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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殇
作者：风中绯尘
楔子
　　
　　手中，一把剑。薄如蝉翼，透明如水。
　　面前，无数武林正道聚集。黑压压的，像风雨欲来前的乌云，望不到边。
　　寒风呼啸，萧瑟悲凉。
　　我怕么？
　　或许是该怕的。
　　这一役，赢的几率，可说为千分之一。
　　而另外的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便是死。
　　
　　怕么？
　　身边忽然传来声音。
　　[怕，我怕死，没有人不怕死。可是有你们在，我就不怕。]
　　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握得死紧，但他什么也没再说。
　　无需言语，你的想法，我都知道；我的想法，你也都懂。
　　语言，是多余。
　　于是我笑。
　　你笑什么？他问我。
　　[我想起了我们……]
　　[……最初相见的时刻。]
　　
                  初遇
　　
　　洛阳城外有一座矮山，那就是我的住所。
　　
　　那一年，我八岁。
　　
　　那时我已是个无赖，一个偷抢拐骗无所不能的小无赖。
　　
　　我拥有一位世界上最温柔善良亲切的娘，但她的儿子却是个地道的小无赖，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她从来不知道她儿子的行为手段，当然，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毕竟，我还是个孝顺的儿子。
　　
　　我姓辛，那是娘的姓。因为我没有爹，自小，我的亲人就只有娘和一头具有灵性的白猿。娘总是喜欢教给我许多奇怪的知识，却从不告诉我任何关于爹的事情，我曾不经意地问起，娘淡淡地说爹死了，回眸，我瞥见她眼角的泪光，那一刻起，我将爹这个词语封锁进记忆的最深处，不再触碰。
　　
　　记得那年，是三年一届的洛阳牡丹会，街头巷尾，无处不闻讨论。听他们说，什么久隔四十寒暑的雪牡丹再现，异香阁即将重振声威，无数武林名士慕名来访……我是不在乎那些的，因为那距离我太远，江湖，本来就不是我应该涉足的地方。
　　
　　何况，我是一名不具丝毫武艺的普通人。
　　
　　娘一直告诉我，刀光剑气，寒冷无心，所以，我才会叫剑寒，一个听来气魄凛然实则蕴意深远的名字。
　　她要我记住，刀剑无眼，武功无益。
　　
　　娘是那样地痛恨武功，甚至铭心刻骨，我猜想也许是和爹的死有关，因为天下能让娘痛恨的事物，实在少得可怜。
　　
　　所以我发过誓，
　　此生，我都不会练武。
　　******
　　
　　静静地，我蹲在街角，睁着眼注视街上的游人。
　　我在等待时机。
　　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几枚铜钱赫然出现在我的脚下。
　　
　　闻声，我抬起满是污迹的脸，迎上一双海般深邃的眼眸，然后，我望见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十一二岁，青衫无尘。
　　
　　“对不起，我身上没有再多了。”他有些歉意地看着我，我愕然，他居然认为我看他是埋怨他给的钱不够！？
　　
　　“烨儿，花会开始了。”远处传来声音。
　　
　　“是，师傅。”他朝我颔首，接着举步追上前方已拉开距离的身影。
　　
　　持续愕然。
　　
　　那时，我并不知道将来的再度相遇，更没想到他即将与我纠缠的一生。我只是望着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的那个身影，不可抑制地笑了，笨蛋哪……
　　
　　[这傻子，还真是个滥好人呢……]我喃喃自语。
　　
　　街道的另一边忽然传来惊马嘶鸣，继而阵阵喧哗。
　　
　　成功了！我想。
　　
　　于是，我顿时将少年的事情抛诸脑后，笑得更加灿烂。
　　******
　　
　　“做得好！”我大力称赞着，接过一名戴面具的小孩儿递过来的钱袋。很沉，看来这次赚了不少银子，又可以度过一段吃喝不必发愁的时光。
　　
　　这是我骗钱手段的一种，让白猿装扮成孩童的模样，再让它故意跌落于他人马前，趁着骑者下马察看之际，伺机抢走他的银袋同时迅速溜走，以白猿的速度和灵活，等到那人有所反应，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今天你功劳最大！”我笑嘻嘻地，拍着白猿的肩，看着它手舞足蹈的模样，“城里太乱，你先回山上等我，等我买了东西……哎，你怎么了？”
　　
　　我发现它的异常。
　　
　　执拗地，它面朝我的背后，似进还缩。
　　
　　猛地回眸，竟对上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直挺挺，黑若夜。
　　
　　我也算感觉灵敏，山中的生活磨练出我强烈的直觉和良好的听力，然而这次，我却不知道他呆了多久，若非白猿发现，怕是最后我都不会发觉。
　　
　　暗影中，一名紫袍少年，冷冷淡淡，苍白的脸有些孱弱，却是一种挡不住的俊秀。
　　
　　“看什么看？”被他看的有点心慌，我抢先开口：“有什么好看的，没看过别人偷抢拐骗啊？看什么，不怕长针眼！”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瞧，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是那么静静地听着，要不是他衣着华贵，干净整洁，我真以为他就一傻子。
　　
　　得，算我怕了你行不？
　　
　　实在受不了他不发一语的注视，也实在不懂他不发一语注视的原因，我翻个白眼，于是擅自认定了我选择的理由。
　　
　　“得了得了，想要分赃我给你，你就别看了。”快步走到他面前，我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锭银子。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那一瞬，我发觉他眼中的微愕。
　　
　　“就这么多，我可不能再给了，你没出力还想分赃，最多就是这么多！”我以为是他嫌少，所以先他一步大喊出声，然后，跑开，仿佛身后有吃人的恶鬼般匆匆疾行。
　　
　　跑了好远，再回头，发现他没有再跟上来。
　　
　　这才松了口气，我逃掉了。
　　
　　然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世上真的存在缘分，这缘分常常牵引看似不相干的人相聚，注定的，永远也逃不掉。
　　
　　那锭银子，便成了缘分，与那几枚铜钱一样。
　　
　　缘分，一旦成了形，便再也化不开。
　　******
　　
　　后来，再度下山行骗时，我听说，那日的洛阳牡丹会，尽管有个轰动的开始，却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听说，那日的花会，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进行的，是彻底的屠杀。
　　
　　到场武林名士共六十七人，无一人幸免于难。
　　
　　而诛杀全部人的凶手，却仅为一名十三岁的少年。
　　
                  离别
　　
　　我说过，天下能让娘痛恨的事物，实在少得可怜。
　　
　　其一是武功，其二便是下山生活。
　　
　　山上，阴暗的终日不见阳光的石洞，那是我与娘的家。
　　
　　娘的身体很差，自从我有印象开始，记忆中的娘便是一副病容。不止一次，我对娘讲述洛阳城的繁华兴盛，娘微笑听着，偶尔会揉揉我的头发，然而当我试探着提出下山生活的要求时，娘的笑容却总会在那一瞬间消失，换上的，是冷淡的生硬，是固执的坚持。
　　
　　如果说痛恨武功的原因是爹的死，那么不愿下山的理由我却一直也猜不出。
　　
　　娘不肯说。
　　
　　温柔，有时也是一种极致的坚决。
　　
　　阴冷与潮湿的环境吞噬着娘的健康，侵蚀着娘的身体。
　　
　　娘开始咳血。而我只能看着娘的病情不断恶化，却在娘的坚持下无能为力。娘说，她宁死也不会下山，宁死也不要见生人。
　　
　　人，皆难免一死，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娘常这么告诉我。所以不必难过，寒儿，知道么，能看着你长大，娘已经心满意足了，娘的心愿，仅此而已。
　　
　　偶尔，娘也会目光迷离地注视着某一处，喃喃自言。寒儿，不要难过，其实，早在十多年前，早在那个雨夜，娘就该去了，娘的心，早就枯了，若非……若非是……
　　
　　[娘，你说什么？若非是什么？]
　　
　　我追问，娘摇摇头，不再言语。
　　
　　娘身上的谜太多，我却一个也解不开。
　　
　　终于，我十六岁那年，娘一病不起。
　　
　　那日，娘将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笑容恬淡。
　　
　　寒儿，你长大了。
　　
　　[是的，娘，寒儿已经十六岁了。]
　　
　　我知道娘的时辰无多，我已无力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娘尽可能地放心与满足。于是，我平静地，点头。
　　
　　十六年……娘喃喃道，眼光开始迷离。十六年来，娘知道的，都说给你听；娘能教的，都倾囊所授，娘没有什么再能说的、能教的，接下来的路，还需要你自己去走……寒儿，接下来的人生，还需要你自己去生活……
　　
　　我咬牙，继续点头。[寒儿知道了，娘，寒儿知道。]
　　
　　娘笑笑，忽然一口血溢出唇角，触目惊心的红。
　　
　　寒儿……娘，怕是不能陪你了，苦了你……这十六年，一直被娘所累，娘……是不是很固执，很讨厌……
　　
　　[不是的，娘，不是的，没有！]死命摇头，我不想哭。
　　
　　寒儿……今后，你要……照顾自己，好自为之……你不会武功，切记，莫与人逞勇斗狠……
　　
　　[我知道。]狠狠点头。
　　
　　娘欣慰地笑。
　　
　　又是一口鲜血溢出，染红了衣衫，娘却抹也不抹，忽然开口清唱，一支我从小听到大的曲子，连做梦我都会哼的曲子。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娘唱着，眼光逐渐涣散。
　　
　　[娘，您不能这样，您还要看着寒儿娶媳妇，您还要抱孙儿，您不能……]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泪水沿面流下。
　　
　　一双柔软的手，拭去了我的泪。
　　
　　别……男儿有泪不轻弹……寒儿，你是男子汉，不要哭……
　　
　　我咬牙收回泪水，[我不哭，娘，那你也答应我，你不要走，不要离开寒儿，好不好？]
　　
　　娘……答应你……
　　
　　那是娘第一次骗我，却也成了最后一次。
　　
　　握着娘无力再抬起的手，直到那双手变作透彻的冰冷。
　　
　　其实，我也欺骗了娘，虽然这不是第一次的欺骗，却同样成为了最后的一次。
　　
　　我，终究哭了，在寒冷的山洞中，泪流满面。
　　
　　******
　　埋葬了娘，我和白猿同坐在娘的墓前。白猿再次找来了猴儿酒，我还是初次见它如此慷慨，面前酒的分量，第一次足够我一醉方休。
　　
　　[你这猴子，认识你这些年，从来没见你这么大方过。]
　　
　　它是有灵性的，不止一次我都认为它就是人，只是上天失误下给了它一副猴儿的外表。我推推它，苦笑。
　　
　　拍拍我，它递给我一只古藤盘作的大酒杯，里面的酒，红得透明清澈，溢出阵阵醇香。
　　
　　[兄弟！]
　　
　　我看着它，一饮而尽。
　　
　　我干，它陪着我干。
　　
　　我们在娘的墓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到我们再也喝不下倒在地面，我嘿嘿地望着它笑。酒，香醇浓郁；心，却苦得彻底。
　　
　　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看你长大，无论你长到多大都将你当作一个孩子；
　　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总是温柔地摸着你的头，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给你听； 
　　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温柔却严厉，慈爱却苛刻，然而却是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
　　
　　生命中的第一个亲人，我已经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
　　
　　[我要下山。]翌日，酒醒后，我那么对它说。
　　
　　[你跟我一起去么？]
　　
　　它盯着我，乌溜溜的圆眼一眨不眨，我知道它在犹豫，它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这山，但是，它却不会阻拦我的决定，就如我不会强迫它随行一样。尽管，我也舍不得。
　　
　　终于，它缓缓摇头，乌溜溜的圆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我无言。
　　
　　再说任何，都是多余。
　　
　　谁说只有人类有情，谁说只有人类懂情，在我看来，无情无泪的人，远比无情无泪的兽要多。
　　
　　我一把抱住它，[好兄弟！]
　　
　　临行那日，它一直没有出现，仅有几只小猴子拿着一条布裹之物、以及一大葫芦猴儿酒，在下山必经之路上等我。我笑，知我者，猿兄也。
　　
　　[替我谢谢你们老大！]
　　
　　我朝几只小猴晃晃手中的葫芦，将布裹之物塞进了我的包袱里。
　　
　　我没有看布里究竟放着什么，我只知道，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一份心意，一种情谊。
　　
                  设计
　　一直认为江湖恩怨距离我太远，一直认为武林纷争只会是个虚无的概念。
　　殊不知：杀人者，并非全部擅武。
　　从我决定下山的那一刻起，江湖，便与我结下了终生不解的渊源。
　　
　　******
　　
　　“喂，你干什么！眼睛长哪儿去了？”
　　进入洛阳城，我直冲当铺，将以前攒下的一些玉佩金锁的小玩意换得银子，正掂着满满的钱袋往外走，一个急匆匆的人影猛然撞在我的身上。
　　
　　被撞得生疼，差点就那么向后仰倒，稳住身形后，我自然选择了没好气的质问。
　　
　　早说过，我就一无赖。
　　
　　所以，你别期望我会忍气吞声，我的修养还没好到那个份上。
　　
　　“对……对不起……”怯弱的声音吞吞吐吐，那人一抬脸，竟是名娃娃脸的秀气少年。眨眨大眼，顿时变戏法般地从眼眶中聚起大颗的晶莹剔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翻个白眼。“你搞什么？我被你撞这么疼都没哭，你还好意思先哭？哭个屁啊哭？”
　　
　　“我……”少年咬着唇，直至泛起青白色，委屈的泪水眼看夺眶而出———
　　
　　“……喂，就撞了一下，不至于吧？”
　　
　　我可见不得男人流泪，好歹这小子也是个男人，哭哭啼啼的简直比女儿家还不如……我想着，忽然想到些什么，于是，笑了。
　　
　　“我说你小子，别装了，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吧！”
　　
　　依照以往经验，事态反常，非奸即盗。这小子不过撞了我一下居然能哭哭啼啼怕成这样，想必是没安好心。
　　
　　看着少年再度变戏法般地将眼泪收回眼眶，他一吐舌。“切，你知道啦？真没意思。”
　　
　　我有点愕然。
　　
　　说实话，这少年变脸的速度不下于我。
　　
　　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钱袋，“你想干嘛？”
　　
　　“放心。”那少年笑了，似乎觉察到我的动作，“我可不想拿你的东西，相反，还要给你东西呢。”
　　
　　给我东西？
　　
　　我浅浅皱眉，这又是哪门子的说辞？
　　
　　来不及细想，他却倏然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猛亲一记。“嘿嘿，你长得可真漂亮，我喜欢。”
　　
　　“哎，你……”那一瞬间，我彻底愣了。
　　
　　就算当无赖遇到无赖，发生的总也不该是这样的情节吧？
　　
　　在我愣住的那一瞬间，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例如，他可以飞快地消失在我面前，可以再没入一旁的小巷，同时还可以留下一串清脆的话音。
　　“少侠，我已经把那东西交给我老大了，你别再追我哦，我被你追得都怕死了！我要是姑娘啊，搞不好就这么嫁给你了呢，哈哈哈哈哈……”
　　
　　他喊出的方向，是我的身后。
　　
　　然后，一只手。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
　　
　　我听见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请阁下将玉如意还予在下。”
　　******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的情景么？
　　
　　事隔许久，他那样问我。
　　
　　[你说呢？]我笑嘻嘻地倒进他的怀中，不答反问。
　　
　　他笑了，怜爱地吻吻我的额。
　　
　　你知道么，当我抓住你的那一刹那，便注定了我这一生都无法离开你的事实。
　　
　　[不，不对。]我摇头，一本正经地仰视他的脸，[你向我要玉如意的时候，并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
　　
　　不是？他的眼里有着浅浅的诧异，然后，笑得如同三月的暖风。你这小子，又骗我，若之前我见过你，是绝对不会忘记那样的一张脸，那样的一副笑容……
　　
　　[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你还是忘了。]
　　
　　我打断他，揽下他的脸，狠狠吻上视线中惑人的柔软。
　　
　　我不会告诉他我就是当初他好心施舍了几枚铜钱的小乞丐。
　　
　　当然我更不会告诉他当初那个他好心施舍的小乞丐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乞丐。
　　
                  栽赃
　　
　　“别找我，我也被人坑了。”
　　
　　甩掉肩膀上的大手，我转身面对来人。
　　
　　用鼻子想都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自然口气也不会好，被那少年莫名其妙栽赃的怨气，一股脑地统统发泄在身后这个不分青红不辨是非的人身上。
　　
　　世上居然还有如此轻信他言的人存在？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个怎样的迂腐———
　　
　　一眼，仅仅一眼，
　　
　　我愣了。
　　
　　面前十八九岁的少年，温润如玉，青衫无尘。
　　
　　一个早让我丢到记忆深处尘封的影子被我再度挖掘，吹吹上面积攒的厚厚灰尘，记忆中的模糊人影不断地清晰、深刻……
　　
　　后来，我感叹，缘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在……在下无意冒犯，在下只不过……”
　　
　　我看着他，然后看到他眼中涌上无法置信的愕然，然而令我更加讶异的是，他的脸上居然会泛起一丝窘迫。
　　
　　窘迫？是因我而生的么？
　　
　　“在下……”
　　
　　“你别在下在下的，听着真是别扭。你要说什么，痛痛快快地说就好了！”莫名地，我的心情开始转好，看着他的吞吞吐吐，一种说不出的开心。
　　
　　“在下——”他一拱手，“在下姓江，单名一个烨字，身属武当门下。”
　　
　　“哦。”我点头。心想我又没问你姓甚名谁，你自报家门是套的什么交情？“你要说的就是这个？说完了？说完我可走了。”
　　
　　说实话，那时我并没打算与他有再多的牵扯，虽然我已从记忆中翻出那个身影，但我也说过，江湖，始终离我太远。
　　
　　一只手猛然挡在我的前方。
　　
　　低头，我看着这只凭空多出的阻拦，眉峰上扬。怎么，找茬啊？
　　
　　“请恕在下失礼，还望阁下能让在下检查阁下所携之物，证明阁下的清白。”
　　
　　“清白？”哼了声，我忍不住嗤笑，“老子本来就是清清白白，还用得着什么劳神子的证明！？”
　　
　　他的话让我有些不爽了，刚刚的好心情瞬间染上几朵乌云。
　　
　　“……言语得罪之处，阁下多多包涵。不过在下还求阁下，请让在下检查阁下所携之物中是否含有玉如意。”
　　
　　“哼，阁下在下在下阁下，你讲绕口令啊？”扬眉，我干脆祭出吊儿郎当的本性。
　　
　　“请阁下正经一些！”他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在下不正经么？”头一歪，我学着他的口气嬉笑，“在下以为，终其一生，在下都找不出比此刻更正经的时候了！”
　　
　　“……在下并不想与阁下逞口舌之快，在下只求阁下能……”
　　
　　“让你检查所携之物是不是？”我叹气，这人真不知变通，纯粹一榆木脑袋。“行了行了，你说那么多遍居然也不嫌烦！不就是搜身嘛，还非要说得文绉绉的，让你搜就是了！……不过……”
　　
　　“不过？”
　　
　　“不过……”我暗笑，忽然生出一个整整他的念头。
　　
　　就是那样电光火石的一瞬，往往决定的却是一生的纠缠。只是当时，我还是不知道的。
　　
　　“如果你找不到呢？”我邪里邪气地问。
　　
　　“……找……找不到？”
　　
　　我翻个白眼，看来这人完全没想过其它的可能。可真够迟钝的，老兄。
　　
　　“是啊，找不到又如何？”我开始笑得很灿烂。
　　
　　“若找不到……”他咬咬牙，“若找不到，便是在下对阁下人格的一种侮辱，在下愿听从阁下任意发落！”
　　
　　“哦~~”于是我笑得更加灿烂，“江少侠，这句话你可记住了。”
　　
　　******
　　
　　其实我那时是故意的。
　　
　　后来他不太好意思地对我说，因为我不知道什么理由能够留下你，当时我不懂为什么，只是不想让你离开。
　　
　　[所以你就用了最白痴的方法。]
　　
　　他笑笑，可是你不能不承认那的确有效。
　　
　　[因为你实在令我很不爽。]我撇嘴。
　　
　　但是你也实在很无赖，我之前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表里不一的人。
　　
　　[现在见到了，是不是很后悔当初的冲动？]我邪笑，懒洋洋地看他。
　　
　　他不语，忽然搂过我。
　　
　　如果没有当初的冲动，我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同行
　　
　　我不会忘记那一刹那他尴尬的脸色，我更不会忘记那一刻我笑得多开心。
　　
　　他没有搜到任何称得上如意的东西，不要说玉如意，连石如意都没有。
　　
　　我笑，因为我的自信，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其实那名少年确实将玉如意塞进了我的怀里，少年并没有骗人，只是我同样也没有。
　　
　　以前总是嫌麻烦，才每次都让白猿出手，实际上我的偷技，并不比我的骗术要差。
　　
　　既然，某人能飞快地将某物塞给我，我为何不能同样飞快地塞回去？
　　
　　说起来，真是多亏了五岁时遇到的那个老头，我给了他一只烧鸡，他便教了我一套妙手空空的本事。尽管，至今我仍不清楚那老头是什么人，但是我不得不感慨那次偶尔大方所得到的好处。
　　
　　“江少侠，搜到了吗？”
　　
　　我明知故问。
　　
　　得了便宜卖乖，这是我向来的招牌手段。
　　
　　看着他的脸节节涨红，心中感到无比的惬意舒爽。
　　
　　不得不说我这个爱好实在很差劲，每当整到那种正人君子的时候，我都会感到特别的开心。
　　
　　“在下对阁下人格造成侮辱，在下愿凭阁下发落。”
　　一凛眉心，他说出的话倒是干脆利落。
　　
　　“发落啊……”
　　
　　我心里早笑翻了天，然，却故意摆出一脸正经地凝视他。“立刻就任我‘发落’，这还真是为难，哎，要如何发落呢……”
　　
　　望着他等待间神色显露的凝重，我暗笑得愈加厉害。
　　
　　“不如这样吧。”
　　猛然一击手心，我愈觉整他的好玩。
　　“不如我就先跟着你，等到我想出如何发落为止。如何？”
　　******
　　
　　他答应了。
　　
　　二话不说，眉也不皱地便答应了。
　　
　　当时我只是笑他真一傻子，被人坑了卖了却还帮人家数银两。
　　
　　直到后来，听他说起当初的事情，才恍然，那时候被坑了卖了却还帮人家数银两的，竟然是我自己。
　　******
　　
　　我就那么跟着，想方设法地捉弄他，看他摇头叹息的无奈表情。
　　
　　我也发现，他实在是个好人。
　　
　　不论时间是否流逝，他却仍然是当初那个会将身上仅有的铜钱掏出来给某个小乞丐的少年。
　　
　　偶尔，我不找他麻烦，却会听他说一些故事。
　　
　　虽然那些事情并不能算是故事，最多之称得上一些信息，不过，就算这些信息，对我而言也算是新鲜。
　　
　　至少，我就没有听娘或是洛阳城中之人说过这些信息。
　　
　　他说，这次他下山，主要是为了送贺礼上徐州金狮帮。
　　
　　九月初一，金狮帮继任大典，虽然我从不知道金狮帮是什么玩意，但是据他说，金狮帮是排名丐帮之后的第二大帮。
　　
　　那么这次大典在武林中自然不算小事，各个门派皆会派遣弟子前往祝贺，而武当，便派出了他。
　　不想，他带着贺礼玉如意行往徐州，半途却被江湖五邪之一的‘千手鬼’刁连盗走，无奈下只能一路追来，沿迹追至洛阳，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人，终究还是被摆了一道。
　　
　　结果，一旦停歇，线索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遁入蓝天，无影可循。
　　
　　然，转眼便是九月初一。时间无情，只好硬着头皮，先赶到徐州，再作打算。
　　
　　“哎……你早说不就好了。”
　　
　　我听着，夹一筷子酱牛肉放入口里，同时称赞这山野小店的味道真是不错。
　　
　　“早晚又有何不同？”他摇头。
　　
　　我知道他不懂我的话。
　　
　　不过，不懂是正常，要是懂了才是奇怪。
　　
　　早说，或许我就不把那玩意塞回给他了。我想着，又夹了一大筷子酱牛肉。算了，只能怨你命不好，谁叫你在倒霉的时候，遇上的人又偏偏是我呢？
　　
                  纠缠
　　
　　有些事就像是注定的，一旦开始，仿佛便永远也寻不着结束。
　　
　　明明，江湖是距离我那样遥远，
　　
　　然而，不知不觉中，却发现我已身在江湖。
　　
　　本想看热闹便跟着他来到金狮帮，却不想会得知那样的一个消息。
　　——九月初一，鬼王府秦飞前来拜贺。
　　
　　一封信，金狮帮在三天前收到的信。薄薄的纸曳上，只有一句话。然，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远比一百句恶狠狠的威胁更令人胆战心惊。
　　
　　那名原本应该有一双发亮的眼的老人，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霍帮主，这次的事，请务必算我武当一份。”
　　江烨在金狮帮主霍凯面前说出的话，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并非恐惧和忧虑。我看到，他向来温和的黑眸中，有一种无法化解的仇恨。
　　******
　　
　　“你不懂武功，别趟这次的浑水了。”
　　
　　入住别院后，当我仍贪婪地欣赏着这里的气派豪华时，他忽然淡淡地对我说，“后天，就离开吧。”
　　
　　我收回恋恋不舍的视线，也暂时收回从房檐上扒几块琉璃瓦的打算，眨眼望向他，
　　
　　“你赶我走？”
　　
　　“我不想你呆到九月初一。”
　　
　　他并没有看我，他的声音很淡，然而他话中的含义，我不会听不出。
　　
　　故意忽略他语气中一份难掩的关怀，尽管我根本不懂他为何会对我有关怀，却忍不住心里一热，除了娘和白猿，世界上竟还是有人关心我的。
　　
　　“可是你还欠我一个‘发落’。”
　　
　　我以一种很欠揍的口吻说道。
　　
　　“我以后再还”。他转脸面对我，我开始看见他眸光中的无奈。
　　
　　“谁知道以后去哪里找你？”我才不会妥协。
　　
　　“武当。武当总跑不了。”
　　
　　“欠我发落的是你，又不是武当，再说，谁知道你会不会临时改投他派。到时候我光找武当有什么用？武当不认账，我又找谁去评理？”
　　
　　“我怎会改投他派？”
　　
　　“这年头，计划不如变化。”
　　
　　“你这是胡搅蛮缠！”
　　
　　每当他不作解释而直接指责我的时候，就是他已经没辙了。
　　
　　我耸肩，“胡搅蛮缠也好，歪理也罢，只要有用就行。”
　　
　　他看着我，苦笑中有种深深的无奈，无奈融化，便成了决定。
　　
　　“那好，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倘若听完了你还要留下，我便再也不管。”
　　
　　“好啊，你说，我听。”我拉张椅子坐下。
　　
　　“你是洛阳人，那你一定知道洛阳三年一届的牡丹花会。”
　　
　　我点头。敢情他当我是傻子啊？
　　
　　“那么你也不会不知道八年前的牡丹染血。”见我继续点头，他的眼光深沉了：
　　
　　“那年，惊世奇花雪牡丹久隔四十寒暑再度出世，吸引无数赏花客慕名前来，据传，那株牡丹全身皆可入药，它已经不仅是一株花，更是一味难得的奇药，因此，它吸引的也不仅是单纯的赏花客，更有无数的求药者……当日，到场也有为数不少的江湖人士，而且，单单排在武林榜上的就有六十七名……”
　　
　　我知道后来，那六十七人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
　　
　　仿佛为了应证我的想法，他那样说，“那样的阵势，原本不应该有人能够杀死他们，但，他们确实都死了。”
　　
　　“……你知道杀死全部人的是谁么？”
　　
　　忽然，他问我。
　　
　　我还记得当年的听说，听说杀人者只有一人，而且那人还只是一名十三岁的少年。
　　
　　“是鬼王府。”
　　
　　不等我回答，他便再度说了下去，“那一役后，这个名字便成为江湖中所有人的噩梦，谁能想到，那个恶鬼般冷血无情的杀人魔王，在当时竟是鬼王府中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猛地击出一拳，力量之大，发劲之狠，竟让那拳深深地陷入了墙壁。
　　
　　“夺命阎罗……秦飞，这一生我都饶不了他！”
　　
　　我看着那样温文尔雅的他忽然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哀伤，心中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点点的胀痛，一丝丝的酸楚。
　　
　　为何我会对他的痛苦产生这种情感，我，说不清。
　　
　　深吸几口空气，他才稳定住激动的情绪，恢复平静的黑眸再度凝向我，
　　
　　“如果留下的结果就是死，你还要留下么？”
　　
　　我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几度犹豫，终于决定开口：
　　
　　“你打坏墙壁了，这是我住的房间，你去澄清一下吧，不是我干的，赔钱也别找我……”
　　
　　立刻，我看到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而，这种表情在他的脸上实在可笑极了。
　　
　　我，很想笑，我向来是个想到什么就会去做的人，无论结果。
　　
　　于是，我便笑了。
　　
　　******
　　
　　你的确是个古怪到极点的家伙。
　　
　　后来，他苦笑着对我说。
　　
                  战前
　　
　　我在金狮帮住了两日。
　　
　　两日中，金狮帮上下皆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就连端茶倒水的下人，莫不小心翼翼，唯恐防不胜防中出现其它乱子。鬼王府这三个字，无形中成了一个极致的禁忌。
　　
　　他们越怕，我便越好奇。
　　
　　鬼王府的夺命阎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恶鬼转世？妖怪化身？虽然我不清楚当初那些武林榜上的名士有多厉害，但是我知道，随便一个金狮帮不入流的小弟子都能把我打得满地找牙（拜托，别拿别人都跟屁点武功都不会的你比好不好，作者无力ing……），所以，对于那个传闻中顷刻诛杀武林六十七名士的十三岁少年，我始终是存有几分好奇的。
　　究竟是怎样的出身，怎样的经历，才会造就出那样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我，不知道。
　　
　　明日，便是九月初一。
　　
　　入夜，我抱着葫芦敲响了江烨的房门。
　　
　　我知道今夜他不可能睡得着。果然，我刚敲了两声，门，便开了。
　　
　　门后，一张温润如玉的容颜，此刻，却显得微微的黯淡。
　　
　　“来！来！我们喝酒吧。”
　　我笑嘻嘻地，也不管他愿意与否便拉着他往外走。
　　
　　门外，便是大院，院中，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随便拣个石凳坐下，从怀中掏出自房间摸来的翡翠杯，打开葫芦倒满一盅递给他，
　　“喏，尝尝。”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怎么，你那宝贝葫芦平时连碰也不准碰一下，现在倒大方起来了。”
　　
　　我耸肩不语，继续笑着示意他快点品尝。
　　
　　凑近唇边品入一口，他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诧的赞叹。
　　
　　“好酒……”
　　
　　“那当然！”
　　
　　我洋洋得意。猴儿酒的滋味可不是盖的，加上产量不多，就算是我，以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喝就喝呢！
　　
　　入夜的风，微冷，卷起他单衣飞扬。
　　
　　我撑着下巴看着他，忽然不经心地问道：
　　
　　“明天，你能赢么？”
　　
　　他沉默了，放下手中的酒杯，久久。
　　
　　“不能，整个金狮帮全加起来也赢不了，……也许世上根本没人能赢过他。”
　　
　　“……”
　　
　　那还留下来……我真是佩服他这种明知要死反送死的白痴精神。
　　
　　换句话说，这也叫侠之精神。
　　
　　猛然拿起杯一饮而尽，他的眼中又出现那种伤痛和仇恨，一字字地铿锵有力，
　　“赢不了，也要赢。欠的帐，总有一天要算。”
　　
　　“他欠你帐？”忍不住，我问。
　　
　　“欠命！”
　　
　　星光下，他的眼深沉如海。
　　“他欠我一条命，我此生最敬爱的师傅的命！”
　　
　　低缓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有些明白他之前那些仿若刻骨的仇恨了。
　　
　　猛闻‘卡叭’一声，他捏碎了手中的翡翠杯。
　　
　　我心里狠然一疼。那杯子可是翡翠的啊……
　　
　　******
　　那夜，我陪着他静坐。
　　
　　吹了整夜的冷风。
　　
　　相对无言。
　　
　　他一直喝，
　　
　　喝了我半葫芦进去。
　　
　　我忽然有点后悔叫他出来喝酒了……
　　******
　　
　　翌日，九月初一。
　　
　　继任大典照常举行。
　　
　　我问江烨既然明知鬼王府要来找麻烦为何还要这样大张旗鼓，生怕那什么阎罗的找不到是不是？江烨说江湖中人，特别像这些名门帮派，最丢不起的就是面子。
　　
　　我不禁感叹，这些人活得还真累，看来还是像我这样，当个平凡的无赖最好。
　　
　　但是我同样相信，在这大厅之中的人，有我这种想法的，决不会超过三个。
　　
　　平凡的轻松，换而言之，便是默默无闻。
　　
　　“帮主……不好了……是……是鬼王府……”
　　
　　大典进行到一半，门外赫然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跌入厅内。
　　
　　厅中观礼的人们顿时同时向一个方向望去，
　　
　　厅门，一抹紫色身影。
　　
                  夺命
　　
　　你可以说他是走进来的，但是却没有人瞧见他是如何走进来；你也可以说他是从天而降，但是却没有人看清他究竟落自何处。
　　
　　他，简直像个飘忽不定的影子，蓦然出现在你眼前，然后没有人知道那影子是如何出现。
　　
　　大厅中几乎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原本心存大家齐力、联合杀敌的想法与希望顿时化成了泡影。
　　
　　八年前，那名十三岁的少年独杀武林六十七名士，已是耸人听闻；八年后，他的武功又会是如何的一番惊世骇俗？
　　
　　没人敢想。
　　******
　　
　　视线接触他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夺命阎罗秦飞，并非想象中的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原来，原来竟是那样的一个人！
　　
　　那样淡漠的人，那样没有生机的人。
　　
