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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心情不好？”
　　
　　视线还是落在前面的网球场上，但眼前的五年黄金搭档之间的对打实在是没什么悬念，以至于手冢居然有空抽出心思来问他这样“不网球”的问题。
　　
　　是啊是啊年龄越来越大，烦恼必然会越来越多，相比而言，网球反而成了简单到需要接受鄙视的话题。
　　
　　不二一边拿了毛巾意思意思的往额上擦汗，一边脸不红气不喘的保持着微笑回了过去：“谁说我心情不好了？不就是认真了些么？”
　　
　　“你那不叫认真。”
　　斩钉截铁的语气，盖棺定论。
　　
　　眼镜下的眸子侧转过去扫了刚刚不二的对打选手一眼。
　　可怜的二年级转校生！
　　第一次和青学天才对阵，就碰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输得一塌糊涂不算之外，还输得云里雾里……看他那个样子，是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怎么输掉的？
　　
　　青学天才的球技（似乎）明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啊？
　　一局七个球里我也能接三个球……他每一局也就比我多接一两个球而已……为什么我会输成0：6啊？？！
　　
　　——而且重点是输掉6局只花了十分半钟。手冢替他在心里接了下去。
　　
　　可怜的人！
　　
　　事实就是，只要需要青学天才挥动两次以上拍子，或是跑动三步以上的球，就被不二很干脆利落的放弃了。
　　然后在挥动两次拍子，和跑动三步以内，速战速决。
　　
　　当然，如果需要多来一局的话，自然又要增添挥拍和跑动次数。不二也当然不会让这种状况发生。
　　
　　你就是这个样子在十分半钟内以0：6的比分干干净净输掉的。
　　——如果这样跟那个二年级生解释清楚的话，他会不会不再这么发呆了？
　　还是会比现在发呆得更厉害？
　　
　　天才心情不好起来的话，后果果然也是很严重的==。
　　
　　站在网球场上而不愿跟人耗时间的不二周助太不常见。
　　“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吗？”
　　
　　听了这样的问题，不二才终于收了那一百零一号的微笑，也不再赖着长凳，起身上前一步，站到了他的旁边——真的是完全没有消耗什么体力的样子——“有什么好严重的，还不是那些事！”
　　
　　手冢听了这样的回答眉峰倒是蹙了一下，转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不二看向他的身后，脸上又扬起了笑容。
　　
　　手冢将没出口的话暂时搁过，转回了头去，只见乾端着笔记本边写写划划边低头走近。
　　
　　真是青学数年不改的名场面之一。
　　
　　“不二，你刚刚那场花了多少时间？”看那一头的汗，乾应该也是刚刚下场，连跟手冢打招呼也不及，径直就问向一旁的天才。
　　
　　因为自己的比赛而错过收集不二数据的机会，乾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懊恼。
　　虽然不二的每一场比赛数据收集的结果，乾都从来不满意。但是，他又总是怕错过的那一场其实可以让他收集到满意的数据。
　　由此而生的乾对不二比赛的执着已经到了让人有点承受不了的地步。
　　
　　“十五分钟吧……我猜……”天才微笑着回答。
　　但那别有意味上扬的唇角明明显显还带着括号补注。
　　括号里的补注内容是：“应该不到”。
　　而这个补注，就只有刚刚确实掐表计算了的手冢才能准确解读出来了。
　　
　　“今天的排名赛，你一共打了三场，加起来总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比分全都是六比零。”乾抬起头来，眼镜一阵反光，“难道说天才准备认真起来了？”
　　
　　一听这话，不二立刻很天才风格的笑出了声。眼角的余光却向一旁的手冢斜去。
　　
　　乾被笑得不明所以。
　　
　　手冢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却只能不动声色的在心底里摇头：所以乾你同队五年还是收集不到青学天才的真实数据。
　　
　　然后，冰山部长开口发令：“大石和菊丸比赛结束，不用进行抢七，下一组进D球场。”
　　
　　

作者有话要说：恩，把这坑搬来这里。总觉得要继续填下去，还需要点动力啊。。。




2

　　因为免掉了黄金搭档之间那一场很可能会耗时良久的抢七，这一天的校内排名赛总算在正常时限内结束。
　　
　　更衣室靠窗的边上，菊丸和桃城正吵闹着什么，室外乾正在跟副部长大石交谈……用网球拍来想也知道其内容是交换比赛数据。
