嘴角的口水快流下来了。
　　这天，我们照例又去了段景词家，还没走到，远远便见门口站着一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衫，很是扎眼。原来是段景词。
　　我们走近几步，便见他弯着眉眼看过来，一头墨发丝绸般垂在肩头背后，随着微风飘起垂下，与那大红衫子搅在一起，难解难分。
　　尤燕青顿了顿脚，在我身旁压低声音道：“妖孽。”
　　段景词往前几步走过来，笑道：“我看今日天气好，便想着要去长堤上游玩一番，方才站在那等你们，两位要同去么？”
　　尤燕青很兴奋的点点头：“那我们还要准备些吃的，顺便野餐嘛～”
　　段景词勾勾唇，轻拍了下手，他身后那扇朱门里便走出了两个小童，每人手里提着些食盒酒水餐具，一应俱全，其中一个背上还背了个纸鸢。
　　尤燕青啊了一声，望向段景词的眼里便更是闪闪发光了。

　　纸鸢 盲眼老道大闹茶棚

　　段家这里本来就处于东郊，离那长堤不远，我们三人便一路说说笑笑走着过去。
　　一路上风和日丽，花柳掩映，绿草青青，无边蔓延开去，看得人心胸一阵舒畅。
　　到了地儿，小童寻了个干净处摆上刺着流云广绣锦褥的坐席，又打开食盒掏出一盘盘精致名贵的点心来给我们吃。我和尤燕青默默看了看对方，再望向段景词事眼里便充满了穷人的嫉妒与羡慕。
　　歇了一会儿，尤燕青便兴致高涨地跑去放风筝，可没过上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把风筝往地上一扔，嘴里嘟囔着：“这风筝不好，总是飞不上去。”
　　我喝了些酒，有些上头，便忍不住笑起来：“放不好可不能怨风筝。我刚才看你放了，你的动作都不对嘛。”
　　尤燕青不屑的斜了我一眼，鼻子出气道：“就你这一副被风吹跑的样子，口气还挺大哟～好啊，你放给我看啊～！”
　　我看看她，没答话，拿起风筝，走去远处，线拉好，迎风一阵猛跑，感觉手中丝线渐渐升高，一旁传来尤燕青的惊喜声，暖风温温柔柔拂着我的头发我的面孔，忍不住微笑起来。
　　等风筝高高稳稳飘在天上了，我这才站定，回头望望，只见那两人一个看着我一个望着天。
　　心里突然来了兴致，便拽着风筝走过去，迎着段景词的目光笑道：“喏，这风筝给你玩，起来我教你。”
　　段景词愣了下，尤燕青在旁边也推他，我弯下腰一手拉他起来，把线拐子递他手里，扶着他的手拽了拽线，“看，就这么轻轻拉着，很简单。”说着转头对他一笑。
　　他面上淡淡的，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瞧着我。
　　我看他一派贵公子气度，手里却拽着个儿童玩得物什，不禁好笑，促狭之心顿起，一手猛地抓了他另一只手，哈哈笑着转身大步朝远处跑去。
　　他的手凉凉的，却骨节分明，十分有力，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我回过头笑着对他喊“要跑快些，抓紧些时”，他的手就慢慢握紧了我的。
　　我心里郁闷，回头又喊：“我是叫你把风筝抓紧些。”
　　他淡淡笑了下，两步赶上来超在我前面开始反拉着我跑，我反应不及，还踉跄了一下，心里有了比试的劲头，赶紧使着吃奶得劲追撵他。尤燕青这个爱热闹的也自然是不甘人后追了上来。
　　也忘了他的手倒是一直紧紧抓着我的，再也没松些。
　　玩了半晌儿，眼看日头西沉了，我们收拾了收拾便往回走。路上看到一个简陋的小茶水铺，虽说是草棚子搭着，可这茶水倒是烧的清香四溢，我们老远就被勾住了鼻子。
　　尤燕青闭着眼使劲吸了吸，道：“咱们去那坐坐吧，喝点茶，正好也累了。”
　　我正有此意，便猛点头，段景词自然也是应允了。
　　于是一行五人进了草棚，四下看看，里边虽然看似不大，却也有七八个歇脚的游人客商，我们三个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两个小童侍立在段景词身后。
　　店老板过来抹了桌子，上了茶，我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股清香的气息直冲心脾，顿时刚刚喝酒留下的那点晕乎也全没了。
　　正想问问是什么茶，却看见店老板冲着角落里一个布衣清瘦老者嘻嘻哈哈熟稔道：“杜半仙儿，您茶可喝好了？今天客人不少，半仙儿给大家来一段呗。”
　　这话一落，草棚里其他客人也都叫着拱那老者说一段儿。
　　我们好奇看向那杜半仙儿，正好他抬起头侧脸看过来，我和尤燕青暗自低呼一声，只见那半仙儿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一片灰蒙，明明是盲了，却又仿佛能看得见般死死盯着人，让人心里不禁有些害怕。
　　那杜半仙儿咧嘴笑了笑，道：“那这茶钱可得给老夫我免了。”
　　待得了店老板的应，他这才又端起茶杯润了口，清清嗓子，拿着腔调扬声道：“今天老夫要讲的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六十年前江湖秘史。这段秘史牵扯到如今江湖上各个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只是这件事太过玄奇荒唐，结局又惨烈非常令人齿寒，是以当日所经此事之人都有心隐瞒，这才成为一个神秘的传奇故事。”
　　尤燕青伸头过来低声道：“这老头废话真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段景词则一直恍若未闻般垂着眼轻轻晃动茶杯。
　　又听那老者接着道：“这件事情还得从那苗疆邪派乌毒教说起。别看现在这乌毒教已经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当年可是猖狂的很。他们教主不知得了一本什么邪书，练功竟要抓些江湖侠士来吸取他们的功力，弄得江湖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是辛辛苦苦自己一步步练来的，哪肯就这么给别人占了便宜去，于是少林武当几大门派便聚在一起商讨方法，最后决定各派出些人给当时的武林盟主君白崖带着去剿了那乌毒教——说到这君白崖，那可真真儿是百年一个的人物啊～他出身南许北君的君家，天生聪慧非凡、淑人君子，又长的仪表堂堂才貌双绝，一手“君子剑法”使得精妙无双，年纪轻轻便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除恶扬善，为百姓和江湖都做了不少好事。后来他又在武林大会上拔了头筹，出尽风头，也倾尽了天下人的心。因此经过一些江湖元老们商讨决议，最后决定让年仅二十君白崖当这武林盟主——他也是唯一一个免除武林大会之后一年考察期的盟主。老夫当年虽然小，可也仍记得我们满大街大媳妇小姑娘都把那君白崖当做心上人，整天想着念着，还为这事互相拌嘴吵架呢～唉，只可惜这么一个惊才风逸的好儿郎，生生落了个魂断绝崖的凄惨下场……”
　　老者说到这，又长叹一口气，一双灰蒙蒙的眼珠子也似有了些光彩，大概是想着那举世无双的君白崖。
　　尤燕青又嘟囔了一句：“恶俗，真恶俗，电视剧的烂情节又要出来了……”
　　我没理她，静静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脑袋里稍稍清晰了一些。
　　旁坐上一人好奇问道：“既然这君白崖如此厉害，又是盟主，怎么会从悬崖上摔死呢？”
　　“唉……”
　　老者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悠远，“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不管你是无牙小儿还是什么武林盟主，只要生在这世上，便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啊……”
　　尤燕青在一旁习惯性的继续点评道：“切～穷摇了穷摇了，我看一会儿情深深雨蒙蒙都要出来了。”
　　我却心头大震，手上一抖，一时怔忡起来，嘴里喃喃念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更完=================================
　　刚念了两遍，突然听见茶杯落地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抬眼看去，那老者正猛地站起来，一双盲眼直直看向我们，嘴角哆哆嗦嗦喃喃，“妖孽，妖孽……”
　　尤燕青探着脖子看向段景词，低低道：“他在说你呢。”
　　“哦？”
　　段景词勾勾唇，我也笑了笑，想到下午那会儿尤燕青也曾这样叫过段景词。
　　底下有人正听得入迷，现在忽然断了，便不耐催那老者。他却恍若未闻，面上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身侧拿起一根缠着布的长杆子，摸摸索索走了过来站在我们桌前。
　　我看看尤燕青又看看段景词，莫名其妙，不知他要干嘛。
　　却听他低声问道：“刚才我听这位小哥说话声音清透，似有慧根之人，便忍不住上来唐突了，不知小哥可否让老道看看手相？”
　　我愣了愣，还未回答，便听尤燕青快嘴道：“咦？你不是说书的吗？怎么现在又成了老道会算命了？”语气中不乏嘲讽，大概她以为这是骗子来的。
　　我拽了拽她胳膊，再看那老者，他却丝毫没有生气，只是展开他手里那根杆子上的白布，上书四个大字“神算天机”，他解释道：“老道年老眼盲，孤身一人，光是算命也无法糊口，只得出来耍个嘴皮子，赚俩茶钱而已。”
　　我心下愧疚，便伸出左手，蔼声道：“老丈想看便看吧。”
　　那老道也不客气，伸手就摸了上来，他先是捏了捏我的骨头，又细细在我掌心抚了一遍，面上忽露惊色，又颤着手再摸了一遍，啪一下甩了我的手，连连颤声道：“果然不错果然不错！妖孽，妖孽啊——！”
　　尤燕青蹭一下子站起来，怒道：“你才是妖孽！你全家都是妖孽！不，说你妖孽还委屈了人家妖孽呢，光凭摸个手就胡说八道，我看你长得还像怡红院老鸨他姘头呢！”
　　我本来在发愣，听到这一句，便忍不住笑出声，又立马抿住嘴，歉意的看看那老道，伸手拉了尤燕青坐下，却听那老丈又惊又骇指着我俩道：“两个妖孽！两个妖孽！不人不鬼，不入伦常，天地游魂，妖孽横生，国之将亡啊！”
　　这次连尤燕青都捎带上了。
　　她抖了一下，面上呆了呆，似乎是没想到。然后很快脸上堆起怒火，猛的一拍桌子，正想骂人，那老丈却像是发了失心疯，抖抖索索跌跌撞撞往外跑去，连他那面旗子都舍了，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妖孽横生国之将亡啊——”
　　段景词放下杯子，一只好看的手轻轻支着下巴，眉头微皱，嘴角却勾着一个意义不明的轻笑。
　　尤燕青一肚子火没来得及发，只好气鼓鼓站了半晌儿，最后翻了个白眼，呸一声道：“会说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词就了不起啊，老娘还是大学生呢！”
　　我望着那老丈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说不清道不明，最后只能低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草棚里一片寂静，大家伙儿刚刚看了出荒诞的戏，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是段景词先打破这沉寂，他笑了一下，缓声道：“夏兄和尤姑娘不必在意，我看他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尤燕青找到了知音，马上愤愤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我看那老头就是老糊涂了，净胡说八道！我才不在意呢，小白，你在意吗？”
　　“啊？”我楞了下，看向尤燕青，只见她一副要寻求战友同盟的样子，只好点头道：“对，不在意的。”
　　段景词啪一声拍了下手，歪头笑道：“这便好了，不在意就对了。”然后转头看看棚子外面，“天也快晚了，我们回去罢。”
　　本来给那老丈一闹我们也无心喝茶了，现在听段景词这么一说，便都起身走了。

　　BL文里的BG故事

　　窝在失眠途中花了半个小时YY了一个小白言情。
　　然后窝抽空写了个极～其简略的大纲，又抽空写了一小段，发上来给大家试看一下，然后请告诉我意见。有人想看我就争取多写一些。
　　请看简介：
　　“大家好！我是大名鼎鼎的名鼎鼎！”
　　——名鼎鼎，她是最坚强独立的新时代新女性，就算即将剩女也阻止不了她前进的脚步！
　　大概……= =
　　被老板吃个豆腐你就要辞职，丝毫不在乎巨额高利贷房债欠款，KAO！你怎么不去死啊？！
　　酒吧买醉都能遇见旧情人，旧情人依旧很完美无缺，可是旧情人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见旧情人第二天，被年轻肉嫩英俊帅气的大学生小盆友搭讪，虽然严词拒绝说：“表这样，姐弟恋是很没有前途的。挖是很传统的。还是去做你勾搭小美眉这项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但实际你的内心在暗爽吧暗爽吧老女人？！……
　　总之，人生还是很有希望哒～未来生活还会有无数匹黑马冲出来向你求爱哒～哦，不，是黑马王子。
　　所以，名鼎鼎姑娘，请打起精神朝着希望的落日（？）飞奔吧……！！！
　　============这篇简介是一边写一边现想的其实窝连名字都还没想好啊没想好ORZ========
　　所以大家凑或看看吧，请包涵。
　　请看偶遇旧情人：
　　夜晚的酒吧是买醉者的天堂。脱掉外面的小风衣，露出银色闷骚亮片吊带衫，名鼎鼎甩甩头发，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穿过拥挤的人群挤到吧台前坐下。
　　三杯鸡尾酒下肚，拒绝了四个前来搭讪的男人，名鼎鼎酡红着双颊，醉眼迷蒙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该回家睡觉去了。
　　她打着酒嗝，从座位上拿起包包和外套，刚站起身，便有人来拍她的肩膀。
　　“鼎鼎。”一个微带着些惊讶但确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名鼎鼎滞了下，电光火石之间她脑袋里第一个想法是——嘿～，他的声音还是这么温柔，好听。
　　不过她马上就忘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转身，精致的脸孔露出混合着惊喜惊讶久别重逢的故人相见版完美表情。
　　“维渊？林维渊！怎么是你？！真巧啊～”
　　名鼎鼎嘻嘻笑着，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很快离开——十分的礼节性。
　　林维渊微微笑着，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好久不见，鼎鼎。”
　　“好久不见。”
　　名鼎鼎也微笑，酒精的效应开始展现，她的头很晕。
　　“维渊？这位小姐是？”
　　一个漂亮的女人走过来，站在林维渊身边，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臂，好奇的看向名鼎鼎。
　　“哦，笑影，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名鼎鼎。鼎鼎，这是我的女朋友，岑笑影。”
　　“你好。”岑笑影笑着，伸出手来。
　　“你好。”名鼎鼎也礼貌的笑。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这个岑笑影是个好女人，很可爱，虽然她可爱的笑容让她更头晕了。
　　岑笑影看看两人，问道：“你们应该很久不见了吧，怎么没在你们的同学聚会上见过名小姐？”
　　同学聚会？
　　名鼎鼎微微挑了挑眉，不着痕迹的看了林维渊一眼，礼貌的回笑道：“我出国留学去了，大学毕业后就没有见过我的同学们了。”
　　“这样啊，那你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名小姐，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坐，都是一些朋友，大家聊一聊？”
　　名鼎鼎正想开口拒绝，却见林维渊侧脸对他的女朋友柔声道：“鼎鼎她要走了，下次吧。”
　　名鼎鼎也忙摆手：“对，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再留了，下次再约吧。”
　　“啊……好可惜。”岑笑影一脸遗憾的表情，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高兴道：“对了！名小姐，你一定不知道吧，下个月我和维渊就要结婚了，我想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有空吗？”
　　名鼎鼎顿了一下，哈，原来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当然，一个月后，就又变成了法定妻子。
　　“恭喜你们。是哪一天，我会尽量抽出时间来。”
　　“嗯，是六月一日。不过我今天没有带喜帖，到时候让维渊给你送过去吧。”
　　“好的。”
　　又寒暄了几句，岑笑影坚持让林维渊送名鼎鼎回家，还要了名鼎鼎的名片，然后就回去她朋友那里了。
　　林维渊拎起名鼎鼎的包，名鼎鼎赶忙去抢：“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拿吧。”
　　林维渊扶住她的胳膊，叹了口气道：“不能喝酒就不要喝，看你的脸红成什么样子了，赶快回家去休息吧。”
　　名鼎鼎愣了下，然后就被林维渊拉着出了酒吧。
　　一阵夜风吹过，凉凉的抚着名鼎鼎火烫的双颊，吹起她额角的碎发。林维渊从她手里拿过小风衣，帮她披上，然后很自然地理了理她的刘海。
　　温暖的手指触到名鼎鼎的肌肤，她忽然打了个颤儿。
　　林维渊停下来，表情温柔的看着她，然后半晌儿，开口道：“今天能遇见你，真是让人高兴的一天。”
　　名鼎鼎呵呵的笑，跟着点头赞同：“是啊是啊。”
　　林维渊顿了顿，只是看着她，她也望着他，一时两人无话，重归寂静。
　　那双漆黑的、温柔的、沉静如水的眼睛让名鼎鼎恍惚以为回到了当年。
　　忽然，林维渊低低叹口气，温柔道：“鼎鼎你变了。”
　　名鼎鼎想笑，又想骂人，废话，都几年了，她要不变不成老妖精了么。
　　又马上发觉，其实也不过才两年，感觉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不过她话还没出口，林维渊低沉悦耳的男声便顺着夜风钻到她耳朵里：“可我还是能认得出你。”
　　名鼎鼎自己回的家。她坚持不要他送，并准确的背出她大学的学生卡卡号以证明自己还没喝醉，头脑足够清晰让自己回家。
　　最后林维渊无法，只好问了她的地址，帮她叫了出租车，然后送她上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名鼎鼎有些小得意，看，都两年不见了，他还是拗不过她。
　　回到家的时候，她的酒劲儿已经上头了。其实她的体质很不适合喝酒，一点点就会醉，每次喝都脸红得不得了，毕业两年了，她现在酒量也仍然还是三杯不过岗。
　　跌跌撞撞爬上楼进屋，连灯都没开，她直接摸到卧室扑倒在床上。
　　然后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林维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鼎鼎，到家了么？喝杯热水洗个澡再睡吧。”
　　名鼎鼎轻声答应着，然后很快挂了电话，关手机。
　　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快睡着的当口，她挣扎着爬了起来，冲了个澡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就酱紫吧===============================
　　请告诉我你们的想法，如果提些建议啥的就更好了，比如小说名字，比如男猪名字，比如更加美轮美奂精辟准确的简介……=0=实在太无耻了！掩面飞奔……

　　长夜漫漫 无心睡眠

　　与段景词告别后我们就直接回了客栈，还没走到，远远便看见顾墨岚像棵挺拔的青松似的站在悦来客栈大门口，左顾右盼的一脸焦急之色。
　　尤燕青叫了他一声，他转头看到我们，脸色才稍稍有些放松，往前急走两步，又有些踟蹰的站住，搔搔头。
　　尤燕青小跑过去，拍他一下笑道：“小兰花儿，你不会是在等我吧？怕我丢了？啧啧，真乖～”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摸了摸顾墨岚的头。
　　顾墨岚拍开她的手，严肃地看着她道：“叫我师兄。虽然你也算个江湖人，可姑娘家还是得有姑娘家的样子，怎么能这么晚……”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不好意思道：“真对不住，我这师妹不懂事，老是麻烦夏兄。”
　　我看他明明少年人的模样却非得拿出个老头子的严厉样子来苦口婆心教育师妹，说话更是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不禁觉得好玩儿，便笑道：“哪里，能陪着尤姑娘我也很高兴，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没能早点带尤姑娘回来，让顾老弟担心了。”说着便行了个虚礼。
　　顾墨岚呆愣了下，晒得黝黑健康的面皮上慢慢晕出些红，他眨了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清澈中透着些慌，更加不好意思道：“没有没有，我不担心……”
　　尤燕青扑哧一笑，对我眨眨眼，脸上满是无奈，她扯住顾墨岚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劝道：“哎呀我的好师兄啊，你就少操点心吧，我都成年了，不会被大灰狼拐跑的……”
　　我慢慢跟在后面，忍不住微笑，怪不得许寄言说顾墨岚将来总免不了要吃亏，他天性如此的单纯自然，一开口便让人给摸个透，在江湖上闯荡两年都还这个样子，我看他才是会被大灰狼拐走的那个吧……
　　大堂里人很多，而且都是带着刀剑斧头还有其他奇怪武器的江湖人。据说他们都很厉害，因为悦来客栈很厉害，是乾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尤燕青说只有最大牌的江湖侠士才能订上房间住进来。所以我一进门，便发现无数双透着“高手”两字精光闪闪的眼刀子唰唰唰射过来，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实在是被盯得气短。
　　其实上面这句话有些奇歧义，高手嘛，是不屑于盯着平凡大叔看的，他们盯着的其实是我身边的顾墨岚师兄妹。
　　想来也不奇怪，同住一家客栈，又都是这般扎眼的人——君清煜是鼎鼎有名的君家少主，顾墨岚是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许寄言传说是神秘凤凰楼的楼主，就连顾墨岚身边那个小姑娘，据说都是去年才突然出现的南山二老神秘的第二个弟子，不知道有什么厉害本事，实在不能小觑。总之，这么一群人凑在一起，不惹人注意才怪。
　　不过，说来说去，大家都忘了，这群江湖精英里边，也确实有个完全凑热闹的、没本事的、最普通的平凡人——我……
　　“小白～想什么呢？过来吃饭了！”
　　尤燕青招呼我，我回神看过去，精英们都围着桌子坐好了，此刻正全都转头看我等我过去。
　　其实，除了高手，被精英们盯着看也是很不好受的。
　　我赶紧笑笑，走过去站在桌子旁道：“下午在外边吃了些点心酒水，现在肚子里还是很饱胀，没胃口，晚饭我就不吃了，你们用吧。”
　　君清煜看向我，关心道：“我那里正巧有些消食用的盐渍杨梅，我去给夏大哥拿几颗吧。”
　　我忙摆摆手，道：“不用了，吃太多也不好睡，我还是上去歇着吧，今天有点累了。”
　　上楼回屋，刚关上门不久，便有人来敲门了。
　　顾墨岚站在我门前，呐呐道：“我……有件事我想与夏大哥商量。”
　　将他迎进来，我去桌前倒茶，回身看到他愣愣的站在屋子中间，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我。我笑了笑，拉他过来坐下。
　　“有什么事要说？”
　　“……”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下决心似地握握拳头，猛的抬起脑袋看着我道：“夏大哥，我知道是我师妹总缠着你，我向你道歉。但是她年纪还小，不懂事，还不适合谈婚论嫁，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重大的事情是要让师父他老人家来做主的，我希望下大哥能再考虑清楚些。对不住！”
　　他一口气倒豆子似地说完，然后用那晶晶亮的黑眼珠子看看我，清澈的眼里充满歉意。
　　我张口结舌，无言半晌儿，看着他在那紧张的捏着拳头，只得失笑道：“顾老弟你胡乱说些什么？我并没有要和尤姑娘谈……婚论嫁啊。”
　　“嗯？”
　　顾墨岚呆了一下，结巴道：“可、可是你们每天同出同归，刚刚你还说能陪着她很高兴……”
　　我支着额头开始叹气，打起精神安抚道：“顾老弟，我这把年纪了，都快能当小尤姑娘的……爹了，如果我还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不成禽兽了么？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小朋友罢了——长辈的喜欢，朋友的喜欢，顾老弟你想多了。”
　　“啊……”
　　顾墨岚微微叫了一声，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对、对不起……”
　　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脸上慢慢慢慢红了起来。
　　为了阻止他继续红下去，我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其实，顾老弟应该问过燕青姑娘了吧，难道燕青姑娘没有解释给你听？”
　　顾墨岚果然马上忘了脸红，认真道：“我问过了，可她说‘我很喜欢小白啊’，然后就甩开我回房了。哦，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她说的喜欢是对长辈和朋友的喜欢啊……”
　　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这个长辈看在眼里，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两个折磨人的师兄妹啊……
　　================================更新================================
　　在顾墨岚坚持认认真真向我道歉十八遍以后，我终于把他送走了。于是精疲力竭随便收拾了下便爬上床去睡了。
　　一个时辰后，月亮从窗户这头儿挪到窗户那头儿，我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滚来滚去，滚到浑身发热，最后受不了从被子里探出头喘粗气，口好渴啊……
　　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想了想，反正也睡不找，干脆出去找点酒喝罢。
　　胡乱披上衣服，踢踏着鞋子去开门，“吱呀——”
　　愣住。
　　门口君清煜正一手半举着做敲门状，表情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有……有事么？”
　　我摸摸头，悄悄把皱皱的衣摆抚平。
　　“啊，”他笑笑，“正想敲门，夏大哥就出来了，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调皮的玩笑，这个时候，倒是可以看得出他还是有些少年心性儿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手上托着一个纸包，递过来：“梅子。已经盐渍过的，用热水泡了喝就可以了。”
　　“……哦，多谢。”我接过来，垂着眼看了看。
　　“那夏大哥休息罢，我回房了。”
　　他温雅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握了握手里的梅子，闭了闭眼，心底长叹一口气。
　　大步跨出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扬声道：“君……清煜兄！”
　　他回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我咧嘴一笑：“长夜漫漫，清煜兄想不想来点美酒入眠？”
　　其实像悦来客栈这样大牌的客栈，后院的景致布置的还是很不错的。
　　本来我是想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旁，对月饮酒，对花伤感也不免是一件风雅的佳事，何况现在身旁还多了个风雅的人。
　　可惜，当我抱着酒坛子踏进后院第一步时，那忠心耿耿的护院狗小黄便对着我们一阵猛吠，眼看着店老板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我慌里慌张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一把揪住旁边君清煜的衣袖，看着他急急低声问：“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深邃的眼睛在这夜里也显得清清亮亮的。他道了声“得罪了”便一手托着我的腰一手扶住我的肩，象个要恶作剧的孩子般低声在我耳边笑道：“马上带你逃走。”
　　我一呆，正欲抬头看他，却感觉身子忽然被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尖叫，便轻飘飘又迅速地飞上了——屋顶……= =
　　站定，君清煜放开我，我惊魂甫定地站在瓦片上拍拍胸口，总觉得脚下这些东西随时会被我踩烂，只好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压着声音埋怨道：“还好我淡定，要是换了别人，被你这样一拎，恐怕得把整个乾州城给叫醒。”
　　君清煜大度笑笑，也不反驳，伸手扶着我坐下，然后将他刚刚在大堂掌柜那里买的两小坛子女儿红从我怀里拿出来开封,顿时一股酒香弥散开来。
　　我挠挠头，干笑两声：“本来我是想请你喝酒的，却忘了身上没钱，最后还让你请我……真不好意思……”
　　“夏大哥不用介怀。我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喝过酒了，很是怀念。今天还得谢谢夏大哥给我这个机会。”
　　他开玩笑地冲我举举手中的酒坛子，然后仰头喝了下去。
　　像这样喝酒啊……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屋顶屋顶屋顶……
　　诶，真不明白这些江湖人为什么都喜欢在这样一个危险又不风雅还硌屁股的地方喝酒，以前还当是那些说书的乱讲，现在才知道原来江湖大侠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怪癖啊……
　　摇摇头笑笑，算了，今天我也来充当一次潇洒的江湖儿女吧！
　　于是我也一手提着酒坛子，对着嘴便倒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
　　倒太猛了，一半呛到鼻子里，一半顺着脖子流到衣服上……= =
　　我果然不适合做江湖儿女哎……

　　酒后吐心声 旧梦

　　君清煜轻轻笑了两声，然后递过来一方帕子，温声道：“夏大哥轻点儿，想必夏大哥不习惯这样喝酒罢。”
　　我摇摇头，问他：“你经常这样？”
　　他想了想，“以前还小的时候，觉得这样很潇洒，便偷偷试过几回。”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趣事，摇摇头，笑了笑，提起酒坛子又喝了一口。
　　怪不得他这样稳重的人做这种事儿也驾轻就熟，原来小时候练过。
　　我笑笑，说起来，即便是这样喝酒，也一点都不显得他狂放轻浮。
　　他微仰着头，侧脸的弧线干净俊气，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一排刷子般盖下来——可离得这么近，我还是能看到他深邃眸子里一天的星光。
　　收回视线，我也仰着头慢慢喝了一口。
　　“今天啊，有人告诉我这样一句话。”我想了想，将那几个字慢慢念出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目光落到远处一丛摇动的树影上，忍不住叹气：“活了半辈子，现在才知道以前那些所想所念的东西只不过是伤人的利器罢了，真是惭愧。”
　　君清煜转过脸来看我，似是想了一下，然后认真道：“这句话也不尽对。俗语有云，世事无绝对，像我知道的西域昆吾一族的族长，他和他的妻子两人伉俪情深，最后还舍弃了江湖恩怨退隐归去，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这样美好的姻缘。”
　　他一脸向往的表情，说完后才恍然，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我。
　　我笑了笑，道：“那还真是让人艳羡，可惜天下人能有几个做到如此？”
　　君清煜又道：“慧极必伤，慧极未必伤。便像出家人，他们参透了红尘，得到了大智慧，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我想他们的内心是安宁的，幸福的，没有什么可以再来伤害他们。至于情深不寿——”
　　他眨了眨眼，抿唇笑笑：“虽然我没有什么感情阅历，可我觉得那些深情的人们，即使不能长久，他们应该也是心甘情愿的罢，便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怕有一天你要拿不死的生命来换走他的情深，他们大约还要以死相抵，不愿不肯呢。”
　　我愣了片刻，夜风轻轻从敞开的衣领里钻了进去，贴着我的脖子丝丝缕缕的爬，让我有一颤儿发抖。
　　呆呆抱起酒坛子又喝了一口，擦擦嘴，这才长出一口气笑道：“你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言思缜密，即便是我想反驳也没话说了。君老弟可真是厉害！”
　　他微微一笑，谦虚道：“也不过胡说罢了。”
　　我想了一下，又笑：“不过其实那人说别的倒是说得很准的。”
　　君清煜不明就里的看着我，我嘿嘿一笑，故意压低声音神秘道：“他说我是妖孽，还说我不人不鬼、不入伦常，啥的。”
　　君清煜张着嘴愣愣的看着我，我很认真的对他点点头，然后眨眨眼，两人面面相对，最终憋不住笑了起来。
　　痛快的笑了一场，我抱起酒坛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君清煜按住我的手，缓声道：“还是慢点喝吧，这女儿红后劲儿足，只怕一会儿便要喝醉了。”
　　我嘻嘻一笑，拿开他的手：“不会醉的。我跟你讲啊，很久以前……”
　　我呆了呆，愣愣地看向君清煜，然后轻轻道：“很久以前啊，我还不会喝酒，然后偏偏还要跟人喝，结果每喝必醉。到后来我酒量练出来了，却还是每喝必醉，嘻嘻～，你猜是为什么？”
　　他深邃的眸子里沉了满池的繁星，我也不管他有没有问“为什么”，便嘿然笑道：“因为啊，嘿嘿～，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呵……”
　　话匣子一开便没完没了，我絮絮叨叨地讲着我在山上时每年八月前后便会犯酒瘾，其他时候从来不喝的，尤其是八月十五那天喝的最厉害，八月十五的时候我总爱对着桂花树喝的酩酊大醉然后过了八月十五就渐渐好了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我一边说一边想着，这女儿红后劲儿果然厉害，我憋了一辈子在大山里也从来没想着找个树洞去吐露的话今天却噼里啪啦倒豆子般全对着君清煜讲了。
　　===============================更新=================================
　　喝到最后，我双手抱着空空荡荡的酒坛子打嗝打的没完没了，一边往肚子里吸凉风一边往外呼着酒气。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我的肩头，我迷迷瞪瞪地歪头看去，然后便看见了每年八月十五酒醉后梦里的那双眼睛。
　　便是第一次遇见许寄言那晚梦中的眼睛。
　　梦里，我孤零零站在陌生的街头，身边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我却内心惶惶，不知来历，也找不到去处。
　　正在恍忽间，突然看到前面人群中一抹高大的白色身影飘然闪过，没来由的内心一阵狂喜，发足狂奔，终于抓住了那人的袖口，却又怯怯踌躇不敢唤他。
　　那人回过头来，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他反手抓了我的低声笑问：“你可愿跟我走？”
　　你可愿跟我走。
　　我愣愣地看着他，喉头一片酸涩泛开来，却又满心欢喜的不能自已。
　　“嗯。”我重重的，喜悦的点着头，泪珠不停滚落下来。他弯着嘴角柔柔地看着我，目光温暖，像春天里碧绿碧绿的湖水。然后他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握住我的手转身向前走去。
　　酸涩沉到了蜜糖罐底，幸福铺天盖地而来。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挨着他往前去，身边熙熙攘攘，我却全然不见。
　　可是我知道，我今天还没醉，因为我还没做这个梦。
　　我嘻嘻笑着，伸手去摸那双眼睛，怎么没做梦，也还是看到了你？
　　“君……”
　　我模模糊糊低低念着他的名字，慢慢将身子靠了过去，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清清楚楚地被我抓在手心。
　　然后，我就晕了。

　　一梦如是秋水长

　　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恍恍惚惚是尤燕青的俏脸。
　　她见我醒来，马上唰一下跳开三尺远，一脸嫌恶：“你真臭！”
　　……
　　我讪讪爬起来，一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边低声呻吟。果然人老了，这宿醉的后遗症都越来越厉害了。
　　尤燕青早就远远地坐到了窗前桌子旁优哉游哉地喝茶，见我看她，一手指着屋子中间那个木桶道：“这个，热水，给你洗澡用的。你赶快起来收拾准备，现在都快十点了，再过两三个小时武林大会就正式开始了，我们可不能迟到，要去占个视野开阔的好座儿。”
　　“唔，今天开始么？我怎么不知道……”
　　尤燕青白了我一眼：“你还能知道什么……”
　　想了想，我果然不知道什么，只好讷讷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尤燕青嗞溜滋溜的吸着茶水，歪头想了下，道：“一个钟头了吧，哦就是半个时辰前。我进来的时候，许寄言正默默站在你床头，吓了我一跳，后来他什么也没说，就拜托我照看你，然后便走了。”
　　我怔了下，这一阵子许寄言越来越忙了，除了三餐见见他，每天上午在他房里他也极少和我们说话，只任凭我和尤燕青吵闹，他怎么有空过来？……
　　我还在想，尤燕青又指着桌子上的碗道：“这儿有一碗醒酒汤，本来我是要喂给你的，但是你太臭了，我不愿意，就放这儿了。你要是想喝就过来喝。”她伸手摸了摸，补充道：“不过已经凉了。”
　　“……”我无奈叹口气，道：“谢谢了。”
　　“不用谢我，这都是君清煜准备的。”
　　我怔了一下，突然想到昨晚与他喝酒，后来喝醉了，然后屋顶上的种种——我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有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我甩甩头，脑袋更加痛了。
　　“嘁～”尤燕青鄙夷的看了我一眼，道：“头疼了吧？后悔了吧？真不明白你们男人，喝酒非要喝到底，还说什么不醉不归，是怎样？宿醉很好玩是吧？到头来还得要我们女生伺候。”
　　我扶着额，面无表情道：“是哦……那么现在我要洗浴了，你要来伺候我么？”
　　……
　　一盏茶后，我端坐在大木桶里，除了半温不凉的泡澡水和额头上被尤燕青抽打的包，其他一切都还算舒服。
　　一边清洗着身上的酒臭味儿，我一边想着得寻个机会给君清煜赔个礼，再道个谢，昨晚肯定是麻烦他送我回来的，今天还这么尽心给我准备这些。
　　不过还没想好怎么说，我便在醉酒后的早晨光荣的——病倒了。
　　其实这事儿不能怪我，从早上醒来时我便觉得全身无力头晕发热，本来还以为是宿醉的原因，结果撑着洗完澡，刚从木桶里迈出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所以当尤燕青看我的眼神彻彻底底终于变成糊不上墙的烂泥和雕不了的烂木头时，我没有底气的嘟囔道：“这也不能怨我呀，任凭谁坐在屋顶上吹一宿凉风宿醉醒来又洗了个凉凉的温水澡，都得发烧热吧……”
　　“屁！无能不要怨社会！”尤燕青鄙视我，“据我所知，有一帮柔弱的女人就曾经都在屋顶喝过酒吹过风，但她们没有一个会被吹到发烧！你问我他们是谁？哦，她们就是古往今来伟大的的穿越女。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连你都有机会去屋顶吹风喝酒陪美男，我这个正牌穿越女主却还坐在这喝凉茶呢……”
　　“那个，别的人呢？”今早上醒来后除了尤燕青我还谁都没见过呢。
　　“武林大会官方新闻发言人早就下了请帖邀请他们去开什么见面会了，据说这个会议是传统来的，每次都邀请些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来。我猜武林盟主那老头子和那群长老们这么做是为了给大虾们提供一个互通有无的平台，以便于建造一个和谐欢乐的江湖。所以许官人一大早来看过你后就领着他楼里的人出门了，还有我师兄、君清煜他们，也都早早走了。”她斜了我一眼，“嘁，干嘛，你还指望大家都屁颠屁颠来看你啊。”
　　我默默地缩回到床上，不再去招惹正磨牙霍霍的尤大小姐。
　　过了一会儿，我都快睡着了，突然听见尤燕青一声惊叫：“糟糕！我得赶紧去占地儿了！不知道是要坐到许官人旁边还是师兄他们旁边，呀！说不定段郎也会来！赶紧赶紧着……”
　　于是一阵噼里啪啦，尤燕青风风火火跑走了。
　　我无奈叹口气，静静睁着眼望着帐顶，想了一会儿，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更之=============================
　　这一睡，便连睡了两天。
　　中间恍恍惚惚醒了几次，身边都没人，自己颤巍巍下床用夜壶解决了生理需求，喝了两杯水，便又倒在床上睡过去了。然后还被人叫醒了几次，第一次是许寄言，他坐在我床边轻轻唤我，我模模糊糊睁开眼，便见他眉头舒展开来，对我安抚一笑，身边一个白胡子老头马上递过来一晚黑乎乎的东西，“只要公子喝了老夫这碗药，出了汗，再休息一阵便好了。”
　　许寄言在我脑后垫了个枕头，又把碗接到手上，递到我嘴边一勺一勺喂给我。我其实很想拒绝，因为那药太苦了！但我实在是累得慌，只想着赶快喝完便能睡了，也没力气说话，只得晕晕乎乎全都喝了下去，中间大概还从嘴角流了三两滴下来，许寄言拿帕子给我擦了。
　　好不容易喝完，许寄言问我想不想喝点粥，我闭着眼摇摇头。
　　“那好，我放桌上了，外面有人伺候着，你想喝的话便叫人来。”他撤了我脑后那个枕头，然后扶我躺好，在我耳边又柔声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清，就沉沉睡过去了。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人摇我的脑袋，我极力睁开一丝缝看去，尤燕青一张俏脸皱着，嘟嘟囔囔道：“怎么变得这么严重？看来明天的比赛你也去不了了，真可惜……听外面那小正太说你喝过药了，我来喂你点粥吧，还热乎呢，许寄言这个古代保温瓶还挺好用的嘛……”
　　我被她嚷的头晕，只好张嘴努力喝了两口，粥到了嘴里都变得苦丝丝了，我实在吃不下去，摇摇头要水喝，尤燕青去端了杯茶喂我，差点没呛死我，门外小童大概听到声音，进来把尤燕青给拉了出去，我就又睡着了。
　　再睡了大概一小段儿时间，又有人轻轻叫我，是君清煜，他旁边站着一脸关心的顾墨岚。
　　这次我意识稍稍清醒了些，身上也好受了点，肚子感觉到饿了，便迷迷糊糊开口，声音沙哑：“我饿了，喝粥。”说完就像前两次一样半闭着眼睛张开嘴等着喂。
　　君清煜似乎愣了下，旁边顾墨岚一声低低的惊呼：“啊！”
　　然后君清煜便端了粥过来坐在床沿上喂给我，我喝了一碗，舔舔嘴唇，小声道：“还要。”
　　君清煜顿了顿，就起身去盛粥，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迅速睡了过去。
　　后来就一直迷迷糊糊睡着，时而昏睡，时而清醒一下，有一次听见旁边有声音，也懒得睁眼，心想大概是尤燕青罢，便也没看。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地上，像是在没有时间的梦境里。
　　因为睡太久，我头晕晕的，但精神又很好，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响。我长吁了口气，正想坐起来，床头一侧有人动了动，我吓了一跳，掀开帐子去看，许寄言正探身过来看我，见我坐起来，便展颜笑道：“醒了？身子好受些了么？”
　　我好几天没这么和他面对面说过话，现在又看见他的笑容，这才真正觉得重回到了世间，便笑道：“好了，全好了。”顿了下又感激的望着他笑：“这两天麻烦你了，多谢。”
　　他没说话，看着我走近两步，我不明所以的看向他，不知道他要干嘛。
　　许寄言伸出手来摸到我脸庞附近，顿了下，向上去捋了捋我的头发，笑道：“才病了两天就看上去如此消瘦，你到底是怎么长到现在的？”
　　我伸手摸住自己的脸，咧嘴干笑道：“咳咳，在你们眼里我现在一定是蓬头垢面脸色苍白浑身发臭了，怎么能见人，寄言你赶紧出去，我要好好清洗一下。”
　　许寄言怔了下，然后弯弯嘴角，面上似有欢悦，他蔼声道：“你发热刚好，还是不要沐浴了，我叫人给你准备热水，你擦洗一番就得了。”
　　“行。”
　　我点点头，心想，那我可得好好擦擦，免得尤燕青又说我臭。
　　“那我便走了——武林大会很多事情要忙，一会儿不能来看你了，记得吃东西。”许寄言又嘱咐了我这才离开。
　　过了一会儿，许寄言的小童给我送来了热水和饭菜，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现在看着饭菜，手上更是加把劲努力擦洗，好不容易弄完了，我刚刚坐在桌前拿起筷子，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我回头看去，尤燕青风风火火闯进来，看到我“咦”了一声，“起来了？”然后便毫无诚意的坐在桌子对面自己倒茶猛灌了几杯，大喘气道：“可累死我了～”
　　我无奈叹口气，不去管她，端了碗夹了小菜来吃。

　　顾墨岚与君清煜有JQ？ 武林大会

　　尤燕青歇了一下，便很兴奋地要给我讲他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的所见所闻所想：
　　原来武林盟主也不算是老头子，顶多是个儒雅深沉大叔，不过他都当了十年盟主了，风水轮流转，这次这么多厉害的大虾们，也该换人了吧……那个长老团原来是少林老和尚峨眉老尼姑武当老道士组成的，他们负责维护比赛纪律偶尔出来发个言，最后对最终PK冠军做一年的人品考察，考察合格后冠军可以挑战盟主大叔，挑战胜利就可以顶替盟主大叔上位了……哦对了！段郎果然也去了，还笑眯眯的和我打招呼呢，哦，他还问了问你怎么没来，我就告诉他你洗澡洗到发烧了。不过当时我身边就站着许官人啊，他们俩虽然也互相打了招呼，但慧眼如炬的我怎能看不出？！——他俩之间噼里啪啦的火药和火花……唉～手心手背都是肉，鱼肉和熊掌我都想要，不能嗯劈吗……还有啊，原来许官人和段郎都要参加比赛的，只不过他们作为男猪，一定是很厉害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应该是要压轴出场的，你应该可以赶上去看。哎？等等这样一来，他们就是小兰花儿和君清煜那小子的对手了，我师兄还好，要不是师傅下令他本来也不想参加这个比赛的，可以排除，但是其他三人——哇啊～！头疼！……我算是发现了，这武林大会其实就是选秀大赛，开始还挺新鲜，和电视上演的差不多，不过看多了就无聊了，这两天参加比赛的都是些咋咋呼呼的小虾米们，打起来没完没了，所以我说嘛，这比赛制度太～落后了，这样一个个PK要打到何年何月才能出效率啊？应该改革，比如可以参考芒果台X女X男PK大赛，先来个全江湖海选，再分地区晋级，再十进八六进一什么的，名字也可以改成江湖好男儿新秀大赛唧唧歪歪唧唧歪歪唧唧歪歪……
　　在我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两碟小菜又喝了两杯茶后，我们操心操不完的燕青姑娘终于停下来喝了口茶，我不禁忧心地看着她，这么啰里吧嗦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不过也不愧是师兄妹，在这一方面她完全不比顾墨岚差。由此，也大约可以想见，南山二老两位老人家该是何种模样了。
　　我正在想的出神，突然听见尤燕青嫌恶的问我：“小白，你怎么披头散发的还衣衫不整，我真看不惯一个男人披散着一头女人一样的长发……”
　　“……我刚刚擦洗了身子。”
　　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又道：“其实……”其实从你进来的时候我就一直这样啊你才看见么才看见么……
　　“耶？”
　　尤燕青托着腮帮子探身过来看我，突然严肃道：“小白，你的脸……”
　　“嗯？”我摸摸脸，“怎么了，有饭粒儿么？”
　　尤燕青伸出一手搓着下巴，缩回身子皱起眉头，半晌儿道：“怎么说呢，你变好看了。”
　　然后拿手比划给我看,“以前是肿的大饼脸，现在瘦了些，所以眼睛也显的圆圆的，有神了，脸色也没以前那么蜡黄，看上去变嫩了——奇怪，按说刚生完病不是才应该惨白无血色吗……”
　　我心里一惊，站起身来快走两步去拿镜子。
　　铜镜里晃晃的人影看着我，我闭了闭眼，心里疑惑，怎么会提前开始失效呢？难道是因为这次生病？还是说其实老和尚果然就是个江湖郎中药贩子……
　　身后传来尤燕青大喇喇的声音：“放心吧，小白，即使你变了，也只是比以前好看了些，顶多算不丑。你还一样是路人脸，不用太高兴。”
　　我失笑，放下铜镜坐回去，道：“我一点都不高兴。”
　　心下暗忖，还好武林大会也只有这几天就办完了，时间还多，不急在一时，等事情都结束了，与众人告别后，我再走不迟。
　　想到这里，忍不住有些失落，老和尚说：“万发缘生，皆系缘分。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
　　老和尚还说：“凡事不可解，就是缘分。”
　　可惜我修道修佛修了几十年，还是参不透悟不了，要怎样，才能无情无念，绝缘决意。
　　就这样与尤燕青对坐着闲聊，很快便到了晚上。小童问我是不是在房内用饭，我想了想，整整两天没出过房门了，还是下楼去活动一下身子骨儿算了。
　　可是下楼后才知道，原来许寄言君清煜顾墨岚统统被现任盟主请去吃饭了，所以整一张桌子上，也只有我与尤燕青俩人大眼看小眼，无言相对。
　　我下午刚刚吃过，腹内饱胀，便懒懒瘫在椅子上陪着尤燕青吃饭。大堂里也照旧坐满了江湖人，只是大概因为武林大会的缘故，有的满面喜色洋洋自得，有的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各有各的表情，十分精彩有趣。
　　我四处偷眼看，视线掠过大门口，正巧看到君清煜顾墨岚一前一后走进来。
　　我站起身叫过他们二人，君清煜满面关心的问我发热好了没，还赔礼道他不该拉着我去屋顶喝酒。
　　我忙笑道：“哪里哪里，该是我赔不是才对，这酒是我惹你吃的，最后还麻烦你送我回房，真是对不住。”
　　二人一番赔礼道歉，最后还是尤燕青看不下去叫了一声：“停——！你们烦不烦啊，老头子似的一个个，快坐下吧，别打扰我吃饭。”顾墨岚也突然出声道：“对，你们——我们聊些别的吧，哈哈。”
　　我莫名的看向他，只见他脸色有些奇怪，似乎隐隐压抑着什么话，一会儿看我一眼，一会而看君清煜一眼。碰巧对上我的目光，他脸一红，赶紧低头去喝茶了。
　　我正想问他，却见君清煜作势要坐下，只得清清嗓子，上前一步拉住君清煜恳切到：“清煜老弟，那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君清煜有些诧异，还没说话，便听尤燕青打岔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当着我们说，难不成你要对他表白啊。”
　　顾墨岚的茶杯“叮”碰了一声，我老脸一热，无奈解释道：“小姑奶奶，你就别瞎说了，我是有些正事，咳——正经的私事要与清煜老弟谈的。”
　　“好，请。”君清煜伸手侧了侧身。
　　“那个……”我看了看满大堂的高手，继续厚着脸皮道：“这人太多，还是去楼上说罢。”
　　顾墨岚的椅子“哐当”动了一下。
　　“可以，那去我屋里罢，夏大哥先请。”
　　我嘿嘿笑了笑，正要迈脚，听见后面顾墨岚喊了一声：“清煜！……一会儿我去你屋里找你。”顿了顿又急急补充，“我也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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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将门仔细掩好，回过身看向君清煜，干咳两声，讪讪挪过去坐在桌子前，低声问道：“嗯……”
　　抬眼看看他，一横心，“我昨晚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罢？可有唐突到你？”
　　君清煜看了我一眼，微笑道：“唐突倒是没有，只不过夏大哥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手一抖，声音有些发颤：“谁……什么名字？”
　　“君……”我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心中一片绝望。
　　“君清煜。”
　　绝望……“啊？！”
　　猛地睁开眼，只见君清煜正静静的看着我，我傻了片刻，这才暗自呼了口气，身子松了松，提起的心放了下去。
　　然后又马上提了起来——“我、我为什么叫你的名字？”
　　君清煜一双沉静的眼睛望着我，面上好笑：“是啊，夏大哥为何叫我的名字呢？”
　　我僵着脸，面皮发热，舌头都大了：“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可能……我……”
　　正在纠结，君清煜忽而挑眉一笑，面有得色拍手道：“夏大哥好容易骗，我哄着你玩罢了，你也信。”说着笑了起来。
　　我张大嘴，哑口无言了半天，这才松了口气，佯怒道：“你可真是……”
　　君清煜笑了一阵，正色道：“夏大哥以后不要如此见外，这种事情直说便可，没有什么唐不唐突的。”
　　我扯扯嘴皮子笑笑，没说话。不是我鸡毛蒜皮，只是实在没把握，在醉酒的情况下，对着那样一双眼睛，我怕会忍不住……唉……
　　也没有心情再与君清煜多聊了，稍稍歇了歇便告辞回房了。
　　刚上了三楼，便看到门口站着那棵青松——顾墨岚。
　　“有事么？”快走两步打开门请他进去，我问。
　　顾墨岚看看我，一脸欲言又止。然后大踏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光，再转过来面对着我，很认真的问：“你与清煜说了什么？”
　　我愣了下，笑道：“这我恐怕不能告诉你，不过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个人的私事罢了。”
　　“你肯定和他说了什么，我知道，因为我能看出来，清煜他有心事。”他很执着的看着我。
　　“哦？”我端起一杯茶，忍不住笑，“他有什么心事？”
　　“……我不知道。”
　　顾墨岚闷闷的，黑亮的眼睛也像是蒙上了苦恼，“我没问，就算我问他他也不会告诉我的。我了解他。”
　　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来问你，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无奈，只好尽量很真诚地看着他道：“我问他的其实就是一点小事情，类似于……嗯，类似于你和他同屋睡过一晚上后第二天问他你晚上打不打呼一样的小问题，我想这个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顾墨岚愣了下，两只黑葡萄似地眼珠子睁得圆圆的——“我晚上不打呼。”
　　“……”我扶额，叹气，“没关系，只是一个比方罢了。”
　　顾墨岚见我不肯告诉他，在那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决心，黑漆漆的眸子晶亮地看向我：“我全都看见了——那天晚上，你和清煜在屋顶的事。”
　　我眉头跳了一下，难道还有什么我不记得的君清煜没告诉我的顾墨岚却看见了的事吗？
　　“你看见什么了？”
　　我尽量装出一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样子。