　　苍白的脸上一双清冷的眸子，直挺挺，黑若夜，仿佛能让看他的人坠入冰狱，然而又是那样一种挡不住的俊秀。
　　
　　他就是武林中最冷血无情的杀人魔王？
　　
　　他就是当初诛杀武林六十七名士的那个十三岁少年？
　　
　　他就是让江烨一生也无法摒弃刻骨恨意的仇人？
　　
　　记忆中似乎有什么跳了出来，在我眼前摇晃。
　　
　　是……什么呢……？
　　
　　为何想不出……
　　
　　“霍老帮主，可好。”
　　他开口说话了，简洁却也冰冷阴森的声音，顿时大厅上如同吹过一阵刺骨寒风。
　　
　　霍凯干笑两声，“看来，鬼王府倒是很看得起老夫！金狮大典，能请到大名鼎鼎的夺命阎罗亲自前来道贺，也不枉老夫此生了！”
　　
　　“帮主是明人。”
　　
　　秦飞的声音是不变的单调和冷硬，“明人不说暗语，我是来杀人的。”
　　
　　此言出，大厅中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闻言霍凯脸色也是苍白，因为他知道秦飞决不会开口说做不到的事。“这么说，你是来屠我金狮帮的了？”
　　
　　“我只杀高手。”不算回答的回答，却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回答。
　　
　　尽管气氛紧张，我却仍在心里笑了。
　　
　　照他这说辞，如果今天被他杀死，才是武林高人；没死，反而被人给看扁了。这一刻，别提厅中众人的脸色有多难看了，不过，我倒觉得他还蛮有性格。
　　
　　至少他的话让我确定了一点，就是我今天不会死在这里。我，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无论怎么排，那个高手的称号也排不到我身上吧？
　　
　　气氛冷凝，一触即发。
　　
　　然，那一瞬，身边，一条青色人影倏然越出。
　　
　　——“霍帮主，可否先让在下会一会这位夺命阎罗？”
　　
　　那人，是江烨。
　　******
　　
　　“挡我者，杀。”
　　
　　秦飞的眼，依旧平板无波；声音，依旧冰冷僵硬，与之前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在警告，警告那些不够级别螳臂挡车的人。
　　
　　毕竟，若一个人要自寻死路，他是不会阻止的。
　　
　　江烨的眼冷了。
　　
　　眼中，不住涌出无穷尽的仇恨。
　　
　　他不会忘记这张脸，永远不会。
　　
　　八年前的洛阳牡丹会，同样是那个冷傲的少年，同样是淡然说着他只杀武林高手的话语，那时，少年在那群人眼中只是个疯子，自大狂妄的疯子，疯到极点的疯子。
　　
　　在场共六十七名武林榜上有名的人物，怕是没有一人将这少年放进眼中。因为他们不信，六十七人联手，难道会连个乳臭未干的毛孩还打不过？
　　
　　于是，惨剧就那样发生了。
　　
　　一群高傲自信的武林名士，直到最后一刻，仍然没有一人肯相信，——他们江湖纵横半生，居然会纷纷折损在一个毛孩子的手中！？而且，居然是那样的绝对的败！？
　　
　　江烨不会忘记，当时师傅是如何保护他，又如何被那双判官笔穿胸而过，最后，那少年又是如何地淡淡扫视过自己，冷然离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
　　
　　因为，他要杀的，只有高手！
　　
　　师傅的血，不断流淌，染红了他的青衫，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凄惨大吼回荡在天际————
　　
　　他，要报仇！
　　******
　　
　　拔出腰间长剑，江烨运起两仪剑法便朝秦飞攻去。
　　
　　浓郁的仇恨，让他的理智已不那么清晰。此刻，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倒面前之人。
　　
　　一套两仪剑法竟被他使得虎虎生风，他用的，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脑中想起了师傅的死，想起了那个冷傲无情的少年，鲜血，漫天飞舞；世界，是一片殷红————
　　
　　报仇！
　　
　　他要报仇！
　　
　　躲闪着，亮出一双判官笔，秦飞出手了。
　　
　　一个陷入极度的仇恨，另一个却依旧是极度的冷静。
　　
　　秦飞，只出了一击，
　　
　　然而，那一击，却如闪电燃亮天边，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数相横生；那样的平淡寻常，却又那样的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无论如何，江烨都不可能躲开。
　　
　　那一击，眼看没入江烨胸膛！
　　
                  代替
　　我不知道为何会冲出去。
　　
　　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想法，
　　
　　只感觉，我真是一傻子。
　　
　　大脑明明想看热闹的，但是我的身体却那样地不听控制和指挥。
　　
　　我怕疼，也怕死，但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恐怕只有我的细胞知道。
　　
　　我是不会武功的，然而我却有速度，长年的山林生活磨练出我的灵敏直觉、眼力和速度。
　　
　　看见了他的那一击，然后，我便冲进了他们之间。
　　
　　我明明是不会武功的，
　　
　　那么，我的行为就是找死。
　　
　　因为，那只判官笔，已生生穿入我的左胸————
　　******
　　
　　[我……是不是见过你……]
　　
　　面前，那双黑若夜色的眼眸，让我有种好熟悉的感觉……
　　
　　[我……见过你……]
　　
　　我开始擅自肯定，以前一定见过他。
　　
　　错觉？抑或真实？
　　
　　忽然，我看见面前那双冰冷的黑眸居然闪过一丝触动，一抹转瞬即逝的明亮。
　　
　　于是，我努力扯出微笑。
　　
　　******
　　
　　“辛剑寒！”
　　
　　耳边，轰然响起那个充满焦虑的呼唤声。
　　
　　我的身体有些不听控制了，软软地倒下。
　　
　　以为，我会倒在冰冷的地面，然而，我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睁眼，望进的依旧是那双清澈温和的眸子，只是，清澈中多了说不出的焦虑慌乱。
　　
　　[别……别让仇恨迷失了本性……]
　　我开口，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
　　
　　不过，我已经不那么担心了。因为，我看见的，还是那名温润如玉的无尘少年。
　　
　　我的神智，开始模糊了。
　　
　　失去最后一丝意识时，我苦笑，
　　
　　终究，我只是个普通人哪！
　　
　　普通人，果然不该介入江湖纷争……
　　
　　******
　　
　　左胸，是心脏的位置所在。
　　
　　那一刻，恐怕在场的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死定了。
　　
　　其实，就连我自己都是那么认为的。
　　
　　我不知道人死前是不是都会做梦，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刹，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山上的日子，洛阳城中骗吃骗喝的日子，娘的温柔，白猿的猴儿酒……
　　
　　然后，那名善良到迂腐的青衫少年……
　　
　　最后划过黑暗的，一个冷冷淡淡的紫色身影
　　
　　原来……是他……
　　
　　我，想起来了！
　　******
　　
　　黑暗如幕，无边无际地朝我涌来，紧紧地裹住我，压得我无法呼吸。黑暗如刀，刺穿我四肢百骸，让一波波的疼痛侵袭着我的神经。
　　
　　奇怪，死亡不就是一瞬间的事，为何它会不断地折磨我，似乎度过了无数的日日夜夜后仍让我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我，明明已是个死人，死人是不该有思想的，为何却我却总能抓住自己精神中的一丝鼓动？
　　
　　我，究竟死了，还是活着？
　　
　　耳边不住传来声音。
　　
　　当那个声音终于嘈杂到我无法忍受的时候，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我的耳畔，我迷茫地睁着双眼，直到能够适应忽然的光线后，面前的人影才逐渐地清晰。
　　
　　江烨……？
　　我看着似乎比印象中消瘦和憔悴的少年，接着有些恍然地将视线转移到他身后的几名老者，短暂停留，再度望向那名满脸喜悦与焦虑参杂的青衫少年。
　　
　　“你……还认识我么？”
　　似乎见我的眼神有些茫然的呆滞，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拜托，仁兄，人家被穿透的是胸，又不是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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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死！？
　　
　　这是我回神后的第一个想法。
　　
　　“认识我么？”他急急追问。
　　
　　于是清清嗓子。
　　
　　“你……黑眼圈出来了……”
　　
　　怔怔地望着江烨，我终于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朋友
　　
　　听着江烨的述说，我才知道了那日后发生的事情。
　　
　　我昏迷的那一刻，江烨立刻手忙脚乱地替我止血，再也不顾大厅中的情况。
　　
　　而，其他人这时举目寻找秦飞的身影，却在环视后惊愕发现，秦飞不再，而霍凯的眉心正中，赫然插进一根入肉七寸的铁针。
　　
　　每个人的心里顿时笼罩上一层浓厚的暗影，他们同时打了一个冷战，不约而同地想到若是这根针插在自己的眉心会如何？事实证明，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够躲过这一针，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秦飞究竟何时出手，如何出手，出手后又是怎样离开？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很难还有人不会颤抖。
　　
　　接着，面容沉痛的霍安——也是霍凯唯一的儿子站出主持了局面，理所当然的，他便是金狮帮的新任帮主。
　　
　　霍老帮主的葬礼，整整举行了七天。
　　
　　最后一天，红着眼睛的霍安在灵堂上歃血为誓，今生今世，哪怕追至天涯海角，豁出性命，他也要将秦飞扬灰锉骨，以告亡父在天之灵。
　　
　　葬礼后，武林各派弟子纷纷散去，只有他和我仍然留在了金狮帮。
　　
　　原本，我是不能活的；但是，谁也没想到我居然生了那样一副结构。
　　
　　我的心脏，居然是长在右边。
　　
　　我昏迷了半个月，半个月中，霍安找来全徐州的名医治我的伤，他说，无论如何不能让我留下一点的后遗症，因为他认定了我是金狮帮的恩人，如果那时没有我忽然的插手，当日的结果绝对不是只死一人而已。尽管后来我否认也拒绝接受这个头衔，但是我不得不说霍安实在是个一条道跑到黑的认死理之人。
　　
　　他认定的，就是真理。
　　
　　“其实还多亏了江少侠的灵药，否则辛小兄弟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了。”霍安来查探我的伤情时那么说。
　　
　　“灵药？什么灵药？”
　　
　　“没什么。”
　　江烨企图掩饰，却叫霍安的笑声打断：“有什么关系，武当的圣药寒霖丹，天下还有几人不知道的？不过江少侠实在是够义气的汉子，我听说此药无比珍贵，炼制也极为不易，是武当弟子一生中只能得到两颗的保命丸，而江少侠居然一次全给朋友用了……”
　　
　　“霍帮主！”
　　
　　不及打断，他的脸庞染上几分无奈。“霍帮主的称赞在下实不敢当，他的伤完全是因在下而起，在下不过是尽量弥补过错罢了。”
　　
　　我怔住。
　　
　　虽然我并不清楚这些武林中的事情，但是我怎么都能明白这种药的珍贵和得来不易，江烨哪江烨……你可知道，其实最初我根本没当你是朋友，完全当你是一冤大头耍来着，后来……连我自己都不懂为何会去挡那一击，你根本用不着内疚的。
　　
　　“我知道我知道！”霍安微笑着。
　　
　　“两个年轻人都不错，够义气，够朋友，呵呵呵，我喜欢……啊，我也该去处理帮内事务了，你们再聊聊吧。”
　　
　　房门被关上，于是，气氛，陷入短暂沉默。
　　
　　“你……留下来一直在照顾我？”
　　
　　看着江烨明显憔悴的脸孔，我心存疑惑地开口。
　　
　　“还好吧。”
　　
　　淡淡地，他一语略过。我，却瞬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着。
　　
　　“不……是我该谢。”
　　
　　他忽然打断我，吞吐着：“其实谢谢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那时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所以……”
　　
　　我盯着他，他似乎有话想说，却一直犹豫。
　　
　　“想知道……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击？”
　　
　　果然，问题还是那么没有创造性，早在他吞吞吐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问这个。
　　
　　恐怕，这个疑问已经困扰他很久了吧。
　　
　　“不知道。”我那样说。
　　我根本不想冲出去的，谁知道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大脑，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怎么回答？
　　
　　“不知道？”
　　
　　好吧，我叹口气。“也许，我不想看你死。” 
　　
　　“为什么？
　　
　　“……你还真啰嗦。”
　　
　　撇过脸看着窗外，脑中渐渐浮现出那个将身上少得可怜的钱全部掏出的小少年，慢慢将他与如今的身影重叠……其实我也很想问他，当初促使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或者，他根本就是个纯粹的滥好人……
　　
　　“谁知道呢？有时候，做一件事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我淡淡开口。
　　
　　多冠冕堂皇的原因！实际上，却是我根本无法回答。
　　
　　“因为你开始当我是朋友？”
　　
　　“不是朋友，以前从来不是。”
　　
　　“那现在呢？”
　　
　　他的眼忽然有些黯淡，也有些期待。
　　
　　现在？我忽然想起了白猿。
　　
　　虽然我称它为兄，但是我们的关系更像在一起胡闹的同龄好友，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哥，谁知道我是不是在无意中把江烨当大哥了呢？
　　
　　“现在，是兄弟。”
　　
　　我说。
　　
　　“兄弟……”他温和地笑笑，眼光不觉悠远了。
　　
　　“你不愿意？”
　　
　　“不。”摇头。“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何解？我扬眉。
　　
　　“……我，其实是个孤儿……”
　　
　　相当有耐心地等了半天，他才吭哧出一句话。
　　
　　我再等，又是半天功夫他才继续说下去，看得出，他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才对我述说这段往事。
　　
　　“……当我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时，就被抛弃了，是师傅把我捡回，再抚养长大……因为我当时漂流在江中，身上又有一块玉佩刻了个‘烨’字，我才会名唤江烨。在武当，很多人都对我好，因为新辈中我是倍受期待的翘楚，他们希望我能成才，在将来继成武当，所有人都将期望压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但，只有师傅，是不在乎我的成就，真正地因为我这个人，而豁出性命待我，却不是为了武当将来的继承者才……”
　　
　　我不是他，所以我终究无法感同身受，但是，我却能够感觉到他言语中压抑的痛苦与那份无比的尊敬。
　　
　　我只是听着，听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消失。
　　
　　“能有你这样一个兄弟，我，很开心。”
　　
　　终于，他复望向我，无比的诚挚。
　　
　　我却在顷刻染上浓浓的不解。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眼，闪过的真实瞬间竟是一种失落。
　　
　　******
　　
　　在金狮帮又住了半多个月，伤好得差不多了，我终于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吃好喝好的日子，向霍安辞行。江烨因我而耽搁了不少时日，此刻也必须回武当复命。
　　
　　分别在即，江烨告诉我，别忘了在武当，我永远有个大哥。
　　
　　“我不会忘的。”
　　
　　我笑，与他击掌为誓。
　　
                  酒量
　　
　　与江烨分别后，我带着霍安死活塞给我的盘缠，坐着车一路南行，直至到了杭州。
　　
　　人云：
　　
　　提到江南，便不能不提杭州。
　　来到江南，便不能不到杭州。
　　
　　杭州。于我，一直有份特别的感情。
　　
　　因为，娘曾说过，杭州，是她的故乡。
　　******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天生就会惹麻烦，还是麻烦生来就喜欢找我。
　　
　　总之，我在的地方，总会遇上多多少少的麻烦。
　　
　　驻足，观望着太白居门前的纷争，我终于选择了移动脚步。
　　******
　　
　　杭州几座知名酒楼之一，太白居。
　　
　　门前，三名壮汉正揪着一个穿着破烂、腰间挂着个紫红葫芦的老头儿往下推。
　　
　　“去去去! 没有钱还想喝什么酒？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去，少在这里挡爷爷们的财路，臭叫化子！”
　　
　　“嘿嘿……各位大爷，小老儿实在想喝几口，这个，能不能稍稍通融一下？等小老儿有钱了……嗯……”
　　
　　老头儿被狠狠推下，却不恼不气，陪着笑脸，搓着手，一副企图讨好的谄媚神色。
　　
　　“有钱？就你那穷样还想有钱？哈哈……等下辈子去投个好胎再说罢！”讥笑着，一名大汉抬脚，将走近的老头儿再度踢开。
　　
　　“唉……不行啊……我，我这个肚子里有条酒虫，每天不用个几斤喂饱它还真不行……嘿嘿，各位大爷，你们能不能就赏我那么一口酒，就这么一点点……啊，就好……”老头儿指着肚子比划，愁眉苦脸地嬉笑着，无奈几人死死把在门前，一味地将他往下推。
　　
　　“出去出去！没钱就别想喝酒，这是这里的规矩！”
　　
　　“大爷们就行行好吧，我实在是几天都没喝酒了，实在……难受啊……”
　　
　　“去去去！大爷这里没有白喝的酒！”
　　
　　一名壮汉被扰得烦了，扬拳便打，却，猛然停住。
　　
　　眼前，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喂!这些钱，应该够了吧。”我晃晃头，斜眼瞥着那三名几乎要将眼珠瞪出来的壮汉，“不够的话，我还有的是。”霍安的大方慷慨，我到现在还剩下一堆呢。
　　
　　拿出钱袋故意摇得丁当响，我昂头挺胸，视若无睹地穿过三名壮汉，走到老头身边。
　　
　　摆出自认还算亲切的笑容，“喂，老伯，要不要跟我上楼，我请你喝酒啊？”
　　
　　******
　　
　　“给我打十斤你们这里最好的酒，然后有什么好吃的，通通端上来！”
　　
　　捡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将一锭银子往桌上狠狠砸下，然后便朝身边几个势利家伙大声吆喝。
　　
　　“是，是，小人这就去准备。”一人顿时匆匆下楼。
　　
　　我感慨，银子的力量就是大。刚才还是大爷的身份，转眼就成小人了。
　　
　　觉察到某种注视，我斜眼向另外两个杵在原地的，凝眉，“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有，没有。”
　　
　　我一瞪眼，“那还不去张罗！大爷们都满意了，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这就去，这就去。”两人顿时争先恐后往楼下挤去，转眼便不见人影。
　　
　　我嘿嘿笑。
　　
　　你必须承认，银子，就是好东西啊！
　　
　　回眸，正对上一双也是紧盯着我的漆黑圆眼，我愣了愣，难道我今天脸上真有什么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以前也是总有人这么盯着我，但是每次我都没发现脸上有东西啊！
　　
　　“老伯……你干嘛一直看我？”
　　
　　他的眼中立刻透出几分尴尬，轻咳一声，别眼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是老头子我糊涂啦……”
　　
　　糊涂？我不解。
　　
　　我只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很古怪。
　　
　　这，就叫糊涂？
　　
　　耸耸肩，对于别人不想说的，我也不打算追问。
　　
　　虽然这句话用于此有些不适合，但，人知道得少些，总是会比较长命。
　　
　　特别，是身处江湖。
　　
　　几坛酒很快便上桌，我笑嘻嘻地学江烨那套对他一拱手，“老伯，这回你可以好好痛饮一番了。喝光了，尽管再叫。最好是……连一个月后的酒瘾也一并喝足。”
　　
　　看我一眼，他却连个谢也没有，一反方才在酒楼外的讨好谄媚。
　　
　　我却开始觉得他很有意思了。
　　
　　拿起酒坛，他倒满了面前的海碗后，一饮而尽。
　　
　　再倒，再饮；再倒，再饮。
　　
　　反复五次后，我暗暗称叹这老头儿的酒量。
　　
　　他这种喝法，彷佛碗中所盛并不是烈酒，而是平常白水，甚至，连很多人喝水也没他这喝法。
　　
　　不经意地，我扫过立在一旁、刚送酒过来的小二，他的脸白了。
　　
　　“大……大爷……”不等我问，他已经自己开口，“这酒是小店的招牌陈酿，酒烈而酣，号称十日醉……就是说喝了，喝一杯，便会醉十日，喝多了，还会醉死……就算是我们这最能喝酒的壮汉也喝不过这十斤，何况……”
　　
　　“何况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朽是不是？”闻言，那老头猛地哈哈大笑，将空已见底的海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转向我道：“小子，他的话你也听见了。老头子我一个人正觉得喝酒没意思，你敢不敢陪老头子喝上三十碗这酒，比一比谁撑到最后？”
　　
　　我看见小二的脸更白了，苦得简直能挤出水来。
　　
　　估计这小二现在一定觉得老头是个扫把，是灾星。不过，我倒觉得他更有意思了。
　　
　　“老伯既然有兴趣，我不奉陪岂不是太没趣了？这个，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我故意停顿。
　　
　　“不过什么？你是酒量不行还是怕了他的话，不用撑面子，你实说罢！”老头单眉一扬，眼中明显露出‘看你也知道你不行’的光芒。
　　
　　小看我？我邪里邪气地笑了。
　　
　　你可以小看任何人，不过最好不要小看我。
　　
　　一个自小就拿酒当水喝的人，可以对任何事情都不在行，却唯独除了他的酒量。
　　
　　“不是。”我缓缓摇头，“只是这事情要公平一点，既然老伯已经喝过五碗，那我也要先喝五碗才行，否则就算我赢了，也是赢得不太光彩，说出去也不太好听，最终还要落一个欺老的名声。”
　　
　　老头一愣，随即爆出大笑，“好小子，真是看不出来，好！好！好！”
　　
　　‘好’字连道三声，我于是笑得更加灿烂。
　　
                  赌局
　　
　　“上酒！”
　　
　　将一坛已空的‘十日醉’甩到脚边，我朝小二喊出了不知喊过几次的话。
　　
　　小二急忙将一坛揭封的酒送至桌上，老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犹自将面前的海碗倒满。
　　
　　我们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围观者，惊叹声此起彼伏。
　　
　　“老伯，这可是比酒的最后一碗了。”端起面前的酒碗，我一饮而尽。
　　
　　“好！”老头伸出蒲扇般的大掌往桌上一拍，拿起碗也是一饮而尽。接着，将空坛往旁边一推，犹自仰天长笑。“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伯醉了？”我看着他已有几分微红的面皮，笑问。
　　
　　“胡扯！”大掌重重一拍，方桌顿时跳了一跳，“老子怎么会醉？就算世人都醉了老子也不会醉！”
　　
　　“好一个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立刻喝彩，带头鼓掌。
　　
　　周围，掌声四起。
　　
　　“哈哈哈哈哈……”老头跳起，敲着桌子大声吟诵：“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接着又是一阵狂笑，笑声中满是意掩不住的豪放。
　　
　　“小子，你有趣，我老头子已经多少年没喝得这么痛快了！真看不出你年纪这么小，酒量却和老头子我差不多，有素质！有前途！好！好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撑着下巴，等着他笑。
　　
　　待他笑够了，才凑近我，“小子，你叫什么？”
　　
　　“剑寒，辛剑寒。”
　　
　　“哦……”
　　
　　我盯着他，清楚地看见，他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眼神。
　　
　　“这名字不好？”试探性地问。直觉地感到他对我有一番我无法理解的看法。
　　
　　“不，不是……”他扯开笑容，“很好，很好……”
　　
　　瞬间变换了神情，一把扯住我，“来，来，不管他那些劳神子的事，我们再喝几碗，你小子可不许说不行了！”
　　
　　“怎么会。”算了，既然是劳神子的事，何必再想。“只要老伯高兴，再喝上几杯都是没有问题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笑嘻嘻地，将身上的葫芦解了开，放在桌上。
　　
　　酒逢知己，千杯少；美酒佳酿，不嫌多。
　　
　　谁知道错过这次，以后还会不会再遇到这么合我酒品的人。
　　
　　美酒独酌，总是少了那么一点滋味。
　　
　　“咱喝不惯那淡酒，要喝，也要喝这个。”
　　
　　拔出瓶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空中飘散。
　　
　　我听见四周咽口水的声音，我也看见他的眼睛立刻直了。
　　
　　“来！”我从怀中掏出两个古藤杯，倒满了猴儿酒，笑着一伸手，“咱们不醉不归！”
　　******
　　
　　等到两个酒鬼酒兴方艾，从酒楼走出，已经是日落西山之际了。
　　
　　口中依旧念着行酒辞令，微醺的我们相偕而出，彼此皆有意犹未尽之感。
　　
　　“三桃园呀……七巧七呀……八匹马呀……满福寿呀……”老头儿喃喃地念着，“他奶奶的，你那个什么猴酒的，真是……真是他妈的极品……”
　　
　　“那你……看看！”我笑着。可惜，如今酒空，只剩下葫芦了。难得遇上解酒人，可叹可叹，酒还是少了点。
　　
　　再走几步，老头猛然驻足停止，连带着我也踉跄一下。
　　
　　“小子，你请老头子喝了这么好的酒，老头子要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我眨眨眼，“我做了什么值得有恩老伯的事吗？”
　　
　　他猛然一愣，“小子，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我老头子可是从来不欠人家什么情，你既然请老头子喝酒，老头子就一定要做点什么回报的……”
　　
　　“可是……”我打断他，“我就是不记得刚才有请过谁喝酒啊！”
　　
　　“你……”
　　
　　“哎呀，老伯。”我笑着再打断他，“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再说我这人记性不好，喝了酒，就什么都忘啦！”
　　
　　愣了愣，他忽然大笑。“白活了，白活了。这么大把的年纪，居然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看得开！”
　　
　　我再笑，“老伯，你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没事！”一挥大手，“老头子我又胡涂了，瞎说八道，你就当老头子全在放屁好了！”
　　
　　走出一段距离，我们同时跌坐在地面，相视，大笑。
　　
　　“小子你醉了。”
　　
　　“我没醉，老伯你才醉了。”
　　
　　“老头子怎么会醉？老头子从三岁开始尝酒，至今为止六十年，还没醉过……一次！”
　　
　　“小子更不会醉，小子在娘胎初识酒味，出生后便以酒代水，酒做的身体，又怎么……会醉！？”
　　
　　彼此相视，再次大笑。
　　
　　笑声渐止，老头忽然开口：“小子，你很有意思，老头子已经很多年都没遇到像你这么合我胃口的小子了。所以，老头子想教你功夫，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不要。”想也不想地，我一口拒绝。
　　
　　老头眯起眼，笑了，“你不信任老头子的功夫是吧？也难怪，呵呵……不是老头子夸口，只要你学成老头子的武功，挑武当、灭少林，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不是我不信任你的武功。就算你的武功是天下第一，我也不学。”
　　
　　“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娘，心中涌上一股黯然，
　　
　　“因为，我这一生，都不会练武。”
　　
　　闻言，他不掩面上奇色，“小子，武林之中有几人不想练武，又有几人在获得武功宝典后不去修练的？看你又不像读书人，凡是涉足江湖，没有武功如何在江湖上自保？”
　　
　　撇撇嘴，“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涉足江湖。”
　　
　　只是，天不遂人愿罢了。
　　
　　老头盯着我，忽然笑了，摇头。“有些人的确可以，但是有些人却不行。有些人，就算你去找平静，平静也会想方设法地躲着你。”
　　
　　我耸肩。老实说，这道理我已经有些明白了。
　　
　　“那么，继续之前的话题……”见我不答，他咧咧嘴又问：“没有武功，你如何在江湖上自保？”
　　
　　“有时候死皮赖脸一点，有时候装模作样一点，有时候动动脑筋，反正只要我活着，就总会有办法的。”
　　
　　反正我早就是个无赖，这些事情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是，我不想破坏当初的誓言。
　　老头笑了，笑的十分开心，“好小子！好一个死皮赖脸，装模作样! 小子，老头子倒想跟你赌赌，看结果是谁赢谁输！”
　　
　　“怎么赌？”
　　
　　我开始觉得事情好玩了。
　　
　　“你说，总有办法解决你的麻烦；但老头子说，总有你不得不需要武功帮忙的时候。老头子就和你赌，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内，只要你能解决所有麻烦，就算老头子输了，你说什么老头子都听。但是若你解决不了，就要跟着老头子学武功。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双手一摊，我笑道：“这个赌有趣是有趣，但若是我赢了，你又如何知道？只怕到时候不认帐，我又打不过你，那怎么办？”
　　
　　瞬间，他脸色一沉。
　　
　　“什么话？我燕破军岂会有不认帐之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到时候若是你赢了，叫我跪下来给你磕百八十个头认你做爷爷都没有问题！”
　　
　　“原来你叫燕破军。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有气魄。”我说。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怪？”
　　
　　他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眼神，这是我今日看过的第三次了。
　　
　　“怪？”我摇头，“不觉得。”
　　
　　“要是你觉得怪，可以改名字啊。”我自以为是地又加上一句。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老头就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灵山四圣之一，更不知道我的话简直比江湖最菜的新鸟还要白痴。
　　
　　也许，很多人没见过他们的长相，但是皆凡江湖人，便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灵山四圣——即为灵圣公子，剑神，醉仙，花圣。他们，是江湖中的一则永恒传奇，是改写武林的一段神话。
　　后来，当我终于知道了这些事情后，回忆如今，我才明白他这种眼神的含义。
　　
　　的确，他应该无奈的。
　　
　　“老伯，你还没说出三个月后如何知道谁胜谁负呢。”我提醒仍似笑非笑的他。
　　
　　“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一拍脑门，他恍然大悟。
　　
　　沉吟片刻，“不如这样……老头子就跟着你三个月，你去哪里，老头子就去哪里。遇上麻烦便相互不理睬，直到分出胜负为止，如何？”
　　
　　“……跟着我！？”先是愕然，随后笑了。
　　
　　这个主意，虽然麻烦，却也有趣的很。
　　
　　“也好，我正也觉得一个人走没什么意思，若是多个人一同游山玩水，喝酒聊天，倒颇有趣。”
　　
　　“好！我们就同游三个月。三个月里，谁有了麻烦都是各自解决，看到最后是谁要求谁，就是谁输了! 你看怎么样？”
　　
　　“好!”我伸出手掌，“既是这样，我们击掌为誓，将来谁也不能赖账！”
　　
　　于是，双掌相击。
　　
　　相视，再度爆出大笑。
　　
                  应征
　　
　　因为那个不算赌约的赌约，我们便踏上了同行的游玩路。
　　
　　赏西湖，登黄山，闲暇之余又比酒行令，兼顾对街上行人评头论足。
　　
　　眼看限期将至，我们却始终也没分出胜负来。但是，在相谈言欢，意气相投之间，依稀，我觉得胜负之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忘年知己，人生难得。
　　
　　然，如果我们没有慕名去南昌滕王阁喝酒，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恐怕，这胜负永远也没个结果。
　　
　　那时，正值新年。
　　
　　原本，家家户户团聚的日子，酒楼本不该有这么好的生意；但，那日的滕王阁，生意竟出乎意料的兴隆。
　　
　　厅中的所有方桌都坐满了人，唯独这张靠近店门的，只坐了我们两人，相形之下，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清冷，仿佛从拥挤的厅堂内自成一体，分出了另一个空间。
　　
　　不禁，我一张张的方桌依次看过，却见那些人并无节庆时的愉悦，反而面色沉重，偶尔低声私语，搞得他们身旁的空气都无形中凝重压抑了许多，意外的诡异。
　　
　　我注意到他们腰间手边的武器，然后，我才恍然他们的身份。
　　
　　奇怪，大过年的这儿聚一群武林人干什么？还弄得一个个都像死老婆死丈夫死孩子似的脸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死人了是不是？
　　
　　我望向身边的人，他朝我眨眨眼，于是我凑过去，听他低声道：“坐在我们右边那桌的四人，是来应征护卫的，我想这大厅里的人，大概都怀有同一个目的。”
　　
　　“你又偷听了，真不道德。”我已经知道他运功听音的本事，我也知道他的好奇心往往比我还重，所以我才知道，这种时候问他准没错。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用筷子敲敲我的头。
　　
　　“知道你还说。”我回他一句。“喂，还有呢？”
　　
　　撇我一眼，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不住咂嘴，“哎呀，好酒！好酒！”
　　
　　我眯起眼，了然。将身子后倾，同样拿起碗喝了一口，称赞道：“哎呀，果真是好酒，好酒啊……好酒！”
　　
　　臭老头，你不就喜欢卖关子吗？我让你卖个够，看你卖给谁！