　　
　　正选队里的其他两个成员不在。
　　恍惚间时光仿佛立地倒退三年，这里还是初中网球部，大家还是十四五岁，梢头的豆蔻花季的蓓蕾一样的存在。
　　
　　想什么啊我？不二开始为自己的恍神儿进行两秒钟忏悔：即使现在已经十七八岁也都还是人人羡慕的青春年少好不好？
　　……虽然已经遇到了不少这样那样烦人的事儿。
　　
　　（无论如何，那个可以只为了网球而热血到底的初三时光，是怎样都不可能回得去的了。）
　　
　　“你放学还要过去吧？一个人有没关系？”冷静低沉，控制得刚好只够身旁的人听清的声音，属于正站在旁边柜子前换衣服的手冢部长。
　　
　　不二将手里刚换下来的高中正选队服拉练，沿着那条比初中正选队服多出的黑色线条拉划上去，一边叠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了数米外吵得不可开交的菊丸和桃城一眼，才低低的开口：“暂时我还应付得了……”
　　
　　随着话音叹息似的语尾潜入那过于纤细的眉间的，是不易察见的疲惫。
　　但只是一个深呼吸之后，眉目又再次回复不能击败的坚强。
　　
　　手冢微微皱了眉，挑高了自己的视线，保持着沉默。
　　
　　恢复了一些状态的不二低声继续：“刚刚的比赛抱歉了。”
　　
　　尤其是最后的那场。
　　好歹前两场还尽力拖了近二十分钟。可最后那场估摸也就十到十一分钟之间。
　　
　　实在是有点乱来。
　　
　　“那个人是叫加藤吧？其实三个人中他应该是实力最强的一个……明天晨间对练的话，让他和我再打一次吧。”
　　
　　能和不二周助隔着球网对打，意义远不止于能够在他手里拿下一局还是两局这么简单。
　　
　　“将对手挑战至极限，逼迫他们把所有的潜能都激发出来……”从中享受惊险的乐趣。
　　
　　……听起来就像是恶趣味到不行的样子。但毕竟已经从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如今也已经是：这种天生的好陪练打着探照灯也没地儿找去。
　　
　　所以，能够得跟天才不二周助认真打一场的机会，在青学网球部，每一个人都很珍惜。
　　
　　即使那个人是手冢国光。
　　
　　“明天我和他打一次。”完全手冢的语气。
　　
　　不二有些微怔住的样子。
　　
　　能和手冢在网球上对局，其意义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年手冢在网球上的帝王和导师架势只增不减，用中国武侠剧的话来说，那就是已经隐隐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所谓的宗师风范，那就不只是指点指点招式，分析分析优缺点那么简单。而是能影响，或者说引导，一个人网球风格的确立，甚至是网球生涯的定向（~呵呵！最直接的成果就是那远在美国的越前龙马）。
　　
　　不二微怔之后，却是笑了起来。
　　真真正正的笑了起来。
　　由于这轻笑的声音过于悦耳，以至于菊丸和桃城不自觉停下了争吵，一起看了过来。
　　
　　“青学网球部有手冢你做部长实在是太好了。”
　　
　　一句话，将推门进来的乾和大石，窗边的菊丸和桃城，一齐怔住。
　　
　　天才挂着一张比平时更迷人的笑脸，轻笑着继续：“呐！大家说对吧？”
　　
　　对呀！对呀！当然对呀！
　　……可是，这种尽人皆知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忽然被这样提出来呀？！！……而且还在冰山部长的面前==
　　他们才刚刚比完排名赛呀！难道又得去跑圈么？
　　
　　幸好某挑起事头的人也并没有想让事头闹大的意思，没有逼着大家硬是要给出一个答案，就已经拎着包走了出去。
　　
　　“不二！等等我跟你一块儿走。”不愧为青学第一反射神经，立马抓了书包跟上去……逃离现场。
　　“今天不行啊！我有点事……不过可以跟英二一起到公车站……”
　　




3

　　不二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很尽了。
　　按开灯，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背对十点，渐行渐远。
　　很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很缓慢很缓慢的呼了出来。
　　
　　推上门，换好鞋，手机短信的铃声在书包里响起。
　　
　　伸手胡乱往书包里一抓，倒也就抓了出来。
　　打开机盖一看，却是手冢发过来的。
　　
　　“如果你现在还没休息的话，明天早间晨练我替你请假。”
　　
　　习惯性的按了“回复”键，却看着荧屏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按理本该调侃他两句“部长徇私枉法”什么的（==这都是什么理？），但此刻的不二还真是连调侃人的力气都没了。