　　捉奸要在床 武林大会终于开始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尽量装出一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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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墨岚飞快的咬了一下唇，模样很小孩子气。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就一点也不小孩子气了：
　　“我看到，你们喝酒聊天，然后你好像醉了，清煜去扶你，你就——”
　　他的脸又慢慢慢慢红了，晕晕的灯光下，红得连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都染了一层晕，他吸了口气，大声道：“你就扑向他作势要侵犯他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在还差一点的时候你就倒在了他怀里。”
　　“噗——！咳咳咳咳咳……”
　　苍天啊，我真的没有存过这份心哟……
　　我慢慢喘匀了气，想要解释，却哭笑不得，张了半天嘴都不知道怎么说，半晌儿只得叹口气道：“我明白了，都明白了，小兄弟你是以为我看上君清煜了，还打算侵——咳，冒犯他，是不是？”
　　他微微歪着头看我，清澈的眼眸里一片疑惑，好像在问我“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这个样子，想到他像个护犊子的小老虎一样这样冒冒失失的跑来质问我，还是两次，我突然就忍不住想笑，戏虐之心顿起，不禁想作弄作弄他。
　　于是放下茶杯，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反问他：“你有什么证据么？我是说，要是那天晚上我只是喝醉了然后不小心倒在他怀里——如果是这样，你岂不是冤枉了我？”
　　他果然马上就上当了，呼吸重了些，黑眼珠亮的灼人，“我没有。本来我上一次冤枉了你，我想这一次一定不能再随随便便就下结论，所以我就认真观察，然后我发现你对清煜与对我们别人都不太一样！虽然我也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他想了想，尝试着去描述，“你好似有些怕接近他，但又总忍不住接近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你会发怔，你看他的眼神——”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看他的眼神，总是让我觉得悲伤……”
　　我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垂下眼，望向在杯口打转儿的茶叶末儿。
　　在山上时，有一年八月十五让老和尚陪我喝酒，酒过三巡，我稍稍有些醉意了，那时老和尚就说我活了几十年，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学不会——除了装傻，登峰造极。
　　这虽然是他嘲讽我的话，但也有那么几分意思。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淡定，没人能看明白我，但在今晚，我所有的、尘封了很久的那些疤，被面前这个小兽一样的年轻人一针见血挑了出来。
　　血淋淋的疼。
　　油灯晃了晃，我回过神儿，轻轻吸了口气，觉得这个作弄现在很必要要装下去。
　　“哦？还有没？”我轻描淡写的问。
　　他呆了下，一双眸子开始有了怒火，像漂亮的晶石。
　　“你病了，我们去看你那天，你要君清煜喂你喝粥，你对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像、像情人的撒娇……”
　　“够了。”
　　我低声阻止他，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想着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魔头都是怎么做的——邪魅一笑——对，我邪魅一笑，漫声道：“好罢，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他震了一下，面上显出不可置信又茫然的表情。
　　我好笑，显然，这小兽只想着去揭发犯人，却没想过犯人会承认，也没想过犯人承认了他该怎么办。
　　“唉……”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叹口气，一副发愁的语气道：“我总是会被你发现——先是燕青姑娘，再是君清煜，你身边的人都被我肖想了一遍了，你猜，”我邪邪的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他，他只是愣愣的站着看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在离他只有半臂相隔的地方站定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这么近看他，他那一双黑眸像是沾了露水，漆黑莹亮，清澈剔透，我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笑的很猥琐的样子。
　　转移视线，我再接再厉地笑，一只手抚上了面前被震傻了的脸蛋：“你猜，接下来，我该肖想谁了？嗯～？”
　　调戏人是需要技巧的，比如说完一句话，最后一定要加个尾音，这个尾音也得念得有技巧，音调得打着转往上走——咳，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我这个调刚走了个开头，被震傻了的那人就已经清醒了过来，他猛的拍开我的手，身子一闪就退后了三尺，面上红的要滴血，眼底闪着大概是迷茫震撼惊恐羞愤还有其他我看不懂的东西，总之，他的表情简直就是，简直就是——就像是尤燕青说的那样——被雷劈过了一般。对，被雷劈了。
　　顾墨岚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着我，——抖抖抖，然后慢慢发展到身子也开始颤抖，一个“你”字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也没下文。
　　我看他实在抖得厉害，生怕他抖晕了过去，便忍不住想上前扶他一把。可脚刚提起来，眼前人影一闪，哐当当……我房间那可怜的门被撞得也抖了起来，定睛一看，顾墨岚早跑得没影了。
　　我愣了下，收回手，不禁失笑，似乎有些玩过火了啊。
　　罢了，明天再和他好好解释吧。摇头笑笑走过去关好房门，把油灯盖灭，然后爬上床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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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本来是想和他解释并道歉的，谁知道从第二天起顾墨岚竟开始躲着我，只要远远看见我的身影，他便像受了惊的兔子般跐溜一下逃走了。这样了两次，连尤燕青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君清煜皱着眉问我：“你们两个，怎么了？”
　　我无奈笑笑，问他：“他没给你讲？”
　　“没有。他只说教我凡事小心一些。有什么事么？”
　　我心下好笑，这小子，倒是好心，这样都没有揭发我。
　　嘴上道：“没什么，就是开了个小玩笑罢了，谁知到他这么害羞。”
　　尤燕青一听这话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跟你讲，小兰花儿虽然武功很厉害，但其实却很害羞很别扭，我刚到山上那会儿，他连说话都离我三米远——啊不，他是根本就不好意思同我说话哈哈哈哈……”
　　想到好玩的她自己先笑了，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这场计划内的赔礼道歉便一直被推延推延，一直推延到了——
　　武林大会第四天，我才终于能亲自到场去看了期待已久的比武。
　　擂台摆在空旷的城郊，以便容纳除江湖儿女外其他的围观群众，在群众包围圈内，各大门派弟子都聚集在自己的地盘附近，围着巨大的擂台，台子被装点的彩旗飘飘，十分喜庆。
　　我略看了看，也只认得少林、峨眉、武当的衣服，还有许寄言一行人，段景词一行人。
　　说起来，我刚刚到这儿的时候，许寄言和段景词他们已经都到了，许寄言好像没看见我们，一直微笑着在听旁边不知道哪个门派老大说话。倒是段景词过来笑眯眯打了招呼，还很关心的问我发热好了没。
　　比赛开始前，我们去了尤燕青的座位处，结果她既没有挨着许官人也没有挨着段郎，因为她的座位被排在顾墨岚旁边，代表南山二老一派。
　　话说他们这一派总共不也就才四个人加一座山头吗……我看看一直被源源不断搭话的顾墨岚顾少侠，心里不由的感慨，名气真的很重要啊……
　　顾墨岚仿佛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侧头看了我一眼便马上转了回去，脸上挂着受人敬仰的大侠所应有的官方标准温文有礼的笑容，偶尔对面前的人轻轻点个头，于是那人叽里呱啦说得更激动了……
　　原来他还有这么稳重的一面。我忍不住微笑，可惜他脸上慢慢浮现的可疑红色还是出卖了他啊……
　　为了不使他尴尬，我转移开视线，四处看了看，发现精英果然是精英，即使在如此拥挤吵闹的人群中，君清煜许寄言顾墨岚段景词他们还是会被人一眼就发现，受欢迎程度之高，可以参考呈圆圈形围在精英身边的激动不已窃窃私语的群众。
　　……
　　然后，金锣敲响，武林大赛正式开始了。
　　照常先是武林盟主梅行简出来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各位长老上座，果然都是——老一辈……
　　接下来便有人或飞或跳或淡定地走上擂台比武，刀枪棍棒，花样繁多。我觉得大家都很厉害，有好几个还是在客栈见过的熟脸，虽然我根本看不清他们出的是拳还是脚……
　　武林大会进行到这儿，剩下的也大概都是高手了，所以比武还算精彩。不过对于我这种外行人来说，不管怎么看也还是觉得与街上耍把式差不多……
　　所以我一边吃着尤燕青买的炒瓜子炒花生，一边歪着头与尤燕青凑在一起嘀咕嘀咕地打赌到底这一场是年轻的秃和尚赢还是络腮胡大汉赢。输了的要被弹脑门。
　　在我连弹了尤燕青三次以后，她气得眼都红了，所以第四场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台上，憋着气等着我输。
　　我笑嘻嘻的劝她：“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再重新来过嘛。”
　　玎珰一声，台上有人兵器被打掉了。
　　我嘴里一颗还没咬开的花生也跟着掉了下来。
　　尤燕青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苍天有眼！且看今日英雄我手持皮鞭把仇来报～啪！”
　　随着她模仿鞭子抽打在身上的声音，我情不自禁抖了下。
　　尤燕青将手抬得高高的远远的，一边张着血盆大口对着拳头哈气一边斜着那双红眼直勾勾盯着我。
　　我紧紧闭上眼，心里如锣打鼓。
　　“啪！”一声，手指头猛的敲在我额头，声音清脆响亮，指关节打得我有些头晕，耳边听见人群发出一声惊叹，然后寂静。
　　你看，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吧。
　　我嘟囔着揉着额头睁开眼，却发现尤燕青还伸着手指头呈现敲打我的状态，愣愣的看向台上，然后看也不看我呆呆叫我的名字：“小白……”
　　“嗯？”转头，我的嘴巴慢慢张大。
　　台上，段景词长身玉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外一只，指着——我……
　　我愣愣的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再望回台上，段景词优雅收回手，对我一笑：“这位兄台，请。”
　　刹那间，我明白了。

　　段王爷VS许楼主 武林大会突变！再突变！

　　台上，段景词长身玉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外一只，指着——我……
　　我愣愣的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再望回台上，段景词优雅收回手，对我一笑：“这位兄台，请。”
　　刹那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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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大会有一条传统，假如选手没有指定对手的话，可以临时从台下参赛门派中挑选一名弟子来打擂。被挑选的那个，不得拒绝。
　　这条传统很不好。
　　尤燕青蹭的站起来，大声伸张正义：“他不会武功，你不能选他！”
　　段景词弯着眼睛笑：“此言差矣。这位兄台人在南山二老一派队伍中，理论上来说那便是此派的弟子，不管真假，按照规定，我都是可以选他的。”
　　尤燕青急道：“你！”然后顿了一下，转向擂台两边端坐着的长老，“大师们！你们要主持公道啊！这条规则有BUG！有漏洞！该升级了！你们不能允许它再错下去。”
　　“非也非也。此规矩众人皆知，凡是坐在台下队伍中的，那便是默许了自己会被选中这个可能，既然被选中，也就没理由再拒绝。诸位长老，在下说的可是在理？”
　　大师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尤燕青正想跺脚，我拉住她坐下，听见她嘴里气愤的嘟囔一句“卑鄙小人。”
　　眼睛往远处瞟了一眼，许寄言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儿，眼睛静静望着前方。
　　移回视线，深呼吸一口气，我直直望向段景词，平静答道：“好，我应战。”
　　尤燕青倒抽一口冷气。
　　段景词嫣然一笑。
　　尤燕青拉住我胳膊，急急道：“你刚才没看见他飞上去，轻飘飘的像块儿云彩落下，一看就知道是专业选手！你别傻了，上去送死么？”
　　我低声回道：“还没开打你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不存心打击人么……好了，我知道你关心我，放心，我不会害自己的。”
　　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拉开她的手，站起身，大步走到台下，然后——往上爬……
　　身后一片沉默……
　　费劲的爬上去，我拍拍土，整整衣衫，走到段景词对面站好，学着前边那些人的样子拱了拱手道：“请。”
　　段景词静静看着我不语，然后忽而一笑，身子同时往后飘了一段儿，与我拉开距离站好。
　　我一动不动，淡定的看着他。
　　他朗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人影一闪，向我飘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当机立断，眼一闭，大叫一声“我认输！”同时双手高举以示和平。
　　“啊！”台下又是一阵惊呼声，尤燕青的尖叫尤其大。
　　面上一阵风拂过，然后就没了声响儿。
　　举了一会儿，我心下奇怪，忍不住睁开半只眼偷看——
　　咦？这是什么状况？！
　　眼前段景词一只葱白的手正贴着我的鼻尖，在他的手上——是另一只手。
　　许寄言的手。
　　他站在我侧面，面向我与段景词，一只手就那样伸过来杵在中间抓住段景词的。
　　底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声漫开来，我看看许寄言，又看看段景词，再看看许寄言……
　　两只手同时放开垂了下去，他二人面上倒是如出一辙的镇定，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还是段景词先打破僵局，他笑眯眯问道：“不知许楼主这是何意？”
　　许寄言也微笑，温言回道：“抱歉。在下只是突然想到，这位夏兄其实是被我带过来的，所以严格说来，他该算是我的人。”
　　他顿了一下，又道“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眼看着我的手下受伤，只好得罪了，还请七王爷恕罪。”
　　七王爷？！
　　我震惊，台下也一片哗然。
　　辛齐朝先皇子嗣虽多，但经过一场激烈的皇位斗争，真正活下来的也只有七个王爷，三皇子击败太子成功登上了皇位，这其中功劳最大的便是一直鼎力拥护他的最末的七王爷了，可以想见，当今天子对七王爷会有多么圣宠。
　　可惜我从说书的那里听来这个故事，却不知道七王爷的名讳正是段景词。
　　现在，七王爷段景词眉头微蹙，面上似有恼意，语气却一派轻松，他望着我，很认真的眨眼：“哦呀，被发现了。怎么办？”
　　“……”
　　我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小人不知道王爷该怎么办，小人只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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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景词轻笑一声，然后转向许寄言，有些苦恼的叹气道：“本王可以恕你的罪，但本王的比武被你搅了，你说要怎么办？”
　　许寄言后退一步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草民愿代替他与王爷比试，还请王爷不吝赐教。”
　　我看向许寄言，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他又转向我说：“你下去罢，以后不要再站错队伍了。”
　　“……哦。”
　　我低低应了声，正要往下走，突然听见段景词懒洋洋道：“可惜，本王却不想同你比试。”
　　我一惊，回头看向他，他笑眯眯看着许寄言：“两败俱伤的事，本王从来不做。”
　　许寄言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些什么，段景词却忽的转向我，随意问道：“这位兄台，月夕佳节当晚，你可是在古月城参加过游会？”
　　我愣了下，有些反应不过来：“是……”
　　“那敢问兄台是否撞上过一个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哦，是有。”
　　段景词眼睛弯了起来，似是心情愉悦：“那兄台见过一块玉佩么，雕着流云百福龙纹的玉佩。”
　　他怎么知道？
　　我呆呆回道：“见过。”
　　“你可有拿过它？”
　　“拿过。”
　　“呵……”段景词眼波流转，满意笑道，“这便对了。”
　　然后突然笑意隐散，他语气森严的直直看着我：“大胆刁民，你竟敢偷拿圣上赐给本王的龙佩，真是胆大包天，来人，给本王拿下！”
　　晴——天——霹——雳！
　　我张大嘴看着他，一阵头晕，那块玉佩是他的？可我记得那人声音和他不一样啊？而且我不是已经还了么？！……
　　直到真的有官兵不知从哪个旮旯缝儿里跑出来，我才惊醒急急结巴解释道：“不、不是，我没拿，不对，我拿了，但我已经还给那人——还给你了呀。”
　　“哦？”
　　他勾唇一笑，“你的意思是说，本王故意把圣上赐的玉佩藏起来，谎称丢了，然后来陷害你——一个平民百姓？”
　　我哑口无言，脊背上密密麻麻爬满冷汗。
　　御赐的龙佩，理应随时戴在身上，堂堂一个王爷，有什么理由顶着欺君的风险去陷害一个平头老百姓呢？我想不出来。
　　显然大家也都想不出来。于是全场看热闹的目光直指向我，我的心一寸寸凉了。
　　段景词又问许寄言：“许楼主还有什么话说？”
　　沉默了一下，许寄言拱手道：“草民无话可说。”
　　我闭了闭眼，等官兵上来铐住我。
　　尤燕青在下边急急喊了一声：“小白！”然后迅速被淹没在看戏群众热切的讨论声中。
　　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武林盟主这才趁机携众长老上前来对段景词行礼，两方人客套来客套去。
　　许寄言顿了顿身子，转身下了台。
　　官兵也押着我往台下走去。
　　然后武林盟主宣布小插曲结束，大家欢迎远道而来的七王爷，比赛继续——
　　“等等。”

　　英雄救——大叔...= = 借钱是要还的。

　　然后武林盟主宣布小插曲结束，大家欢迎远道而来的七王爷，比赛继续——
　　“等等。”
　　===============================接上========================================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盟主，我转头看去，顾墨岚一个飞身上台，眨眼间就站在了我旁边，其英姿之潇洒俊气，不愧是名扬四海的少侠。
　　台下看热闹的群众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又紧紧纠结住了。
　　武林盟主也不愧是武林盟主，他一点也没显得惊讶，很淡定的拱手道：“不知顾少侠有何高见？”
　　“他是冤枉的。”
　　底下又哗然了。
　　我茫然的看了看四周，顾墨岚英挺正气的站着，许寄言静静坐在台下，尤燕青很激动的大喊“小兰花儿好样的！我看好你哟～！”而段景词——从顾墨岚出现起，他便一直背手瞧着他，抿唇静笑不语。
　　“这……”盟主大叔为难了，他皱眉道：“犯人自己都承认他拿过玉佩，顾少侠又何出此言？”
　　顾墨岚没有答话，只是转向我，一双眸子黑黑亮亮，让人安心。
　　“月夕佳节当晚，这位兄台撞到的那人可是戴着罗刹鬼面具？”
　　“是……”他怎么也知道？
　　“那兄台总共见了这个面具人几次？”
　　“两次，一次捡了他的玉佩，第二次便还了。”
　　顾墨岚眨眨眼，我突然想到还玉佩时那个少年的声音——啊，难道……
　　他露齿一笑，朗声对众人道：“大家都听到了。七王爷没错，这位兄台也没错。七王爷被他撞到掉了玉佩，然后玉佩被他捡了去——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之后又遇见了带着同样罗刹鬼面具的人，便把玉佩还给了那人——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顿了顿，气度淡然，垂手而立，却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因为，我便是那第二个戴着罗刹鬼面具的人。”
　　这次连武林盟主都不淡定了，他啊了一声，疑道：“竟有这么巧的事？”
　　也难怪他怀疑，就算面具一样，那衣着打扮身形气质，总有些差别吧？
　　顾墨岚稳稳一笑，面向段景词：“请问七王爷，当晚王爷是不是身穿一件宝蓝色衣衫？”
　　段景词勾起唇角，道：“是的。”
　　他拍手轻叹，“这可真是巧了呀。顾少侠与本王竟在同一晚上穿着同样衣服带着同样的面具，呵，最后还遇到同样的人……”眼睛一弯，他话锋一转，“可别是顾少侠还有一块与我相同的玉佩罢？”
　　顾墨岚没有理会他，朗声道：“所以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个误会，一切都只不过源于认错了人。而王爷那枚玉佩，正是在我这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段景词随手一接，摊开手掌，润光莹莹，正是那枚害人不浅的玉佩！
　　“现在物归原主，可以证明夏大哥是无罪的。若王爷非要怪罪，那也只能把草民抓了去，扣个‘随便接受他人东西’的罪名。”
　　我倒抽一口气，看不出来，顾墨岚这小子如此的伶牙俐齿，竟敢大庭广众之下给王爷难堪，好吧，我知道你正气凛然，不过，也有些过头了吧……
　　段景词一手把玩着那枚玉佩，竟没有生气，他抿唇笑道：“夏兄好大的面子，先是许楼主，再是顾少侠，本王便是想拿你也拿不住了。”
　　我尴尬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摸摸鼻子，抬头望天。
　　他又笑了声，转向众人道：“既然玉佩回来了，谁都没有错，那便算了，这件事本王不会再追究。打扰了赛事，还请诸位英雄多多包涵。”
　　好戏结束了，台下众人一片叹气惋惜声。
　　“走吧。”顾墨岚看了我一眼，径直往台下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心里还有些茫然，于是，我安全了？……
　　来到台下，尤燕青已经跑过来接我们，她看看我，呼了一口气，勉力笑道：“果然不愧是江湖，真是一波三折惊险刺激啊……”
　　说完，便失魂落魄的垂下了头。
　　我奇怪问她：“怎么了？你不高兴？”
　　她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神幽怨一脸悲凄的看着我，我忍不住有些发毛。
　　然后她又垂下头去，幽幽道：“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有女人穿越的地方会是穿越言情，却忘了只要有男人的地方，那便随时都可能孕育BL奸 情……”
　　她慢慢转身，惆怅的叹了一口气道：“在那一刹那，当我眼睁睁看到台上两大美男为了争夺一个大叔大打出手时，一道天雷活活劈中了我。回想以往种种，我彻底顿悟了，原来不知不觉中JQ早就遍处生花了……”
　　她慢慢走开，一边喃喃道：“不用安慰我，反正在BL文里女人都是炮灰来的……让我独自疗伤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消沉，身边顾墨岚清清嗓子，有些别扭的开口道：“不用理她，她经常像这样发些癔症，过一会儿便好了。”
　　“哦。”
　　我顿了下，看向顾墨岚，他马上移开视线，脖子慢慢红了起来。
　　看来他还在纠结于那晚的事啊，我无奈笑笑，然后敛容肃然道：“顾老弟，首先多谢你救了我。但既然那玉佩不是你的，你为什么还收下呢？还有在乾州这么多天有无数次机会还给我，你却从来没与我相认过，你总不会是认不出我来了吧？”
　　“那是因为……”他慌了一下，然后双目黑亮盯着我，气愤道：“我刚刚救了你，你却来向我问罪？！”
　　“不，绝对没有。”
　　我苦笑，只得转移话题：“其实我是想说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是开玩笑的。我对君清煜有些不同，全是因为他长得像一个故人，而已。在屋顶，我也确实是喝醉了，所以，顾老弟千万别误会，我对君清煜并没有什么，呃，非分之想。”
　　我很真诚的看着他，期望他能理解我的一片心。
　　===============================更完======================================
　　顾墨岚愣了愣，目光灼灼道：“所以那晚你对我……也是装的了？”
　　“绝对是玩笑！”我信誓旦旦。
　　“……哦。”
　　他淡淡应了一声，似是松了口气。顿了顿，面上突然有些恼怒，漆黑的眸子瞪了我一眼转身便要走。
　　我还来不及疑惑他为何莫名生气，身后传来段景词轻笑的声音：“许楼主，原来这场较量，既不是你胜，也不是我胜，那赢家到底算谁呢？”
　　回头，只见许寄言和段景词正在身后不远处，俩人一派平和的站在一起，好像刚刚台上那一切都是幻象。
　　许寄言淡淡笑了下，道：“在下不知。”
　　我还在看，手臂突然给人抓住，回头，顾墨岚有些恶狠狠道：“还愣着干嘛，回去了。”
　　说完便不由分说扯着我走了。
　　回到客栈，顾墨岚径直回了房。我跟在他后边上楼，到了二楼，他转弯，我也转。
　　顾墨岚突然旋身站定，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扑到他身上。他怒目而视：“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搔搔头，委屈道：“我没跟着你，我要去看燕青姑娘……”
　　顾墨岚怔了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上去颇为气恼，他又瞪了我一眼，转身气呼呼回房了。
　　我无奈了，他到底一直在气个什么劲儿啊？……
　　摇摇头，我走去他隔壁，敲敲门，里边传出尤燕青无精打采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尤燕青正呆呆坐在窗前，两手托着腮帮子，一脸的颓唐。
　　我过去坐下倒了杯茶，慢悠悠的等着它凉些，茶香弥漫间我问她：“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怎样？”
　　她斜了我一眼，忿恨道：“撒花庆祝！你这个邪恶的心机小人，一直佯装是炮灰，将美男们引导我身边，让我误以为这是我的穿越大戏，结果你竟给老娘来了个华丽丽的大逆转，成功上位做了正主，让我眼睁睁看着BG扭转为BL——你让我情！何！以！堪！那……！”
　　她哀嚎一声，叹气道：“唉，既生瑜何生亮，我总算明白了周瑜大人悲愤的心情……”
　　虽然我还是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不过至少有些心安了，我想了想，安慰道：“别灰心，你这么可爱又漂亮，将来总会成功的。”
　　她夺过我的茶杯，一口气喝光，大大喘口气，白我一眼道：“那当然，我才不会因为这么点打击就倒在人生的大道上。我的目标是更快！更高！更强！因为许寄言段景词这么几颗芝麻就放弃前边大把大把的西瓜，这种蠢事，我是不会做的。”
　　尤燕青握握拳，眼里又迸发出激情四射的光芒：“嗯！我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值得让我伤心呢，那个谁说得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疑道：“死过一回？”
　　“不死怎么穿越啊，唉，说来话长，你不懂的。算了，咱们说些别的吧。哦，对了！段景词那个无耻之徒，看不出来他这么坏，先是勾搭我们，混熟了以后却反咬一口！枉我还把他列为男猪之一，哼，蛇蝎美人！你说他为什么挑你呢？哦，我知道了，可能是因为你最弱，这样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晋级了……”
　　唉，真是失误，我抚着额头想，早知道就让她消沉去吧，何必自找罪受……
　　半个时辰后，我离开尤燕青的房间，转到隔壁敲门。
　　“干嘛？”顾墨岚还是气呼呼的，但至少不再恶狠狠了。
　　我陪笑道：“那个，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就是明天一早我会离开这里回山上，可是我身上没有盘缠，想来想去，我也只能找你借了，燕青姑娘说你有很多钱都不用的……”
　　“你要走？”他皱起眉头盯着我。
　　“是的，武林大会我也看了，本来说好是结束后再走的，但我也有些急事，还是早些回去算了。燕青姑娘那边，你不要告诉她，不然估摸着她又该大叫了。别的人我也不想说了，反正以后也大概不会见面的，现在告别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那你为何偏偏告诉我？”他挑眉看我，眼睛黑亮亮的。
　　“呃……”我想了想，干笑道：“因为我要向你借钱。”
　　他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我，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
　　我只得继续陪笑。
　　过了一会儿，他好似想通了，转过头来对我道：“好，我可以借给你，不过将来你要还的。”
　　我顿了顿，呐呐道：“我没钱……”
　　我一个隐居的怎么还你？难道要我去卖鸡蛋？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抿唇笑笑：“我不要你还钱。行走江湖，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有事要你帮忙呢，总之，你放心，我会选一样你还的起的——也许是让你帮个忙，也许是让你请喝顿酒。”
　　我放心了，我有的也不过是几只老母鸡和一罐子鸡蛋，帮忙什么的，和钱比起来，我实在不算吃亏。

　　黑衣高手 迷路复迷路 神仙下凡

　　我放心了，我有的也不过是几只老母鸡和一罐子鸡蛋，帮忙什么的，和钱比起来，我实在不算吃亏。
　　================================接上================================
　　他走去床边乱摸了一会儿，最后摸出个钱袋随手甩给我，“喏，拿去用吧。”
　　我接——没接住，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目瞪口呆，这麽多？果然有钱！
　　“多谢顾老弟。”我谄媚笑笑。
　　他皱了皱眉，嫌弃道：“你不要这样叫我，真难听。况且燕青都叫你小白，你却叫我老弟，这不公平。”
　　“……”
　　叫个名字有什么公不公平的，我只得试探道：“那——顾少侠？”
　　“墨岚。”他静静望了我一眼，然后露齿一笑：“叫我墨岚罢，小白。”
　　从顾墨岚房中出来，我下楼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然后回客栈等着大家照常吃了晚饭。
　　饭后歇着喝了一轮茶，也没见许寄言回来，也罢，反正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就这样不见算了。
　　与众人告辞回房后，我将自己的小包袱从床底下扒拉出来，打开看了看，祖宗牌位与家传玉佩都还在，包袱皮也没有被老鼠啃坏，还好。
　　阖了眼睡下没多久，便又醒过来，看看外边天色，黑不隆咚一片沉寂，天边还隐约将要泛起一丝鱼肚白，很好很完美，适合夜奔。
　　于是起身穿了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将昨天写给尤燕青的字条放在桌上仔细压好，拿了包袱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下楼，店小二正伏在柜台上打着盹，我尽量放轻动作打开门栓，走出客栈将门掩好。
　　松了口气，提提包袱，我回身看了一眼，悦来客栈金字大招牌在这绵绵夜色中也显得沉静了许多，我站了一下，转身离开。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没想到刚上了官道，我就突然肚子疼，两侧看看旁边荒草掩映的野地，只得一猫腰钻了进去蹲下。还好我远见，预料到大约要在荒郊野外过上个几天，便做了尽量多的准备，其中自然包括一沓又软又厚的手纸。
　　我正暗自得意，突然看见远远从城门中掠出来两个人，眨眼之间便逼近。
　　他二人都是一副黑衣劲短打扮，站在几丈远的官道上四处张望了张望，略微沉吟一下便低声交谈起来。我虽然不是什么耳力出众的高手，但在这沉寂的郊外，还是有轻风将他俩的话语隐隐送了过来——
　　“刚刚在城里明明见他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怎么眨眼工夫便不见了？”
　　“上面调查说他是没有武功的，难不成其实他是高手，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便用轻功遁了？”
　　“嗯……很有可能，总之为王爷办事，我们要万事谨慎。不如这样吧，我回去禀告情况，你继续沿着官道追下去。”
　　两人商定好，便分道扬镳，唰唰两下，像夜鹰一样消失在这寂静的野外。
　　一阵凉风吹过，我擦擦头上的冷汗，肚子也不疼了。慢慢站起来系上裤腰带，我边揉着发麻的双腿边暗自庆幸，两位大哥，其实我真不是什么高手，我只是突发情况内急罢了。真是，对不住……
　　举目远望，天地茫茫，我紧紧衣服，皱着眉头思索了下，既然王爷都派高手追我了，那这官道肯定是不能再走了。
　　四处看了看，远处有一条小路，不知通向哪里，不过至少我知道不会通向王爷府。
　　于是，一条最简单最便捷的方案出来了，打定主意，我系紧包袱，撒丫子向着小路跑过去。
　　一个时辰后，我迷路了。
　　这事真的不能怨我，谁知道随便一条小路都这么难走呢？天色近午的时候，我已经沿路拐进了一片小树林，开始还好，树木稀稀落落的，偶尔还能看见一只兔子。到了后面林子却突然浓密阴森起来，前后除了树还是树，最过分的是，小路尽然到了尽头！
　　我站在原地转了几圈，踌躇了一会儿，正发愁间，隐约听见不远处有水流的声音，想了下，决定先去河边洗把脸歇息一会儿，其他的事，再做打算吧……
　　水声听着近，实则远。往林子深处走了很长一段，转了七八个弯，这才看到一片开阔处，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溪潺潺流过，这让我想到了我家屋后那条。
　　叹口气，我稍稍梳洗一下，又把水囊灌满，便坐在河边打开包袱取出昨天买的硬烧饼和肉干吃了起来。
　　噎死之前，我终于艰难的吃完了这顿午饭，喝口水，稍稍坐了会儿，我又起身往回走，不管怎样，还是先回到官道上去吧。
　　一炷香的时间后，我迷茫的站在小溪边，默默望着缓缓流过的溪水，心里很颓唐，为什么连回去的小路都找不到了呢……
　　站了一会儿，我干脆坐下，反正都走不出去了，还是等着官兵来抓我（救我）吧，相信段景词的手下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更新========================
　　问题一旦想通，我便心安理得的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在草地上捉了一只蚂蚱玩了会儿，又对着小溪发了会呆，突然突发奇想——不知这溪流里有没有鱼啊，反正都是无聊，干脆钓鱼玩吧，钓不上来就权当打发时间了，钓上来的话就当做见面礼送给段景词。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四处转悠着看了看，挑了一棵小树折了根粗树枝，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条裤腰带绑上去。没有鱼钩，也没蚯蚓，思索了一下，我拿出一根肉干绑在裤腰带上，反正都是肉做的，应该没差吧。
　　端端正正盘着腿坐好，把肉干甩进水里，我两手握着树枝，心想，如果再有一顶草帽的话，那我就是个彻彻底底完美的居士了。
　　正在自我陶醉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一惊，马上又放松下来，这么快就找来了么？真不愧是七王爷呀。
　　把树枝插在土里，我起身回头打招呼：“嘿～大家腿脚可真麻——利……”
　　咦？！官兵呢？
　　面前站着一个鲜衣怒马俊儿郎，我目瞪口呆看着他，眼前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在荒郊野岭不巧碰见了神仙下凡。
　　他面色淡淡的，隐约带着几分傲气。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我，声音低沉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你是在……钓鱼？”
　　好熟悉的感觉……
　　“是的。”我老实的把腰带拽住来甩给他看。
　　“……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兄台的鱼饵是——肉干？”
　　“啊。”我不好意思摸摸脑袋，认真解释道：“因为没有鱼钩，我想肉干这么大块一条，假如什么鱼吞下去应该会被噎住吐不出来，然后我就得手了。”
　　他默了一下。然后突然换了话题：“在下欲与兄台同行，请问兄台可否答应？”
　　“为什么？”我呆呆问。
　　“因为呵……”他笑了一下，如冰雪消融，面上带着两分天真的苦恼，“因为我的盘缠都被别人借去了，现在我身无分文。”
　　“……”你怎么不把自己也送出去算了……
　　“兄台你为何坐在此处不赶路呢？天很快便要黑了。总不会是迷路了吧。”他忽然一步步走过来，一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现笑意，声音变得清透有力：“所以我可以带你出去，而你要负责我的路费，可好？”
　　脑袋里“铛”一声，我张口结舌，一只手颤抖着指着他：“你你你——顾、墨、岚？！”
　　一直到他领着我走出树林，沿着另外一条小路走下去，我都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回不了神儿。
　　昨天我向他借钱的时候他还是个黝黑健康的阳光少年，今天却突然换了个白俏俊气的壳子掉到我眼前，虽然少侠风范丝毫没有变，但我还真是一时不能接受。
　　对于我的这个疑惑，他很平淡的解释道：“你知道，我们见面那天，我正被师妹追打，为了躲着她，我便跑到悦来客栈去找清煜——君家有一手很厉害的绝活，做人皮面具，所以我向清煜借了一张来戴，但刚戴上就遇见了你，我一时惊讶叫了你一声，然后马上就被师妹识破了。”
　　他说到这儿有些懊恼，还瞪了我一眼，好像都是我害的似的。
　　“但后来我发现戴着它还是有好处的，那就是不会被大家知道我的真正样子。这样，以后我行走江湖的时候就不怕被人纠缠了。”
　　他笑笑，接着道：“然后你熟识了燕青，我也就干脆顺水推舟装作第一次认识你，没想到还挺有趣的。”
　　有趣，哼，差点被你害去蹲大牢，有趣个屁！
　　我敢怒不敢言，只得装作没听见。又想着他那句君家的绝活，忍不住问道：“能给我看看你那张人皮面具么？”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我摸了摸，软薄轻韧，手感和真人的皮肤差不多，不过……,我心里疑惑，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呢，也不知道君家是什么时候开始涉足人皮面具这一行了……
　　啊！我一个灵光，突然想到老和尚，他年轻时名震江湖两个本事，一个是医术，另一个就是做这个。如果是老和尚教给君家人的，那就不奇怪了。我笑了笑，转向顾墨岚：“你这个还用吗？可以送给我么？”
　　他看了我一眼，侧开脸去看前方，“随你便。”
　　“多谢。”我把它仔细装好，然后随意接着刚才的话问道：“那你为何跟着我呢？”
　　顾墨岚突然像被撩了毛的兔子一样炸了起来：“谁跟着你？！我是，我是因为钱都被你拿走了没办法上路，去你房间发现你又已经走了，才只好追来的。”
　　“哦。”我想了想又问：“那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他认真思考了下，道：“我也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反正是四处游历，去哪都一样。”
　　“那燕青姑娘呢？你不管了？”
　　“她还要看武林大会，我实在没兴趣，便把她托给清煜，等大会结束请他顺便把燕青送回南山便好了。”
　　我呆了下，心里不禁替君清煜担忧起来，之前我问尤燕青她那么喜欢美男为何却不喜欢君清煜，她当时很遗憾的叹气道：“谁说我不喜欢，只是越亲近的人越没法产生其他的感情，我对师兄是这样，对君清煜嘛，因为他是我师兄的手帕交，所以我也觉得他像是自家人，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便不好下手啦。”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到他师兄，现在看到顾墨岚的样子，我知道了。而君清煜，现在只剩下他俩孤男寡女，我实在是很担心他的人身安危……
　　叹口气，算了算了，其实尤燕青除了泼了些，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姑娘，长相娇俏可人，身后又有南山二老和顾墨岚这样的人物撑腰，君清煜能娶到她，也算是一门良缘。
　　我这厢还没操完心，便听到顾墨岚问我：“接下来你要回山上么？”
　　我顿了顿，苦笑，山上啊，恐怕是不能回了……扭脸看看顾墨岚，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

　　很傻很天真的顾少侠 又见红云寺

　　我顿了顿，苦笑，山上啊，恐怕是不能回了……扭脸看看顾墨岚，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
　　=============================接上===============================
　　“顾、呃，墨岚，你自己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大部分时间一定很孤单吧，你想不想有个人陪着游山玩水说话逗趣呢？”
　　我谄笑着巴巴看向他，他挑挑眉，轻笑一声道：“我自己一人自由自在轻松快活，何必要带个累赘呢？”
　　“……”
　　是没有必要啊……我垂头丧气往前走去，刚走了两步，便听到身后那人语含笑意朗声道：“不过要是那人愿意帮我打理日常生活起居，闲时给我提提剑的话，也是可以考虑的。”
　　我惊喜一声跳起来飞奔回他身边，满脸谄媚：“顾少侠，大恩大德，来生再报！”
　　接下来几日，我们又买了马，一路南行，因为我想来想去，还是觉着有必要回清凉山上嘱咐一下老和尚——小心坏人，有人找我时千万要装傻。
　　本来我以为顾墨岚那一句照料他日常生活起居是随便说说的，却没想到一切都是我想多了。开始几天还好，乾州附近多少还散落着些小城镇乡村，就算我们不走官道，也总能找到打尖住宿的地方。到了后面，再往南走，人烟日渐荒芜，有时候走上一两天都见不着个人影，更别说客栈了。到了这时候，我们只能露宿荒野，也是这时候，我才发现，顾墨岚根本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公子哥儿！吃食不知道准备，睡觉随便找个树杈就挂上去，浑身上下除了衣服就只剩下一把剑了。
　　我曾经无奈问他：“你这两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歪着头认真想了下，然后一派天真冲我眨眼：“饿的时候就更加努力赶路，实在没地方睡觉的时候就连夜赶路——然后就到城镇了。”
　　……
　　这一日我们又没路过镇子村庄，只得继续露宿在荒山野岭。我把马拴好，又生了火，便蹲在旁边一边烤着顾墨岚打来的野兔子一边怀念我在山上烤小鸟吃的美好日子。
　　叹口气，我吩咐旁边蹲着学习的顾墨岚，“去把盐给我拿来，在那个黄皮包袱里。”
　　顾墨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慢吞吞走过去开始翻包袱。
　　等到我兔子都要熟了的时候，他还没翻出来，我不耐随口催他道：“快点啊，磨蹭什么，总不会连盐都不认识吧。”
　　翻包袱的手顿了顿，一片沉默，然后更加用力的翻。
　　我震惊，手一抖，兔子差点掉到火堆里。
　　天啊，这已经无关聪明与否了，这根本就是傻不傻的问题吧……
　　“你到底怎么长大的……”我叹。
　　他闷声闷气道：“君子远庖厨。”
　　我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好无奈制止他快把包袱翻烂的手，叫道：“你过来烤兔子，我来找。”
　　他垂着眼过来接了兔子，默默不语。我走到包袱旁，翻了一下，拿出盐包，打开递到他眼前，嘲讽道：“看看，这就是盐，你每顿饭都要用到的东西。白的，颗粒状，甜甜的，很好吃，尝尝？”
　　他有些惊讶，喃喃道：“原来这个东西这么重要……”说着腾出一只手捏了一撮儿递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下，然后，在我来得及阻止之前，他伸手把盐放到了嘴里。
　　时间静止了一下。
　　顾墨岚一动不动蹲在那儿，我瞠目结舌看着他，结巴道：“没、没事吧？”
　　他缓缓缓缓转过头来，薄薄的嘴巴紧紧抿着，两颗漂亮的黑眼珠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我清清楚楚看到了水雾升起。
　　这下我真慌了，我竟然把名震江湖的顾少侠给整哭了！
　　我跳起来去拿水囊，慌里慌张递到他嘴边，又想到他嘴里还有盐，急道：“快吐出来呀傻子，快点快点！”
　　顾墨岚镇定的接过水囊，仰头喝完一袋水，然后面无表情道：“不用了，已经咽下去了。”
　　我哭笑不得，只得讷讷道：“对不住……”只是个玩笑罢了，谁知道这孩子这么傻这么天真呀……
　　他慢慢垂下眼，浓密的睫毛盖住眸子，突然低声道：“我是庶出，娘亲在生我的时候便死了。从小奶娘就告诉我不要乱跑，不要惹事。六岁之前，我都是在一个小院子里长大的，吃的用的全是下人送来，什么我都不用做。后来我便被送到南山学武，那是我第一次走出那个院子。在山上，两位师傅只教我每日学武习字，其余也都是仆人服侍。我从不知道其他的事情，也没有人跟我说这些。”
　　他停了下，抬眼看我，一双羽睫像蝶翼一般无助扑闪，眸子里的水光还未消散，像是带着露珠的黑葡萄，可爱又可怜，他语气迷茫轻声问我：“不知道什么是盐很可笑么？”
　　这简直是拿刀子捅我的心啊！我真恨不得咬断舌头一头撞死在大树上，撞死前先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我放柔语气一手抚着他的肩，蔼声道：“绝对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胸怀天下志在四方，做什么要了解这些女人家的东西？所谓君子远庖厨，只有失败的男人才会知道这些没用的，我就是失败的典范！你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在心里默默流泪，都怪这张贱嘴啊……
　　他垂了眼，刷子般的眼睫又倾盖下来覆住眼睛，不过我还是看到了那微微弯起的唇角。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接了快烤焦的兔子，一面多撒了些盐一面少撒了些，然后将那少盐没焦的半只撕下来递给他，讨好笑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对味儿了。”
　　他轻轻应了声，接过兔子慢慢吃起来。我又拿了水囊装满水放在他手边，一抬眼见他瞧着我，赶紧又狗腿的笑笑。
　　================================更新==================================
　　简单的吃完晚餐，我自发的将东西收拾好，然后从黄皮包袱里掏出我在前面某个镇子上买的一大块毡布铺好，把包袱裹了裹放在上面，拍了拍对顾墨岚道：“今晚上你就不要在树上睡了，硬邦邦的一根棍子多咯得慌啊，这草地软些，你来这儿睡，今晚上我守夜。”说完又对他讨好笑笑。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多谢。”然后就躺下去阖了眼，胳膊抱着剑，小身板儿挺得直直的。
　　火光中，他的侧脸莹白似玉，剑眉挺鼻，脸颊两侧还带着淡淡两团红晕，像是雪里揉了粉，真是说不出的俊俏。
　　我收回视线，低低叹了口气，这么俊俏的孩子，怎么就有个那么凄凉的身世呢？所以说，人活一世，苦乐自当，个人的辛酸还得自己受着，没人能替代得了。
　　随手往火里添着树枝，我呆呆地看着火苗出神。
　　一阵凉风吹过，我抖了下，回身看看顾墨岚，他静静睡着，脸上的神情象个孩子般——其实他这个岁数，也不过刚刚脱离孩子不久吧。想了想，我从我的青布包袱里拽出几件衣服给他盖上，然后拿包袱皮垫在屁股下，继续望着火苗发呆。
　　说起来，我第一次这样露宿在野外是什么时候来着？
　　抬头望望天，夜空黑乎乎的像块大黑帐子垂了下来，被树木枝杈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犹记得我第一次离开家，外面什么都是新鲜的，到了晚上露宿在树林里，我激动地睡不着，披着那人的外袍仰着脸数星星，那天的夜空也和今天差不多，我心里又害怕又兴奋，一直小声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很蠢的觉着天空像是妖怪的大嘴，马上就要扑下来把我给吃了。
　　那人在旁边安静微笑，末了淡淡道：“放心罢，即便是这天地间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也能保你到最后一刻，就算我死，也绝不教那妖怪动你一下。”
　　他说的又平淡又真诚，让人想不相信他都难，于是我就安心的睡下去了。结果到了后来，他果然护着我到最后一刻，直至他死，也没有食言。
　　火光弱了些，我合身躺在地上，眼睛望着沉沉的星空，静静的数那漫天的繁星。
　　……
　　第二天一大早，当唧唧喳喳的鸟叫声把我给吵醒时，我恍惚还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山上。动了动，发现浑身腰酸背痛，身上还盖着我那几件衣服。我低低呻吟了声，侧侧身子正打算再睡个回笼，一睁眼，面前浮现一张俊脸，顾墨岚两只清澈的黑眼珠眨了眨，然后一弯，欢快的笑了起来：“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我弄的。”
　　怎么这么像——对着照成小和尚摇尾巴的小花?……
　　我闭上眼，被这个想法给逗笑了。
　　爬起来稍稍收拾了一下，顾墨岚在一旁将他弄的那些东西全摆在地上一字排开，像是等着让我检阅。我看了看，有一堆还没熟的小酸果，两个不知道有没有毒的蘑菇，已经烤过了，昨晚吃剩下的兔子肉，也烤过了，撕得碎碎的摆在一片大草叶子上。
　　我抬眼看看顾墨岚，他正巴巴的瞅着我，一脸热切。于是我说：“真是厉害，连蘑菇都被你找到了，佩服。”
　　他开心的笑笑，不好意思道：“也没有，都是在附近找的，因为你在睡觉，我也不敢走远。”
　　我愣了下，心里很感动，大侠果然是大侠，这责任心，啧啧～
　　就这样走走停停，半路还发现了一个渡口，我们坐船沿河而下，居然很快便到了清凉山的地界附近。算算路程，估摸着再走上一日便能赶到山上了。
　　大概是归心似箭，这么急着赶路，我竟然也没觉着累，反而情绪日渐高涨。到了山下，我本来想让顾墨岚在附近村子等我一天，可他非要跟着我上山说去看风景。于是两人马不停蹄一路往山上走，时隔不过才一个多月，我竟然觉着仿佛离开多年似的，以前看着厌烦的那些烂石头歪脖树也觉着亲切得很。
　　天刚刚暗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远远看到红云寺的木门了，多日不见，它还是那么破。
　　赶上前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颗小光头正蹲在桂花树下捉蚂蚁。照成闻声回过头来，看见我，惊喜的叫了一声跑过来抱住我大腿，咧着缺了两颗牙的小嘴清脆的喊我：“施主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可想你了，小花下的小狗崽儿都能看门了哦。”
　　我呵呵笑了两声，摸摸他的脑袋道：“那可正好，你不是说要送一只给我看鸡么？”
　　“对！我都给你选好啦～”他欢快的笑着，然后发现我身后的顾墨岚，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的眨着打量他。顾墨岚微笑，摸出来一块肉干递给他，神秘兮兮冲他眨眼：“见面礼。包你没吃过，记得千万别被你师傅发现。”
　　照成欢叫一声，马上改去抱顾墨岚大腿。
　　我笑了笑，转身走到桂花树前顺着如犀纹理摸了摸，仰头看去，此时正是花期，它一树的乳白月桂开的繁盛，淡淡花香也浓郁了些，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眼前。
　　“本来都要开败了，这两天却突然又盛了起来。老衲原还奇怪呢，原来是你回来了。”
　　我转头看向刚从禅房里出来无戒方丈，笑道：“是么，那可真是巧了。”

　　再次醒来，我睁开眼......