　　
　　再喝一口，他称赞的声音更大：“好酒！好酒！”
　　
　　我也喝，“果然好酒，好酒啊！”
　　
　　他终于瞪我，“臭小子，一点也不懂得让让老人家。”
　　
　　我挤眼，“你承认你老了？”
　　
　　“……你小子狠！”他恨恨地将碗中余酒喝光，我却依然笑嘻嘻地。我当然知道他没有真的发火，我更知道其实这顽童般的老酒鬼就欣赏这种调调，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放下酒碗，他忽然压低声音道：“南昌毒王庄正在招募高手，每位高手百两黄金，好像是为了对付鬼王府。”
　　
　　鬼王府？
　　
　　心中一紧，刚拿起的酒碗就那样莫名地倾斜。眼前，一丝萦绕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紫影。愕然，我怎么会想起他的？
　　
　　“为什么要对付鬼王府？他们还说了什么？”原本看好戏的心态瞬间消失无踪，奇怪，明明是鬼王府的事，我着急什么？
　　
　　似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他扯开笑容，继续低声：“似乎是半月前鬼王府发了一封信函，说正月十五前来拜年。”
　　
　　正月十五？我急忙心里暗掰手指计算日子，岂非只剩七天了！？
　　
　　“那……鬼王府会派谁来？”
　　
　　“除了现在呼声最高的夺命阎罗，还会有谁？”倒满酒碗再灌进肚，“鬼王府啊……其实能搬上台面的也就是这个小鬼了。”
　　
　　心，有些乱。
　　
　　说不清原因，只能任眼前那抹紫影不住清晰。
　　
　　烦死了！我干嘛总要想起他啊？
　　
　　闷闷地倒满一碗酒，仰头便倒进嘴里，殊不知老酒鬼正在看着我乐。
　　
　　我忽然想起金狮帮，不知怎的就开了口：“就算招募高手，也照样不管用的。”
　　
　　“不错。”朝我挤挤眼，他慢悠悠地蘸酒在桌面勾画一个依稀的形体。“可是……你小子不要忘了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那是个‘毒’字。
　　
　　所谓高手只是幌子！
　　
　　心一凛。他们……他们要怎样对付他！？嚅嚅道：“但是，鬼王府也不会想不出才是……”
　　
　　“所以就要看谁更高一筹了不是么？”翘起腿，悠哉地灌一碗酒。
　　
　　老酒鬼的慵懒，顿时令我气不打一处来。
　　
　　做势站起，我倒想看看这毒王庄究竟有怎样的手段————
　　
　　衣角却猛然被拉住，回眸，迎上那双精光闪烁的眸子，似乎向我传达着某种信息：
　　
　　看热闹，别丢下我啊！
　　
　　******
　　
　　站在毒王庄的大门前，我彻底地犯了愁。
　　
　　我被赶出来了，说的客气些，是人家总管客气地请我出去，再把门关上。
　　
　　说来也是好笑。
　　
　　想也不想地凭一股冲劲便来应征，见到总管才知还要比试武功——条件便是胜过庄内四大护院之一，即刻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似乎同时有十五个吊桶在打水，这才记起了江湖人的规矩，江湖便是纷争，江湖便是武，江湖的纷争，永远会用拳头去解决。
　　
　　[现……现在就要比吗？]那时候我是这样问的，底气相当的不足。
　　
　　总管用他那小小的三角眼斜斜瞥我，无声地传达着两个字——废话。
　　
　　我真的很想当时就将桌上那杯茶倒在他的脸上，我知道那壶茶刚刚沏好，水还是滚烫，估计死猪都能给烫下一层皮来。但是我仍然在现实中笑了，那种以前我常常练习的，一种谄媚讨好阿谀奉承的标准小人笑脸。
　　
　　[爷，不是小的不肯比，只是小的没想到还要比武，所以……将兵械放在了客栈，能不能给小的一些时间，让小的也好及时拿来……]
　　
　　那双三角眼顿时眯得死紧。亏你还算是习武之人，行走江湖的，怎么连 ‘兵器不离身’ 这句话都不知道？
　　
　　喝！教训我？老子从来都不是习武之人，你们那套啰哩叭嗦的规矩，老子向来都没兴趣知道！
　　心想着，脸上继续笑得谄媚：[小的……小的是怕带刀带剑的，在庄里引起误会……]
　　
　　身边的老酒鬼顿时给了我一个爆栗，该死的小兔崽子，笨蛋的混小子! 我们是来应征护卫的，又不是来拜访做客的，你东顾虑西顾虑，这不是存心给人家添麻烦吗！？
　　
　　疼……
　　
　　我很想也给他一个爆栗，不过我不能忘，我现在的身份是这酒鬼老头萧银川的孙子，萧金宝。
　　
　　一对嗜财如命，连名字都少不了跟白花花和金灿灿扯上关系的祖孙——是我们此番计划中要扮演的角色。
　　
　　我只能表现很委屈，极度委屈，眨巴着即将泛出水雾的眼企图解释：[可是，爷爷，我……]
　　
　　你什么！你这小兔崽子还想解释什么？该死的！小混蛋！白养你这些年了我！哼！
　　
　　这才发现，原来得了便宜卖乖并非我的专利。
　　
　　结果，我们的争吵，就换来了那样充满不耐的一句话：行了！这里可不是你们处理家务事的地方。你们明日午时再来罢，明日若是再推三阻四的，以后也便不必来了！
　　
                  拜师
　　
　　靠在毒王庄外的青石墙壁，我忽然出手一拳杵进身边那为老不尊的家伙的小腹。
　　
　　“哎唷……臭小子，你干什么，搞谋杀啊？”他立刻捂着肚子夸张地大叫。
　　
　　我面无表情，“还你的。”
　　
　　刚才在庄中你差点打傻我的那一掌，我可没那么容易忘记。
　　
　　“臭小子好的不学，乱七八糟的恶习倒是学了一堆……哎唷，我这把老骨头可被你打散喽……哎唷……”翻个白眼，他装模做样地揉着肚子；我也翻个白眼，这臭老头，明明我那一拳对他就是不疼不痒的，非要装。
　　
　　“行啦行啦，别装相了，傻瓜都知道你连毛都没伤一根。”
　　
　　敛去悲戚戚的神情，瞬间抹上一丝玩味笑容，“你小子也会着急啊？”
　　
　　因他的话怔住。我着急？难道我现在的表现就是着急？
　　
　　可是……我为什么着急？完全没有着急的理由不是么？
　　
　　看我呆呆的，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龇龇牙，我赌气般地陪着他笑，尽量笑得比他更大声。
　　
　　“你笑什么？”他忽然止住笑看着我。
　　
　　“你又笑什么？”我将他一句。
　　
　　这次他倒是没卖关子，慢悠悠地道：“我是笑明日的比武。”
　　
　　“我也是笑明日的比武。”灵光倏闪，想到些什么，于是我开始将赌气的笑容扩展为十分的真心。
　　
　　他看着我，慢慢道：“我笑这一次，任你如何死皮赖脸，装模作样，怕是也过不了这一关了。”
　　
　　不用他说，我也明白，除非那四大护院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但是诺大一个毒王庄，若是养的都是如此泛泛之辈，早就不必在这种地方吃闲饭拿白钱，若连不会武功的我都打不赢，那恐怕天底下他们也打不赢谁了。
　　
　　但是，我也不慌。
　　
　　“我却是笑这一次，你一定有办法帮我过这一关。”我笑说。
　　
　　“你这小子未免太大的自信，若是我不帮忙呢?”眼一瞪，我看见他的脸孔瞬间阴沉。
　　
　　“那就会很无趣了……不过，我想老伯一定喜欢让事情更有趣些，不是么？”来这脸色吓唬我啊？哼……比起我从小在山中见惯了的凶狠家伙们，你这脸色还不够看！
　　
　　“小子，你这是威胁我？”横我一眼，他没好气地道。
　　
　　“老伯说哪里话！我不过试猜老伯心中所想其一二，相信老伯如此英明，此刻一定有很多办法，只是我头脑愚笨，总猜不出其中关键，所以胡思乱想罢了，老伯这也要责怪么？”急忙摆出笑脸。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适当地将某人捧上天，总不是件坏事。
　　
　　果然，老酒鬼如我预料中地露出笑容，“不错，我的确是希望你取胜，也有办法令你取胜，不过……”
　　
　　“不过什么？”
　　
　　“办法是有的，只是要看你想不想去做，而这个办法成功的关键，就在于你。”
　　
　　“关键在于我？怎么会……”觉得这老头的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也越来越莫名其妙，却转念一想，猛恍然，指着他的鼻子便大喊出声：“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向你认输，你要我承认这场赌是你赢了，对不对？”
　　
　　净利用别人弱点，好狡诈的老头！
　　
　　“好罢，我认输了。这个赌，是你赢了。”想想，我一摊手，坦然承认。
　　
　　起初，他看着我笑，当我答应的那一刻，他的笑脸居然生生转成了惊讶。
　　
　　“你真的承认是你输了？”想必他没料到我当初口口声声拒绝，此刻竟会承认得如此干脆爽快。
　　
　　“输就是输，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眯起眼，他奇道：“小子，回答得这么干脆，你不会是忘了当初的条件吧？”
　　
　　小肚鸡肠！老酒鬼，臭酒鬼，拐弯抹角地，其实不就是想让我学你的功夫么？
　　
　　其实，我那时的如意算盘已打好，拜师学武功是一回事，能否学会又是另一回事；师者传道授业是一回事，学子的接收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你教，是你的事；我笨，学不会，就是我的事。反正我本来就是无赖，自然也不用循守那套所谓的君子法则了。
　　
　　“不就是要向老伯拜师么，我怎么会不记得？”眨眨眼，我笑。
　　
　　“小子，话可是你说的，来，叫声师尊听听！”老酒鬼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尊。”二话不说，我双腿一屈便跪了下去，“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那时，老酒鬼问过我，既然我不愿学武，那么凭我的性子，大可以不去参与毒王庄的这次招选，那样他与我之间的胜负仍旧无法分明。究竟，是什么原因令我哪怕拜师学武，也要进毒王庄一探？
　　
　　我答不出。
　　
　　只是很想见那个人，却，没有原因。
　　
　　很久之后，当我终于将自私发挥到淋漓尽致的那一刻，才终于得到了两个玄之又玄的字眼作为答案。
　　
　　缘分。
　　
                  意外
　　
　　“师尊。”我嬉皮笑脸地搓着手，“这回您老人家该告诉徒儿取胜的办法了吧？”
　　
　　“嗯……”眯眯眼，“小事情，小事情，不值一提。放心，先跟为师的学一套功夫，为师的手痒，忽然想比划比划。”
　　
　　老狐狸！我恨恨地骂。却依然笑面迎人地，“师尊，您不解徒儿之惑，徒儿总觉得心里没底……您先别瞪眼，这当然不是徒儿不肯信任师尊，实在是徒儿资质鲁钝，看不出事态发展，哪比上师尊堪透世间百态，万物生长变化，统统逃不过师尊的一双法眼，师尊看不上眼的小事，对徒儿来说，却是万分的不解啊，可见，徒儿的智慧与师尊的智慧相比，简直如孱孱小溪与滔滔大海，绝不可相提并论……”
　　
　　“去去去！臭小子，就你这张嘴会说，不知道心里怎么骂我这老头子没人性哩！”说归说，脸上还是笑多于怒。
　　
　　“徒儿哪敢。”我装出委屈的模样，心里继续骂这老头的精明，“徒儿在心里将师尊奉若神明，是嘴上说不出的尊敬呢！”
　　
　　摇着头笑骂：“行了！去你的马屁精，再说也是没得商量，且让为师的给你耍套把戏看看……放心，有为师一句话搁着，明日若胜不了比武，你给我当师尊！”
　　
　　没辙，我只好跟着他来到南昌城郊树林，同时下定决心，不管他教什么，全部以学不会为借口。
　　我就是笨，你能拿我怎么？
　　
　　他摘下腰间的紫红葫芦咕嘟咕嘟地猛灌一气，丢到一旁，意满方兴地打了个酒嗝，随手捡起脚下的一根长枝，在空中划了个弧，同时道：“徒弟，看清楚了！”
　　
　　我环臂杵在边上，兴趣缺缺。算了，全当是卖艺人的表演，我也就算捧个人场的观众好了。
　　很快，我的意兴索然便改成了张口结舌的惊讶。
　　
　　只见，他的身子一跃而起，似柳叶飞荡空中，轻飘飘地竟似没有重量般的空灵。转瞬间，手中树枝斜刺而出，眨眼便在空中变幻数次，如千军万马奔腾，气象万千。光影闪烁，不见身影，只余横枝出没，四下翻飞。
　　
　　仿佛，那已不是树枝，而是生命，有了气息，有了自己的思想。
　　
　　忽然，一切锋芒顿止，他手持树枝飘然落地，身子软绵绵地仿若无骨，在漫天的飞叶草屑中顺势摇摆，奇的是竟无一片树叶沾身。猛然，右手持枝，在空中不断划圈，顿见那些树叶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随着他手中的树枝摆动聚作一股旋风，这时，将手中树枝向上一挑，一斜，一劈，一个收势站定。层层树叶漫向天空后慢慢飘落于地，在站立的他身边形成一个整齐的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甚至忘了作为观众基本的喝彩。
　　
　　对我而言，这种技术全非表演，而是一种仙法，一种奇迹。
　　
　　一片落叶忽飞到我面前，呆呆地拈过落叶，放至眼前，才发现叶上居然被穿有九个小孔，而每个小孔的间隔又刚好相等，但是整片树叶却丝毫不损，除了叶片上的小孔，树叶依旧是完整的树叶。
　　
　　……这，就是武功？
　　
　　不知为何，我的心，有一点松动了。
　　
　　“如何，为师的还算够资格吧？”捡起地上的葫芦，又是猛灌一气，他来到我身边笑问。
　　
　　不等我接口，他继续道：“这套棍法的名字，叫做‘九幻伏灵’，含有九式三十六变。优点是轻灵多变，复杂诡异，以招式乱人耳目，攻人不备；但缺点是过于浮华，而实力不足，也就是说，此棍法精于招式，而不精于内力，对付一般偏上的武林中人是不成问题，如要对付真正的高手，却显得太过肤浅了些。但是，比较起我的其他武功，这套却是最为速成的一种。”
　　
　　“现在，我就来一招一式地练给你看，你可要看分明了。”重新抄起手中树枝，他一招招地拆演解说下去。
　　
　　待到九式与其中三十六中变化全部拆演完毕，他问我：“你可明白了几分？”
　　
　　硬着头皮，尽管看来他铁了心要教，我却仍旧不想破坏誓言，于是心一横，“一分也不明白！”
　　
　　他盯着我，目光仿佛要在我的脸上生生烧出个洞，久久，才道：“一分也不明白？”
　　
　　“不明白。”我认定了不懂，死活就是不懂。
　　
　　一声喟叹，“唉，本想就让你能比划几下这些招式，明日老头子才有办法让你赢得有模有样，可惜……”
　　
　　我知道他在吊我胃口，我也知道他非要让我学这套功夫就是为了将来不让我赖账，不过他应该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我是真的不想学武，但，我却一定要进毒王庄。
　　
　　记得听娘说过，学武必须要有精厚的内力支持，那么我若不练内功，想必就算摆些绣花架子，也称不上修行武艺，如此，应该不算违反我的誓言。
　　
　　转转眼珠，我决定先应付眼前再说，“你的意思，只要我能比划招式，不需要明白你那些内功口诀的？”
　　
　　“是啊。”
　　
　　“那就好说了，这些招式我记得住，就是不明白而已。”
　　
　　“你记得住？”他不掩眸中惊讶。
　　
　　“八九成。”
　　
　　将树枝往我手中一横，“那你做给我看看。”
　　
　　接下树枝，我退开几步，不再言语开始回忆着模仿比划。反正我们心中都有各自的算盘，就要看最后究竟谁拗得过谁。
　　
　　最后一招收势，我晃着手中的树枝走向他，“做完了。”我说。
　　
　　他居然不言不语，只是面色凝重地瞪我。
　　
　　树枝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是我都记错了？”
　　
　　“……臭小子，真有你的。”好不容易沉着脸憋出几个字，在我怔愣之际，他纵声大笑，弄得我简直如坠云雾。“想不到，真想不到，没事收个徒弟玩玩，居然叫老头子我捡到宝了！”
　　
　　哎……我再愣。
　　
　　“好！好！”一巴掌拍上我的肩，“乖徒儿，明天你就照这个样子耍，用不着管对方的攻击，也用不着防御，剩下的事统统交给为师，准让你顺利过关！”
　　
                  入庄
　　
　　昨日，在我比划过那些招式，意外地老酒鬼没有再让我学他的武功，而是干脆扯着我跑去喝酒。我是无所谓的，只要能让我不需学武便能赢过庄内护院，做什么我都乐意。
　　
　　今日，我便站在毒王庄的比武场中。
　　
　　面前，四个凶神恶煞般的护院。
　　
　　真想问，能不能谁也不要选，可惜，知道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被驳回的。
　　
　　老酒鬼打头阵，他故意花了一番力气险胜。尽管，从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他就对我说，这四人全加起来也无法在他手下走满二十招，但是，他也说，此番行动，还是隐藏些实力的好。
　　
　　轮到我了，手心里，隐约些许的潮湿。
　　
　　“照昨天说好的，放心去做。”
　　
　　下场，经过我身边时，他向我传音入密。
　　
　　我笑，握紧手中的木棍，心中增强了把握。反正，若胜不过这场比武，我也会凭空多出个徒儿，无论从哪方面看，我做的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随手一请，“阁下多指教了。”
　　
　　“我？”被点到的人竟有些慌乱，“……是我？”
　　
　　莫名其妙……一边想，一边笑笑地拱手。怎么从表现来看，他竟比我还要紧张？
　　
　　令下，比武开始。
　　
　　依着老酒鬼的话，我开始回忆昨日的演练，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一股暗中传来的力量牵引着我的身体，让我觉得这身体甚至不是我自己的。
　　
　　每次他的掌风逼近，那股力量都会带着我及时避开，仿佛，我已不再是我，场中这个正在比试的人，完全是另一个、我不熟悉的、陌生的存在。
　　
　　那股力量，和我空空的招式，居然结合到了完美。
　　
　　若非亲身经历，我真不相信，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比武的方式，一种甚至能令普通人瞬间成为大侠叱咤风云的方式。
　　
　　当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刻，手中的长棍已经指向了那名护院的胸前要害。
　　
　　我……赢了？
　　
　　身边响起的喝彩，才让我意识，我，居然赢了！？
　　
　　******
　　
　　黄金五十两作为定金，待正月十五一过，便可拿着另外五十两走人。
　　
　　就算现实是假的，眼前黄澄澄的金子总不是假的，在毒王庄管事将盖着锦缎的银盘捧到我们面前后，庄主胡翊便出现了。
　　
　　大厅中，气氛有些凝滞，胡翊那特别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我无心听他那段称赞外加勉励的冗长说明，而是暗暗环顾厅内最终剩下的高手们，竟——仅有九名，而且这数目还是算上我和老酒鬼的。
　　
　　我想起滕王阁上武人云集的沉重气氛，再看眼前的清冷，不禁狐疑地斜向身旁的老酒鬼。
　　
　　接收到我的疑惑，他只是笑笑，后来众人四散，安排歇息时，他才告诉我，并非那些前来的武人太弱，而是这四人太过厉害。
　　
　　[厉害？]这不是自相矛盾么？[之前，明明也是你说那四人加起来也扛不过你二十招的！]
　　
　　我不解。
　　
　　老酒鬼笑得很是高深，小子，明白何谓相对而言么？
　　
　　回味，然后才恍然这老家伙拐弯抹角地就是要说他有多厉害。
　　
　　当时，我不甚以为然，毕竟我对武的概念太少，直到很久以后，我终于了解老酒鬼的确是有狂妄的本钱，我也终于了解，当时我打败的是个怎样的对手，无知者无畏，很多事，真的是不知道反而比较随意和快乐。
　　
　　若说什么叫鱼目混珠，我想，当时的我就是个生动的例证。
　　
                  诡计
　　
　　在毒王庄住下，好吃好喝的招待，再次无所事事地打发着等待的日子。
　　
　　想起上次金狮帮，也是处于一种紧张凝重的气氛下等待；此次的毒王庄，让我重温了当时的那种感觉。
　　
　　我有些好笑，似乎每次见他，都是先要度过一段等待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带来的，总是凝重和压抑。
　　
　　他真的有那么可怕？
　　
　　不知，如果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会不会被愤怒的武林正道给群殴，在我的印象中，那被称作冷血无情的夺命阎罗的人，永远都是某个瞪着一双漆黑眼瞳死死盯着你的钱袋仿佛让你觉得不给他点什么就是犯罪就会心虚的少年。
　　
　　我真没看出他有多无情，只是觉得他实在很有趣。
　　
　　特别，是在想起我与他曾经的一面之缘以后。
　　
　　想知道，那锭银子，他究竟是如何使用的……
　　
　　******
　　
　　等待，并非漫长，却也绝非短暂。
　　
　　六天后，我再次见到了他。
　　
　　真想问，鬼王府是没人了还是怎么，每次都要派他来，而且每次还都是派他一个。
　　
　　紫袍飘然，清冷刻板的眼扫视过众人，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总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片刻中，那潭漆黑的死水，竟微微地，被风吹起一丝涟漪……
　　
　　站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这次，他连客套话都免了。冷冷地，抽出那对判官笔，“胡庄主，可准备好？”
　　
　　胡翊的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我，看得清晰，
　　
　　那是自信的笑意。
　　
　　心中感到了某种不对劲，然而，情况却由不得我再想，只见，胡翊亮出一双肉掌，身形猛纵，如饿鹰扑食般袭向秦飞，身边几名高手见此景连连摇头，却只有老酒鬼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厅内的比试。
　　
　　“胡庄主怎会如此性急？”我听见身旁依稀议论的声音。
　　
　　“破绽百出哪……”
　　
　　我想到他的笑，稍现即逝的笑；再想到入耳的议论——连他们都看得出的事实，秦飞更没理由看不出，但，胡翊在那一刹那确实笑了。
　　
　　就算别人不熟悉那笑容的含义，我却不能不熟悉。
　　
　　每次，当我确定某件东西百分得手的几率时，我都会那么笑，微微的一笑，却是隐含了自信与同情的一笑——对自己的自信，对猎物的同情。
　　
　　阴谋！
　　
　　一定有阴谋！
　　
　　脑海中刚刚泛起这个字眼，老酒鬼却低呼一声不好，大掌忽然抓住我背心，带着我夺门而出。
　　
　　映在眼中的厅门，似乎慢慢地关闭，我只觉身体忽悠腾空，转瞬，我和老酒鬼已站在厅外空旷的练武场中央。
　　
　　他一放手，我立刻由于重心不稳向前跌去，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怎么……”
　　
　　疑问刚到一半，呼啸寒风袭至面前，不等看清其中实质，身后一股力量传来，顿时只感到身体如陀螺般不住旋转，正有些头晕眼花，耳边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听见，骨节折断的声音。
　　
　　听见，再度传来的凄呼。
　　
　　身体的旋转，终于减慢了速度，然而我却依旧没有发问的时间，因为，那股力量猛然推着我朝地面倒去，接着，头顶上方，连连传来惨叫。
　　
　　我开始想吐了……
　　
　　幸运的是没有多久，拉扯我的那股力量便消失了，这时，我才终于得到机会环顾四周的情况。
　　
　　九人横杂地堆在地面，呻吟不断，仔细端详，注意到其间还包括了四大护院中的两个。我急忙寻找老酒鬼，结果发现他正坐在一旁悠哉地抱着葫芦喝酒。
　　
　　翻翻眼，我走过去，“师尊，这……”
　　
　　舔舔嘴唇，老酒鬼嘿嘿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徒然闪过一抹嗜血光芒。
　　
　　“他奶奶的，咱们都被那姓胡的龟儿子给暗算啦！”
　　
　　我望望已然闭紧的厅门，又望望躺在一起呻吟的九人，最后目光转回到老酒鬼身上，隐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沿着脊背上爬，留下一串寒冷的冰凌。
　　
　　“你的意思……”
　　
　　我忽然明白了。
　　
　　他笑，“就是这个意思。”
　　
　　瞬间感到如坠冰窖，顿时撇开方才遭遇的危机，我再次望向紧闭的厅门——没有任何动静。
　　
　　……他，还在里面……
　　
　　如果，我所推断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真实，那么……
　　
　　无暇多想，我咬咬牙便要返回，不见厅内的情景，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乱。
　　
　　“喂，你小子找死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扯住我，回首，是老酒鬼微蹙的双眉。
　　
　　“我要进去！”
　　
　　“臭小子！”眉间蹙得更深，“又忘了那个字怎么写的了？”
　　
　　“我……”挣了挣，莫名的烦躁席卷我的全身，细细分辨，那竟是一种担心。当时的我并多想这种担心的含义，更未去想为何我会产生这种情绪，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会怎样！
　　
　　“我要进去！”
　　
　　******
　　
　　想挣开老酒鬼的钳制，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臭老头，你到底放不放手？”紧紧皱眉，我很不爽了。
　　
　　盯着我，脸上不见任何表情，蓦地，他慢悠悠地道：“你，连我的手都挣不脱，你自己说，进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炙热的头脑，逐渐冷却。
　　
　　努力地，我让自己冷静，当人冷静下来的时候，往往产生的主意都会比较实用和有效。
　　
　　压抑下胸中的异样翻腾，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厅内的情形，我迎上老酒鬼的炯炯目光，这才忆起，胡翊这盘棋，所设陷阱针对的目标也同样包括了老酒鬼。
　　
　　慢慢地，想起了冲动下被我忽略的许多细节。
　　
　　老酒鬼的笑容，老酒鬼的眼神……不论那代表着什么，都绝对不是善罢甘休的含义。
　　
　　“师尊……”我倏然笑了。“师尊不愧为师尊，果然境界就是不一般啊，高人数等，无敌非凡……”
　　
　　“去去去！”立刻瞪眼挥手，“臭小子！平时不见你尊重老头子，现在倒师尊师尊叫得亲！刚才……是不是还叫我臭老头来着？”
　　
　　我再笑，“师尊，所谓大人有大量，您的胸怀犹如浩瀚大海，不可丈量；徒儿方才是无心之失，想必以师尊的气量风度也不会和徒儿这般的小辈一般见识是不？师尊……要知道徒儿资质驽钝，目光短浅，师尊的心思，师尊的想法，徒儿哪能立刻理解啊，小小摩擦自是难免……”
　　
　　“臭小子，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惹上你这个小魔星。”
　　
　　伸指戳戳我的额头，老酒鬼挺身站起。
　　
　　我翻翻眼。臭老头，既然要骂，就骂的彻底些，不要嘴里骂脸上却是笑好不好？够诡异的。
　　
　　“师尊，徒儿就等您大显神威啦！”
　　
　　再瞪我一眼，“臭小子，安静看你的！”
　　
　　语毕，将葫芦仅剩的酒一口喝干，挂回腰间，猛一伸掌，顿见两扇厅门竟如同被他的手掌吸引，扯离门框向外飞出，落地，砸起一路烟尘。
　　
　　烟雾散尽。
　　
　　我，终于看见厅内战况。
　　
                  身份
　　
　　厅门关闭的那一瞬，恬淡的花香充满了大厅中每个角落，不等那七名高手有所反应，便纷纷瘫倒在地，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道。
　　
　　秦飞觉察到事有蹊跷的时候，厅门尚未关紧，然而胡翊逼近眼前，他的原则不允许他退让，所以，他只有还击。
　　
　　选择了还击，也代表他选择了无路可退。
　　
　　当胡翊唇角的笑直达他眼底，他便彻底地明白了他的处境。
　　
　　尽管及时屏住呼息，那股淡淡的香气却依旧钻入他的鼻端，仿佛，他全身的每处，都能感受到这种恬淡的味道。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继而，乱色纷呈。心中清楚，他是中毒了。
　　
　　面上，仍冷冷的不见任何表情。
　　
　　思想，却有些微的讶异。
　　
　　自小，他便每日浸泡各种草药，也一直坚持服食各种微量的毒物，理说，世间已经没什么毒能奈何得了他，但，道理始终只是道理，不会完全等于现实……
　　
　　就像再周密的计划，也会有疏漏。
　　
　　抱歉，无法完成您的任务了……
　　
　　脑中闪过最后的念头，四肢终于开始麻木，身体一歪，颓然栽倒。
　　
　　******
　　
　　厅中，胡翊冷笑着，居高临下俯视着倒在脚下的人。
　　
　　“夺命阎罗……哼哼……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还凭什么夺命？哼！”
　　
　　踢一脚地面的秦飞，胡翊淡淡扫向身后同样瘫倒的七人，眼中杀机倏现。于是朝身旁两名静候的护院使个眼色，两名护院接令后走到七人身边，接连数掌，七名高手便这样永远地在世间消失了。
　　
　　满意地笑笑，胡翊忽然向已起身的二人道：“外面的那两个怎么样了？”
　　
　　“有大哥二哥和七贤拦截，应该跑不了的。”相互对视，其中一人回答。
　　
　　胡翊微微点头，“还是出去看看，确定一下的好……”不知怎么，有些微微的担心。
　　
　　总觉得，那老头子有点怪异，却让他说不出怪在何处。
　　
　　“是。”二人齐抱拳，同时朝厅门走去。
　　
　　刚至门前，一声巨响，烟尘飞散。
　　
　　二人即刻向后退却，准备移动步伐的胡翊同样停住脚步。
　　
　　只见，两扇厅门生生脱离，在空中划着弧线摔落在诺大的练武场，一路尘土激扬，隐约，两条站立的人影。
　　
　　******
　　
　　首先入眼的，是地面的一袭清紫。
　　
　　心底，莫名涌上股火气，遏制不住地让我想冲上前狠狠掐住胡翊的脖子。
　　
　　“师尊，人家庄主这么热情待客，我们也不能失礼，否则岂非摆明了我们不懂规矩吗？”
　　
　　歪着头，我嬉皮笑脸地捅捅老酒鬼。
　　
　　“那当然，谁不知道我们师徒是世界上最懂规矩的人了！”朝我挤挤眼，眼中写满促狭笑意。
　　
　　“师尊，幸好您有远见，我们才特意准备了礼物奉上，要不多难为情啊！”
　　
　　“可是，乖徒儿你不觉得这礼物太少了点么？比起人家庄主的热情，我们的礼还是稍微单薄了些吧？”
　　
　　我看到，胡翊顺着老酒鬼的示意扫视过场中堆杂的九人，瞬时，眼中闪动的，是无法掩饰的惊讶。
　　
　　我笑得灿烂，伸手遥指，“喏，师尊，那里不还有两个现成的礼物，一起做人情送给胡庄主怎么样？”
　　
　　“乖徒儿，为师发现你的头脑是越来越灵活了。”
　　
　　“还不是师尊教导的好。”
　　
　　我趁机送上一个马屁。
　　
　　老酒鬼于是笑得更开心，“好，好，乖徒儿，为师这就把礼物打理打理，嗯……十一个，勉强够了……”
　　
　　我们一派自说自唱，完全不顾胡翊已然发白的脸色，忽然，我朝老酒鬼眨眨眼，微微地，他向我点头。
　　
　　接着，他摘下腰际的紫红葫芦，手指在葫芦口划过，居然那葫芦口随着手指的拉扯不断增长，葫芦也节节收缩，顷刻间一条紫红色长棍出现在他的手下。
　　
　　我讶然，从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紫红葫芦，竟有这份不为人知的功效！？
　　
　　葫芦变武器，还真稀罕。
　　
　　我只是觉得新鲜有趣，然而，胡翊却在看见这紫红葫芦的变化后，脸色倏然改变。
　　
　　“阁下……阁下是……”
　　
　　声音颤抖着支离破碎，我听见他吐出三个确定着却无法置信的音节，
　　
　　“……燕……前辈！？”
　　
　　******
　　
　　“前辈。”此刻，胡翊的脸色已是极度的难看，“为何要如此戏弄晚辈？若早知是前辈大驾光临，晚辈又何苦……”
　　
　　“早知道是老头子，老头子还看不出你这险恶居心了哩！”
　　
　　“前辈不是早已不过问江湖事了么？”忽略言语中的戏谑，胡翊苦笑道。
　　
　　言下之意，便是何必大老远地跑来趟毒王庄这浑水？
　　
　　“这倒是！”老酒鬼晃晃棍子，神色无辜，“可也没人规定老头子就必须不过问啊！”
　　
　　胡翊的脸有些冷，“如此说来，前辈是决计要与晚辈过不去了？”
　　
　　我哼了声，“少说的好像你有天大的委屈似的，怎么不说你刚刚还想弄死我们？”
　　
　　“……”
　　
　　我看见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猜他一定很想立刻就把我掐死，不过，我也知道，仗着老酒鬼在身旁，量这里也没人动得了我。
　　
　　难怪狐狸都喜欢假借老虎的威势，亲身体验，这滋味的确不错。
　　
　　“这位小兄弟……”
　　
　　“慢着慢着！”我挥挥手，“在下可不敢与胡庄主称兄道弟啊！庄主是大丈夫，在下是小人物。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大丈夫无不毒，哪天一个不小心，我这小人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胡庄主，还是换个称呼吧，这小兄弟……嘿嘿，在下胆小，听了着实害怕。”
　　
　　老酒鬼肆无忌惮地立刻笑得很大声，然而胡翊却连冷笑都挤不出来了。
　　
　　恐怕，他这个庄主还从来没如此窝囊过。
　　
　　我有很多恶习，其中一条，就是喜欢看总是高高在上的人最窝囊的样子。
　　
                  解药
　　
　　实际上，我是在拖延时间。
　　
　　因为，老酒鬼已传音告诉我，厅中的毒，是见风即散的。
　　
　　行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老酒鬼的话方响起，身形一闪跃向厅中三人，口中同时笑道：“胡小子，老头子差点就被你害惨了，要是不找你比划比划，老头子心里还真是不太平衡，以后喝酒都喝不舒坦！”
　　
　　无奈，胡翊只能出招抵挡。
　　
　　借着老酒鬼创造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我来到秦飞身边。
　　
　　没有时间察看他的情况，我一用力架起他，几步走出厅外。
　　
　　不是我不信老酒鬼的武功程度，人家前辈都喊出来了，又那么毕恭毕敬，白痴也明白这老酒鬼的身份绝不平凡。但是，看身旁胡翊恨不得将我吞下肚却又无能为力的凶狠眼神，我就觉得我还是距离这种危险远一些的好。
　　
　　至少，心安。
　　
　　老酒鬼见我已经救出了人，猛然连出三棍分别打在三人的肩窝，顿时，那三人同被一股大力震开，直直向后飞去，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中。
　　
　　趁着三人爬起的瞬间，老酒鬼闪到我身旁。
　　
　　“师尊，您真是英明神武天下无双……”尽管形势紧张，我却不忘笑嘻嘻地称赞一句。
　　
　　“臭小子，也就这时候你才知道为师的好！”不等三人再度摆开架势，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然后，我便再度感受了一次腾云驾雾的忽悠感。
　　
　　依稀，风声传送着最后没入我耳中的话语————
　　
　　庄主，要不要追？
　　
　　不必，有燕老头在，人在多也没用，……不管他们怎么扯上的关系，反正秦飞活不了的……
　　
　　******
　　
　　被老酒鬼带着以轻功飞跃，转瞬便来到南昌城中一条废巷。
　　
　　终于能将背负放在地面。
　　
　　松口气，揉揉肩膀。
　　
　　看起来没几两肉的人，想不到居然这么重。
　　
　　这才发现，他的意识，还是清醒，能听，能看，能感觉，只是无法行动和做出反应而已。
　　
　　想起胡翊最后消失在风中的话，我作势询问，却见到，老酒鬼已经蹲在地上检查秦飞的状况了。
　　
　　“果然……”
　　
　　我听到他那么说，一声悠悠喟叹。
　　
　　“果然什么？”我追问。
　　
　　“胡翊那小子这次还真是豁出去的大手笔……”
　　
　　“他中了什么毒？”
　　
　　摇摇头，他站起身，自言自语地道：“我以为，这种毒的配制如今已经彻底失传，想不到却……嘿嘿，那胡小子还真行哪……”
　　
　　“师尊！您别卖关子啦，就直说他有救还是没救吧？”
　　
　　看我一眼，老酒鬼继续道：“……有一种毒，能从皮肤渗入体内，让人在三个时辰内四肢麻痹、行动尽失，之后便不可运行内力，若强行运功，毒气便发作攻心，令人痛苦难当。历七七四十九天，最终此人将五感尽失而死……”
　　
　　“幻彩勾魂香。”老酒鬼一双晶亮的眼凝向我，
　　
　　“是毒王庄内唯一无解之毒。”
　　
　　******
　　
　　无解？
　　
　　那就代表———
　　
　　他会死！？
　　
　　回眸，望进那双墨色的深潭，我不禁讶异。
　　
　　潭水里充满的，竟是坦然。
　　
　　他是听到这番话的，但，他不怕死。
　　
　　或者，该说死在他的眼中根本是无所谓的东西。
　　
　　可，我不想让他死。
　　
　　人，只要活着，没有的便可以得到；但是死去，就真的一点得到的机会都没有了。
　　
　　说不出理由，我，不想让他死！
　　
　　“难道说一点救治的方法都没有吗？”我问老酒鬼。
　　