　　
　　真是使不出力气，于是先将手机放到一边，转身进了浴室。
　　
　　泡了一个澡出来，才总算感觉好了一些。
　　
　　靠在床头重翻短信，然后再按下“回复”，犹豫了小会儿，终于是打出：
　　
　　“那么，半小时，谢谢了。”
　　
　　看到“发送成功”四个字，才调回“闹钟设置”的菜单，将原本闹铃的时间调后半小时，然后关机。
　　蒙头大睡。
　　
　　正取下眼镜揉着太阳穴的手冢因为听到短信的铃声而停下了动作。
　　
　　戴回眼镜后却是先看向床头的闹钟。
　　
　　只差几分钟就十一点了。
　　
　　拿过一旁床头柜上的手机，短信栏上果然闪着不二的名字。
　　
　　按下“读取”。
　　
　　很简短的话，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看完。
　　
　　看完之后，似乎是很不手冢的怔了一小会儿，才将身前摊在被子上的书合起来放到床头柜上，拧灭了台灯。
　　
　　所有的光线就在一刹那间暗了下来，只有手机的屏幕和按键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那个家伙一直都是个很坚强的人。
　　
　　而且还是个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天才。
　　
　　虽然对十七岁的年龄来说应付那种事情即使是天才也稍嫌勉强……
　　
　　可是作为一个朋友的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他才不会允许呢！让别人替他分担什么的。
　　
　　天才的自尊和骄傲啊……
　　
　　摇了摇头，手冢将手指按向了关机键。
　　
　　然后又顿住。
　　
　　或者，应该打个电话？如果他现在刚进家门，甚至还没进家门的话，至少尽量劝服他明早的晨练就别去参加了（~虽然劝服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是……如果他已经睡了，岂不是又打扰他好不容易有的休息？
　　不过短信刚过来，即使睡了也应该还没睡着才对……
　　而且他睡觉了的话，手机会关机的……
　　但这段时间情况特殊，也许他会开着机预防紧急事件的发生……这样就更不能打扰他了，让他以为又发生什么事虚惊一场……
　　不过，如果是预防紧急事件的话，应该也会留家里的电话……所以，如果他睡下了，应该就已经手机关机了……
　　
　　手冢国光，于他十七年的人生里，首度遭遇了与他的果断性格两不相牟的犹豫不决。
　　而十七岁的手冢国光并不能够知道，这个“两不相牟”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他的人生，将会由这个“两不相牟”开始，延伸向他完全不曾逆料的方向。
　　等到他终于领悟而想到转身，才发现藤蔓攀缘，浓雾弥漫，来时的路已经全面封锁，他已经，无法再回头。
　　
　　终于还是按下了“呼叫”键。
　　
　　“对不起，您所播打的电话已关机……”
　　
　　虽然一直都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样机械的女声更可怕的声音了。然而此时听来，却让人长松一口气。
　　
　　切断电话，按下关机键，放到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十七岁的手冢国光同样也并不知道，黑暗里，他那平日里永远是绷直的唇线，在这一刻，有着细微的，轻松的弧度。
　　
　　




4

　　滞后半小时到达球场，正选们的基础训练已经结束。
　　
　　虽然非正选们还在跑圈的跑圈挥拍的挥拍，但目光都在不自觉的往C球场上瞟。
　　
　　至于正选，则当然的以乾为中心，围在了C场的护拦外。
　　
　　不二想着该先过去打个招呼，却早已有人扑了过来：
　　
　　“不二！不二！手冢忽然叫了加藤做对练呐！好奇怪Nia！”
　　
　　不二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菊丸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虽然说能和手冢对局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也要那个人能够消受得了这份幸运才行。
　　
　　如果没有基本的实力，和球技超强且自始至终严肃到没有表情的手冢隔着球网面对面，本身就是一件很压迫心脏的事。
　　
　　所以，打国中三年级开始，手冢日常对练找得最多的人就是不二。
　　
　　因为他对手冢的冰山表情免疫。
　　这个，是菊丸的说法。
　　
　　当然，也因为实力比较对等。