　　我转头看向刚从禅房里出来无戒方丈，笑道：“是么，那可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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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了一下，我将那个人皮面具摸出来递过去，“瞧瞧这个东西，眼熟么？”
　　他只看了一眼，便从鼻子里哼气道：“君家的后人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老衲当年把这门手艺免费教给青溪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都这么些年了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光知道吃老本儿，青溪在天之灵不知会不会替他的儿孙害臊。”
　　我失笑，连声道：“是是是，那些毛头小子哪能跟大师您比呀，您一手绝技都出神入化了，直接一颗小药丸，比什么面具都好使。”
　　他半眯着眼斜斜瞅着我，嗤了一声道：“说这么好听，没药了吧。”
　　我笑的狗腿：“大师您就发发善心，再随便赐我一两颗来吃吃？”
　　他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小瓶子，抬手扔给我：“前几天刚制好的，效果较之前更持久一些，四个月吃一粒也没问题，不过有些副作用，你看着办罢。”
　　我如获至宝双手捧着，继续谄媚：“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了解大师您的能力么，您本来两个绝活就已是天下闻名了，现在还将这两种本事和在一起——简直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啊！”
　　他闭上眼，一派大师的端庄像，嘴里飘出几个字：“爱信不信。”
　　将顾墨岚介绍给老和尚后，一行人进了僧房聊了一会儿，照成就开始缠着我要糖人，我头疼，一直在忙着逃命哪有时间给他买糖人。好在包袱里装着之前和尤燕青一同买的九连环，我把这个塞给他才算完。
　　这当口道远大师傅从外面回来，我听说一直都是他每天去给我喂鸡浇菜，忍不住十分感动扑上去感谢了他一番。然后他比手画脚给我描述我家的鸡和菜现在长成什么样子，我看的心急，干脆决定趁着天还没黑透先回去一趟看看，道远又嘱咐我看完快点回来吃饭，他给我做好吃的，我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拉着顾墨岚起身出了门。
　　一路上都还是老样子，只有那小河的水稍稍又涨了些，我领着顾墨岚往我的茅屋走去，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许寄言。这么多年我都独自走这条路，最近却有多了两个人都陪我走过，一个是许寄言，和他一起走的时候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微笑着交谈一两句。而另外一个，我看看身边一直问东问西好奇张望的顾墨岚，忍不住叹气。
　　很快便到了茅屋，我推开篱笆门，四处观望了一下，一切都没有变，鸡在窝里咕咕叫着抢食，老梨树也仍旧青翠，好似我根本没出过门似的。我四处走着看了看，收拾了一下屋子，给梨树浇了浇水，又去屋后看了看菜园子，然后发现顾墨岚不知道跑哪去了。慢吞吞回到屋里在窗前坐了一下，天也黑了，我想点灯，发现灯油都干了，折腾了一会儿刚点亮，顾墨岚突然出现在窗子外面，吓了我一跳。
　　他兴奋的看着我，一双眼睛闪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两手举着一个活蹦乱跳的东西递进窗来，大叫道：“小白！看这个，我抓的，在后面小河里。”
　　我蹭蹭蹭后退三步，皱着眉打量他，他脸上挂着水珠，衬得一张脸莹莹生辉，胸前的衣服都被溅了水，袖子也湿湿的，下身虽然看不见不过肯定也好不了。
　　现在虽然还是夏末，但山中天气已入凉，我叹口气，问道：“你下河去抓的？”
　　“不是，在溪边看到水里有鱼，用手抓的。”
　　还算不傻。
　　“那你抓它，打算做什么？我们明天就下山了……”
　　他呆住了，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从没抓过鱼，只是觉得好玩……”
　　再次叹气，我安慰他：“算了，拿去红云寺给道远师傅吧，今儿晚上吃红烧鲤鱼。”
　　找了个空罐子把鱼装起来，顾墨岚小心翼翼抱起来，面有不舍：“非得吃了它吗？我第一次抓的鱼……”
　　我装作没听见，推着他走出院子，关好门，然后拍拍他：“好好端着，回去加菜。”
　　走了半盏茶功夫，我突然想到厨房罐子里还有些鸡蛋，这次再不吃，恐怕就坏了，于是对顾墨岚说：“你先往前走吧，我去拿几个鸡蛋，让道远给咱们做蛋羹。”
　　他眨了眨眼，“我陪你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我嗤了一声，翻白眼道：“我在这山上都住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比你熟悉，别操心了，快回去吧，我很快就跟上。”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脑袋来看我，样子像个要离开娘的小孩子。
　　我无奈笑笑，摆摆手，他这才转过去继续走。等他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我慢悠悠往回返，回到院子里，从怀里掏出来玉佩和牌位，仔细摸了摸，又将它们塞回到鸡窝里拿土埋好。这两样东西是我最重要的家当，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开始奔波逃命的生活了，带在身上实在不放心，还是这里安全些，顶多给鸡爪子磨两下。
　　起身去厨房抱了鸡蛋罐子往外走，心想着今晚上可得大吃一顿，不然剩下的也肯定是给拿下山卖钱，不能白白便宜了老和尚。
　　然后后脖颈上一疼，眼前一黑，我被人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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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不知道那一罐子鸡蛋给打碎没，太可惜了……
　　转转眼睛，发现头顶的帐子华美异常，雕龙秀凤的明晃晃的绸子闪着亮，刺得我这穷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手指动了动，感觉身下也是又柔又软，十分舒适。我慢慢坐起来，肚子有些饿，抬手摸摸后脖颈，一点都不疼，不禁有些奇怪。
　　从床上下来，四下里看了看，心里惊讶，好气派好富贵的人家哟！虽然我穷，但是见识还是有的，这屋子里的摆设一件件精致华贵，却含蓄不张扬，看样子大概是个官宦人家。
　　想了一下，我心里大概有了底，于是伸伸腿脚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立着两个美貌的婢女，见我从门里出来也不惊讶，只是欠了欠身温声道：“公子醒了，请公子随着奴婢来。”
　　我点点头，她俩便一前一后引着我往外走，一路上我左顾右盼，嘴里止不住的惊叹，这般景致的宅子，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沿着游廊走了半晌儿，终于进了一个清静的院子。我随便瞅了两眼，和外边匠心独具尊贵华丽的布局景致不同，这个院子稍稍肃萧了些，院中有个小池塘，里面半池睡莲，池塘边上种着几簇竹子和一棵低矮的老树，树冠枝叶繁盛，沉沉垂下，几乎遮住了树干，唯一可惜的是那满树的红花现在都开谢了，连一丝残红都没留下。
　　婢女上前轻轻敲了门，恭敬道：“主子，人带到了。”
　　里边的人懒洋洋的应了声，婢女合身退到门侧，低声道：“公子请。”
　　我迟疑了一下，低低吸了口气，上前一步推开门——
　　门里边正对面的一张铺着锦褥的琉璃榻上，那人斜斜半倚着一手托腮看过来，两只眼睛很欢喜的笑弯了：“小白你可总算来了，为了请你我可是耗了不少的神儿呀。”
　　我慢吞吞走进去，自己寻了张很有气势的太师椅坐下，咧嘴笑笑：“不愧是王爷，办事儿效率就是高。这宅子也豪华精巧的很，就连那婢子都比别家美上三分，哦，还有外面那棵凤凰木，竟然和乾州城那棵宛若双胞——唉，可真是叫草民艳羡不已啊。”
　　七王爷段景词轻拍了下手笑起来，声音像冷泉轻击石壁，“几日不见，小白你还是这么讨我喜欢。”
　　几日？我皱了下眉，问道：“这是在哪？京师么？”
　　“是呵，我的人昼夜不休快马加鞭连赶了三个日夜才把你送来，一路上还得小心着顾少侠和许楼主的人——不过最后还是我先得了呀……”他轻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他眉宇肩的得意。
　　我垂着眼，故作淡定道：“不知草民犯了何罪，要劳王爷如此大费周章。”
　　他咦了一声，坐起身来，两手支在腿侧床沿上，睁大眼睛表情讶异道：“小白你不知道？那这可就难办了……”他面上似有苦恼的皱了下眉，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勾着唇角看向我：“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说一个人你就肯定全想起来了，”他笑嘻嘻的，一派天真样子，却让我发寒——
　　“这个人啊他叫君——白——崖，”他眼波轻转斜斜看过来，两瓣薄唇微动，“小白你知道么，还是我该叫你——夏酒眠？”
　　我闭上眼，心下叹气，就算我再傻，经过武林大会那一闹，我也全都明白了，我这样一个普通人，身边为何偏偏聚了最不普通的朋友。
　　段景词的声音远远近近传进耳朵，记忆像潮水涌来，与之慢慢融合在一起。
　　君白崖，字青溪。
　　是夏酒眠碧落黄泉永生不忘的人。

　　陈年旧事。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私奔么？

　　君白崖，字青溪。
　　是夏酒眠碧落黄泉永生不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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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白崖，又名青溪，君家首任家主，历代武林盟主中最年轻且惊才绝艳的一个……”
　　他年纪轻轻便独当大任，吃了很多苦，却从来没抱怨过。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也只有一次他喝醉了，轻轻搂着我说，他有些累。
　　“也是江湖中最最痴情的一个，为了救他心上人宁与整个武林为敌，最终怀抱着情人魂断白水崖……”
　　那天白水崖上风不大，却冰冷。当时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大英雄大豪杰几百号人紧紧逼迫，他临风而立，臂膀收紧，一双沉稳的眼睛轻轻一扫，竟无一人敢上前。
　　“说到他心上人，呵……这可就有些荒诞了。嗯，还得从头说起……”
　　荒诞。对，这世间怎么会存在着这么一个荒诞的族群呢？就连故事的伊始都要追溯到秦时……
　　“秦皇定天下，为求长生不老，派徐福将童男童女三千，率百工，携五谷子种，船八十五艘东渡往仙山，寻长生不老之太岁。其历时几载，当中千难万险无人得知，只说得药归来途中遇东海海溢，几年艰辛，一夕倾覆，实在可惜可叹。有趣的是，世人皆以为故事止于此，却不知还剩下有一艘船，因为载了仙药，得天护佑，几乎毫发无伤得以逃生。那船上众人经此巨变，心念俱灰，便携着仙药顺流南下，最后到了南疆之地，弃船而上。此时满船的人因为病饿也只剩了寥寥数个，他们寻了个僻静山谷住了下来，慢慢修养生息，长成一族。那仙药食之无尽，寻复又生如故，一开始，此族人的年寿也如常人，然后经久食……”
　　后经久食，虽不能永生，但轻身不老，延年似神仙。我族人还根据此药创出一套修养心法，配合灵药顺血气游走五脉六经，以助功效。族中众人自孩童起便都要食灵药、练心法，日积月累，成年后不再食用仙药也可不老长寿，然后慢慢一代强似一代。到了我那一辈，刚出生的孩子便都长得极慢，十来岁时也不过还是婴幼模样。这样久了，族群慢慢壮大，虽说深山里条件恶劣，很多幼儿甫一出生便夭折了，但老去的人越来越少，一座山已经承载不了这么多人。我的父亲，当时的族长，在与众长老商讨后，决定选一批年轻力壮的青年出山生存，由于考虑到长生不老这件事情一旦被人知道，必将会天下大乱，所以要求他们以全族的生命起誓，永不透露秘密。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们还必须四处游走，永远不能长久呆在一个地方，就像无根的飘萍。
　　随后便是一段平静日子。我终于长大了，每天不务正业领着我的书童云廉上树摸鸟蛋下河摸虾子，满山满野的乱跑，然后有一天，我们俩在山里捡着一个人。
　　段景词唤人进来倒了茶，他一双玉白的手轻轻托着茶杯，慢慢抿了口，侧头眉眼弯弯问我：“还记得我们上一次一起喝茶么？有个牛鼻子老道讲了个有趣的故事。只可惜他没讲完便发了疯，让我好生遗憾。哦，酒眠想知道下面的故事吗？”
　　我淡淡道：“原来那也是王爷安排的，真是费心了。”
　　他站起身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侧着身子看我，叹口气道：“费心么，与君白崖为你做的比起来，我的心思还远远不够呵。”
　　我老僧入定般端坐着，不去看他，耳朵却清晰捕捉到他的每一字每一句。
　　“便说那日君白崖领着众高手一路翻山跨河，刚进了南疆，便遭到乌毒教的突袭，又因不熟悉环境中了那南疆的巫毒——这却是大家低估了乌毒教的实力——以至于一众江湖侠士伤的伤死的死，剩下一些也都各自逃散了。那君白崖便是这时候不小心闯进了一座深山中，然后昏迷，再然后么……”
　　他轻笑两声，声音蛊惑缠绕在耳边：“接下来的事酒眠你应该比我还清楚罢？”
　　是啊，再然后的事，像是刻到了骨子里，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日的天蓝透透的，清风徐徐，流云懒懒的飘，面南的山坡上开满了花。然后，我便在一片绿草花香中看到了君白崖。他一身染血的白色劲装，墨般长发散落开来，极红的极白的极黑的颜色，混着蓝天碧草，远远看上去竟十分惑人心魄。
　　连鸡血都没见过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叫着云廉一起把他拖到了我们常去玩的一个山洞里藏了起来。往后几天，我每到晚上就让云廉扮成我睡在我床上，然后自己带着从大长老那里偷来的草药混着些太岁的渣子溜到山洞里，给昏迷的君白崖胡乱裹了伤口喂了药，因为怕他被野兽叼去，我也不敢走，只得陪着他在山洞里。
　　每当那个时候我就经常望着他苍白的脸发呆，这个好看的人是从外面来的呀，外面什么样子呢，不知道好不好玩……接下来就胡乱想着睡过去了。
　　然后有一天，我醒过来，迷迷糊糊边揉眼边习惯性的侧脸往边上看去，这一看便看呆了——在很近很近的眼前，君白崖静静瞧着我，见我醒来，他微微一笑，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我的样子，声音温润清朗似山间的清风，他像是熟识我很久似的道：“你醒了。”
　　接下去的事情便俗了，就像那最稀疏平常的才子佳人戏本里唱的，悉心照料，日久生情，我每天都往山洞里跑，陪着他说话解闷儿，缠着他给我讲外面的样子，两人越来越熟悉亲密，直到有一天君白崖伤养好了，他拉着我的手，微笑问我：“你可愿跟我走？”
　　我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脸上热的要烧起来，什么族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张口结舌结结巴巴：“愿、愿意。”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只顾着紧张了，倒是忽略了君白崖那微微汗湿的大手。
　　于是，在我傻的连私奔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候，我勇猛的跟着君白崖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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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一些旧事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好在我每天听着老和尚念经，就算是愚笨如我，听了六十年，也总算是稍稍开窍了些。
　　经书上说：“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又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我虽然不能做到心无挂碍，但终究也明白了得失从缘，心无增减，所谓人生在世，十有八九总是不能如意。
　　这样想着，再回过头去看那旧日往事，我也多多少少能坦然面对，淡然处之了。
　　话再说回来。其实私奔之前，我是想着，等过一段时间就回山里向爹请罪的。可是，对于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十六七岁男孩子来说，外面的花花世界简直有着莫名巨大的吸引力，让我玩的乐不思蜀。
　　君白崖带着我往北走，一路上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还记得在半路上我因为水土不服病了，觉得委屈得不得了，泪眼汪汪躺在客栈床上揪着被子发脾气不肯吃药，他就将我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在怀里，又把我的脑袋从被子里刨出来，无奈的一边轻轻拍着我一边在我耳边低声哄我。他做这些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宠溺的笑意。
　　然后便是一段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君白崖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又不愿我每日枯坐着陪他，于是白天他就派个小厮跟着我四处游逛，一有空闲就回来看我一眼。到了晚上忙完了他还要花些功夫向我赔罪，自责他冷落了我，然后天真的我就很快融化在他的温柔乡里被迷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时间流水般无声过去，秋末的时候，君白崖又要启程去剿灭乌毒教了。虽然我死缠烂打非要跟着去，但最终还是被君白崖哄得答应乖乖在家等着他。那一个月，我真是慢慢数着日子过的。
　　然后，我等来的不是君白崖，是云廉，带着全族覆灭的消息。
　　其实事情很简单，乌毒教终于顶不住全江湖的攻击，在面临灭亡之际，乌毒教大巫师破了规矩冒着天谴之罪将我族的秘密卖给了敌方的首领们。于是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全部红了眼，连夜奔去要那长生不老之仙药，而我父亲不愿让它流入世间引发祸乱，最后严词拒绝了。然后，便是屠杀。
　　一夕之间，这个有违天道伦常的神秘族群最终消失在一片业火中。而在山洞玩耍的云廉则有幸逃过一劫，他带着一方自己刻得灵牌背负着全族的血债找到了我。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是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那一片已然消逝的家园，站在废墟之上，我甚至连家人的骨骸都找不到。我在那里站了三天三夜，最后起坟立碑，恍恍惚惚中，听见那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急急叫我。我转身，猛的就被收进了熟悉的怀抱。君白崖紧紧抱着我，轻轻叫我的名字，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对不起。”
　　这一声抱歉却让我心头剧痛，忍不住悲戚出声，我推开他，拼尽全力打了他一拳，然后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禁欲后的初H...王爷你不是爱女人么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密匝的野树杂草中，浑身僵硬，除了眼睛哪儿都动弹不得。
　　冷冷的风吹过，视线逐渐清晰，远远有声音传来。我费力看去，发现远处一片开阔处，然后尽头大概是山顶或者绝崖，崖边上站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全是我认识的。
　　我想问，白崖，云廉，你们在做什么？但我出不了声。
　　在他们对面站着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人，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大声道：“君盟主，有话好说，只要你交出这个余孽，我们便还会尊称你一声盟主，到时大家齐享仙福，岂不快活？”又有一人站住来痛声道：“君白崖！我们敬你为人端正才拥你做盟主的，没想到你却与妖孽混在一处，还、还是个男人！你让全江湖英雄的脸面何在？！”
　　质疑咒骂之声顿起，纷纷嚷嚷，吵得我一阵头疼。
　　妖孽？我吗？可我在这里，你们骂的又是谁？
　　君白崖临风而立，一手揽过云廉，面色依旧如往日般沉稳，他静静一眼扫过众人，骂声消失，一片寂寂。随后我听到他威严清朗的声音响彻在风中：“此事已成定局，诸位又何必再做纠扰。君某心意已决，只恨自己无能，无法阻止灭族惨剧。红尘万丈，魔相从生，叹只叹原来世间最薄却是人性。诸位，好自为之罢。”
　　他顿了顿不再理睬那众人，转身面向我的方向抱紧了云廉，声音仍旧温润如昔：“对不起，连累了你。”
　　然后他稍稍抬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向我看来。
　　也不知为什么，隔着那么远，我却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眸子里沉静的温柔与不舍的伤恸——后来老和尚嗤笑我，说那全是我自己的幻象，我却觉着，幻象也罢，真实也罢，其实我心里都明明白白知道他想要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崖上的风冷冷吹过，拂着他漆黑的发月白的衣，他静静瞧着我，一字一句带着让我安心的力量—：“放心罢，即便是这天地间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也能保你到最后一刻，就算我死，也绝不教那妖怪动你分毫。”
　　然后他像平日逗弄我那样弯着唇角柔柔一笑，双眸像碧水幽谭环绕着我，“愿你好好活着，直到天荒地老，带着我的心，它在你身上。”
　　万物沉寂，苍茫的天色下，他携着云廉，纵身跳了下去。
　　淡淡笑了笑，我缓缓靠在椅背上。
　　君白崖，时至今日，我终究还是不能忘了你，但我也终究能对你说一声——请你也安心罢，这些年我活着，笑着，少欲无为，身心自在，日子总归是快活的。
　　轻轻喘口气，我合了合眼，心中一片安详。
　　再睁开，面前是段景词蹙着眉头的俏脸。他凤目微挑，口气冷冷道：“本王不喜欢你现在的神情。”
　　我失笑，懒得理他。
　　起身与他对视，我平静道：“王爷想要什么我知道了，可是我没有，那太岁仙药早一把火被烧尽了。王爷尽可以去调查，草民所说全部属实，王爷您爱信不信。”
　　我摊摊手撇撇嘴，一甩袖子飘然而去了。
　　显然，明智的王爷是不信的。因为接下来我就被软禁了。
　　但不得不说，王爷府的软禁日子还是十分舒爽的，每天好吃好喝，吃饱喝足后还有两名美貌侍女陪着闲逛王爷家的大宅子。总的来说，我开始有些堕落的想，被软禁也没什么不好啊，最起码不用天天喂鸡了……
　　就这样一直过了几日，段景词再没有找过我。我也乐得轻松自在，每天在宅子里游逛时也尽量避免路过他院子门口。
　　这日我又是日上三竿才懒懒起了床，绵绵和蓉蓉——哦，也就是看着我的那两名侍女，她二人各自携了热水手巾给我梳洗，然后又拉着我到铜镜前给我簪发。才短短几日，我就已经习惯了她俩的服侍，所以说啊，人果然还是好逸恶劳的哟。
　　我这厢正在感慨，却听在我对面持着镜子的蓉蓉娇笑道：“也不知是不是奴婢眼花了，这两日总觉着公子越发年轻标志了，但仔细看去面目仿佛又和往常无异，真是奇怪。”
　　在我身后簪发的绵绵也笑：“公子标没标志奴婢不确定，但这一头墨发确实越来越顺滑柔亮了，让奴婢一个女子都好生羡慕呢。”
　　我愣了下，睁开半闭着的眼，双手拿过铜镜仔细端详镜中人物，心中暗叫一声糟糕，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放下镜子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没有，床上床下翻了个遍，也没有。只得叹气道：“绵绵蓉蓉，我要见你们王爷，帮我通报一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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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门，屋内刚下早朝回来的段景词正被她的侍妾服侍更衣。服侍更衣的美貌侍妾正被段景词搂在怀里调情戏弄。
　　侍妾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含羞带怯的向段景词求饶，段景词长发微散，身姿风流，眼波流转斜斜瞧了我一眼，红唇轻勾埋首在侍妾的脖子处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逗弄的那小美人更是吃吃笑的欢了，整个人缩进段景词怀里羞得不肯出来。
　　我摸摸鼻子，转身帮他掩好门，然后走进房内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尽量让自己与周围背景融为一体。那两人也果然把我当做了什么檀木桌椅骨瓷茶杯，旁若无人卿卿我我越来越厉害了，眼看着他俩就要在我面前上演活春宫了，我终于忍不住好心出声：“咳咳，那个，打扰一下，请问二位需要我暂时告退么？”
　　小美人似是忘了我的存在，回头看了我一眼，娇呼一声便又埋头在段景词胸口。段景词一手搂着她，凤眼微挑看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在小美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小美人才不情不愿的起身，整整衣服，福福身出去了。
　　我望着那聘聘婷婷远去的身影儿，回过头来嘿嘿笑道：“王爷真是好福气呀。”
　　段景词慵懒的靠在榻上，半个白玉似地胸膛明晃晃的露在外面，皓腕轻转绕着一缕发丝，明明身上还穿着最正经儿不过的官服，却偏偏平添一副风流姿态。
　　我在心里恨恨啐了一声：淫——荡！
　　他斜瞟我一眼，带着满目的春意，语气微嗔道：“酒眠真是不解风情。”
　　我忍住想要拍桌子的冲动，内心腹诽，专挑我有事儿找你的时候与女人腻腻歪歪，到底谁才是不解风情啊……
　　清清嗓子，我直奔重点：“王爷，我来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很凑巧的捡到一个白底青花小瓷瓶子？”
　　“哦？”
　　段景词咦了一声，弯着眼一副很惊喜的样子道：“还真是巧呢，我确实是捡到了一个瓷瓶子，里边还有几粒黑不溜秋的小药丸，可是你的？”
　　我眼角抽了抽，答道：“是我的。王爷能将它还与我么？”
　　他笑了笑，伸手从袖子里摸出老和尚给我的药瓶，捏在指尖晃了晃，眼睛又弯成了月牙，“想要就过来拿罢。”
　　我捏着椅扶的手抖了下，慢吞吞站起身，抬步挪到榻前五步远处站定，伸出手去拿瓶子。眼瞅着摸着了，段景词手一晃，药瓶不见了，我怔了一下，然后就突地被人抓住了手腕猛力拉到了榻上——
　　不，应该说是拉到了某人无耻裸 露的胸膛上。
　　闷声一响，我鼻子被撞得生疼，禁不住低低呻 吟了一声，抬起脸来，眼前白花花一大片，闪着玉似的光泽，晃得我眼花。我一手撑着那坚实的胸膛欲立起身来，手腕却被紧紧抓着，于是，我只好抬眼往上看去，同时维持着半俯着身子一手按住段景词胸脯的尴尬姿势由上往下与他深情对视。
　　他眨眨眼，一双眼仁黑白分明。
　　……一片尴尬的沉默……
　　半晌儿，我腰都撑得累了，才终于见他扑哧一笑，月眉凤目，顾盼生辉，婉转一眼斜来，含嗔带笑道：“酒眠真是热情的很，本王还从没被人这样扑倒过呢。不知酒眠手感如何？”
　　我脸皮子抖了抖，面无表情道：“手下冰肌玉肤，滑腻似酥，端的是撩人心怀，好不消魂。”
　　他弯着眼角，将闲着的那手横在眼上吃吃笑了起来。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好盯着那勾起的朱樱红唇恶狠狠地想，笑吧，笑死你最好。
　　突然眼下那只葱白的手利落的抚上我的腰猛的一转，顿时天翻地覆，我一个头晕，还没喊出声，便发现自己眨眼之间已经像刚才我按着段景词那样被段景词压在身下了。
　　他一双眸子里流光溢彩，发如流瀑，轻轻拂在我身上。一只手却不知何时摸上了我衣襟，灵巧的动了两下，我小半个胸膛就暴 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大丈夫当断则断！我倒抽了一口气，一手快如闪电般握住他的爪子。
　　他却比闪电还快反握住了我的，然后抓着我的两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在我那三两胸脯肉上摸摸捏捏揉揉，眉眼弯弯瞧着我，笑得好不淫 荡，“果然，冰肌玉肤，滑腻似酥，端的是撩人心怀，好不消魂。”
　　又恍悟般的嘻嘻笑：“原来南风吹的不是无有道理的。”
　　我心下一惊，陈恳劝道：“王爷，男风这档子事，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男子骨实肉硬，前不凸后不翘的，哪里有女子娇媚柔软的好处？您身份尊贵，可千万别瞎想。”不然我罪过可就大了。
　　他嘴角轻勾慢慢俯下身，在我耳侧气若幽兰低音蛊惑：“有无好处，只有试了才知道。”

　　未完成的初H 被救

　　他嘴角轻勾慢慢俯下身，在我耳侧气若幽兰低音蛊惑：“有无好处，只有试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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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警铃大作，正想来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耳朵突然被柔唇贝齿轻咬含住，段景词低声呵笑到我耳里，顿时一股热浪从头到脚扑天而来，我就像个煮熟了的虾子似的浑身失了力气，忍不住低低“啊”了声。
　　他察觉我的反应，闷声在我耳边笑了一下，合身覆了上来，猫一样的牙齿尖尖在我颈间流连往返，轻咬慢捻。
　　我深呼一口气，忍不住为自己脸红，爷爷的！我一个正牌的断袖竟然被一个压女人的冒牌货给调戏了！所以说，几十年的禁 欲生活果然是要不得，我的厚脸皮都他妈的给磨薄了。
　　咬咬牙，哼，我还就不信邪，他好好一个王爷，怎么可能刚刚和女人调完情转身就能心安理得压男人。想到此处，身上反而不难受了，热气也退散开去，我干脆闭上眼，心中大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任他一张柔软香唇轻轻磨着我的脖子，然后软软抚过我的耳朵、眼睛、鼻尖、唇角。底下一只略带凉意的手 淫 靡的揉捏在我胸膛，然后向下，腰腹。耳边呼吸声隐隐变得粗重，我心下默念：我说，够了，你要是再敢得寸进尺我就——
　　柔软的唇瓣覆上我的，那只淫 荡的手也更加淫 荡的往下游走，我终于忍耐不住，猛的张开血盆大口一嘴咬住——
　　“唔！”身上的人吃痛叫了一声，弹起来靠在塌背上，粉腮红润，凤眼迷蒙，一手抚着红肿的唇，有些呆楞的直直看着我。
　　嘿，他现在这个表情，倒是无害的讨人喜欢。
　　我笑了一下，随手把衣服拉好，起身下榻。段景词这才清醒过来般，横眉瞪眼怒气冲冲拉住我：“你做什么咬我？！”
　　我捏住他的手，慢慢移开，两眼望着他真诚道：“礼尚往来呀。你咬了我那么多下，我怎么也要回咬一下才不失礼嘛。”
　　他直勾勾盯着我，忽而垂眸笑了，仿佛又恢复了平常的妖孽样子，一脸慵懒斜斜倚在榻上，语气悠闲道：“说的也是。你现在这种丑样子，再继续下去本王岂不是吃亏吃大了。”
　　我怒目而视，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啃我啃得那么开心！
　　他手腕一转，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我的药瓶子闲闲把玩着，“宫中御医研究了三日才琢磨透此药的功效，据说吃了以后会让人面庞浮肿、脸色蜡黄，双眼无神，老态横生。”他勾唇一笑，欺身上前，修长的手钳住我的下巴，两眼直直往进我眼底，“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长得有多美，还得用上这种药来掩饰……也许那时我们再继续刚刚的事情会比较有情调一些？呵，本王很是期待呀……”
　　从段景词房中出来，天色已是近午。我装作没有看到门口站着的绵绵蓉蓉，臊着老脸强自镇定的往外走。刚踏出段景词的院子，便迎头撞上了他的如妃——也就是刚刚与段景词搂搂抱抱那个。说起来，我曾听绵绵蓉蓉叽叽喳喳讲过这段景词好色的很，正妃还没娶侍妾已经有三个了。他又对她们十分宠溺，一个个按名字封了妃号，这如妃便是其中一个。我顿了顿脚，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偷了人家汉子的心虚感，只得恨恨在心里骂了段景词一声，抬手对如妃行了礼便急匆匆回去。
　　晚上，我好好洗了个澡，把浑身段景词的淫 乱味道都洗干净，然后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像是今天离开段景词那屋之前，我问他的一个问题——“当年众人亲眼所见，君白崖明明带着夏酒眠跳了崖，葬身崖下滚滚白水河中，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不是我？”
　　他冷哼了一声，又有些恶作剧似地看着我，眯着眼笑：“这个问题，酒眠最好还是去问你的好朋友许楼主罢，本王可是因为发觉他近两年的异动才逐渐知道了你，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那本王可就不清楚了。”
　　我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很失败。明明武林大会那天，当我听到段景词问许寄言那句“到底谁赢”时，真相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我却有意无意不愿意亲手去揭开面纱发现答案，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直到段景词今天如是说。
　　叹口气，我将脸埋在枕头里，决定好好睡一觉，明天养足精神再去向段景词讨要我的药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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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个，又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唉，其实段景词是真误会了，我长得还真不美，对不住他的期待了。
　　犹记得当年我好奇的问君白崖，“到底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好么？”
　　他愣了一下，摸摸我的头，微笑：“那天我醒来，听到洞外和缓的风贴着碧草拂过，鸟鸣啾啾，静谧安详，一瞬间以为是死之前到了太虚幻境。然后睁开眼便看到你的脸，一团稚气天真，还微微打着小呼，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静了心，知道自己还在人世。那一刻，我就想——是你这个小人儿把我带了回来。”
　　他顿了顿，又笑，“后来你醒过来，迷迷糊糊张着圆眼睛瞅我，还半张着嘴，当时我就忍不住心下叹气，唉，这么一副傻样子，我怎么一眼——一眼就万劫不复了呢？”……
　　所以说，其实我长得就是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顶多眼睛圆点，骨碌碌转，面皮白净点，像刚出炉的白面小包子。
　　以上这句话是老和尚说的，我虽然气闷，但后来偷偷拿着镜子抱着照了一晚上，低落的发现他说的其实还蛮中肯的。
　　想到这，我又忍不住爬起来拿了铜镜来照，一边照一边叹气，老和尚的药好是好，只是一旦过了时间，这药效退得也十分快，这两天眼瞅着我的脸就不黄了不肿了，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皱纹也消失了，绵绵蓉蓉这俩丫头笑我是返老还童，还邀功说是他们把我喂的好。唉，我摸摸脸，好在这六十年也不是白活的，多少也长了几岁的模样，那副少年人的稚气也不见了，弱冠之年总是有的。
　　我心下稍稍安慰了些，突然背后一阵冷风，一声嗤笑轻轻飘过：“三更半夜还揽镜自怜，你当自己是小媳妇么？”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镜子往地上摔去——没响。
　　顾墨岚一手拿着镜子站在我面前，敛着剑眉上下打量我道：“几日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没用。”说完还很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
　　我也顾不上生气，惊喜的一把揪住他，压低声音埋怨：“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救我了。”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突然红了起来。“嗯……那天发现你不见了，无戒大师就问我之前有没有谁要对我不利，我就想到了段——王爷，然后我就下山，想着也许能赶上救了你，结果……”他停了下，眼睫低垂，声音嗫嚅，“我找不着下山的路了……”
　　“……”
　　我合上嘴，拍拍他的肩，好声安慰他，“算了，人傻些也没关系，起码咱长的还是挺俊的。”
　　他气闷地转过脸来瞪我，脸颊憋得绯红，“我是太慌了，我以为把你丢了……”
　　我愣了下，他闭上嘴，飞快看我一眼，然后道：“这些话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
　　“对！”我恍然，再不走只怕就天亮了。
　　“快点快点。”我跳起来扯着他急急忙忙往外冲，他叹口气，拉住我，从床上拿过我的外衣给我披上，又拿了包袱，这才拉着我走到外间。外间的小塌上，绵绵蓉蓉两个昏睡一般躺在那，我低声问：“她们没事吧？”
　　顾墨岚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好：“放心罢，睡穴而已，依她俩的功夫，大概要明早才能醒来。”
　　我松口气，顾墨岚开了门走出去，我呆了呆，赶忙拉住他，急道：“你傻啦，难不成要从正门走么？！”他顿了下，回头看我：“你……”又抿住嘴没了下文。
　　“怎么了？”我疑惑。
　　他突然转过脸去，露出来的耳廓渐渐粉红，清清嗓子，他小声道：“我用轻功走，所以你、你要……着我。”
　　“什么？”这么小声，我怎么听得见？！
　　顾墨岚默了一下，转回头来，黑漆漆的眸子像是闪着星光，他有些气急败坏的瞪我一眼，咬了咬唇，然后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手搂住我的腰，低低说了句：“抓紧。”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身子像离弦的箭般咻一下窜上了屋顶，我全身一僵，吓得一手勾住他脖子，一手环住他肩膀，正欲张大嘴惊恐的叫两声，突然想到我这是逃跑，只得猛咬住嘴唇，将头抵在顾墨岚肩膀上，把声音堵回去。
　　过了半响，觉得已经离远了，我才定下心神抬起脸来，眼前是顾墨岚英挺的侧脸，近的都能数清他的睫毛。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这个少年在贴着夜色疾驰，他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沿着屋檐几个起落，速度轻敏迅捷，简直像一只月下跳跃的豹子，好像带着一个我也丝毫不会影响到他。
　　此时我才真切感受到他不只是那个爱害羞的少年，他是顾墨岚，是名扬江湖的少侠，是武功高强的男人，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手下隔着衣物那绷紧的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忍不住心里惊叹，以前总当他是个孩子，还真是小看他了。

　　夜奔 荒郊客栈鬼故事

　　就这样起起落落好长一段时间，我被风吹得脸都麻了，头也开始发晕，只好再次将脑袋埋在他肩头，心里默念着赶快着地吧赶快着地吧……
　　好在不多时，顾墨岚忽的一个沉降，迅速又轻盈的落在了地上，此时我还僵硬着身体晕头晕脑的念念有词中，直到耳边感觉到顾墨岚温热的吐息：“别抓我那么紧，已经到了。”
　　我一愣，然后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好像已经到了城外。于是尴尬笑笑，赶忙滑下来。
　　没想到身体僵了太久，双脚甫一着地便一阵发软，我“啊”一声，肩膀被扶住，顾墨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啧啧，你还能再没用一些么？”
　　我讪讪，直接忽略他的话，四处看看问他：“我们怎么走？天亮了追兵就该来了。”
　　“走很简单，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到底段王爷为什么要抓你呢？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玉佩，那这次他花如此大心思就说不过去了。你和他有什么纠葛？”
　　他静静看着我，眼底一片澄澈，我都不好意思再随便扯个理由来骗他，只好歪着头想了想，低声严肃道：“嗯，其实是这样的，我有一本秘籍，练了的人可以延年益寿，但是被人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长生不老，然后呢，你知道，这些有钱有权的，没事干就爱瞎琢磨，段王爷想要这本秘籍，可是其实早在我在山上时就用它来烧火做饭了，因为我又不懂武功，拿着它也没用，可惜段王爷不相信我，就抓了我。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我很真诚的看着他，还怕他不信冲他点点头。
　　顾墨岚水亮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突然换了话题：“这次我们往西北去。第一，那边人烟稀少，天高皇帝远，段王爷的势力比较小。第二，武林大会上连云山庄的人请我去帮他们一个忙，我答应了。连云山庄在西北方向。”
　　我哦了一声，搔搔头，想了想又回到原来的问题：“那我们怎么走？”
　　他笑了下，伸手吹了个口哨，然后不远处一片小树林里“哒哒哒”奔出来一匹白马，飞快的跑到顾墨岚面前，银蹄轻踏，顺从的低低头。
　　我惊叹一声，伸手想摸一下，那白马却抬起鼻子对我喷气，吓得我赶忙把手缩了回去。顾墨岚忍不住笑了起来，微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踏雪很聪明，看不上的人它是不会给摸的。”
　　呸！还踏雪，多俗。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我在心里翻白眼，所谓物似主人形，一个个都这么烂脾气，哼。
　　我撇撇嘴，突然想到一件事，“怎么只有一匹马？难道我俩同乘一匹？”
　　他顿了一下，眼睛又瞪得圆溜溜的，“我肯来救你你就该千恩万谢了，难不成我还要替你牵匹马来？”
　　“哪能啊，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哈哈。”我讨好笑笑，心下悲叹，这孩子，怎么一日凶似一日了呢，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内秀小伙子跑哪去了？唉……
　　不过接下来我极力要求坐后面，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像个小姑娘似地给一少年人揽在怀里吧，多难看。好在顾墨岚很爽快便答应了。只是当我上了马才发现，即使坐后面，也完全不能显示我的男子气概，因为前面顾墨岚肩宽体拔，十分高大，我根本连路都看不见……于是在我消沉的睡过去然后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时，顾墨岚无奈的劝我：“你还是坐前边吧，我还要看路，没有精力不停地回身来救你。”……
　　折腾到最后，我坐在顾墨岚前边牵着缰绳，顾墨岚在后面断断续续给我讲些大事小事。大事包括他救我之前其实已经在王爷府潜了两天然后摸透我的行踪顺便解决了两个暗地跟梢我的黑衣人（我怎么没发现？），还比如考虑到餐风露宿的可能他就学我准备了很多吃用的东西等等等等。小事嘛，就是其实原来顾墨岚和段景词是兄弟哦兄弟——“什么？！”
　　我猛地转脸看他，后脑勺磕到他下巴，好疼，我的脑袋。
　　一边揉着头我一边又震撼又气愤的质问他：“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有你们兄弟俩现在是演哪一出？一个抓人一个救人怪忙的哟。还是说其实你俩根本就是一伙的——啊！原来你是内奸！”我被自己的想象气得直哆嗦，“怪不得武林大会那会我就觉得你俩的态度不对劲，还有古月城，玉佩——你俩根本是故意的吧？还有你那个可怜的身世也是假的吧？！你这个……”
　　“不是。”顾墨岚轻声打断我，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投到前方，他静静道：“我的确是庶出。我爹是先皇的同胞弟弟，先宁王爷，我娘出身江湖，是他的侍妾。我出生后便被送到了宫中由奶娘养着，而段景词则是皇后所出。在宫里，只有我与段景词年岁相仿，算是最小的，因此我二人小时候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不过因为身份原因，我与段景词的境遇也不大一样，是以后来我被送出了宫，便渐渐疏离了。”
　　我张着嘴看他一眼，然后“哦”了一声，默默转回头来，心里不知道啥滋味，原来又是一位小王爷啊小王爷……又想到露宿荒野那晚他讲的那些话，忍不住悄悄叹口气，这孩子一出生便没了娘，又被送到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想来一定吃了很多苦罢。于是又叹了一口气。
　　“那块玉佩，先宁王爷同先皇一人一块。我娘亲还受宠的时候得到了它，后来生我时又给了我。小时候有一次被段景词看到，他便去问先皇讨要，不过直到当今圣上即位，他才得了。在古月城那晚，我真以为那是我的，就接了。后来才想到我的大概是扔在南山上了罢。所以，我不是有意害你的。”
　　我忙回头呵呵笑：“原来是我错怪你了，真是对不住。你别放心上啊。”想了想又道，“那我也要坦白一件事情，其实我不叫夏三白，我的名字是夏酒眠。”
　　他漆黑水亮的眼睛望着我，微微笑了下，伸手接过缰绳，目光看向前方，轻轻道：“小白，看路罢，要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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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日，我们便一直往西北走，顾墨岚又告诉了我他此番去连云山庄的目的。
　　原来那个连云山庄本来在江湖中也是很有威名的，但最近几个月却出了一件怪事，庄里好几个下人都莫名失踪，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家丁私逃，一直到了庄里五小姐也突然不见了，人们才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接下来庄主下令戒严，但人员还是不断消失，人们在山庄附近的林子里渐渐发现了一些尸骨，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山谷中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渐渐庄里变得人心惶惶，下人们都传说着连云山里来了妖魔，虽然庄主几次派人去搜寻，但除了多了几具尸骨外，其他什么都没发现。最终无奈之下，只好趁着武林大会的机会，邀请顾墨岚前来帮忙调查。
　　我听了这个好奇问顾墨岚：“为什么请你呢？人口失踪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找捕快么？”
　　他想了想，道：“江湖人都不爱与官府打交道。至于为何找我，大概是因为之前我行走江湖的时候，在昊京与蕲州分别破了两件类似的案子，被人传开了罢。”
　　于是，我看顾墨岚的眼光，不禁又崇拜了三分。
　　话还说回来，我们一路躲着人走，为了保险起见，顾墨岚还拿了两张人皮面具各自戴上，说是救我之前找君清煜借的。我欣慰的想，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连逃命都考虑的这么周全。
　　走了两日，觉着没什么危险了，我们便上了大道。可一直走到晚上，都没见着一个村落。本以为又要露宿荒野了，没想到忽然看到远处一片漆黑中有客栈的灯笼闪着光，不由得一阵激动，“客栈！墨岚快点！好想赶快洗个热水澡吃顿热乎乎的晚饭啊，快点。”
　　顾墨岚轻笑出声，加快速度朝着那萤火般的点点光亮奔过去。
　　这是一间很古旧的小客栈，不过打尖的旅人却不少。我们进了门，便看到亮堂堂的厅里，留着八字胡须胖胖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噼里啪啦打算盘，见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亮，喊了声：“小八接客～”
　　我愣了下，顿时有种进了怡红院的感觉……
　　转眼扫了下，中厅不大，也就摆了四五张桌子，一桌坐了三个短衫打扮的彪形大汉，一桌是个儒巾长袍文文弱弱的书生，还有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妙龄少女。随着掌柜的那一声，他们也都拿眼扫了过来，然后又移开了视线。那个唤作“小八”的店小二利索的跑过来，原来是个瘦小的少年，他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笑嘻嘻道：“两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顾墨岚掏钱出来递给他，“准备两间干净的房间，在这之前先给我们来一桌简单的饭菜。外面的马记得帮我喂了。”
　　“好嘞，两位这边请。”
　　我们坐下刚喝了杯热茶，饭菜便上来了，虽说是简单的家常便饭，吃起来倒是不错。我一阵狼吞虎咽，顾墨岚则优雅的端着碗细嚼慢咽，我看他吃那么少，想到他还要去抓妖怪，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多吃点，吃这么少哪有力气赶路。”
　　他抬眼看看我，一双漆黑的眸子水亮亮的，然后抿嘴笑笑，低头去吃。
　　我正欲再给他多加一筷子，突然听到旁边桌上一个大汉神秘兮兮低声对他同伴道：“我听人说这附近来往的客商经常无缘无故失踪，说是被前边连云山里住着的妖怪吃了。听说冤死的人多了，那些亡魂夜夜游荡在附近，寻找替死鬼，据说那些东西还常常被客栈灯笼光引过来，这客栈也不大安生呢。”
　　我手一僵，一根萝卜丝掉在了桌上。
　　又听另一个大汉低声道：“别胡扯了，谁不知道前边连云山万花谷里是名震江湖的连云山庄，怎么可能有妖怪。就算有，也肯定被连云山庄的人给宰来下饭了。”
　　三人一阵哄笑，却听他们旁桌上那个书生一脸怯怯的回身开口道：“可是小生听说，最近连云山庄里的人也莫名消失了几个，据说连云庄庄主都下令全庄戒严了，小生有个远亲在庄里打杂，他还捎信说让家里人去接他回来——呼，让人好生惧怕啊。”他说完还一脸惊惧的拍拍胸口，仿佛亲眼所见了似的。
　　我呆住。这年头，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都这么八卦了么？
　　不过他到底是读书人，我一向觉得读圣贤书的应该不会打诳语，是以心下也有了几分惧意，再说这个世上连我这种不人不鬼的都有了，就算真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稀奇了。
　　我忧心忡忡的抬脸看看顾墨岚，他却仍自悠哉悠哉的吃着，我伸长脖子压着声音问他：“喂，他们说这客栈闹鬼哎，怎么办？”
　　顾墨岚放下筷子，抬眼稳稳一笑，“哪里有鬼，店老板他们不都好好的么？就算有，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会保护你。”
　　我一呆，正想说话，又听远处那桌上的鹅黄衣衫少女娇声道：“这位少侠说的没错，这世上根本没有鬼，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编出来的。”她说完还哼了一声表达不屑，丝毫不顾那三个大汉和书生的颜面，然后又转过脸来对着顾墨岚展颜一笑。顾墨岚自然也微笑回礼。
　　我心下叹口气，少侠的风范果然不是一张平庸的面皮就能挡得住的。

　　伤口 半夜鬼哭声

　　“芊芊。”少女旁边的中年男人斥责一声制止她，又转过脸来语含歉意朗声道：“抱歉，小女年幼无知，请大家见谅。”
　　那芊芊嘟着嘴低声不平：“人家又没说错……”
　　这时突然噼啪一声响，我们惊了一跳，转眼看过去，只见那店老板支起身子，一手摸着头不好意思笑呵呵道：“哎哟，算盘掉了，惊扰大家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放好算盘，然后扫视众人一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刚刚我听诸位客官所讲，忍不住想插一句嘴，这世上的事，没人说得清，谁知道这闹事儿的是人是鬼呢？嘿嘿，不过这两天夜里，我总是能听见店外野地里传来隐隐的哭声，十分悲戚，渗人得很呐。”
　　像是响应他似的，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野猫叫，若有若无，好似女人的哭声。大堂里一片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有疑色。一阵夜风吹进来，窗户纸啪啪作响，挂在堂门前的灯笼晃了晃，众人的脸色也随之暗了暗。
　　不知怎的，我忽然感觉后背毛毛的，忍不住看向顾墨岚。他却面色淡淡，径自端起酒杯仰头喝下，然后满足的眯着眼对我笑：“明天还要赶路，上楼休息吧。”
　　我挪到他身旁，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墨岚呀，我们还有多少盘缠？”
　　“嗯？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是想说，来日方长，就算你有钱，我们也应该省着些花，日子还是要细水长流来过的。所以呢，我们两个大男人，还分住两间房，太浪费了，我看我们还是合住吧，省钱又省心，呵呵。”
　　顾墨岚扑哧笑了，侧过脸来睥睨我，看得我一阵心虚，半晌儿，他挑挑眉：“随便你。”然后潇洒的起身走了。
　　我呼口气，赶忙走到柜台：“掌柜的，我们改要一间房，请多加张床，简单点没关系，能睡就行了。”
　　掌柜的笑呵呵道：“加床可要加钱的。”
　　黑心客栈！我咬咬牙，忍着心痛道：“那就加钱吧，总之快点就好了。”
　　嘱咐了店老板后，我又回到桌前接着吃饭，磨磨蹭蹭过了半个时辰，其他桌的人陆续也都回房了，我打个饱嗝，看着忽然变得冷冷清清阴风阵阵的大堂，忍不住抖了一下，胃口也忽然没了，干脆放下筷子赶忙上了楼。
　　推开门，我抱怨道：“墨岚，这家客栈怎么怪……”
　　声音消失在顾墨岚羞恼惊慌的回眸中。
　　他迅速将上衣拉好，两眼瞪圆怒目而视：“进来怎么不敲门？”
　　我顿了下，关好门走到床边，俯视他半晌儿，眼瞧着他目光躲闪脸颊泛红，我才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叹气道：“墨岚，有时候太过要强也不是什么好事。即使是强者，也有需要其他人帮助的时候，总是自己一个人撑着，多累。”
　　他怔了怔，仰着脸看我，薄唇微微张着，目光有些迷茫，于是我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多傻。”
　　“啪”一声，手被拍开。顾墨岚气呼呼的鼓着脸，扭过头去不看我，一副孩子气。
　　我无奈笑笑，只得坐他旁边，将他藏在背后的药拿出来，又把他的上衣脱了，露出那白璧似地胸膛，还有肩背处一道半缠着绷带的伤口。
　　他不肯回过头来搭理我，不过也没制止我，从头到尾只是别扭的转着脸，只有在我给他剥衣服的时候轻轻颤了下，大概是碰到伤口疼的。
　　我小心翼翼将绷带揭开，忍不住皱起眉，伤口很深，大概是刀伤，不过好在已经半结了痂，看样子有些日子了。
　　我轻轻问他：“什么时候伤的？”
　　他的脑袋扭得更厉害了，我无奈叹气，拍拍他的肩，他这才别别扭扭答道：“下山追你的时候。遇到一些黑衣人阻拦我。不小心被偷袭的。”
　　“段景词的人？”
　　“不像。”
　　我想了想，哦了一声，继续帮他敷药包扎，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他应该刚洗完澡，润湿的墨发伏贴在颈背上，勾出漂亮的线条，略减了那少年人的张力，倒多了种乖巧的感觉。手下触感匀称坚实，赤 裸的上身劲瘦有力，像蕴含着无限的生机，我心下稍稍松口气，这么健壮的体魄，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了吧。
　　绷带缠好了，我一手扶上他的肩，一手将绷带绕到胸前，探头过去，仔细将绷带打结。
　　距离有些近，鼻尖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儿和清甘的药香。眼下的肌肤细腻无暇，微微泛着白润的光泽，许是触到凉凉的空气，一层薄薄的粉色慢慢透了出来，我打好结，用手摸了摸，觉得松紧适中，这才呼了一口气，抬眼，却看到顾墨岚的耳朵脖颈都一片潮红，像是敷了粉似的莹润，不禁好笑，包扎伤口都要害羞，这面皮薄的。
　　拍拍他的肩，我站起身道：“好了，明天我再帮你换，记得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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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墨岚不声不响的穿好衣服，站起来指着右手侧轻声道：“床刚刚已经送进来了，还有你的洗澡水。”我移过视线看去，一张果然十分简陋的木板床，旁边放了两桶热水。我哦了一声，刚才一进门就光看见顾墨岚的伤了，都没注意到别的。
　　顾墨岚顿了顿，提起剑往外走，“我出去转转。”说完就消失在门外了。
　　我嘿嘿笑笑，将澡盆子里的水换了，试试水温，已经不太热了，赶忙脱衣服浴了身。痛快的洗了一回，一身疲惫也消没了，起来披上里衣收拾了，刚想坐下把乱乱披散的头发整一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墨岚一脚踏进来，看到我披头散发的样子，停了停脚，转头把门合上，便看也不看我直直走去床边躺下睡了。
　　“墨岚？顾墨岚？”我低低叫了他一声，他一动不动挺尸似的躺在床上。
　　嘁，还说我呢，你不也没敲门嘛，而且进来连句话也不说，真是……我撇撇嘴，侧过脸去把湿哒哒的头发拢好，眯着眼看了看镜子，发现这两天赶路脸上积下的那一层灰蒙蒙的浮尘都给洗没了，老和尚的药效也都消失殆尽了，我的面色又恢复了红润，样子年轻了许多，看上去竟和顾墨岚差不多。
　　不禁很消沉，回身看了下顾墨岚，又忍不住叹气，人家自小练武自是长得好长得壮，哪像我，白长了几十年，还是一副风吹倒的瘦弱样……
　　垂头丧气坐了会儿，等着头发快干了，我也困顿的快趴桌上睡着了。边打哈欠边站起身，刚走到木板床上躺好，迷迷糊糊正要入眠，突然听见床侧窗户外面传来嘤嘤一丝哭声，混在夜风中细不可闻，却生生把我惊得清醒过来。我抓紧被子捂住脸，只漏了眼睛在外面睁着，细细听了一会儿，正怀疑是野猫叫唤，突然又一声从墙那边窗户下传了进来，声音细小却清晰，那诡异的哭泣简直像是贴着我的耳朵飘了过来。
　　我吓得一抖，顿时心跳如雷，身子僵了半天，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窗子，身上一阵冷汗，低低叫了一声“墨岚”，他没反应，我心下又气又恨，关键时刻睡得跟死猪似的，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紧张的搂住被子，我脑袋里一会儿想着掌柜的那句话，一会儿是那吃人的大妖怪，一会又想着不知道窗子关牢了没，正又惊又疑间，窗户纸啪啪响了两声，我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憋不住一下子跳起来，口里低声呼着顾墨岚的名字，光脚跳下床抱着被子跑过去，从顾墨岚身上翻到床内侧趴下，一把盖住脑袋把自己捂起来，一边抖一边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正在极度紧张，突然感觉肚子下边什么东西动了动，我大叫一声一把翻开被子蹭蹭蹭退到床脚，惊魂甫定间却见顾墨岚慢悠悠坐起来，皱着眉头道：“你压到我的手了。”
　　“……”
　　我深呼吸一口气，忍住打人的冲动。眼前最要紧的是保住小命，其他的以后再说。于是我爬爬爬，爬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他胳膊，紧张问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窗子外边。”
　　他斜觑我一眼，双眼在这黑暗中闪亮的像夜里的星星，低低笑一声，道：“有趣，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我一把揪住他，急道：“你不能丢下我！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呢，我岂不是倒霉了。”
　　他顿了下，叹口气无奈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置你与危险中。我就去窗外看看，不会走远。”
　　我犹豫一下，望着他的眼睛，心里稍稍安心了些，松开手低声道：“那你快去快回啊。”
　　他微微一笑，转身往另一面墙上的窗户走去，脚步轻盈矫捷，无声无息，像是黑夜中的兽。
　　我缩在床上，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小心点，有危险就快跑。”毕竟你是少侠，不是道士，再厉害也不会做法收鬼呀。
　　推窗的手停了下，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窗户外面。
　　顾墨岚一走，屋子里的气氛就突然变得很紧张，或许是我自己太紧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处窥视着我。我屏息凝神，放轻呼吸，睁大眼睛环顾了一下屋内。突然窗户外边一声轻响，我仔细听去，又没了声音。
　　黑暗中的等待总是难熬的，我等着等着，忽的困意上头，眼皮子撑都撑不开，晕晕乎乎间，门外又传来几声闷哼，紧接着有人推门进来，我头脑发沉，身子晃了晃，意识消失之前，歪倒在了一双坚实的臂膀中。

　　迷药 黑风寨 除妖大计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破马车中，头顶破了几个洞的车帐正随着马车前进摇摇晃晃。我眨眨眼，眼睛上方出现一张俏脸，顾墨岚的两颗黑葡萄圆溜溜的对着我，剑眉微蹙：“你可真没用，一点劣质迷药就能睡上一天。”
　　我直接抓重点：“迷药？”
　　坐起身，发现破马车里除了我俩还有第三个人。他文文弱弱对我一笑，慢吞吞道：“小生不才，那迷药正是小生下的。”
　　啊？我愣住，顾墨岚在旁边解释：“他是土匪头子，与客栈相勾结，做些非法之事。”
　　耶——？！我瞠目结舌，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现年头，连书生都去当土匪了？这世道果然堕落了……
　　我正在痛心，车帘子被人掀开，一张面皮黑黝黝的脸挤了进来，看到我，张开大嘴开始嚎啕，“公子，您终于醒了啊公子！这位大侠说您再不醒，就要把我们扔到衙门里去了呀呜呜呜……”
　　顾墨岚脸上一红，瞪眼道：“你胡说什么，出去赶车。”
　　大汉闭上嘴，眨眨泛着泪花的眼，把头缩了回去。
　　那书生露齿一笑，将袖子抬了抬，文绉绉道：“忘了介绍，此三人乃小生的部下，黑风寨三大护法是也。小生名叫牛大胆，乃黑风寨寨主，人送外号牛魔王。公子不用客气，可以称呼在下小牛。”
　　……
　　我哑口无言半晌儿，最终扯扯嘴角，挣扎着还礼：“失敬失敬，有如此厉害的大王和护法当家，黑风寨的前途必定一片光明也。”
　　小牛双眼一弯，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哪里哪里，客气客气。”
　　我眼皮抽了抽，终于忍耐不住转向顾墨岚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上那哭声，是他们搞出来的。黑风寨同那客栈便利用此法吓唬客人，然后劫财杀人。估计那些谣传的鬼怪异事，也是他们的幌子。”
　　小牛寨主不赞同的摇摇头，严肃道：“非也非也。顾少侠误会小生了。小生只是劫财，从不杀人。另外，连云山里那里的怪事并不是我们捏造的，小生只是利用那个风头来骗骗人罢了，其实我们也是有苦衷的。顾少侠莫冤枉我们黑风寨呀。”
　　顾墨岚的眼皮子也抽了抽，沉默了一下，直接忽略他认真道：“所以我决定带上他们，一来免得他们又去做坏事，二来么，如果真有妖怪，那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不能不明不白白给妖鬼吞了。”
　　此言一出，小牛花容失色，一手揪住我袖子，带着哭声道：“公子救命～！”
　　我失笑，瞪了顾墨岚一眼，他挑挑眉，转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去了。
　　车轱辘吱呀呀向前滚着，一盏茶后，我终于明白了小牛寨主所说的苦衷了。
　　据小牛说，原本他们黑风寨只是本本分分偶尔打劫一下过路的商人而已（？），两年前某一天，寨里突然来了个神秘黑衣人，给他们喂了毒，威胁说要他们每隔七天便送一个人到万花谷后山中，乖乖听话就会定期给他们解药。他们打不过他，也不会解毒，只好顺从那黑衣人。开始他们还不知道他要一个大活人做什么，后来流言渐渐传出来，他们才猜测那黑衣人是用活人去喂妖怪了。小牛寨主不愿再做这伤天害理之事，但又无他法，只好想出个闹鬼的法子去吓唬人，要是把人吓跑就不追了，吓不跑便用迷药迷晕送去万花谷后山，而明天，则正是送人的期限。
　　听完他的话，我托着下巴思考，按照他所说，那神秘黑衣人应该是住在附近不远，很可能是藏在山庄里。可如果他是山庄里的人，那又为何要残害自己人呢？或者他只是隐藏在山庄里，并不属于山庄，那我们此番前去，敌在暗我在明，很不利啊，况且……我看了一眼小牛，况且那人一定会认出他来，这样岂不是露馅了？……
　　我想得头都晕了，忍不住疑惑的看了顾墨岚两眼，哪知他却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忽的睁开眼，黑眸里满是自信，对我沉稳一笑，道：“放心，是人是妖，等我抓住他那一刻，真相就会大白，耐心等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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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近午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正欲跳下车，突然被顾墨岚拉住，他将我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递给小牛寨主。
　　哦，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不怕被发现了。我摸摸脸，觉得有些不习惯。那厢小牛嘟嘟囔囔道：“也不清洁一下就让小生戴，多脏啊……”
　　我阴测测一笑，“不戴也行，等那黑衣人发现你，不给你解药吃，你就七窍流血而死，从此阿弥陀佛了，多好。”
　　他抖了一下，麻利的将面具贴脸上。
　　顾墨岚笑了声，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来扶我。
　　我从马车钻出来，一抬头，看到一群人向这边走过来，为首一个身著儒衫蓄着美髯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车前，抱拳施礼道：“敢问这位可是顾墨岚顾少侠？”
　　顾墨岚扶住我的胳膊让我跳下车，然后抬手还礼：“正是在下。林庄主好眼力。”
　　那个林庄主哈哈笑道：“少侠过誉了，虽然面目不一样，但少侠的身姿气度丝毫未变，分明是顾少侠无意隐瞒鄙人。”
　　我站在顾墨岚身后扫了对面众人一眼，那个林庄主磊落大度，倒有大侠风范。他旁边是一个岁数相当的中年人，目如鹰隼，身材壮硕，一看便是说书先生嘴里的那种高手。再往身后站着两个俊秀的年轻人，见我打量，对我礼貌一笑。
　　又听林大侠介绍道：“这是鄙人的三弟。这两个是犬子。”那个高手抱拳道：“多谢顾少侠肯来帮忙。”
　　“林三侠客气了。”
　　林大侠又回头对他儿子们说：“清朗，清逸，上前见过顾少侠。”
　　那两个年轻人上前一步便要行礼，顾墨岚长臂一伸，拦住二人，笑道：“林庄主说笑了，两位公子同我年岁相仿，这般行礼可是折煞在下了。”
　　那略大一点的年轻人温言笑道：“顾少侠虽说与我二人年纪相当，但却侠名远扬，清朗也听说过少侠许多逸事，很是敬佩。与之相比，我二人实在自惭形秽，家父也教导我们要向顾少侠学习。还请顾少侠千万别客气。”
　　他旁边那个身量略矮些的叫清逸的少年两眼闪闪发亮，满目崇拜的望着顾墨岚道：“我也听说顾少侠一手绝云剑法无人能敌，早就想见识一下了，顾少侠一定得耍给我看看。”
　　“清逸。”林大侠肃颜斥了一声，又对顾墨岚歉意道：“犬子无状，若唐突了少侠，还请见谅。”
　　“两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荣幸还不及，哪里算唐突。”
　　一群人客气来客气去，顾墨岚风度翩翩，又把我与小牛以他的朋友身份介绍给林家一众。我正觉得烦闷，突然身后传来马车辘辘的声音。
　　回头看去，一辆华贵的小马车渐渐驶近，林大侠疑道：“这是？”
　　顾墨岚背手一笑，“昨天巧遇林二侠一家，今日便同路而来，只是我们脚程快了些。”
　　闻言，林大侠林三侠脸上微露喜色，皆上前几步去接。马车停下来，赶车的却是黑风寨三护法之一，那大汉看到我身后他们小牛寨主，面露委屈。我正好笑，这当口马车上下来三人，原是昨晚客栈中那一家三口。
　　亲人相见，自是一番涕泪横流不提，我们站在旁边，听顾墨岚低声告诉说这三兄弟年轻时在江湖上闯下了名堂，人称“林中三鹰”，后来他们退隐江湖建了这连云山庄，林二侠则入赘到了川北，这次庄里出了事，林二侠便携着家眷赶了过来顺便探亲。
　　正说着，那芊芊小娇娘瞧见了顾墨岚，眼睛一亮，对他笑笑。林家二位公子站在她身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我心里暗笑，岂止顺便探亲，说不定人家还结亲呢，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分了。
　　我瞟了顾墨岚一眼，心下叹气，只盼这个傻孩子别去淌这浑水，免的里外不是人。
　　好不容易林家几位叙完了旧，这才想起我们还晾在一边，赶忙引我们进了庄，又是一番洗尘接风。
　　到了晚上，我瘫倒在厢房床上，抱着肚子翻来翻去，虽然饭菜很好吃，但撑到了真的很难受啊难受……
　　“叫你别吃那么多的。”顾墨岚坐在桌前手捧茶杯，皱眉道。
　　“啧啧，像是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小生一个当贼的都替你脸红。”小牛寨主坐在他对面，嗤了一声。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你们会在我房间里？！”我怒目而视，这两个人，不回自己屋休息，偏偏跑我这来奚落我。
　　顾墨岚起身走过来，将他手里的茶杯递给我，直接忽视我的质问：“喝杯茶吧，大概会好受些。”
　　“哦。”我爬起来，双手接过茶杯，嗞溜滋溜吸了一口。
　　“唉，小生也想去睡呀，可是小生一想到我全寨上中下整整十八口人一窝猪十只□只鸭子，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啊，他们第一次离开小生这么久，不知道今天晚上是否吃好了饭……唉……”
　　我嘴角抽了抽，安慰道：“放心，不是还有三大护法在吗，一定不会饿着的。再说了，这件事完了后，你的护法就来接你了，就几天而已，别着急。”
　　他又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小生可先说了，小生拖家带口的人，不会跟你们去送死的。”
　　顾墨岚不理他，直接道：“你们今天也见过了庄里大部分人，除了已殁的大夫人，庄主和他的的二夫人三夫人，林二侠一家人，孤身的林三侠，两位公子，两位小姐，管家，护院总管，账房，授课先生等几位是比较重要的，你们可有怀疑的对象？”又转向小牛，“有人像那个黑衣人么？”
　　小牛蹙眉想了下，道：“倒是没看出来有人与黑衣人相似。不过也不能说他没在里边。因为除了第一次他喂我们毒时，后来小生就没见过他了，送人去后山的时候解药就摆在那里，我们把人绑在那就自行离开了。时隔两年，他的声音体型了小生都不大记得，反正是个男人不会差。”
　　顾墨岚点点头，沉吟道：“根据你的描述，他应该会武功。据我观察，山庄里的管家，账房，授课先生都不会武功，但也不能排除，或许是他们内力深厚隐藏的太好也说不定。”
　　屋里静了下，我开口疑惑道：“那林三侠怎么没有婚配？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连云山庄 神秘山洞