　　老酒鬼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沉思半晌，他盯着我，不动。
　　
　　“你为何要救他？你，可明白他的身份？”
　　
　　我不屑，笑笑，“师尊，莫非你也和那些正道名门一样，坚持什么正邪不两立魔道不相容的狗屁理论吗？”我当然知道答案的否定，这么说，只是想刺激下他罢了。
　　
　　狠一瞪我，“胡扯！若老子也是那种迂腐脑袋，刚刚还会帮你救他？你臭小子说什么屁话！”
　　
　　“就知道师尊不同凡响，不混世俗，徒儿心中当然明白，不过是想帮师尊再次表现而已啊……”我变了笑脸，及时送一马屁过去。
　　
　　哼哼几声，摆足了谱，老酒鬼才继续道：“不愿说，也便算了。我只是有点奇怪，非亲非故的，连朋友都算不上，你怎么会为这小子如此担心？”
　　
　　我再笑。并非我不愿说，只是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原因，从何说起？
　　
　　“或许，有两个法子可以一试……”
　　
　　我被老酒鬼的话牵扯着开始胡思乱想，他却意外地回归了正题。
　　
　　“一个是相对的困难，一个是绝对的困难，你要先听那一个？”
　　
　　我翻白眼，依次说不就好了，非要搞成神秘兮兮的！不过，在关键尚未浮出水面时，还是顺着这臭老头的脾气好点。“那……先说相对的困难吧。”
　　
　　任何事，只要有轻松的解决办法，我就绝不会选择麻烦的解决办法。
　　
　　这个原则，不仅是我的，也是其他很多人的。
　　
　　“武当圣药寒霖丹，据说可解百毒，不过这丹药只传武当弟子，并且每人一生中只能得到两颗，如果你……”
　　
　　“呃……我看我还是听听绝对困难的法子好了。”
　　
　　打断他的话，我发现这一次我必须改变原则了。
　　
　　不能去武当。
　　
　　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武当。
　　
　　并非惧怕，
　　
　　只是，武当，有他在。
　　
　　望着我，直到他的眼透出一丝古怪光芒，才慢慢道：“这绝对困难的法子……其实，该算是个绝对有效的法子，却，也是个几乎绝对不能成功的法子……”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法子？”我真想晕，这老酒鬼的关子越卖越玄了。
　　
　　慢悠悠地，他吐出四字，
　　
　　“贵州，蝶园。”
　　
                  求药
　　
　　蝶园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个很美的地方，却也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有多美？有多可怕？
　　
　　美到让你如置仙境，流连忘返；可怕到让你有去无回，脱身无门，发誓下八辈子也不要再去那个鬼地方。
　　
　　哦，那一定还要加上一点。
　　
　　怎样一点？
　　
　　蝶园，也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
　　
　　循着老酒鬼的指示，我踏上了前往蝶园的路。
　　
　　“毒王庄虽然称作毒王庄，却并非真正的毒王；世间真正的毒王，其实是蝶园的主人。”
　　
　　“如果是那个人也无法解的毒，才算得上真正的无解。”
　　
　　“所以，我才会说这是第二个法子。”
　　
　　“而，难就难在，蝶园的主人却是一个女人。”
　　
　　“她实在是个美女，然，若将她列作世间性情最为古怪的十名女子之一，也是当之无愧，她的脾气，从来没有人能够猜透；她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曾经有个自信到狂妄的男人放话说，他一定会成为蝶园的男主人，结果，那个男人的皮，至今还包在蝶园门前那座石狮子的身上。”
　　
　　“因为，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要比她更痛恨男人了。”
　　
　　“她说过，她可以救任何事物，就是不救男人。”
　　
　　“当然，也有过一些不信邪同时自认风流潇洒英俊多情的男人以身试法，而他们后来的样子让你完全无法和以前的形象联系起来，那是让你完全无法想象的手段，才能造成那样的结果。”
　　
　　“故此，我才说这个法子也是几乎绝对不能成功的法子。”
　　
　　这些话，都是老酒鬼对我说的，原汁原味，绝无删减。
　　
　　但是，在以上那些话的结尾，他却又说了一句话，
　　
　　“不过，是你的话，也许可以……”
　　
　　老酒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愣，进一步让他解释，他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既然我救了他一半，我就一定会救到底。
　　
　　无论如何，我都决定去蝶园会会那位脾气古怪的蝴蝶夫人。
　　
　　总觉得，她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
　　
　　******
　　
　　原本，老酒鬼是要陪我去贵州的，然而当他收到一封信后，脸色变了。
　　
　　乖徒儿，为师不能再送你了，你自行保重。
　　
　　碍着我的威胁，胡翊那小子暂时不敢对你怎样，但是他心里肯定梗着那天的事，何况你带着他，可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了。他中毒无法运功的消息应该已经被传遍武林，接下来的路一定不好走，我这儿有两颗药丸，你带着，危急时刻给这小子服用，能暂且应急的。
　　
　　[师尊，您也保重。]
　　
　　尽管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我知道，能让他脸色大变的事情，绝非普通和简单。
　　
　　所以，这一次，是我真心实意地叫他师尊。
　　
　　我看见，他笑笑，笑容中竟有着欣慰。
　　
　　******
　　
　　老酒鬼走后的一段时间，面对秦飞，我简直伤透了脑筋。
　　
　　面对一个根本无意求生的人，你能如何？
　　
　　最初我担心他恢复行动能力后不肯跟我走，甚至还想过让老酒鬼把他弄昏然后绑起来带去蝶园，但是我很快发现这个担心是多余。
　　
　　他主动跟着我。只是，他不说话，没表情，没反应，只会挺着一双漆黑的眼眸，就像个仅会喘气的死人。
　　
　　我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他倒做了，而我认为可能的事情他怎么也不做。
　　
　　从他的眼中我看不到任何生机，然，他却依旧跟着我。
　　
　　小时候，我曾听娘说起赶尸人的故事，当时为了逗娘开心还特意装出害怕的模样，看着娘淡淡地笑，我说，娘，以后我也做个赶尸人，好不好？
　　
　　如今，我却觉得我真像一个赶尸人了。
　　
                  遇袭
　　
　　路上，我试着让秦飞开口说话。
　　结果，我得到两个字——没用。
　　不管我一个人唾沫横飞地浪费多少口水，这个人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绞尽脑汁地将我十六年来知道的最好笑的笑话通通讲述一遍，这个人的嘴角还是死板的平稳。
　　死死地盯着他，最后却总是我被他直挺挺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真怀疑，他的面皮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搞不好拿去衲个鞋底，穿一辈子都不用担心磨坏。
　　若不是之前我确实听过他的声音，此刻我百分之二百都会认定他是个天生的聋哑。
　　于是我开始想，他跟着我，究竟要干什么。
　　想不出。
　　很难想出。
　　我继续想。
　　却，当我还没想到这个答案时，我们便遭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虽然几乎没人认得我，但是却几乎没人不认得秦飞。
　　我尽量避开城镇市集、人多的地方，不过我却终究没能避开在山野驿站中歇脚喝茶的那群人。
　　这时我才感叹，人太有名，果然没有多大好处。
　　那群人中没有我见过的，不过听他们自报家名，知道他们出自某个叫做崆峒的门派。
　　数数，有六个人。
　　老酒鬼教我的那几招花架子，就是用来扰人耳目的，如今没有老酒鬼在身边，我这空招式或许还能吓唬人，不过只要遇上真材实料的反击就全部玩完。
　　硬着头皮，我只有出手。
　　毕竟，秦飞所中之毒，就是让他无法运行功力；既然两人中除去他，也便只剩我了。
　　六人中，有五人都是不入流的小弟子。
　　余下的一人，我虽不清楚他的身份，但从他表现的风度气质，却能猜到他算是崆峒派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明白的说，我不可能打败他们。
　　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握着临时作为长棍找来应急的树枝，看着面前的人，我又一次感到了我是自讨苦吃的笨蛋。
　　辛剑寒哪辛剑寒……你这个天字号第一大笨蛋究竟在想什么？
　　向来信奉明哲保身的你，向来怕疼又怕死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答不出。
　　仍是答不出。
　　
　　后来回想如今经历，我不住感慨，孽缘，也是缘分。
　　
　　******
　　
　　一抹人影挡在我身前。
　　风，扬起他的黑发，明明是无法触碰到的距离，那一瞬，竟让我感觉几缕发丝拂面。
　　些微的愕然。
　　真想不到，他，竟也会救我！？
　　“走。”
　　将六人运功震开，口中低吐一字，他抓起我，向一旁树林飞跃。
　　再次腾云驾雾……
　　发现，越来越习惯，被人抓着跳来跳去的了。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
　　
　　感到他抓住我的手猛然松劲，我跌坐在地面，开始调整视线的焦距。
　　我看见他摇晃着，费力扶上一棵老树，殷红的鲜血，不断溢出他的嘴角，一滴滴地，落在褐色的泥土中，染红了脚下的一小片青草。
　　“喂……”一个人怎能有这么多血可吐……
　　“你……”傻子，明知道会这样还要运功救人？明明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了……
　　我发现我真是很不懂他。
　　一点也不懂。
　　究竟，为何他会被认定成武林中最冷血的夺命阎罗，为何他会被称作无情无泪的杀人魔王，而他，心中又是如何一番认定？
　　杀人的时候，他真的会快乐？
　　或者说，他的心，真的是完全没有感觉吗？
　　倏地，他倒在地面，曲起身子，抱着头不住地抽搐。
　　他很痛苦，我走近，却也无能为力。
　　忽然想起老酒鬼给我的两颗药丸，急忙掏出，塞了一颗进他的嘴里。
　　至始至终，我都没听到他发出一声呻吟，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我才注意到，他的手，他握拳的手——指甲，竟深深陷入一双肉掌，鲜血淋漓……
　　心，有些紧。
　　喉咙，涩涩地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俯身用力架起再度陷入昏迷的他，慢慢地朝密林深处的小径走去。
　　幸好的是，那时我们已经来到贵州境内、蝶园的附近了。
　　
                  蝶园
　　
　　贵州境内，我向一些路人打听蝶园的所在，得到的竟是两种完全极端的反应。
　　男人的恐惧，女人的赞扬，我忍不住笑，那位蝴蝶夫人，贯彻起原则当真是彻底……
　　小兄弟，看你这么年轻，大叔奉劝你一句话，千万，不要去蝶园啊……
　　似乎看出我的不以为然，一名中年人那样对我说。
　　我故作不经意地扫过身旁已暂时恢复的秦飞，眼，冷冷淡淡的，依旧看不出情绪。
　　我笑笑，如今，哪还管这些。
　　我，绝对不要他死！
　　
　　******
　　
　　蝶园所在，并非难寻。
　　立于城郊的一座大型庄园，朱红大门上方赫然铭刻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蝶园。
　　特意留心了蝶园门前的那座石狮子，嗬……我咧嘴，果真还套着一层说不出是什么质地的皮料哩……
　　身边的秦飞仿佛动了动嘴唇，我以为他有话想说，回首，原是我的错觉。
　　收敛心神，我上前一步，轻叩门上的铁环。
　　片刻，大门应声而开，
　　门后，探出一张苍老的女人脸庞。
　　她的眼扫过我，我看见从她眼中瞬间闪现的惊讶。
　　“小子辛剑寒，求见蝴蝶夫人。”忽略她的情绪，我说。
　　大门，砰然关闭。
　　门上堆积的厚厚灰尘，统统扑上我的脸，被着突如其来的刺激呛得咳嗽几声，我用袖子在面前胡乱甩甩，很不爽地作势再度叩门。
　　管你救是不救，至少先给个讯号行不行？
　　这才叫做真正吃了一鼻子灰，我想着，同时做好了准备长期抗战的打算。
　　我当然不会认为我会变成唯一的例外，这老妇人的反应，原本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若她能干脆放我进去，我反会感到惊讶。
　　想想据四十九日还有些许时光，我，便稍微心安了些。
　　手中拉起的铁环刚准备狠狠拍下，门，再次开了。
　　门后，依旧是那张苍老的女人脸庞。
　　“夫人让你们进去。”
　　她的目光巡视过我的脸，慢慢说道。
　　
　　******
　　
　　如云暗绿掩着一条通幽的小径，蜿蜒着伸向青翠的深处，耳边，溪水潺潺，鸟鸣阵阵，鼻端不时伴有淡淡幽香传来，抬首，入眼是不知名的小花，翠中一点素色，别有一番风雅逸情。
　　面对如画的美景，我却无意欣赏。
　　心中，始终存着个难解的结。
　　就像之前说过的，如果是受了百般刁难千番折磨，进入蝶园，我会觉得理应如此；但是眼下这种莫名的普通平常，便让我感到意料之外的绝顶诡异。
　　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明知前方的陷阱，却逼着自己必须往里跳；明知退一步便能轻松避开，却非要让自己无路可退。
　　不过，这些和他的命比起来，我却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那小子，是中了毒吧？”
　　一直沉默走在前方的老妇，忽然开口问道。
　　“七色如丝，幻彩勾魂……”她喃喃自语，完全不给我回答的时间，“想不到，就凭毒王庄那混蛋龟儿子，也能达到这个地步……哼，却可惜了……”
　　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地感到某些不对劲的情况，正想顺势询问，她语锋倏转变了话题，
　　“你们说，这里美么？”
　　……哎？
　　“想永远留在这里么？”不等我回答，她又问了一句。
　　哎！？
　　察觉到不对时，身子已经悬空，脚下的路面，不知何时旋开一个四方的黑洞，速度之快，让我甚至来不及喊出任何话语，便感觉垂直向无底的深渊跌落。
　　“想见夫人，就先自己从这里走出去罢！”
　　最后，我听到从上方传来的，尖锐的笑声……
　　
　　
                  闯关
　　
　　我们似乎沿着一条很长的甬道滑行，忽上忽下，忽急忽缓，仿佛身后有一股力量推着前行，令你无暇控制。说不清过了多久，我们终于被那股力量冲出漆黑的甬道，跌落在一个平坦的地面。
　　
　　支撑着爬起，我打量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借着四面石壁散发的荧光，我看见，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前方，一扇紧闭的石门。
　　门旁的石壁，一个只要你不是瞎子就能显而易见的石环。
　　抬头望望上方已然关闭的天顶，再将视线转回前方石门，那老太婆最后的话，就是让我们从这里走出去吧？
　　如今除了面前的石门，我实在找不到更有效走出去的法子。
　　与其去探索完全未知的危险，不如干脆面对明白可见的困难，毕竟，可见与未知所隐藏的危险几率会是一半比一半。既然没人能摸清蝶园主人的心思，那就选择可见的指示好了。
　　怎么说这里都算是开始，应该不会有什么致命性的陷阱……
　　……呃，应该是吧……
　　
　　有些不确定地想着，我移动脚步朝石门走去。
　　“等等。”身后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扭头，讶异他居然会主动叫住我。
　　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对我说话，当然，上次那个走字是不算数的。
　　“陷阱，或许。”直挺挺地看着我，他站起身，又吐出四字。
　　我愣愣，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反应出一个意思——“我说，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黑瞳，瞬间冰冷，似乎我问了多不可饶恕的问题一样，他不再看我，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我笑笑，走到石门前，伸手拉下一旁的石环。
　　管它什么看不见的陷阱，等出现问题再说出现的好了。
　　当石环被拉下的一刻，门内发出一阵冗长沉闷的响声，我退后一步，看见，石门缓缓地上升。
　　石门升起，一条狭窄暗道呈现面前。
　　正待我探头看个究竟，眼前白光闪耀，逼得我不得不暂时闭眼。再睁眼，原本漆黑的暗道一片光明，暗道墙壁上镶满了白色小球，光芒，便是从球中发出的。
　　暗道的地面，无序排列着黑白色的莲花石板，我心中一动，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些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却来不及细想，身后人影却先我而出，踏进暗道。
　　喂……明明刚才说要小心的是你，现在胆大妄为的也是你……我扯扯嘴角，这小子，都想什么哪！
　　准备跟上，前方的身影忽道：“跟我走。”
　　我一愣，踏入一半的脚就那样悬在半空，反应过他是要我跟着他的脚步、踩他踩过的石板，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忆着将脚放在其中一块白色花瓣上。
　　他走的不算快，却也不很慢，但我不知他是有意或无意，他的速度，总是会保持在快我三步的位置。
　　踏过最后一块莲花石板，我回首，不禁狐疑如果随便落脚会产生的结果。
　　打开钱袋，我丢出一锭银子。
　　随手投掷，我并没使出多大力气，然而，只见那锭银子跌落一片黑色花瓣，整朵莲花猛然开启，数十枚银针自下而发，赫然钉入顶壁，紧接着从四壁小球中喷出无数的细丝，纷纷缠向银锭落地的方向，再度，地面乱针齐发，针针没入顶壁。
　　我咋舌，一开始就这架势，生怕人不死透是不是？忍不住将视线转回前方的紫影，好奇询问脱口而出，“你……好像知道这条路的走法？”
　　无言。四周隐隐传来尾声的回荡，无形中身边温度似乎降低了些。
　　我耸肩。似乎，我的问题戳到他的死穴了。
　　“继续走吧，这里应该才开始而已。”我说。
　　
　　******
　　
　　持枢者，不可逆之。对？错？
　　行不过数十步，道路分作两条，两道石门耸立，我望着两旁石壁分别铭刻的大字，微微眯起双眼。
　　若选对，则拉下左面石环；选错，便拉下右面石环。
　　想了想，我将手伸向右方。
　　“什么意思？”清淡的冰冷打断我的动作，扭头，我笑笑。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我想起娘说过的鬼谷子，想起娘教给我的各种古怪图形，想不到这些乱七八糟让我认为一生都用不上的知识，此刻竟会派上用场。
　　“四时运行，不为而自然，以为正……”我若有所思地念，继续道：“尽管我不清楚这里借用天道常理所指代的确定含义，不过我想，凭那位蝴蝶夫人的作风，她绝对不会认为存在不可逆之的事物，都说入乡随俗嘛，我们既然处在她的地盘，当然是顺着她的心意比较好了！”
　　秦飞沉默，等了一会，当我认定他不再开口而将注意转回面前的选择上时，平淡的声音却再度轻扬，
　　“如果选错呢？”
　　我瞅他一眼，讶于他忽然的多话，“选错？”
　　懒洋洋地笑，我嗯一声，“那就再说选错的吧。”
　　伸手，我拉下右面石环。
                  被困
　　
　　与之前同样冗长沉闷的声音，石门开启，前方，仍是一条狭窄灰暗的通道。
　　
　　忍不住又好奇了。既然这边是一条通道，那边呢？同样一条通道，还是说打开后会有什么怪物跑出来？
　　不过，现在可不是挂念那条通道的时候，我想着，打开口袋，摸出一定银子朝通道丢去。落地，激起清脆的一路声响，等候片刻，不见后续。
　　“似乎，我选对了。”耸耸肩，我笑道。
　　他的脸上不见表情，默默地直视我，无声。
　　有点受不了这种沉闷气氛，我敛去唇边笑意，企图逃避般转身迈入石门后的通道。
　　老实说，我真有点怕他这么直挺挺地看我，就像八年前，硬是在他这种死人眼光的注视中，我分了一锭银子给没出任何力气甚至根本是计划中局外人的他。
　　身后，一股大力倏然传来，手臂就那样被捏得生疼，我跌坐在地面，未及反应，便怔怔地看着那抹紫影越至身前，先我一步没入通道中的暗色。
　　“先别进来。”听到他那样说，我瞬间傻了。
　　不会吧？这人……不会是要以身试险吧！？
　　为我推论出的结果目瞪口呆，但是在我的推论下也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死小子！
　　从地面一跃而起，心中涌起些暖意，却也涌上莫名的恼火。
　　———别总自以为是地擅自认定，然后强加给别人！
　　你以为——我放着逍遥日子不过，特意千里迢迢地跑来蝶园，是干什么的？
　　“喂，臭小子……你等等！”
　　三步并作两步，我飞快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干嘛，干嘛，天塌下来自己扛，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叫你别进来……”他竟没有甩开我的手，意外地也没有反驳我的话，我看见那一瞬，他的黑瞳深处闪过几分困惑。
　　“我干嘛要听你的？”仰首挺胸，我十分不屑地淡哼。讨厌啊，这小子比我高……
　　“……”他又不说话了。
　　猛地，他拂开我的手指，黑瞳重现冰冷，不言不语地朝前走去。
　　
　　******
　　
　　这一段道路，没有发生任何料想中的意外，难得的平静。
　　看来，分叉路口的选择，我是真的选对了。
　　若说选对，那么自然生出另一个疑问。
　　这位脾气古怪的蝴蝶夫人，她要逆的道，又是为何？
　　心中有个想法，那个问题，绝非表面上的含义，也绝非所指的自然之道，而是，她想借此来表达些什么吧？……她，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这些不过是我的多心，真正令我在意的，其实是娘当年的一句话。
　　当年，娘讲解鬼谷学之时，曾问过我同样的话，
　　微笑的娘，温柔的嗓音，抚摸着我的头顶，那样仿若无心的一句——寒儿，你说，持枢者，不可逆之。是对，或错？
　　余音缭绕耳边，当初情景历历在目。
　　一切，只是……巧合么？
　　我，说不出。
　　
　　******
　　
　　胡思乱想着，不觉道路已至尽头。
　　我看见前方淡淡光芒流彩，知道应该又是一关，收敛心绪，加快脚步上前，然后，见到，
　　昏暗中，悬浮空中的一颗夜明珠。
　　明珠的光芒柔和地映出四周的轮廓，看清这里的环境后，我不禁笑出声来。
　　又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并且，这次，前方连石门都没有了。
　　“有什么建议吗？”我问，见他紧盯着空中的明珠，于是将我的视线也拉扯到面前的最大嫌疑物上。
　　“这玩意儿就是关键？”我不确定地询问。
　　他不说话，玩深沉。我却看到，他的眼中，同样一丝不确定。
　　“怎么办？要试着碰一下吗？”很担心，生怕这东西就和那些黑白莲花石板一样，是触发机关的关键。
　　秦飞持续无言，忽然，他伸臂一档，拦下我与明珠间的距离，同时示意我退后。
　　这次我照做了，很老实地退到来路的洞口处，靠着冰冷的石壁等待即将的发生，毕竟，在某人很配合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渴望安全的活着。
　　“用这个。”待他同样退到我身边时，我很大方地将一锭银子递给他。
　　我看见他的脸上闪过失神，些微的发呆，虽说发呆和面无表情没大差别，不过，这种细小差别若是出现在他的面部，就很令人吃惊了。
　　我为自己忽然涌现的念头感到好笑和荒谬——这人该不会是想起八年前那锭莫名得到的银子了吧？
　　接过银锭，那一瞬的失神闪过后便再也找不回，恢复了冷淡，他将银子在手中转一圈，飞快地对着悬浮的夜明珠抛去。
　　哐啷——银子准确地撞上夜明珠，再随着几粒晶莹的光点一同下落。
　　我绷紧神经注视着前方情形，准备着，一旦情况有异便紧急后退。
　　光芒落地，尘埃落定，银子在地面滚了几滚。四周，静悄悄的，异变，没有发生。
　　微微松一口气，看来，这颗有点诡异的夜明珠，作用仅仅是照明罢了。
　　再等片刻，我放下心，重新向洞内迈入，既然关键不在这夜明珠上，那么就只能在四面石壁里寻找了。
　　“等……”
　　我开始移动脚步，当秦飞那来不及的阻止飘入耳中时，已经晚了。
　　猛闻一声巨响，连忙回首，一道沉重的石门将来路的通道紧紧封闭。
　　两面的石壁，忽然，同时向中心移动。
　　
                  绝境
　　
　　“他爷爷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肯给，真是小气！”我嘀咕，回首见到尚在石门旁的秦飞，胸中犹生一股歉意。他……其实是能在石门落下的瞬间出去的，但是他却没有。
　　很想问，为何？但我知道，问了他也一定不会说。
　　相处越久，发现反而越不懂他。
　　真想干脆把这家伙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
　　
　　石壁不急不缓地朝中心移动，眼看着两面石壁的间距越发缩短，我抓紧时间在壁上拍打，发现没有任何效果后，有点无奈地退到石门旁。
　　“不好意思，把你也连累了。”耸耸肩，我并没转身面对后方的家伙。
　　知道自己很可能会死在这，我却意外地没有任何恐惧感，该说是无畏呢，还是一种认命的消极？
　　我翻翻眼，不知道。
　　如果真要死的话，那么恐惧和无畏也就没有任何分别，毕竟，眼前的情况已经并非我能够控制和选择的了。
　　却，有点火大。
　　“哎，反正都要死了，你就不肯多说几句话吗？”
　　身后的无声，比起即将面对的死亡更令我无端恼火。
　　“你走回去，重选。”他忽然说话了，但是他的话却令我更加的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再走回去————”声音嘎然而止，回首望见他的那一刻，我猛然醒悟他即将要做的决定。
　　“你疯啦！？”我一把抓住他抬起的手臂，“在这种情况下运行内力，纯粹就是找死！”
　　他甩开我的手，我却死命地，再度握住。
　　“放手。”
　　“你疯子！”
　　“放……”
　　“你干嘛要救我？”我瞪着他，“我可不要欠你我还不起的人情！”
　　他直视我，倏然别眼，抬手将我推倒在地，
　　“鬼王府有鬼王府的规矩，我不是救你，只是，我必须独死。”
　　难得他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可，我却没一个字爱听。
　　我跳起，狠狠扯住他的领口，“谁管你他爷爷的什么狗屁规矩，现在可不是在你鬼王府，反正我不懂你们那套规矩，老子爱怎么做，全凭老子高兴！”
　　我开始口不择言了。这厮，榆木的程度简直和江烨不分上下。
　　我已经不想追究他的真实想法，我不管他是打算救我还是真为了他的规矩，我也不是没有规矩的。
　　总之，我不要他死！
　　
　　******
　　
　　石壁的间距越来越近，他忽然抬指在我手上轻拨，我却觉臂上一震，控制不住地松手，向后跌倒。
　　爷爷的！居然说运功就运功，一点提示都不给！
　　我已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掌击向面前石门。
　　呆子！白痴！他爷爷的混蛋！
　　我骂，撑在地面的手掌用力，准备借势起身。然而，就在那一刻，我却停止了全部的动作。
　　掌下的地面，感受到似有若无的纹路。我急忙凑近观察，却见那道道纹路交织成的板块，此刻正在轻微地挪移。
　　他爷爷的！怎么我刚才就愣没发现！？
　　忍不住狠狠骂了句，我站起身，却顾不上一旁正企图震破出口的秦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地面的纹路。
　　慢慢地，我将地面的纹路在头脑中做成大概的贯穿，忽然，有什么从脑海深处晃出，在我眼前跳跃……
　　八卦图！
　　伏羲先天八卦到文王后天八卦的演变过程！
　　顿然醒悟。
　　乾坤为天地，巽生风，离生火，坎生水，震生雷，垦为山……我想着，沿着地面上的纹理走了起来。天干……定四方……
　　两方石壁依旧匀速向中心靠拢，心中隐约有些焦急了。
　　方才，我的确是不怕死，但是，若在注定毫无生还希望之时传来一丝光明的火种，我当然还是渴求活着。
　　拜托，千万别让我看到一点希望的火光后再掐灭它……
　　被这种速度移动的巨石活活挤死，听起来就是很疼的样子……
　　鼻尖，微微渗出汗珠。
　　强定心绪，我换了一种方式再走。
　　总不会，这也是所谓的障眼法，而并非停止石壁移动的关键？
　　可，就算下一刻我能够发现真正的关键，我也没有时间了！
　　我只能赌，赌地面的八卦图，便是触发停止的机关————
　　加快速度，终于在两旁石壁即将碰上我的身体时踏上最后一处图案，千钧一发，地面摩擦传来的低鸣，消失了。
　　石壁的移动，停止。
　　我深深吸入一口长气，再缓缓吐出。
　　站立之处，仅剩一条窄窄的石板，宽度刚好够一人通过。
　　娘啊娘，真是太感谢您教给我的奇怪知识了……
　　我暗暗感慨，伸手抹抹额头，有些湿。
　　这才想起一旁企图震开出口的家伙，回目在视线中搜索到那个倒下的人影，我再叹。
　　果然，就说他不能运功不是？毒又发作了不是？
　　匆忙走到他身边，我将所剩的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好不容易让他咽下后，我终于心安了些。
　　还好，就算要死，也不至于立刻就死了。好歹，我还能够寻找出去的办法，虽然希望实在渺茫，却总比没有要好。
　　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这么坐一会儿……
　　忽闻‘喀啷’一声，脚下传来某种金属物质断掉的声音。
　　心内，才泛起疑惑，地面，登然上升。
　　
                  破关
　　
　　习惯了上升的速度，我便放心坐在这一条石板上，任它向上攀升。
　　也许上升到地面，也许升去另一关，我猜想。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无论如何，先让我歇一下，一下就行……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尽管只是有惊无险的过程，却还不是一般的折腾人……
　　咔嚓——石板猛然卡在某处，我被后坐力呛得晃了晃身子。
　　我仍然坐在原地，身旁躺着尚在昏迷中的秦飞。
　　懒得动，何况，这里又很美……
　　身旁，竟是一片夜色，我清楚这里并非地面，然而，头顶却是璀璨星空。
　　我叹，弄这么个地方，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和心思，可惜，结果却非用来欣赏，反是用来害人。果然，这蝶园主人的心意还当真无法度量和揣测。
　　就这样懒洋洋地坐着，直到身旁的人动了动。
　　“你醒啦？”我咧嘴，“很幸运，刚才那关，我们闯过了。”
　　无言，只是坐起身。
　　“我饿了。”我忽然说了个不相关的话题，却是个无比符合我真实感觉的话题。“……哎，你说，还要过几关，我们才能到达地面？”
　　持续无言，他站起，微微环顾四周。
　　我清楚他不想再提方才之事，无论他的那番举动出自何种动机，都，不像平时的他。
　　我也站起。
　　算了，反正该来的总是要来，既然躲避枉然，不如早早了事。
　　话说回来，我真的饿了。
　　面对怡人夜景，一时，我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幻象。”秦飞特有的清冷声音响起，接着率先向前迈进。
　　一步迈出，四周景色顿时开始变幻，大股烟雾从地面喷涌而出，顷刻间，身旁云雾缭绕，头顶星空敛去，夜色敛去，入眼，漫无边际的白色——茫然的云层，飘动的烟雾，不断幻化着各种不同的形态。
　　面前云层蓦然分开，一条小路呈现。
　　刚刚踏入，云雾却猛然交融，再度幻化着各种形状围绕在身旁。
　　“这……是叠云阵！”
　　看着，确定着，我一声无法控制的低呼，脱口而出。
　　“……”他侧目，略微的疑问。
　　我笑，“如果这一关布置的都是这些玩意，那就会很轻松了。”
　　
　　******
　　
　　我听见风的声音。
　　前方的门，轻轻一推，开了。
　　阳光扑面而来，我眯起双眼。
　　重返地上的感觉，真好。
　　
　　******
　　
　　其实，走出叠云阵的方法是很简单的，根据云雾幻化的形状选定方向，这些云雾表面看来万象横生，实际上只有几种固有的模式，在固有的模式上另行生衍出的细微差别，不过是迷惑人的手段罢了。
　　不过说来简单的事，做来也并非全然简单。回想当初，为了分辨其中的差别，我甚至用了半月功夫，才将娘画出的千种图形重复到分毫不差。
　　只是，我真没想到会在此见到这一阵法。
　　而且，还是作为底关存在。
　　
　　******
　　
　　这次，没有了领路人，我与秦飞沿着出门后那条唯一的长廊行走着。
　　路，至尽头。
　　一栋二层竹屋高耸。
　　长廊，到此便为架空，形成一座桥梁通至竹屋门前。
　　下方，碧水环绕，清澈见底；四周，百花争妍，一片鸟语花香，如同置身世外仙境。
　　我径直走上前，手方抬起，原本紧闭的两扇竹门，倏然向内张开。
　　
                  决定
　　
　　屋内，布置极为淡雅，简朴，却不失其灵秀别致。
　　正中，一张竹床，锦缎横铺，一名女子赤脚斜倚其上，秀发如云，翠衫松散，半掩雪白酥胸，淡绿长绫垂直地面，寥寥几笔线条，勾勒出一番述不尽的风流艳色。
　　她，让你很难摸清她真正的年龄，无论怎样看，她都绝超不过三十，然而那股子透彻的孤傲清绝，却又那么地历经沧桑。
　　女人的年龄，往往比她的性格还要成谜。
　　“你，要我救他？”不等我开口，她开门见山便问。
　　她的眼光，久久停留在我的脸，不去。
　　“是。”我笑，迎上她的视线。
　　不要你救他，我费大气力来到蝶园，又一改慵懒性子闯关，是为了啥啊？
　　猛一皱眉，“在我面前休要嬉皮笑脸！”
　　“好。”我敛去笑容，效仿江烨一拱手，“小子辛剑寒，来此恳求夫人略施小技，妙手回春。”
　　瞬间，我看见她的眼光凛然一颤，我不知道我又说错了什么，想想刚才那句话，并不觉得有奇怪之处，那么，我就不懂了，这句话，在她耳中究竟是如何一个定位？
　　垂眼，复抬眸，于是她的眼又恢复了之前的孤高清绝。
　　“小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会考虑救他。”
　　“夫人请问。”我颔首，继续效仿江烨。
　　“你，如何走出最后那一阵的？”
　　“哦。”我可不打算说出娘的事，既然娘生前宁死也不愿下山融入世俗，那么，在娘死后，我自然更要给她一个绝对的清静，哪怕连她的名，我也不会再提起一字。“小子通过分析其中变化，逐次摸清其中规律，遂得以走出。”我再颔首。
　　“就凭你？”她不觉哼笑，眼中却有着掩不去的惊讶，“在你来找我之前，没有人指点过你这里的机关阵法？”
　　“难道应该有人指点么？”我不答反问，故意一脸疑惑。
　　她沉默。
　　“夫人，还需要小子解答何事？”我恭恭敬敬地试探。
　　“不需要了！”隐隐地，竟听出她的口气中有一分愠怒。我莫名，怎么，莫非就这几句回答也能触发她的脾气？
　　“那么，小子已经回答了夫人疑问，夫人该考虑之前的承诺了吧？”
　　“考虑过了，不救。”
　　拂袖，她换个姿势重新倚入竹床。
　　我翻眼。女人心，果然如海底针。
　　“我懂了，原来是你解不开他的毒，才拐弯抹角地转变话题，根本是想让我自己主动提出放弃的要求！”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态度，我摆出一脸恍然道。
　　她不屑，冷哼一声，“笑话！天下，还有什么毒是我不能解的！？”
　　“那就是你没自信，怕治不好传出去被人笑话。”
　　“胡说！”勾魂媚眼，顿时冷到极致。
　　我再笑。早就说了，摆这种脸吓唬我没用，以往在山里我见多了，那才真叫致命。
　　“那，为了证明是我胡说，你解开他的毒让我看看哪！”
　　“哼！”冷眼一横，“小子，少对你姑奶奶使激将法，说什么都不救！”
　　“你……”
　　“我不要你救。”
　　自从进入竹屋便持续无言的人，忽然开口说话。
　　“我，不是来让你救的。”
　　我一愣。这还是尚属初次听到秦飞清楚明白地表达他的意见，都到这份儿上才说不要人解他的毒，那他这一路跟着我，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目的？
　　面前的女人让我疑惑，身后的男子更加让我糊涂。
　　虽然从最初我就明白他无意求生，但他跟着我的原因却令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不顾眼前处境，我转向身后之人。