　　这个，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到懒得讲出来的理由。
　　
　　除了不二之外，手冢偶尔也会找其他正选做对练。
　　但基本不会找到非正选队员的头上。
　　
　　也不是没找过啦……
　　不二一手抱臂一手支颐回忆：
　　但是，对方总是战战兢兢一脸冷汗的样子，根本就达不到对练的效果嘛！
　　
　　排名赛也是。
　　
　　不二知道一般的队员轮到跟手冢交手那一场的时候，总是先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使得天才都要忍不住怀疑，以0：6输给手冢的那些人，根本是慑于他的冰山气势，没打就已经输了。
　　
　　所以，今天手冢忽然找个非正选出来做对练，大家惊愕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呵呵，可以理解）。
　　
　　“第几局了？”
　　“不二前辈，第一局，40-0。”
　　“前三局他是多半没希望的了。”不二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他说的“多半”，基本就是乾说的99.998%了。
　　“你的意思是，后三局有希望？”对于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到背后忽然出现的乾，桃城习以为常的吓了一跳，不二则习以为常的微笑。
　　“我先去跑步了。”并没有做回答，就微笑着跑开，加入了非正选们。
　　
　　“咦？没有交换球场吗？”已经完成了运动量的不二重新回到场边的时候，看到两人还是原来的场地。因为不是正式的比赛，所以没交换场地也有可能。
　　
　　“不。这还是在第三局。”乾的声音显得若有所思。
　　
　　不二唇边的笑意有加深的倾向。
　　
　　“是你向手冢推荐加藤的吧？正选里昨天只有你才跟他交过手。”
　　
　　不二微笑点头，“他的基础很好，乾觉得呢？”
　　
　　“恩，手臂的力量很好，持久力不错，集中力不错，球感也很好。虽然还是一分未拿，虽然手冢一直也没出必杀技，但是，能够在手冢手里把前三局拖上这么久，还真是不可小觑。”乾又在本子上记得刷刷的响。
　　
　　“而且，还是个标准的慢热型。”不二指出了另外一点。
　　
　　“没错！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集中力一点都没有减弱，球感却似乎越来越好的样子……”
　　
　　不二微笑，不然，他又何必抢着在十一分钟前就结束比赛？这个加藤，是典型的需要时间才能进入状态的人。
　　
　　“只是，他的网球没有任何的技巧。很奇怪，这个加藤平时都是怎么训练网球的？”乾难得出现沉思不解状。
　　
　　“呵呵！”不二笑了出来，“我猜，他就那种能够对着墙壁不间断的接上两千个球的人。”
　　
　　“骗人！怎么可能？”第一叫出来的自然是菊丸。让他对着墙壁接上两千个球……姑且不论能不能做得到，想想就能把他枯燥死。
　　
　　其实对着墙壁练球，是每一个学打网球人的必经经历之一。只是，接球数用四位数来计算的……场边各位的记忆中似乎是都没有过。
　　
　　当天下午的排名赛完结得较早。提前半小时的时间，手冢宣布了10圈的操场圆周运动之后部活解散。当然跑完10圈之后也就是，（根据各人情况）提前3到8分钟之间——作为排名赛的劳军。
　　
　　“大石，乾，不二，部活室。”
　　
　　排名赛后总结。四个人意见汇总是少不了的程序。
　　
　　原本是部长和副部长的事，不二跟乾的意见只是“备参考”而已。但是由于这两个人意见的可参考系数太高，后来手冢发挥他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干脆利落的将两人直接纳入了顾问团。
　　
　　干脆利落到事先都没有找当事人商量。
　　
　　所以第一次在排名赛后听到“大石”后面缀上了自己的名字时，乾还小小的吃惊了一下，条件反射的就将镜片后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个应该是同样遭遇的人。
　　
　　可惜那人一脸与常日无异的笑容，实在读不出任何想法。
　　
　　乾只得一面感叹天才不二隐瞒情绪的本事是一日长过一日，一面又忍不住要想，是不是……手冢已经跟他私下里提过了？
　　
　　意见交流进行得无比的顺利（==因为之前已经合作过很多次了）。
　　
　　讨论到最后一个选手的时候，不二周助忽然将说到一半的话毫无预警的按下了暂停键。
　　
　　突如其来的安静使得坐在课桌后的大石和乾一起愕然抬头。只见视野里一只水杯递到了靠着对面那张桌子的一头站着的手冢面前。
　　
　　端着水杯的手手指修长。手的主人就坐在那张课桌的另一头——的桌子面上。
　　