　　“能有什么隐情？说不定人家是断袖呢，你还不许啊？嘁～”小牛白了我一眼，我尴尬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林三侠因为某些事耽搁而无心婚配，而这件事大概就是他养了只什么吃人的怪物在后山，嗯，我是这么想的。”
　　“切，你想太多了。”小牛又白了我一眼。
　　我终于忍耐不住，一边瞪他，一边鼻子哼气道：“想想而已，你还不许啊？嘁～”
　　顾墨岚笑出声，清清嗓子：“好了，既然没有进展，多说无益，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你们按我的计划行事。”接着他便把他的想法这样那样告诉了我们。我担忧的望着他：“可行倒是可行，只是会不会太危险，要不我去买几张符咒，或者借点狗血来？”
　　小牛插嘴道：“我也可以帮忙——借狗血，只要不让我参加行动就好了。”
　　我斜了他一眼：“懦夫。”
　　顾墨岚失笑，“好了，符咒狗血什么的就不必了，我可以保护自己，就这样说定了。大家都去睡吧。”
　　第二日一大早，小牛踢开我的房门把我从床上揪了起来，在山庄待客厅里同庄主一大家子人吃了早饭，然后顾墨岚在取得林庄主许可后，当着众人的面宣称他要带着我与小牛进行一次全庄大巡查，大家不必顾忌我们，依旧照往常行事便可。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还是感觉到了全庄上下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感。比如说我们巡到林三侠的院子时，发现整个屋子里连柜子抽屉都已经统统打开来给我们看，林三侠一脸严肃正气的站在门口说：“尽量查，别客气，要想洗刷嫌疑，必先坦承自己。”再比如说我们查到美艳的三夫人处时，三夫人早已巧笑倩兮的站在院子门口迎接我们，还一直偷偷打听有没有查到什么可疑的人并告密说她一直觉得护院总领不大对劲，老是偷看她……又比如我们去到两位小姐的闺房时，发现连芊芊在内三位姑娘都穿戴漂亮领着一院子丫鬟脸色羞红的站在廊下偷眼瞅着顾墨岚捂嘴娇笑……
　　好不容易巡到后院，护院总领率着一众家丁神情紧张的像待阅的士兵。顾墨岚略略扫了两圈，上前拍拍总领的肩膀，微笑道：“曹大哥是么？在下已经看好了，请诸位兄弟解散罢。”
　　那曹总领似是没想到他们庄主辛苦请来的斩妖除魔大侠士如此好说话，愣了一下，回头摆手示意众人散了，然后呵呵笑道：“顾少侠要是有什么疑问尽管说，这庄里没什么我老曹不知道的事。”
　　“好说。在下只是想问一下，去后山的路是从这后院后门过去么？”
　　曹总领面有为难，道：“是倒是，只不过后山万花谷是山庄重地，据说只有为山庄做出贡献的人才能埋在那里，庄主还下令不许打扰往生者并派人把守后门，是以庄里只有极少人进去过，而且都要经过庄主应允才可。”
　　顾墨岚点点头，又问：“那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通到后山么？我是想知道会不会有人从其他处潜入后山。”
　　曹总领很有信心的拍拍胸脯：“这件事我敢打包票，通往后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因为万花谷地势极低，谷四周都是峭立的悬崖，就像是突然陷下来这一块似的，就算你有极厉害的轻功恐怕都不大可行。因此要想下到万花谷，必须沿着后院的路往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瞟到小牛的嘴轻轻撇了撇。
　　离开后院后，我迫不及待拉着他悄悄问：“你是怎么进的后山万花谷？按曹总领所说，根本就是没路可循嘛，而且林庄主好像不大乐意别人进去。”
　　小牛洋洋自得嘿嘿一笑：“小生自有妙计，待小生领你们去了便知。”
　　于是一行三人去找到林庄主问了，果然林大侠也面有难色，委婉拒绝道：“顾少侠大可相信鄙人，这万花谷除非持有万花令牌，不然谁都不可能下的去。而这万花令牌所在只有鄙人知道，所以后山万花谷是绝不可能有问题的。”
　　“这样。”顾墨岚了然的点点头，微笑道：“既然庄主都这么说了，在下自然相信。接下来在下想去山庄外面巡山，今晚大概不能回来了，劳烦庄主请人帮我们准备些简单的用品。”
　　林大侠见我们如此热心帮忙，自是感动的热泪盈眶，赶忙派人火速收拾了一个大包裹来，我接过来翻了翻，吃穿用度匕首毒药，一应俱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跋山涉水去抓妖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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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依依送别的林庄主后，我们出了山庄，然后先绕着山庄走了一圈，掩人耳目。不过这连云山庄果真大，绕完后都是近午了。
　　顾墨岚看看天色，问小牛：“何时能下到万花谷？”
　　“日落前。”小牛自信满满答道。
　　“很好，这样晚上也方便行事。”
　　晚上啊，那不正是妖魔鬼怪最厉害的时候么？我忧心忡忡的想。
　　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小牛沿出庄的大路往山下走。此时已是初秋时节，山林里渐显萧瑟，路两旁的树木也有些黄了，林子里一片寂寂，偶尔一两只鸟飞过，扑棱棱一阵响。
　　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转角处时，小牛直接离了路钻进了树林，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从这儿可以通向一片隐秘的崖地，那个地方有到达万花谷的密径，以前最初的时候黑衣人领着小生从山下的小路去那个悬崖，然后再下到万花谷中。后来有一次小生无意中发现从崖地还能通往这里，便暗暗记住了此地。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走着走着，树木渐密，越来越难行，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里进，天色暗下来时，终于拨开一片枝蔓，看到了小牛所说的悬崖。
　　这地方极小，略看一下，大约仅供十余人站脚罢了，不过树丛掩映，确实隐秘。我站在空地上，顿觉心胸开阔，所视之处一片宽广苍茫，地势突陷，远处隐隐可见周围呈收拢之势的山峰。
　　我往崖边上走了走，山风呼呼吹过，我的衣袖猎猎作响，往下望了一眼，绿树森森，云烟缭绕，什么都看不见，倒是让我有些头晕，心中忽然想到，白水崖比此处险的多，那天君白崖与云廉这样跳了下去，不知是何感受？
　　我正恍惚，突然被人扯住胳膊猛的拉了回去，怔忡回神，眼前是顾墨岚漆黑的眸子，他死死盯着我，微微咬住下唇，漂亮的眸子含着怒意，半晌儿，却一语不发转过头去，只是手下牢牢箍着我。
　　他该不会以为我要跳崖吧，我失笑，正想开口解释，却见一直在旁边一侧崖壁上摸来摸去的小牛转过头来，高兴道：“找到了，来这儿。”
　　我们走过去，小牛拨开层层掩盖在壁上的藤蔓，露出一个窄窄的半人高的洞口。
　　我恍然大悟，这不是和去我家的那个法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么，看来天下的山都是一样的，凡山必有洞，凡洞必有隐情。
　　于是，我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感，兴冲冲就想往里走。
　　顾墨岚却拽住我，打开包袱，从里边拿出两件外衣分别递给我与小牛，“穿上它，里边会冷。”
　　我疑道：“不会吧，我家那个山洞……”
　　“你家那个山洞只有短短一段距离，地势也低，又地处南边，自然不会冷。刚刚你也看到了，我们距谷底还有很远，不知何时才能到，看来应该会在山洞里走上一段时间。”
　　“说的很对。这里边很深很长，要下很久的。小生很讨厌走这个。”利索穿好衣服的小牛皱着眉头抱怨，然后抬脚往里走去。
　　我只好乖乖把衣服套在身上，又看看顾墨岚，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穿，应该还有准备的吧？”
　　顾墨岚有些烦躁的看我一眼，道：“练武之人，可以御寒。”
　　说罢便不再搭理我跟在小牛后面弯腰进去了。我讪讪摸摸鼻子，赶紧跟上。
　　往里走了一会儿，山洞内部渐渐变大变宽，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除了空旷回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能听到水声滴答，还有风吹过，刺骨的寒，冻得我一阵哆嗦。
　　小牛在最前边拿着火折子，偶尔提醒一句“要拐弯了。”
　　火光十分微弱，在这巨大的虚无的空间里感觉马上就被吞没了似的。我紧紧贴着前边顾墨岚，瞪大眼睛看着他微微晃动的发，生怕跟丢了。
　　正踉踉跄跄往前走，突然听见小牛道：“这里突然低了下来，小心别摔——”
　　“噗咚！”“啊——！”
　　伴随着小牛的提醒，我一脚踩空，惊呼一声身子向着顾墨岚的背扑去。眼看撞到了，面前的墨发轻晃一下，顾墨岚灵敏转过身来，一双大手稳稳托住我，不过我的鼻子还是撞到了他坚实的怀里，生疼。
　　我一边“哎哟”着摸鼻子一边直起身站好，小牛嗤笑的声音从顾墨岚身后传来：“果真十分没用。”
　　我老脸一红，怒道：“我第一次来，又什么都看不清，而且你干嘛不早点提醒！”
　　小牛冷哼一声，“懒得理你。”便转身向前走去。
　　我气结，正欲反驳，却忽的听见一声低叹，抬眼一看，黑暗中，顾墨岚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一双黑眸亮如星辰，静静望着我。他顿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转过脸去低声道：“走吧。”
　　山洞里时窄时宽时高时低，脚下依旧坎坷不平，前面火折子的光弱如萤火，风凉凉的从缝隙中吹进来，寂寂黑暗里，顾墨岚的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前进，手腕上的力度与温意却让人安心。
　　我默默跟在后面，竟突然觉得十分窝心。不禁摇摇头，失笑，果真是年纪大了。

　　万花谷 中毒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终于听到小牛开心叫了声：“到了。”
　　他急急往前走去，我们也加快脚步，又转了一个弯儿，眼前蓦地豁然开朗，我低低惊呼一声，呆呆望着面前洞口外那一片梦般仙境。
　　此时玉兔东升，皎洁的银月高悬谷地上空，清辉似水，给寂静的万花谷朦了一层薄纱，月下，无边的花海，红红紫紫大片蔓延开去，微风轻拂，阵阵清幽的香气萦绕弥漫，花枝摇摆，沉静，温柔，混着清泠的月色，倒像是火焰与水的结合。
　　我呆了半晌儿，突然听见身旁顾墨岚轻声道：“美若瑶林幻境，林庄主将这般胜景收归后院，真羡煞了旁人。若是我，大概也会退隐江湖来此过神仙日子了。”
　　我吸吸鼻子，忽的想到我家那破山沟，于是心里对林大侠越发的嫉恨了。
　　小牛在旁边抓抓头，望月疑道：“怎么这么晚了，以前都能在日落前往回赶的呀……”
　　我切了声，嗤道：“你不是说日落前会到么？现在都月上中天了。”
　　小牛怒目，一手指我：“还不是你拖拖拉拉的。而且，我又没走过这条小路，怎么知道这么久？！”
　　“没关系么？这么晚了。”我直接忽视小牛，关切的看向顾墨岚。
　　“嗯。”顾墨岚点点头，然后问在一旁跳脚的小牛：“你通常把人绑在哪里？”
　　小牛瞪我一眼，回道：“小生都是把人绑在那边的大树上，然后就赶忙离开了，从来没有往里走过。”
　　他指着左侧十丈开外渐成弧形的山壁旁一颗参天老树，然后拎起衣裾从洞口跳下去。我这才发现，原来洞口距地面还有一人多高的距离，刚只顾着震撼了，都没看到。
　　我偷瞄了眼顾墨岚，心里很纠结，连小牛一个弱书生都能轻松跳下去，虽说他是土匪头子，但看上去也没比我厉害多少，我要是让顾墨岚帮忙，这丢人可丢大了。
　　正犹豫间，腰上覆了一只手，我一惊，转头看去，却听顾墨岚低声道：“下去了。”
　　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轻，我稳稳落在地上。
　　此时小牛已经过去到了树下，我紧走几步追过去，看到他将一个挂在一支低垂的枝桠上的小药瓶摘了下来。他打开看看，道：“这就是解药。”
　　身后是顾墨岚跟过来的脚步声，他在我身旁站定，点点头，看向我，“既然已经拿了药，你们回去罢，等我消息。”
　　“哦。”我答应一声，站在那儿没动。一时静了下来。
　　小牛看看我，又看看顾墨岚，莫名道：“还有……什么事么？”
　　“哦，没了。”我顿了顿，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叮嘱顾墨岚：“你要小心些，有事就大叫——呃，叫也没人听见，那打不过就快跑，你还年轻，又不是道士，术业有专攻，打不过也没什么丢人的，千万别折在这里了，不然咱就亏大了……”
　　小牛一把扯住我胳膊，倒拖着我大步往回走，一边骂骂咧咧道：“小生可算见识了，这世上还真有比我家三大护法更婆妈的男人……”
　　顾墨岚站在树下微微一笑，冲我摆摆手。
　　回去的山洞依然很难走，只是这次在我前面的是小牛文弱的小身板儿。他一晃一晃的领着路，我默默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我想到一件事，便开口问道：“能给我看看你的药么？”
　　他停下来，回身把药瓶递给我，我打开嗅了嗅，果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想了下，我道：“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厉害的，很久以前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后来出家做了和尚，人们就都以为他死了。总之，他应该可以帮你配解药，你想去找他试试么？这样你就不怕受那坏人威胁了。”
　　小牛看了我一眼，不屑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待小生回去寨里开个全寨大会，到时再作打算吧。”
　　我冷哼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爱信不信。”
　　俩人又提步接着往前，走了一段，我“呀”了一声，顿住脚又道：“那个，我把包袱拿过来了，哎呀，这里边有些东西顾墨岚大概会用得上，不如这样吧，你先往前走着，我快快去把包袱给他送过去，然后来赶你。”
　　小牛瞅瞅我，慢吞吞答道：“好，那小生先走了，你快些跟上。”
　　我应了一声，提着包袱转身又往回走，短短一段时间里，这段破路已走了第三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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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小牛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了，我越走越急，气喘吁吁来到洞口，脚迈出去的瞬间突然记起下面是空的，险险刹住脚，我拍拍胸口，呼气，探头往下看了看，下面野草丛生，足足有半人高，都看不到地面了。
　　我咬咬牙，将背上的包袱扔下去，然后转身蹲下，扒住洞边的石头两脚慢慢往下蹭，刚蹭到一半，就吃不住劲了，手一松，脚一崴，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闷声哎哟了两下。
　　转转脚脖子，觉得无大碍，便两手撑着地起身，眼睛往树下一扫，心里咯噔一声，顾墨岚不见了！
　　急急转开视线四处搜寻，却正巧看到远处有个黑衣人正负了顾墨岚沿着山壁往里走去，旁边大片的花草掩着，只隐约看到两个身影。
　　心下道，这顾墨岚是装晕了。暗暗松口气，我背上包袱，也顾不得脚疼，猫着腰想跟上去，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帮上忙。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不能跟在他们后边，连个挡头儿都没有，就我这水平，一定会被发现。
　　此时微风贴着面颊拂过，带起花枝一片摇摆，沙沙声如低沉的水浪。
　　我拍拍脑袋，暗骂自己，真是笨，眼前这大片不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地么？
　　蹑手蹑脚钻进花田，只露着个脑袋在外面紧盯，鼻下幽香四溢，撩人心神，冲的我头脑都开始发晕，我甩甩头，像只野地里偷食的耗子般穿梭在夜色中的花田里，好在离得远，那人也根本没发现我。
　　我正暗自庆幸，却见那人身影一闪，消失在一块巨石后面。心里一急，我猛地揪住一朵花——
　　“哎呀！”
　　“哎呀！”
　　咦？我茫然直起身，也顾不得手指头上的几根花刺，四下看看，没人啊，哪里又一声哎呀？难道我幻听了？
　　正疑惑间，却见十步开外一朵粉紫的大花抖了抖，然后缓缓升起——花盘底下是皱着眉头嘬着手指头的小牛寨主。
　　“……”
　　眼皮子抖了抖，装作没看到，我转身向着巨石走去。
　　“哎，等等小生呀，小生可是好心回来接你的啊！还被这破花给刺到了，走慢点……”
　　绕过巨石，后面是一片野草，中间零零散散有些大小不一的碎石，再往后就又是山壁了。
　　小牛走过来，恍道：“看来这些石头应该是从上边掉下来的，啊，不知道还会不会掉，好危险，小生要躲远一些。”
　　“越远越好，最好躲回那山洞里去。”我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往前走了走，心里奇怪，那人怎么平地消失了？难道他还真是会妖法不成？
　　顺着山壁慢慢摸了一段，面前一块大石头挡住我，我仔细瞧了瞧，心里一喜，呀，原来如此。
　　回头笑眯眯招呼小牛：“牛大王，来来。”
　　“干嘛？”他面带防备磨磨蹭蹭挪过来。
　　“小牛，牛寨主，牛魔王，做土匪一定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儿吧，现在到了你将功赎罪的时候了——这块石头，搬走。”
　　“……”
　　默了一下，小牛抬抬袖子，面无表情转身：“我还是躲回那山洞里去算了。”
　　我扯住他，磨牙：“你敢走，我就去官府揭发你，让你全寨上下十八口人一窝猪死无全尸。”
　　小牛慢吞吞转回来：“还有十只□只鸭子漏了说。”
　　……
　　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和小牛都没能把大石头移动一分一毫。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怒视小牛道：“我还能指望你什么？我还能指望你什么？！还黑风寨寨主嘞，以后别到处给人吹嘘了，我都替你害臊。”
　　小牛也呼哧呼哧怒视我：“这能怨小生么？小生又不是天生神力……”
　　“啊——！”
　　突然一个男人的吼声从石头后面闷闷传出来，我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停了两秒，然后马上后退到不远处一堆乱石后面藏好，小心翼翼窥视着。
　　静了片刻，那块堵着洞口的石头突然动了动，然后缓缓移开，我们屏息凝神，睁大眼睛，只见一个身量较小的黑衣人撑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从我们这个方位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能略略听到他们的声音。那小个子黑衣人小心翼翼扶着男人靠在山壁上，然后去推那个大石头，想要堵住洞口。推了一会儿，却只稍稍移了半尺，那个高大的男人低咳两声，道：“算了，他中了那毒，逃不出来，不用堵死也没关系。我们两个都受了伤，保存体力最重要。”
　　那小个子低低应了声，恨恨踢了大石头一脚，然后转过脸来去扶那个男人。
　　我和小牛一起捂住了嘴。
　　互相对视一眼，我心里很震惊，怎么会是这个人……

　　春药 兽性大发。

　　正惊诧间，那俩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渐渐走远。直到他们身影消失不见，我和小牛才赶紧从石堆后蹦出来，冲向洞口。
　　好在石头没有完全堵住，虽然只剩窄窄一个缝，但我俩总算也挤进去了。洞里暗暗的，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也顾不得看看四周环境，刚听那个男人说顾墨岚中了毒，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啊……
　　走了没几步，便出现了一个分岔口，一合计，决定我走右，小牛走左，于是俩人分道扬镳，我急冲冲往里走，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山洞突然变得开阔，有亮光传过来，我心里一喜，紧赶几步，眼前猛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洞顶高高的，内里有些嶙峋怪石散落，左侧靠着山壁有一片地势略高，像个大台子一样，上边铺着些稻草，零零散散摆着烛台被褥等生活用具。
　　而顾墨岚，正端端正正打坐于稻草之上。
　　我看他似无大碍，心里一松，急忙赶上前去踩着石头爬上平台，却见他动也不动，两手收于胸前，双目微闭，脸色苍白，却又微微透着妖异的红，薄唇更是艳的要滴血一般。
　　我心下犹豫，慢慢俯身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探他口鼻。却听他低声压抑道：“别动，我在逼毒。”
　　我一惊，赶紧收回手，稍稍安心了些，既然可以把毒逼出来，那应该不大要紧罢。
　　于是大气也不敢出，慢慢退后，在他不近不远处寻了个地儿坐下，呆呆盯着他的后背出神儿。
　　正发呆间，突然听得有脚步声踢踢踏踏走近，一个声音嘟嘟囔囔抱怨：“原来竟是通往一处，还累的小生白走了那些路。”
　　我咧嘴一笑，正要说话，突然想到顾墨岚，紧张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没动静，这才起身迎过去，低声道：“别出声，他在用内力逼毒，惊扰到就不好了。”
　　小牛哦一声，点点头，伸手抹把汗。
　　我打量他一下，咦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很热么？”
　　他拿袖子扇了扇，呼气道：“大概是走路走得急了些，没什么，歇歇便好。”
　　于是我二人上了那台子坐下，静静静等着顾墨岚。
　　不知是不是受了小牛影响，坐着坐着，我突然感觉自己也浑身热了起来，气喘的不大匀实，肚子里像有团火，直烧的心浮气躁头顶冒烟。我甩甩头，妄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却突然听见旁边小牛低声呻 吟起来，使劲眨眨眼，我努力看去，却见小牛早已躺倒在草垫子上，又扭又蹭的连声叫唤，一双手在身上乱扒，那儒衫都给他扯掉了大半。
　　我强自定定心神，爬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拍他的脸，急道：“小牛，怎么了？难受么？”
　　他似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仰起脸来看我，眼神迷蒙，微张着嘴又低低呻 吟一声。
　　我脑袋一晕，竟觉得他那张秀气的小脸一刹那间妖异妩媚起来，直勾的人口干舌燥春 心勃勃。
　　我吞吞口水，强忍着欲将手收回来，却不防小牛那厮竟淫 荡的将脸在我手上轻蹭，一手利索的揪住我的手腕，伸舌轻轻舔了舔我掌心。
　　脑袋轰一声，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我只觉心中似有千万只爪子在挠个不停，浑身燥热，眼前一片模糊，身子晃了晃，我腿一软，跪倒在小牛身旁。
　　意识渐渐模糊，我心下着急，糟了，看样子莫不是中了传说中的春 药罢，到底啥时候着了道呢？又迷迷糊糊乱想，老子修仙念佛守身如玉几十年，难道就毁在今昔了？
　　正在这紧要当口，一双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我晕头晕脑侧脸看去，却是顾墨岚的俏脸。
　　他微皱了眉头，不发一语伸手一个手刀将小牛拍晕。身边霎时安静了下来，我却欲哭无泪，走了个他却来了个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么？
　　忍着扑上去的冲动，我强压着声音对他道：“你也，把我拍晕吧。”
　　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一下，然后蹙着眉将我的手执起来，我这才看到，我左手几个指头上不知何时鼓了几个包，红红嫩嫩，煞是可爱。
　　难道那花刺有毒？我晕乎乎的想，努力不去注意那握着我的微凉有力的大手。
　　顾墨岚定定瞧着我，一双眸子漆黑水亮，然后他忽的垂下眼睫，覆住两颗琥珀般的眼珠子，轻轻一声叹息，似是最销魂蚀骨的毒药入了我的耳，进了我的心，我身子一抖，猛的闭紧眼，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声音发颤道：“你、你别碰我，我难受……”
　　手上的触感却没消失，他慢慢将我的手执起来，我只觉得皮肤相触，滚烫麻痒，只恨不得上前多磨蹭两下。
　　心里发狠，再不放手我就、我就……
　　一根手指突然被含住，触感温软润湿。
　　“啪嗒”一声，我清清楚楚听到自己脑袋里的弦断掉的声音，忍了许久的一声呻吟终于低低溢出了嘴唇。
　　===========================================================================
　　猛的睁开眼，却见顾墨岚正捏着我一根手指头含住，然后忽的一阵刺痛，手指头被咬破，“啊……”，我忍不住微微叫出声，感觉指尖又痛又痒又酥又麻，不知是难过还是舒服，只想大声叫出来，偏偏脑袋清醒得很，心里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只得死死咬住唇，一边使劲儿摇头一边紧紧闭上了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眼睛一合上，其他感官霎时清晰敏感起来。顾墨岚含着我的指头，将毒血吸出来，然后吐在一边，我明知道他在救我，做的是最正当不过的事情，心里却总忍不住往歪处想，他的双唇柔软温热，紧紧覆在我手上，然后用力吸允，软软的舌尖偶尔轻碰到我的皮肤，我只觉着连魂都被他吸了出来，内心一股最深的冲动在叫嚣着，战栗着，让我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淫靡的味道。
　　嘴里忽的尝到腥涩味儿，原来是咬破了唇。我身子不住颤抖，头脑却清醒了些，心下连连叫苦，赶忙将老和尚教的那些佛经拿出来翻来倒去的念，也不知道到底念错了几遍的时候，顾墨岚才将我被刺的几根手指头一一含了，咬破，此时我的身子也渐渐停止了颤抖，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也不知是佛经起了作用，还是毒给解了去。
　　手指头上的温热消失，顾墨岚的声音响起，略带沙哑，“好在时间还不久，尽数吸出来就好了，只是恐有些余毒还残留在体内，你稍作忍耐，等我们出去再说。”
　　“哦。”我睁开眼，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到顾墨岚绯红的双颊，想起刚刚一切，心里十分尴尬，便清清嗓子移开视线：“小牛……他没事么？”
　　“他中毒尚浅，睡上一刻，大约便好了。”
　　我应了一声，歪着眼不敢看他，一时沉默下来。正想着说些什么打破这别扭的气氛，却听到顾墨岚呼吸有些急促，微微喘了两口气，似是有些吃力。
　　“怎么了？”我一惊，也顾不得别的，赶忙上去扶他。
　　他身子一僵，眼睫低垂，白净的脸上染了薄薄一层粉色，贝齿轻轻咬住下唇，然后呼口气，道：“我毒还未逼净，刚刚又吸了毒血，虽然大部分吐了出来，但多少还是吸进了些，这毒很是难缠，方才我已消耗了大半内力，接下来不得不全力去逼毒，麻烦你在旁帮我守着。”
　　我心里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连连点头答应：“嗯！你放心吧。”
　　顾墨岚勉力冲我笑笑，然后站起身去一边继续打坐。
　　我讪讪在他后面坐下，身上酸沉无力，心里十分消沉，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十分没用，除了拖后腿，半点忙都帮不上。
　　又想到一同拖后腿的小牛，我转身放轻脚步走过去，远远踢了他一下，看他像个死猪似的不动，放下心来，走近蹲下将他翻转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心想，这个毒真是十分厉害，好好一头小牛变得像个发春的老色牛，连男人都要奸了。
　　想到这儿，我又疑惑起来，按说我中的毒比他重，怎么……回头看看顾墨岚无声息，我干脆席地坐在一旁想了半晌儿，到最后终于想起来，很久以前，大概是君白崖和云廉刚刚死去不久，我当时举目茫茫，想着世上从此只剩自己一个了，心下哀悲凄凉，一时头脑发昏，便跑到白水河边想干脆追随他俩而去，不料刚刚脱了鞋，就被紧跟而来的老和尚拦了下来——哦，那是他还不是老和尚，是神仙谷的医仙传人，是君白崖最好的朋友，还是一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哪像现在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他救下我，狠狠骂了我一顿，绝了我一颗殉情的蠢心，又雇了小船，冒着风浪，在白水河上捞了五日，终于把君白崖云廉二人的尸骨打捞上来，然后带着我与两具尸骨，一同上了清凉山。
　　开始只是陪着我住了一段日子，后来他与那红云寺方丈合得来，便干脆承了他的衣钵，入寺做了和尚。我当时还很是不解，觉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圣手公子从此销声匿迹，实在为广大倾心于他的红粉少女惋惜不已。
　　话扯远了，只说那时候我经此大难，大病一场，老和尚为了治好我，花了不少心思，后来闭门研究出来一丸独一无二的丹药，说是吃了便可强身壮体，百毒不侵。不过说是这么说，到底百毒侵不侵，我也不知道，总之身体倒是慢慢好了起来。没想到时隔六十年，它竟然还能起些用处，延缓了这毒的效力。
　　心里不觉十分对不住老和尚，一直怀疑他是庸医来着，没想到倒真有两把刷子。

　　春药——被奸？被奸！

　　我舒口气，正想着回山以后要好好谢谢老和尚，突然肩膀上缠上了一只手臂，有人在我脖侧呼呼喘着气，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我耳朵。
　　我身子一抖，猛的弹起来回身看去，却见小牛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正红着眼嘴角流涎色迷迷盯着我，形状之可怖，生生叫我打了个哆嗦。
　　我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蹭蹭蹭倒退两步，突然想到身后就是顾墨岚，只得顿住脚，硬着头皮与化身为饿狼的小牛对峙。
　　他从地上站起身，摇摇晃晃向我走来，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胡乱扯着自己的衣服，似是十分难受。我头皮一阵发麻，进退不得，只得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欲和他拼了。
　　果不其然，他一走进我便张开血盆大口饿虎扑食般冲上来揪住我胳膊，我使劲甩了甩，哪知对方却像是忽然长了神力，钳子一般紧抓着我，甩都甩不开。我无奈，只得一狠心，心里默念了声“对不住”，便扬手将石头冲着他后脑勺砸去——
　　“咚”一声，俩人同时顿住。
　　我张大嘴，目瞪口呆看着小牛一手缓缓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慢慢抬起眼来死死盯着我，两眼更是血红血红如魔似妖，我干干一笑，手上却使力想再给他一记，可没想到他虽然给那药折磨的发了狂，脑袋倒还是有些理智，只见他猛地伸手在我胸前戳了一下，顿时我便身子一僵，扑通摔倒在了地上。
　　点穴大法？！
　　心中大叫不妙，这下我不成了待人刀俎的鱼肉了么？
　　眼看着他抬脚走过来，我心下绝望，只得恨恨闭上眼睛，暗暗咬牙，要是这头死牛敢动我一下，等我好了，老子非跟他拼命不可！
　　正在绝望间，身上却突然被人踩住，我胸口一滞，要不是动不了，真想一口血喷出来。睁眼看去，小牛正毫无感觉一般从我身上踩过去，直直的向着顾墨岚走去。
　　我一惊，完了！顾墨岚给他看见了！心里顿时又急又悔，早知道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拦住他。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还来不及去和他同归于尽，就见小牛已经像块烂泥般伏在了顾墨岚身上，一手揽着他脖子，一手摸进他怀里，嘴巴还淫 荡的哼哼着，将头埋在顾墨岚的脖子里乱啃乱咬！
　　我被这幅淫 乱的景象骇得呆住了。大脑空白了片刻，眼看着顾墨岚的衣带被解开，肩膀处的衣衫滑落，露出了白玉似的肩头和半个胸膛，我这才回过神，拼着全力想坐起来，却仍是一动都不能动。
　　额头沁出汗珠，我心下一片绝望，难道就叫我眼睁睁看着顾墨岚被人奸了？
　　又不死心的在心里大喊，顾墨岚你快睁眼呀，快动一动呀，你贞操都要不保了还逼个屁的毒啊？！
　　我这厢急的脑袋都要冒烟了，小牛那厮却越啃越带劲儿，从脖子到胸膛，又从胸膛到脖子，流连忘返不亦乐乎，期间还不忘了淫 声呻 吟几句。而顾墨岚却还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要不是我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红，呼吸也渐渐急促，我还真以为他变成石头了！
　　就在我以为顾墨岚会这么乖乖让小牛给吃了而渐渐绝望时，却见小牛从顾墨岚那雪白的颈子上抬起头来，嘿嘿两声淫 笑，张嘴一口含住了顾墨岚白嫩的耳朵。
　　这一下却像是戳了顾墨岚的死穴，只见他身子猛的一颤，抬手快如闪电般给了小牛一下，也不知道是打晕了还是点了穴，小牛动作顿时止住，咚一下滑倒在地上。
　　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埋怨他怎么不早点出手，只是使劲冲着他眨眼睛，想让他赶忙来给我解开穴道。谁知顾墨岚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紧闭双眼盘膝而坐，嘴唇紧抿着，脸色苍白得吓人，突然身子晃了晃，胸口猛的起伏几下，他噗一下喷出一口血来，染在白璧无瑕的胸膛上，妖艳的好似山谷那大片怒放的紫红花朵。
　　我吓得一呆，却见他眼睫轻颤，猛然张开双眼直直看向我，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闪着赤红颜色，亮的骇人。
　　心里咯噔一声，我倒吸一口凉气，糟了，该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更之===================================
　　顾墨岚身子晃了晃，长腿一支从地上站起来，宽肩窄腰，匀称惑人，墨发微散，随着身姿起伏轻晃，更衬得冰肌莹彻。
　　他死死盯住我，一步一步宛若天神逼近，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魅惑，眼神迷乱，妖气纵生。看着他，我心中竟打了个抖，莫名惊惧，不知怎的突然想到逢魔时刻。
　　顾墨岚定住脚，站在我旁边从上俯视我，气势逼人，我吞吞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胸腹紧健的身子慢慢俯低，强大的气息笼罩着我，我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暗，嘴巴被两瓣柔唇咬住。
　　喘息声瞬间变粗，顾墨岚紧紧覆在我身上，一阵乱咬乱啃，动作急促迷茫，似是无从下手，一腔欲望，却无路宣泄。他微带着些薄茧的大手胡乱在我身上抚摸着，身上的衣服瞬间被撕裂，粉碎，冰凉的空气侵袭，身子条件反射微微抖了一下，马上被火热强壮的身体覆盖，有力的双手四处游移，所过之处像是被点了火，微凉的肌肤、炙热的肌肤，混在一处，似是冰与火交融，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只觉得他掌心太过灼热，烫伤了我。
　　他的唇柔软温热，似是娇嫩的牡丹花瓣，清幽馥郁，在我唇上辗转游连，舔舔啃啃，将我刚咬破的丁点血珠细细舔尽，仍是不满足，柔唇启开我的口，如滑蛇般钻入，霸道地勾住我的舌，咬舔吮吸，百般逗弄，动作粗鲁冲撞，却又轻软缠绵，极尽温柔。
　　大概是从没试过男欢女爱，顾墨岚的动作处处透着生涩稚嫩，却又完全凭着本能，追着欲望，那股最原始的冲动，仿佛林中野兽，一开口便会将我撕碎，从此万劫不复。我心里惊恐异常，嘴唇都开始打哆嗦，从没见过的顾墨岚、充满侵略气息的顾墨岚、要将猎物撕碎吞入肚的顾墨岚，都教我害怕的发抖发慌。我被他撩的难受至极，却又半点也动弹不得，心里苦闷非常，大叫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观音娘娘喊了个遍，不管谁来，我佛你佛都好，快救救水火中受难的弟子吧！
　　身上那人却更加紧的箍住我，柔韧的身子紧贴上来，灼烫的唇轻轻重重流连在我的每一寸肌肤，在我脖颈处轻咬细吮，向下游走，一路轻吻，似是蜻蜓点水。又有些不知轻重的细细啃咬，在我胸前逗弄片刻，接着向上，滚烫的脸颊埋在我肩膀，灼热的喘息呼进我耳朵，含糊的呻吟细细绕着心头，似是满足，却又极度不满足，似是痛快，又似是难受，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盖不住那厚重的欲望。呻吟声连绵不断，淫靡的让人脸红心跳，仿若灵魂深处的叹息，深深浅浅绵延悠长，狠狠撞进我的心里。
　　浓烈的男性气息包裹着我，耳朵一热，被软热的唇裹住，然后舌尖轻探，贝齿轻咬，火烫的气息简直要把我融化了去。我想叫叫不出想动动不得，心中迭声唤苦，这才是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正难受间，突然两腿被分开，下面有个……硬硬的东西胡乱顶着我股腹，隔着薄薄一层衣衫，却滚烫灼热，烧得我一个激灵。
　　好在顾墨岚的火热只是乱顶乱撞，却无门而入，他痛苦在我耳边呻吟，声音夹杂着一丝欢愉和迷惘。又受不住，移唇过来含住我的嘴，口舌交缠，连声轻喘，然后猿臂一伸，将我搂住坐起来，恰恰坐在他大腿上，屁股更是十二分深切的感受到了那个硬硬的灼热。
　　我心里又惊又骇，欲哭无泪，薄薄一层裤裆都快给他戳破了，再这样下去老子真的屁股不保了。却没想到顾墨岚开窍挺快，似是找着了地方，巨大的东西又磨又蹭终于顶在了最要命的一处。
　　他粗粗的喘着气，一手箍着我的腰，一手在我身上乱摸，然后向下，揪住我松垮的裤头。
　　心猛的一沉，我像那被拔了窝边草的兔子，急了眼，恨不能伸手去和他抢裤头。
　　于是，我伸出手按住了顾墨岚的手——
　　耶？！能动了？心内一阵狂喜，从没如此感激过小牛那二把刀，赶忙大叫一声“顾墨岚！”，一手死死按住他欲图谋不轨的手，一手撑在顾墨岚光滑的前胸，将他的脑袋与我被啃的又痒又疼的胸口分开，他低低“唔”了声，两排长而细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然后飞起，抬眼看我，我心里一震，只见他漆黑的眸子不再清澈，翻滚着情 欲和狂乱，一抹赤红微挑，却是勾人的风情。他两腮染了情 欲的绯红，如薄粉敷面，额头上挂着些汗珠，莹润生辉。眼神有些无措迷茫，怔怔看着我，羽睫清颤，眸子里一层氤氲雾气，湿润晶莹，可爱又可怜，仿佛无助的孩子，不知我为何阻止他，却又马上被翻腾的欲 望吞噬，难耐的喘着气，手上用力，将我拉近贴在他赤 裸火热的胸膛上，酡红的脸又埋在我怀里，舌尖滑过锁骨，停在乳首，然后微微用力，咬住吸吮。
　　我身子一颤，略略吃痛，忍不住呻吟出声。又立马反应过来赶紧闭住嘴，顾墨岚却似是受了鼓励，喘息加重，手上更加用力的搂着我，似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子里去。
　　我急道：“顾墨岚，快住手！”双手使力去推——推不动，面前这个男人如磐石一般，凶猛强硬，力量的差距实在太大，我只得去揪他头发，秀发光滑如绸，稍带着汗湿，我使劲揪，人家却毫无感觉，嘴上啃得更卖力了。
　　一个不察，裤子“嘶”一声被扯开，下身一凉，紧跟着顾墨岚的火热贴了上来，突突跳动着，直跳的我心惊肉跳一阵发晕。巨大的灼热猛的戳了两下，我真慌了，啥也顾不的一把揪住他命根子，厉声道：“顾墨岚！”

　　情花 在失身与保贞操之间寻找平衡

　　顾墨岚身子猛然一震，手里的东西眨眼又粗大了几分，又烫又硬，骇的我几乎抓不住，只想一把甩开。虽然窘得几欲死过去，却又惦记着保贞操保屁股，只得连声吼道：“顾墨岚！顾墨岚！”
　　他身子抖得厉害，像是初生的小豹子，口中呜咽，死死抱住我，抬眼看过来，眸子里一时清明一时迷惘一时满是欲 望，翻腾不休，朱樱红唇微启，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胸口，他脸上神色挣扎痛苦，声音低沉含糊：“酒、酒眠……”似是最温柔的叹息，缓缓飘起，落下，沉淀。
　　我一僵，心下叹气，手上却不敢放松，稍稍用力掐住，顾墨岚吃痛，将头埋进我胸口，微微“唔”了一声，声音细弱柔软，像是哭泣的小兽，轻轻颤抖。
　　就这样我僵着他硬着，两具火热的身体严丝密合贴的毫无缝隙，顾墨岚轻轻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坚硬的臂膀紧紧搂着我，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轻扑在我肌肤上，让我也开始发颤，似是燃到了心里。他身上微微沁出细小的汗珠，似是忍耐的极为难受，我一手握着他的坚 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另一手僵硬着不知道摆哪，最终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正想安慰的拍两下，顾墨岚却猛地收紧胳膊，几乎把我腰勒断，他喉咙滚动几下，声音沙哑压抑，喘息道：“别动。我……我会控制不住……”
　　于是我的手尴尬停在半空中，一动都不敢动。过了半晌儿，顾墨岚抱着我轻轻往后仰倒。我一惊，还以为他晕过去了，挣扎着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脑袋在他颈窝里，我只好微微侧头去看，一瞧吓了一跳，顾墨岚两瓣嫩唇都咬出了血，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忍耐，睫毛轻轻颤动着，不时有难耐的呻吟从嘴角溢出。
　　看来这春药真是十分厉害，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心下犹豫，一咬牙，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我帮你。”
　　话音未落，顾墨岚身子陡然一僵，下巴猛的抬起，在空中划出美好的线条，露出优雅的脖颈。他双目紧闭，咬唇呜咽，细碎的呻吟像破碎的珍珠，摔了一地，羽睫轻颤，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一张老脸热的快烧着了，手上却轻拢慢捻，抚摸逗弄，那巨大的坚硬的火热在我手心跳动，彰显着他的激情与热力。顾墨岚粉腮红润，细声呻吟，眼睫上挂着晶莹泪珠，强硬与脆弱同时在他身上展现，却毫不冲突，我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竟觉得他像个随手可捏破的瓷娃娃般，要小心呵护在掌心才可。
　　顾墨岚压抑着喘息，一头墨发披散在地，冰肌玉骨，粉光若腻，像是白雪染了朱红，艳似三月江边那一岸的桃花粉烟。他胳膊爬上来，紧紧揽着我的肩膀，侧头将脸埋进我的颈窝，轻轻磨蹭着，带着哭音的喘息猫似地一声声飘进我耳朵，挠在我心头。
　　手上渐渐加快，肿胀的顶端渐渐溢出莹白的蜜汁，我闭上眼，轻轻呼气，顾墨岚身子抖得厉害，抱着我的胳膊更加用力，然后一声低吼，忽的咬住我的脖子，我吃痛，手上一紧，顾墨岚挺拔的身子猛的伸直，欲 望终于喷薄而出。轻轻喘着气，我捡了一块破布（撕碎的衣服= =）擦擦手，歇了一下，又不知帮他弄了几回，那春药的效力才褪得差不多了，我脖颈肩头也大大小小落了好几个牙印子。
　　终于顾墨岚在我耳边哑声道：“可以了……”我这才住手，想要起身，却被顾墨岚用力搂住，双臂渐渐收紧，叫我挣脱不出。叹口气，我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放松。
　　等顾墨岚似是倦极了半昏睡过去，我才得以起身，从地上捡起我那碎的看不出样子的衣服，将它们收拾了，好在包袱里还有一件顾墨岚没穿的长衫剩下，我抖出来裹在自己身上，又见顾墨岚几近全 裸，便上前略略帮他穿好衣服，他的睡颜沉静纯真，眉间难掩倦容，却是十分心安的样子。
　　我顿了顿，拢拢他耳边的的头发，又走去一边看小牛。仔细端详了下，确定他还睡得死死的，我这才吁口气，拍胸口，好在他刚才没醒过来，不然我非得杀人灭口了。
　　静静坐在一边等他们醒来，我身上极累，脑袋里晕晕沉沉，心里也乱糟糟的，只想一头睡死过去再不醒来，却怎么也睡不着。山洞里静静的，烛台上燃灯如豆，照的四周都昏昏暗暗，也不知道外面是日是夜，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却比我在山上时还要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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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静静呆了许久，旁边小牛动了动，我惊醒过来，转头看去，只见他揉着双眼从地上坐起来，脸蛋还是红红的，他看看我，又看看顾墨岚，迷迷糊糊道：“小生怎么睡着了？他怎么也睡着了？呀，头好疼……”
　　我想了想，答道：“哦，你刚刚中了迷药，然后摔倒撞了头。顾墨岚他逼毒消耗太大，累得睡着了。”
　　小牛竟一副恍然样子，然后又嘟嘟囔囔道：“小生中了迷药？怎么中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心头猛跳，忘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顾墨岚醒来后也会不记得？难道这是那死春药的副作用？可是刚刚……的时候，顾墨岚明明很清醒啊？……
　　头脑发乱，本来刚刚都准备破罐子破摔了，现在又升起一丝希望，如果他们就此忘记这茬，那真是老天有眼。我内心忐忑不安，也顾不得搭理小牛，只是愣愣的盯着顾墨岚，又想他赶快醒来又怕他醒的太快。
　　正胡思乱想，顾墨岚轻轻一声低吟，悠悠转醒。我心头扑通扑通直跳，当即决定，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乱动！
　　——话是这么说，真行动起来，我只能低垂着头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住脚尖不敢乱飘。
　　“啊，你醒啦？感觉怎样？”小牛关切的跑过去扶他。
　　“已无大碍，多谢。”顾墨岚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沙哑，精神倒是很好。
　　“哦，那我们赶紧走吧，刚刚据说小生还中了迷药，这个诡异的洞，小生可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小牛大声抱怨，顾墨岚没回他。
　　然后我便感觉到顾墨岚的视线，向我投来。心下一阵紧张，暗骂自己没骨气，奸人的都光明正大，你被奸的怕个屁啊……
　　“小白你没事罢？若无事，赶快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我心里悄悄舒了口气，听他语气好像果真是失忆了，于是抬头干笑：“我没事，赶紧走吧。”
　　不经意对上顾墨岚的视线，我心里一慌，竟油然而生一种做贼心虚之感。看到他眸子水亮清透，我才略略放下心，移开视线对小牛道：“赶紧走吧，回庄报告情况。”说着起身奔向洞口。
　　三人前前后后出了洞，外面天色有些暗，稀稀落落挂着几颗星子，东方已经稍显鱼肚白，万花谷里一片寂寥清静。
　　原来已经过了一夜啊，我暗忖，眼前万花悄悄绽放着，像是睡着了，十分温柔娇俏的样子，顾墨岚站在我身边，轻声道：“此花名为情花。”
　　我心里一震，不敢抬眼瞧他，连忙转身沿着山壁旁那条小路往外走去，小牛在身后叽叽喳喳，“情花？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可惜没有佳人在前，不然小生定要折一束来香花赠美人……”
　　很快我们到了出谷的那个岩洞前，我呆呆站在下面，仰头望着洞口，心里连声叫惨，靠我自己一定是爬不上去的，可以叫顾墨岚帮忙，但……
　　正纠结间，小牛走到我身旁，深吸一口气作势往上跳，我一把揪住他胳膊，把他拽下来，他“哎哟”一声，瞪我：“你拉小生作甚？”
　　我讨好的笑：“嘿嘿，牛寨主，帮兄弟一把，先把我送上去呗，您这么厉害，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吧。”
　　小牛鼻孔朝天，洋洋得意：“那是自然。你这小身板，小生一只手就把你扔上去了。”
　　——“扑通！”“哎哟！”“哎呀呀！”
　　结果话说大了，小牛不但没把我扔上去，连自己也摔了个狗吃屎。我揉着屁股站起来，踢脚踹了小牛一下，心中后悔万分，竟然信你，我真是傻！
　　这时，一直站在后面默不作声的顾墨岚上前一步，我条件反射正想躲，却被一只胳膊拦在腰上，还没叫出声，顾墨岚便扯着我“咻”一下飞了上去。
　　“多谢多谢，有劳有劳。”我讪讪笑着，顾墨岚静静瞅我一眼，两眼比外边的星子还亮，然后他脸一扭，转身往前走去，只剩下我在原地尴尬的抬着袖子。
　　一路无话，山洞里空荡荡的回想着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偶尔小牛嘟囔着说句什么，然后便到了崖顶。顺着原路返回，回到庄里时，天已大亮，顾墨岚请林庄主第二日召集全庄人在客厅，到时会将结果告之。然后我们各自回房休整，我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刚起床不久，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庄主有请。