　　“我真不懂，你明知道我要来做什么，怎还会这么老实地跟着我？”
　　这个问题，早就想问了。却，想不到竟是在如今情形下询问出口。
　　先，无言。
　　久久，一句冰冷言词在空气中扬起。
　　“鬼王府的人，不需要人救。”
　　“救了鬼王府的人，谁都不能再活着。”
　　我怔住。品味，随后恍然。
　　这才知道，原来他这段时间肯跟着我，是为了杀我的啊？
　　这家伙……自己的命都不保了，还想着杀人……
　　脖子忽然凉飕飕地，摸了摸，我看他，“那你为何不杀？”
　　先不说落到地下后的这段时间，之前，在路上走了怎么说也有半月，半个月啊，凭他的能耐，要杀我还不是易如反掌、比掐死只鸡都容易？
　　就算他不运功，我的力气都不见得会比他大。
　　可是，我却仍然活着。
　　别过眼，秦飞沉默了。
　　一阵柔媚如骨的笑声传来。
　　“哼哼哼……”笑声，是从蝴蝶夫人口中发出的。却见她猛然翻身坐起，媚眼如丝，扫过秦飞冷颜，“既然如此，我今天非救你不可，你不是不想活么？我就非要你活！……但有活着，才能感受痛苦，死了，那可没趣多了！而且……我偏要看看，救了鬼王府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不能活着！”
　　
                  解毒
　　
　　翠衫飘动，人，已出手。
　　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行动，她便点下了秦飞周身六大要穴。
　　落地，回眸，她淡淡道一句：
　　“小子，别愣着，帮忙磨药。”
　　
　　******
　　
　　躺在床上的人，俊秀的睡脸依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望着望着，我不觉打了个哈欠。
　　困……
　　解毒的过程足足耗时两日一夜，蝴蝶夫人一直在忙，而我同样没怎么清闲。
　　终于，告诉我每隔半个时辰便从秦飞身上拔除一枚银针，顺序为从足至顶。接着大致说明了拔除的方法，她便从房间离开，再寻不见踪迹。
　　还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大夫……
　　想着，我又打个哈欠，拿过一旁的浓茶喝了口。看看桌案上的香即将燃尽，起身拔除一枚银针后再将另一根香点燃。
　　这里插着的每根香，从点燃到燃尽刚好为半个时辰。
　　银针，共二十四枚。反正，我已经在这等了十个时辰，也不差等这最后四枚的时间。
　　只要想到当他醒来后便是全然的健康，我便会立刻清醒许多了。
　　何况，一直刺激着我的，还有他身上的伤痕。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伤，但是当我看到他的身体，我才知道，原来当一个人的身上有这么多伤时，还是能够活下来的。
　　检查他身体时，蝴蝶夫人的眼中同样露出了讶异，她说，这些伤痕，有些是近年，有些已经是十几年前留下的了，鞭伤，烫伤，刀伤，野兽的撕伤……甚至，数道，都是足以致命的重伤。她说，单是比武，完全不会造成如此的伤口，很明显这些是通过各种特别手段造成的。
　　最后，连她都说，伤成这样的人竟能够活下来，当真命大。
　　不禁想问，
　　他的之前，究竟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
　　
　　秦飞醒来之时，我刚好拔除最后一枚银针。
　　那双漆黑的瞳挺挺直视，害我手一抖差点又将那枚针给扎回去。
　　我很少真正害怕什么东西，只有他这双眼，却总是莫名地让我感到不自然。
　　“你的毒已经解了。”
　　他不说话，我又不喜欢僵局，没办法，只能我说。
　　“你瞪我也没用，反正这一次就是我要救你，你再瞪，原本的毒也不能再回到你身上了。”
　　“还有，你想杀的话请便，不过，如果你不想留下后遗症的话最好等三天再运功，当然你现在运功也没人反对，只要你自己都不担心原本的武功将只剩下六成的话……”
　　知道我拔除的手法终究没有出错，悬置的一颗心总算是平稳落下。
　　不知经过长时紧张后放松的时刻，人是不是都会感到极度的疲倦。
　　一股抵制不住的睡意涌上，我打着哈欠，眼皮不受控制地上下合拢，“另外，如果要杀我别让我太疼，就这么一个要求，麻烦老大你考虑考虑……”
　　
                  秦飞（1）
　　
　　二十一年的生命，初次产生一种名唤思考的东西，因眼前少年而生。
　　毫无防备沉沉睡去的少年，让他意外地困惑。
　　少年，无疑有一张酷似少女的秀美容颜，甚至很多女子也不及他的生动灵逸。然，让秦飞困惑的并非由此，而是，少年的行为。
　　他与他本是毫无瓜葛的，若硬要扯出些关系来，便是当初金狮帮的一面之缘。
　　初见，他便伤了他，险些致命。
　　他应该恨他的，明明他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恨他怕他的。但，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他第一次读到了仇恨、恐惧、嫌恶之外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不懂。
　　——你是不需要感情的！
　　那个人这样说。
　　——你只要会杀人，一直杀人，然后知道杀人是件很快乐的事就行了，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用想，那些无用的东西，对你而言只是负担！
　　从小到大，那个人都这样说。
　　——懂么？
　　他点头。
　　他不需要感情，因为那是多余、是负担；所以他可以执行原则，贯彻得彻底。然而，这一次，他贯彻的绝对原则却动摇了。
　　他问他，为何不杀？
　　答不出。
　　他答不出。
　　他应该杀他的，因为这少年是个危险的变数，一再挑战他原本无法撼动的绝对原则的变数。
　　只是，无法下手。
　　心中，总有什么会跳出阻止。
　　那是什么？为何从未犹豫过的他竟会在面对杀与不杀这个如此简单的问题时犹豫？
　　真的不懂。
　　那个人一直告诉他不需要如何，却从未说过一句如果不需要的事物无可避免地产生的话又该如何？
　　他该做什么？又该怎样做？
　　……我是不是见过你……？
　　金狮帮，那名被自己穿透胸口的少年露出淡淡微笑。
　　当时记忆中，初次相见的少年，努力地用口型描述出这句话。
　　无声的言语，却犹如一道惊雷击中他的头脑。
　　……我见过你……
　　最后，那少年那样肯定。
　　于是，他的眼前闪过茫然。
　　这样的话，并非没人对他说过。他的肩，已背负了太多的血海深仇，他的心，早在杀戮中麻木。冰冷与沧桑让他无情，让他习惯怨恨，让他不在乎一切无谓地活着。
　　而，那双在他伤了他后依旧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
　　问，是不是见过他？
　　让他知道，
　　世界上，竟也有这般的单纯……
　　
　　……
　　
　　——只杀了一个！？诺大一个金狮大典，怎会只有一个高手？难道你产生同情了么！
　　那人怒极，他无言，于是，皮鞭狠狠抽上身体、脸颊。
　　——你不要忘了，是谁养大你，谁给你饭吃，又是谁教会你这么多东西!？
　　——你记住，天下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不值得你同情，你只要把他们一个个的杀光就行了，不要忘了我养你这么多年是做什么的。你现在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血无泪，无情无义，杀人如麻。
　　——是了，不错，这就是你，这才是，我喜欢的乖飞儿。
　　声音忽然转柔，
　　——记住你说的这句话，永远也不要忘。记住你是什么样的人，记住你要怎样做，永远也不要忘了你说的这句话，你，懂么？
　　懂。
　　于是，那人终于笑了。
　　——好……这次的事便先作罢……正月十五对毒王庄的宣战，好好做，不要再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
　　
　　那是记忆，记忆浮上脑海，让他想起了金狮一役时自己唯一的失误，想起在毒王庄又遇见少年的时刻，因为要纠正自己的失误，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亲手杀了这少年，却不想，一错再错，最终错到无法不去正视在意的地步。
　　扼向他颈中的手指终于在半途放下，凝视着少年沉睡的侧脸，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刻，秦飞低语喃喃出声，
　　“我……真见过你么……”
　　
                  前奏
　　
　　我那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我躺在床上，身旁，已不见了秦飞。
　　“他走了。”
　　在我找到蝴蝶夫人后，她那样告诉我。
　　走了……？尽管心中已经得出答案，但当亲耳听到确定，仍有些微微的怔。
　　“我还活着……”低语呢喃，直到恍然察觉那道不知凝住我多久的视线，这才清清嗓子，回神面对，“呃……”
　　心里的谜团越结越多，不仅是秦飞，如今蝴蝶夫人的态度，同样令我费解。
　　不都是说她痛恨天下男人的么？不都说她可以救任何事物，唯独不救男人的么？其实，早在她为秦飞解毒时，不解的线便团作了结，虽可说她当初只为一时赌气，但我却觉得这并非真正的理由，如果只是因秦飞的那句话，为何，我总能在她注视我的目光中，发现那无法解释的一抹复杂？
　　老酒鬼的话忽然在我耳边回荡，
　　——是你的话，或许可以……
　　忽然，有些隐约的不爽。似乎这些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夫人……”我出声唤。
　　瞬间，她恢复了不可一世的孤高，淡淡地看我，
　　“想问我怎么肯让他走？”
　　“哎？”其实我想问的还没到这个，不过既然你打算先说，我当然也不会反对。
　　倚入竹床，她扯下身旁植物一片绿叶把玩，不等我开口便继续道：“让我救他的是你，自然，索要报酬的对象也应该是你，你说，他要走，我为何要留？”
　　虽然她的回答和我想听的有些背道而驰，不过她要表达的意思倒是清楚明确。
　　忍不住扯扯唇角，我道：“能为夫人尽份绵薄之力，乃小子三生有幸。”
　　面色倏沉，她皱眉，“少跟老娘油嘴滑舌，再有一次，我就把你这根舌头割下来去配药！”
　　心里不以为然，表面仍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颔首，“小子惶恐，小子谨记夫人教诲，小子再也不敢了，请夫人原谅。”
　　瞪我一眼，脸色微缓，她又扯下一片绿叶放入口中，才道：
　　“我，要你留在在蝶园，一个月。”
　　“啊！？”
　　我愣了，半晌才呐呐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可是男的……”
　　并不怪我会说出如此白痴的话，实在是她的行径让我和这个要求无法连接，痛恨男人的蝴蝶夫人竟然会要求男人留在蝶园，不知道老酒鬼听到后会不会脱掉下巴？
　　冷笑一声，“这我当然知道。”
　　“那……”
　　“一个月，我要你给我试毒。”
　　
　　******
　　
　　我没有不留下来的理由。何况，我有许多不解的谜，也许，留下，将会带来一个很好的解答。
　　并不担心给她试毒会留下的后遗症状，老实说，与其她是拿我试毒，不如说她在间接教导我如何使毒解毒，尽管她总是夹枪带棍的嘲讽和冷言冷语，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在她身上找到了与娘相同的感觉。
　　我不懂她为何要这般对我，直觉地，我感到这与娘脱离不了关系。
　　也许，她是认识娘的。
　　我常这样想。
　　不仅是之前的叠云阵和地下洞穴中的问题，更多的，是她们本身存在，那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相似……
　　我甚至想过，若她要问，我或许会说。
　　然，她却再也没有问过我如何破阵的事情，我也没有主动提及。
　　就像很多不经意的错过，都会变成永恒的遗忘。
　　在蝶园的那段日子，后来想起，竟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平静时光。
　　只是，往往在平静中，总潜伏着难以想象的震撼。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武林已经悄悄掀起惊涛的前奏；也不知道，此刻的平静，很快便要化作一场令我永生难忘的腥风血雨……
　　
                  内乱
　　
　　就像魔由心生的道理，往往，内忧更胜于外患。
　　所谓防不胜防，正是如此。
　　在蝶园度过十余日后的那个清晨，竟，武林正道围攻蝶园，势声讨秦飞。整座蝶园，被里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闻此讯后，蝴蝶夫人凝眉寒面，冷冷目光扫过一众女婢，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有多少人知道你带他来我这里？”
　　我张口，却未出声。
　　老实说，这同样也是我的疑惑。老酒鬼是指点我的人，他当然算一个；除此之外就是在路上遇见的崆峒弟子，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来贵州的目的。刨去这个可能，难道说……这一路来，其实我们被人暗中跟踪了么？但，这样我便更加不懂了，若他们已从胡翊口中得知秦飞中毒无法运功的情况，便早该在路上拦截杀了他，何必还等到他的毒被医好后再出手？
　　他们不嫌麻烦，我都替他们累。
　　正想说话，耳边，响起一个冷冰冰的脆音。
　　“你不用问了，秦飞在蝶园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女婢中，闪出一名极丑少女，面部坑洼不平，疤痕交错，身材却是玲珑有致，俏妍多姿。
　　我愣。蝴蝶夫人意外地面无表情，转向少女，平静开口道：“琳儿，你这是背叛我？”
　　少女冷笑，眼中尽是残酷的冰寒，“背叛？别说笑了。我从来没有对你真心忠诚过，又何来背叛！？”
　　这名少女，我是记得的。并非因为她特殊的容貌，更多的，是她经常伴随在夫人身边，不言不语，每次都无声却利落地完成着夫人的吩咐。我看得出，夫人，非常信任这名少女，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
　　“为什么？”眼，仍是平静的；声音，淡到毫无波澜。
　　“为什么？”琳儿不屑冷哼，“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像你这种冷血残忍、恐怖变态的女人，有谁会真心对你？又有谁会希望留在你身边？”
　　我看到，她的表情，依旧淡漠无撼，身体，却微微震动一下。
　　并未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琳儿冷笑着继续道：“还记得那个被你剥了皮的人么？我是他妹妹。”
　　“当初我费尽心思，甚至自毁面容被救入蝶园，隐忍三年得到你的信任，全是为了今天，你可知道，我这三年忍得多么辛苦……”
　　琳儿说着，身体不住颤抖，声音也越显尖锐，“他究竟做了什么？你就要这么对他？就因为他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就因为这一点，你就杀了他，甚至还把他的皮剥下来放在门前……”
　　“……我知道，凭我们家的能耐，奈不住你何，就连爹都说算了，说是哥哥自造的孽，说他什么话不好说，非要说那样一番疯言疯语……可是，那是疯言疯语啊！就连一个醉酒后胡乱说话的疯子，你都不肯放过！？我不甘心，我真不甘心……我不甘心哥哥连死后都不得安息，我更不甘心我们家一直作为武林的笑柄！！！”
　　“……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与其耻辱不甘地活着，倒不如赌上一切孤注一掷，反正，当时我的活着，还不如干脆的死了……”
　　“所以，我才会演那场戏，被你救入蝶园后，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毁了你的时机，一个让你也尝尝进退两难滋味的时机……哈哈哈哈，苍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
　　“如今，蝶园内的阵法机关都被我弄坏，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大能耐解决外面的难关……”
　　蝴蝶夫人不言，默默凝视少女那张被仇恨扭曲得愈加狰狞的面孔，忽然，一甩翠绿水袖，向外走去。
　　屋内的少女，笑声不止，我看着她，却说不出什么。
　　又是复仇，似乎每次的事件，总是由基本的仇恨衍生；然而，正是许多俗套的仇恨渊源，交织成了这个复杂血腥的江湖。
　　只要人存在着感情一日，便永远无法磨灭仇恨种子的生长。
　　能说是谁的错呢？其实，所有人，都有他们心中那个不可侵犯的理由吧？只……冤冤相报，几时才休……
　　猛然，我想到，娘之所以不肯下山，不肯对我说爹和过去的事，是不是……也怕我会走上与这少女一样的道路呢？
　　不知道。
　　我不愿想。
　　再看狂笑中的少女一眼，我转身追向门外。
　　
                  相持
　　
　　“以为，时间能消磨她对我的恨，不料，终究是我错了。”
　　赶上那抹碧绿的身影，我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您……早知道？”我凑近，试探询问。
　　瞥我一眼，她不答，神情再度恢复冷淡静漠。
　　“小子，敢不敢跟老娘出去，会会这群所谓的武林正道、英雄豪杰？”
　　我笑，“夫人，否则您以为小子追来，所为何事？”
　　她忽然冷笑，“臭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胆魄！”
　　我翻白眼。这才只算是有‘点’胆魄！？也不想想我之前闯阵，端的是多么千钧一发的危机与豪情！切！没劲……
　　并肩行走，她忽然迸发一语，“……你，对那秦小子，倒真好得紧……”
　　“哎？”
　　我怔住，为她莫名转变的话题，刚想询问箇中依据，她却猛然一扯我肩，提气纵越。转眼，我与她站在蝶园高墙之上，居高俯视下方人影叠叠。
　　原本，声讨如潮如水，一波更胜一波，但当她出现的那一刹那，四面，倏然安静。
　　看见，下方那群老少男女胖瘦高矮各不相同的人全部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我们的方向。我不禁笑，恐怕，这群人，还从来未像如此刻这般同心共志过呢。
　　此时，我并不懂导致这反应的真正原因，只是觉得有趣；直到后来，当我与老酒鬼再次见面，提起如今之事，他才愕然问——难道你不觉得她很美？甚至美到让你呼吸急促、哑口无言的地步么？我想了想才说，我就觉得她很顺眼，比很多人都顺眼，比很多人都看着舒服。
　　老酒鬼彻底无言。然后，他才告诉我，其实这蝴蝶夫人，当初，是以其艳色冠绝武林的。当年，双云仙子的称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个清逸绝世，一个艳丽无双；一朵是白莲，一枝是牡丹……正因为她们的美丽过于绝顶，致使只有人知道她们的美色，却极少人才知她们真正的才能。
　　其实，她们的才能，是更胜她们的美色的。
　　老酒鬼那样说。
　　那枝牡丹，便是如今的蝴蝶夫人，也是当时的碧云仙子，只是我一直不懂她为何变成如今的脾性。
　　当年，虽然她任性高傲了点，却是名相当可爱的女人。
　　因为，我与她，曾有过数面之缘。
　　老酒鬼忽然不说了，眼中，些许沉默，些许晦黯。
　　[那，师尊，另外一个呢？]
　　笑笑，瞬间恢复了寻常神态，看向我，他缓缓地道：
　　另一个，姓辛，单名芸。只是当时，武林中都唤她为————星云仙子。
　　******
　　如死的寂静持续，一名中年僧人施然站出，双手合十，一礼道：“施主，今日我等冒犯，实为大过，但请施主看在武林的安危，还望能不计前嫌，交出魔头秦飞，我等皆会感于施主的恩德。”
　　蝴蝶夫人森森笑，“大和尚，这就是你们感恩的态度？”
　　不等答话，她又道：“拿着刀剑的先给人个下马威，再丢块糖假作安慰说几句好听话，这，就是你们跟我要人的方式？”
　　僧人面上闪过赤红，我嘿嘿笑。越来越感到，这位脾气古怪的蝴蝶夫人，真是太合我的胃口了。
　　“花碧云！你休猖狂！”又一名中年男人越出，“今天你若是乖乖交出秦飞，我们便不与你计较，否则，我们之前欠下的帐，今日定要来个一并清算！”
　　这才知道，蝴蝶夫人，原来是唤作这样一个闺名。
　　凝眉，猛扬袖，一道翠绫疾驰而出，‘啪’地抽在那人的脸上，“大胆狂徒，老娘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你……”男人反应未及地被抽了一道，怔怔，忽然恼羞成怒，双颊泛起火红，“花碧云，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看你是女人，这一掌我可以不算，不过你可不要忘了，蝶园在武林中的名声，可不比鬼王府好到哪去，劝你趁早将秦飞交出来，否则今日，就凭你一个，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对付我们所有人！”
　　“哎唷~”晃晃身子，她笑得惬意恣性，柔媚入骨，“丧家犬叫得真响，好怕，好怕哦~~”
　　“花碧云！！！！”男人怒极，狂吼出声。
　　媚眼轻挑，她继续笑，“我凭什么交出秦飞！”
　　我微愕，秦飞他根本……瞬间，了然于心。
　　以蝴蝶夫人傲然孤高的性子，又怎会肯与这群人做口舌之辩，怎肯向这群人解释真相——想必，那琳儿也是明了这点，才会做出如此的决定吧！
　　但是，很多时候逞强坚持的后果，便是两败俱伤。
　　我并不在乎眼前这群武林正道会如何，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仅此而已。
　　我向来没什么坚持和傲气，若她不肯说出的事实，那就让我来说好了。
　　却不想，只是微微启唇，一股无形的气流生生堵住了我的咽喉，无暇开口中，耳边，传来她的密语：
　　————小子，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
　　我……不禁泛起苦笑，想不到，她还挺了解我……
　　“施主莫要执迷不悔。”僧人施礼，继续道：“施主与秦飞并无牵连，何必因他一人而与天下过意不去，还望施主三思，速速交出秦飞，我等定会改日赔给施主一个不是。”
　　“悔？我悔个屁！”媚眼瞬间染上冷色，“你们这些和尚就是爱唧唧歪歪的。一句话，我爱救谁就救谁，正如我爱杀谁就杀谁，谁敢评说我的不是！？”
　　僧人再一礼，“施主，回头是岸……”
　　她哼笑，“大和尚，若是我不回头呢，你们又想怎样？”
　　“这个……”面有难色，僧人犹豫片刻，“这……便怪不得我们得罪了……”
　　终于要打架了……我想着，扫过下方人头攒动，没辙，希望我那几招花架子还能唬唬人吧。
　　“小子，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
　　哎？
　　她的声音忽然传来，我再愣，“夫人……”
　　明明方才还要我跟来，怎么现在又让我走了？
　　我不解，刚刚扭头，却听她道：“老娘今天要玩得尽兴，你小子半点武功没有，留下来也只是碍事！”
　　凝住下方人影重叠，我看见，她的眼内，竟有着绝然。
　　
                  碧云（1~2）
　　碧云（1）
　　
　　我的名字，叫花碧云。
　　其实，原本我不姓花，也不叫碧云，这个名字，是师傅给我的。
　　我对自己的事并非很清楚，只是知道，自我懂事以来，便跟着师傅了。
　　师傅，是个很奇怪的男人，却也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无所不知的师傅，眉间总是笼着一抹解不开的忧。
　　红袍的师傅，总是坐在风中的师傅，喜欢在下雪的日子赤脚让白色落满身的师傅，养着一盆雪花、视若珍宝。
　　师傅身上仿佛全是谜，只是，师傅从来不对我说。
　　我五岁那年，师傅要给我姓，我说师傅我跟您姓寒不好么？师傅摇头，让我在百家姓中自己选，我是爱美的，所以，我便选择了花，作为我今生的姓氏。
　　花……当时，师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念了句当时我听不懂的话：草化、化草，你的运，注定同我……
　　后来，师傅给我名唤碧云，碧草生露，凝云。师傅说，也许这样，能稍微改变我的运。
　　我并不懂，只是从那时起，我知道我叫花碧云。
　　六岁时，师傅又带回一个女孩，说，给我做个伴儿。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便愣住了。
　　那是怎样一个女孩儿啊！
　　虽然当时我的形容词汇少得可怜，我却知道，若世上存有那种令人我见犹怜的女子，定非她莫属。
　　师傅说，她长我一岁，名已经选好了，姓辛名芸，云烟结草，虚幻众生；这女孩儿，能填补我运中的缺憾。
　　芸儿……
　　我最爱这么叫她，然，她每次都浅笑着，要我唤她姐姐。我不肯，她便摇头，继续淡淡地笑。
　　在她到来后，我每天都很开心，很快乐。
　　师傅常常看着我们嬉闹玩耍，之后，微笑颔首。
　　
　　*******
　　
　　一年后，师傅终于开始正式传道授业。
　　师傅说，我们也算大概接触了他所懂得的全部，师傅要我们自己选择，最感兴趣的项目。多少项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必须是我们真心希望学习的知识。
　　于是，我挑了轻功与毒术，芸儿只挑了奇门五行。
　　记得，当我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师傅的眼，闪过微微的怔愣，接着，伸手轻轻摸上芸儿的头。
　　听见，那样轻轻的，一声低叹。
　　那次，应该是师傅唯一的一次，在我们面前叹气。当时我并不理解其中含义，后来，才明白，师傅当时的表情，有个名字叫伤感。
　　我们就那样地跟在师傅身边，吸取贪恋着那些仿若无穷尽的知识。
　　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十年。
　　十年。
　　就像许多剑客十年磨一剑，磨的是剑的锋利；我们的十年，却是磨练才能的精湛。
　　我十七岁，芸儿十八岁。师傅告诉我们，我们，已出师。
　　如今，也不能再让你们困在这一方天地，我看碧云早有外出的打算，这样，你们出去磨练一下也好。
　　师傅那样说。
　　那时，我还是很不会隐藏心情的，脸上，顿现喜色。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那时候我就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外面的生活，当时，毕竟年轻，掩不住的少年心性。
　　我的要求……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也不许分开，每隔一年，你们就要回来一次，那时，我会问你们，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外面的世界，记住，我只问三次，每年一次，而每次你们都必须在一起，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我有些懵懂，却仍是点头。
　　我真的太想去外面看看了，以至于，师傅的话，当时根本没有细想……
　　
　　******
　　
　　最初，对新奇事物的兴趣，我是大于芸儿的。
　　我知道，芸儿并非很想出世，她喜欢的，追求的，其实不过便是那一方平和，一方清静。
　　比起外面的丰富多彩，百态众生；她更希望山林湖畔，隐逸淡漠的生活。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那个男人，我想，面对师傅的选择，我依旧是原来的我，芸儿也依旧是原来的芸儿，我们，在将来，依旧会回到原来那种平静却不失乐趣的日子。
　　然而，很多事都是无法选择的，就像某种天生的注定。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我们的命格，终，被打乱了。
　　芸儿爱上了那个男人。
　　疯狂的，叛逆的，不顾一切的爱。
　　我，愕然。
　　从来没有想到，那样宁静那样淡漠那样清灵脱俗的芸儿，也会因为爱情而变作疯狂。
　　那个男人，是有妻有子的，同时，在武林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他的年纪，也大了芸儿一轮，不止一次我对她说，这男人，不适合你。
　　芸儿只是淡淡笑，说：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就懂了。适合不适合，那些，早就是多余。
　　我终于知道那样无谓的芸儿竟是如此执拗，终于知道，她，也有决然的坚持。
　　他会带我走，我也决定，和他走。
　　芸儿那样对我说，他，要娶我。
　　尽管，也许他根本无法给我正式的名分，但，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此生，便足够。
　　芸儿浅笑着，脱俗清丽的脸上，无尽的幸福与甜蜜。
　　——那，师傅……
　　明日，我会亲自前去与师傅解释，我，不想再等，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愿赌。
　　我沉默，久久才道：
　　——你，真的幸福么？
　　看着我，芸儿笑得很美，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满足而美丽，她说，她很幸福，再也没有一刻像如今这么幸福了。
　　我懂了。
　　于是我点头，心中，一个决定逐渐成型。
　　——你和他走吧，明日之约，我自己去。
　　顿时，她敛去笑意，换上无比的严肃。不行，碧云，这一点，我绝对不能答应你。
　　你知道的，绝对，不能违背师傅的那个嘱咐，难道你忘了，师傅他……
　　我打断她。
　　——我一样不愿赌，你回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我，没有任何牵挂，所以我也不在乎会发生的事……
　　你胡说什么，怎能说你没有牵挂？
　　我笑。
　　——你和他走吧。如果你现在是幸福的，就什么也不要管，你不想冒险，我一样不想，从小到大，你总是让着我，护着我，这一次，也该我来还了。
　　你……
　　——拜托了，算我求你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望着我，她终于无言。我笑，因为我懂，她，总是不会拒绝我的。
　　
　　******
　　
　　乘上小船，我看见她在岸边，远远地，雅致的白色，身旁，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挥挥手，我走进船舱。
　　芸儿……请你，一定幸福……
　　
　　碧云（2）
　　
　　我都知道了，你不必说。
　　看见我，师傅竟没有任何震怒的表情，脸庞，依旧是平静和淡然。
　　我，有些发冷。
　　往往，这种平和之下，隐藏的才是无比的恐惧。
　　——求您原谅，师傅。
　　我跪在地面，祈求。
　　凝住我的眼，师傅，忽然笑了。
　　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
　　我愣住，怔怔听着，师傅那样说：
　　你可知道，我这么做，定下这样的条件，都是为了谁？
　　师傅，浅浅扬唇，我第一次看见，那双清冷的眸，溢满了残酷与无情。
　　难道你以为我就看不出，看不出你其实喜欢那个丫头么？
　　——！！！！！
　　我吸气。
　　还以为，这将是我永远的秘密……
　　还以为，这秘密将永远只属于我一个……
　　师傅的眼于是更冷。
　　既然喜欢，为何不留住她？把她推给别人，你以为这算什么？
　　——我……
　　三年之说，本是我给你的一个机会，却不想你————
　　真是令我失望！！
　　——我……
　　我颤抖着，开口。这……是孽……是有违天理，有逆常伦……我……
　　那又如何？
　　师傅冷冷地注视。天理又怎样，常伦又如何，我可从来不记得有教过你这样没出息的弟子！
　　天道，为何不能逆？
　　——我……
　　不敢看师傅的眼，我终于，咬着牙，将心底最深切的顾忌吐出：
　　——我不想，我不想芸儿讨厌我，我……
　　我只想要她幸福。
　　哦？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尝试，你就知道她会幸福么？
　　——是。
　　我凝回师傅的视线。她现在，真的很幸福。
　　看着我，久久不语。
　　一声长叹。
　　罢了，你，走吧。
　　——师傅，您……要赶走我？
　　我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问。
　　难道，连这里，我都已经回不来了么？
　　——师傅，碧云再也不会杵逆您的意思，求您，原谅碧云，碧云已经觉悟了，师……
　　摇头，师傅打断我。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的脸。
　　我猛惊，是错觉么……
　　为何，那一刻，师傅的眼神，好悲伤……
　　——师傅，请您……
　　没有谅解！不谅解！师傅的眼，瞬间抹去全部情感，换上，透彻的冰冷无情，寒笑：你知道么，我无条件的谅解，今生今世，只有一人才能得到！
　　那人，不是你！
　　
　　******
　　
　　我被逐出师门。
　　离开时，我跪在地面，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您保重，今生今世，徒儿不能再侍奉师傅了。
　　背对着我的火红身影，再也，没有回转一次。
　　耳边，莫名回荡起五岁那年师傅的话————
　　草化，化草，你的运，注定同我……
　　忽然，我有些懂了。
　　我的运，原来竟是如此……
　　……
　　“夫人……夫人！那些人要攻进来了。”
　　恍然，我回神。
　　面前的少年，与她那样相似的面孔，竟，让我又想起了，埋藏数年的回忆。
　　当时，我真的那样相信，天真笃定地相信，那个男人，会带给芸儿幸福，所以，不悔。
　　不悔呢！
　　却……
　　想不到最终……
　　错的人，是我。
　　望进身旁少年，清澈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瞳，令我不禁暗自做出一个决定。
　　“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问。
　　
                  再遇
　　
　　问题？
　　我分神看了眼墙外，哎……眼看那群人就要冲就来了，她居然还有心思问我问题？
　　差点问出等解决这些人再问行不行，却在接触她那道莫名悲伤的目光后噤声，于是，我点点头。
　　“你，还会去找那秦小子，对不对？”
　　呃？
　　这……算哪门子的问题，前言不搭后语的，搞不懂，她，究竟想问什么……
　　“难道你就让他走了，你不再去找他？”
　　初次，看见，她的神色中，也有那样的急切。
　　犹豫片刻，尽管我仍搞不懂她想知道什么，却再次点头。“他还欠我一个答案，而我这人，就是喜欢追根究底。”
　　她，忽然笑了。
　　那样纯粹那样明媚，那样地，只为微笑而微笑的笑容……
　　蓦然，她出手点上我胸前穴道。
　　“夫人……你……”
　　眼前，开始茫然扭曲；头脑，昏沉欲睡。
　　最后，我听见她对后方赶来的老婢说：
　　带他走……去那里……今后，江湖，再也没有蝶园……
　　
　　******
　　
　　“夫人！！！”
　　感到莫名的压力，我叫一声，猛从梦中转醒。
　　‘咕咚’——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同时伴有木椅倒地的哗啦声。
　　顿时，我有些茫然。
　　当视线慢慢适应眼前所视，看见，房间中，一名少年揉着屁股从地面爬了起来。
　　“真是的，人家刚想凑近你看看，没想到你比诈尸还猛……真是，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很容易给一些心灵脆弱的美少年留下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的，而且一直在照顾你的人也是我，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要无视我的存在叫出别人的名字，真令人伤心……”
　　少年嘟囔着抱怨，麻利地拉起椅子，坐上，再蹭着来到我面前。
　　“喂！”忽然将脸凑近我，他笑了，“我可是一直在想，再见到你要怎么办？你说，我想出来没有？”
　　头脑一时有些无法运转，毕竟存留在记忆中最后的印象还是蝶园的情景，而眼前的发生实在令我不能衔接。
　　“怎么办……”我愣着，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
　　“哎！”少年立刻张大嘴，摆出极为夸张的不敢置信，“喂，不会吧，别说你都忘了，喂喂喂，你可别吓我，你这不是失忆症吧？”
　　“你……”
　　我刚想说话，却让他迅速接走，“太过分了，人家可是每天都要想你三遍，你居然把人家给忘了，哎，可真是无情哪！”
　　摆出一脸的凄然欲泣，他站起身，持续指责我，“要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在这行上碰过钉子，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居然能让我吃钉子的人，让我牵肠挂肚，日思夜想，就盼望能有再见之日，想不到，想不到啊……那个没良心的居然把我给忘了！真没有天理啊！”