　　就那么双腿悬空的坐着，明明应该是一个不够雅观的姿势，可他做出来偏偏有办法让人觉得优雅无比。
　　
　　就像他手里端着的那杯乾汁。
　　
　　（那种非自然界的颜色不用乾确认其余的人也知道那是乾汁。）
　　
　　至于那个味道，虽然乾绝不会公开承认，但心底里也是知道不敢恭维的。
　　
　　他在研究配方的时候从来不曾把口味的问题考虑进去过。
　　
　　这是“惩罚之茶”又不是“午后红茶”！
　　（而且奇怪的口味还比较能够增强效果==）
　　
　　所以，他的乾汁的每一个版本的味道都相当的……呃……随机。
　　
　　但不二周助就是有办法对着它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来。
　　
　　笑得一脸灿烂的表情。
　　
　　现在他就是以着这样笑得一脸灿烂的表情，将那惩罚之茶突兀的递到了部长大人面前。
　　
　　原来……手冢事先也没有跟他商量……
　　
　　擅自决定别人的事情，就算是手冢国光也不行的呢。
　　
　　乾很兴奋的提起了笔。
　　
　　某部长大人抬眼扫过两个新的顾问人员，伸手接过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手冢隐瞒情绪的功力也是日益精进了啊。
　　
　　看着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的冰山表情，乾觉得有些挫败。
　　
　　而另一头，不二周助若无其事接上被掐断的话题，讨论继续。
　　
　　“让加藤参加正选的训练。”对这次入了正选名单的人做过总结之后，四人中有人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5

　　手冢国光的性格很叛逆。
　　
　　不二周助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把这样一个论断宣诸于口的话，不知道将会砸掉从青学的学生老师到中学网球界的选手教练多少人的眼镜及下巴。
　　
　　但不二周助是真的这么认为。
　　
　　并且他还有一二三四五六条证据论证这一认为。
　　
　　其一，国中一年级的时候，答应自己进行私下比赛，无视规则；（~不二殿==）
　　
　　其二，跟网球界的前辈起冲突。冲突到对方挥拍打人，然后被打的人一怒之下冲动退部，然后大和部长以“成为青学的支柱吧”进行挽留；
　　
　　其三，带伤赴自己的约赛，留下其网球生涯中最凄惨的一场空前绝后的完败记录；
　　
　　其四，将一年级的越前龙马加入排名赛的名单，再次无视规则；
　　
　　其五，国三那场跟迹部景吾进行的以“取得胜利”和“葬送手臂”为并行目的的拉锯战；
　　
　　其六，让没能进入正选排名的队员加入正选的训练，再再次无视规则……
　　
　　综上所述，虽然手冢国光表面上看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对于原则和规定这一类的东西遵守得一丝不苟，但……他也同样乐于打破规则。
　　
　　这样修正一下，可接受度就会高些了吧？
　　
　　虽然不二周助还是坚持认为用“叛逆”来形容并没有什么不妥。
　　
　　不二在心里默默的论证完毕之后微笑开口，“我同意。”
　　说到底，他不二周助也不是什么真正的乖乖牌学生。挑战规则这一项，不管从那个角度看，他都应该是比手冢国光更乐于参与。
　　理由是，“二年级的力量需要加强一些。免得国中的情形再次重演。”
　　
　　所谓国中的情形是指：同级的这几位升了高中之后，越前龙马也不能久留日本；海堂熏又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而离开本城；诺大一个青学初中网球部，最后只剩桃城武一个人独立支撑。接下来两年青学初中网球部一直战绩平平。
　　
　　“从目前的训练记录看来，加藤很有潜力。”乾就事论事，但倾向性很明显。
　　
　　大石叹了口气，规则这一边显然是大势已去，他也没有那个什么挽狂澜于既倒的力气。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怎样堵住悠悠众口了。总不能让队里其他人说他们一意偏向加藤。
　　
　　但这种问题，手冢是绝对不会纳入考虑范围的。
　　如果说众口可以铄金的话，手冢他就是合金！能影响到他思维行事的东西本就不多，流言蜚语，更是怎么排都轮不到的一个。
　　
　　还记得大约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学校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手冢和不二的关系传出了奇怪的流言。
　　
　　说奇怪其实也没那么奇怪。两人在国中时的关系就与旁的人不同。
　　那时候大家年纪尚小，还停留于习惯用是否形影不离来定义朋友关系的远近。因此一度甚至连部里的人也认为青学的No.1和No.2关系欠佳。