　　后院失火——真相只有一个！

　　来到议事厅，只见庄里大部分人都集齐了，正当中座首上，是林庄主，旁边站着打眼的顾墨岚。他换了一身湖绿的衫子，挺拔俊俏，气宇轩昂，眉眼间却是一点倦色都无。
　　我收回眼，心下不忿，明明昨晚折腾了一宿，怎么我都快累死了他倒是神采飞扬？！……
　　见众人到齐，林庄主抬手示意众人静下来，然后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顾少侠大仁大义帮忙抓贼，现在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请大家安静听。
　　我本来昏昏欲睡，听到最后，精神一振，抬头与身旁的小牛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望向顾墨岚。
　　底下众人也顿时窃窃私语起来，顾墨岚淡淡环视众人一圈，气度不凡，不怒自威，竟让众人都静了下来。
　　只听他朗声道：“这次巡山，收获颇丰，在下长话短说，我找到了那贼人的藏身之处，与他打了一场，可惜紧要关头他的同伙出来帮忙，二人逃走了。而那帮手，却是山庄里的人。”他说到这，顿了一顿，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带了紧张防备。
　　林庄主皱眉道：“顾少侠但说无妨。”
　　顾墨岚点点头，星目转向林大侠左侧一人，道：“此人正是庄主的三夫人。”
　　底下众人呆楞片刻，然后一片哗然，林庄主也惊讶的看向他爱妾。那娇艳的三夫人哼笑一声，神色倒是镇定如常，娇声道：“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妾身在这庄里好好的，为何要去杀人呢？再说了，顾少侠又有何证据？”
　　林庄主面色犹疑，也道：“顾少侠莫不是弄错了罢，婉怡她虽说会些功夫，但实在没理由没必要去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顾墨岚淡淡一笑：“三夫人自然不是为了自己。”他转向林大侠问道：“请问庄主，是何时在山庄附近林子里发现尸首的呢？”
　　林大侠略略思索一下，道：“大概两年前。”
　　“这就对了，在下已经查看过最近发现的尸首，并问了其他人，发现所有尸首都有一个通性，那便是干瘪如柴，状若干尸，脖子上还有两个齿洞，好似被动物吸干了血。也正因如此，才被传说山中有妖物。在下虽不才，可从来坚信世上并无鬼怪，一切魑魅魍魉，不过是衍生于人心的黑暗与罪恶。而巧的是，两年前在下初出茅庐，只身前往西南秘境时，听人传说当地曾经有一个邪教，练得一手邪门功夫，专吸别人内力补给自己，后来引起众怒，江湖英雄群起而攻之，此教退隐深山一蹶不振，据说剩下一些寥寥教众仍不死心，为了报仇将邪功练得走火入魔，从吸人内力变成了吸人精血，当地经常有人会莫名其妙消失，然后过一阵子便被发现尸身，我曾有幸见过，其形状正和山庄附近所发现的一样。因此我当下便将此二者联系起来。”顾墨岚微微一笑，问道：“无巧不成书，不知林庄主有无听说过前年名噪一时的吸血魔君？”
　　林大侠沉吟一下，道：“鄙人是有听说，当时吸血魔君神出鬼没，在江湖上引起一阵骚乱，不过据说很快便被众位英雄打伤，从此销声匿迹。”
　　“正是。在下推测，吸血魔君并没有死，而是带伤逃亡，途中为了躲避追杀，他误打误撞进了万花谷藏了起来。他受了重伤，要吸人精血来疗伤恢复元气。而后山万花谷如此隐蔽，极少人来，自然是最佳藏身之处。所以自那时起，他便隐身在此，每隔一阵便抓个人来吸血——如此，便可说通了。”
　　堂下众人恍然大悟，脸上表情显然是听得入了迷，连连催促顾墨岚接着讲。顾墨岚敛目道：“但他身负重伤又不熟悉此地，如何出去抓人呢？”轻叹口气，“本来已是人间游魂，静静去了便是，可惜造化弄人，偏偏此时，教他遇上了一个女子。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在下自然不知，也不便妄自猜测，只说此女帮着他藏身，帮他抓人，帮他害人，只因心生孽缘，而此女便是贵庄的三夫人。”底下众人面面相觑，林庄主脸上阴晴不定，有些难看。
　　“在谷中，当我与那人对峙时，三夫人本来隐在别处，后来见我打伤了吸血魔君，她情急跳出来用毒偷袭我，然后趁机携了吸血魔君逃走。而我清楚听到三夫人情深意切唤那人名字——檀郎。”
　　听到这，众人又是一阵低呼，我忍不住又去偷瞄林庄主脸色，已经不是有些难看了，是十分难看。想想也是，就算胸襟再大，被人戴了绿帽子，这也实在是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忍受得了的。
　　三夫人脸色也不大好看，只是仍然很淡定，她质问顾墨岚：“就算你这样说也没用。庄里几个下人消失时我都在别处，五小姐失踪那晚我更是在书房陪着老爷，老爷，难道您忘了么？”
　　“正是。那晚婉怡在书房陪我练字。”
　　“请问三夫人昨晚在哪？”顾墨岚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昨晚妾身也同老爷在一起。”
　　“是这样没错。”林庄主作证。
　　“嗯。其实在下想要告诉大家一件事，那就是昨晚有人闯进我的房间刺杀我，只不过没成功罢了，反被我打伤。”
　　众人呆楞，以为听错了，这样岂不是证明三夫人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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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里一惊，皱着眉上下打量了顾墨岚一下，看他举手投足并不像受了伤，这才松一口气。
　　那厢三夫人很得意的笑了：“妾身都说了，妾身根本是被冤枉的嘛。”
　　林庄主也被搞迷糊了，疑惑道：“顾少侠，这……”
　　顾墨岚背手一笑，目光投向人群中某一处，朗声道：“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三夫人还有一个帮手。柳先生，伤口无大碍罢，打伤了你非我本意，对不住。”
　　此言一出，广大看戏群众再一次被震惊了。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迅速往两侧退去，只留下中间连云山庄教书先生柳水生一人。
　　三夫人闻言变了脸，怒斥道：“顾少侠，你这不是血口喷人么？！柳先生好好一名教书先生，都教你说成了杀人凶手，再这样下去，我看全庄人都脱不了干系了。”
　　我和小牛也呆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疑道，顾墨岚何时对柳水生起了疑心？
　　那柳水生虽是读书人，却气度不凡，他淡淡道：“柳某一介书生，读的是圣贤书，更何况身上仅有些防身的拳脚功夫，还是入了庄学的，怎么能去杀人呢？”
　　顾墨岚转向我们，对小牛示意，小牛伸手慢慢把脸上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顾墨岚目光灼灼，看向脸色变白的柳水生：“柳先生，这人你可认得？”
　　柳水生颜色一变，嘴唇有些抖。
　　小牛恶狠狠瞪他一眼：“原来是你这个天杀的给小生下药！”然后巴拉巴拉声泪俱下把他全寨被逼抓人的故事添油加醋告诉了众人。
　　“一开始，我们都想当然的以为黑衣人应该是高手。但后来我发现牛寨主他的功夫……咳，并不大高明，因此其实只要强过他的人都可以胁迫他。昨晚我试探了柳先生的武功，他没什么内力，但拳脚功夫还不错。所以说，虽然听起来很像一场闹剧，但柳先生确实是那威胁黑风寨抓人的幕后真凶。”说到这，顾墨岚无奈笑笑，又道，“因此是柳先生帮那吸血魔君抓的人，不，应该说是帮助三夫人。至于原因，一切还是源于一个情字。”
　　顾墨岚拍拍手，一个小丫鬟从人群里钻出来，怯怯道：“奴婢是五小姐的丫鬟，五小姐失踪那天奴婢同五小姐在后花园撞见三夫人与柳先生拉拉扯扯，柳先生还叫三夫人的闺名，后来我们回去后五小姐越想越生气，便去找三夫人理论。然后当晚五小姐就失踪了。奴婢十分害怕，也不敢对人说起此事……”
　　众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柳水生。
　　“你有何证据说是柳某做的？谁也没见过那黑衣人的脸不是么？”柳水生脸色苍白，仍死不承认。
　　“证据便是，我打在你胸口上的掌印。柳先生不知道罢，在下有一种奇药，只要将此药撒到受伤之人身上，便会产生一种异香，可以一月不散。而此异香，也只有我可以闻到。现在厅里有两股异香来源，一个是你，另一个么，”顾墨岚微笑，目光转向门口一个小厮打扮的高大人影：“自然是来自于门口那位吸血魔君。”
　　众人大惊，纷纷后退远离，只有敬业的曹总领像座小山头似的堵在了门口，挡住去路。
　　三夫人尖声怒斥道：“胡说！他明明是我的的马夫，你……”
　　“小婉，算了。”那人淡淡出声制止三夫人，然后伸手在脸上抹了抹，片刻之后露出一张五官深刻气势凌人的脸庞。
　　“顾少侠果真十分厉害，今日败在你手上，在下心悦诚服，一条贱命，任君处置。”
　　顾墨岚抱拳，诚恳道：“在下虽不赞同魔君所为，但此刻见魔君不畏生死气派不凡，心中也不禁十分敬佩，在下只负责抓人，如何处置还要交付连云山庄。”
　　说罢又转向一旁面上青青红红白白的林大侠道：“庄主，在下还有一件事，能否进一步说话？”
　　林大侠强忍住怒色，下令众家丁将三个犯人看好，然后伸手请顾墨岚进了内室，只剩下堂中众人沉默地盯着那三人。
　　柳水生面色灰白，抬眼颤着声音对三夫人道：“小婉，对不住。我、我拖累了你……”
　　三夫人面上倒是淡然了，她勉强笑笑，柔声劝他：“柳哥，你从家乡追随我而来，又违背心意替我做了着许多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只是你的情意我却无法回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柳水生抖了一下，似是极度伤心，黯然垂下头去。
　　三夫人转眼看向吸血魔君，语含深情道：“两年前，我偷跑去万花谷玩，不小心中了情花毒，然后遇到你，”我心里一惊，原来孽缘由此而生……心中五位陈杂，偷偷像内室瞟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听三夫人道：“……这两年，我无怨无悔，檀郎，虽生不能同衾但愿死能同穴。”
　　那厢，吸血魔君对她温柔一笑，两两对望，似是无限深情。
　　心下忍不住叹气，情之一字，实在伤人，到头来，终究还是破。

　　我喜欢你 辞行 采花贼

　　半个时辰后，我们辞别连云山庄一行三人骑着马往山下慢悠悠走。小牛好奇问顾墨岚：“你那种奇药，能不能借我用用，这样我家的鸡啊鸭呀也不怕跑丢了。”
　　顾墨岚嘴角带笑，神秘兮兮道：“其实那些根本是胡说的，天下哪有此等好物。”
　　“什么！”我和小牛忍不住惊讶，“你也太大胆了吧，要是人家不信你你不就出丑了……咦，那你是如何发现门口那人就是吸血魔君的？”
　　“很简单。”顾墨岚抿嘴笑笑，“犯人有三个可以确定，那总有人会多少露些马脚。我这样说，就算他们不相信，但心下难免惊慌，然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可以大概推测出来。况且受伤之人呼吸步伐都与常人不大相同，仔细辨认还是可以发现的。”
　　“……”很简单么，我和小牛对看一眼，选择沉默。
　　过了一会儿，小牛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对林庄主说了什么？他脸色那么难看。”
　　顾墨岚眨眨眼：“只是希望他能给吸血魔君一个痛快，不要折磨他们。”
　　“这也行？林庄主怎么可能答应？！”小牛惊呼。
　　顾墨岚抿嘴笑，眼神狡黠：“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连云山庄便会在江湖上名誉扫地。”
　　“为什么？”这下连我也忍不住开口问了。
　　顾墨岚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拿出一朵紫红花朵，正是万花谷内的情花，他道：“据传连云山庄后山埋藏着一笔宝藏，是以林家三鹰才肯退隐江湖安安分分守在那里。我这次去万花谷，一来是抓吸血魔君，第二便是为了探查宝藏。结果因缘巧合下发现，万花谷的宝藏所指根本就是那些情花。这种花有毒，中毒者会……”他顿了顿，眼睫低垂，脸上突然浮起一层红晕，“……会催生□，神思迷乱……总之我发现连云山庄靠此来提炼花叶精华配置一些淫药，然后卖给江湖上某些心怀不轨之徒。去年在江南一带有人抓到一个名为踏月偷香的采花贼，他用的便是一种叫情花的淫药。所以我以此为由对林庄主开了几条条件，除了不许再做危害武林之事外，还有一条便是不准折磨吸血魔君三人。”
　　小牛恍然：“原来是春药呀！”似是完全忘了他自己也中过此毒。
　　我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小牛，既然真正的解药也给了你，那你也不用去清凉山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小牛兴奋道：“当然是回去做我的黑风寨寨主啊～小生真是十分想念我家三大护法还有王妈、刘叔……”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我连忙摆手制止他。
　　顾墨岚笑了声，然后转向小牛很真诚道：“牛兄弟，虽说打劫是不对的，但我本人也不是什么正邪观念明确的大侠，所以只要你们黑风寨没有做得太过分，在下是不会找你们麻烦的，请好自为之。”
　　小牛撇撇嘴，又不敢说什么，嘟囔道：“小生本来也不是坏人呀，只是抢点银子养家糊口罢了……”
　　顾墨岚失笑：“不过依在下看，贵寨如果再不加强修炼，将来打劫遇到稍会些功夫的人，一定会吃亏的。”
　　小牛被说中软肋，哼一声，扭过脸去。
　　说说笑笑间，已经来到山脚下，远远便看见黑风寨三大护法驾着马车等在那里，小牛激动地大喊一声，然后快马加鞭奔过去团聚。我们笑着跟在后边，等他们几人抱头痛哭结束，这才上前与小牛告辞，眼看小牛眼圈又红了，嘟囔道：“小生最讨厌离别了……”我无奈又哄了半天，等他高兴了，顾墨岚这才抱拳微笑道：“其余不再多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多保重，我们来日再见罢。”
　　马蹄哒哒，我和顾墨岚并骑在大路上。行了一会儿，看到路旁草坡下一条小河，我们便下坡歇息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着，微风徐徐，身旁是闲散吃草的马儿，天上是缓缓流过的云，要不是旁边站着个顾墨岚，此情此景，真是悠哉似神仙了。我将视线投向远处，尽量忽视身旁的顾墨岚。心下奇怪，明明上午气氛还很好，现在剩下单独两个，我竟然又觉得尴尬起来。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别扭的气氛，却突然听见顾墨岚轻声唤我：“酒眠。”
　　我一个激灵，转头去看他。
　　“我有话要与你说。”他定定看着我，脸蛋红扑扑的，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清澈透亮，看天看地看白马看小河，就是不看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晌儿，火烧云一路从耳朵烧到脖子，他这才清清嗓子，胸脯起伏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视我的双眼，湿润的眸子里微微闪过一丝紧张与害羞，“在山洞里那晚，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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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我张口结舌，一手指着他开始抖：“你、你……那你还装傻？！”既然都装了傻，干什么还戳破它！
　　顾墨岚顺势捉住我的手，眼睛贼亮，表情羞涩，却坚定大声的像要吵得全世界人都听见般——
　　“因为，我喜欢你！”
　　晴天一个霹雳！
　　“当时情况特殊，我不想你尴尬，而且你明明都告诉小牛说那是迷药了，可见你是不愿意的，所以我才没说。”顾墨岚一派天真的眨眨眼，然后抿嘴一笑——我头晕晕的，开始胡思乱想，怪不得我总觉得他孩子气，原来是笑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呀——他的声音如身旁汩汩流过的泉水，柔缓清亮，“但男子汉大丈夫，不该逃避事实。所以我认真想过了，我要好好告诉你我的心意。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但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逃开，但你不能拒绝我对你好，不能拒绝我追你。反正，你就是不能拒绝我。”说到最后，他竟有些理直气壮，连一双黑眼珠都晶晶亮。
　　我傻眼了，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啊？！而且为什么还前后矛盾，喂！
　　“你、你……”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说些什么。抽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怎么也抽不出来。
　　他微微一笑，神情有些羞赧，酒窝像是盛了蜜，大声道：“你什么也不必说，我明白你要劝我。我也知道今日我对你所说的话，是世人所不齿的，但我不介意，随他们怎么说，我只想要在你身边陪着你，什么也阻止不了。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喜欢你，不见你的时候会想你，见到你的时候会心跳，你让我觉得安心，在你身边我仿佛什么都不怕。你又让我想保护你，我要给你遮风挡雨，你可以逃去天涯海角，我总会追到你的。段王爷也好，许楼主也罢，从此，再也不教任何人欺负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朗朗，脸上神情坚定又向往，脸颊晕红，两眼璀璨如星辰。
　　心头狂震，我脑袋里像是被人拿榔槌敲了，嗡嗡直响。喉咙滚动几下，却吐不出一个字，只得垂头闭了眼，徐徐叹了口气，低声道：“真傻。你不知道，你今日这样说，明日便会被人唾骂，不管你是少侠也好盟主也好，天下人都会瞧不起你，走去哪都躲不过，从此一生背负着骂名，永远抬不起头做人。甚至……”声音有些颤，我强自定定心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甚至还会被我拖累而死……”
　　对面的人沉默一下，我心里稍稍松口气，蠢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凭着一腔热情就做傻事。我不能害你，我也不想再沾这个情字，这样做，对你我都好……
　　手突然被松开，顾墨岚猛的托住我的脸，然后强迫我抬起来，漆黑的眼睛水亮亮的，他有些委屈道：“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到么？”又扬眉一笑，睁圆了眼睛直直望进我眼里，十分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叹气，“你仔细看看，我是一个男的。”
　　“我知道。”
　　“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孩子。”
　　“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想错了。”
　　“我根本不喜欢你。”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我来自哪，是什么人，你知道什么？”
　　“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身世背景。”他想了想，好像怕我不放心似的，眨着眼睛又补充道：“就算你是山里的妖精变的，我也喜欢。”
　　“我的身世背景比那个还可怕。”
　　“咦？是么？好吧，将来有一天你要讲给我听，我等着。”两排雪白的牙齿。
　　我气结，从来不知道顾墨岚如此无赖，于是一个冲动道：“不用将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来自一个不应存在的族群，我们能活好几百年，我其实已经是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了你要叫我爷爷，太爷爷！六十年前武林中有个君白崖君盟主你知道吗？他是我爱的人最后还为我而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总之我就是个不人不鬼的游魂妖怪你相信吗不管你信不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爱信不信！”
　　一口气乱吼完我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着顾墨岚，果然，他十分震惊，瞪着黑溜溜的眼睛张着嘴呆呆看我，样子要多傻有多傻。
　　心里有些后悔，怎么随随便便就吼出来了。抬眼看看仍在呆楞中的顾墨岚，又放宽心，趁机把手慢慢抽回来，转身往坡上走去，算了，这孩子不会说出去的，又可以绝了他的心，挺好——
　　手却被紧紧抓住。

　　好久不见许楼主 羊入虎口

　　——手腕却猛地被拉住，顾墨岚的声音像天上缓缓飘过的流云，像身边轻轻走过的风，温柔缱绻：“小时候，我每日每日坐在无人的廊下发呆，看花看树看云看飞鸟，后来，大漠江南，我行了很多地方，遇见许多风景，从来也只是自己。我曾想过，或许这辈子就这样静静的过去了。但是现在，我心里很安稳，因为你在那里。我不悔恨从前那些年没有遇到你，如果你愿意，从今往后，我便一直陪着你，天荒地老，活着时照顾你，死了就化作清风白云，夏雨冬雪，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他顿了顿，又嘿嘿一笑：“要是你不愿意，我就离你远些，看着你，总之我就是狗皮膏药，今生今世算是赖上你了，除非我老白了头发花了眼，不然你休想甩开我。”
　　清风白云徐徐过，我静静垂着头，半晌儿，缓缓叹了口气，无奈回头望着那双坚定清透的眸子，笑骂：“前半截还算是人话，后头怎么越说越不对味儿了。”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叹气道：“随你，随你。我只做我的，不管你了。”
　　转身去牵马，顾墨岚在后边无声无息站着，一会儿赶了上来，并行在我身旁，步伐坚定徐缓，一步一步，随着我的节奏。
　　转眼便过去了几日。这几日，就像之前我们行路一样，两人一路往川北走，路上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好似那个下午是我发春做的一场梦。但要真说起来，还确实发生了些不大紧要的小事。比如说，在这几天里我前前后后尝试逃跑六次，全部以失败告终，逃跑最长时间记录为一盏茶。
　　至于逃跑原因么，欸，虽说我二人面上无事，但私底下却是风起云涌，咳咳，有些夸大了，其实这是我心情的最佳写照。因为我发现，表面上顾墨岚对我与以往无差，但细心如我，怎么会发现不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赶路时，我心里刚刚觉着渴，他便递过来水袋，微笑问我：“渴了么？”吃饭时，他会把我喜欢的悄悄摆到我面前，然后不管我吃多慢，他总能在我放下筷子时将他碗里最后一口吃光，睡觉时——这也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客栈还好些，要是在野外，每当我醒来，总会发现腰上缠着两只胳膊，我整个人都被收进某人的怀里搂着。更让我气闷的是，当我怒气冲冲质问他时，顾墨岚总是扑闪着黑亮的眼睛，理直气壮道：“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
　　于是，在我第七次逃跑失败后，我无奈的劝他：“别追了，就算你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总是会跑掉的。”
　　顾墨岚露着雪白的牙齿，眯眼笑：“你跑吧，我不会拦着你，但就算你跑去天涯海角，我也总是能赶上你的。”
　　想了想又眨着眼补充：“我说了我要保护你嘛。”
　　我……咬牙叹气。
　　不过，俗话说得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只要不死心，机会总是有的。这一日我们路过一个茶水铺子，便下马进去歇脚。离棚子还远些的时候，顾墨岚就翻身下马然后扶我下来，我不解，问他干嘛，他目光幽幽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好几日不用的人皮面具细细给我戴上，又上下端详一下，这才笑道：“这样便好了。”然后不由分说拉着我往茶水铺子走过去。
　　草棚子里尽是些客商打扮的人，一个身穿青布裙子的妇人正穿梭其中与客人说笑倒茶。我们掀开帘子走进去，那妇人抬起头来，热络笑道：“两位小哥儿，来这边坐。”
　　我们拣了张桌子坐下，一壶热茶立马就提了上来，那青衣妇人在一旁瞅着没戴面具的顾墨岚打趣道：“我这茶水铺里好久没来过这么俊俏的小哥了，都是些又脏又臭的大老爷们儿。”
　　顾墨岚脸上一红，客气的笑了笑，水亮的黑眼睛瞅了瞅我。我心里哼了一声，怪不得自己不戴只给我扣上这么一个壳子，风头全给你出了。草棚子里的其他人哄笑闹道：“哎哎，老板娘，话可不是这么说，大老爷们儿自有大老爷们儿的好处，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呐。”那老板娘咯咯娇笑着，咄了一声便掀开门帘去了后屋。
　　喝了一杯茶，顾墨岚对我道：“我去前面探探路，一会儿回来接你，你多歇歇。”
　　我心里一喜，面上佯装淡定，抬头慢吞吞道：“哦，小心些。”顾墨岚冲我笑笑，拿上剑站起身，转身前又说了一句：“逃跑的时候骑慢些，别走小路，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然后眨眼微笑，潇洒旋身出去了。
　　“……”我端着一杯茶，咽下一口气，然后慢慢抿了一嘴，心里自我安慰道，我还不信邪了，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在你眼皮子底下跑掉！
　　说做就做，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将自己的包袱拎上，急匆匆走出去，左右看看没有顾墨岚的影子，我赶忙去牵自己的马。正在费力的解绳子，旁边一辆不知哪个客商家的清油大马车里伸出来一只修长素手轻轻掀了车帘子，一个轻柔悦耳的男声道：“可需要帮忙？”
　　我飞快回头笑笑，随口谢道：“哦，不用，多谢。”又转回脸继续解绳子——脑袋里“当”一声，我手一抖，绳子也随之落了下来。
　　身子僵了僵，我当即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牵马走人。
　　可惜还没迈出去一步，胳膊便被人拉住，我装傻不去看，用力扯，扯不出来，只得无奈回头干笑：“好久不见了啊许楼主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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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寄言静静瞧着我，半晌儿，弯着唇角笑：“是好久不见了，酒眠就没话对我说说么？”
　　我立马严肃道：“有，有很多。可是真不巧，”我摊摊手，很无奈的叹气，“我正急着逃走呢，许楼主行个方便，要不咱下次有机会再好好叙叙？”
　　许寄言微微笑，手上用力一扯，我身子竟然一飘进了马车里。闭眼“呀”了一声，却没有预想那样摔痛，而是轻悠悠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脸颊摩擦着柔软的衣衫，淡淡熏香萦绕在鼻尖，耳边是许寄言温热的吐息：“可惜我有很多话想现在就对你说呢。嗯……不然我带你逃走如何？这样便可一举两得了。”
　　我暗暗叹口气，挣扎着从他怀里爬出来，刚刚对上他两汪幽谭似的眼，身子便一僵，外面一声马嘶，我的马踢踏踢踏跑远了。
　　背后有人掀帘子进来，低低唤了许寄言一声“主子”，许寄言微微点头，然后对我笑了一笑，伸手把我揽进他怀里搂着，垂眸看我。
　　我不想看他，身子又不能动，只好斜着眼使劲往前瞅，只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正对我笑，眨眨眼道：“小哥好啊。”心里一惊，原来是茶水铺的老板娘，只是换了副年轻姑娘的模样。却见她伸手在我们与她之间拉上了一袭布帘子，我这才发现马车大得很，竟然能从中间隔成两间。
　　许寄言将我往他怀里抱了抱，清幽的眸子仔仔细细上下端详了我一番，一手抚上我的脸，忽而勾唇一笑，“几日不见，酒眠越来越俏了。”
　　我心里千转百回，哭笑不得，自嘲道，这回可真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贼船，以后就算渴死我都不会再进茶水铺了。又隐隐想着，这次顾墨岚大概追不上我了。
　　正胡思乱想，外面突然有人敲敲车壁，清朗的声音问道：“车里可是有人？叨扰了，在下有事相问，还请见谅。”
　　我心里扑通扑通狂跳，却听老板娘温温婉婉回话道：“车里都是女眷，不方便见客，我家老爷在茶铺子里，公子有话便请站在那儿说吧。”
　　顾墨岚应了声，又问：“请问夫人可有见过一个瘦小的青衣男子骑马离去？”
　　“见到是没看见，只是妾身听到了马蹄声，往西去了。”
　　“多谢夫人。”
　　“不谢。”
　　然后便静了一下，马蹄声又响起来，哒哒哒朝着西边去了。
　　我叹口气，心下悲凉又忧虑，顾墨岚这孩子，到底是性子单纯，这样便被骗走了，看来以后行走江湖还是少不了吃亏的。
　　正出神，头顶上许寄言低低笑道：“这位顾少侠果然侠义，对酒眠可是照顾得很。”
　　我耷拉着眼，不去瞧他。
　　不消一刻工夫，马车便上了路，我撑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便抬眼对着许寄言猛眨，他轻声笑笑，也不动，只抿唇不语瞧着我。我面上一红，干脆闭了眼，心里骂道，有本事你一辈子别给老子解穴。头上一声欢愉的笑，身上一只手轻拂过，我吐出一口气，直接问他：“这是往哪走？”
　　“西南天越国。”
　　“哦。”我垂下眼，原来他是天越国的人。
　　沉默了一下，我见他一动不动，便好心提醒道：“我问完了，你可以点我了。”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又将视线移开看着车窗外，淡淡道：“不用，就这样罢。”
　　我“哦”了一声，想想也没话好说了，便闭上嘴巴，乖乖躺着，心想要是能把这定身穴也给我解开就好了。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外面能听到马车轱辘辘行进的声音。我发了会儿呆，偷偷拿眼瞄向许寄言，却见他阖着眼似是睡过去了，样子柔和恬静。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半个侧脸，好些日子不见，许寄言面容依旧清雅出尘，脸颊倒是有些消瘦了。
　　嗯，应该都是发愁怎么从顾墨岚与段景词手里逮到我操了太多心，给累的。
　　我有些恶劣的想着，然后越想越乐，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马车里有些突兀。
　　一慌想捂嘴，又想到自己动不了，赶忙抬眼去看许寄言，却见他长睫略略扇动两下，然后慢慢抬起，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瞧着我，我心里越发的慌，开始胡思乱想——他总不会因为我吵了他睡觉就杀人灭口罢。
　　半晌儿，许寄言缓缓叹了口气，将头垂下来在我肩头，声音贴着我的脸喃喃道：“为何你总是如此淡然，谁也抓不住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能让你动容……”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他静静贴着我的脸，动也不动。
　　我十分难受，又无法推开他，心里气愤大吼——老子一点都不淡然，老子怕死的很，还怕你，怕段景词，怕天下人，哦，还有那个顾墨岚。还有，老子现在不就被你抓在手上么？！喂喂，你不会是睡着了吧？千万别流口水到我脸上啊啊啊啊！

　　解穴 树林突袭

　　……
　　时间如流水，一眨眼，几个时辰过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刹那还以为自己升了天。然后我就看到了许寄言微笑的脸。
　　静静对视片刻，我擦擦嘴角的口水，摸摸肚子道：“我饿了。”
　　说起来，从山庄出来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了。
　　许寄言勾勾唇角，从一旁暗屉里端出些精致的糕点，温声道：“急着赶路，没什么可吃的，凑活着用点罢。”
　　“不委屈，有的吃就不错了。”瞄瞄许寄言，我心想豁出去了，于是干咳两声张开嘴，等着他伸手喂我。
　　许寄言愣了下，挑眉轻笑一声，然后拾了块枣泥糕递到我嘴里，就这样吃了三四块，中间喝了一杯茶，我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吃饭方式，尤其是他的手指头还会时不时会碰触到我嘴唇，忍不住提意见道：“寄言兄还是解了我的穴罢，这样麻烦你，实在是过意不去。”
　　许寄言嘴角微勾，一脸愉悦，“不麻烦。”然后又递了一杯清茶过来。
　　我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吼：“可是我很麻烦！”——
　　诶——？！
　　我呆楞的看着自己抓着许寄言手腕的手，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时候解开了？”
　　许寄言好整以暇的笑看我，提醒道：“刚刚你不是还擦了嘴角摸了肚子么。”
　　我大窘，手忙脚乱从他腿上爬起来坐远，心里恨道，睡觉都能睡傻了，难道老年痴呆了么……
　　不由得老脸臊了通红，怒目而视道：“你也不说提醒我一句，看我笑话好玩吗？”
　　许寄言笑意盈盈，眼里闪着波光，“我还以为酒眠是更乐意让我喂呢。”
　　“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蹦出半句话来，到是许寄言笑得越发灿烂，我只得恨恨夺了盘子，侧过身使劲儿往嘴里塞点心。
　　许寄言伸手过来拍拍我的背，柔声道：“慢点。”
　　背脊僵了僵，我口齿不清道：“不劳许楼主费心。”
　　“凤蕴。”许寄言在我身侧缓声道，“我的名字。或者叫我的字——无端也可。”
　　我顿了顿，没说话。原来这才是他真名字，挺好听，但我不喜欢。
　　斜里伸过来一只手，我挪眼看去，许寄言托着一个纸包递给我，纸包里散着喷香的肉味儿。
　　眼睛一亮，拿过来拆了，嗬！香喷喷流油两只大鸡腿！
　　立马决定将刚刚对许寄言——哦，凤蕴的一腔仇怨抛开，我嘿嘿笑道：“多谢啦。”
　　凤蕴，凤无端，微微笑着看我。
　　吃鸡腿期间，我心里对将来做了个大概计划。那就是三不原则——不反抗不拒绝不坦白，他要做什么随它去，他要问什么绝不能说真话，当然也不能说假话，要半真半假，转晕他。毕竟不是来做客，我要有一个被软禁者的自知之明，争取与软禁者（也就是许寄言）打好关系，和平友好相处。这样，我也能少受些罪，多过些好日子。
　　想好后，我将最后一口肉吞进肚里，舔舔嘴唇，然后咧嘴对许寄言讨好的笑笑。
　　许寄言怔了怔，然后抿嘴笑看我一眼，转身拿了一方帕子伸过来，一手扶住我的头一手在我嘴上擦拭，我傻了下，赶忙摆手：“不唔，我唔唔擦唔……”（不用我自己擦……）
　　许寄言却根本不理睬我，手上用力，让我动弹不得，我只得破罐子破摔干脆闭了眼皮随他擦。一直擦了好一阵子，我嘴皮子都快给他磨下来了，他才住了手，又拉过我的两只油手仔细擦拭了起来。
　　我捂着红肿的嘴唇，嘟囔抱怨道：“痛死了。”
　　许寄言垂眸静笑不语，长长的睫毛倾覆下来，看不见他的眼睛。
　　车厢里突然隐隐流动着一股诡异的气氛。我别扭的挪了挪身子，想到自己快一百岁的人了还让别人给擦手，老脸皮顿时臊的厉害。
　　还好，马车外马上有人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只听那个熟悉的声音朗朗道：“在下顾墨岚，有要事相问，多有惊扰，抱歉。”
　　马车嘎吱两声停了下来，我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正想张嘴大叫，突然看到许寄言似笑非笑的瞅着我，于是讪讪闭嘴，乖乖垂头蹲好，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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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有个青年的声音问道：“顾公子有何事？拦我家的车做什么？”
　　“不好意思，在下刚才找一位朋友，有劳车里的夫人指引，沿路往西，发现了朋友的马匹，特意来道谢。”
　　帘子那一面茶铺老板娘柔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还劳烦公子放我们通行。”
　　我心里又气又急，瞎客套个什么，我就在车里啊，难不成你还真是傻呼呼跑来道谢不成？
　　却听外面顾墨岚嘿嘿笑了一声，扬声道：“这可不行，因为在下后来突然想起来，茶铺子里的老板娘怎么一摇身变作了商人妇呢？所以特意赶过来想瞧瞧，我那位朋友是否正巧也在贵马车里。”
　　赶车的青年扬声怒道：“胡说八道，谁认识你什么朋友？你再无事生非，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在下只好自己来掀帘子了，得罪了。”话音刚落，我便感到马车一震，前面有兵器相交的铮然声响起。
　　心里十分紧张，我忍不住搓手，压抑着想掀窗帘子的冲动，一边拿眼偷偷去瞧许寄言。那厮却一派气定神闲瞅着我微笑。
　　扯着嘴皮子回他一个笑，我收回眼，心里腹诽，等一会儿顾墨岚救了我，我二人翩然离去，看你还笑得出来！
　　又默默祈盼道，阿弥陀佛，关键时刻，顾少侠您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哟……
　　却听外面一声惊叫“啊！”我猛地一个起身，“砰！”“哎哟！”脑袋撞上了车顶，我龇牙咧嘴抚着头顶，连声叫痛。
　　许寄言淡淡道：“放心，是我的人。”
　　我没理他，心道，废话，我又不是聋子，自然会听。
　　帘子那边的茶铺老板娘低声道：“主子。”
　　许寄言没答她，转头似笑非笑看着我道：“酒眠很担心顾少侠么？”我干笑一声，摸摸鼻子望车顶。
　　面前一阵清香拂过，许寄言突然欺身逼近，携了我的手直直望进我眼里勾唇笑问：“若是我与顾少侠对峙，酒眠会担心谁呢？”
　　“你，自然是你。”我担心你会赢。
　　许寄言笑笑的瞧着我，唇角微勾，直看得我想冒汗。半晌儿他挑了挑眉，忽的放开我的手对着外面那老板娘道：“你们两个不是他的对手，还是我去罢，你在这陪着夏公子。”
　　“是。”
　　心里叫了声糟糕，看许寄言就是一副高手样，心眼子又多，不知道傻乎乎的顾墨岚能不能斗得过他。
　　面上忽然给人轻轻拍了拍，许寄言微笑着道，“乖乖呆在这儿，我出去会会顾少侠。要听话，”移开视线长睫微垂拂了拂衣袖，面上转为淡淡，他轻声道：“否则，我就杀了他。”
　　说罢一手掀了帘子优雅的出了马车。
　　我呆愣了一下，直到那茶铺老板娘钻进来与我打招呼，这才猛地清醒过来，背脊上一片冷汗。
　　许寄言不是在开玩笑。
　　却听外面许寄言客气道：“顾少侠，许某不才，特来向顾少侠讨教几招，请不吝赐教。”
　　接着锵锵几声响，又听顾墨岚讶异的声音：“原来那日清凉山脚下是你的人偷袭我。”
　　“伤了顾少侠，许某万分抱歉。”
　　顾墨岚轻哼了下，然后便又没了声响，只是偶尔感觉像一阵阵风刮过的声音。
　　我心里着急，这些人，怎么打架都无声无息的？抬眼看看茶铺老板娘，只见她表情肃然，似是在侧耳细听，见我看她，便娇媚一笑。我也干笑一声，道：“这样听多累，不如我们打开车窗子瞧瞧吧。”
　　她眨眨眼，想了想道：“主子也没说不可以看。好，那便看吧，不过你最好听话，不然我就点你。”
　　我赶忙冲她笑笑，表示我绝对听话，然后打开一边的车窗掀了帘子往外看去，那茶铺老板娘也赶忙挤了过来。
　　原来马车行进了树林子里，面前恰好是一片空地，不远处有三人正缠斗在一处，却是许寄言与一个年轻男子合力对阵顾墨岚。
　　这不是欺负人么！卑鄙！我暗暗骂了一声，旁边那姑娘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屑道：“单打独斗本来就是要挑时候的，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赢得越快越好，谁知道一会儿还会出什么岔子。哼，我们主子可不是那种满嘴仁义道义的迂腐大侠，有帮手不用才叫傻。”
　　我张张嘴，无言以对，却又不服气，正想反驳，那厢许寄言与顾墨岚短兵对接，“铮”一声，两人分别跳开来，齐刷刷望向我们这边。
　　“小白！”顾墨岚表情惊且急。
　　“青莲！”许寄言皱眉叫了声，声音有些急促。
　　旁边那个唤做青莲的姑娘脸色一变，叫了声“糟糕！”一手拽住我衣领，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身子一轻，然后咚一声，我们竟然撞破了车顶飞身出了马车！
　　那青莲拽着我飞速往后退去，我头晕眼花往马车看去，却见马车后面的树林子里窜出来五六个黑衣人，正持了剑往这边逼来。
　　心下第一个反应是，果然出岔子了，真不知该是骂青莲乌鸦嘴，还是赞她有远见……

　　受伤 渡船 纯情少女

　　心下第一个反应是，果然出岔子了，真不知该是骂青莲乌鸦嘴，还是赞她有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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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许寄言与顾墨岚身形一动欲过来帮忙，身后林子里却突然钻出了一群黑衣人，将他俩各自缠住。见脱不开身，许寄言扬声唤道：“青风！”，那赶车的年轻男子旋即欲奔过来解围，却马上也被几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情势急转直下，满林子都是黑衣人，像是一群黑乌鸦似是把我们包围了。
　　一直退到空地边上，青莲一把将我扔在她身后，然后挡在我前面抽出一条鞭子与那几个黑衣人打了起来。我心肝乱跳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移过视线往那边看去，却见顾墨岚与许寄言招招狠厉，转眼他俩身旁便割麦茬一般齐刷刷倒了一片黑乌鸦，一边割一边往我这方向靠过来。
　　看来这些人是伤不了他们的，我心下刚欲松口气，突然瞧见顾墨岚背后一个黑衣人晃晃悠悠爬起来，抓了剑便猛地朝着顾墨岚刺去。忍不住惊呼一声“啊——！”
　　——结果又一次证明，我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本来转身持剑去挡的顾墨岚听到我的惊叫，手一顿，急急转过头来看我，然后那黑衣人就很顺利的砍到了他胳膊。
　　衣服被撕裂，鲜红的血飞溅出来。
　　满林子的声音好似消失了，我瞪大眼，有些不知所措，却见顾墨岚面上神色一松，见我无事，头也不回剑花一抖，那偷袭他的黑衣人就一声惨叫扑地了。
　　身前青莲一鞭子抽飞一个黑衣人，百忙之中转脸怒骂我：“你叫唤个鬼啊，想害死他们么？！”
　　我抖着手捂住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时，那青风又低呼了一声，好像受了伤，动作看上去有些吃力。许寄言将周围人扫清，飞身过去帮他解围。
　　顾墨岚也将他身边最后一个黑衣人踢飞，眨眼便来到我面前，抬手将正与青莲打斗的黑乌鸦拍飞，又旋身避过青莲的鞭子，轻轻一点将她制住，然后抓住我胳膊把我揪起来，上上下下转着圈打量一番，看我没受伤，这才舒展了剑眉，正欲说话，远处的许寄言却抽身出来白衣轻拂瞬间飘了过来，我一惊，将顾墨岚推开，许寄言却姿势不变，眼神冰冷，一把寒光闪闪的剑直指我胸口。
　　我惊的往后倒退一步，脑袋还没转过弯，身前横过来一把剑挡住许寄言，顾墨岚护在我前面，低吼道：“你做什么？！”
　　许寄言却忽的换了神情，嘴角微勾，出手如电，猛的一掌打在顾墨岚胸口！
　　“啊——！”我一声惊叫，顾墨岚身子一震，脚下用力，却最终撑不住那力道，被逼往后退了几步，撞到我，身子晃了晃，同我一起摔倒在地。
　　我一手揽住顾墨岚，见他面上神色痛苦，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点点猩红落到我手腕上。脑袋里一片空白，我闭闭眼，强自定下心神，伸手将他嘴角鲜血抹去，他羽睫颤了颤，慢慢张开，漆黑的眸子望着我，对我安抚一笑。
　　那边青风解决了剩下几个黑衣人，同青莲一起走过来在不远处站定。
　　抬头怒视许寄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骂他么？我有什么资格。青莲姑娘说得对，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赢了，哪管是用了什么法子，何况许寄言这一招，就连身为诱饵的我，都不得不赞一声高明。
　　许寄言背手站着，垂眸静静看着我二人，衣角翩飞，神情冷淡。
　　“过来。”他淡淡道。
　　手上一紧，顾墨岚抓住我，却马上又慢慢松了下去。他黑玉似的眸子死死盯着我，似有痛苦神色，薄唇紧紧抿着，却一个字都不说。我对他笑笑，眨眨眼，我等你来救我。
　　顾墨岚闭了闭眼，手上松松紧紧，然后慢慢抬眸，眼神坚定清澈，对我微微一笑，彻底松开我的手。我将他轻轻放平在地上，起身走到许寄言面前，望进他的眸子里：“走吧。”
　　==========================================================================
　　马车又吱呀呀上路了，清风青莲坐在前面赶车，许寄言同我则坐在车内。
　　说起来，自从下山后，我同许寄言呆在一起最多的日子，竟是在马车里，真是好笑。
　　行了五六日，我与那青风青莲也渐渐熟络了，他二人似是许寄言得力的手下，一个性子耿直，一个性子狡黠，倒都是忠心耿耿，一连几天日夜赶路，他俩竟连声累都没喊过，还一边赶车一边谈笑风生的。我看着许寄言也没有要限制我行动的意思，便每日坐在车厢门那儿探着头听他俩讲些江湖趣事，偶尔还能插上一两句话，困了就爬回车内找个地儿蒙头大睡。而从头到尾，许寄言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车里，或是闭目养神，或是看书处理事务——也不知道那些送信的鸽子都是怎么找来的。不过我也懒得问，见他不管我，更乐得自在。
　　这一日，我们到了川阳境内，算是进了南边属地，距古月城也越来越近，青风青莲面上稍稍放松了些，似是心情不错，我再去听他们谈话时，他俩也不会鼻子哼气的斜眼无视我了。
　　行至正午，马车渐渐拐入大道，走了不远便看到了交叉口，一边通往渡头，一边是正路。青风将马车停下，回头恭敬问道：“楼主，走哪个方向？”
　　我正挤着头在青风青莲中间看风景，也懒得回头，只听身后仍是静静的，片刻，许寄言淡淡道：“渡口。”
　　也对，段王爷那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来，还是坐船快些，在河上江宽水阔的也不怕遭埋伏。
　　很快便听见了水涛声，我眼巴巴的看去，只见渡口上人倒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岸边上有个喝茶歇脚的茶棚，一个老汉同两个个中年人正坐在草棚子下聊天。渡口处停着一只货船，几个汉子正在挑货，旁边不远出停着几艘小船。
　　下了马车，许寄言扫了一眼江边，道：“先去茶棚里喝杯茶罢。”
　　我一个哆嗦，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渴！”许寄言瞧了我一眼，转身往茶棚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歇歇脚便可。”
　　张张嘴，又闭上。怨恨的瞅了一眼那巴掌大的茶棚，心理安慰自己，事不过三，况且我现在已经这样了，就算再出什么岔子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吧。
　　慢吞吞走进茶棚，正巧还剩三个位子，许寄言青莲与我分别坐了，青风忠心耿耿站在许寄言身后。
　　一个中年汉子起身来给我们倒茶，笑呵呵打招呼道：“几位这是走哪啊？”
　　“去古月城，做些小本生意。”许寄言微笑回答。
　　另外那两人立马被他的外表骗了，也笑呵呵加入话局，那个白胡子老汉道：“这几日连下了几次雨，江上风浪大，客人少了很多，公子着急着走么？”
　　“嗯，有些急事要办。这位老先生可是船家？”许寄言笑的亲切。
　　“哟，公子怎么知道？”老汉惊讶道。
　　“在下见老先生年逾花甲却仍旧精神矍铄，手上也满是老茧，胡乱猜测罢了。”许寄言笑的谦虚。
　　老汉被许寄言夸得笑眯眯，“公子真是好眼力，呵呵，老头子在这川阳江上漂了四十年，现在虽说气力上比不过那些年轻人，可要说经验，老头子还是很有把握的。是以这几日别家都歇了，就剩了我一条船。公子要渡江，咱们还真是有缘了。”
　　旁边那中年人笑呵呵道：“这话倒是不假。试问川阳江上混饭吃的，谁不知晓徐老汉的名号，鄙人几次请他上我的船帮忙，都请不动呀。”
　　“呵呵，老头子只会摇橹子，哪能管得了那大一条船！”
　　许寄言微笑着听他们说话，然后抬袖施了一礼，“那一路上便劳烦老先生了。”
　　那老汉正要回话，却听码头上一阵喧声，几人纷纷望过去，只见一个少女正几拳将一名大汉打趴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圈汉子笑嘻嘻起哄。
　　茶棚老板笑道：“徐老汉，你家小花真是好神气。”
　　徐老汉摇头无奈道：“这孩子最是任性，嘱咐多少次了，又闹事。”脸上却满是宠溺。
　　我心里十分震撼，这年头，连一个船家少女都能将一名大汉打趴？还是说其实真正的高手都隐藏在民间？……
　　正胡思乱想，那少女一阵风般跑了过来扑在老汉怀里，嘟嘴撒娇道：“爷爷你看，那个新来的欺负我！”
　　老汉故作严厉道：“哦？我怎么瞧见是你把人家给打了，难道老头子我老眼昏花了？”
　　“哼，谁叫他总是直勾勾盯着人家瞧。”少女头一偏，骄傲的抬着下巴，一团天真稚朴，十分可爱。
　　徐老汉伸手佯作拍打，又无奈对我们笑道：“见笑了，这是老头子的孙女小花，他爹是个猎户，当年拜过师门，会些功夫，这小女跟着学了些，便出来捣乱。”
　　“哪里，小花姑娘是真性情。”
　　那小花这才转过脸来好奇的眨着眼睛看我们，看到微笑的许寄言时，脸上一红，回头娇声埋怨道：“爷爷！……”
　　我心里“嘁”了声，一个白眼翻上天。
　　一行人说说笑笑上了船，小花与徐老汉分立船头船尾，我们四人则进了篷舱，蓬舱里简单摆了张矮木桌，放了两条长凳，我们进去坐下，小花掀开帘子过来提着个小坛子脆生生道：“爷爷说这米酒给你们喝，这是我们自家酿的，可好喝。”
　　“多谢姑娘。”许寄言温声道。
　　小花脸蛋红通通的抿抿嘴，然后一扭身出了蓬舱。
　　我撇撇嘴，抓过酒杯喝了一口，只觉入口醇香绵密，齿颊留香，忍不住赞道：“好酒。”然后又连着一口气喝了两三杯。
　　青莲急了眼，瞪眼骂我：“凭什么就你自己喝？酒坛子拿来。”
　　我抱着酒坛子往后一缩，正想回嘴，怀里一空，许寄言单手将酒坛子拎走，淡淡道：“还要赶路，少饮些。”
　　收回手，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愤愤，反正我也只是整天坐在马车里一个囚犯，就算喝醉了又能怎么样……
　　忽然船尾传来清脆婉转的歌声，温温柔柔飘在江上，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两句，嘿嘿笑道：“这哥哥妹妹唱的，真是音如娇莺情意绵绵，甜死个人哟。”一边说一边拿眼斜斜偷瞄许寄言。
　　许寄言长睫轻垂，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收回眼，心里鄙视，切，就会骗人小姑娘，有什么好得意的。

　　王爷等等我！

　　小船如苇叶轻飘飘行的轻快，江上的清风带着水汽吹入蓬舱，浮动衣袖，浪头虽不小，但徐老汉行的平稳，船身晃晃悠悠的，直教我晕晕忽忽舒服的快睡了过去，头一点一点往桌子砸去。
　　正犯迷瞪，突然远处岸上传来一阵震天之响，似是有千百号人在齐声大喊，好像平地起了惊雷一般生生将我震醒。
　　我倏地坐直身子，瞪着眼迷茫的左右看看，问道：“这是……怎么了？”
　　青风青莲猛地站起身，手按腰间，神情严肃道：“楼主。”
　　许寄言慢慢抬起眼，冷静道：“不要轻举妄动。”
　　却听外面扑通扑通两声，像是有人跳进了水里。青风皱眉低声道：“是那祖孙俩。”
　　“原来如此。”许寄言优雅起身，此时外面远处一个浑厚的声音扬声道：“辛齐国泰王爷迎见天越国凤蕴国师，请国师出来迎驾。”
　　青莲脸色一变，咬牙道：“竟敢瞧不起人，我……”
　　许寄言静静看了她一眼，青莲面上一凛，闭上嘴巴垂头不语。
　　我默默站在许寄言身后，心里嗤一声，又是一个权贵么，从辛齐到天越，我还真有贵人缘呀……
　　手突然被牵住，我抬起脸来，许寄言将我拉至身侧，淡然笑道：“酒眠，随我出去迎驾罢。”
　　掀开帘子弯腰出来，一抬眼，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此时江水流至宽阔处，水速渐缓，河两岸皆是青山，山下边的平地上，一排排整齐规划的士兵，手持弓箭对准江心——也就是我们，右岸处一群黑甲骑兵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了一人，正是那辛齐国泰王爷段景词。
　　许寄言紧了紧拉住我的手，我这才恍过神来闭上张大的嘴，身后青莲嗤了一声，我脸上发红，清清嗓子装没听见。
　　“天越国凤蕴，拜见段王爷，不知王爷如此大驾远迎，有何要事？”
　　许寄言优雅抬手，气度淡然。我看他一眼，心下也不禁佩服，这种生死关头竟然还能处变不惊不卑不亢，真不愧是天越国的大国师。
　　黑甲骑兵分开，段景词暗红衣衫雪白骏马慢悠悠的从人群中出来，笑道：“本王才该问呢，不知天越国师亲来我朝有何要事，本王没能迎接客人，作为辛齐朝的王爷，有失待客之道呵，是以现下本王亲自过来了，还请凤蕴大国师赏光。”
　　“泰王爷客气，在下只是听闻辛齐朝风光姣好，心向往之，因此出来游玩一番而已。本来不是正式来使，在下哪敢接受王爷美意，还等下次拜了信书，再来做王爷的座上宾罢。”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好留客了，只是凤蕴国师身旁那人，本王却不得不留下。还请国师将他归还于我。”
　　我抬抬眼皮望望岸上的段景词，又斜着眼偷偷瞄了许寄言一眼，心里竟有些幸灾乐祸，嘿嘿，抢吧，你踢一脚他打一拳，谁也占不了便宜，最好弄个两败俱伤，老子就逍遥了……
　　却听段景词又拍手恍然道：“哦，忘了说，不还也可，只是那人身上中了我皇室独有的牵机散，如若三日不解毒，便会终日昏睡不醒，最终七窍流血骨骼寸断全身腐化而亡，凤蕴国师应该听过把？”说罢笑了笑。
　　——什么？！
　　我目瞪口呆，脑袋里一个激灵，怪不得刚刚一直发困，原来——猛的抬头对着段景词那个小王八咬牙切齿怒目而视，直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撕碎喂狗，正气的发抖，却见船侧一艘筏子飘忽之间行了过来，上立一人，正是那徐小花！
　　她脸上早不见了娇憨之气，对着我们妩媚一笑，道：“好了，请凤蕴国师将夏公子交出来吧，这毒可伤身的很，尤其配着酒下肚——啧啧，得赶快解了才好。”
　　我怒，奶奶的！还不是你给下的！
　　=============================================================================
　　转头去看许寄言，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神情，我心里一抖，糟了，许寄言不会舍不得把我送出手吧，看那小王八将那劳什子破毒说得如此厉害，不像是在说假话，要是我真死了——猛地抓住许寄言胳膊，睁大眼睛祈求的望着他，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不把我交出去，那才是真完蛋了，你可别害死我啊！
　　他微微侧头瞧着我，双眼无风无波，如幽深碧潭，直看得我心里没底，半晌儿，他忽而垂眸微笑，“好。”
　　“主子！”后边青风青莲二人上前一步急道。
　　“有话回去再说。”许寄言静静道，身后二人只得顿住脚，不甘的瞪我。
　　关我屁事啊，老子才是最大受害人好不好！我满腔委屈愤恨的瞪回去，却听那小花催道：“夏公子快下来吧。”
　　赶忙转头移步想走，手却被握住，我回头瞪着许寄言，不敢说什么，只好在心里吼道，老子一条小命可是握在人家手里，你不会后悔了吧！
　　许寄言欺身上来贴住我，一手揽住我的腰，垂眸低笑道：“你怎么过去？”
　　我正面红耳赤想挣脱出来，听到这话，一愣，回头看看那隔着一丈远的羊皮筏子，是了，我又不会轻功，难不成教我跳过去？
　　耳侧忽的一暖，许寄言的吐息如兰似麝，温温热热扑在我脖颈，他轻声笑道：“放心，很快我便会接你回来。”心下一震，我猛地回头，唇上却不意一暖，险险擦过了许寄言那白玉般的面颊。许寄言长睫颤了颤，低垂在我肩窝处的头慢慢抬起来，两汪深潭直直瞧着我，眼看就要起风浪了，我老着脸皮移开视线干咳两声装傻道：“那个，赶紧着吧，我急着去解毒呐。”
　　许寄言叹口气，脸上似是无奈，他眼波轻转，往岸上那边瞧了一眼，又移回视线垂眸轻笑，将我往他身上揽了揽道：“这几日小心些，别惹事。”我也顾不得问他什么意思，只恨不得上手给他一巴掌，当着这无数的围观群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还教不教我做人了？！
　　胸上却抵了一只手，许寄言轻轻一推，我身子一轻，竟飘飘忽忽飞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大叫一声，背手一只小手揪住我衣领，将我扯到筏子上，身后小花娇声道：“多谢凤蕴国师，小花下次再请您喝酒。”说罢咯咯笑着，划动筏子往岸上去。
　　我蹲在筏子里，抬眼四顾，只觉得入眼皆是茫茫江水，回头望了一眼，小船已飘走，船上许寄言长身玉立，笑得云淡风轻，沉静的眸子静静瞧着我。
　　缓缓叹口气，转过头，前方岸上段王爷段景词鲜衣怒马，笑的唇角弯弯，一双凤眸却眼神冰冷紧紧盯着我。唉，挥别了一个难对付的，又来了一个更难对付的，只能强打起精神了……我在心里默默流泪……
　　来到岸边，小花轻轻一跃上了岸，两名士兵也架了木板将我扶上来。我掸掸衣袖上的水珠，走到段景词那匹骏马前站定，仰脸狗腿一笑：“段王爷好啊，段王爷千岁！”说着就
　　一甩袖子扑倒在地。
　　头低低伏在胳膊上，鼻尖能闻到湿润的土壤气息与青草的清香。周围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风声在谷间回旋，趴了半晌儿，有些累，我难受的挪了挪屁股，头顶上段王爷终于开了金口——“哼。”
　　旁侧有人走过来扶起我，是个面相忠厚朴实的中年人，他呵呵笑道：“夏公子太客气了，鄙人是王府的管家，夏公子称呼鄙人段丰便可。夏公子在府上做客这几日，鄙人会负责照顾您。”
　　听这浑厚的声音，原来刚刚第一句喊话那人是他，我抬抬袖子，嘿嘿一笑：“以后劳烦段叔照顾了。”先打好关系总没错。
　　“段叔也是你叫的？”段景词冷哼一声，牵动缰绳，“回府！”雪白宝驹扬颈长鸣，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刨了我满头满脸的尘土，这才得意洋洋潇洒转身，带领满谷的士兵往回折去。
　　我瞅着那肥硕的马屁股，直至看不见，这才抹抹脸上的灰，恨恨呸一声，什么人配什么马，都他妈的不是好东西！
　　“夏公子。”段叔牵了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过来，脸上有些尴尬，“那个，王爷吩咐说，让夏公子骑这个……”
　　嘴角抽了抽，我与对面那双温柔纯真的大眼睛对视片刻，无力道：“兄弟，以后咱俩就相依为命吧。”
　　“噶喝——噶喝……”面前的驴子欢快的叫了起来。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骑驴不知行路苦。接下来两日，我拼命地抽打着这头蠢驴去追赶人家肥头大马，本来赶上队尾已属不易了，偏偏段景词那厮还下令说要我跟在他马屁股后面，我只得一边恨得咬牙一边猛力追赶，差点没颠死在驴背上。而每当我被颠的吐白沫翻白眼东倒西歪时，段景词那小王八羔子就居高临下斜眼瞟我，弯着眼睛笑得好不邪恶，末了还很得意的转过头去不屑哼一声。
　　终于在掉队十八次又赶上十八次以后，我无力的瘫倒在驴背上，两手抚摸着爱驴的脖子，喃喃道：“宝贝儿，加把劲啊，兄弟我就全靠你了，不能输给马眼看人低的畜生！”
　　爱驴撕心裂肺哭号了一声。
　　段景词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酒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我半边脸贴在驴背上侧头对他咧嘴一笑：“没啥，就是想告诉王爷一声，假如明日我死在这路上了，千万不用麻烦，直接把老子葬在路边就行了。感激不尽。”
　　段景词闻言眯起眼低低笑了半晌儿，然后勾起唇角道：“放心，到时候本王一定好好处理你的后事，还有你的爱驴，就葬在你旁边日夜守着你怎么样？”轻笑一声，段景词皓腕一扬挥鞭加速，白马矫健的身姿，段景词飞扬的墨发，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邪恶。