　　有些哑口无言。
　　怎么感觉，我好像是成了最不可饶恕的负心汉，而负心的对象就是面前这个小媳妇似的小子……
　　渐渐，恢复了线路的神经从记忆中翻出少年的影像。
　　我眯起眼。
　　刁连……这小子应该是叫这个名字的吧，至少从江烨口中听到的称呼的确如此。
　　不过，现在重要的并非这些，我在乎的同样并非这些。
　　想起视线最后触及的绝然双眸，想起蝴蝶夫人最后呢喃的话语，喉咙，忽然有些紧。
　　想知道的，此刻只有一样———在我昏倒这段时间里，蝶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蝶园怎么样了？”我盯着他，问。
　　撇撇嘴，他故意抽抽鼻子道：“这么长时间没见，加上人家又一直悉心照顾，多少也问候一句嘛……”
　　“刁连，我问你，蝶园究竟怎么样了？”
　　我有些急了，想起她询问的那个问题，想起她出手点住我穴道的表情，一种说不出的阴影蔓延着爬上了胸口。
　　他眼中蓦然一亮，扯扯嘴角，“嘿，原来你没失忆啊，看来那老太婆确实没说谎……”
　　“你告诉我蝶园怎么样了！！！”
　　第一次，有除了娘以外的人带给我和娘一样的感觉，对于娘的病我是无可奈何，而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要再度、感受那种无可奈何的失去！
　　“蝶园啊……”
　　他终于敛下玩兴，换上一脸正经望向我，“你真想知道？”
　　继续盯着我，似乎是在我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玩笑后，他接着说：“那，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随便。”我应了二个字。真的相反就是假，听哪一方，对我而言都没有区别。
　　只是，隐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意外地，他叹了口气，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道：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也没有蝶园。”
　　
                  灵山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眯眼，口气，在那一刻听起来十分不善。
　　“意思就是，蝶园已经不存在了。”他耸肩，补充一句，“如果你想听假话，那我可以告诉你，蝶园现在安然无恙，既没有被武林人士围攻，也没有被一把火烧掉。”
　　心，瞬间沉下去。
　　一把抓住他的肩，我急切追问：“那，蝴蝶夫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我皱眉。
　　被我抓住龇牙咧嘴，他却依旧很好心地做到有始有终，“蝶园被烧毁，那些人也是什么都找不到……不过这什么都找不到的意思么，当然也包括蝴蝶夫人自己。”
　　她不会死的。
　　我这样对自己说。
　　如她那般的女子，是绝不会这样简单便舍弃自身生命的。
　　想法如此，然而心底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缠绕着，不去。
　　我沉默。
　　“总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很明显刁连是个无法忍受沉寂气氛的人，见我不语，他耸耸肩，随手捡个话题说道：“比起那些事来，你难道就不想问问你现在究竟在哪儿？”
　　“……算了，无所谓了。”
　　无精打采地道。下山几月以来，初次，历经的事件让我产生如此的失落。
　　“若是我很想说呢？”无视我近乎拒绝的索然，他笑嘻嘻地打趣。
　　“那你就说吧。”
　　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刁连眨眨眼，忽然换上一脸神秘，“这里，是灵山哟。”
　　“哦。”哼了声，持续之前的无精打采，猛然一个巴掌落在我的脊背上。
　　“……”这小子手劲真不是普通的重，突如其来的巴掌拍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正想抬头抗议，上方的声音传来：“喂，我说你以前那股劲都跑哪去了？已经发生的，你再消沉也是无济于事，何况你牵挂的还是尚未确定的，就算你要摆这副脸色，至少也先确定了行不行，否则那边人还好好活着，这边却天塌下来的悲观，岂非太不值了吗？”
　　大咧咧的音调带着种自然放纵的随便，不知不觉地，被他的乐观所感染，我勾起嘴角。
　　的确，为无法确定的疑惑沉闷、自怨自艾，这做法还真不像我自己。
　　打起精神，想起他之前的话，我决定先从转移注意力开始。“灵山？灵山是什么地方？”
　　虽然我并不感觉这句话有什么奇怪，但是，刁连的表情变了。
　　“不会吧？……你连灵山都不知道？那……那灵山四圣呢？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啊！
　　摇摇头，于是我好笑地欣赏他那副一连吞下两个鸡蛋却全卡在嗓子眼的表情。
　　“拜托……”他忽然用力地抓着脑袋，“老大，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混江湖的啊？”
　　耸肩。其实关于这点，我同样无奈。
　　
　　******
　　
　　“灵山啊，简单说就是几个老怪物聚集的地方。”
　　刁连后来那样解释道。
　　“不过，不知道也不要紧，反正你先住在这就对了。”
　　想了想，他丢给我一物，碧绿柔润的色泽。
　　“这玩艺我可再也不留了，……这次，你总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他眨眼，哪天等你见到他，你替我还给他好了，那种榆木脑袋的人，我可是一辈子也不想见。”
　　看看天色，刁连迸出一声低呼。
　　“哎，到时间了，我要先走一步。……不过我很快就回来，你可以在屋里等我，也可以在门口走走，但是可别走太远……要是遇见那个老头子……”
　　边嘀咕边走到门前，“算了，现在你应该不会遇见他才对，具体的，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身影，迟疑后终于越出门槛，只留下几句莫名其妙的叮嘱。
　　
                  巧合
　　
　　既然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当然我不会只是乖乖留在房间。
　　出门，发现这间茅屋是落于山脚之下的。
　　面前，延伸三条登山的阶梯。
　　虽说一旁也有伸展远方的小路，我却忽然很想上山看看。
　　尽管刁连说最好别走太远，不过我就是走走山路，而且面前山丘也不高，应该不算走得太远吧……
　　毕竟，我这没有概念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打定主意，我便迈步踏上其中一条山阶。
　　
　　******
　　
　　登上山顶，发现并无我想象中的奇景妙色。平顶乱石，荒草萧索中，仅是孤零零的，一座极为简陋的茅屋。
　　原本，我是打算立刻返回的，然而莫名的好奇却引诱着我一探其中究竟。
　　也许，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好奇心给害死吧？
　　我想着，脚下却不听使唤地朝茅屋移动。
　　
　　******
　　
　　茅屋，是没有窗户的。
　　我伸着脖子朝里望去，内部同样简陋，甚至可以说，空荡。空荡到一眼尽览，而寻不见任何可疑之处的那种绝对。
　　哎……早知道刚才就该返回的，真浪费心情。
　　却，当我作势转身，视线接触到矮几上一物，动作，于是停滞。
　　那个……
　　紧盯着那个根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物件，我下意识地拍拍胸口。
　　嘿……若非在这里有幸遇见，还真把我拥有它的事实给忘了。
　　不过，暂时言归正传。
　　这个包袱……
　　这个跟了我多年的花样与颜色……
　　这个烧成灰磨成粉碾成碎末……我绝对认不出来但是在那之前绝对不会认错的包袱……
　　————怎么会在这种乌龟都不长毛的地方出现的？
　　开玩笑！
　　我立刻有些怒了。里面可还有不少银子呢，我还没享受，怎么能让别人随便拿去？
　　更不用说……白猿送我的另一样礼物也在里面！
　　没想太多，我推门闯入，几步跨到矮几前，抓起包袱便要打开————
　　蓦然，颈间无端生出一股冷气，一种令人发自内心感受的寒冷，一点点，仿佛一条滑腻冰冷的蛇，吐着鲜红的信子从衣领爬出，渐渐缠上我的全身。
　　“小子，谁让你进来的！”
　　
　　******
　　
　　耳边的声音，无比的严厉刻板。
　　我顿了顿，身体在不自然的颤抖中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不爽。
　　我呸！你是这房间的主人啊？喝！还没说你卑鄙下流无耻地偷拿我东西，你倒脸比脖子粗地质问我干嘛进来？废话，要不是看到我东西在你这，我干嘛要进来你这间连老鼠都鄙视不屑的破草房？
　　虽说心里这样想，无奈威胁在颈，而我的气魄也还没大到视死如归的地步。
　　所以，我笑了。“实在不好意思哪，这位大侠，在下实在不知这处风水宝地是您的尊所，在下只是很不小心地瞥见在下之物遗落在尊驾房内，于是，一不留神便想进来看个仔细……不过话说回来，尊驾的眼光实在不同世俗，格调高雅，品味超凡，才会视常人所不能视，慧眼独具地挑中这块风水宝地……啊，说起这个，实际小的三世相传看相之法，一眼便看出这里是块龙脉，说起这龙脉呢，其实是有故事的，大侠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小的可以讲给您听……”
　　“那是你的？”
　　可惜，他似乎完全不吃我这套，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仅换来颈间的愈发冰冷与一句漠然的截断。
　　“什……什么我的？”
　　“你怎有冰魂的！”
　　冰魂？那是啥玩意？
　　不知道。
　　“什……什么冰魂？”虽然我很想胡乱捏造一个理由来助我暂时度过难关，可是我根本听都没听过的名称，又要如何捏造，至少先给点大致概念吧？
　　“装蒜？小心你这脑袋！”
　　苛刻的冰冷语调，我感到颈间的温度再度下降。
　　欲哭无泪。
　　我真是冤哪……
　　不过就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还要落得如此被逼问的下场……
　　自己的……东西？
　　等等……
　　脑中，忽然划过某种光亮闪烁。
　　如果说，包袱中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话，那无非便是猿兄送我的临行赠礼。那条被布包裹的长物，我至今也没打开看过一次。
　　难道说，那玩意，其实是件在武林中很不得了的东西，而且它的名称就叫做冰魂？
　　忽然，很想叹气。
　　猿兄啊猿兄，你这就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说你送我什么不好非给我这种会招致灾祸的扫把宝贝……
　　哎，吾小命，今日危矣！
　　“小子，你不想死，对不对？”
　　我咧嘴，这人怎么总爱问废话？
　　为了性命着想，我老实点头，之后，听见他说：“好，老夫便要你答应一事……”
　　猛地，门外传来一声大喊，同时伴随着那人继续的言语———
　　“师伯，手下留情啊————”
　　“立刻拜老夫为师。”
　　
　　**************
　　-_-……还是发点早就写完的，轻松……
                  坚持
　　
　　“哎！？”
　　“啊！？”
　　异口同声的两句惊叹，分别发自我和后赶来的那人口中。
　　大概，任谁也没想到他提出的竟是如此的条件。
　　拜师……？
　　我愣住。接着，完全不顾来人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想也不想便道出拒绝：“我不要！”
　　说笑哩！
　　先不说我根本不清楚你的底细，甚至我连你的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也可以拜师？再说拜师后无非又要让我学一些无聊乏味的武功，这些武林人啊，想法没一个比较新颖的。之前无奈拜老酒鬼为师的事已经让我很不爽，如今，居然还要加上一个，我是说死也不干了！
　　说起来，这些江湖人也是有趣，什么事不好做非要收个徒弟来玩，啧，兴趣不是一般的差劲！
　　“你不要？”
　　刻板冷漠的声音略为提高了。
　　“不要。”我皱眉。
　　你不是我爹又不是我爷爷，我凭什么听你的话？何况就算你是我爹，我不先揍你一顿质问你干嘛让娘受十六年苦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要我听你的话？哈~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不要？不要就得死！”
　　老天……就算我小时候坏事做多了，可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您老人家犯不着这么两三天派个师傅来整我吧？
　　“师伯，您别急，也别发火，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刁连适时插入的话简直如同救命甘露，感到颈间冷气的收敛，我迟疑着转身，这才得以与身后二人对视。
　　首先入眼的，一身蓝袍，刻板冷漠，与那个声音搭配得刚刚适合的老头。
　　“师伯，他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不熟悉，也不明白，一时冲撞了您老人家，您可千万别见怪……相信您若是肯给他几日考虑，等他想通了，自然就会心甘情愿地拜师，哎，你说是不是？”
　　刁连站在老头身后，拼命朝我挤眼。
　　“呃……”清清嗓子，看得出刁连很畏惧这老头，那姑且不论这老头的身份，先说能让刁连这种脾气的人产生自心底的惧怕和尊重时，我也是慎重点的好。
　　“是啊……”我笑道：“小子实在对很多事都不解……前辈，您看那个……能否容小子考虑几日，让小子得以融会贯通，更好地理解前辈的深奥理念，所以呢……”
　　其他不行，我逃跑的本事可是一流。只要我躲过今日的危机，保准你这辈子也别想找着我。
　　“……小子，你叫什么？”
　　有些丧气，这老头好像根本不听别人的说话。
　　“辛剑寒。”他不按理出牌，我也只好先顺着他的规矩，谁叫我的这条小命，现在就悬在人家手里？
　　“哦……”老头忽然露出一丝很不像笑容的笑容，可以说是生硬，不过我却觉得这根本就是他脸皮构造的问题。“剑寒……这名字好，正好适合学老夫的剑。”
　　我倒！您还真会开玩笑，我这名字跟你理解的可完全是两回事，哪怕是张三李四，都绝对比我这名字适合学你的剑。关于这点，我可以用脑袋抵押保证。
　　皮笑肉不笑地，我道：“这般说来，小子与前辈真是有缘啊……”
　　“不错。”老头颔首，“既然如此，此刻你便拜老夫为师，老夫立即传你毕生绝学。”
　　差点没站稳。感觉，我这纯粹是自己挖坑往里跳。
　　我说高人前辈，您难道连讽刺和真心都分不出来么？
　　“前辈，小子今日身体不适，可否容小子改日再随前辈学剑？”
　　“今日拜师，改日学剑。”
　　“前辈……”心里不住叫苦，脸上继续赔笑：“这拜师可谓人生大事，尊师如父，拜师便好比认父，哪能如此随便，至少……要让小子拜天地祭四方准备妥帖……嘿嘿，这样才不会辱没前辈您的威名和脸面……”
　　“老夫这里没那些规矩！”他一眯眼，“少跟老夫啰嗦，总至今日你不拜师，你就甭想走出这个门！”
　　无奈，我只能祭出最后一道救命灵符，“前辈……小子惶恐，俗话说一徒不拜二师，小子……并非不愿，而是小子……已先行拜入他人门下了。”
　　扫我一眼，他冷道：“老夫是不能毁誓的。不管你之前有几个师傅，如今都要做老夫的弟子！”
　　我……#￥%—！￥#* ……
　　“这……”我努力地为自己做出最后辩解，“小子尚未禀报师门，实不敢擅作主张……”眼下情形严峻，我也只能把江烨那套死板道理拿来主义了。
　　“哦？”老头沉吟片刻，“这个好办，你师傅是谁，老夫且代你去说。”
　　语气中颇有几分不论你师傅是谁也要给老夫三分面子的狂傲，我于是翻眼，“小子的师尊，是位云游四海仙踪不定的奇人隐士，这个若要找起来，就难喽……”
　　顿时凝眉，老头不耐道：“你且说个名号，天底下还没有老夫惹不起的人！”
　　我缩缩身子。
　　酒鬼师尊……你不是说你的武功天下无敌么，那徒儿这就给你找个对手，也让徒儿再次见识您老人家的能耐……这可不是徒儿给您找麻烦，明明你自己也说没有武功解决不了的事的……
　　“小子的师尊……”我回忆着老酒鬼无意中说出的姓名，“姓燕，乃一酒中之仙……”
　　语未尽，看见，老头愣了片刻，难得地笑笑。
　　“小子，你那个师傅可是叫燕破军的？”
　　“哎？”我怔住。敢情……这两人还是熟识啊……！？
　　不等我回话，老头凝眉继续道：“既是如此，若你是他收的徒弟……小子，你这改日学剑的要求，老夫则万万不能答应了。”
　　喝！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真所谓人倒霉，说句话都能被口水呛死。
　　“我管你答不答应。”他一味的态度强硬，于是我也开始不爽了。
　　“反正你的这个徒弟，我是说什么也不当！”
　　
　　******
　　
　　其实，当师伯看见你包袱中的东西时，就叫我在你醒后一定带你来见他的，只是，我没想到他见你是要收你为徒。
　　刁连后来这样说道。
　　[那你干嘛不早说？]
　　早说，我早就溜了，还去心血来潮地探什么劳神子险？那半截冰魂，我宁可做人情送给他，也不给自己找这份麻烦！
　　谁知道啊，我就去浇花的那一会工夫你都能惹出这种麻烦，我本来还说等我回来再说也无妨的呢……
　　我真是无语问苍天。
　　后来想想，世上之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巧合。
　　
　　39．传功
　　
　　“当不当，可由不得你说！”
　　“那也好，有什么事，你找我师尊商量去，或者你们打一架也行，谁赢了，谁就是我师尊。”
　　口气，愈发无礼起来。先不论这老头的能耐，老酒鬼的神通我是确切见过的，有他撑腰，顿时一种没来由的胆大。
　　“小子，你可知道，我们四人的徒弟，向来是不分彼此的。”
　　“那我不管，若师尊不开口，我可没法随便做主。”
　　我一侧身，便向门外走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并非，是毫无理由的逞强。我那样想——既然你们的交情都好到可以共用一个徒弟了，想必看在老酒鬼的份上，你应该也不会真的杀死我，若是不用担心性命，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脚步迈向门槛，猛然一股热流从背心涌入，行走周身，身体，就那样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我慌了。
　　“打通你任督二脉，输送老夫部分功力，让你不想学都不成。”
　　……这老头是不是要存心气人，有他这么直接的么……
　　“你……！”
　　“你说燕破军是你师傅，可在老夫看来，他也没教你什么像样的东西嘛。”
　　“……”
　　我认师傅是我的事，师傅教我什么也是我的事，跟你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莫名老头有什么关系！？
　　他冷淡的言语在我听来格外讽刺，于是我撇撇嘴，很不爽地开始大骂，将我十六年来学来的手段统统搬出。反正，我是豁出去了，看他的做法，想必是不会杀我的，那我不借此时机骂个痛快，更待何时？
　　此刻，我一心认为他是刻意挖苦我，所以骂得也格外不留情面，甚至连一旁的刁连都陷入极度的石化。
　　直到，我与这里的人混熟后才知道，其实并非他的故意。这个一脸刻板生硬的老头，只是过于有话直说的不知变通，加上做人有些失败罢了。
　　意外地，他并没因我的话发火，只是略微惊奇地看向我。
　　之后，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话：
　　“或许，你应该再有一个师傅的……”
　　******
　　我就那样在灵山住了下来。
　　听说废去武功的过程颇为可怕，所以我很无奈地选择了认命。
　　越来越发现，很多事情，并非你说想就可以，或是说不想就不会发生。
　　希望的，往往得不到；不希望的，偏偏来到身旁，这，应该也是命运的一种可笑之处吧？
　　回首下山时的初衷，竟发现，不知不觉，已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最近，常常会想，
　　娘，不愿下山的理由，是否也因现实往往达不到预期的理想呢？
　　是否，娘早已堪透了世间的真相呢？
　　我不知道。
　　娘并不是那样脆弱不堪一击的女子，那么娘所为的理由，又是如何？
　　想不出。
　　于是，我不再想。
　　娘选择了她的生活，以她的方式，她，应是至死无悔的。
　　那么，既然我已选择了下山，用我的方式选择了我的生活，我便也不该让自己在将来悔恨才对。
　　在灵山的生活，认识了这些随心所欲生活着的人们，看着他们的任性恣意，我忽然觉得，或许，该让自己更加放下一点。
　　其实，我不学武功的坚持，正是为了娘痛恨武功的那个理由。
　　娘的痛恨，导致了我的偏激，然而娘到最后，也没有说过什么。娘的愿望，只是要我过的好罢了，不肯告诉我一切，也只是为了让我没有任何背负罢了。
　　也许，娘有着与江烨相似的过去，但，娘不想说，我便无从猜测。
　　无论如何，娘应是不希望报仇的，至少，也不希望我为她报仇……
　　当初的坚持，就那样扭曲得无从分解。
　　那么，我还应该将这份扭曲的存在继续坚持么？
　　躺在草地，哼着娘那首无数遍吟唱的曲子，我想着。
　　或许，让一切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波澜
　　
　　平静，往往是另一场序曲的产生。
　　当那个消息传入我的耳中时，平静便成为了不再平静。
　　————五月初十，华山英雄聚义，共商铲除鬼王府之事。
　　而这一次带领正道的所谓龙头，便是武当。
　　
　　这场战役，会是江烨与秦飞的最终对决么？
　　虽然曾对蝴蝶夫人说一定会去找秦飞，但是，同样放不下的，也有江烨。
　　只要想到他们之间的战斗，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此刻，是我离开灵山的时候了。
　　
　　******
　　
　　临行之日，本是互道保重的伤感，然而刁连的表情却令我有着捧腹大笑的冲动。
　　他是很想跟我去看热闹的。
　　然而——他同样无法搁置他的任务，用他的话说，若是园内的花草落了一片叶子，他的全身恐怕连一根毛都不会剩下。
　　“你师傅就有那么恐怖？”我当时那样问。
　　“已经不是恐怖的问题了。……你不知道，平日看来笑面迎人、老实忠厚的，发起火来可是比天难都恐怖的灭顶之灾。”刁连在说那句话时，脸色是发青的。
　　我笑。
　　同样是这段日子，我终于知道了江湖中所谓的灵山四圣，也知道为何蝴蝶夫人要将我送来这里。对如今江湖而言，灵山，仍是一处外人止步的禁地。无论泰山北斗武当少林，还是人数最多的天下第一帮丐帮，若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是绝不会踏入此地一步的。
　　“说白了，就是这四个老怪物当年的名声太响，导致现在害怕他们的人还是成堆成堆的计算。”刁连那样说。
　　“别看外面什么神啊仙啊圣啊叫得好听，其实就是几个老不死的怪物。”刁连特意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附在我耳边，“而且，还是那种成精的老怪物。”
　　终于知道，江湖中所谓的剑神西门孤云便是逼我学剑的刻板老头，而他要我学剑的理由再简单不过——冰魂，也就是我持有的透明断刃的全称，曾是他授业恩师的成名之剑，更是当年武林兵器榜上排名第一的神刃。却可惜当初冰魂被毁，他只求一睹此剑的心愿便再无从实现。然，当他四十岁那年无意得到冰魂之剑柄，狂喜中许下定将此剑还原的心愿。这一愿，十载光阴流逝。六十岁，他终于发下誓言，若有人能将冰魂之刃带到他的面前，他便传予那人毕生绝学……接下来的发展不用再说，很顺理成章，我却听得直翻白眼。
　　另一个，同时也是西门所说应该做我师傅的人，江湖中称其圣灵公子楚灵涯。据说年轻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倾倒无数待嫁少女心……不过如今在我眼中，也就是个狡猾无比的老头儿罢了。再据说，他当年的毒舌无赖，并不下于当今的我。虽然，我没有学他的武功，不过倒是混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术。
　　刁连的师傅江湖人称花圣，很明显他是对花草的喜爱犹至无人之境，甚至已超过这唯一传人重要的程度。否则，刁连也不会如此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生怕有个闪失地‘疼爱照料’这些花草了。
　　最后一个，自然是我阴差阳错无奈拜师的老酒鬼，刁连说他平日基本是游荡在外品尝美酒佳酿的，很难在灵山见到他的身影。不过前些日子倒回来过一次，接着和花圣一同再度离开。
　　“因为师傅传书给他。”刁连似笑非笑地，“那个老酒疯子，平时灵山被夷平了也不见他动动眉毛，师傅干脆拿他一坛收藏的陈年老酒，威胁他若见信三日内不赶回灵山，就用那坛酒喂他的花……这不，老酒疯子第二天就火烧火燎地回来了。”
　　“不过，师傅他也够无聊的，叫酒疯子回来的目的，无非就为了西域生长特有的一种花，据说那花的性质极烈，摘取之时，必须有人以至刚至阳的内力相护，否则，花在离土的瞬间便会枯竭而死。”
　　我听着，脸色却有些不好。
　　“前些日子，该不会是大概两个多月前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想起老酒鬼接到的那封信，想起他倏然变化的神色，于是，我暗暗发誓下次见面绝对要掐着他的脖子把话问清楚——居然把亲爱的徒弟扔在那种四面楚歌的情况，归根结底却是为了一坛酒？他居然就不想想很可能我就那样在无数的追杀中销声匿迹了？
　　哎……
　　莫名其妙认了这种师尊，也不知说幸或不幸……
　　
　　言归正传，此刻，是我离开的时候。
　　“喂，办完事，你可别忘了回来看看，现在，你可也算灵山的人啦！”刁连朝我做出几个怪怪的表情。
　　点点头，道声珍重，我踏上下山的路。
　　不必回首，因为不是永远的离别。
　　总有一天，这里，我会再度归来。
　　
                  夜访
　　
　　距五月初十，尚半月有余。
　　然而路上，却随处可见各门派的弟子。
　　这次，我是易了容的。
　　大模大样地晃在路上与那些曾有几面之缘的人们擦肩而过，继而发现，在灵山学到的手段，竟是如此的方便实惠。
　　
　　******
　　
　　华山脚下，我首先在客栈中遇见了武当派。
　　原本我在考虑是否给他们添些麻烦，然而当我在那群青衫方巾的人群中瞥见熟悉的身影时，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个想法的消失，总需要另一个想法的替代。
　　于是，入夜，我偷偷找到江烨的客房，敲敲窗，心中鼓动着莫名的喜悦。
　　直到确切见到他的时刻，才发现，我竟是如此地期待见到他。
　　“你……”
　　第一缕视线凝上我，熟悉的玉般容颜，染上些许困惑不解。
　　“喂，不会吧，这样你就忘了？”我挤挤眼，接着，他的脸上呈现一种无法置信的惊喜。
　　“你……”
　　我打断他毫无建树性的重逢感叹：“让我进去啦，这客栈太大，要找到你确切的位置还真不容易呢。”
　　
　　******
　　
　　跳进屋内，我拿过他桌上的茶壶倒满一杯，猛气灌下肚，这才大咧咧地拉把椅子坐下，“好久不见啦，还好吗？”
　　他不说话。
　　沉默持续进行，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江烨……喂，我是辛剑寒，你不会真的认不出来了吧？”
　　我指指脸，“这个，是假的，因为这样行动方便些……”
　　“听说……”
　　他第一次没有理会我，我看着他眼中的古怪高深，听他那样开口道：
　　“江湖中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言？”
　　我愣愣，继而做出初步的反应。
　　他忽然转身背对我，“他们，都说，是你救了秦飞。”
　　“啊……”我放下手中茶杯，差点忘了，我吃力不讨好地非要来华山是干什么的。
　　然而等不及我回答，江烨蓦然回转，语气竟在一瞬间变得激动急切：“不是你，绝对不是你！你不可能救他的，这段日子，你根本没有见过他，对不对！？”
　　我愕然，全部的话就那样堵在喉咙。认识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的表情。
　　“你说，你没有救他，你也没有和他在一起，你说！……”
　　“我……”
　　刹那间，我不懂了。是因为他将我当作亲人，而亲人所作出的事情，已经与他坚持的道有所相违，甚至救了他此生最大的仇敌，所以，他才会这样愤怒么？
　　如果是以上原因我倒能够理解，但是，为何我却能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丝莫名的疯狂与被背叛的痛苦？
　　感觉……有哪里很奇怪，却说不出究竟。
　　“那些传言不是真的，是不是！？”
　　我垂眼。不知为何，原本在我眼中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此刻在他面前竟有种想回避的心虚。
　　“不，是真的……”
　　迟疑之后，我小声地说。
　　他的眼闪过一瞬无力的苍白，看见，他颓然垂首，缓缓坐进一旁的木椅。
　　虽然不太懂为何他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响，我犹豫着是否开口，却听他慢慢说道：
　　“抱歉，在下失礼了……”
　　我皱起眉头，“江烨，你想说什么，老实说出来行不行？”他在道歉中所使用的言称，我忽然火大了起来。
　　“阁下有阁下的做法，在下无权干涉。”
　　顷刻中表现出的生疏刻板，令我无言。
　　气氛，陷入一种冷凝的尴尬。
　　“哎……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我开始没话找话地捡起之前没有得到回复的话题。
　　希望，这家伙只是一时气愤吧。
　　“还好。”他的声音依旧生硬，脸色却缓和了些。
　　“那……”舌头突然有些打结，原本我是相当自信自己的见风转舵巧舌如簧，此刻居然一句缓解的场面话也说不出。大脑，仿佛就那样停止运转，凝滞地驻在原地。
　　“抱歉，明日事务繁多，今日恐不便相陪，可否请你改日拜访。”
　　“……”
　　哑口无言，面对含义再明白不过的逐客令，我反射性地向外走。
　　
　　站在院中，视野中紧闭的大门，混乱的思维，终于整理出一个清晰的结果————
　　我居然被他赶了出来！？
　　被那个总是温和包容淡淡微笑的老好人！？
　　霎时有种无奈。
　　是不是……这两人间的仇恨，一定无法化解？
　　
　　同样漫上的，也有迷惘。
　　试想过可能发生的结果，竟发现，无论他们谁杀了对方或是谁的胜利，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最后。
　　也许，没有结局的延续，才是我最期待的结局。
　　于是，我越来越不懂了。
　　如果说，我把江烨当作兄弟般的亲人，那么对秦飞，我又是怎样一个想法？
　　
　　胡思乱想着，我找了棵树爬上去，一夜无眠。
　　
                  分裂
　　
　　白日，武当派有他们自家的事，我这外人自是不便打扰；然而到了夜晚，我想去找江烨问个清楚，却发现他房内灯火已熄，扔块石子砸入窗内，不见任何反应。
　　撇撇嘴，这家伙，不是还在意昨天的事吧？
　　真是……记得他以前气量可没这么小，明明当初任我如何捉弄取乐，他都是心平气和风度翩然的。
　　我知道他恼我救了秦飞，可是……
　　可是什么？
　　后半句的话梗在心中，却说不出个究竟。
　　呆呆地在门外站了一会，我慢慢移步走开。
　　那瞬间，脑中似乎有什么断了。
　　胸口，仿佛某种滋味涌上。
　　忽然想起些什么，仔细分辨，发觉缠绕在思维之外的，一团混乱的丝线。
　　……可是什么，究竟可是什么？
　　我想说什么？
　　总感觉，存在于头脑中的想法，有那么小小的一处，笼罩着如烟云雾，让我无法窥探，无法捉摸。
　　莫名地，泛上些不安的烦躁。
　　因为蓦然惊觉，此刻的我，不仅对秦飞，就连对江烨的真正想法，也是搞不清了。
　　
　　******
　　
　　江烨，是故意不要再见我的。
　　一连几天，终于得出的这个结论令我恼火焦躁。虽然我倒并非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不管我怎样说服自己，内心那股焦虑烦躁却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千丝万缕。
　　于是，我开始想，到底如何看待他们二人。
　　不觉想到了八年前的初遇……
　　我笑笑，无论是那几枚铜钱，还是那锭银子，无论接受或给予，在我心中，刻下的都是同样的无法磨灭。
　　偏偏，这两人，一个是彻底的正，一个是极端的邪……正邪不两立也便罢了，该死的老天竟还嫌不麻烦地非要给他们划出一段难解的仇恨来。
　　两人，我却是谁也放不下，我又能如何？
　　想着想着，我叹口气。
　　如果，根本没有当初的相遇，或许，如今的我仍是那个不会被任何烦恼困扰，平凡普通的快活人吧。
　　细细分解，缘分，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就像，我为了想见江烨而自心中涌生的急迫，竟然让我在面对他的同时，遗忘，当那些并非虚假的传言流入他的耳中，会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反应。
　　我笑，笑的有些落寞。
　　原来，重视的心情，真的是可以让某个自认的聪明人不再聪明的。
　　
　　******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私下见过他。时间如斯流逝，转瞬便是五月初十———武林大会正式召开。
　　我依旧顶着一张路人甲乙丙丁的脸孔，随众人站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全当看戏般地欣赏这群正派的精彩表演。
　　若要声讨鬼王府，首先，必须选出一位武林盟主带领这次进攻。
　　所谓群龙有首，不过就是求个秩序心安而已。
　　我好笑地看着这群人相互间的推让，和尚推给道士，道士又推给乞丐，乞丐推还和尚，和尚接着再度推出……看着看着，我打个哈欠，视线不觉穿梭在人群中搜索那影青衫。
　　找到他的那一刻，我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并没想到，首先迎上的，竟是他凝视的目光。
　　不会吧……难道他是一直在看我的？
　　冒泡的念头刚在水面露出头顶，他已错开视线，我持续惊愕———玉般温润的容颜上一丝微红。
　　……有什么，是值得尴尬的吗？
　　我不解。
　　却，近日来沉郁的阴霾一扫而空，知道他仍是放不下的在乎，我莫名地开心。
　　至于以后的事，等发生了再说吧。
　　
　　******
　　
　　场内，此刻的激流勇退状态达到一个顶峰。
　　我翻眼。说实在的，这些正派中人啊，其他什么都罢，就这点让我真有些看不下去。
　　何必呢，等到真的失去，还不是要在心里恨得牙痒痒？
　　
　　“既然，你们都不想要，那这个位置让与本座好了！”
　　半空中，忽闻洪亮传音，伴随一阵张狂大笑，我只觉眼前一花，几道身影身影从天而降，金色交杂着黑色的阴森。
　　我返神。虽然不清楚这又是哪路高手神仙，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比较欣赏这般的直性情，尽管，会说出这番话的轻嚣狂妄，十之九成都是那些正派口中的邪魔歪道……
　　
　　“请问阁下是……”沸腾的场面刹那寂静，几名宗师级人物彼此飞速对视，武当那个矮胖老道率先迈出一步，询问。
　　这才看清场内出现的七人。
　　为首一名中年男人，气度雍容，面容斯文，在我看来，还算慢顺眼的长相。他的身旁，六人蒙面并列而立，我暗忖，这群没来没由的人，看上去派头倒是不小。
　　男人闻言微微一笑，缓缓道：“本座，便是你们如今的盟主。”
　　此言乍出，惊起在场之人纷纷变色。
　　少林方丈从容踱出，双手合十，道声善哉。
　　看来还是这些宗师比较能沉住气，我想着，听他继续说：“这位施主，想必并非我道中人，我等今日于此相商要事，还请施主勿生事端，速速离去，我等自不会计较施主方才无心之言。”
　　男人眯起眼，“哦……可是，本座并非无心之言，若说如此，该当如何？”
　　“何方妖人，敢在此胡言乱语！”冲动的丐帮帮主无法忍受地高喊出声，身后一帮小乞丐顿时连连附和。
　　“胡言乱语……”男人嘿嘿地笑了，“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本座究竟是不是胡言乱语。”
　　气氛，冷凝到一触即发。
　　