　　春梦连连

　　我愤恨的揪住驴毛，张嘴吐了口唾沫。
　　正想开骂，身边吱吱呀呀贴过来一辆金顶檀木大马车，我眼睛一亮，又羡又妒，不知道谁这么好命，能坐在这么舒适漂亮的马车里……
　　车窗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一张娇俏的笑脸，小花笑嘻嘻招呼我：“夏公子，怎么骑这么一头丑驴呀，快来里边坐！”我本想学习段景词不屑冷哼一声，谁知心却管不住脑袋，猛点了两下头，伸长脖子看看前方，段景词的身影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一咬牙，不管了，他就算要抽死我我今天也坐定了马车！
　　翻身下驴，将绳子系在车辕子上，我爬上马车钻进去，一下子被装饰奢华的马车内里给晃花了眼，小花笑着拍拍她身边软垫，我靠过去一屁股坐下，舒服的长吁一口气，伸展开身子闭上眼打算赶紧好好睡上一觉。
　　身旁小花不满道：“怎么连句招呼都不打啊，我可是好心叫你进来坐的。”
　　睁开一条缝瞟瞟她，又闭上，慢吞吞道：“哦，小花姑娘，原来你在啊。”
　　“我不叫小花，那么难听的名字。我叫柔柔。”她顿了顿，又咯咯笑道：“果然就像绵绵蓉蓉说的，夏公子真有趣。”
　　“哦？怎么没在王府见过你？”
　　“奴婢经常在外办事，一般也不住在王府里，这次是特意过来服侍夏公子的。”她忽然换了称呼叫自己奴婢，语气却半点恭敬都无，只是笑嘻嘻的瞅着我。
　　我想了想，既然如此，那还是要打好关系的，于是道：“柔柔姑娘叫我酒眠吧，以后就劳你照顾了。不过现在我十分累，要休息，你静一静，不要吵我。”
　　“哎呀，别睡，多无趣呀，你就不想知道王爷多么英明神武设下了这个完美圈套？你要不要听听啊……”
　　我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的，意识沉沉浮浮似飘在云端，我身子悬在一片虚无中，正不知往哪里去，却忽然猛地一坠，掉进了一个华美大屋里，我端正坐在一张铺着锦被的床上，四下看看，只见满屋挂着轻软红帐子，烛影摇曳，影影绰绰，正迷糊间，忽的摸到身旁一个柔软温热的身子。
　　转头看去，却见那美人身子如水般瘫在我怀里，娇羞的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面目。情不自禁伸手摸去，一触之下，细腻柔滑，软玉生香，好不消魂。
　　心里咯的一下，怎么这个情景如此熟悉？！抬眼四看，红帐红烛交杯酒，呦嗬！又是这个梦！
　　灵台顿时清明，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心里一阵冷笑，哼哼，仙女姐姐，不用装了，谁不知道接下来我一调戏你你就会变成君白崖的模样反过来调戏我，这个梦之前同许寄言喝醉那次已经做过了，当我是傻子么，还来两遍！
　　伸手将怀里美人推出去，她娇呼一声跌倒在地上，身上衣衫忽然褪去，颤颤抬起头来，粉腮红润，星眸迷蒙，柔唇里轻轻溢出几声痛呓，我一惊，却原来是那日山洞里情思迷乱的顾墨岚！
　　赶忙站起身伸手去扶他，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看清是你……”
　　手一触到他胳膊，少年柔韧的身子便紧紧缠了上来，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勾着我的头，火热的唇贴上来，轻舔细咬，好不温柔。又忽然霸道的撬开我的唇，含住我的舌，唇齿相交，屋内顿时淫靡声连连。
　　我身子一阵阵发软，好似又中了那情花毒，只觉得腿脚站立不住，手上也推不开，只得瘫软挂在他身上，感觉体内深处欲望喷涌，神思迷乱，心智却仿佛跳脱出来清晰得很，心下暗暗叫苦，这是中了哪门子邪哟，怎么忽的做起春梦来了，对方还是顾墨岚？！……早知道我就好好照着剧本唱那戏词，调戏仙女姐姐，等他变成君白崖再反调戏我，我再被吓醒了，这不就无事了么！……
　　心里胡思乱想，脸上柔唇辗转，慢慢移到耳侧，轻轻含住我的耳朵，细细咬噬，然后一声轻笑，声音如三月春风拂过：“酒眠，我来接你了。”
　　身上一个激灵，力气如潮水全涌回来了，我一把推开他看清他的脸，惊讶道：“许寄言？！”他怎么也来了？……却见那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突然又变作一双微挑的凤眸，冷冷盯着我哼道：“你想去哪？告诉你，你是逃不出本王手掌心的！”
　　我目瞪口呆傻了眼，这这这，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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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紧闭了闭眼，甩甩头，耳畔却传来温润清朗的声音：“酒眠，酒眠，这一遭看过了你，我也放了心，便就此别过罢。”
　　心里大惊，张眼看去，面前哪有什么许寄言段景词的，却是午夜梦回许久不至的君白崖！他一袭青衣，素淡清雅，许许风致，一如往昔。我一时怔忪，竟不知是幻是梦，颤颤伸出手想去摸他，那青衣素袍的人影却淡淡飘忽远去，宛如融入了天地，只剩下一个温柔缱绻的笑容，瞬间化了清风，柔柔托起我的衣袖拂过我的面颊，终于无踪无影，只留了我怔怔而立，心里百转千回，竟不能言语。
　　面上突然一疼，我吃痛，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双银玉般的眸子正微含着焦躁瞅我，见我醒来，轻蹙的秀眉舒展开，语气似是鄙夷：“睡相丑死了，教本王怎么待的下去。”
　　我愣了愣，慢慢坐起身，垂眸抹去脸上的泪珠，侧头看向车窗外面，半晌儿，长长缓缓吁了口气，随口问道：“王爷怎么在这？”
　　“笑话，这是本王的车，本王想在哪便在哪。”
　　“哦……”静了一下又问，“王爷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段景词本来懒懒靠着车壁，闻言像是突然来了兴致，抬眸将眼睛弯作了月牙，“酒眠想要么？那拿你的长生不老秘药来换如何？”
　　无奈叹口气，“王爷，小人不是都告诉你了么，那些东西早就随着大火烧尽了，这确确实实是大实话，真的，不骗你。”又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你早就调查清楚了呢，没想到王府办事效率这么差……”
　　他哼了一声，道：“本王自然知道。不过本王要的不是那个，你也别想糊弄本王。怎么说你也是那一族的少主子，按规矩族里的宝物都是传给你的罢，你跑出来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么？”
　　朝天翻了个白眼，王爷呀，我是私奔，哪有时间还卷着宝贝逃跑啊。只得无力道：“那仙药虽说食之不尽，却耐不得火，我曾经回去找过，确实烧没了。”
　　段景词一双凤眸犀利的瞅着我，我无限真诚的眨眨眼，恨不得把一颗红心剖出来给他瞧瞧。
　　“那算了。”段景词忽然摆腕支颐随意道。什么？！我掏掏耳朵，没听错吧——
　　果然，那厮笑眯眯道：“这个先不提。本王听说除了那秘药，还有一套心法经书什么的，还劳酒眠给本王写下来罢。”
　　我正想说话，段景词眼波轻转，勾唇轻笑，直直盯着我道：“怎么，酒眠可别告诉我不会写字或者是忘光了罢？”
　　张张嘴，只得道：“好吧，我尽量。只是这心法与那灵药是相辅的，单独来练，管不管用我可不知道。”到时候你走火入魔可别怨我。“而且，写完你会放了我吧？”我试探道。
　　段景词抿唇一笑，“你只管写，其余本王自有打算。”顿了下，又拍手道：“好了，现在来说些别的吧，嗯……对了，不如酒眠给本王讲讲你们如何智擒吸血魔君的故事可好？”
　　王府的探子果然厉害，这才几日的时间，便已经传到了段景词耳里。
　　“这你可不应该问我，智擒什么的，全是顾墨岚——哦，你兄弟的功劳，我只是在一旁看戏罢了。”还扯了好些后腿。
　　段景词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眸瞧了我一眼，清冷的眸子里闪着微光，“哦？原来他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我突然想到一事，气冲冲瞪他道：“怎么说他也是你兄弟，你怎么能对他那么狠呢？在树林里，你的人差点杀了他！”也不知道顾墨岚现在到底怎么样子，也没人照顾他，好在那包裹里还有些银子，他应该知道要去找大夫吧……我甩甩头，头脑里越发的混乱，忍不住更加用力的瞪着段景词。
　　他静了一下，慢慢垂眸轻哼道：“这你可冤枉本王了。那日在茶棚里我的探子只见到他被凤蕴的人骗走了，谁知道那傻子半路又折回来了呢，还帮着灭了我的人——要不是本王猜到事情不顺赶忙带兵亲来，你早就被凤蕴带去天越国了。”他顿了顿又转回话题，语含嘲讽，“再说了，兄弟又怎样，你大概不知道吧，本王可是亲手将我几个皇兄弟送上了黄泉，那些俗世的牵绊，在本王眼里从来一文不值。”
　　他轻声说着，长睫盖着眼，忽而一笑，欺身过来直直凝视我的眼，殷红的唇微勾，声音如最华丽的绸缎，优雅魅惑——“你怕么？”
　　我清清嗓子，想移开眼，却躲不开那紧紧抓着我的视线，凄美狠绝，带着一抹隐隐的悲伤，只得无奈叹口气，静静回望他，半晌儿，伸出手拍拍他的头，真心实意道歉：“对不起，我冤枉你了，其实你对顾墨岚挺好的。你是个好哥哥。”
　　对面那人怔了怔，一双寒玉般的眸子闪了闪，细密的长睫缓缓倾盖而下。有风从他身后的车窗子吹进来，水绸般的发丝拂到我脸上，轻轻柔柔，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疑惑了，难道夸奖他他都不高兴么？
　　肩膀却突然被按住，我猛地仰倒在靠垫上，一拳之距外是段景词闪着怒气的美目，他有些恶狠狠的咬牙道：“你知道什么，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以前在宫里他就整天冷冷呆呆不爱搭理人，到后来竟然还离开，只剩我一个，剩我一个……”
　　他的声音有些颤，缓缓闭上眼，珠玉般华贵的脸上带着一抹薄红，慢慢抵在我肩头，无了声息。
　　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叹气，真是嘴硬的小孩。要是讨厌他也不用每年送那些金银珠宝去南山上，也不用记挂他到现在了……

　　美人春睡 粘蝉 礼物

　　静了一会儿，段景词还是一动不动，我心里纳闷，该不会是睡着了吧，又忍不住担心，一会要是柔柔姑娘闯进来撞见我俩这副模样，肯定要误会了……何况我的肩膀好酸啊……
　　于是清清嗓子，轻声试探：“那个，段王爷？还好吗？”
　　……仍是沉寂。他静静伏在我怀里，好像个沉睡的孩子。我不由得低低哀嚎一声，完了，还真睡着了呀……
　　肩膀上那人却微微一动，身子慢慢支起，头低垂着，只能看到微微卷起的睫毛与挺直的鼻梁，还有红润的面颊。他声音带着些羞怒：“都怪你，说些什么蠢话！”说罢转身迅速出了车厢，只留下我傻傻瞪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段景词莫名其妙离开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下了车，只觉得一阵暖湿的风拂面而过，面前草碧花红，一座华贵的大宅子背靠青山，白瓦粉墙，面南而坐。
　　我正在咂舌不已，朱红的大门打开，王府管家段丰带着一列婢女一列小厮从中出来，走到我面前行礼道：“夏公子，王爷已经先到了，派鄙人来迎接你。”
　　跟在段叔身后进了宅子，一路上花红柳绿，曲桥流水，画舫游廊，真是美不胜收。心中惊奇不已，这时节已是仲秋，怎么此地景象还似夏季？
　　却听段叔呵呵一笑，似是看透了我的疑惑，解释道：“此地是王爷在川阳的别院。因地势地形原因，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湿润温暖，每逢寒冬时节，王爷会过来住上几日。”
　　“哦”了一声，心中暗骂，连个别院都修得这么烧钱，败家子！
　　于是，我便在此住下来了。大概是因为什么都摊开来说明白了，我也不再似之前那样提心吊胆，每日我懒散起床，然后同段王爷一起吃早餐，再被他指着我吃饭的样子骂无数次粗俗，然后就散步去书房开始一天的工作——背写心法。而这时候王爷通常也会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写折子，看样子倒像许寄言一样忙得很。就像此刻，他身披着云绸单衣，坐在窗前不知在写些什么，墨发半披在肩上，俏脸低垂，认真的样子同以往大不一样，让我总忍不住惊讶的偷看他。他背后窗子外面一颗合欢树开得正盛，粉柔柔的轻羽似的花朵，衬着蓝天，似是一团团粉白的云烟挂了满树。段景词就坐在那一窗风景前，般般入画。
　　“一直看我做什么，心法写好了？”段景词抬眸瞅我。
　　回过神来，我有些尴尬的移回视线到那张滴满了墨汁的纸上，小声道：“正在想……”
　　段景词轻声笑：“那想快些，想不出来本王可是要罚的。嗯……就罚不准吃午饭怎么样？”
　　我一口咬在笔杆子上，恨恨的磨牙，说起这背写心法，我真的是高估了自己，以前刚去山上时，老和尚怕我寂寞，曾给了我一沓子笔纸叫我闲来无聊时吟诗作画打发时间，不过那时我连温饱都还解决不了，哪有心思风雅，最后那一沓子纸全被我画了鸡蛋与脱了毛的鸡。之后的几十年，我再也没写过一个字看过半页书，那心法什么的也荒废了没练下去，是以现在，我不止想不起来心法口诀，甚至连字都写得磕磕绊绊十分艰难……
　　一头栽在桌子上，闻着墨香，心里呜呼哀嚎，真想破罐子破摔一把扔了笔杆子大声对段景词吼——“我不会我写不出来你宰了我吧！”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更何况段景词都答应我派人去打探顾墨岚的消息了，我再说不写也实在不好意思……
　　耳侧突然传来段景词嗤笑的声音：“才刚起床一个时辰，怎么，又发困了么？”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回看，不想额头上沾着白纸飘飘忽忽，段景词似是一愣，低笑一声，伸手帮我揭下来，然后我就瞧见他玉石般的漂亮眸子怔了怔，嘴唇勾起，垂眸轻笑了起来。
　　“怎么了？”我莫名其妙，伸手摸摸脸，他也伸出一只手覆在我手上，然后移到眉间，慢慢抚了抚，又移至鼻尖，抹了抹，最后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唇。
　　我抖了一下，身子往后一弹，警惕的望着他：“干嘛？”
　　他又气又笑的骂了一声：“谁要对你干嘛。”又抬手摸出一方帕子，盖住我的脸胡乱擦了起来，“沾了墨。”
　　结果那天到最后，我还是被段景词发现只写出了半句话，他气得厉害，捏着纸斜斜瞟着我笑，阴测测的，大白天就让人心里发毛。好在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叫了候在外面的小厮进来道：“告诉段叔，中午饭桌摆一个人的饭就好了，夏公子不吃了。”
　　我转过头去咬牙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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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只知道段景词歹毒，我却不知道他这么毒！到了中午，段景词对着满桌子珍馐美味让旁边侍立的婢女给他夹菜，然后尝一口，皱眉，“这个扔掉，太淡。”又尝口别的，冷哼，“咸了。扔掉。”看的被迫坐在圆桌对面的我直想掀桌！满脸不舍的看着一盘盘被端走的菜，再回头瞧瞧眼前孤零零一杯冷茶，吞口唾沫，肚子更饿了……
　　不过，如果你以为段景词的歹毒仅止于此，那你就太低估他了。午饭过后，段景词又看了会书，然后便去湖心水榭歇午觉——说起这湖心水榭，只能说又是一个皇族权贵腐败的产物，那偌大一个湖摆在后院也就算了，竟然还在湖中修了小岛上建了雅居，烧钱烧到天上了！
　　我怀着小市民的嫉妒心理跟着他上了浮廊，走进湖心水榭，他合身躺在矮窗前的美人榻上，一名婢女燃了熏香，又拿了一把精美的羽扇到他头跟前缓缓扇着。段景词靠着软枕，伸手拿过羽扇让婢女下去，然后笑笑的朝我招手，我心中觉得不妙，磨磨蹭蹭过去，问道：“干嘛？”
　　他却拉下我的手将羽扇塞给我，慵懒道：“本王要休息了，你来给本王扇风。”
　　我拿着扇子的手开始抖：“什么？！我……你不是叫我来写心法的么？”
　　他斜瞟我一眼，随意道：“你写的出来么？”
　　“我……”我写不出来，垂头丧气。
　　“所以你就站在这儿边扇边想，什么时候想出来就去那边书桌上写下，本王已是格外开恩了，好好扇风，扇不好晚饭也免了。”说罢合上了眼。
　　我左手握住右手腕，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扇子拍上去。
　　暖风徐徐，午后的日头晒的湖心有些燥热，屋子里静悄悄的，暗香阵阵从香炉里飘出来，云烟缭绕，屋外几颗老柳树身姿轻摆蝉鸣声声。我困顿的边摇扇子边打哈欠，最后实在受不住，仔细观察了段景词的面庞，轻轻唤了两声：“王爷？”他不回我，面容宁静，应该是睡熟了，我屏住气，蹑手蹑脚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回头往矮窗内瞧了一眼，段景词背对着我，墨发如水散在身侧肩头，掩着半张白玉似的脸庞。
　　轻轻呼一口气，望望远处，浮廊那头守着士兵，出是出不去了。想了想，干脆席地而坐，靠着栏杆静静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昏昏沉沉的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两个尖尖细细的嗓音压着声音吞吞吐吐说话，我不耐烦的睁眼看去，却见一株大柳树下站了两个太监打扮的人，其中一人手持了长竿子正摇摇晃晃的举着，看样子是在粘蝉，旁边那人低声骂道：“小心些，别吵着王爷。”
　　我看了半晌儿，见他们笨手笨脚的，觉得好笑，忍不住跃跃欲试，便起身走过去，拍拍一人肩膀，笑道：“蝉可不是这么粘的，来，我做给你看。”说着拿过那长竿子。
　　那二人似是知道我，行了一个礼，有些慌张道：“怎敢劳烦夏公子，奴才来就好。”
　　“你们先让我试试嘛，不行我就还给你们。”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只得道：“那多谢夏公子。”
　　我嘿嘿一笑，挽起袖子，眯着眼看清了树梢柳叶间的蝉，下手稳狠准，一会时间就粘了十来只，唬的旁边两个小太监一愣一愣的，看我的眼神也越发的崇拜了。
　　心里得意，小时候不肯念书，日日逃课跑出去撒野，这些遛鸡逗猴的小把戏更是玩得爽溜，到现在竟还是顺手拈来。
　　正玩的欢，却听那两个小太监“啊！”了一声，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惊慌道：“惊扰了王爷休息，奴才罪该万死。”
　　我停下手回过身去，只见段景词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身上披的外衣斜斜半挂着，露着半个肩头，发如流瀑垂下，一只胳膊撑在窗台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皓腕轻托着下巴，歪着头勾着唇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突然就想到很久之前燕青那句“妖孽。”我忍不住笑出声，思绪飞远了，也不知道燕青姑娘还有君清煜他们可好……
　　正晃神，段景词的声音慵懒的飘来：“起来下去吧。”
　　“是。”那两个小太监见他们主子没发怒，高高兴兴的走了，只留下我与美人春睡的段景词大眼瞪小眼。
　　瞧了我半晌儿，段景词突然不屑开口道：“书全忘了，这些杂耍小把戏倒是记得清楚。”说罢还哼了一声。
　　我听这语气与小时候我娘训我时颇有同工异曲之妙，忍不住怀念的嘿嘿笑了笑。却听段景词扑哧一声，凤眸里闪着波光，“呆子。”
　　愣了愣，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怎么随便骂人呢，也懒得理他，正想扔了竹竿子走人，却见他起身从房里走出来，到我跟前接过长竿，盈盈一笑道：“你也教教我吧。”
　　我又愣了愣，心想这王爷真是吃饱了没事做，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一声手把手教他。他却聪明得很，心沉手稳，一会功夫竟抓得比我还快。
　　他一边粘一边眼角带笑，姿态优美舒缓，仿佛仙女拈花似的，好不赏心悦目。我正看的一呆，却见浮廊那头奔过来一个黑衣人，眨眼到了眼前，单膝下跪道：“王爷。”
　　段景词手顿了顿，看都不看他一眼，又粘了几只，这才转过头来笑问我：“我粘的怎么样？”
　　我看他一脸讨夸奖的表情，只得道：“很好，比我还好。王爷真是聪明。”他笑得像是得了赏的小孩子，心满意足扔下长竿子，拉着我慢慢走回屋，那黑衣人也跟了进来。
　　自发的坐在书桌前磨墨，段景词坐回榻上半倚着，那黑衣人在他耳边说了一阵子悄悄话，然后就下去了。他沉吟半晌儿，然后抬眼侧头看我，笑眯眯道：“为了感谢酒眠你教我粘蝉，晚上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我戒备道：“什么东西？”
　　他弯着唇角，一手闲闲把玩一缕发丝，“自然是你喜欢的东西。”然后便不待我发问，站起身道：“我出去见个客人，你乖乖在这写，写不出来晚上还是要罚的。”
　　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我苦着脸道：“能不能别罚晚饭啊，我要饿死了……”他垂眸笑了笑，身侧两名婢女上前帮他整理好仪容，便出了房门。
　　唉声叹气写了俩字，正绞尽脑汁想后边内容，有婢女推门进来，摆了两盘点心果脯在案上，道：“王爷吩咐赏给夏公子的。”
　　嘴角抽了抽，我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你家王爷了。”

　　夜半故人来。夜半杀手来？

　　结果，到了晚上吃罢晚饭，我也没见着那份大礼。段景词先吃好了，离席的时候，还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说了句很诡异的话：“本王这些年都没做到的事，却让你给轻松做到了，你说本王该怎么感谢你好呢？”说罢还满眼深意的对我一笑，转身走了。
　　我莫名其妙回去自己的屋，洗漱一番，又坐在窗前喝了杯茶，也没想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摇摇头，正想去睡，却听到外屋的门被推开，我以为是睡在外间的柔柔姑娘，便叫了一声：“柔柔？”
　　无人应我，屋子内外寂寂无声，静可闻针，烛火闪了闪。我吞了口口水，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种恐怖画面，正想大声唤人，却见内屋的门缓缓被推开，一人走进来站定，修长的手握着门框，静静瞧着我。
　　心头一抖，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颤声道：“你……怎、怎么是你？”
　　顾墨岚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瞧着我，明亮的骇人，薄唇倔强的抿着，然后直直走向我，一句话也不说就伸手揽住我的腰，紧紧把我抱在他怀里。
　　我被他搂的有些喘不过气，闷头在他怀里边伸着舌头呼气边拍他肩膀道：“咳咳，那个，你先放开我，伤好了么？怎么追来的？被人发现了没有？”
　　他一语不发，强有力的手臂箍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头低垂着，静静埋在我颈窝，半晌儿，才低低哑哑道：“伤没事。段景词的探子被我发现，跟过来的。没人发现。”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去见过段景词了。”
　　啊？！我失笑，“为什么？这样我们怎么逃啊？”
　　静了一下，他松开胳膊，两手握住我的肩膀，沉默的看看我，羽睫轻垂，覆住一双黑幽幽的眸子。
　　我叹口气，拉他坐在床边，道：“我去端杯茶给你吧。”
　　手被攥住，他拉着我不肯放开，我只得拍拍他手，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有很多暗卫跟着你，我现在伤还没好，不能带你突围出去。”我皱皱眉，又听他声音轻轻，“更何况，我这次要光明正大带你走，在所有人面前，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知道，谁也不能禁锢你。你是我的。”
　　他低垂着眼眸不看我，两手紧紧握着，像是起誓似的，关节都发了白。
　　我无奈笑道：“孩子话。”迟疑一下，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展平，却被他紧紧捉住握在手心。
　　安静坐了一会儿，顾墨岚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黑黑亮亮的，道：“我已经同段景词说了，我不会偷偷摸摸带你走，让他撤了暗卫，他答应了我。等我养好伤，打败他那些侍卫，我便带你离开。”
　　我笑了笑，也不再说别的，“好。”
　　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有些踌躇，抬眼瞅瞅我，又移开，最后瞅着地面道：“我与清煜通了信，原来他同我师妹两人好了。现在清煜就在南山上，要通过我师父的考验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燕青说到时候喝喜酒，你一定要带份大礼去。”
　　我张大嘴，愣了半晌儿，叹气：“可怜的君清煜，终是逃不过燕青姑娘的魔爪……”说着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看见身旁顾墨岚两眼黑幽幽水亮亮的瞅着我，薄唇轻抿，静静微笑着，我愣了下，又被他伸手揽在怀里，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隔着衣衫，我竟听到那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像是寂寥的夏夜倚窗静听雨打芭蕉，声声落在心头。
　　头晕晕的，鼻尖萦绕着顾墨岚的气息，然后听见他低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我稀里糊涂的，却出不了声，只感觉一声轻轻又深深的叹息缓缓飘落肩头，似是无比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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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院子里唧唧喳喳的声音吵醒，揉揉眼胡乱披上外衣推开门：“柔柔你们安静些，我好困——啊……”话音喃喃消失，只见碧树下顾墨岚一身劲装，正在舞剑，身姿潇洒绝伦，如流云似清风，剑花朵朵剑气寒寒，其飘逸之姿，直把一旁的柔柔姑娘和几个小婢女看得脸红心跳眼冒绿光。
　　环着胳膊倚门而立，心中徐徐叹口气，恰如红日初升，潜龙入渊，顾墨岚少年英姿，意气风发，巍峨似玉山，实实在在是个逸群之才，我真的不能……
　　那厢顾墨岚收剑合手，长身玉立，侧脸冲我看过来，微微一笑，走到我面前将我的外衣拢了拢，温声道：“吵着你了么？抱歉。”
　　“呃……没关系……”突然觉得十分尴尬，昨晚上一时头晕对他心软了片刻，导致我现在只要离他近些都会心慌慌的。清清嗓子移开视线，正好瞧见柔柔巧笑倩兮走过来，福福身子，声音都比往日温柔了三分：“王爷说请两位去前厅用饭，先让奴婢来服侍公子更衣罢。”
　　正欲答应，却见顾墨岚微笑道：“多谢柔柔姑娘，我来就好，不用麻烦了。”
　　“啊……是……”柔柔脸红红的，温柔的行了礼，下去了。
　　“啧啧……”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顾墨岚拉着进了屋，他不容分说的帮我抹脸梳头，又拿了外衣给我披上，剑眉微蹙一脸严肃道：“以后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不要麻烦其他人。”
　　嘴角抽动两下，“……其实，谁也不用麻烦，我自己会穿的……”顾墨岚似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将我鬓角的发拢到耳后，又上上下下端详一番，这才满意点点头，“走吧。”说着拉我出了门。
　　一进前厅，便看到段景词一身绣金丝雪纺白衫，斜靠在椅子上一手端着白瓷茶杯，端的是风流倜傥。见我们进来，他抬抬眼，轻笑道：“可算是来了。”视线移到顾墨岚拉着我胳膊的手上，挑挑眉。
　　我倏地缩回手，快走两步坐在桌前，心中尴尬，被顾墨岚拉来拉去，竟也习以为常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顾墨岚停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片刻的沉默后，段景词笑了一声，“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与墨岚同桌用餐，这都是酒眠的功劳，所以今天以你为主，我二人应该分坐两侧以表谢意才对。”
　　他说的文绉绉的，我还没搞明白，就见他优雅起身走过来坐到我左侧，侧头对我温雅一笑。
　　转回眼垂下头，我不安的干咳两声，感觉到左右两侧灼人的视线交汇在我头顶，然后霹雳咔嚓冒着火花直直劈到我身上……突然有股拔腿而逃的冲动。
　　结果，这一顿饭吃完，别说逃跑，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边顾墨岚夹些青菜到我碗里，淡淡道：“吃太多肉食肠胃会不舒服。”左边段景词马上塞过来一块红烧肉，柔声道：“王府厨子的红烧肉天下一绝，酒眠尝尝。”右边顾墨岚递过来一杯茶，“喝口清茶去去腻。”左边段景词给我添上一杯酒，“皇上御赐的贡酒，自然要与酒眠同享。”右边顾墨岚左边段景词右边左边右左……
　　于是，我吃撑了……
　　接下来几日，我们三人总是很奇妙的凑在一起，书房中，亭子里，合欢树下，石桌旁，我愁眉苦脸努力背写心法，段景词与顾墨岚则坐在一旁看书，做事，或者很祥和的喝茶对弈，聊聊旧事。
　　从他们嘴中，确切的说，应该是从段景词嘴中，我还知道了一些他们二人小时候的事情。比如段景词曾故作忧郁寂寥的叹气道，他小时候身边总是环绕着一群太监宫女，安静顺从，却从来不和他说话。有一次他偷跑出去玩，遇到了顾墨岚。顾墨岚人小小的，脾气却大，对他爱理不理的，但当太监宫女寻来时，他还是把他藏到了假山石洞里，从此以后，那里就是他二人的秘密基地。不过过了一段时间，还是被发现了，顾墨岚挨了一顿狠打，两人被分开。然后等他再有机会去找他时，顾墨岚已经被送走了。
　　段景词说到这，很怀念很遗憾的叹口气，顾墨岚就在旁微微一笑，以一种很幸运的口吻总结道：“呼，幸好我离开了。”于是我们的段王爷只能一脸打击默默喝茶……
　　日子就这么奇异又和谐的过去了，直到这天晚上——
　　晚饭过后，因为不小心又吃撑了，我忍无可忍甩掉二人去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绕完偌大一个花园后，便困顿的回房洗洗睡了。
　　睡到半夜，突然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正想爬起床，却窥见床头静静站着一个黑影，月色朦胧中，他手上的东西寒光一闪，我一个激灵，张嘴欲叫，却见他手起，刀落，咚——

　　执念 软禁

　　唉，其实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便是看得开，我浑浑噩噩活了这么些年，也总算弄明白了这个道理。是以现在我很淡定的对许寄言道：“原来柔柔姑娘是你布置在王爷身边的奸细。”
　　许寄言淡淡一笑，道：“非也。柔柔姑娘在王府十年，在下只不过是三年前与她有段巧遇罢了。”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色诱，那就怪不得了。”原来十年的忠诚也抵不过一朝的情谊，女人心啊……
　　我很深沉的叹了口气，许寄言垂眸轻笑了半晌儿，然后抬眼瞧我，无奈摇头道：“你的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
　　避开他眼里的温柔，我移开视线看向马车外，夜色浓浓，天地沉寂，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是吃吃喝喝，现在是想知道凤蕴国师打算如何处置我。”
　　对面的人沉默了，马车里静静的，我心里突然很小人的暗爽了一下，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声响，觉得无趣，便躺下翻身去睡。正迷迷糊糊间，忽的听到一声低低柔柔的叹息，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侧脸，许寄言的声音像月色中的泉水，缓缓流过，“本来我想之后再告诉你，但现在也无所谓了……”马车晃晃悠悠，他的话语也像是飘在云间，“我出身于天越国皇族，一岁丧母，父亲是天越一族大祭司，他沉迷于研究各种术法，从不管旁的事。凤叔曾对你说过吧，我小时候极其孤僻，但作为下任大祭司，族中长老不肯放弃我，因为我最纯正的血统。”微凉的手抚过眉间停在眼睫，像是要捉住轻颤的睫毛。“于是，六岁那年，云安师傅来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说不出来，只是他给了我从没有过的体会，温柔的，严厉的，慈爱的，博知的，母亲父亲老师朋友，对我来说，他是一切。别人总是说，我是照着他的样子长大的，现在的我便是那时的他。”他笑了笑，声音温柔，“他也从不见别人，只守着我。那时我只以为他不爱见人罢了，或者只是全心来教导我，竟忽略了一件事情——我的云安老师，十年之间从来没有变过样子。”
　　心中大震，我一手抓住身下的丝锦薄被，凉凉滑滑，似水。许寄言仍自道，“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我日夜不休找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他。他在我的面前，瞬间苍老，连声音都破碎了，他告诉我一些事情，关于他的族人，他们的秘密，他从年轻时出山流浪，最后十年大限，他想，即使不能回家，那死在它附近也好啊，于是来到了天越。我听他平静的讲着这些事，答应他不将秘密泄露出去，微笑着送他最后一程，却不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微凉的手渐渐温暖，顺着我的面颊划出一个弧度，平静的触感就像他平静的声音。“最后，我还是食言了，我在他身体彻底苍老之前给他含了天越皇族的秘宝玉魂珠，护住他的魂魄，又派人运了天山寒冰来封存他的尸身，保他身体不朽。然后我想，长生不老仙药，加以玉魂珠，或许可以让他复生。”他顿了一顿，声音寂寥如夜色，“苦心经营几年，我日夜不安，一心为此，到了后来，甚至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然后，我找到了你，一出苦肉计，你就收留了我。”
　　静了片刻，他像是在想些什么，手指抚在我的脸上一动不动，我忍不住抬眼去看他，他长睫低垂，怔怔不语，然后缓缓闭上眼，轻声道：“没想到风声走漏，段王爷得知此消息。这样一来，事态便不可收拾了，段王爷一心为国，当年因为太子昏庸，他竟然可以不顾血脉相连将同胞哥哥除掉以助贤廉的三皇子上位。如果他得到了长生不老药，一定会献给皇帝，如此，辛齐国之势，必不可挡，我天越一国，必难生存。从此，为国为己，我都无路可退。”温热的手最后拂过唇角，离开，他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面上竟觉得有些凉。
　　老和尚经常说，天意难测，放下即为解脱。这几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间最难解脱的那一个，整日里唉声叹气，却慢慢发现，原来身旁的人，谁都有放不下的东西，许寄言是，段景词是，顾墨岚也是。到头来，我才是执念最轻的一个。
　　时至今日，为国为己，许寄言不能放下，段景词也不能放下，只有我——
　　我要放下么？
　　或者说，我已经放下了么？
　　无声苦笑，放不放下，还能随我吗？
　　唉，罢了罢了，一切皆为天意，一切皆是虚幻，一切终将过去，还不如醉一场。
　　夜色寂寂，马车里又恢复了沉默，脸上残留的温度终于消失，内心一片宁静，再也不去想旁的事，昏昏沉沉睡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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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出了城，许寄言便弃了马车换乘了马，这次仍是青风青莲跟着，他俩各骑一匹紧紧跟在后面，许寄言则带着我跑在前面。马飞快，我只觉得两侧的树木飞速向后移着，虽然屁股下面垫了软垫，马跑得也平稳，但持续一个日夜不眠不休，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好在暮色低垂的时候，许寄言终于停在一片小树林旁，我晕头晕脑的滑下马，踉踉跄跄趴到一边草丛里吐了一会儿，脑袋这才清醒了些，正喘着气休息，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许寄言淡淡道：“喝水。还有几天的路，到了天越才能休息。”
　　接过来漱漱口，正想还给他，却见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一旁林子里钻出来三个男人，各牵着一匹马。他们对许寄言行了礼，低声道：“前面一段路没有问题，再走一天便能见到下面接应的人。”许寄言应了声，将马换了，那三个男人迅速隐去，许寄言回头叫我：“过来，要上路了。”
　　内心哀嚎一声，咬咬牙站起身走过去，正想揪着马鞍子往上爬，身后一只手托住我的腰，轻轻一股力道将我带上去。调整姿势坐好，许寄言也上来，胳膊越过我拉住缰绳，却没有动。
　　怎么了？我正疑惑，许寄言伸手将我轻轻按在他怀里，低声道：“靠着我，不要晕过去。”
　　顺从的倚在他胸膛上，想想也是，要是我晕倒了，行程一定会被耽搁。身后的人顿了顿，胳膊轻扬，“驾！”一声低喝，健马飞驰，贴着浓浓夜色，隐没在黑暗中。
　　就这样一路飞驰，中间见了大概五六次接应的人——我不太清楚，因为已经累到虚脱了，还很负许寄言重望的晕过去两次，总之当我最后一次醒过来时，发现人已经躺在了马车里，身下是柔软的锦褥，全身关节骨肉都在叫着酸痛。低低呻吟一声，我皱着眉头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许寄言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再躺躺罢，马上便到了。”
　　哦，原来已经要到了。闭上眼，全身放松，沉沉睡去。
　　这一觉，大概睡了很久。因为我睁开眼的时候，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想起来我已经身在天越国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我安静躺了一下，肚子开始咕咕叫，这才想到，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坐起身，掀开帐子，对上一张胖乎乎的大脸，“醒了？”面前这个穿着古怪头上绑着小辫子的老头眯着细长的眼睛笑了起来，“醒了就跟我来。”
　　走出屋子，只见房前屋后种的都是奇怪的植物，长着红绿黄白的花朵，几个戴着面具装扮一样的人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里边，像是稻草人一样张着胳膊。远处，一片片树林围了起来，不知道外面是哪里。转身往后看，原来刚刚出来的屋子是个简朴的茅草房，背靠着青山，倒是同我家有几分相似之处。正觉得亲切，小老头拍拍我，“往这边走。”绕过茅草屋穿过几棵大柳树，又是一小片花田，花田后面的山壁上赫然出现两扇大铁门，门侧有两个面具人贴着石壁站立，乍看上去，还以为是石像。
　　“开门。”老头拍拍手，那两个面具人很僵硬的动了动，转身，背后出现两个圆圆的凹洞。面具人伸手按进去，大门带着沉重的轰鸣缓缓打开，我惊讶的走过去摸了摸，老头很得意道：“厉害吧，全是我设计的。”说罢又拉着我往里走。山洞里平整宽阔，隔几丈远就会有一个面具人，安静站着。石壁上燃着油灯，洞内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越往内，味道越浓。
　　走了一会儿，又看到一扇石门，小老头顿住脚，回头压着声音低低嘱咐道：“我师兄在里边，你要小心听话，不然少不了你吃苦。”然后很拘谨的凑到门边上恭敬道：“师兄，人带来了。”
　　静了一下，里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是，师兄。”小老头扯扯袖子，伸手抵在石门上，我张大嘴，怎么可能————啊……眼前，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了……
　　傻怔怔的走进去，是间很大的石屋，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墙壁上挂着风干的草药，下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
　　怎么有点不对劲啊……我莫名其妙的搔搔头，猛地瞪大眼——啊！人、人呢？
　　身子突然一僵，背后石门合上，小老头的声音从外面闷闷传进来，“师兄，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先给他补补再开始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面前人影一晃，一张带着青铜鬼面面具的脸慢慢凑近我，我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不知为何手心发冷。他的眼神冰凉凉的上下打量我，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就是那长生一族的遗民？呵呵，真有趣……”一只手毫不费力的拎起我，阴测测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冰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看起来极度诡异：“那么，我们开始吧，在我找到答案之前，小兄弟你可不要死啊嘿嘿嘿……”
　　额头一痛，不知他扎了个什么东西在那，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笑声也变得飘渺，心里迷迷糊糊想着，开始干嘛？找什么答案？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伴随着剧痛。眼前一片模糊，身子不可抑止的发抖，汗湿的发贴在额头，冷汗一阵阵濡湿了衣衫。忍不住想叫，却只能徒然的张大嘴，像一条濒死的鱼。
　　一个低沉的声音飘飘忽忽传进耳朵：“怎么这么快就醒啦？本来还想让你少受些痛苦……算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吧，天越国皇室把你交给我，是要我研制出长生不老药，以供他们享用。我虽然对长生不老没兴趣，但是你是世上唯一一个可以长生不老的人，在我看来，你就像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稀有药材，呵呵，这是多么的有趣！想想就忍不住兴奋啊……”
　　大概是有些过于兴奋了，他手一抖，一根银针直直插入我眉间，“呀，手滑了！不好意思呵……”两眼一翻，我一口气提不上来，终于晕了过去。

　　被虐 石奴

　　接下来的几日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死去活来。
　　我整天在啃心噬骨的剧痛中醒来昏去，晕晕沉沉分不清白天黑日，嘴唇被咬破又结痂然后又咬破，身体像是不是自己的，只觉得破烂不堪，但那痛楚却又分外鲜明。有的时候醒过来，我会觉得像在极寒的北边，连呼吸都冻得发疼，直冷的昏睡过去，本以为就这样死掉了，却又在一阵阵几乎将身体燃为灰烬的灼烧感中醒过来，好像置身烈火。还有几次我发现自己眼睛看不到东西，但后来又慢慢恢复了。嗓子倒是一直哑的，只有极痛的时候，才会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嘶喊。身体动不了，大概是被点了穴，也可能是完全没有力气的原因，我分不出来，总之连眼皮都抬不动。所以每日趁我醒来的时候鬼面人都会吩咐那不说话的面具仆从喂我一些流食还有乱七八糟的药。晚上我就不用被拿来做实验了，鬼面人会同我一起睡在洞里，他睡石床，我睡地上。他睡着，我醒着，因为身体总是痛的。
　　慢慢慢慢的，我竟然也开始习惯了这种日子，身体再痛的时候，也只是将头埋在臂弯里，不再叫出声。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体能动了，虽然仍然没有力气，但至少感觉是活着的，我开始自己吃饭，到了晚上，也渐渐能睡着觉了，白日里鬼面人不用我的时候就裹着棉被坐在石床上发呆或者睡觉，鬼面人在我身上做实验的时候我就咬着棉被瞅着他狰狞的面具发呆，偶尔发怔以为是被鬼司抓去了阴曹地府。
　　后来又有一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于是马上像鬼面人申请每天两次出洞解决生理需求的机会，像个婴孩一样被面具仆人抱着在尿盆子里拉屎撒尿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鬼面人虽然变态，但在对待俘虏这一方面还是比较宽厚的，他看了看我，打开门挥手甩过来一块牌子就让我出去了。
　　我吃力的扶着墙往外走，一手抓着身上的薄毯，最近总是会发冷，脚步也有些虚浮，走几步便要靠着洞壁喘两口气，然后继续。就这样慢慢的，我站在了铁门前，日光透着缝隙滑溜溜的钻进来，细小的尘土在里边打着转，静谧安详，我伸出手去感受那微弱的光线，却看到一只苍白细瘦的爪子，在一束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看上去有些虚幻。
　　静静站了片刻，有些支持不住，便抬手将牌子举到旁边呆立着的面具人眼前。他死气沉沉的眸子动了动，转身按下机关，铁门打开，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泻进来，和着暖风，铺天盖地笼住我，身子晃了晃，我慌里慌张的抬手挡在面上眯起眼睛，几天没见日头，有些不适应。往外挪了几步，慢慢放下手，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花田里蜂蝶飞舞，花枝摇曳，面具稻草人仍然安静的做着他们分内的事，像是已经站立了千年。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身子像是浸在温柔的水里，很舒服。心里一片安详宁静，竟突然觉着，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痛彻心扉的苦难终会结束，简简单单走向死亡，或许也是一种重生罢。
　　回去石屋里慢慢坐回床上，裹紧被子，见鬼面人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我便闭上眼打算先睡一下。突然听到鬼面人的声音：“你不痛吗？”
　　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痛，痛死了。”
　　“那你为什么都不喊？而且，”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光，似是疑惑又兴奋，压抑着声音道，“你甚至都从没流露出一丝恨我讨厌我的感情，就像是外面那些石奴，不过他们是被我下了药，所以才不说不笑不能思考没有情感，你呢？你是为什么？”
　　我耷拉着眼想了一会儿，慢吞吞答：“不知道。”闭上眼睡去，淡淡回道，“大概是觉得没意思罢。”
　　屋内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鬼面人突然呵呵呵呵很诡异的笑了起来，他说：“你叫夏酒眠是吧？我的名字是缪机，你可以叫我缪先生……”
　　接下来他好像还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因为晕晕沉沉睡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面人，哦，缪机突然对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身体——表现出了一些兴趣，下面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些，他在我身上做实验的时候一般我都会莫名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实验也结束了。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反正我也不会喊痛，一点折磨的乐趣都没有，还不如晕过去更好摆弄。
　　不管怎么说，感觉不到痛苦，对于我绝不是坏事，所以我有些高兴，笑着谢了他，缪机一脸不屑的嗤了声。
　　另外我还可以每天花一个时辰在洞外消磨时光，这是我最乐意的，看看花，晒晒太阳，吹吹风，打个盹，什么都不想，倒比我之前整天嚷嚷着修仙时更加清净简单。
　　可惜，人生在世，十有八九总是不能如意的，我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就又发生了一件坏事——
　　确切的说，是旧病复发，因为我的眼睛又看不见了……
　　这一日，又到了出洞放风时间，等缪机将我身上最后一根针拔掉，我就迫不及待起身穿戴好，往洞外走去。
　　“不用休息一下么？你的身子应该很痛吧。”缪机随意问道。
　　“不碍事，”回头笑笑，“我也习惯了，忍忍就好。谢谢。”
　　他摆弄药罐子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哼笑一声不再说什么，帮我打开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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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怀里摸出牌子在石奴守门人眼前晃了晃，缪机嫌我每天要这块东西太麻烦，干脆给了我，倒是方便不少。铁门打开，眯眯眼走出去，最近精神好了不少，力气也慢慢回来了，是以步子也越发轻快，果然不管怎样恶劣的环境，人总是能适应的啊。
　　笑了一下，冲着左右两边的石奴打声招呼，他们还是和以往一样呆呆立着不搭理我。耸耸肩，走到花田垄边那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一只蜻蜓飞过来停在我指尖，薄薄的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慢慢抬起手指到眼前，薄翼缓缓扇动，蜻蜓飞起来绕了两圈，又落在我的头顶。
　　忍不住微笑，不再管它，静静眯着眼坐了一会儿，心下奇怪，怎么总觉得周围有道视线粘在我身上呢。抬眼左右看看，花田那边的茅草屋里探出个人头来，小辫子欢快的晃动，两手摇了摇向我跑过来：“嘿～小老弟，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原来是缪机的师弟缪天，我笑眯眯扬声回道：“嗯，谬小先生，今天结束比较早。”
　　他坐到我旁边，皱着眉嘟囔道：“不要叫我谬小先生，好像我很小似的……”
　　“今天你要做什么呢？缪先生要你弄得药粉都磨好了么？”
　　“啊！对了。”他拍了下脑袋，从身侧的袋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药碾子，和一堆瓶瓶罐罐，抬头苦着脸道：“昨晚上吃酒吃多了，今天很晚才起，师兄吩咐的药剂我才弄了一半的量……”一边说着那双细长的眼睛贼溜溜的瞄我。
　　“哦。”我挑挑眉，笑笑不语，转过头去看天。
　　“咳咳，小老弟，今天还劳烦你帮忙了……”他怪模怪样的作了一揖，我只得无奈叹气，想想笑道：“那你下次喝酒吃肉要记得给我留些，这些日子都是吃素，我肠子都打结了。”
　　“吃素还不是为了你好嘛，现在你整天试药，体质特殊，可不能乱吃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我不去理他，拿了小藤篓站起身沿着田垄慢慢走进花田，身后缪天小老头大声嘱咐：“蓝色小花那种，采叶子，不要碰到其他的药材——”
　　随意摆摆手，视线扫了扫，很快找到了目标物，真漂亮！心里忍不住惊叹。
　　点点淡蓝，团团簇簇，像是满天繁星，大片大片撒了满地，清新素雅。慢慢走过去，嘴角又忍不住抽动，只是为什么，叶子会是暗红色的呢，实在诡异……
　　一边挑拣着一边慢慢往里走，微风中夹杂着浓浓淡淡的香气，吹得我晕陶陶的，走到田中间，面前照例站着个石奴稻草人，白惨惨的面具下两只没有生气的眼睛，呆呆的守着这片花田，身下大团大团的蓝色花海包围着他。
　　我挪过去，与他并肩站了会儿，突然很想知道他每日这样站着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于是转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个面具人身材倒是高大，我只能仰着脸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不对，本来就带着面具，何来看不清一说？
　　笑了笑，心里来了兴致，忍不住背着手踮起脚抬脸凑过去，轻声轻语问道：“你在凝望什么呢？不分日夜，冬夏，雨雪，静静站在这里，像是——”
　　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说，我沉吟了一下，抬眼瞅瞅那双毫无生气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敲了自己一下，“我很傻，对么？嘿嘿，还好你听不见。”有些得意的偏偏头，凑得更近了一些，微微叹气：“为什么你听不见呢……”
　　面前的石奴静静的，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到明亮的阳光折射进那双眸子里，焕发出神采流溢的光线，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眨眨眼，我瞅着面前这双黑沉沉的眸子，心里突然萌生一种奇异的想法，这个人……这双眸子，好像——顾墨岚啊……
　　不由的伸出手，慢慢抚上那张面具，微凉的光滑的白陶，往上，轻轻盖住那双眼睛。手心痒痒的，好像是长长的睫毛轻柔吻过。顿了顿，慢慢收回手，我忍不住傻笑一下，挠挠头，果然是被花香熏晕了脑袋啊，竟然会突然想到顾墨岚，不会是这些花有什么迷幻效果吧……说起来，我前几天还发现了花田左边种着情花呢，要是被顾墨岚看到，大概有要脸红了吧……
　　啊，怎么想起来没完没了了。
　　甩甩头，看看仍呆呆站着的石奴，心里忽然很想恶作剧一下，伸手摘了几枝花，抬眼嘿嘿一笑，慢慢插到面前人的耳后，发间，嗯，面具上也来一朵……
　　拍拍手，退后一步仔细瞧了瞧，“噗——”忍不住笑出声，抱着肚子哎哟了一会，一只蜻蜓又飞了过来，在我面前绕啊绕，然后轻轻落到插在面具一侧慢慢摇曳的花枝上。石奴仍自呆呆的，想着自己的心事，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与他无关。
　　我踮着脚拍拍他的头，羡慕道：“你真好，如果我是你该多好呀……”
　　悠悠叹着气，慢慢挪开视线，我静静站了一会儿，微微抬起脸，闭目缓缓的深呼吸，蓝天流云清风在心头轻柔滑过。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身边的人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温度，像是轻轻与我靠在一起，一同无声凝望着这个世界。
　　心里有些诧异，睁开眼，愣了愣，微微侧了侧头，果然……
　　无奈叹气，转身冲着某个方向提声喊道：“谬小先生，过来扶我一把好么？我的眼睛又看不见了……”

　　小黑 情花毒

　　伴随着缪天的大呼小叫，我回到了石屋里。缪机走过来两指搭在我眼皮上摸了摸，又翻开看了看，奇道：“怎么会这样？按照我的计划，不应该是失明啊……到了这一日也该全身瘫痪了吧……”
　　眼皮子抖了抖，忍不住道：“什么计不计划的，你到底行不行啊，都说了不要乱用药，你不会是什么江湖郎中吧……”
　　“嘁，你这样的我之前又没遇过，自然先要试药了，总之说了你也不懂。嗯……”他沉吟了一下，接着道，“看来有必要仔细检查一下。”
　　“哦……”我应了声，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那个，我现在看不见东西有些不方便，可以申请一名石奴来帮我打理日常生活么？也不用做什么，就是我走路吃饭的时候帮帮忙就好了，不然还得麻烦缪先生你呀。”
　　“说的也是，我可没时间管你。”缪机随口应了，又道，“缪天你去挑一个过来吧。”
　　扯住旁边缪天的袖子，我抬头，“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了，就让刚刚花田里那个过来吧。”眨眨眼微笑，“谁教我正好是在他身边突然看不见的呢，这也算是一种缘分罢。”
　　于是，我又回到了一片黑暗的日子。好在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也淡定了，倒是我的石奴，真的是十分负责。从早上我一睁眼，便能感觉到他静静侍立在身旁，然后就默默服侍我穿衣洗漱吃饭，从头至尾都动作轻缓仔细，甚至有些……温柔？
　　我不由得疑惑，不知道缪机到底给他下了什么咒还是什么药，去问，缪机随口道：“也没什么，只是下指令说，要他把你当儿子伺候。你知道，这些石奴只听我师兄弟二人的话。”
　　……怪不得这么像老妈子，要不是我坚持，他都要一勺一勺亲自喂饭给我吃了……
　　到了试药的时候，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感觉反而更敏锐了，这对于我可不是件好事，那些本来可以忍受的疼痛忽然放大，我有些支持不住，紧紧咬着牙，还是忍不住低低叫出声，神思逐渐模糊，眼前的黑暗无限放大，身子像是飘荡于苍茫的阴司，心里竟忽的生出恐惧。正以为自己要沉浮在这无际的黑暗中直到天地同灭，手轻轻被握住，然后慢慢收紧，温暖，有力，真实，像是被从苦海中拯救一样，我紧紧抓着那只手，轻轻喘着气，思维迷乱中，手上带来的触觉竟好像发了光，慢慢拢住我，温柔的像……母亲的怀抱。
　　啊，对，是石奴。疼痛中，我不由的抽动嘴角笑了一下，这个石奴还真是尽责啊，没想到冰冷的面具下竟是如此温暖的一双手，倒像是，倒像是……意识渐渐模糊，手里的暖意却慢慢延伸至心底……
　　恍恍惚惚醒过来时，感觉身子像是泡在温水里，被柔柔的包裹着，十分舒适。慢慢动了动，有水声，头脑渐渐清醒，背后是木桶的触感，原来真的是在泡澡啊……
　　我歪了歪头，对着一个方向问：“石奴，是你么？”
　　果然，静了片刻，那边一双手慢慢伸过来扶住我的脸，我有些得意的甩甩头，“嘿嘿，现在我连听声辨位都不需要了，光凭感觉就知道你在哪里，真是太厉害了。”洋洋得意了一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嘟囔着抱怨：“这是什么药浴啊，味道太呛鼻了吧……”
　　腋下穿过两只手，我像孩子一样被抱起来，裹进柔软的毯子里，一双有力的胳膊箍着我，将我抱到石床上。
　　脸皮顿时着了火，都几十岁的人了……而且，岂不是被看光了……
　　咳，算了算了，反正他都是无意识的在做这一切，何必庸人自扰。摇摇头，甩开无聊的想法，发间的水珠也飞溅出去，不由的嘿嘿笑了起来，身子被轻轻放好，下边铺了柔软的被褥，我扯过手巾来一边擦身体一边仰脸道：“那个，这就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可以做。”
　　头上被覆住，隔着毛巾，一双大手轻柔的擦拭着湿哒哒的发，我的头也轻轻随着他的动作晃了起来。脑袋有些晕忽，手上干脆停下，心里迷迷糊糊想，这么温柔，这么像是顾墨岚……脑袋里想着，嘴上竟然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顾墨岚？”
　　头上的大手顿住，我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简直要飞出嗓子眼了，却感觉毛巾拿开，那双大手又移到我身上，慢慢擦拭了起来。
　　原来只是恰好擦完头了啊……张开的嘴慢慢合上，心跳也恢复正常，我自嘲的笑笑，真是泡澡泡晕了，顾墨岚怎么可能找到这里？再说了，不是已经决定好不能再有牵扯了么，为什么还是这么期待着他能来救自己呢，真是软弱啊……
　　恍恍惚惚的发呆，石屋里静悄悄的，突然想起来，缪机去哪了？开口叫了两声：“缪机？缪机？”无人应答。
　　轻轻呼了一口气，还好他不在，要是被他瞧见刚刚那些丢脸的事，我真可以去死了……仰起脸对着石奴的方向，搭讪道：“呐，你知道缪机去哪了吗？”一片沉默……
　　“哦，对了，你不会说话，不，应该说是你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自嘲的笑笑，喃喃自语道，“要是你能说话该多好啊，嗯……不如这样，我给你起个名字好吗？”仍是安静……
　　“喂，你不说话就算是默认了，那叫什么好呢……啊，小石头怎么样？你喜欢吗？要不然，小呆？……”
　　……
　　缪机很快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疑问。他坐在我对面，很严肃的问我：“你之前吃过什么药？是很久以前。”
　　我愣了愣，想了想有些为难：“我吃过很多药啊，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记得了……”
　　“不是随随便便的药！”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和不耐烦，“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药，但目前只在你身体里存留了一点，我还不能确切到底是什么。不过虽然只是这么一点，却十分厉害，我在你身上用的烈性药激醒了它，竟然被压制住了，所以药效才会打折扣，你才没有全身瘫痪。你告诉我，你到底服了什么？是谁给你的？那人还在吗？”
　　缪机的声音含着兴奋，搞得我也不敢随便应付，只得认真想了想，回道：“很久之前曾有幸见过中原神仙谷的医仙一面，得到了一丸丹药，大概是那个吧。只不过后来就没见过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也早就死了。”对不住了，老和尚，我不是咒你，被缪机缠上一定不好过，我是为你好啊，阿弥陀佛……
　　“已经死了……”缪机喃喃着，声音透着失望，然后起身往外走去，推开石门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这两天不用继续试药了，我要弄明白这个东西，然后才能进行下去。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吧。”说完石门关上，他离开了。
　　我捏了捏手，有些不可置信，呆了一下才激动抬脸道：“小黑，你听到了吧？太好了，终于可以休息了！”小黑是我最终给他确定的名字。
　　对面一阵沉默，没反应。我不以为意，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经过这些日子，这样一点小小的自由对于我来说都珍贵的像是梦，直教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拖住小黑的胳膊，兴奋地踉踉跄跄摸到石门边上，大声喊：“缪先生，帮我开开门啊，我想出去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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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说只有经过苦难，才能感到平常日子的可贵，是以现在我觉着我这辈子都没有像这几天这样逍遥过。白天里领着小黑在花田附近四处转悠，这儿采朵花，那儿扑个蝶，偶尔去前边的茅草屋里坐坐喝个茶，欣赏一下缪机缪天两师兄弟为那劳什子药丸折磨的愁眉紧锁满脸疲惫的面容，再愉悦的哼着小曲回石屋前晒个太阳打个盹，日子便像流水一般哗啦啦的过去了。
　　到了晚上，那缪机却还是回来石洞里睡，像是那硬邦邦的石床多么好睡似的。
　　好在地板上我也睡习惯了，而且小黑几天前也开始睡在一旁陪我，我看他连个铺盖都没有，直挺挺的躺在边上，只好将自己的被褥展开两人一起睡。
　　可是这样却有一些不方便，就是睡着睡着我总是莫名其妙滚到小黑怀里，醒来时总会发现自己像是婴儿一样的被抱着，虽然很温暖很舒服，可也别扭的很，怎么说我也是一大男人嘛。
　　不过话说回来，这让我想到了离开连云山庄后的那一段日子，顾墨岚每每半夜偷偷搂住我醒来时还很厚颜无耻理直气壮道：“我这是为了保护你！”……
　　忍不住咧嘴笑笑，这样一说，又隐隐觉着小黑的怀抱也好像是顾墨岚的，坚实温暖，让人安心……
　　静静听着头顶上沉稳绵长的呼吸，将头埋进小黑胸膛，唉，最近怎么老是想到顾墨岚呢……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他来救我，竟然产生依赖了么……傻小子，你可千万别来啊，就这样，各自活各自的罢……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也不知道缪机他们到底怎么做的，竟然说找到了化解那枚药丸的办法，只是办法虽知道了，真正做起来却不容易，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才隐隐约约听到缪机呼了一口气道：“应该差不多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有气无力的应了声，脑袋里嗡嗡直响，额头上沾了帕子，大概是小黑在给我擦汗。闭着眼咬牙受了一会儿，身上的痛意渐渐消失，我轻轻喘了口气，正想说没事了，突然身子一阵痉挛，肚子里像是猛的生了一团火般熊熊烧了起来，瞬间燃遍五脏六腑，焚烧的热感如巨浪一般一波一波席卷而来，简直要将我吞的尸骨无存。
　　我忍受不了猛然大叫出声，声音出口却变成高高低低的呻吟，如山间空响般阵阵回荡在我脑海里，媚的吓人，直教我紧紧咬住了唇。
　　却听见缪机惊讶的声音模模糊糊如隔着水雾般传进耳朵：“咦？怎么？！这毒——情花！……原来这毒也被那枚药丸压制在体内么？我竟然没发现……糟了，这下子突然解了那药，情花的毒性爆发出来，看来是压制不住了……”
　　心里一惊，耳朵里也阵阵轰鸣，浑身热的难受，烫的颤抖，忍不住开口颤声道：“谬、先生救我……救我……”
　　却听见缪机为难的声音：“哎呀，这可不好办，这种情花的毒虽然简单——说穿了就是春药——却极为难缠，我猜之前应该也有人帮你解过吧，可惜除非发泄出来，不然这毒是不会离身的，现在在你身体里压抑了这么久，突然爆发出来，我也没办法了……我还是出去躲一躲，你自己看着办吧……啊！对了，石奴，这个石奴给你，你拿去用吧拿去用吧不用客气我走了啊！”话音未落便听到石门沉闷的开关声。
　　“啊……”我难耐的叫出声，眼前的黑暗加深了身体的敏感，只觉得一片虚无中烈烈火焰无边无际，像要将天地都燃尽一般，像世间只剩了自己一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满腹的欲望，要将自己烧尽。
　　呼呼喘着气，心里突然害怕起来，伸出手徒劳的在空中虚抓了一把，没想到却抓住了一只微凉的的手掌！
　　肌肤相触那一刹那，像是有股电流般从手心一直传到脊梁骨，我浑身一颤，低低呻吟一声，脑袋里越发混乱——“是谁？……”
　　内心生出些微微的希望，那人却一言不发，哦，对了，是小黑，是他。
　　这下糟了，石奴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只会按照指令行事，难道，难道真要教我……不行，猛地甩了甩头，我拿手无力的推他的手掌，“你出去、出去，求求你，你出去……”说到最后，声音竟带了哭腔。
　　可是手却被抓住，握紧，在一层一层拍打着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欲望的黑暗中，一个清凉的温柔的声音穿透过来直达我的心底：“我不会走的，我是来救你的。你别怕。”——
　　——“顾、顾墨岚？！”讶异的喊出声，脑袋里清明片刻，却马上又被欲望吞噬。
　　心中一片迷乱，难受，惊喜，害怕，纠做一团，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他在这里，还是生气他不顾一切跑过来。
　　“你、你……”头脑发晕，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胡乱的推搡着他，却轻轻被搂住。

　　第58章

　　“你、你……”头脑发晕，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胡乱的推搡着他，却轻轻被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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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凉的气息慢慢绕上的我的脖颈，耳际，他的声音似是羞涩，又坚定无比，声声敲打在我的心头：“你别怕，也不要拒绝我。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我也不会离开。”顿了一顿，声音微微带着苦涩，“我这么做，你一定不会原谅我……没关系，待你好了，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可是现在，我不会放手。”
　　一双热的发烫的大手抚上我的脸颊，温柔的往下滑去，我只觉得我的皮肤快烧着了，也不知是他的温度还是我的。“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救你，我……我有我的私心，我想拥有你，哪怕一次也好，哪怕……”喃喃的声音消失，大手抚过我的嘴唇，滑过我的脖子，衣衫落地那一刻，我打了个抖，低吟出声。
　　修长柔韧的身体覆上来，将我搂抱满怀，酥麻的感觉顿时荡遍全身。
　　“其实你被段景词抓走后，我已经写信问过了清煜，他告诉了我君白崖的事情，他还说他知道你是谁。这段时间，我经常猜想，清煜大概与君白崖有些相像罢，不然，你怎么会喜欢他呢，那一晚在屋顶，你对他……”声音闷闷的，他不再言语，一双手在我身上游走，点了火，赤 裸的肌肤紧密相贴，我微微抬着头，无边的黑暗带着情 欲的色彩，让人沉沦，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我喘息不止。
　　“不过，怎样都好。我不会放手。对君白崖，我敬他谢他，他以性命相护，才有了今日的你，才免于你遭劫难。可是……”微凉的唇带着喃喃低语轻轻落在我的眼睫上，鼻尖上，嘴唇上，每一处都像是被蝴蝶的翅膀扫过，轻吻开出了花儿。他温柔又热情的吻住我的嘴，口舌交缠，炙热的喘息从唇角溢出，他的声音也像是染了欲 望的色彩，低靡诱惑，勾人心魂——
　　——“可是我也羡他妒他，因为他会永远停留在你这里，没人取代。”他的手抚上了我的胸口，那下面，一颗迷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快要震开了胸膛。然后他的吻轻柔向下，贴在我的心口处，温柔的亲吻着，像是要安抚那颗躁动的心。
　　“我不想取代他，这里，只要有我一个影子便好。”强壮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我的腰，他的嘴流连在我身上，吻遍每一寸肌肤，细细的汗沁出来，和着欲 望流遍全身，呻吟，喘息，带起欲 火，掠夺。他的手顺至我身下，突然握住我，“啊——”头猛然向后仰去，我急促的喘着气，他的手轻柔抚弄，快 感阵阵袭来，我几乎承受不住，眼前明明暗暗，闪着火一样的光晕。
　　“我也可以为你死去，但我不想。我愿意好好活着，同你一起，经过岁月，感受人世欢苦。一直……陪着你。”身下被褥凌乱，露出了光滑冰凉的石床，触在肌肤上，像火与冰的交缠，我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欲 火却烧得更旺，呻吟一声高过一声，赤条条的纠缠，却纾解不了心中的燥热。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每一下抚摸，都将我带入极乐的云端，迷离的呻吟喘息，分不清谁是谁的。朦朦胧胧中，后 庭入口处，感到了那突突跳动着火热坚硬的高耸。
　　腰腹间淫 靡的相触、摩擦，一根微凉的手指滑入那隐秘的入口，我身子猛地一颤，全身顿时失了气力，颤抖着委顿在他身上，头埋在他颈窝，破碎的喘息，心里却生出几分快意。他的声音像从云端飘来，恍恍惚惚却又清透无比，带着浓浓的醉意——
　　——“酒眠，酒眠，我爱你。”
　　心中大震，身子轻颤，快 感攀升，我却几欲落下泪来。意识迷乱，他紧紧搂着我，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血肉灵魂。欲 望的喘息，魅惑的呻吟，他逐渐张狂的抚摸挑弄亲吻，我像滩烂泥般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而疯狂，纠缠掠夺，腰背弓起，他沉醉缠绵的唤着我的名字，一声一声，我的灵魂都随之跳动。“酒眠，酒眠……”
　　炙热的欲 望逼近，我听到自己心里轻柔的叹气，罢罢罢，随你，随你，都随你。
　　伸开双臂轻轻搂住光滑的脊背，身子往上，紧紧贴住他的胸口，感受那像兽一样蓄势待发的身体颤了一下，粗重的喘息落在肩头耳侧眼角嘴唇，火热的舌紧紧纠缠，不留空隙，霸道的夺取，我只觉得自己要被他吞咬下肚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底下的欲 望越发火热，他难耐的摩擦试探，我勾住他的脖颈，双腿蛇一般缠绕上去，他终于耐不住，低吼一声，耸身进入那一刻，我挺起腰身迎合。
　　快 感刹时没顶，律动，撞击，掠夺，喘息。身心盈满，带着微微痛意，刹那间升上云端，堕入黄泉。我张开眼，黑暗如潮水退去，那熟悉的殷红的粉颊，醉人的眉眼，白璧红霞，春半桃花，徐徐缓缓地绽开，怒放，一切都失控了，一切都无谓了，我变作一潭春水，化在了他身上。花轻坠，人将醉，苍茫天地间，只回荡着无尽的交缠，抵死缠绵……
　　======================H完=====================
　　“唔……好痛啊……”皱眉呻吟一声，我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匹飞奔的马上，风迎面吹来，耳侧的发往后飘，背后靠着的是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腰间的胳膊紧了紧，耳后传来顾墨岚关切的声音：“醒了？很痛吗？对不起，昨天晚上我有些失控……”
　　“啊哈哈哈，我没关系这是去哪啊我们逃出来了么？”语无伦次的打断他，心中尴尬不已，昨晚上的事像迎面的劲风一样吹进脑袋里，吹得我头晕眼花，耳朵也开始发烫。
　　身后静了静，然后是低笑声，顾墨岚贴过来，耳后是他温热的吐息，他的唇就在那，好像是一张嘴便要咬到我的耳廓了。身子不由得僵硬，他的声音带着热度清晰传进耳朵里：“昨晚你昏过去了，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计划……缪机缪天二人功力深厚，那些石奴也都会功夫，我潜进来时发现在那树林四周也遍布了暗哨守卫，所以我一直按兵不动，就为了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昨晚缪机离开石洞，放松了守备，机会难得，我不能再等了，我不能忍受再看到你受折磨……”他顿了顿，声音压抑着痛苦，半晌儿轻轻吁了口气，又道：“这条路线是我事先想好的，只要出了前边那个关口，很快便能回到我朝境内，到时就没问题了。”
　　“喔……”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明明是奔波逃命，我心里却是从没有过的安心，暗暗叹口气，将头靠在他怀里，心里竟隐隐生出些许奢望，奢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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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由明又转暗，暮色降临的时候，我终于看到前方一座青灰色高大威严的城楼。
　　“啊！到了！”激动的叫出声，我转回头去看顾墨岚，他垂眸对我微微一笑，正欲说什么，面色却突然一凛，黑幽幽的眼睛里闪着清寒的光，直直看向前方。
　　心里一惊，难道……转回头去瞪大眼睛看向前方，肃穆的城楼安静矗立着，沉沉暮色中，影影绰绰，什么也瞧不清楚。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城楼渐渐逼近，瞧得也越发清晰。
　　呼吸一滞，我终于看见了，在那高高的城楼上边，一个白衣身影临风而立，飘然若仙，眸光淡淡，直视我的双眼——
　　“许寄言——？！”惊讶出声，身子僵住，心下一寒，这下糟了……腰间的胳膊忽然用力，将我往他怀里搂了搂，头顶是顾墨岚沉稳的呼吸。心里蓦地安定下来，深呼吸一下，抬眼，直直迎视那道灼人的视线。
　　“酒眠，抓紧。”顾墨岚沉声叮嘱，身下的马猛然发力，忽的狂奔起来。却见城楼上许寄言微微一笑，身子微动，手上就出现了一张弓，张臂，搭箭，开弓，脱弦！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随意，利箭却带着金鸣之声迅疾威猛的穿透风声直直射过来！
　　“啊——！”忍不住张嘴惊呼，只觉得那箭眨眼间仿佛到了眉心，闪着清冷光泽的箭尖带着冰凉的风拂上面颊——却听“铮！”一声鸣响，顾墨岚横剑在我身前挡住，利箭斜斜飞出那一刹，又听一声破空之响带着微微箭鸣已经来到马前，这次却是直射马腿！
　　来不及打飞，顾墨岚胳膊用力，我只觉得身子一轻，竟脱了马飞到半空之中，迅速往后退去，前面那匹白马，嘶鸣着轰然倒地。
　　一口气还未呼出，又是一箭迎面飞来，顾墨岚扬起另一只胳膊，抱着我轻转旋身，寒光一闪，箭被切断，那迫人的力道却迫使我们直落在地。
　　还没站稳脚尖，夺命追魂般的羽箭又贴着我面颊擦过，角度刁钻，逼得顾墨岚不能用剑，只得伸手猛然握住箭尖，却听城楼上许寄言轻笑一声，赞许道：“好身手。那么试试在下的三箭齐发如何？”话音未落，三点寒光便迎面逼来，心中大惊，猛地抬头怒视许寄言，一声“卑鄙”还没骂出口，三箭已然逼近眼前，顾墨岚一把推开我，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将将停住，急忙转头去看顾墨岚，却见他已经昂然挺立，一手握着支断箭，另外两支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刚想呼口气，却听许寄言笑盈盈击掌轻赞道：“不愧是南山二老的爱徒，天下能躲得过我这三箭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佩服。”
　　我怒，拽个屁啊，顾墨岚却淡淡道：“哪里，凤蕴国师才是真正厉害，这破云十八式仅使出了四式，就已经让人应接不暇了，接下来在下会全力以赴，还请凤蕴国师专心与在下对战，不要伤及无辜。”
　　许寄言眼波流转，斜瞟了我一眼，微微垂眸低笑，手上的弓箭却随意扔到一旁，挑眉道：“接下来不用再比试了。”我一愣，怎么？……
　　却听许寄言惋惜道：“没想到几日不见，顾少侠还是这么单纯，为了照顾他人却伤了自己，值得么？”
　　“什么？”我一惊，转头去看顾墨岚，“你、你受伤了？”顾墨岚对我安抚一笑，没说话，将手上的断箭扔到一旁。
　　许寄言微笑，“确切的说，应该是中毒了。顾少侠应该知道了罢，刚刚那三连发不过是幌子，真正伤了你的是之前那一箭——你的手，没关系么？”顿了顿又温声道，“那毒厉害得很，见血则活，瞬间游走于全身血脉，将功力一一化去，顾少侠你真的没事么？”
　　“你——！”一咬牙，再也顾不得搭理许寄言，我奔向顾墨岚，执起他的手，他紧紧握着拳头，关节发白，我慢慢将其抚平，却见掌心一道伤口，边缘处的血液已经凝固，竟呈紫红色。
　　心头颤了颤，抬眼去瞅顾墨岚，却见他静静盯着许寄言，一语不发。
　　那厢许寄言轻跃而起，从城楼上飞身下来，白衣飘飘面含微笑，真是仙人之姿，我却内心惊惧，再也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轻轻落到地面，缓缓向我们走来，心内一寒，我咬牙挺身挡在顾墨岚面前。
　　许寄言的步子顿了顿，静静瞧着我，半晌儿，长睫低垂，盖住眼眸，轻声笑道：“酒眠以为能挡得住我？”
　　我不说话，一手仍握着顾墨岚。他静静站在我身后，反手握住我的手，将我转向他，黑亮亮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脸，静了一下，他羽睫轻颤了颤，微微垂下，“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一开口，嘴角便流下一丝血。
　　我笑了笑，抬手抹去血丝，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我欠你的，这辈子大概是还不了了，嗯……不如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再去找你，到时候你还肯要么？”
　　黑玉般的眸子霎时亮了，映着漫天的星光，灿若繁星。
　　背后一阵劲风，许寄言终于出手了。掌风扫到我衣衫那一刻，身子却忽的被抱住一旋，我看到顾墨岚微笑的眼睛缓缓闭上，面色苍白如纸，一口鲜血喷出，艳的惊心。
　　脑袋里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陷入无边黑暗中前听到许寄言淡淡的声音响起，“同样的法子竟然还是心甘情愿上当，顾少侠果然痴情。”
　　意识渐渐苏醒，感觉头晕耳鸣，酥软无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般的酸痛，嗓子里干哑灼痛，像是燃了一把火。我张张嘴，沙哑的发出一声无意义音节，“啊……”
　　一只手掀开床帐伸过来扶起我的身子，熟悉的面容巧笑倩兮道：“公子你可算醒了，缪大夫说要是今儿再醒不了，你这脑袋就烧傻了。”
　　发烧了么？我头晕脑胀的想着，张嘴喝下她递过来的水，神思这才清醒些，便撑着对她笑了笑道：“好久不见了，柔柔姑娘，那晚你一刀下来敲得我脖颈可是疼了好几日呢。”
　　“少卖乖了。”柔柔瞪了我一眼，娇叱道，“那刀柄才几两重，我也没用什么力气，怨你自己太弱了。”
　　嘿嘿笑笑不再说什么，我喝了药又吃了小碗清粥，便躺下来继续休息，见柔柔收拾了东西要出去，忍不住开口问道：“许……凤蕴呢？”
　　柔柔身形顿了顿，回头瞧了我一眼，抿嘴一笑：“时候到了自然会来，公子等着吧。”
　　苦笑一下，我闭上眼不再说话，门吱呀开了又合上，屋子里静静的，我翻了翻身，暗暗对自己道，等着吧，沉住气，时至今日，也别无他法了……
　　其实本来我以为我一醒就会马上被关进地牢或者送回石屋里去，可没想到做国师的人果然大度，我不但没被关还好吃好喝躺在床上被人伺候着养病，气量非凡的国师大人更是淡定的一连几日都没来看我一眼，我也乐得轻松，只想着赶快将身子养好，本来就不强壮了，被缪机折磨了那么一阵子，更是像根空心稻草一样风吹倒，再加上那晚与顾墨岚……咳，那个，事毕后马上策马狂奔还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许顾二人的搏斗），一连番的惊吓后，现在我整个身子就像是被掏空了般，整日里只能软绵绵的窝在床上，风吹不得雨打不得，多晒会太阳都会头晕。
　　不过，还没等到我将身体养好顺便想出个什么绝妙的法子逃出去，许寄言便踏着月色带着淡淡酒醉摸到我屋里来了。
　　当时我躺在窗前的暖榻上捂着薄被对月感伤，正搜肠刮肚想吟个什么应景的酸诗出来，然后门就被推开了。许寄言一身素净青衫，两潭碧湖一般的眸子里流动着醉意，他倚门站了一会儿，静静瞅着我不语。
　　我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顾墨岚呢？你把他……”下面的话却说不下去了，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死了心，又百无聊赖的转回头去托着腮帮子继续想着酸诗。
　　想着想着，身子便倦乏了，我迷迷糊糊的趴着窗台子快要睡着的时候，后背突然被人搂住，还未来得及张口，身子一僵，已经动弹不得。
　　许寄言温热的身子贴着我，微凉的指尖沿着我的额头慢慢往下滑去，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静水流过，不着痕迹，“本来我想着，将你送到缪机那里，你若是死了便死了，若是没死，等缪机想放了你的时候就让你自行离去，从此便再无瓜葛。”清幽的吐息带着淡淡酒香扑在我耳后，他一手环着我，将我往他怀里搂了搂。
　　“可是，你却逃了。现在想一想，其实你总是这般不听话，让我意外，偏离我的预想，从认识你第一天起。以前，我为这些意外而迷惑，想不透该怎么办，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只要将你的翅膀折断，意外什么的，再也不会发生了，你便再也不会脱离我的轨道。你说，对么？”
　　内心微微震动，我呆呆的听着他的话，感觉他的指尖轻轻挑开我散散系着的衣带，抚上了我的脖子，声音听不出温度，“这里，这个印子，是顾墨岚留给你的么？”我一愣，印子？突然想到那天晚上顾墨岚在我身上……脸一红，身子却不防猛的被许寄言转了过来，他面上神情淡淡，两眼却紧紧盯着我，目光幽幽，漾着一层轻纱似的迷蒙，却瞧得我心里一惊，竟无端害怕起来。
　　两人就这么诡异的对视了半晌儿，他忽而一笑，嘴角勾起，轻声道：“你喜欢他？”我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静了片刻，许寄言的声音笃定又毫无感情得响起：“你喜欢他。”抬眼，他的目光冰冷，月光映在幽深的眸子里，似是冬日寒潭结了一层银霜。我忍不住叹气，静静望着他，终于开口：“这很重要么？”——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样简单一句话却引得许寄言暴怒，忽的发了狂——那一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隐蔽的开关，面前的许寄言眸光一寒，突然一把将我按倒在榻上，我的后脑勺磕在塌背上，一阵晕眩耳鸣，还没缓过来，便觉到迫人的气息逼近，唇上一痛，竟然被许寄言咬住了！
　　“啊！”我吃痛叫出声，急忙想推开他，却突然想到身子被点了穴动不了，心里一寒，身上那人却不待我反应，夹带着些微怒气的吻便如狂风骤雨般倾轧下来，瞬间将我打的头脑发晕，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修长的身子压着我，手下胡乱扯着我的衣衫，冰凉的柔唇碾转舔咬，急促猛烈，撬开我的唇齿，如野兽般逼入，捉住我的舌，吸允纠缠，呼吸带着汹涌的欲望，席卷一切。
　　我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几乎背过气去，想阻止却根本出不了声，一着急，嘴上发狠，一口咬下去，微微的血腥气瞬间散开来，竟突增了几分隐晦的迷乱。
　　他身子顿了顿，交缠的唇舌停下来，我心里一松，微凉的空气大肆涌入，呛得我猛地咳嗽起来，胸口急促的起伏，我喘息着无力唤了声，“许、许寄言……”
　　却见他慢慢支起身，丝绸般的墨发披散下来垂到我裸 露的肌肤上，带着些凉意微微的痒，窗外的月光如水般淡淡洒进来，笼在他身上，似是披了满身的清寒，散发着凉薄的银辉。他嘴唇紧紧抿着，唇色殷红，夜色中艳的诡异。长睫缓缓扇动，慢慢抬眸，对上我的眼——
　　心中猛然大震，我想叫却只能徒劳的张开嘴，身子一时间竟不可抑制的轻轻抖动起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沉静的幽若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却冰冷狠绝，目光淡漠，淡淡月辉映射下，闪着银色的寒光，眼眸深处，竟像是流动着一抹妖异的赤红，夺魂摄魄，象是最美艳的毒药，让人沉醉却内心发颤。
　　这不是我认识的许寄言，他不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我……我要把他找回来。
　　“许寄言？你不要这样，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声音微微发颤，带了哭腔，我着急的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只是死死盯着我，一语不发，月辉洒在他脸上，发着玉似的光，像镀了一层冰冷的银面具。
　　他唇角缓缓勾起，浮出一个清浅的笑，妖艳逼人，手上却猛然扯开我的衣服，寂静的深夜里，衣衫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微小，带着轻轻的颤抖，化作碎蝶般飞出去。
　　“不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赤 裸的身子刹时暴露的微凉的月色与他冰冷的眼眸下。他的目光缓缓地逡巡在我身上，欲望的，赤 裸的，毫无感情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物品一般——我的嘴唇忍不住颤抖，卑微的低声祈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他却没有听见似的，微凉的手指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慢慢抚上来，轻轻抚摸着我红肿的嘴唇，然后向下，滑过我的脖颈，揉捏着两粒嫣红，微微的刺痛与酥麻传遍全身，我却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流。
　　直到我的嘴唇咬的发涩，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沿着我的腰腹，缓慢的优雅的轻轻触碰，手掌向下，一直经过腿侧，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染着欲望刀锋一样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游走于我全身。
　　心中像是开了一个大洞，疼痛茫然，我难堪的几欲死过去，他却终于停止了这种酷刑，声音优雅轻笑道：“这身子果然漂亮，他也曾这样看过你、摸过你么？”我胡乱的闭着眼摇头，声音微微颤抖：“停下来，许寄言……”
　　“不是么？”他轻笑着，“那么，这样呢？”
　　话音将落那一刻，我的两腿忽地被抬起，心中大骇，我猛然睁开眼惊惧叫出声：“许——啊——……”身体瞬间被贯穿那一刹那，我忍不住剧烈抖动了一下，呼吸滞住，眼泪沉重的滑落、跌碎，意识消失片刻，大脑一片空白，眼睛惶恐睁大，有一刹那的黑暗出现，声音破碎在半空，缓缓飘落，消失无声。时间仿佛静止，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有多久，我恍惚的感觉，疼痛丝丝回溯，心脏微微痉挛，身体被折成两半，刀剑一样凶猛的异物毫不留情的在下身抽动，每一下都像是要将我碾碎。身下有粘稠温热的液体慢慢流出，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血色的水雾，隔着那层迷蒙的纱，许寄言妖艳笑着俯下身，在我耳边喘息，“其实早就该这样了，之前那些愚蠢的想法……真是可笑至极呵……”他轻轻叹着气，似是满足，带着冰冷的笑意，慢慢咬上我的唇，两手将我的身子抱起来，紧密的缠绕着，凶器一般的欲望猛的律动起来，冲刺，撞击，撕裂，贯穿，一次一次，直抵最深处。
　　灵魂被扯破，颤抖着蜷缩起来哭泣。我轻轻闭上眼，紧紧咬住下唇，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身体像是一团破棉絮，轻飘飘瘫软无力，身体空荡荡的，心中也空荡荡的，像是开了一个黑洞，所有的东西一点点流失，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月色迷离，将两具缠绕的身子溶在一起，暖塌轻声作响微微晃动，吱吱呀呀，和着暧昧的喘息，无声的呻吟，在这清冷夜色中，像是褪了色的朱漆染红戏台上，悄声上演的一出香艳诡异的折子戏。
　　我无声的张着嘴，直勾勾望向那散发着温柔光芒的圆月，脑袋里涌出无限倦意，一波一波，慢慢将我吞噬，沉重的，困怠的，痛到极致，反而再也没有感觉，只是想缩起身子，静静等着晨光的到来。

　　第60章

　　“公子，奴婢求您了，您就再吃点吧公子……”小月哭天抹地的端着一碗莲子粥伏在我床前，好像我要是不肯答应她她就马上一头撞死在床头一样。
　　我被她嚎的头疼欲裂，只得勉强出声劝道：“小月啊，你怎么说得好像我不肯吃饭一样，一天三餐我哪顿没吃啊，快别哭了，叫人听见了多不好……”
　　“哼，你是哪顿都没缺，只不过每顿都吃的像小鸡子似的，啄两粒米就算完了，哪里有个男人样子？！”伴随着嗤骂声，柔柔从门外走进来，斜着眼冷笑。
　　眉头跳得越发厉害，我无奈叹口气，哑着声音讨好道：“柔柔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吃一点就受不了，到时候还得吐出来，很浪费的……”柔柔蹙起眉，走过来端过那碗莲子粥，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鬼话。能多吃一口算一口，这碗莲子粥可不是普通的莲子粥，里边放了好多对你身体好的补药，是凤公子特意嘱咐厨房做的，你今天多吃一口，明天多吃两口，不就慢慢吃多了么？快来。”说着又将勺子往我嘴前递了递，我皱皱眉，不再拒绝，张开嘴将那勺子粥吞了下去。
　　——然后味道还没尝明白，“呕……”一声，又尽数吐了出来。不好意思的看着柔柔他们手忙脚乱收拾，待呼吸渐渐平复，我才惭愧道：“对不起……”
　　柔柔拿了块帕子给我擦擦嘴，又端了杯茶来给我漱口，半晌儿，低低叹了口气，“这是何苦呢……”
　　我愣了愣，无声笑笑，闭上眼慢慢缓着气，刚刚那一通折腾，弄得我现在有些头晕目眩，身上刚有的一丝力气又消失殆尽了，得好好歇歇才行。过了一会儿，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我昏昏沉沉的躺着，隐隐觉着屋子里没了声响，便勉力抬了抬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床帐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隔着那重重薄纱，外面昏暗的光线里，隐约有个人影立在床前。
　　“柔柔？”我有气无力唤了声，又合上眼，“帮我倒杯水好么？”
　　外面仍是静静的，只有杯子响动了两声，然后床帐子被掀开，一只手抬起我的脑袋将我揽在怀里。
　　身子顿时僵住，我轻轻呼了口气，慢慢放松自己，然后睁眼低声道：“谢谢。”
　　许寄言不发一语，只是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我嘴边，慢慢喂我喝了，然后略略收拾一下，又坐到床边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我垂下眼，手紧紧抓住底下的软褥。
　　他半抱起我脱掉我的衣服，将我身子轻柔翻过去，又盖了一层薄被捂住我上身，停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挖那碧绿颜色的药膏——然后双腿被打开，那令人羞耻的地方彻底暴露出来，他的手指轻轻按进去，缓缓抹着药，一会儿便有了清凉舒适的感觉。
　　我将脸死死埋在枕头里，牙齿咬住下唇，紧紧攥着拳头，关节发痛，拼命抑制自己不要发抖，身子却仍是僵硬。等到他手指退出去的时候，我才脱力般的慢慢放松下来，缓缓喘了口气，将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轻轻抹去那些水渍，闭着眼任从许寄言将我翻过来盖好被子，然后一阵窸窣，他脱了外衣躺倒边上，将我搂住，开始睡了。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躺了一阵子，睡不着，又睁着眼发了一会呆，后来觉得许寄言的中衣紧紧贴着我眼皮，什么都瞧不见，他身上的淡淡熏香也一个劲儿的往我脑袋里钻去，实在闷得慌，便又闭上了眼，想一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事。
　　自从那晚以后，许寄言每天夜里都会出现在我房间，哦，不对，前几天我不清楚，因为据说我昏迷了，想想也对，这几个月我几乎没有一天空闲的时间，不是忙着给缪机试药，就是忙着逃跑或生病，期间还抽空与顾墨岚许寄言鱼水之欢，发烧，马不停蹄的忙来忙去，身子都掏空了，现在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总之，后来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躺在许寄言怀里，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没有醒过来，差点又晕死过去，不过好在许寄言马上发现我醒了，便将我放开，叫了缪机来诊脉喂药什么的。
　　那以后，每天白日里，都是柔柔和小月二人陪着我，喂药喂饭，到了晚上，许寄言就会雷打不动的过来，给我上药，然后抱着我一起睡。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了的颤抖，整晚整晚的睁着眼，一直到天明他离开，我才虚脱一样累极睡去。后来身子倒是渐渐不抖了，也能睡上小半夜，只是觉浅，总是莫名惊醒，出一身冷汗。这个时候，许寄言应该是醒着的，毕竟我抖得像是抽风，有的时候还会惊恐的叫出声，他紧紧贴着我，总不至于还能睡得下去。只是他从来不说话，也不动，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在他怀里也看不到他的脸，便只能等待自己慢慢平缓，再睡过去。
　　说起来，这些日子许寄言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冰冰冷冷的，沉默寡言，我几乎一句话都没听他说过。有一次白天睡得迷糊，隐隐听见小月对柔柔讲说她家公子又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冷冰冰拒人千里，让人无端端看到他就心里害怕。当时我迷迷糊糊的想，原来许寄言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是双重人格啊……后来我实在精神不济，也没听到他们后边的话，便又支持不住睡着了。总之就是许寄言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像个冷酷沉默的冰山一样，倒是我，反而偶尔还会同他说上一两句。只不过他从不答我就是了。
　　日子开始过的平静悠缓，缪机说我元气大伤，现在吊着一口气撑着个千疮百孔破烂般的身子已属不易，接下来大概要花个几年的时间才能慢慢调养回来。我虽然不大在乎，柔柔她们却像是得了圣命一样，拿我当个皇帝伺候，结果没想到，贱命就是贱命，比那野草还耐苦，怎么折腾都死不了，甚至很快就能下床了，于是每天下午阳光好的时候我就挪到屋外院子里坐在藤椅上裹着软毛毡睡个午觉，倒是舒服惬意。
　　这一日我胃口好，午饭喝完了一整碗粥，柔柔很高兴，便允许我在院子里多呆上半个时辰，以往她总是用避免风吹日晒各种由头将我赶回屋的。难得她开恩，我精神也不错，便慢慢在小花园里散了散步，消消食。
　　这个院子乍看上去不大，但实则精巧非常，里边花园假山甚至莲池都应有尽有，只不过是十分玲珑小巧罢了，倒是别有一番意趣。我慢悠悠走了两圈，身上出了一身细汗，风一吹，便觉出了凉意，柔柔上来扶着我去坐到廊下铺着软被的藤椅上，细细给我盖好了，笑道：“累了么？我去给你做点桂圆汤好吗？对了，厨房里新做了些卷酥、如意糕，也拿两块来尝尝罢。”
　　我微笑，“柔柔你把我当猪一样来养了。”
　　柔柔呸了声，拿眼斜我，“你要是真像猪一样吃那么多倒好了，也用不着我这般操心。”
　　笑笑垂下眼，我停了一下，轻声问道：“柔柔你，不伤心么?你……”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歉意道：“对不起……”
　　柔柔似是怔了下，半晌儿走过来俯视我，嗤了一声拍拍我的脸：“傻小子，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愁人呢？唉，这样说吧，我对你好是我乐意，这和我喜欢凤公子没关系，和他喜欢你也没关系，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我只要这样就挺好了。你……”
　　她美眸里闪了闪，柔柔叹气道，“你也别怨他，他自小就很苦，大家都碍着他的身份避他三尺，唯一同他说话的——他的父亲又是性格怪癖，经常将他一人锁在屋子里，不高兴的时候就随意打骂，打完便不管他的死活……所以他养成了那种冷酷的性子，后来有了云安先生才好了些，没想到现在竟比以前更甚，像是连心性都失了……他人前总是温和的笑着，一副谦谦君子样，可是实际这些年，他总是一个人过的……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愿他高兴些，有人陪着，这就好……”她叹了口气，脸上怅然若失，静了一下，才恍过神来，抬起脸勉力对我一笑：“不说这些了，你好好歇着吧，我去给你做汤。”说罢匆匆走了。
　　我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边，怔怔的出着神儿，心里乱糟糟的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只能在心里掖着，怀里捂着，不能轻易告于别人的苦楚。既然都苦，那也不能埋怨，最好就自己受着自己的，不要怪别人做错了，也别恨别人伤害自己。
　　可是，受着自己的苦，还要受着别人的苦，要是实在受不住了，那该怎么办呢？……
　　恍恍惚惚的想着，只觉得心里一波波酸苦滋味儿往上涌，脑袋里也一阵阵昏沉，身上乏力得很，干脆闭上眼，抛开纷扰杂念，由着自己慢慢陷入黑暗。

　　第61章 地牢

　　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中感觉什么东西柔柔的像是花瓣抚过我的眉眼、脸庞，我不耐烦的抬了抬手，却因为无力而没能挥动就又摔了下来，不过那像小虫子爬过一样的骚动却消失了。
　　静了片刻，意识即将沉寂的时候，唇上又有了软软的触感，一下一下，然后嘴里被什么东西侵入，带着湿软的气息与糕点的香味儿，充斥着我整个口腔。
　　这下我不得不醒过来了，迷茫的睁开眼，失神了片刻，我的眼睛才聚焦到眼前——极近极近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瞧着我，将我笼在他那双深潭里，不得脱身。我呆呆的眨了眨眼，仍有些昏沉的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对面那双眼睛却弯了弯，长长的睫毛轻轻缓缓盖下来，扫过我的皮肤，痒痒的触感，却让我霎时清醒过来猛地伸手去推，身子也不自觉惊恐的弹起来——手推在他的胸口，却被牢牢捉住，我身子晃了晃，因为脱力与头晕又猛的跌回藤椅上，大口喘着气。
　　许寄言半俯着身子，一手捉着我的双手，一手摸上我的脸。我僵了一下，刚睡醒的那点迷糊也彻底无踪影了，便放缓呼吸，顺从的垂下眼不去看他，不去反抗。他的手停顿了一下，便离开，转去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一块糕点递到我嘴边，我微微皱了皱眉，刚刚睡醒，还没什么胃口，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张嘴将那糕点吃了进去，甜腻的香气霎时盈满口中，我难耐的忍受着，尽量细细咀嚼慢慢吞咽。好不容易才吞了下去，他又递过来一块，静静地停在我嘴边，却是不容拒绝的味道。心里忍不住苦笑，柔柔你可害死我了……
　　就这样一块一块吃下去，到了第五块的时候，我终于忍受不住，转头伏在椅扶上干呕起来，头脑里轰隆隆的像是被什么碾过一样痛。等到我喘着粗气无力瘫倒在藤椅上时，却听见许寄言淡漠的声音响起：“还真是柔顺啊，要是顾墨岚像你这样听话，大可不必吃那些苦头。”
　　身子一颤，我猛地抬眼看向他，两手不自觉的抓紧了扶手，急促的喘息两下，我犹豫出声：“他，他怎么了？”
　　许寄言却轻轻转过身去，静了一会儿，才冷冷道：“同样都是拒绝，你们两个的方式却是南辕北辙，你这般听话，他却那样强硬——或者应该说是愚蠢的固执，除了伤害自己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拒绝吗？我张张嘴，却只能沉默。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转回来看我，淡淡道：“你想去看他么？”我猛然抬头，两手撑在椅扶上身子往前倾，却又忽的停住，顿了片刻，慢慢靠回椅背上，疲倦的叹了口气：“不，我不想。”
　　对面的许寄言静静瞧着我，半晌儿，忽而笑了：“这可由不得你。”
　　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地牢里阴暗潮湿冰冷，两旁的监房里关押着形容若鬼一般恐怖的犯人，呻吟哀嚎不绝于耳，只让人感觉像是入了阴司地狱。牢头在前面带路，我紧紧跟着他，许寄言走在我后面。
　　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在耳边回响着，说起来，这是我病好后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身子有些受不住，只能抖抖索索的抱着胳膊撑着往前走，但精神上却十分清醒，一方面因为这可怖的气氛，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终于可以去见顾墨岚了。
　　想来奇怪，本来自从那晚之后，我就不想再见他了，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找个法子让许寄言放他走。但是现在许寄言偏偏要我来，我的心里竟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些高兴，我虽然感觉像是被强迫，但又觉着反正都要见，倒不如快快的去见他，越快越好，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样想着，我又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的往前赶着，也不顾身侧的那些骇人的叫声了。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直往下去，两旁监房消失，渐渐转为石壁。穿过两道铁门，才终于来到最底层，只见铁门内是一间狭长的屋子，屋子右边是铁栏杆，有两个士兵正坐在屋内桌子旁喝酒，见我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对许寄言行礼。
　　我顿了顿脚，迟疑了一下，深呼一口气，用手拍了拍脸颊，这样大概可以红润一些，不再丑的鬼似的苍白。然后大步走进铁门，猛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差点骇的我晕过去。
　　只见晃动着昏黄烛火光的牢房正中央，从房顶上垂下来两条粗重的铁链子，像是蟒蛇一样盘在地上，而铁链子上绑着的那血肉模糊的人，分明就是顾墨岚！
　　似是听到声音，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抬起头来，墨黑的发染着鲜红的血迹，两只胳膊吊在铁链子上，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白玉似的皮肤，全身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的双脚甚至都没有撑在地上，只有脚尖，轻轻晃动着，下面是一滩一滩已经发黑的凝固的血迹，他的左腿上，还在流血，殷红的血顺着修长劲瘦的大腿一直蜿蜒而下，滴滴答答，滴落在地，触目惊心。
　　巨大的心痛一阵阵涌上头顶，让我无法呼吸，我两脚几乎站不住，咬着唇缓缓走过去，两手紧紧抓住冰凉斑驳的铁栏杆，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双眼开始模糊，一团一团柔和的光晕糊在眼前，让我什么都看不清。
　　对面顾墨岚却猛然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霎时明亮璀璨，立刻锁住了我的视线。
　　“……小白？”他欢喜的叫了声，眼神水亮亮的，又急急上下扫视了我一眼，见我无事，似是松了口气，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笑的像是孩子，他直勾勾盯着我，又轻轻叫我的名字：“小白……”语气温柔，满足的似是叹息一般。
　　我的眼泪逼回去，勉强笑道：“小黑，几日不见，你怎么落魄如斯了？”
　　他嘿嘿一笑，静静瞧了我半晌儿，眼圈却渐渐红了，然后垂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声道：“对不起……”
　　我扑哧笑了声，“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连累你才是。”顿了顿咬咬唇轻声问道，“疼吗？”
　　他抬起脸来看我，笑着摇摇头，脸上带着孩子气的不屑与嚣张：“这么点小伤对我来说不过是蚊子咬，你别担心。”视线瞟了瞟，直直盯着我身后的许寄言，虽然伤痕累累，逼人的气魄却不减半分，他朗声道：“你不要伤害小白。有本事你与我光明正大比一场，不要用那些下毒暗箭的手段，我若是赢了你便答应再也不纠缠小白，我若输了……”黑亮清透的眼睛转向我，柔声道，“我若输了，便陪着小白一起，生死与否，任你处置。小白你说好么？”
　　我哭笑不得，这个傻小子，都被人折磨到这个份上了，还说什么大话，可手背上一凉，眼泪忍不住的掉落，我想笑又想哭，到最后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抹着泪使劲点头。
　　身后却传来冷冷一声：“不用比试，因为现在你们两个便已经是任我处置了，难道你以为你们还有的选择么？输赢已定，你又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我顿了下，转过身去，抽抽鼻子望着他一笑：“条件——我族长生心法口诀怎么样？”他表情不变，视线却直直射向我，眼睛里幽深莫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冰冷的感觉却叫人害怕。
　　我舔舔唇，强装淡定与他讨价还价：“你应该很清楚，段王爷抓了我那么久我都没告诉他，如果现在你不答应，那即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一个字的。”
　　许寄言静静盯着我，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却见他轻轻一笑，如冰雪初融，“看不出来，原来顾墨岚的命这么有价值。以前死都不肯说出来的心法，现在却这么简单就拿出来交换——假如给段王爷知晓了，他不知该作如何悔恨呢。酒眠对顾兄这一番深情厚意，真是教人艳羡啊……”
　　我脸上微微一红，生死关头竟还有些被人戳破心事的害臊。只能放僵了脸不去理他莫名其妙的话，自顾自说我的：“看来凤蕴国师是同意了。不过我必须提醒一下，比武什么的，我们不打了，本来你也不想与比试不是么？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是，在回到起点的状况下，我的手上多了一个筹码，而你，却没有。所以我要用它来换别的。”我笑了笑，心情有些紧张和兴奋，“我要换的是，自由。我将心法口诀给你，你放我们离开，永不纠缠。”
　　我紧紧盯着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手心不自觉的开始冒汗，只等着他一个回答。
　　却见他寒池般的眼眸越发冰冷，盯着我道：“筹码？顾墨岚的命怎么样？你别忘了，现在你们还在我手上，就算你不怕死，难道你也不在意他的命吗？”
　　稳稳一笑，我自信道：“凤蕴国师深明大义，难道会因为一点私仇就杀掉堂堂辛齐国的王爷与之结怨么？”我还没有忘记，顾墨岚的父亲是辛齐国先宁王爷，那么于情于理，顾墨岚也是个小王爷。更何况，段景词对这个弟弟的爱护之心连我都能看得出来，许寄言不可能不清楚。如果他真的杀了顾墨岚，那段景词必不会罢休，到时候双方交恶，造成战乱，这一定不是处于劣势的凤蕴一族所乐见的。
　　凤蕴眼睛里寒光暴涨，冷冰冰蕴含着怒气的视线像是要将我钉在原地一样。我身子微微发抖，却强自握着拳头，鼓起勇气直视他。这一次，我拼劲一生的气力，也一定要保护顾墨岚，我不能输。
　　却见眼前人影一花，我还没看清楚，许寄言便已经站在了我面前，一只手捏住我的脖子，轻而易举将我举了起来。
　　身后顾墨岚急声吼道：“小白！——你放开他唔……”许寄言另一只胳膊轻轻一扬，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只听顾墨岚闷哼一声，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紧紧闭上眼，呼吸猛然急促，脖子处像是被铁钳钳住一般生疼，但仍是咬紧牙关不肯求饶。
　　头脑开始发晕，意识渐渐模糊，我痛苦的无声张了张嘴，身子却突然被放开，狠狠摔在地上。潮湿冰凉的空气大量涌入我的口鼻，直呛得我蜷着身子大声咳嗽起来。还没喘过气，身子又被一把提起，许寄言捏着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
　　眼泪糊住了眼，我看不清他的眸子，只觉得点点寒意逼人，要将我的骨头都冻住了。却听他语气温柔缱绻：“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你如此伶牙俐齿，都教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呵呵，看来那人对你真的很重要啊……”他如兰的气息喷在我耳侧，温柔若情人的呢喃，轻笑吐出的话语却让我遍体生寒：“你说，要是我与你在他面前做那晚的事，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第62章