　　明明最初计划的是要对付鬼王府，这临时唱的又是哪一出？我想着，却不忘饶有兴致地注视。被西门老头强制灌输的东西，就算关键时刻打不过，保命逃跑倒是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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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na_sky亲亲哦，俺又能进来了……好奇怪哦~不过，虽然能进来，却没有写色女的文……所以，先不更新了，还有俺要去过圣诞节了，新年前不会回来，所以这段期间能否更新是个谜……不好意思~不过放心，我们一定会并肩作战的，还有，说说你要什么样的形象（外表，俺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噢……）~是否要个帅哥搭配呢？
                  真相（1）
　　
　　许多事情的发展，总是与可见的局面大相径庭。
　　我那时真的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的出现，竟使一切的对峙得到那样的一个可悲的结局……
　　当时的继续，其实也很理所当然，就像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发生的意外一样，总是那样地突然而措手不及，却，是一种常理。
　　眼看几人的争斗即将展开，那股突如其来的眩晕和麻痹感却令每个人泛起一层寒冷。
　　几个冒着烟的骷髅蓦然从空中跌落，烟雾瞬间弥漫，于是人们纷纷控制不住身形跌倒坐地面。见识尚浅的，只道中了埋伏，毫无防备，倒在地面顿时动弹不得；功力深厚些的，明白此刻绝对不能分散心神，尽快静心凝神才是上策，于是急忙盘腿打坐，只盼这确为麻痹并非中毒。
　　烟雾缓缓散去，两道身影现于场内。
　　看清身影的形态后，很难有人不动容。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时的那只黄雀，恐怕在场所有人的内心都有一个相同的认知。
　　
　　————鬼王府！
　　
　　******
　　
　　紫色衣袂翻飞，勾勒风中男女身影。
　　我同样坐在地面，然而内心却是一阵喜悦……秦飞，他……果然是平安无事……
　　不过，同样也是些许的不解，以往鬼王府派出的人总是只有他一个，那么这次，他身边那名带着面具的女子，又是何人？
　　正想着，身边响起控制不住的细微惊呼传入我的耳内，
　　“玉面！”
　　“是玉面！”
　　“玉面骷髅和夺命阎罗！……”
　　“……完，完了……”
　　不断流入耳朵的声音，才在我的心中掀起疑惑，我看见，那名紫衫飞扬的女子，缓缓地，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历经风霜却韵色依旧的文秀脸蛋。
　　嗯……看上去，也是很顺眼的相貌呢。我这样想着，余光扫过，那些正派的脸色，统统变化为极度的难看。
　　怕是认为她要大开杀戒了吧。我想，不过也难怪，总不能只许你们讨伐人家，却不许人家抵挡反抗哪。事情，总要有来有往才合理公平。
　　我是不介意再看一场戏的，只是，如果不是连我也被扯进这场上演的戏内，我想我会更开心。
　　
　　******
　　
　　“终于……我终于，抓到你了……”
　　在无数双充斥着憎恶与紧张的眼眸注视下，她缓缓开口，但是，却是使用那样一种与她外表的文秀截然不同的嘶哑声线。
　　蓦然逸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不管投向她的视线如何转变，她移动脚步，走向一名正盘腿坐在地面打坐的人。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凭你的性格，一定会来……”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很明显那是一种激动。“我就知道，我没猜错，我没错，你……你果然来了……”
　　事情出现意外的转折。明显，她针对的，并非在场的正派人氏，而是那名同样是莫名插入此番事件的金袍男人。
　　男人微微抬眼，我注意到，他同样，是有几分惊讶的。
　　“为了今天……我等了多久……”女人的眼神忽然闪过回忆的迷茫，“二十年呵……二十年……我就是，就是在等今天哪……”
　　“上官雄！”纤指猛抬指向男人面门，她厉声喝道：“你可还记得……当初的秦紫玉么！”
　　
　　******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偏离原本的轨道，接下来的事实令我真切感到了无比的震惊。
　　也许，她没有立刻杀死金袍男人是最大的一个错误；也许，她对药物的力量太过放心；也许，根本只是她等待许久的快意……不论如何，当她沉浸在回忆中痛斥面前的男人时，无法不倾听的我们也因为那个二十年来的真相而陷入巨大的震撼。
　　为何鬼王府会成为武林最大的毒瘤，为何鬼王府总是无比嚣张地挑衅江湖全部的势力，为何秦飞会成为冷血无情的夺命阎罗，为何，为何……
　　为何的事情太多，而一切的为何，追根究底，都是由情缘惹出的深切仇恨。
　　二十年前的那段情，使得原本身为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与那名落魄秀才离家私奔，寻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小而宁静的村庄，她如愿成为了他的妻。彼此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原本，日子是可以那样过的，只要，她没有发现，原来他竟有那般的野心。
　　他说，他要出人头地；他说，他要称霸武林，跟着一名前来化缘的喇嘛学了莫名的功夫，她开始察觉，那个自己深爱的夫君，变了。
　　他常常露出古怪的笑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常常自言自语、或者捧着一本书仔细研究，她想看看，便会被他气愤地喝斥。
　　其实，这些她也可以不在乎，只要他仍是她的夫，她仍是他的妻，她可以不闻不问他的雄心抱负，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织布绣花，洗衣做饭，做他永远的唯一的妻。
　　然而，让她再也无法忍受的，竟是在她产下一子的隔日，他竟兴致冲冲地告诉她，那名喇嘛又回来了，而且他还是西域某个教派的护法，他说，喇嘛看出他有天分，要他跟自己回教，假以时日，定将他培养成一代高手，同时喇嘛还说，希望他能成为他的接班人。
　　他兴奋地抓着她的手一直说，她默默地，听着，头脑昏昏的沉，心中，似乎有什么断开的声音。
　　那我们呢，我们母子你要怎么办？她问他，他依旧笑着，要她们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等他让他们母子过上风光的日子。
　　我不想要风光的日子。她咬着嘴唇，说她只想要他留下来，只想要他留在她身边，至少，也要等孩子满月，就算他要走，也不该是她产后的翌日。
　　他的声音冷了，他说这可是他唯一的机会。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这样放弃。
　　那我们母子呢？她瞪大了眼：我才刚生完孩子，你竟然说你要离开，你，让我们母子怎么办？
　　你会理解我，等我出人头地，你会为你的决定而庆幸的。
　　她摇着头：不，不，我不想要你出人头地，我只要你平安，我只要你这个人，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而已……
　　打断她：愚蠢！你们女人就是这么愚蠢，永远也无法理解男人的雄心壮志！难道你以为，我会愿意被困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吗？
　　她终于哭了：求求你，就算是为了我，为了孩子，请你不要走，就算走，也不要是现在，等孩子满月了，你再走，好不好……求求你，孩子真的太小了……
　　她就这样哭着，直到他终于叹着气拥她入怀：怕了你……好，好，我就再等一个月……
　　他那么说着，无比的温柔，于是她相信了，相信了他会留下，相信了他为了他们母子，情愿留下……
　　然而，她却错了。
　　给孩子喂完奶，哄着孩子入睡，哼着曲儿，慢慢地，自己的眼皮也沉了，慢慢地，闭上眼，沉入甜美的梦境。
　　……
　　再度醒来的时刻，世界，彻底改变。
　　孩子的哭声吵醒了她，睁眼，朦胧中看见他正抱起孩子往外走。
　　于是有些慌了，渐渐找回迷离的神志，起身，跟在他后面追了去。
　　他走的好快，她跟不上他，只能无助惶恐地唤：雄，雄，你要去哪儿，带着孩子干什么？雄……
　　产后的身体依旧疲劳，她踉踉跄跄，一直追着他跑到村外的江边，看到，他抱着孩子站在江水之畔，心，不住地乱。
　　害怕了，雄……你干什么，把孩子给我好不好，你看，他在哭呢……
　　看见他笑得那样无情残忍，摇晃着手中哭泣的孩子，说：就是为了他，你说什么也要拖住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么个东西，你就要阻止我是不是？紫玉，真想不到，你原来也是这么愚蠢的女人。
　　你说什么哪！她的心不住碎裂着下沉：什么这个东西，他可是……可是你的孩子啊！
　　他哼着：这样的东西，等我成为武林盟主称霸天下的时候，想要多少不是都有，你却非要现在，生下他。我告诉你，对于这么个碍事的东西，我可是一点都不想要！
　　颤抖着。雄……原来……原来你是这样的想法……身体不住摇晃，她恳求：你把孩子给我好不好，我再也不留你了，我等你，等你回来，我和孩子永远会等你，求求你，别说那样的话，求求你了，把他给我……
　　眼泪不住地掉，他却笑得依旧无情：是么？恐怕把他给了你，你又不是现在这个说法了吧？
　　不，我不会的……求求你，别伤害他，把他给我……
　　终于明白他为了野心，什么都可以不要；终于明白他是那样冷酷的人，原来一直以来执迷不悟的，都是自己……罢了……摇头，仍是摇头，她现在，只要那个孩子，她只要她的孩子，只要那个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她现在，只剩下那个孩子了，他可以走，但是他不能把这个孩子也夺去！
　　他勾着唇角，斯文的脸孔竟是那样的扭曲，不行，紫玉。你要懂我，我是多么的渴望那个地位，我不能，在这里，为了他，放弃我多年的野心。紫玉，你要懂我，等我成功了，多少个孩子，我都会给你，这个，却不行。
　　她飞奔过去，却终究没能拦住他的放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孩子用力抛落江中，随着奔流的江水翻腾，滔滔怒潮，瞬间淹没了孩子的哭喊；眼睁睁地，她跌落，无力地看着江水吞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形。
　　愣着怔着，直到他揽她入怀。现在，这个孩子真的不适合你，你等我，等我回来，等我带给你无比的地位与身份，那时候，你想要几个孩子，我都给你，好不好。
　　泪水无声滑落，她摇头，猛然推开他的怀抱。上官雄，我认错你了！我瞎了眼，才会当初认识你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你不是人，你竟然连亲生的骨肉都能扼杀，你是鬼，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紫玉……他皱眉，以前她可不是这么歇斯底里的女子。温柔似水，乖巧柔顺，知书达理，他爱她的顺从，爱她的文静，爱她的乖柔，他爱的，可不是现在这个发疯的抛开一切形象的女人。
　　我恨你，上官雄！我要毁了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实现你的野心，不管付出什么，付出多少，我一定要阻止你，我恨你！
　　紫玉……皱眉，他试图上前，被她狠狠推开。
　　上官雄，你要去西域是不是？你要跟那个喇嘛走是不是？好，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喇嘛，我要告诉他，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要告诉他，养虎为患，狼子野心，我要告诉他，绝对绝对不能————
　　声音嘎然而止。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进他的双眸——凶狠的无情的恶毒的残忍的……唯独，没有爱意的。
　　你敢？你敢说？
　　他阴阴笑，手指紧紧锁住她的咽喉：紫玉，别怪我，实在是你自己，太蠢。
　　她张嘴，瞪眼，无力地挣扎。视线中最后印现的是他的脸，头脑中最后遗留的是绝望，泪水，已无法流下。心干枯，又怎会有泪？
　　这一次，终于觉悟得彻底。
　　她，竟爱上这样一个人，可悲，或可笑……
　　
                  真相（2）
　　
　　再次醒来，发现面前横梁锦缎，檀案香炉，云雾缭绕。
　　她，没死。
　　是该说大难未死，苍天有眼么？救了她的，竟是路过的、当年中原武林邪道上的头号人物——鬼王府的鬼王苍笑天。
　　那一刻起，她便有了个心愿，一个继续支持她活下去的心愿。
　　她要报仇！
　　多少次有着一了百了万念俱灰的想法，然而那个被怒涛吞没的幼小重现她的眼前时，她的心便会痛。
　　鬼王对她真得很好，但是一个人，同时经历刻骨铭心的爱与刻骨铭心的痛，余下的灰烬，便只剩了恨。
　　是的，她恨他，恨他无情冷血，恨他残忍不仁；她恨他，恨他居然不顾一切，只为了那个过眼云烟的虚幻；她恨他，所以她发誓，无论如何，她也要让他尝到与自己相同的感受！
　　
　　她会毁了他的野心，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
　　
　　“上官雄！我要让你知道，当心中的唯一希望被彻底毁灭的时刻，究竟是什么滋味！”
　　泄恨地笑着，她俯视面前男人，眼内说不出是畅快或是疯狂的悲伤。
　　猛自怀中抽出一把长剑，狠狠刺入他的肩膀，男人微微皱眉，却是不语。
　　血，渗出来，沿着剑刃涓涓流淌，她紧盯着那道艳红，蓦然笑了。“烨儿……你看见了，娘……娘给你报仇呢……烨儿，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我听见她喃喃自语着，不时迸出的字眼莫名拨动我的心神。
　　烨儿……我终于想到些什么，却犹豫着无法确定。
　　我并不认为这没有可能，只是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那个方面。
　　如果……如果……我所想的一切尽然属实，那……那……他该怎么办！？
　　视线凝向不远处的江烨，看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明白他想到了与我相同的事，我也相信在场清楚江烨身世的人都会想到这种可能，但，可能终非确定，我看到他颤抖着嘴唇，仿佛犹豫是否要问出那个关键的疑点。
　　疑惑，没有及时出口，局势便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在她迷茫着回忆的瞬间，也是在所有人都认定上官雄无力反击的瞬间，数枚牛毛般细密的银针，从他口中飞速射出，尽数没入秦紫玉的左胸。
　　我愣住了。
　　我说过我的眼力很好，而如今我才知道，这样的眼力能让我注意到许多我并不想注意的动作。
　　“你……”
　　紫色的身影缓缓倒下，睁大双眼，沁透了无法置信的怀疑。
　　“二十年前让你好运不死，二十年后，你同样别妄想能破坏我的计划！”盘坐在地面的男人冷笑：“紫玉，你太小觑我的功夫了。二十年，变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男人慢慢起身，手指轻攫住她滑落的下颚：“紫玉，用这种程度的麻药便想对付我？……你看轻我了。”
　　“你……刚才……是故意的？”
　　殷红细流溢出唇角，瞪大眼，心口不断的痛让她无力挣扎。
　　男人笑得很冷：“不这样，你怎么会出现？又怎会毫无防备接近我？”
　　“是么……”她有气无力地哼笑，猛然对身后迸出大喝：“别过来！一开始我便说过，这次不需要你插手！！”
　　抬起的脚步，顿住，依旧是毫无表情的苍白容颜，秦飞默默无语。
　　“哦，你还不死心么？紫玉。”男人继续冷笑：“我说过不会让你妨碍我，无论当初，还是现在……”十指移向白玉项，同时不忘警惕秦飞的动向，“紫玉，别怪我，始终，是你自己太蠢。”
　　如鹰十指倏然收缩，秦飞终于抽出判官笔，然而，想象中的场面，却没有发生。
　　“你……”男人脸色骤变，触电般收回手指，踉跄后退。
　　失去支撑的女人跌坐地面，挣扎着挺起身子，她忽然绽开一抹笑容。
　　“……等了多久，我才等到这一刻？毒死鬼王，收养秦飞，一步步地加深鬼王府在武林中的影响……付出了多少……我才等到今天，我……怎么能失败！？”
　　“你……”手指颤抖地抓住肩膀，“剑……剑上……”
　　“没有毒。”她虚弱地摇头，笑容愈加柔美：“只是……有些分开时并没有毒的药物，混合起来便会产生剧烈的毒性……你知道么？”
　　“你……”一口血喷出，摁住肩膀的手指已呈现青紫。
　　无力地拉下领口，方才被上官雄扼住的地方出现一个清晰的紫色手印，“今天……我本就没打算活着……错的人……是你……”
　　“你————”斯文的脸刹那狰狞，他突然向地面的她扑去，“解药……快把解药给我！！！！”
　　一只判官笔挡住他全部的动作，紫色身影凌然出现自两人之间。
　　“解药……”听见他的话，她浅笑呢喃，“痴爱……本就是无解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该死的蠢女人，快把解药给我……我……我怎么能在这里失败……我等了二十年……怎么能……在这里失败……”
　　再扑，被秦飞一笔撞进胸口，吐着血仰倒地面。
　　“二十年……”已对四周事物不见，她一味喃喃自语：“烨儿……娘……终于能去见你了……你，还好么……想娘么……这么多年，你……长大了么……”
　　秦飞背对着她，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注意，他握笔的手指，瞬间，轻动了动。
　　“烨儿……烨儿……娘……好想见你……”
　　“烨儿……”
　　“娘……为你报仇了……”
　　声音渐渐微弱。
　　江烨，江烨，究竟是不是你？我想问，却问不出口，仿佛身体上的麻木传进内心，连带喉咙也透着僵硬。我只能，一直听着她的声音虚弱下去，看着秦飞始终没有转身的背影，看着江烨苍白忍耐的脸孔……
　　她的声音终究变作听不见，秦飞无声地转身，默默抱起她，离开了依旧无法自由活动的众人。
　　“喂！你别走，我们中的麻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见他没有表示就要走，一些人忍不住喊出声音。
　　没有回答，我望着他不断远去消失的背影，那抹清浅的紫，第一次让我觉得是那么的孤单寂寞。
　　
　　天，下起雨。
　　
　　不知何时，潮湿的寒意沁透了我的衣服，渐渐地，感到手脚恢复了与头脑连接的意志。
　　接着发现，那群已经恢复行动的青色中，并没有他的身影。
　　活动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我站起身。
　　虽然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想就这样追上秦飞，真的，放不下。但，此刻更放不下的，却是那个总是钻进牛角就出不来的榆木脑袋。
　　
　　哎，孽缘！
　　
                  江烨
　　是不是他，究竟是不是他！？
　　
　　心中的疑问一直梗在喉咙，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握紧手中的玉佩，江烨的掌心刻入深深的痕迹。
　　雨丝微凉，点点垂落，打在脸上身上，融化，仿佛吸去了身体全部的温度。
　　
　　不是他，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她不是他的娘，他也不是二十年前那个被无情抛落江中的孩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或因贼寇战乱而与父母分散，或因家中无力抚养而被抛弃，而不是她口中那个被无情扼杀的幼子。
　　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她的孩子，他不是！！
　　再多的否认，终究比不过玉佩上淡淡的紫色花纹更令他触目惊心，紫玉……烨儿……难道，真相注定竟是如此么？
　　他并非孤儿……他有娘，也有爹，甚至……他的娘并非不喜欢不要他才抛弃了他……这样的真相……难道不令人开心么？
　　开心……呵呵呵……开心……
　　咧咧嘴，却笑不出来。
　　江烨一拳砸入土地，溅起雨水扑进脸颊。
　　恨自己，真的恨自己。
　　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犹豫不前，恨自己……为何就是不肯问出那样一句话？
　　明明……只要自己一句疑问就可以解决的答案，为何就是不肯问呢？
　　是害怕吧……
　　有些苦涩地想着。
　　原来，他也会害怕啊？原来，他的风度沉稳，全是不堪一击的脆弱啊？
　　紫玉弥留之际的呼唤，仿佛一把刀，狠狠地在他的心口划上一道道滴血的伤痕，好几次都想放下一切喊出那个字，内心的挣扎却一次次地遏制了他的冲动。从小到大，虽从不曾说，但是他真的很想也像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个温柔的娘，一个能让小小的他撒娇任性的怀抱，师傅对他虽好，但是严父慈母的感觉，始终是无法相同的啊！
　　可是，若他认了紫玉，那……
　　师傅的仇该如何？他的道义又该如何？
　　那样说来，真正杀害了师傅的人，其实是他的亲娘；他真正应该报仇的人，也是他的亲娘，一直以来，武林中最大的毒瘤鬼王府，居然是由他的娘一手操纵，而目的……竟是为了杀死他亲生的爹……那个，从来不曾希望他出生过的爹……
　　他该如何？
　　面对着那样突然的一切，彷徨在正义、仇恨与血缘之间的他，在选择是否颠覆之前二十年的人生这个问题，彻底地、陷入了迷惘。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
　　二十年的教导生活，毕竟不是说消失就能轻松抹去的。
　　二十年的道义，终将何去何从？
　　真的，不懂。
　　
　　……
　　
　　无力地跌坐地面，任凭泥水浸漫无尘青衫。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爹死了……娘也死了……师傅的仇，也算报了……什么道义正邪，已经……无所谓了……
　　唇角逸出无声的苦笑，脑海中闪烁着紫玉最后的神情，耳边回荡着她最后的话语。
　　她…… 一直都在叫他的名字呢……
　　他……却至始至终，也没有回答过一次……
　　不觉中，牙齿狠狠咬住下唇，渗出些许的红丝。
　　……如果，如果，如果他在那时肯唤一声，只要一声，那，她的神情一定不再是迷茫不甘了吧……也许，会笑呢……
　　心，忽然针刺般地痛，几次眼泪都控制不住，却在到达眼眶时生生停下。
　　颤抖地抬起手摊开，掌心中，淡紫花纹的玉佩静静横置，以往那个令人产生一种怀念与亲切的‘烨’字，此刻竟是那般地刺目扎眼。
　　他……究竟在坚持什么……
　　至今……究竟在执著什么……
　　猛地一掌扇向自己脸颊，混合着雨水的冰冷，竟感受不到一丝的痛楚和热度，只是，胸口，好闷。
　　一掌，再一掌……清脆的巴掌中混杂着那样微不可闻的低弱呻吟：
　　“娘……”
　　
                  表白
　　
　　“娘……”
　　那样的一句呻吟，让我在认识他后，初次知道，他也有，那般的脆弱。
　　
　　******
　　
　　雨势，逐渐转大。我匆匆忙忙地，好不容易找到他，却看见他竟然用那种最没效果的法子自残。
　　实在看不过去，加上已经想不出阻止的方法，无奈下，我只能几步跑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喂，别这样……先冷静一下行不行！我说……”
　　“走开！”
　　他一把推开我，踉跄几步，我在雨中站住。抹了把脸上的水，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蓦地，胸口涌上一股火气。
　　虽然明白他现在的心情绝对好不到哪儿去，但是我一样很不爽，方才原本打算安慰他的话，此刻统统飞到了不知哪个偏僻的犄角旮旯，果然，榆木脑袋，不管过了多久还是榆木脑袋！
　　“你这样算什么！？”
　　冲到他面前，我死命扯住他的手，直到使出几分内力才压制住他的挣扎。
　　我觉察到他瞬间的愕然，接着，他撇眼，不看我。
　　撇撇嘴。刚才逃避的就是你，现在还要继续逃避么？开玩笑，你以为我辛剑寒是那么好打发的？既然我已经选择的打算，就绝对不会做到无功而返，否则，我干嘛不去找秦飞却跑这里来追你啊？
　　要不是觉得你这脑袋肯定转不过这个弯儿，你当我吃饱了撑得没事做是不是？
　　“后悔是不是？既然知道后悔，现在你摆这样子又有什么用？错都错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什么是不是？”
　　“放手……”
　　“我不放！”甩甩头上的水，“我真不懂你究竟在坚持什么？你心中的善恶？你的道义？就因为她是邪，你是正，所以你刚才死也不肯问，现在才来后悔吗？那么，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是善恶，什么又是正邪？”
　　“放手……”
　　“我偏不放！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哼了声。他的别扭，让我不知不觉，将最初的意图统统抛诸脑后，一心想与他来场观念的辩论，说实话，他那套坚持原则，我老早就看不顺眼了。
　　所以说，他现在后悔，也是一种活该！
　　“你想说秦紫玉是邪魔歪道，与你的理念观点不相容是不是？是啊，她是你们眼中的邪，她做了许多你们眼中的所谓错事，但她又为什么呢？她不过就是一个被悲伤逼到绝望的可怜母亲，难道连你也认为她罪无可恕了吗？”
　　“还有，你们正道最喜欢评论是非，那我问你，是非的准则又是什么？你想说天道可鉴是不是？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天道？”
　　“所谓天道，不过是应了人心中那块自私的部分而已。”
　　“千百年来的道，都是怎样的结局，难道你真的看不见？所谓千古仁义为天道，不过就是仁义较为人方便，较为人利益罢了，为何仁义治国方长久，不正是应了百姓心中的自私而已？与人方便，自得方便，正是每个人心中的自私和欲望构成了天道，这样，也是你一直追求的正？一直寻求的义？”
　　我视而不见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着。
　　是，我不爽，我就是不爽，我不爽见到他这副死样子，难道让一个人恣意随性一点，真就有这么难？
　　“别说了！”
　　他猛然挣扎，挥开我的手。
　　“我偏要说！！！”我再度抓住他，“你怕了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是不是？所以你怕，你怕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动摇对不对？？”
　　“别说了————！！！”
　　哼，你大声，以为我就不会大声啊？
　　你会吼，我偏比你还会吼！
　　“你就是害怕，你就是胆小，你就是懦弱，我偏要这么说，你能怎么样，你敢怎么样—————”
　　接下来的话我真的说不出，我顿住了。
　　世界，仿佛只闻不断坠落的雨声，时间，就在那一刻静止。
　　抓着他的手指，不觉中松开。
　　怔怔地，我呆望着视线中的模糊，唇上传来混合着雨水冰冷的柔软，恍然中，感受到冰冷中的一丝温度。
　　哎……
　　这样……
　　这样的事……
　　————究竟算什么啊！？
　　
　　******
　　
　　“呃……这……这……”
　　我愣着，直到唇上的触感消失，依旧呆呆地不知所措。
　　“抱歉……”
　　冰冷的雨水，化不开他面上的一丝淡红。我看着他露出窘迫的尴尬，迅速向后退去。
　　抱歉……
　　为什么……又要说抱歉……？
　　……我……我可不是要听你说抱歉的！
　　“等等！”终于返神，我一把抓住他急欲离开的身体，“你……我，我的话，还没说完……”
　　“还要说什么……”
　　透过如烟的雨雾，他竟笑了。看见，他的眸中瞬间闪过与笑容不相符合的悲哀，我于是不解。
　　“还有什么好说……”他的笑有些嘲讽，有些凄楚。
　　“你在说什么玩意？我怎么听不懂。”我皱眉，他的表情让我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抱歉……”他避开我的目光，“请你放手，可以么？”
　　有些无奈地吐气，我伸手扳过他的脸：“我就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说抱歉，有什么是需要说抱歉的吗？”
　　“……”他露出无比的惊讶，我望进他的眼，回想着，忽然，有些懂了。
　　抹去入眼的雨水，我顿时笑得很诡异。
　　不给他逃避的时间，我拉过他的领口，将我的唇印上他的。是为了这个么？那么，如果我也做了同样的事，他就没什么好说了吧？
　　“这下，你就不欠我的了。”
　　放手，我做个鬼脸，笑。
　　沉默，短暂持续着。
　　惊讶终究在他的眸中溶化作困窘，听见，他那样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笑。这种事情哪还有那些为什么。
　　“为什么？”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眸中的神色是无比的凝重认真。
　　“谁知道。”我继续笑。雨，仍在无尽地坠落；心中，层层的乌云顷刻消散，连日的烦躁一扫而空，我，真的懂了。
　　主动吻上他的那一刻，久久困扰我的那些思绪和想法，是无比的清晰。
　　原来，我对江烨抱持的想法，竟是这样的，一种情感。
　　笑着，我想。
　　或许追究起来，真要说抱歉的人，是我自己。
　　娘……抱歉哪，寒儿许诺给您的媳妇，看来是无法实现了呢……
　　“我……我……”他的头低下去，“我已经无法当你是兄弟了……”
　　我翻个白眼。谁家的兄弟会做这种事，找出来报名，银子金子随他开口，多少我都肯出。
　　“喂。”我再次扳起他的脸，“那你以为，我还能当你是兄弟吗？”
　　他看着我，“……那，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会救秦飞，他……”
　　注视着他的吞吞吐吐，我老实摇头，“不知道。”
　　“那……你也会……那……那样……”结结巴巴地，他的脸红了。
　　回味他语意所指，想着方才的接触，我忽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大概吧。”
　　眼，蓦然深沉，我觉察到他瞬间的僵硬，于是笑得愈发灿烂。
　　他不再说话，我同样无言。
　　久久，听见他一声低叹，
　　“……我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懂。”将唇贴上他的，我发现我很喜欢这种感觉。退开，笑：“我只知道我很自私，你们两个，我谁都不想舍，谁都舍不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而当我终于明白内心的索求后，当然不会轻易放手。
　　你可以说我无赖，反正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个头衔。
　　
　　******
　　
　　“罢了……如果我脑筋开窍的话，我会去找你。”
　　终于，他站起身。我笑着望他，很放心，因为他的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面对的，仍是记忆中，那名温润如玉，青衫无尘的无瑕少年。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摇摇头，“总之，不是武当。”
　　
　　
                  秦飞（2）
　　
　　雨丝，无尽垂落。
　　在一垄新坟前无声站立，秦飞已无法计算，自己究竟在这定了多久。
　　他不懂。
　　是的，很多事情不懂；种种不懂，最终演变成迷茫。
　　他不懂自己的想法，更不懂自己的需要，心中，仿佛有样事物背叛了他绝对的原则与定理，那是什么？
　　感觉随时能抓住能摸清的东西，却总是笼着一层扯不开挥不去的轻纱，令他看不清想不透。
　　真的不懂，那事物，究竟是什么？
　　…………
　　……你才不是没有感情。
　　记忆中，少年笑了，白皙的脸孔荡漾着阳光的灿烂。
　　——你是不需要感情的！
　　记忆中，那个人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冰冷与凝滞。
　　…………
　　感情……么？
　　难道，他也会有那种东西？
　　不觉中摊开手掌，掌中的丝纹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人说过，命由天定，当人坠地的那一刻便刻画了此生的命运，注定的无从更改。
　　那人的话，一直都是他的行事原则。
　　是那人捡回他，抚养他，教给他各种各样的事，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听那人的话，不相信那人的话。
　　但……
　　……喂，杀人的时候，你真的开心？
　　黑白分明的双眼无比清澈，回忆中的心不禁颤抖。
　　……你究竟有没有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啊？
　　……
　　想要的……东西……？
　　不自觉地握紧双拳，秦飞慢慢地在坟前跪了下去。
　　想要，他真的想要。
　　想要，哪怕她最后能够唤他一声也好，哪怕能够看他一眼也好……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亲人的他，无形中或许已经对她形成一份尊敬之外的亲近了吧。
　　希望，哪怕一点也好，她对他有一分的在乎，一丝的不舍。
　　然而……没有，全部都没有。
　　他秦飞，在她眼中，终究，什么也不是！
　　
　　******
　　
　　那一刻，他在她身边，真正感到，自己也是需要什么的，自己也是拥有想要的东西的。
　　……想要什么，你自己去抓住不就行了？
　　少年笑嘻嘻地，朗朗余音萦绕在耳。
　　想要的……？……
　　夫人已经去了。
　　一直以来，那个努力，顺从，认真完成每一件吩咐只为博得她认可的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了。那，如今，他还会拥有自身希望的事物吗？
　　没有，
　　没有了吧……
　　若，没有，心底那股说不出的滋味，又是什么？
　　莫名地，眼前浮现出少年白皙俊秀的笑颜，有点无赖，却无论如何也惹不起反感的那副笑容，令他忽然有种道不清的想念。
　　想见他……
　　真的，很想见他。
　　无意识地，秦飞握紧了双拳。
　　是不是，只要见到他，心中那抹疑团，便能够迎刃而解了呢？
　　是不是，这一次，真的应该去见他呢？
　　是的……
　　也许，这一次，该有个结果了……
　　无言地，秦飞暗自下定了某个决心。
　　
                  并行
　　
　　任何人也说不出缘分的奇妙，就像任何人也想不出我和秦飞的再遇。
　　很意外的，宜昌熙攘拥挤的街道中，透过人群我见到了他。
　　那张总是不见表情，冷冰冰的死人脸，总能让你在茫茫人海中轻而易举地将他挖掘。
　　
　　“喂。”
　　他动也不动地盯着我，我于是笑着朝他挥挥手。
　　
　　原本还在想要到哪里去找他，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之前的脑筋是白浪费了。
　　不过，老实说，他有一点，我真是不佩服也不行。
　　下华山不过数日，便听说鬼王府消亡的消息——玉面身亡后，秦飞不知所踪，鬼王府残余势力相互争斗，内乱纷纷，武林正道结盟趁势扫除妖孽……此云云者，甚多。
　　想当然如今的秦飞也成为了众矢之的，就算那群人可以因为玉面的死而不追究她过去的所为，但是秦飞怎样的身世也无法抹杀他在众人心中留下的仇恨，既然乱七八糟的消息听了不少，自然不会独独遗漏了那群人誓杀秦飞的坚决。真说起来也是没办法，毕竟，早在八年前，他手里就握下了六十七条人命，我明白，那种程度的仇恨，一旦滋生，便唯有用血去消磨和清洗。
　　但，我当然不会因这点佩服他，会佩服他，还是为他背后一片杀声而本尊还能堂而皇之的坦然。
　　这种非常时期，居然还能一身招牌行头地摇晃在人来人往的大街，纯粹嫌命长是不是？
　　真是的，不想活干脆分点命给我，我这人生怕连知天命还等不到就遭雷劈了呢。
　　以上，说归说，看到他，心里始终欣喜大过感叹。
　　“……真是你。”
　　他看着我，眼中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古怪。
　　“怎么会不是我？”
　　笑笑。干嘛，贴张脸皮就认不出来啦？除了我，还有谁敢这么跟你放肆，是不是？
　　他默默地看着我，忽然一句话将我重逢的准备废话全部噎了回去。
　　“我想你会来宜昌，果然不错。”
　　不会吧？这位人人惧怕的超绝冷血杀手，啥时候也改行占卦问天了！？
　　然，让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并非这个，而是，他话语中流露的另一层含义。