　　我猛地瞪大眼请，只觉得近在眼前的那双深潭似的寒眸要将我溺毙一般逼得我喘不上气，身子也不可抑止的发起抖来，我撑着不昏厥过去，颤声道：“许寄言，不要让我恨你……”
　　他的手霍然一紧，我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却听他妖异的笑声：“恨？呵呵……恨也好，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你要恨便恨吧。”伴随着话音落地，我的衣服猝然被撕开，他的吻带着掠夺疯狂落在我唇上身上，一只胳膊箍着我的腰身紧密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却直接扯掉我的亵裤，冰凉有力的手指刀子一样毫不留情的戳入那旧伤还没好透的穴口，顿时撕心裂肺的痛——
　　猛地将头仰起，眼瞳不自觉的张大，感觉嘴里一阵血腥气，原来是嘴唇被咬出了血。眼前一片白茫茫，刺骨的痛让我的身子开始痉挛，意识却仿佛游离体外——不能叫，不能让顾墨岚听见……可是他看到了吧，看到了我在他面前与人交欢，看到了我身上许寄言留下的痕迹，看到了我宁肯死也不愿让他看到的、我最后仅存的一点点微薄的尊严，终于完全碎裂的样子……
　　恍恍惚惚中隐隐听到身后铁链猛烈作响的声音，我意识忽的又清明，心中痛不可当，顾墨岚他……下身最脆弱的那处忽然一痛，却是被捏住，许寄言喘着气咬上我的唇，怒声低吼：“看着我！”
　　我怔怔的瞧了瞧他，轻轻闭上了眼。黑暗降临那一刻，一直抵在腹间的□的火热长驱直入，瞬间贯穿。心脏骤然缩紧，□撕裂的声音无限放大，身体剧烈的抖动一下，我死死闭着眼，身子慢慢委顿下来。
　　意识即将消失，我模模糊糊的想，干脆就这样死了吧，却听身后忽的一阵巨响，顾墨岚悲狂的嘶吼声让我遽然打了个激灵，霍地清醒过来。身前搂着我的许寄言怔住，眼里瞬间恢复清明，带着复杂震惊的眼神幽深莫测的直直瞅着我后面。
　　我心中慌乱无比，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双手颤抖着胡乱去推许寄言，他竟也没制止我，手一松，我便摔在了地上。咬牙忍痛支起身子，我垂着头，只是止不住的流泪，竟然不敢回头去看一眼。
　　身后顾墨岚嘶哑着嗓子又一声低吼，声音仿若悲鸣，在阴暗的地牢里颤抖回荡，声音入耳，惊得我心头狂震，只觉得头脑里全是那伤痛欲绝的一声，如钟鼓响彻，声声滴血。
　　“小白……”他喃喃叫了一声，我浑身一颤，转过头去，正对上顾墨岚那目眦尽裂的双眼，他一双幽黑的眸子闪着血红色几欲发狂，脸色死白，却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暗红——他竟然，他竟然生生扯断了那两根粗大的铁链，双膝跪倒在地上，两只手臂软绵绵无力垂在身侧，殷红的血顺着胳膊从指间滴下来，慢慢汇成一条血色的丝线，往下流。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手指微微发颤，指尖竟开始针扎般的疼痛，咬牙挪动身子扑到铁栏杆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惊心的血红，而顾墨岚，在那一片血红中，却挪动双膝，缓慢的艰难的向我移来，他的眼神迷惘狂乱，心性全失，却一直坚定地死死盯着我。
　　“别动你别动！”我大喊一声，泪眼模糊中转头去求许寄言，“你救救他，救救他……”扑过去用尽全力抓住他的双腿，我仰着脸卑微的祈求，他慢慢垂下眼眸，寒潭似的双眸里闪着不明的幽光，我心中忽然清明，颤着手抹去眼泪，依着他的身子慢慢爬起来，直望进他的眼里，低声平缓道：“你救他，我全都答应你。”
　　他直直看着我，眸色幽深晦暗，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儿他垂眸，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轻笑，却带着无尽的嘲意与悲凉。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扶住我的胳膊，将我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心中一松，我知道他答应了。意识迅速消失，陷入巨大黑暗之前，我最后极力撑着往回看了一眼，顾墨岚的身影隔着冰凉的栏杆，静静定在那暗红的监牢中，似是凝固成了雕像。可即使那样跪着，他的身姿，却依然挺拔，坚韧，让我无限安心。
　　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我仍是回了之前住的小院中，柔柔小月含着眼泪从许寄言手中接过我，然后日夜不休精心照料，我虽然总是无休止的昏睡，偶尔醒过来一下，意识恍惚中，也总能见到床头她们的身影。
　　就这样昏沉的过了十来天，我精神稍稍好了些，偶尔也能在清醒的时候见到来给我治病的缪机，他老是斜着眼冷哼：“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出手救人而不是杀人，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心血，看看你现在这鬼样子，整个就是一副骨头架撑着一张死人皮，让别人看见岂不是坏了我名声？！你要死不死的，我怎么继续研究不死神药啊！没用！……”我扯着嘴角笑笑，也不反驳。倒是柔柔不忿的推了他一把。
　　缪机给我把了脉，嘱咐柔柔几句，将药递给她，又恨恨骂道：“我是毒医又不是什么滥好心的圣人，干嘛治了一个还得治另一个啊！”气呼呼喘着气，又瞪着眼斜我，“遇到你算我倒霉，一个你也就算了，竟然还来了个更傻的！你那个朋友比你还麻烦，全身内力被封锁身负重伤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冲破穴道硬生生扯断天寒玄铁链，结果好了吧，一双胳膊一条腿都废了，大大小小的内伤也有几十处，还不能让我治死他，是想累死老子么？！哼……”
　　“缪老头！”柔柔急了眼，小月也惶惶看了我一下便推推扯扯的将缪机拉出了屋。
　　“你，别听那个疯老头胡说……”柔柔小心翼翼的劝我，我对她安抚的笑了笑，低声提醒：“该喝药了，柔柔。”她恍然应了声，转身出去拿药炉子。门吱呀关上，屋子里又陷入沉寂，我抬抬眼，望着窗外那一抹湛蓝的天色，怔怔出了神。
　　待能拿得动笔了，我便叫柔柔给我在床上立了台小案子，每日精神好的时候写上一段，可即便是这没有很长的一篇心法口诀，也还花了我十天左右才写好。我扯着纸张一角抖了抖，因为没有力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丑的很。不过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这下子，我便不欠他什么了。
　　柔柔说帮我送去给许寄言，我道不用，只叫她把纸压在桌子上。柔柔不清楚，可是我知道，虽然许寄言白日里从没来过，但每天晚上，他总会悄无声息立在我床头，一站便是一晚上。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不小心瞧见了他，当时他靠着床头坐在我枕边，头微低，垂着眼，长睫安静伏着，似是睡着了。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实在有些撑不住，便转过脸去径自睡了。后来我白日里渐渐睡少了，晚上便不大会醒，也就没有常常看到他了。
　　写好心法第二日我醒来，果然发现桌子上那几张纸不见了。放心的吐口气，这样下来，等顾墨岚好了，他便会送他走吧。恍了会神儿，又想到柔柔这几日总是“不经意”的透漏一些顾墨岚的消息给我，“顾少侠的胳膊腿都接好啦，缪老头子果然有一手……”，“顾少侠身上的外伤都开始结痂了，缪老头说再过几日可能就醒过来了……”，“顾少侠醒了！虽然不说话，但他都很乖乖的配合吃饭吃药……”，“顾少侠今天能下床支着拐杖走路了，缪老头说恢复成正常人的身体没问题……”
　　正常人的身体么……我皱皱眉，便是说，他的武功……全废了？……
　　轻轻呼了一口气，我披着外衣静静靠在软枕上。似是过了许久，我听见柔柔推门进来，悄悄走到床边小声唤我：“酒眠？睡着了？”然后一只手摸上来给我拉拉被子。
　　被褥底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然后缓缓松开。我终于张开眼，轻轻开口：“柔柔，帮我去请凤国师，就说我有事相求。”
　　许寄言端坐在窗前桌子旁，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好似一棵绝壁上的孤松，虽然傲然万物，却只能永享清寒孤寂。
　　“什么事？”他静静开口，拉回我的神思。我转过眼去，低声道：“只是想确认一下，心法已经写好了，以后我也会呆在这里随你使唤，给缪机研究长生药也好，做仆役也好，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尽快送顾墨岚离开这里。”
　　“为什么？”
　　苦笑一下，“国师大人，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你想想，他要是修养好了，肯定不会走的，到时候跑过来闹事嚷嚷，你烦我也烦。还是趁现在他手无缚鸡之力赶紧打晕了送还给他哥哥去吧。”
　　许寄言转过脸来静静看我，慢慢道：“他闹不了事，他的武功已经废了。”
　　呼吸滞了下，我微笑，“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肯定会豁出命来闹，我不想见他，求你赶紧送他走吧。”
　　许寄言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放心，我既已经答应了你，便不会要他命，你不用担心他惹怒我。过两日我就遣人送他离开。”
　　“哦……那我就安心了，多谢。”我笑了笑，忽然觉得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便道：“我有些不大舒服，不能送国师大人了，请恕罪。”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闭上了眼养神。
　　静了一下，许寄言忽然道：“你想见见他么？”
　　“……我不想……”门轻轻关上，许寄言离开了，只剩下屋子里静静回荡着我发涩的声音。
　　结果，我们仍是低估了顾墨岚这小子的能耐与决心。
　　与许寄言见面后的第三天上午，我吃罢饭歇了一会儿，便蹲在院子里小花坛边上对着一株开白花的草发怔。
　　其实以往我是不会这样的，只不过今天一大早起来就觉得屋子里特别闷，呆不下去。我想我必须做些什么。
　　于是我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娇艳的白色花朵，端详了半天，最终发现这花瓣肥嫩，从花心往外淡淡透着层粉色，瞧上去就像是白玉面庞羞了粉般，十分好看。呆呆出了会神儿，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揪那叶子，刚揪了没两片，柔柔就风风火火跑过来抓住我的手，瞪眼道：“小祖宗，你要是没事干就去屋里歇着行不？做什么糟践这好好的白芍。”
　　“哦？这是芍药花？”我抬着头看她。
　　“对啊，芍药。缪机先生那边也养了好多株呢，用来入药，你没见过？”哦，怪不得看着眼熟。
　　柔柔拉过我的手擦干净上边的土，随口道：“不过缪机先生说这花在他们家乡那边还有一个名字，叫将离。以芍药相赠，表惜别之情，将离草，很美对吧？”
　　将——离？我怔怔的别过脸去看着那粉粉白白的花朵，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心里突生一股烦躁，嘟囔骂道：“这什么破名啊，好好叫芍药多好，还将离，酸，真酸！”——
　　“夏酒眠！”一声清喝打断我的思绪。
　　呆了一下，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心中懊恼，今天可真他奶奶的不顺都出现幻听了呀这个时候顾墨岚早该上路了罢……
　　正在擦拭我另一只手的柔柔却忽的停了下来，她从我肩头望过去，啧啧两声，然后目光幽幽又转回到我脸上，摇头叹气道：“真是受不了你们了，一个大清早的对花伤心，另一个连命都不要了……算了算了，我去门口站会，你们有话就快说。”说罢柔柔抖抖手帕站起来绕过我出去了。
　　顿了一下，我闭闭眼，慢慢呼了口气，然后拍拍手转过身去，眯着眼笑道：“干嘛？来道别啊？”
　　顾墨岚脸色仍是苍白，脸颊消瘦，但精神却不错。实在是他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太亮了，都要把我给灼伤了。
　　他不说话，只是像棵小松树般挺拔地站在月门那儿死死盯住我，胸脯有些急促的起伏着，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被我给气的。
　　我笑着看他，然后终于忍不住冲他招手：“你过来。”
　　他不动，仍是气呼呼的盯着我。
　　我只好放柔语气，叹气道：“你过来，我想瞧瞧你。”
　　黑幽幽的眼睛里立马柔软下去，他站在那里踟蹰着，似乎在犹豫到底是该继续生我的气还是过来看我。我只好提步向他走去，可还没迈两步，他就一阵风似的先冲过来了，一把抱住我，力气大的一点都不像大病初愈的重伤者，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静了一下，我挣扎着从他胸前抬起脑袋来呼吸，皱眉抱怨：“你怎么这么瘦了，都是骨头，硌死我了。”
　　他头埋在我颈窝出，闷声反驳：“你还不是一样。”
　　我失笑，拍了拍他的背，他胳膊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我，两手仍然抓着我的肩膀，声音硬邦邦道：“你跟我走。”
　　我笑了笑，“你听我说，你先回去清凉山上，我……”手被抓住，他一语不发扯着我就转身往外走，嘴紧紧抿着，一副生气的样子，固执得要死。
　　“你以为许寄言会放我们走吗？”一句话，暴躁的小孩子安静下来，站定脚，微微垂下脑袋，不回头看我，手却也不肯放开。
　　我将他转回来，望着他的眼，柔声认真道：“你不要任性，这样连你都走不了。”
　　“那我就不走，我在这陪着你！”他别扭又倔强的低低喊了声。
　　“傻的。”我拉下脸，直言道：“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都揪了起来。咬咬牙，狠下心继续劝道：“你听我讲，你先回清凉山去找老和尚，带一句话给他，让他尽力而为。然后再回来救我，你放心，在我养好身子之前，没人会动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我没用……可我就是不想离开你，我害怕，我怕你受苦，又不想你永远关在这里，还怕再也见不着你，我……”他两手不自觉的用力抓紧，身子微微颤抖，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我轻轻环住他的双肩，将头靠在他耳边，目光望向月门下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衫人影，垂下眼帘轻声道：“墨岚，你要记着，这不是为了你或者为了我，这是为了我们。”双臂收紧，我喃喃着，“我会好好的，等你来救我，我相信你，你也要信我，要信我……信我……”说到最后，语气轻柔到几乎听不见，倒像是在讲给自己听。
　　他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将我稍稍拉开，捧起我的脸，黑漆漆的眸子清澈透亮，语气郑重而坚定，像是说什么虔诚的誓言：“我信你。”然后他眼睛亮了亮，猛地扑上来擒住我的唇，牙齿撞得我生疼，我唔了一声，马上被他吞进嘴里，他的吻带着绝望的热烈的颤抖的气息，像是末世狂欢。
　　于是再也顾不得旁人，用生平最大的认真与热情，辗转缠绵，抵死温柔，两人都像是要用尽毕生的力气般纠缠不休，妄图燃烧至死。
　　直到快不能呼吸，交缠在一起的唇舌才恋恋不舍分开，我的嘴刚刚离开，他又扑上来轻轻啄了一下，黑亮的眸子亮的骇人，然后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嘴唇被他咬的又肿又疼，气喘吁吁中忍不住骂了声：“小王八蛋。”
　　他嘿嘿的笑，眼圈却红了。然后低声道：“你一定……等我。”话音落罢，他放开手大步转身离去，路过月门下的许寄言时顿了顿脚，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对着门外边一干垂着头的黑衣人道：“走吧。”
　　我抹抹脸，望着那个身影直到消失，这才失魂落魄叹口气，搔了搔头喃喃：“哎呀，这下可赔了，白白给这么多人看了一场好戏……”
　　月门那儿许寄言静静望着我，淡淡的表情深邃的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对他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去。
　　当天晚上，风清月明，我与许寄言在一棵月桂树下对坐饮酒，浅酌慢饮，虽无言，却是这段日子以来最祥和平静的一次。
　　月过中天，酒意正好，许寄言带着熏熏醉色低声回忆起了清凉山上那段日子。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如水的月华，于夜色中飘飘渺渺。
　　“……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安心的日子……”
　　微风拂动青丝，他微微仰着脸，两汪碧潭带着柔波遥望一轮弯月，眼角眉梢一抹温柔神色，嘴角噙着笑意，似是讲给我听，又似是讲给月亮听。
　　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没见他醉过，这种样子倒是第一次。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时不时给他酒杯中添着酒，偶尔搭上一两句话，低低应一声。
　　喝到最后，酒壶也空了，他轻轻伏在桌子上，一头墨发如流瀑散开，映着他碧色的薄衫白玉的手臂，一层清冷银辉下，竟让人心中生了怜惜。
　　起先他静静的，像是睡了过去，然后他的背开始微微起伏，肩膀轻轻耸动，细细的啜泣声从他的臂弯中传出来，轻轻缓缓弱弱，恍惚还以为是园子里的什么花精在月夜中寂寞的偷偷哭泣。
　　我伸出手，慢慢抚上他的肩，最后揽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发着抖，半晌儿静了下去，迷蒙的醉眼闭着，脸上神色舒展，如同婴孩般醉倒在我肩头。
　　我一手轻轻环着他，三分醉意上头，又忆起了些许旧事，忍不住开口轻声哼唱小时候从族人那学来的曲子。
　　花正好，月正明，浮生红尘意，指月笑倚窗，不如蕙带荷衣醉歌长。
　　那夜之后，许寄言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过。而顾墨岚的离开像是从没发生，日子和往常一样平静，只是我开始变得有些奇怪。首先是嗜睡，没日没夜，连饭都不想吃。柔柔以为我病了，找来缪机，但实际证明，我的身体不但没问题，反而在迅速恢复。缪机惊讶了半天，最后将原因归结于我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的生活。但我总觉的，这应该和我的心情有些关系，现在我的脑袋里什么都不想，心中像是存了一片澄净的湖水，慢慢扩散，包裹住我整个人，平静悠然，风过无波。
　　然后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我开始每天做很长很长的梦，梦中都是君白崖。那些零散的片段，一个复一个，没完没了，却清晰无比。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六十年前那些旧事重演，无声无息，如卷轴一样缓缓打开，为我展现了自己的欢喜忧愁，生离死别，最后像天上的银星一样淡淡化去。
　　有一天清晨我从梦中醒来，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依稀的晨光，仍有些恍惚。我刚刚看完了这部冗长陈旧戏文的最后一出，只不过这次是换成了君白崖携着我纵身跳下了白水崖。那种感觉……我淡淡的回想着，最后发现，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觉着，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真是奇怪。
　　我笑了笑，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今天精神很好，我应该起床去外面走一走，或许吃碗漂着葱花的清汤面.想到这儿，我再也坐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正想叫柔柔，门突然被推开，柔柔急匆匆进来，我叫了一声：“柔柔你来得正好，我好想吃你做的面汤，你帮我……你怎么了？”她眼睛里竟然闪着泪花。
　　我赶忙走过去，她怔怔看了我一下，然后扑哧笑出声：“吃什么吃，要吃回家吃去。”我愣了下，手脚突然僵住，喉头上下滚了滚，心里无端端紧张起来，直直盯着她看。
　　柔柔拍了我一下，欢声道：“还傻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凤公子要赶你走呢，车都备好了，赶紧着。”说罢便在屋里打着转开始忙活起来。
　　我呆了一会儿，突然拔脚直直推门走了出去，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大门口看见一辆小马车，我这才恍然，原来这不是梦呀，轻轻“啊……”了一声，我突然有些无措。赶忙掀了帘子便想上车，身后却忽的有人揪住我，心里突一下，猛然转头，却见是柔柔，她呼哧呼哧喘着气，瞪我一眼：“怎么也不等等我，我不说了给你收拾包袱吗，你这没良心的。”
　　我将已经登上车的一只脚收回来，心里忽然有些清明了，于是笑了笑，接过包袱，然后轻轻抱了抱她：“谢谢你，柔柔。”
　　她“呸”了一声，笑骂道：“都要走了还吃我豆腐，遇见你我可算是倒了霉。”她这么说着，却没推开我，我微微一笑，放开她，道：“有机会帮我向缪先生他们说一声，不能亲口道别了。”
　　“缪老头最近不知又忙着研究什么东西，才没工夫理你呢。你不记恨他就算了，还道别，傻了么？赶紧走吧，顾墨岚才走了三天，脚程快一点，或许能前后脚到家。”
　　三天？原来才三天呀，大概是那旧梦的原因，总感觉好像过了一生那么长。我轻轻呼了口气，抬头望了望面前这栋庭深院阔的大宅子，流云悠悠，它似是死水一般的沉静孤寂。许寄言就在那里。
　　马车吱吱呀呀行在路上，我掀着车帘子静静望着外面的风景，车一侧是护送我的家丁打扮的侍卫。他们好像是受了什么尽快送我回去的指令，到了晚上都不肯歇息还要不停赶路，反倒是我一点都不急，见他们觉都没得睡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好说歹说才劝服了那个沉默的首领杨大哥慢慢走。这样一来，走了大概五六日，我们才到了两国交界处。
　　因为辛齐国与天越国是以山川与江河为分界，所以这一带山险水恶，但风光却是真的醉人。我们沿着沧澜江岸往东走，两岸高山夹峙，重岩叠嶂，悬崖绝壁，陡立如斧，偶有飞鸟猿鸣，空谷绝响，沧澜江就是顺着地势由天越国往东入辛齐，汹涌奔腾，水流湍急，其雄奇秀丽之姿，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我怔怔看着，只觉的心胸忽的无限开阔，回想自己这大半生，爱恨纠缠，倒觉得像是一场笑话。
　　心里蓦地一动，我叫道：“停车！杨大哥，休息一下好么？”
　　马车嘎吱停住，我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停住，隔着一道缓坡和一大片荒草，十丈开外往下，沧澜江奔涌而过，气势磅礴水泱漭，带着水汽的清风拂动头发衣角，猎猎作响。撩起衣袍席地而坐，头上清风朗日，眼前苍山碧水，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安详，闭上眼，往事如耳边呼啸的风猖狂而过，恰如无边夜色中一点微弱荧光，瞬间闪过，不留痕迹，最终戛然而止在那个晴日的一句谎话：信我。
　　忍不住想笑，顾墨岚那么单纯天真，必定是全心全意信我的。但他一定不知道，当下那一刻，我内心的歉意与绝望。带给老和尚那句话，尽力而为，他一定明白我，我要他尽力去恢复顾墨岚的武功，要他重还世间一个意气风发的顾少侠。而我自己呢……
　　仰身躺倒在草地上，我静静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心里依旧有犹豫悄悄滑过。我从小生在远离世俗的偏僻山林中，并不是什么有强烈贞操观念的人，但监牢那晚的事，我想大概一辈子我都无法释怀。我知道顾墨岚一定不会在意，他就像一块清透莹澈的璞玉，永远都带着温润的光泽，温暖耀眼，让人忍不住靠近，又害怕自己的黑暗会污了这一方澄净。我本来想着，或者就这样分开，也许他会不甘心的跑来找我，却发现我大概已经死掉了，然后伤心一场便相忘于江湖，他仍旧做他的顾少侠，我则终于一身轻松的消散于天地——多好。
　　想到以前在山上无聊翻佛经，看到的这么一句话——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我当时虽不明白，但也觉得它对极了，我与君白崖，不正是如此么？
　　活了大半辈子，我一直搞不明白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当年君白崖死了以后，我以为自己也活不了了，但最终却没心没肺好好的过了六十年。可要说多自在，也不见得，六十年里，我不去想君白崖，晚上他也极少入梦，但我知道，君白崖三个字恰如入骨之毒，溶进我的血液骨髓毛发，痴缠深埋，以为终生无解。
　　可是就连我自己都没料到，几十年的思念，却抵不住与顾墨岚相识的短短几天。
　　于是我又以为，经过六十年岁月的清苦，这一次我必定不会放手，是要紧紧抓牢的。可任我怎么想来想去，许寄言随意一句话一个动作，便轻易让所有一切都成了笑话。
　　唉，由此可见，情之一字，实在弄人。便如我对顾墨岚，许寄言对我，大概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从头到尾，也只有顾墨岚的情谊，浓烈单纯，坚定澄澈，让人无法忽视。
　　甚至就连许寄言，他都明白过我。因为他最终还是正视了自己的心，放开了我。之前种种，如云烟过眼，只要肯放手，便没有忍不了的痛。这一切，虽然有些迟了，至少还来得及。
　　好在在这几天里，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于是悄无声息的，心中某一处就像冰封的湖水忽的嗅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忍不住贪婪的又生起了些微的希望。我开始隐隐想着，或许，我可以打起精神，去做一件很认真的、很需要勇气的事——
　　——我要找到顾墨岚，携着他的手，五湖四海也好，归隐江湖也罢，总是有一个人，可以并肩，可以同行，可以一起面对艰难阻挠，一起坐在红云寺里桂花树下共饮梅子酒，然后一起，踏着清清月色，回家。
　　犹疑仍在，伤痛仍在，但只要肯努力，大概便能得到幸福罢。
　　我久久的躺着，耳中是磅礴的水声，气势雄壮，似是千军万马踏岸而来。正想起身，却听到马车旁杨大哥高声叫我：“夏公子快过来，有人来了。”
　　心头一跳，我立起身往远处看去。
　　日头下，黑色的盔甲闪着冰凉的暗光，步调整齐，动作统一，如黑云压顶般迅速涌来。当中一人，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竟是许久不见的段景词。
　　他来做什么？他怎么知道我被放了出来？啊对了，他是无所不能的段王爷，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些实验，还有心法，他也知道了呢？……怪不得这么巧，装备如此完整的大部队，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脑袋里情不自禁开始胡思乱想，心慢慢沉下去，我竟然开始有些惊慌。
　　当一个本来绝望的人心中燃起希冀时，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能轻易将他击垮。经历了这么多以后，我真的承受不了，再回到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微微的惊慌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无尽涟漪。我眼睁睁的看着段景词行到眼前，优雅翻身下马，直直冲我走过来，在不远处站定，无视挡在我身前杨大哥一众人，目光犀利，从头到尾直直盯住我。
　　他上上下下扫视我一眼，然后微笑伸手道：“我来接你了，酒眠，过来这儿。”
　　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都要动摇了。他的笑容熟悉明亮笃定，让我想到了以前在王府的日子。其实那段时间我过的也没有不好，甚至是开心的。可是我还没有忘记，段景词，是辛齐国权倾朝野的王爷，是逼迫我写心诀的那个人，他对长生不老仙药是势在必得的，更何况现在许寄言已经抢先一步得到了，他怎么可能罢手……
　　我呆呆瞧着他，脑袋竟然有些眩晕，疲累，惶恐，不安，厌倦，种种滋味涌上心头翻腾不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段景词见我不动，微微沉下脸，背过手去对杨大哥冷冷道：“在天越国我不能做什么，到了这里，你以为还能随心所欲么？哼，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与我黑甲护卫对抗？乖乖束手罢，本王心情好，也许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说这些话的时候，段景词一直盯着我，倒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心里慌乱，想着不能给杨大哥他们添麻烦，段景词是对的，即使抵抗也无用，最后还是会被抓……我看着他，几欲提步要过去了，可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微微垂下头，无望阵阵涌上心头，我不想过去，这短短几步路，走过去，便不可收拾。与我，与天下，都将是灾难。我……
　　正神思慌乱间，却听头上一声鹰啸，我怔怔抬眼看去，只见一只苍鹰正低低盘旋，又叫了两声，便渐飞渐远。
　　身前一名侍卫惊喜低声叫道：“是主子！”
　　心头一震，我的手颤了一下，身后大路那一边，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哒哒逼近，一声一声，像是震破了我的耳膜，天地间再无他响，只有恐惧绝望伴随而来，让人心凉。回身望去，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马上一人，正是许寄言。
　　他也来了，他也来了……他后悔了么？放我走确实不是正确的，只要我还活着，迟早都会被段景词抓住，到那时候他天越国一样危险，这实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脑袋里像是生了草，我头晕目眩，身子竟完全动弹不得，直想晕倒。如果说段景词的出现让我开始惊慌，那许寄言的到来，便已彻底让我绝望了。
　　心中乱糟糟的，许寄言却已来到跟前飞身下马。众侍卫纷纷涌到他身侧抱拳行礼：“主子。”“嗯。”许寄言淡淡应了声，将缰绳随手递给一人，看都没看我一眼，上前两步对段景词微笑行礼道：“别来无恙啊，段王爷。不知王爷如此大驾所为何事？”
　　“凤蕴国师快马加鞭赶来，匆忙到连随侍都没带，又是为了何事？难不成是来觐见本王的？”段景词嘲讽的冷笑一声。
　　许寄言收回手淡淡笑道：“段王爷误会了，第一，在下是来见故人的，第二么……”身后山谷中传来阵阵马蹄声，段景词脸色一变，许寄言抿起唇，道：“在下并不是孤身前来，看，随侍已经赶来了。”

　　第65章（更新）

　　段景词抿着嘴不说话，面上却是怒气渐生，一时之间气氛绷紧，两方人马各自虎视眈眈。
　　我瞧着他二人对峙，内心越发惊恐，一直深埋心中的那个最不愿面对最害怕的想法终于毫无顾忌的展现在我眼前——只要我仍存在，他们二人，不，应该说是两国的争端便不会停息，一旦长生仙药的事透漏出去，浩劫便不可避免，到时候即使我真的没有，世人的贪欲也不会停止罢……
　　痛苦的闭上眼，不自觉的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我摇摇头再也想不下去了，我不想成为祸端，不想成为族人的败类，不想害了无辜的世人，不想做别人眼中的异类，不想卷入贪欲的纷争，不想不想不想……
　　一片混沌中，却听许寄言叫我：“酒眠，过来这里。”
　　猝然抬头，惊慌看去，许寄言却并没看我，只是淡淡瞧着段景词。
　　“呵……”段景词冷笑一声，眼波流转斜斜转向我：“怎么，酒眠你还想回去之前的生活么？凤蕴国师应该很疼你罢……”
　　心中某处猛的被刺中，我垂下头，两手紧紧握住衣角，但还是慢慢抖了起来。脑中耳中皆是一片混乱，我只感觉周围死一般的沉寂，压的人抬不起肩喘不过气。
　　似是沉默了很久，隐隐听见许寄言淡淡开口道：“段王爷，明人不说暗话，还请王爷你明示，到底来这儿要做什么？”
　　段景词侧着头去抚摸马脖子，悠然道：“自然是来接人，本王倒是要问问，凤国师明明放人了，又何必再追来呢？难不成是后悔了么？”
　　“这是在下的事，与王爷无关。”
　　“哦？”段景词冷笑一声，收回手冷冷盯着许寄言：“有关无关，还轮不到你说了算。”语气忽然转厉，话音一落，他身后黑骑兵便像得了指示般忽然冲出来杀向许寄言，许寄言飞身而起，飘然无声，眨眼便到了顾墨岚身周，杨大哥跃到我身前护着我往草坡下退了一段距离，横刀挡在我身前静观其变。
　　霎时间，寂静的山谷忽然杀声满天，尘嚣飞扬，混着身后奔腾的水浪声，震耳欲聋。
　　我头疼欲裂，额头身上沁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意识也开始飘忽，哑声张着嘴，眼前竟然变得模糊，只有那晃动着的黑甲刀光混作一团，清寒的光影刺的我双目疼痛。却见斜里忽的冒出几个黑甲兵冲过来，杨大哥一抬手将我推向后边，然后跃上前去和那几人打了起来。
　　我倒在地上怔怔看了会儿，忍不住蜷缩着身子蹲下去，死死埋着头，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想，如果一切都是梦……该多好……
　　心中煎熬难受，意识也模糊不清，只觉的身上疼，心里疼，疼得我都要滴汗，都要叫。恍恍惚惚脑袋里渐渐冒出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他露着两排白牙，黑玉般的眼珠水亮清澈，似是阳光，掩住了一切黑暗，能让我忘记所有，让我得到救赎。
　　思想瞬间崩溃，我无意识低低啜泣起来，“顾墨岚……墨岚，你在哪……我想见你想见你……”
　　——仿佛是幻象般，或者只是为了应我一声让我安心，在万千刀剑声嘶吼声中，我竟然蓦地听到了那最清朗温暖却带着急迫紧张的声音：“小白——！”
　　顾墨岚在叫我！
　　我顿了顿，无尽绝望中突生了一丝安慰。慢慢抬起头，隔着看不清的刀光剑影与尘土，透着模糊的泪眼，我一眼便看到了那如松柏般挺傲的身姿，恍然间，还有那双黑亮坚定的眼眸。
　　怔怔又痴狂的看着，眼泪悄然滑落。心里却想着，顾墨岚一袭墨绿，潇洒利落，怎么看怎么俊俏，真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怔忪间，顾墨岚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眼去寻到人群中纠缠在一起的许寄言段景词二人，轻轻跃起挡在二人中间，一手抓着一人的胳膊，低低说着什么，一时三人僵持住。
　　我晃着站起身，低低唤了一声：“墨岚……”他似是听到了一般，又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急切又带着安抚，大概是很想过来吧。
　　我痴痴瞧着他，心中缓缓安定，一切云烟尘埃都散去，留下的是最终的清明与欢喜。
　　擦了擦眼，我抬头对他笑了笑。他却脸色一变，骤然吼道：“不要——！”
　　我笑着看他，慢慢往后退去。
　　世事太苦，我终归承受不住。只要我活着，我，你，他们，甚至世人，便没有安宁的一天，我不愿意再这样苦下去，我不愿意牵连你们众人。活着永无宁日，那还不如死了。我是个懦弱的人，我只想要一方安宁一片清净，即使，即使要失去你……我真的不愿失去你！……但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相比活着拖累你，我宁愿将你割舍了去。即使你已经连着我的血脉，每割开一分一毫，便是血肉淋淋剥心蚀骨的痛！
　　不过还好，最终一眼，我看到的是你。我很欢喜，真心的欢喜，带着这一眼，便是黄泉碧落，我都能不失我心，安宁的走下去。
　　张张嘴,我轻声道：“要好……”
　　看不清的混乱喧嚣中，那三人终于向我奔过来。段景词俊美的脸都吼得要扭曲了，许寄言也面色难看厉声叫着我的名字。到了现在你们还要吼我吗？……
　　而顾墨岚，我唯一放不下的顾墨岚，你为什么字都不说一个，到了终了，你就没话要对我说么？
　　我微微不甘的瞧着顾墨岚的脸，他紧紧抿着唇，双眼死死盯住我，面上没有表情，只是透着死一般的沉默与坚定，眼里闪过疯狂的痛。
　　我竟不敢再瞧他，只好贪婪的看了最后一眼，身子往后仰去。风声夹着水汽呼啸而过，衣衫猎猎作响，远处天苍地茫，飘渺无期，而我终于也能安静的结束了。
　　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缓缓闭上眼，身子急速下坠，沾到冰冷江水那一刻，胳膊忽的被紧紧攥住，断了一般的疼。
　　猛然一个激灵睁眼看去，顾墨岚无言却坚毅地脸骤然贴近盖下来，仿佛天一般。他紧紧拉住我抱紧，嘴角拉开一个微笑。
　　在翻腾奔涌的水汽中，黑亮的眸子笼住我，亮的骇人。他终于开口：“你……”——一个浪头打过来，冰冷刺骨，翻腾，沉寂。抱着我的人却那么暖那么暖。
　　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傻子。”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意识消失之前，我欢喜又歉意的想着，对不住了顾老弟，到头来还是连累了你，下辈子我再连本带利通通还与你，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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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年仲秋，清凉山红云寺。
　　微熏的风穿过门堂，带着不知名的花香翻动摊在地上的经书，又爬上佛像，轻轻拂动佛祖的半旧红衣袈裟。屋子里幽幽暗暗，静悄悄的，我盘腿坐在蒲团上，迷迷糊糊打着盹，随着头一点一点，面前的木鱼也时不时被敲响上两声。
　　正坐禅坐的恰到好处时，门外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鞋子拖沓声，将我惊了个醒，随后一个稚嫩清脆的童声扯着嗓子喊我：“师傅师傅——道远大师兄已经准备好酒菜啦——我和小花也准备好了，你快点来呀——”话音刚落，门口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素袍身影，白嫩的小脸上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子巴巴的瞅着我。
　　我打了哈欠伸了个懒腰，将木鱼经书摆放整齐，这才慢吞吞起身走过去，摸着那光光的小脑袋往外走去。
　　“你和小花是准备好要开吃了罢……”
　　“师傅！我才不是那样的！小花才是，它都流哈喇子了……”
　　“还有啊照成，都说过多少遍了，出家人要淡定，你怎么老是大呼小叫的？这可不行。”
　　“那还不是因为师傅你老是偷偷睡觉！我要是小声说话你根本听不见嘛！”
　　……
　　按照寺里那本泛着霉味的卷册上的记录，我应该是红云寺第十八任主持，手下有一大一小两个弟子，管有一座破败的小寺庙，管辖范围包括清凉山这座小山头。自从上一任主持老和尚仙逝以后，我便被迫接手了这一切，也就顺便被迫出了家做了和尚。
　　今天是中秋日团圆节，又到了一年一度祭拜的日子。
　　此时圆月正好，皎洁如玉盘，明晃晃的挂在天上。院子里，桂花树下石桌上，一壶酒，三只杯，两碟小菜。
　　“劳烦你了。”
　　道远咧着嘴对我无声笑了笑，然后拉着照成小和尚往后院走去了。
　　我眯着眼站了一下，小风悠悠地吹，清幽的桂花香萦绕鼻尖，桂树旁一棵小桃树花枝轻摆。心中就忽生了些凄凉的感慨。
　　“哎……”幽幽叹了口气，我自嘲的摇摇头，真是做和尚做的魔怔了。
　　移步上到石桌旁，执起酒壶将三只杯子斟满了酒，我端了一杯两步走到桂花树下，一手摸了摸粗糙的老树皮，弯腰拾了一朵白花，嗅了嗅，然后将酒轻轻洒在树根处。这下边葬的是君白崖。
　　又端了另一杯来到旁边去年新植的小桃树旁，将酒再洒了。
　　背着手在两棵树旁又站了会儿，我挪回石桌旁坐好，端起酒杯，自斟自饮。
　　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倒是有些不习惯了。以往每年今日，至少还有另一个人陪着我，一起赏月饮酒，怀念故人。
　　如今，人只剩我一个了，桂花树倒是多了个伴儿。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岁岁年年，人却都不见了。

　　THE END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岁岁年年，人却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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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忍不住又唏嘘的叹气，几杯黄汤下肚，隔着迷蒙醉眼，望花花凄凉，望月月惆怅，活了这么大岁数，到今日才终于觉着自己老了。
　　又喝了几杯，大约是月下独酌情趣好，伴着花香清风，很快便醉意上头，只得熏熏然趴倒在了石桌上。
　　刚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便听到啪嗒啪嗒清脆的脚步声，照成小和尚颠颠跑过来，推了我两下，见我不动，就放着胆子扯了我的耳朵伏在我耳边小心翼翼唤我：“师傅师傅？刚吵出来的花生米哟，很香的哟，要吃吗？”
　　我心里好笑，干脆也不理他，径自阖着眼装睡。
　　小和尚这下放了心，松开手又推了我两下，稚嫩的童声老气横秋道：“罪过罪过，喝酒就罢了，还喝的酩……嗯，大醉，真是像什么样子，阿弥陀佛。”说罢又哼了一声，啪嗒啪嗒走远了两步，停下来没了动静。
　　我心下不免好奇，忍不住睁了条缝偷看，却见小身子蹲在桃树下，一颗光亮圆溜得后脑勺正对着我。微风轻轻的吹，将他与小桃树的悄悄话送了过来。
　　“师傅，照成好想你呀……代理师傅又喝醉啦，你不在了，都没人管着他了……我现在比以前吃多半碗饭了，还长高了，小花还是很听话，道远大师叔做的饭也越来越好吃了。哦，前一阵子代理师傅说他做梦梦到了你，那你什么时候来我的梦里看我呀？唉，可是我很少做梦……”
　　净胡说。我郁闷的想着，怎么着我也是红云寺住持，哪轮的着别人管我啊。再说了，这个代理主持我还不稀罕当呢，都是老和尚死到临头还不肯放过我非要扔给我这么一堆拖油瓶。唉，可惜道远一心一意只愿意做厨子，任我怎么劝都不肯接任主持，真是胸无大志。
　　小和尚发着愁嘟嘟囔囔的，我静静伏在胳膊上听着，思绪飘飘忽忽的，顺着轻柔的夜风，便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们带着君白崖云廉的尸骨上了清凉山，老和尚问我要葬在哪儿，我想了想，说：“你与他是朋友，便让他陪着你吧。云廉仍是要跟着我的。”老和尚本还想说什么，我就笑着开玩笑道：“你可千万要答应，不然说不定哪天夜里我睡迷糊了就扯着腰带挂树枝了可怎么办？”
　　——然后君白崖便埋在红云寺桂花树下，云廉埋在我小院里，上面栽了棵梨树。
　　现在想起来，旧日玩笑还声声在耳，老和尚却已经真的爬下去陪着君白崖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君白崖说我的坏话——我看八成会。
　　“……还有啊师傅，你走了以后咱们寺庙的香火旺盛了呢！有两个看起来很厉害的施主都来庙里上了香，还交了香油钱。哦，有一个你认识的，曾经在后边小茅屋里住过一段时间的许施主，不过师傅你年纪大了，也许不记得了吧……”
　　哦，这事倒是有的。
　　话还要从很久之前说起。那时候顾墨岚快马加鞭回了清凉山，老和尚自然明白我，用了手段软禁了他几天，给他治好了胳膊腿，阻滞的内力也恢复了六七成，然后便再也绑不住了，顾墨岚一能动，便一句话不说狂奔下山往回返，老和尚也就收拾了收拾领着道远下了山跟随而来。
　　然后就是我在沧澜江英勇诀别那一幕。当时顾墨岚抱住了我，一起随着激流往下游冲去，本以为就这么葬身鱼腹了，结果老和尚那个会折腾的竟在下游不远处候着将我二人捞了上来——我才知道原来道远师傅不只是会做饭，还会武功会下河捞人的，真是深藏不露，高人啊。
　　接下来便找了个隐蔽处，老和尚要救人。据说当时我的头撞在了礁石上，血都要流干了。老和尚添油加醋同顾墨岚讲了一下伤势，说是只有及时输血才能活命。顾墨岚自然答应，于是我的血一边往外放，顾墨岚的血一边往里输——后来我醒后曾经很疑惑的问过老和尚，“为什么撞了头需要放血输血呢？”他耷拉着眼皮子随口道：“没什么。其实老衲计划已久了，老衲一直怀疑你的长生不老之源来自血脉，研究了几十年才想出这么一个换血的法子，这次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绝佳的机会，自然要试验一下对错与否了。”顿了顿又缓缓微笑道：“结果证明，老衲的医术果然已至臻境，果然炉火纯青，果然登峰造极。”
　　“……”
　　……然后我果然开始像正常人一样慢慢有了年岁的变化。
　　话再说回来。那时候顾墨岚昏迷着，他身子刚好，又经历这样一番风波劫难，自然难熬。结果等他醒来，却发现我不见了！——这自然是老和尚做的好事，他将我挪到后院，却对顾墨岚讲：“夏施主已经看破世事红尘，不愿再牵连众人，已经云游四海去了。”然后，顾墨岚这个傻呆，想都没想，就相信了这个道貌岸然满嘴谎话的“得道高僧”。后来我醒了听到这件事，想了很久，不知道是该谢谢老和尚还是要揍他一顿。可惜我还没想明白，他就因为救我而耗尽心神，撒手走了。临终前还微笑着说：“愿来世千万别再遇见你”。
　　无戒老和尚活到了耄耋之年，前半辈子虽做了不少孽，后几十年吃斋念佛，也算是积德行善，圆圆满满。他为了陪着我，抛弃名利富贵，白白受了大半辈子的清苦，到如今终于能摆脱了我，这是件喜事。只愿他下辈子仍做个风流侠士，也千万真的别再倒霉碰到我了。
　　唉，往事不堪回首，还是接着往下说吧。
　　老和尚走后，我接管了红云寺，整天没事干就参佛，于是该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就喝上一壶酒将它化了去，顺着日子过，到最后也真成了心如死水，一心侍佛，再加上还要带孩子，其余的什么想法也全部烟消云散了，却是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清净安宁。
　　后来过了不久，有一日小和尚跑来告诉我，说是后山茅草屋那边有人去了。
　　要是搁以前，我一定会找个旮旯躲起来。但毕竟主持不是白当的，我自以为该参悟的都参悟了，也没什么好再执着的了，倒是这芸芸众生还需要度化，于是便带着一颗慈悲化人的佛心顶着一张老和尚的面皮去普度客人了。然后便见着了段景词。
　　经了一场生死风波，许久不见，段王爷仍是丰神俊朗。他坐在我的茅草屋里，坐在我的床上，手摸着我的床沿，侧着脸静静垂着眼睫不搭理我。
　　我满心的慈悲热情被浇了盆子凉水，只好闭着嘴巴讪讪的陪在一边呆了半日，后来见他面上神伤，心里终是有些不忍，只得搜肠刮肚想了些很深沉的话，安慰了他两句，他静静听着，也不回话，到底听到心里去了没有，我也搞不清楚。
　　然后段景词一个人在茅草屋中住了几日，每日吃我的鸡蛋拔我的青菜睡我的床，临到走时，还从我屋里拿了两样东西要带回去。我心里虽十分不舍，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任他拿。
　　他上马前也终于问了一句：“大师，他死了……真的比活着痛快么？”
　　我瞧着他迷惘悲凉的神情，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他却摇头轻轻笑了笑，又问我：“你说，人有来生么？”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回答，只得道：“息心息灾，涅槃重生。走了的人了无牵挂，但活着的人的情谊念想，必将是一份牵引，即便是过了奈何桥，这份牵引也断不了。缘聚缘散，缘灭缘生，只要施主心中有信念，那红尘万丈，又有何苦？不如放下执念，好好走完这一遭，人生漫长，总有还愿的一天。”
　　——直到段王爷神思恍惚的远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最后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祝福他了。
　　又过了几日，我正在佛堂坐禅，便如今天一样，小和尚又风风火火跑了来嚷嚷，后山又有人去了，这次可不得了，不知道与我有什么仇，竟一把火将我的茅草屋烧了！
　　我一听，顿时慌了神，什么慈悲佛心全都化作了心疼肉疼，一路小跑着赶过去，却只看到一片焦灰上站着一个清俊消瘦的人影，背对着我，竟突生了几分萧索。
　　我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才将那心痛压了下去，慢慢走上前，同许寄言打了个招呼。
　　他转回身来，神情仍旧是淡淡的，一双眸子倒是越发深邃了，眉目间透着谁都抹不去的疏离肃萧。他就用那双万年深潭般的眼睛静静瞧着我，面上的淡然神情让人看不懂摸不清，一时之间我竟心虚了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我的脸皮不一样了，嗓子也在落水那时泡坏了，变沙哑了，经过一番生死劫难，重生过来，我这个人的心境神气大约也同以前不大一样了，这样一想，又觉得他不会认出我来。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他并没什么异样，只是住进了寺里，每日与我下下棋，喝喝茶，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香客一样，连我准备好的那些开导点化都给省了，不过我还是不能猜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便如那一日夜里我们两个在院子里歇着闲话，他忽然轻声问道：“夏酒眠会原谅我么？”
　　我瞧了他一眼，突然就想到了往日与他那些恩怨，竟觉得像是前世的旧梦一般，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呆了良久，我才低声答道：“会的。”顿了顿补充道，“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恨过你。”说完又觉得失言，心里有些懊恼，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却见他眼帘轻垂，微微笑了笑。
　　“有句话我想与他说，只可惜再也见不着了，便说与大师听罢，还望大师能度化我。”他抬眼瞧着月亮，又转过头来看着我，一双眸子沉静无波——“对不起。”
　　那一夜后第二日一早，许寄言便不告而别了，只留下了一个很眼熟的素瓷茶杯，静静放在案头。我起床后听到这个消息，怔忡了半晌，最后将那只茶杯埋到了桂花树下，同那木头牌位与祖传玉佩在一起。然后又去佛前烧了一炷香，安心的念了半日经。
　　唉，往事悠悠，如风消散。近来我心里总有些发慌，倒是经常回忆起这些琐碎的旧事，看来果真是老了。
　　我这厢晕晕忽忽的想了好一阵子，待醒过来，那边小和尚早说完了心事，又跑回后院去了。
　　直起腰，揉揉酸麻的胳膊，我站起来走去小桃树底下也学小和尚蹲下，捡了根小树枝，给老和尚松松土，然后终于忍耐不住爬回去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欢喜的仿佛要跃出胸膛，飞去九重天阙。
　　第二日一大早，我还沉浸在梦乡中，便听到小和尚提着嗓门稚声嚷嚷：“师傅师傅，后山又有人来了又来了！你快点起来去看看呀——”
　　一夜宿醉，我头痛欲裂，本不想理，但实在受不了魔音灌耳，只好撑着爬起来，呆呆的在床沿子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平复那如鼓的心跳，然后起身，找了一套青布衣服穿戴整齐，又将袈裟佛杖木鱼收拾好，拉过一旁歪着头瞅我的照成小和尚，面色严肃道：“照成，如今你也长大了，懂事了，为师看在眼里，很是欣慰。所以，为师决定，要将衣钵传与你，从今日起，你便是红云寺第十九任主持了，好好做，不要让为师失望。”
　　照成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咧着嘴露出小白牙欢声道：“是！师傅！”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一遍一遍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
　　我独自走在那段山路上，一路分花拂柳，山间的清晨总是一幅美好的模样，微风轻轻吹着，夹着熏熏的花叶香气，清透的日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落下来，碎了一地的斑驳，影影绰绰，带着清新的气息，折射在晶莹的露珠上。我行在这醉人的光景里，心里却突然有些悸动，莫名生了几分情怯。
　　于是脚步越来越急，像是仓皇的林间鹿，踏在湿润柔软的草叶子上，穿梭林中。等一颗心跳得越来越烈响彻胸膛快要蹦出嗓子眼时，面前柳暗花明，豁然开朗，脚步怯怯的惊住。
　　那人一袭素净青衣，修长的身影，静静站在那一片烧焦的荒凉处，彷如玉山一般清俊，墨发轻轻拂动，又缓缓伏贴在背上，我的心头上却被挠的轻颤了起来，再也止不住。
　　痴痴的一眼望着他，竟慌得举不动步子，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只想着这样站成石头算了。
　　那人却觉察到了，他轻轻转头，回身举步，画在心里的那副面庞消瘦了些，黑了些，眉目间却更成熟了，带着坚毅的神情，乌漆漆的眸子如同黑玉，牢牢的锁着我，那种样子，真像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心里一下子就不慌了，耳中听不见其他，只有那一下一下坚定沉稳的脚步声，像是踏在我的心头上，咚咚的响。眼中也看不见别的，他迎着我的视线，烙进我的心里，那熟悉的面目，越来越清晰，近到眼前，我的呼吸都滞住了。
　　顾墨岚抬起手，温柔的轻轻摸着我的脸，描过眉眼鼻尖落到唇上。我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随后身子猛地被抱住，紧紧的搂着，像是要嵌到骨头里。他灼热的呼吸吐在我脖颈，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低低开口——“我真想好好打你一顿。”
　　“什么？！”我惊叫出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却又马上想到原委——我那样骗了他，还打算把他甩下独活在世上，也怪不得他生气。于是马上讪讪不做声了，心里埋怨他没情趣，破坏这难得美好的气氛。
　　耳边，顾墨岚却又温柔的轻声道：“可是现在我要好好亲亲你。”
　　我愣住，他松开我，黑亮沉静的眸子闪着光，温柔的吻如春风般轻轻落下——“我要好好亲亲你，抱抱你，看看你。如此，我才能睡稳，才能心安，才能感觉到活着。”
　　他拉过我的手放在那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感觉到了么？因为你，他在跳动。”
　　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我垂着头，感受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像是从我的胸膛里发出来一样。
　　张手回抱住他，我抬头，深深望进那漆黑的眸子里，声音发着颤，轻轻的柔柔的回吻着他，决意让他下辈子都心安——“我爱你。”
　　炙热的吻轻颤的唇带着滚烫的泪珠落到我眼上唇上眉睫上，将我的心烧成一团。他忽然一把抱起我，蓦地仰头痛快长啸一声，声音沉厚清越绵延，在山谷间阵阵回响不绝。
　　我忍不住笑出声，拍着他的脸，笑道：“怎么像个野猴子。”
　　身子忽的被翻落，却轻柔的落在草坡上。顾墨岚胳膊撑在我两边，俯身笼住我，声音恶狠狠地，眼角眉梢却带着无尽的笑意：“野猴子要将你抢回山上做压寨夫人，今生今世，你再也逃不脱了。”话音落罢，炙热的吻便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脸旁的花朵草叶柔摆，清新的香，天上的云彩流过，缓缓柔柔的带着暖风。我合身搂着他，热情的回应。心里却忽然想起来，怪不得，昨晚上，那两只喜鹊在梦里叫了一宿。
　　原来正是最好时候，心事圆满，一梦醒来，终成了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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