　　顿了顿，惑惑欠揍着开口问：“大哥，听你的口气，好像在找我，对不？”
　　依我过往的认知，这句话铁定又要遭来一层杀气弥漫。
　　却，没有。
　　让我更加惊讶的，什么也没有。
　　仅仅盯着我，清冷的黑眸仿佛要从我脸上挖出点什么来，他这份异常，倒让我开始不对劲了。
　　“喂……”
　　无言。
　　“喂……你干嘛？”
　　背上有点想冒冷汗，想想八年前，就是你这目光让我丢了锭银子——那可是好几天的粮食哪！喂喂，现在我可没多余的银子，说什么也不给啦！
　　我看见，他低下头，似乎在沉思，也似乎仅是一个单纯的动作。
　　接着，抬头，听见他说：“从今天起，我跟你走。”
　　于是我那样地脱掉了下巴。
　　
　　******
　　
　　许久，我结结巴巴地，“老大，你没病吧？”
　　我记得最近可是没惹到你，……总不会你仍为了上次那点事儿还惦记着要杀我吧？太小肚鸡肠了！！！老大，这不是我说你，如今男人还是心胸宽广一点的好，太记恨绝对没有女人会喜欢！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问话，自言自语道：“……我想确定。”
　　“确定？确定什么？”唉……他脑子有毛病我总要清醒一点，毕竟已经想清了内心感情的我不比从前，现在的我，还要好好想想如何把这小子拐到手呢！
　　“嗯。”
　　“……”-_-我说，咱们说的同样是汉文没错吧？怎么你老大的话，我就是听不懂呢？
　　“喂……”罢罢罢，你发疯，我可不能陪你疯。想起重点，我道：“你方才好像说……要跟着我是不是？”
　　触见他无声的确定，我于是自唇角勾起笑意。
　　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就别再想反悔，上次让你跑掉是我认不清事实，这次你可再也逃不开了！
　　
　　很自认聪明地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笑得犹如一名确定兔子入网的猎手，直到很久之后终于听到惜言如金的他道出过往，我才恍然当时看不清事实的自己，究竟谁是兔子，谁是猎人，当时的情形，恐怕永远没人说得清。
　　
　　
                  盛宴
　　
　　八月十五——宜昌傅剑山庄，一年一度论功宴。
　　只要给出一个让庄主接受的理由便可免费吃喝的场所，凭你的性子，听说了一定会来。
　　
　　后来我问秦飞为何认定我会出现在宜昌，以上便是他答我的话。
　　
　　我干笑。
　　死小子，本性就是本性。无论过多久，狗嘴里都是吐不出象牙！
　　[那，你干嘛想要找我？]
　　决定将所有不中听的话当成耳边风，我笑得贼兮兮，只问那个我无形中已经确定，却想从他口中得到保证的问题。。
　　想确定……
　　[确定什么？]
　　他闭上嘴，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切，这么容易就让你逃避，那我就这辈子加下辈子都不姓辛！
　　一件事。
　　[什么事？]
　　小事。
　　他别眼。我翻个白眼，叹口气。
　　要是真放任这小子自行确定，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搞不好当两个老头子都剩下一口气的时候，他还伸出一只手扒着棺材盖，很是欣喜地告诉我他的确定终于有了一点清晰的迹象……别别，我可没法想象那一天。
　　
　　不再问，干脆拉过他的衣领，我将唇叠上他的。
　　放开，眨眨眼，我笑。波澜不惊的黑瞳，原来也会有那般的惊讶和无措。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自己去理解啊！]
　　
　　将双臂环在脑后，我凉凉地从他面前晃开，故意绷着脸，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勾起唇角的弧度。
　　舍不下，那就不要舍，何必勉强自己一定要做出选择？人生百年弹指即逝，任性逍遥不过短短数十载，既然到头皆不免一死，至少，我希望今生不必空留遗恨。
　　既然发现了真正想要的事物，我就一定会去争取，不论结果，更不论那过程是要面对多少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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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归说，吃喝玩乐的任务依旧少不了。
　　特意前来宜昌的目的，我当然不会轻易遗忘。
　　然而，我是我，他是他。他不怕招惹事端，我可怕我的小命受到威胁。一件事，若能选择简单的解决方法，我自不会再给自己找复杂的麻烦。
　　不由分说地给他易了容，拉他一同混入傅剑山庄。
　　说起这论功宴，在武林中倒也是件不小的事情。尽管一年一度，周期上讲是频繁了些，但是光凭傅剑山庄在江湖中的名声与地位，这论功宴，就很少有人会不赏光。
　　逢八月十五，傅剑山庄庄主便大摆宴席，席间珍馐美味，应有尽有，而客人更是可以在宴后带走席间一件器物——要知道，宴请宾客的桌椅盏盘，皆为翡翠象牙美玉等材质雕制而成，随便一件也价值不菲；同时在这天入庄的方法却是相当简单——不论身份，不论正邪，只要你在这一年中做出一件好事，便得以入庄大吃大喝，可想而知，这一天席间叫化子的数量，是少不了的。
　　都说这傅剑山庄富甲天下，庄主更是宅心仁厚，可在我看来，这人就是一本质上的纯粹疯子。
　　千金散尽还复来——还真有人相信这种谬论啊？不过，反正这不关我的事，散尽的又不是我家的钱，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记住要拿件最值钱的宝物就行了。
　　于是在门口一阵猛吹狠侃，唬得门童云山雾罩之际成功拿到了两张请柬。
　　“你骗人？”
　　拉着秦飞入庄后，信奉沉默是金的他忽然迸发一语。
　　“喂，老大……”我摇晃着手中请柬，吊儿郎当地斜眼，“这种事当然要靠骗的了，否则你告诉我，难道还要翻家族记录给他们看哪？先不说是否每个人都有，就说像我这种小人物吧，有谁会知道你过去一年都做了什么，不胡诌哪对得起自己是不是？”
　　他若有所思地摇首，接着说出一句不知让我该笑还是该哭的话，“从不知，有这种入庄的方法。”
　　-_-……敢情你以前都是直来直去的一个字——杀。挡者杀，扰者杀，而这人情世故，实在有点单薄……
　　……老大，江湖盛传你冷血无情，我倒觉得你就是思想单纯……
　　
                  往事（1）
　　
　　那名年逾五旬的老人，出现在席间的刹那，竟令我有种特殊的感觉。
　　
　　原本吃得不亦乐乎，寻思着要拿哪件宝贝能换到更多银子的我，一瞬间将全部的动作都停止，静了下来。
　　说不出的一种触动，我远远望着他，内心翻腾着莫名的涌动。
　　我看见他慢慢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朝我射来，我急忙低下头。奇怪……我明明是从没怕过谁的，但是这名老人的视线，居然会让我产生想回避的心虚。
　　也许……是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威严吧……
　　安慰着自己，压制内心的情绪，忽然，我有些后悔，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该来看这个冤大头的！
　　这下，吃饭都吃不香了……
　　
　　“怎么？”
　　身边，清冷的声音忽然拉回我神游的思绪，我反射性地转头，对上身边那张经过我的装扮后无比呆滞木讷并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的脸孔，渐渐地，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漫上，冲淡了我之前的焦躁不安。
　　他在呢……
　　是啊，他就在我身边，我还担心什么？
　　
　　“没事。”咧嘴，挤眼，我压低声音：“就是在想……若只能拿一件的话该拿哪件才好。”
　　他盯着我，不知是否错觉，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
　　“啊！不对。”恍然大悟地笑：“加上你，我们就可以拿两件了！”
　　他不语，继续盯着我。我杵他一拳，心中的焦虑逐渐散尽，“哎，你现在还不多吃点，等出了山庄，这些好东西想吃到可就难啦！看看，多珍品的食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辛剑寒也算在江湖上见了不少世面，如今竟然会怕一个半老头子这像什么话！？
　　对，现在不多吃点，以后想吃这些东西可就难啦！
　　
　　******
　　
　　席散人去，已是入夜。
　　原本，很想拉着秦飞就这样走的。
　　之前席间，那庄主也说了凭个人意愿，如若宾客愿于今夜留住，山庄会安排客房。要是以前的我，十之八九会蹭这个白住的便宜，但是这个有他的傅剑山庄，就是让我全身都不对劲。
　　虽不懂原因，也不打算深究，但清楚这绝对是个麻烦！对于绝对的麻烦，聪明的就知道尽早避开才是。
　　然，准备离去的刹那，一阵轻缓悠扬的笛声就那样传入了我的耳朵。
　　打算迈开的脚步，生生停顿。
　　我愣住了。
　　“你听，庄主又在吹这首曲子了……”
　　“听说，好像是有什么意义……”
　　“嘘，别瞎说，你想被解雇是吧？你忘了上次小眉小玉她们议论的下场了，还犯？”
　　不远处，正在清理残席的下仆们，低声的几句谈论飘入我的耳中，与那笛音同样的令我无法忽视。
　　娘……
　　寒儿清楚，您并不愿我知道您的过往。
　　先前，也打定主意不去查究的。
　　可是……
　　“呐，我说……”
　　望着正回首凝视我的秦飞，心中缓缓下了一个决定。
　　“你说过要跟着我的对吧？”
　　他无言。眼中的闪烁却似乎在问我为何会忽然提起这个早已明了的问题。
　　挑起唇角：“那，现在就陪我，去一个地方。”
　　
　　******
　　
　　圆月清辉，遗下亭中一袭孤影。
　　笛声，倏止。
　　亭中人影，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炯炯闪烁射向身前暗处。
　　
　　“两位既已到此，便请现身一叙罢。”
　　声音，硬冷干脆，我在树后一吐舌，本来也没有隐藏的打算，就是你这老头的敏锐程度比我的预计的好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庄主莫见怪。”我笑着，与秦飞一同走出，“在下不过是个迷失在庄主美妙笛音之中的寻音者罢了，扰了庄主雅兴，是在下的不是。”
　　看见，他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却，真的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庄主见谅。”我略一躬身。看来之前从几名下人那里套来的消息，果然不是骗人了——傅剑山庄庄主傅远清唯一的禁忌，便是每当他吹笛时绝对不许他人的打扰，哪怕是庄主夫人和少庄主也不行。
　　“庄主不知。”见他仍是臭着脸，我故意说道：“实是庄主笛声令在下忆起故人，一时失控，不觉中已寻访至此，却又不敢打扰庄主，不得已只好隐身树后，还请庄主见谅。”
　　我只是赌。赌不同的二人长久以来同忆一首曲子，那么这两人间是否会有某种说不出的关系，当然，若是赌错了我也没辙自认气运不佳而已。
　　结果，我看见，紧锁的英眉，瞬间挑动。
　　“打扰庄主，实为在下之过，不知庄主可否谅解，不再追究在下之过，在下定会速速离去，改日登门拜罪。”心内偷笑，似乎，我的赌运还算不错。
　　“先生且慢。”他忽然开口：“听先生言，先生之故人也会这首曲子？”
　　“正是。”我上前一步，拱手，“之前在下与她每逢，闻故人清唱此曲，故此，还望庄主谅解在下思故之情。”
　　并非错觉，我清楚地抓住他眼中的一丝激动。
　　沉吟片刻，似犹豫是否应有此问，我心道你这半老头白长一张干脆脸做事怎这般不干脆，想问就快问，不问我就走！于是故意嗟叹几声，终于成功引得他问道：“……先生的……那位故人，可是名女子？”
　　我点头：“不错。”再叹一声：“只是，在下业已许久不得故人音讯，很是思念，不知故人现今如何；今闻庄主笛音，不觉回忆往事，让庄主见笑了。”
　　再次故意摇头叹息，接着成功地捕捉他脸色在顷刻间的巨大变化。
　　“可……可容不才请问先生一事？”
　　“庄主请问。”故意受宠若惊地一鞠躬，然而心却不受控制地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莫非……他，当真认识我娘！？
　　犹豫片刻，傅远清才继续道：“……先生那位故人，不知高姓大名？”
　　内心猛一动，差点就要将娘的名字吐了出，终究转了几个弯，将滚到舌尖的二字压进了腹内。“庄主不知。”我故意露出为难神色：“在下那位故人，曾千叮万嘱在下不得在人前提她的名字，更不得说在下认识她……还谅在下难以奉告。”
　　“是么……”瞬间，呈现在那般威严气魄的硬冷脸孔上竟是浓浓的伤感与愧疚，他的话很轻，甚至可以算是自言自语，不过如今得到了西门老头功力的我，仍然一字不漏地将他的话听进耳中。
　　“是你的性子，是你的性子……我知道，你恨我，一定不会原谅我，是我错了……如今我根本不奢求你会回来，更不求你原谅，只要你能过得好，我就满足了……芸……”
　　心，狠狠地一窒。下意识地握紧双拳，我不信，难道他真认识娘？难道……娘至今不愿下山，全是为了他！？
　　控制着有些颤抖的呼吸，我强装镇定：“如此说来，莫非庄主认识在下故人？”
　　“是孽……”他抬头，动也不动地盯着我，忽然道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你的眼睛，和她很像……”
　　“庄主说笑了……”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发现我的口舌又一次派不上用场。
　　他真的在说娘么？就算我易了容，他也能看出我的眼睛像娘么？他……真的认识娘么？
　　“虽不知先生为何要易容前来，不过先生是否可以听我说一个故事。”
　　他的眼扫过我，我的心跳顿时加速。
　　哎……难怪之前楚老狐狸说我的易容术还要多练习，若是碰上个明眼人肯定穿帮，果然，现在就穿帮了不是？
　　不过换言之，应该也算这傅远清眼力太好的缘故，明明之前就没穿帮过的……
　　“其实……这首曲子，是当年的她作的……”目光扫过便转向，我微松口气，还好，这半老头并没有追究我易容前来混饭的意思。
　　“当年……”呢喃着，我看见，他的眼神不觉悠远。
　　“当年，他遇到她的时候，他已经成家立业，正值壮年；而她，还是名情窦初开的花样少女，清新纯洁得，如同一朵洁白的莲花……”
　　
                  往事（2）
　　
　　静静地，空气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
　　我一直听他呓语般地述说，看着那名冷硬威严的老人，也会露出那样沉醉痴迷的表情。
　　
　　他的故事，有着那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壮年男子，也有那名青春美好、如同一朵白莲的纯洁少女。
　　
　　那个男人，三十三那年遇见了那名二九年华的少女，两人一见钟情。他从不知道他也会爱得那般疯狂，也从不知道他会那样痴沉地迷恋一个人；她原本是那样云淡风清、不问世俗，只因遇见了他，终识何谓爱情的滋味。
　　他有家有业，有妻儿，他也知道自己并不适合那样的她，但是，没有选择，她跟定了他，他也要定了她，无论要受多少阻挠，他们，不怕。
　　他带她回去，安排她在别院居住，他说，家妻善妒，不得不防，只是，委屈了她。她只是笑笑，说，只要有他，她便拥有了世界，别无他求。
　　思念时，挥笔写下那诗，她微笑，嵌了曲儿，从此一人月下吹笛，一人起舞清歌，生活，好不惬意。
　　一年后，她怀了孕，此后，他前往别院的数次愈加频繁。
　　
　　只，凡江湖中人，特别地位越高之人，无人不爱武。
　　他，一直有个愿望，愿一览天下数家武学。虽然他武功资质并非上乘，却眼力极佳，任何武学经他看过一遍，便可终生不忘，并能找出其中的优劣加以融会，因此江湖中举学武之人，无不希望能得以他一番指点，以至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声望节节爬升，直追武当少林两大掌门泰山。
　　他的坚持极少，寥寥可数，却皆为不可更改的原则。
　　每逢八月十五，是他大摆盛宴的日子，席间来宾，皆是武林要人，来者，必要演练一套成名绝技；而他，每逢那日，也会拿出一本在上一年间寻得的绝世奇学，以飨宾客。
　　然而，就在她来到后的第二个八月十五，他煞费苦心寻到的一份传奇内功心法，却莫名丢失，当日苦寻不获，令他在武林群雄前失尽了颜面，他，怎么也想不到，当晚意向寻她安慰的自己，竟是在她的房中，发现了那本秘籍。
　　那一刻，愤怒的潮水铺天盖地的涌上，愤怒埋没了一切的理智，其实早知她是当年武林邪派第一魔头的爱徒，也听过无数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只是不在乎，不介意……却不想，她真的，也是为了他的武功秘籍而来！
　　她哭了，说她不是；他却已经听不进一切，甚至不顾她的临盆在即，将她无情地赶出了家门。
　　后来……后来，当他终于知道这一切只是出于正妻的嫉妒和故意陷害时，他，发疯般地寻找，却也寻不回那抹清雅飘灵的身影……
　　
　　淡淡的白，一朵绝世的清莲，消散风中，再，寻不见……
　　再后来，他撕毁了庄内全部的武学书籍，至此，八月十五的论功宴，永不论武！
　　
　　…………
　　
　　笛音，不知不觉中再度响起，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处现实。
　　
　　“失礼了，浪费先生时间……”
　　
　　一曲奏毕，视线捕捉老人的眼角一闪晶莹，入耳老人平缓低沉却有些许微颤的声音，我于是笑了：“不，没关系。”
　　我不清楚他为何要对我说这个故事，是单纯地因为我的眼睛，或是他看出了什么，那些，都不重要。
　　当初望着娘沉浸在回忆中，想过多少次一定要把害娘的元凶揪出来狠揍一顿，我从没有想过，当真正知道一切的时候，剩下的，唯有平静。
　　这十七年来，他受的煎熬自责，并不比娘的痛苦更少。
　　也许，我还没有说过，八月十五，便是我的生辰。
　　
　　******
　　
　　走出傅剑山庄，天边一线微微晨光，这才意识到，天明在即了。
　　秦飞在我身旁，不言不语。
　　“嗯……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啊？”
　　我忽然问。
　　“他……”
　　难得地，秦飞吐出一字。
　　“你在意他说的话啊？没关系，现在赶快走不就得了，再说你武功那么好，就算打起来也不怕，而且，现在我也算是半个武功高手了，你还担心什么？”我故意扭曲秦飞的意思。当然，我也不会忘记最后傅远清与我擦肩而过所说的话语。
　　——— 一个人无意中养成的习惯是改不掉的，我能认出他，自然也有别人能认出他，如今整个武林都在寻找他的下落，你们，小心些。
　　老家伙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看来，他早就认出秦飞的身份了。不过，干嘛要特意提醒我呢？
　　不自觉地笑笑，该不会，他真的看出了什么吧？
　　“……”
　　“喂……”身边的沉默拉回我的思绪，我翻白眼，这家伙真是让我没办法。“……刚才，我不是特意还去了他房里一趟吗？我说没事就没事啦！”
　　我知道秦飞的意思，我也知道秦飞听出了某种端倪，只是，我实在不知该用何种身份去面对那名老人。
　　每个人有能舍与不能舍的，有必须选与无所谓的。
　　了无牵挂的最大好处就是不必拖累他人，既然选择了秦飞，我便不悔将会失去的众多选择，何况那样的身份与地位，根本不容许这样的我去选择，徒增烦扰而已。
　　更何况，他此生在意的，始终是她的原谅。
　　其实，何苦呢，她，由始至终，都未恨过他的吧……
　　他终于凝向我：“做了什么？”
　　我笑得诡异：“写字。”
　　
　　******
　　
　　屋内的烛火，显然是刚被吹熄不久。尚存温热的烛泪，凝结在红烛身上留恋着不肯离去，形成一鞠完美的弧度。
　　老人踌躇着，走到桌前，仿佛是有些不敢置信地拿出压在烛台下的那张纸。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苍秀的字体，未干的墨迹，老人看着看着，眼角的温热，终于流下历经风霜的脸庞。
　　“芸儿……你终于，原谅我了……”
　　
                  拦截
　　
　　“去哪？”无论何时，他的言语，都是不变的简洁。
　　“洛阳好不好？”出了宜昌，面对他的询问，我坏坏地笑着。
　　“嗯。”
　　
　　瞬间，他有些失神。
　　我恍然，哦，光顾想着我的事，却忘了，之前那六十七个人，他也是在洛阳杀的。
　　
　　“你……想去么？”
　　我想见白猿，也想让他见见娘，但，若他不愿去，将来，我挑个时间独去也不是不可以。
　　“嗯。”
　　哦，差点又忘了，和这家伙说话要有十分好的理解力才行。
　　“那，若是灵山和洛阳，你想去哪一个？”灵光倏闪，算算时日，那该死的老酒鬼也该回来了，说实话还是有那么点想念和他吵吵闹闹的日子……而且，如今秦飞的境遇实在四面楚歌，先放他留在灵山，我溜回洛阳一趟也好。
　　“无妨。”
　　“那我就说，先去灵山了！”没辙，要是真让这家伙选，到天黑也分不出什么结果来。
　　“嗯。”
　　“-_-……”
　　
　　******
　　
　　虽然早知道武林各派联合追杀秦飞，也早想过这一天的来临，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的来到还是比我想象的提前许多。
　　甚至，来不及赶到灵山，我们，便遭遇了那样一场的拦截。
　　放眼面前人潮如海，我不禁咂舌。
　　乖乖！这才不叫拦截，这根本就是倾巢出动。
　　哎……平时看不出怎样的那些名门正派，这种时候，心倒真是齐整。
　　“我种的因，我来偿果。”面无表情地，秦飞上前。
　　“老大……”有点无奈地，我跟上一步，拍拍他的肩膀，“你以为现在我还能脱得了干系？”开玩笑，就算能脱我也不脱咧！“所以啊，我不帮你也不行了！”
　　“那，如何？”看我一眼，隐去眸中蓦现的情感，秦飞不再拒绝，将手指搭上怀中判官笔。
　　“还能如何，先打打看，打不过就溜喽！”挺佩服自己，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一派轻松。
　　“不过……”盯着他，他转过头，我勾起唇边弧线：“别杀人了。”
　　无言，他将脸转回面对众人，我却知他答允，于是笑得安心。
　　是嘛！既然如今只是可做可不做的事，而且就算以前也做得不快乐，那，为何还要做？
　　“魔头，今日定要你偿命！”
　　“魔头，你的死期到了！”
　　“就算是你，也对付不过我们全部！认命吧，秦飞！”
　　面前人声鼎沸，我皱皱眉。很明白，仇恨的无从化解，所以，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有些无奈地，我开始注意到一直被当作装饰品挂在腰间的长剑。
　　冰魂……应该就是这名字，自从在灵山被西门老头找人修好后，这玩艺就这么送给我，也就这么挂在我身上了。
　　哎呀，剑呀剑，其实你应该是很想饱饮人血的吧？只可惜你跟了我这么个生怕麻烦找上门的主人，不过如今你终于有机会出鞘威风威风了，你高兴吧？开心吧？爽吧？
　　哎……要知道，你的主人可是快要愁死了……剑呀，下次你还是跟个别的主人，稍微暴戾冲动点的，这样也不枉你的剑生了是不是？
　　“有信心赢么？”我笑笑地望着身旁的前任超级杀手，他的判断我还是比较信服。
　　“难。”顿了片刻，他难得地继续说：“杀，十之六七；不杀，十之一二。”
　　“唉……”比较几率，我耸肩：“那，就只好找机会跑了。”
　　“你先走。”
　　“……说什么傻话!”我顿时皱眉，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以前，没武功那可以算我碍事，我无话可说、无言可辩；如今我怎么说单独对付一群门派弟子还不成问题，这样还让我独自离开，说笑哩！？“要走，一起走，要不，就一起留，你听到没？喂，我说要是你不想害死我，你就得乖乖地找机会和我一起走，知道不？”
　　语落便展开应战的架势，因为根本不想也不认为他会应答，所以，当我听到身边的低语，是讶异的。
　　“……知道了。”
　　瞪眼，张口，相信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很蠢，蠢到最后，不禁傻笑。
　　是我不了解他，还是他已不再是他？
　　这家伙，还是，改变了许多吧。
　　
　　******
　　
　　“幸好来得及，……你没事吧？”
　　耳边响起声音。
　　一道青色身影，稳稳落于我们身前。
　　先是怔然，随后，我难以置信地低呼
　　“—————江烨！？”
　　
                  结局
　　
　　面前人群，响起沸腾的惑然；数道青影闪至列前，那，是武当的人。
　　
　　“江烨！亏我们师兄弟还一直为你担心……想不到你失踪这些时日，竟然会堕入魔道！……你，你简直令人失望……”
　　“不过若你此时能过来，与我等一同除魔卫道，今后你便还是武当的弟子！江师弟，你听见了么！”
　　“我……”
　　他低下头，我懂，那是犹豫。
　　这种时刻，任谁，只要存在感情，便无法轻易地选择。
　　什么也不会说，我，放他选。
　　
　　“江烨，千万不要被一时心情迷惑。”
　　“江烨！你要想好，今日你若选择离开武当，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江烨！你过来，你不要忘恩负义，忘了武当养育你的恩情！”
　　
　　……
　　
　　“我……”面对声声言语，视线中的身影终于挺直，扬首：“武当对我的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今生今世，只要我江烨尚存一息，便定会回报武当的恩情。不过……”忽略掌门面容上的欣喜，他语锋倏转，“我没办法不帮他。”
　　走至我身旁，站定，“今日，我定不会对武当弟子出手，只是，若有人要对他出手，便先问过我这把剑！”
　　“你想通了？”低声，我明知故问地道。
　　“差不多。”他笑笑，“或许，还需要一些实践。”
　　
　　后来他问我，当时，为何什么也不说，若是那时他真的选择了武当，选择了当时的正义，我，会如何？
　　面对他抛出的疑问，我只是斜眼看他，同样抛回一个疑问，却没有回答。
　　[欲擒故纵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
　　
　　腰间的剑，已出鞘；薄如蝉翼，透明如水。
　　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像风雨欲来前的乌云，望不到边。
　　
　　这一次，算不算最终决战呢？
　　我不着边际地想着，直到身旁传来声音。
　　“怕么？”
　　冷淡干脆的音调，是秦飞永远不变的死板。
　　“怕，当然怕！没人不怕死啊！”我扯开唇，脸上是任谁也看不出一丝害怕的嬉皮笑脸，“但是……有你们在，我便不怕。”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同样很像他的人，冷冷硬硬的，还有练武时磨出的茧子，却，那样一丝不用心便永远察觉不出的温暖。
　　能主动拉我的手，也算有点开窍了吧？
　　明知生死攸关，我却笑了。
　　“你笑什么？”
　　清明温和的声音，那是江烨一种招牌。
　　“我忽然想到……”止不住的笑意，漾开自唇畔：“当年，和你们最初见面的时候……”
　　那时，我根本不会想象到，如今与他们的这份交集。就算那时有幸遇见个半仙铁口断命，恐怕我也只会嘲笑地说他是个疯子，然后很不屑地走开。
　　毕竟那时没人会想到，缘分，是以那样一种形式纠结。
　　“我很自私对不对？”不等他们回答，我想起什么地又道。
　　“？”
　　“如何说法？”
　　“你们俩，我谁也舍不下，谁也不想舍，若……”我继续笑：“若定要舍一个，我只能舍去我自己。”
　　缘分，很久以前就注定，注定我的无从选择。
　　内心，模糊中，仿佛下了某种决定。若今日是注定的无从逃避，我又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那么，我能做的，就剩下……
　　“胡说八道！”
　　极为难得的，两人如此心齐，异口同声的两个声音，硬生生地将我从思索边缘拉回。
　　
　　“哎！？”
　　我愣住，什么时候，这两人居然能不谋而合了？
　　
　　互瞪一眼，继续说：
　　“你说，打不过就跑。找机会，一起跑。”
　　“你说过只要活着，就总有去改变的机会，死了可就一切都消失了。所以就算无赖，就算偶尔耍些手段，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再度互瞪一眼，而这一次，我愣得彻底。
　　
　　******
　　
　　“哈哈哈……呵呵……呵呵……”
　　忽然，我笑了。
　　抑制不住的笑，笑弯了腰，笑得三分像个疯子，七分像个白痴。
　　原本摩拳擦掌的众人此刻皆为一愣，纷纷停滞脚步。怕是他们都搞不清我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说不定还认为我其实有什么阴毒致命的埋伏。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
　　只不过，很单纯，想笑罢了。
　　
　　“呐，说好了，找机会就一起跑，谁赖谁下辈子做小狗！”
　　低声说了句，童言童语般的约定成了扯不掉的牵系。
　　
　　缓缓，我笑着扬起手中的透明。
　　
                  尾声
　　——十年后——
　　逍遥快活唯我独尊谷。
　　
　　数丛横生的杂草，几乎掩盖住谷口旁大牌子上全部的字迹，拨开齐腰高的草丛，一条蜿蜒的小路遥遥延伸，不知终点流向何方。
　　然，谷口的破败荒野，却与谷内的精致优美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一名六、七岁的女孩儿走在青石小径，淡粉衣衫映衬她娇俏可人的脸蛋，投在清幽雅致的翠绿竹屋间，仿佛一幅天然画卷般优美，如果……她没有边走边破口大骂的话……
　　“死色鬼，臭色鬼，你给我滚出来，否则今天老娘抓住你，就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用色鬼，败家色鬼！你听到没有！听到了还不滚出来！？”
　　没有动静。
　　风吹过，草丛簌簌作响。
　　眼珠于是一转，“不出来是吧？哼哼……”小脸露出甜美笑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危险，“正好，死色鬼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今天我就来试试花姑姑教我的方法……正好，自从上次学来被爹爹警告不许用动物做失败试验后，总是发愁找不到实验对象，哎，不先失败怎会有进步哪……”
　　粉嫩小手方扬，草丛中顿时响起一个声音，“别，别别……算我怕了，怕了！我出来，行了吧？”
　　笑容这才变为得意，环臂仰脸，很不屑地望着一点点从草丛中蹭出来的小男孩：“知道该做什么了吗？”
　　“知道……”虽一脸苦色和满头的草屑，却不掩他的俊逸，如墨的黑瞳灵活闪烁，唇红齿白一如画中仙童（可见将来绝对是名为祸天下女子的害人精，嗯嗯……这种祸害的芽，还是早点铲除的好……某尘偷笑ing，不过落在俺手里，再祸害也是祸害男人的命，认了吧！），只是，俊美中不知为何，带了那么点同样掩不住的邪气。
　　“那还不快点？”
　　女孩哼哼着，男孩似乎明白自己的毫无转圜，没办法只能伸手狠狠打了自己几个巴掌。“呐，行了吧？”
　　“算你听话，这次的行了！”鲜红的巴掌印浮现，脸蛋瞬间有些浮肿，知他用了全力，女孩笑得愈发得意。
　　“那，我走啦！”揉揉发红发疼的小脸（-_-禁打呵……一看就知道是个受虐的命），男孩望了女孩几眼，发觉危险暂时度过，转身便走。
　　“哎，等等，你去哪？”
　　“反正不去你那！”男孩一吐舌，刹那头顶被女孩扔来的石头打中。
　　“废话！”粉面立刻通红：“我警告你，你这色鬼今后要是再敢偷看老娘洗澡，老娘就一根根把你的指甲拔下来，再用针往里塞进花姑姑的药！”
　　“啰嗦！”身子明显抖了抖，却嘴硬地反击回去：“谁高兴看你啊！告诉你，比你好看的人可多了，爹爹就比你好看，小真也比你好看！”
　　“哦……”女孩一眯眼，倏然惊呼，“爹爹师傅，您回来啦！”
　　男孩一惊，猛然转头，看到身后空无一物再愤然转回，“死璃儿你骗我！”
　　“哼！”环臂轻哼，女孩冷笑：“还敢提偷看爹爹的事啊，我看你是上次的苦没受够吧？怎么，要不要我再帮你告诉爹爹师傅，或者，顺便连师傅爹爹也一块告诉了吧？”
　　“你敢！”男孩的脸顿时煞白，看得出他对女孩口中的‘苦’惧怕非常并且记忆犹新。
　　“我怎么不敢？”
　　“你，你，你……”男孩没辙，干脆甩袖便走，女孩于是继续冷淡嘲讽，“干嘛，偷看小真去？你猪脑子还真没记性，上次被云哥打到三天下不了床，这会儿就给忘啦？”
　　“我，我……”男孩一张小脸瞬间涨红，转头便对女孩儿迸出大吼：“你等着瞧，秦云那臭家伙，迟早我会让他哭着求我原谅！”
　　“是么？”冷笑，“拉倒吧，就凭你选那几科烂技艺，还一点武功都不肯学，这辈子是没前途了。”
　　“你，你管我学什么！”男孩红着脸继续暴喝：“我就敢跟你说，迟早有一天，我肯定打败秦云那小子，把小真抢过来！你不信就看着，小真肯定会喜欢我！”
　　吼完，扭头便走，再也不理身后的女孩儿。
　　为他难得的强硬愣了片刻，女孩挠挠头发。算啦，那三人的事就让那三人烦好了，她今天还要找花姑姑学习新配方呢。
　　想了想江墨那个小色鬼即将被秦云打得鼻青脸肿的糗样，江璃泛起灿烂笑容，哼起小曲朝另一方向走去。
　　
　　******
　　
　　某间茶楼一角，三人团桌而坐。两名神情木讷面容平凡的男子，中间，一名灰衣斗笠人。
　　茶楼正厅，说书人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已有半个时辰，其间，不时喝彩夹杂掌声响起。
　　“话说十年前那场大战，撼动武林无数英豪。想当时，那场面叫一个沉重叫一个急迫，危机四伏，四面楚歌。那三人……”
　　
　　“都十年了，还在讲，他们也真是不嫌烦！”
　　角落方桌，斗笠人终于忍不住迸出低声抱怨。
　　“那是因为最近都没有什么新鲜事吧。”青衫男子咧唇，拿壶将已空的杯子倒满。 
　　“上次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现在居然还是，我真搞不懂那有什么好讲的。”斗笠人摇摇头，饮一口茶。
　　“那场战斗，奇就奇在最后的结局……”说书人说着说着，忽然摆出无比的神秘，“在场的全部武林豪杰，居然统统不知道那三人是如何消失的，有人说那是三人的功夫高超；也有人说是当年的邪教第一高手寒子烈出现救走了他们，毕竟如今众所周知，那鬼王府其实是当初暗冥神教自教主消失后分裂出的最强一支；当然，还有很多其他说法……不过，其实真正的原因，嘿嘿，我也是最近才从一名正巧经过目睹当年现场的人口中听说的……”
　　茶馆中的起哄刹那提高，闻声那名斗笠人不住摇首，“受不了，有人胡扯，居然真有人附和！”
　　青衫男子笑笑，不再说话，倒是身旁紫袍男子应了声，“嗯。”
　　“哪有那么神……”听到说书人将三人说成飞返天庭，斗笠人‘扑嗤’笑出声来，“……其实，不就是老酒鬼和爱花老头碰巧经过了么，顺便加上花大姐一种忘却烟雾，你看他说的，实在够离谱……”
　　“他们说说，你就听好了，何必计较这些。” 青衫男子再次开口，语气中尽是纵容和宠溺。
　　“我也就是说说，反正难得听一次，我也难得有机会抱怨。”
　　“嗯。”紫袍男子再应一声，惹来斗笠人的轻笑。
　　
　　斗笠后的双眼扫过厅内，开口道：“歇得差不多，东西也都买好了，那就回去吧，我猜，谷里那四个小鬼肯定闹翻天啦！”
　　闻言，青衫男子不觉皱起双眉：“说起那几个小鬼，我倒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
　　锁住斗笠后带笑的眸，青衫男子显出今日面对他以来初次的严肃，“下次江墨那小鬼再偷看你洗澡，不许不告诉我！”想上次若非江墨向璃儿示威时被他听见，怕是他至今还不知那小色鬼的所作所为呢！
　　“还有下次？”这次紫袍男子倒是多迸出几个音节。
　　片刻停顿，青衫男子蓦然笑了，一种恍然后十分的肯定，“对，没有。”
　　“嗯。”
　　“行啦。”斗笠人摇摇头，“你都教云儿那么多功夫，还告诉云儿只要墨儿偷看小真就狠狠地打，你当我不知道啊？”
　　“他自找。”沉默瞬间，紫袍男子冷冷吐出三字。
　　“唉……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摇头，故意叹气。
　　“寒，你不要告诉我，当小色鬼被璃儿欺负，被云儿毒打的时候，你没有在一旁偷笑。”青衫男子难得地替紫袍男子说了句公道话。
　　“那是他们各尽所能嘛，我怎么能随便插手？”撇撇嘴，笑：“烨，你别光说我，我倒看你越来越没风度了，唉，以前那正气凛然名门少侠的翩翩风度，如今都跑哪儿去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极大的进步，这回紫袍男子一连吐出八个字。
　　“喝！你们什么时候联合起来对付我啦？”眨眨眼，斗笠后的唇角挑起坏坏微笑，轻松掠过二人向前走去，“行，今儿晚上，你们谁也别来找我。”
　　“……”
　　“……”
　　互瞪一眼，两人匆匆追上。
　　“寒，我可什么都没说……”
　　“口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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