　　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却都又开始对那种在若即若离的关系上所产生的暧昧和默契，变得出奇的敏感。
　　手冢和不二之间持续了多年的不远不近，理所当然的引起了某些（据说应该被称作同人女的）人的猜想及探究的兴趣。
　　
　　于是一夜之间流言四起。
　　
　　偏偏那两个人，一个完全不为所动，另一个甚至还有趁机兴风作浪惟恐天下不乱的嫌疑。
　　
　　手冢是一如既往，网球对练的时候如果没有需要进行特别训练的项目的话，就依旧找不二做对手。完全不去管训练场旁围着的那一干子女生里是否有人露出过于兴奋的目光。
　　
　　需要做技术分析的时候，照旧是找乾和不二。乾不在的话，也同样不避讳和不二单独交谈。
　　
　　而另一个，则更过分。
　　
　　比如，逮到机会就要求和部长一块儿回家。
　　
　　本来两人是有一段同路的，但以前一起回家的次数却并不多。
　　倒不是关系不够好的问题，而是两个人性格都过于独立。若非真的是碰上了，否则基本是没有约在一起的时候。
　　
　　可就在那个流言蔓延到了青学网球部之后，不二忽然变得很勤恳的约起了手冢来。
　　手冢也似乎是没有想到有什么理由要拒绝。（==果然是不将流言纳入考虑范围~）
　　
　　这样的情形在一段时间内很频繁的发生。
　　
　　至于两人回家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大石是不太知道。但据乾抱怨他那段时间的乾汁居然常常断货。
　　
　　再后来，训练场边会露出奇怪目光的女孩子仿佛是渐渐少了。
　　
　　大石终于想明白了的时候就很有些汗。乾汁啊……那种东西，给女孩子喝，真的没问题吗？
　　
　　大约持续了半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在一个的过于光明磊落，和另一个的过于腹黑狡诈下，众人娱乐的积极性终于情愿不情愿的熄了下去，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打那以后，两人一起回家的日子却仿佛是真的多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一场流言蜚语下来，两人的关系却更像是平常的朋友了……
　　
　　总之，由那件事可以证明了，对于别人会怎么说，手冢是肯定不会顾及的。只能把希望寄托于……
　　
　　还没等大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那个人，那个人却已经微笑着开口了。
　　“呐！也不单是加藤了。现在的状况跟国中时不太一样，按照乾的记录看来，网球部里的实力差不是三段分的……”
　　




6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记录了？虽然带着这样的疑惑，乾却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是非要看他的记录不可，单看看平时部里跑圈时的情况，稍微注意那么一下，就会发现这种三段分的情状。
　　
　　眼前的四位再加上菊丸和桃城，一直保持着队上其他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和体力。
　　
　　剩下的，通常会有四名队员，速度在其他队员之上，却也一直赶不上前面的那六个。总是在变动着的另两个正选的名单，就在那四人中间产生。
　　
　　加上这学期刚刚加入的加藤，第二梯队变成了五个人。
　　
　　“不一定非得用正选和非正选来做划分，如果按照训练的实际情况来做计划，效果不是会更好吗？
　　而且，也不一定要只有正选才能正式出赛。”
　　
　　不二话音落下，一众默然。
　　
　　其实这是在初等部的时候就被提出来过的话题。解决后继力量不足的根本方案。
　　
　　但青学网球部当时的状况与冰帝那两百人的规模相去甚远，实际能正式出赛的也就只有正选。
　　
　　不过既然现在是这样的状况，倒不失为改变做法的良好时机。
　　
　　“部长，西村监督让你去他办公室。” 队员过来传话。
　　
　　手冢点了点头，说着“我会跟监督商量的”，先行离开。
　　
　　收拾完了东西，三人本当一起离开，但不二以“我的数学作业本忘在教室了”落在了后面。
　　
　　网球部已是下午放学后的社团活动里走得较晚的了，而他们几个又是网球部里走得晚的。
　　
　　此时的校园，有着喧哗退却时寥落的安静。
　　
　　上课铃响之后同学的读书声老师的讲解声粉笔的擦擦声，下课铃响之后桌凳的碰撞声署片的嚼咬声八卦的喳喳声……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这座校园关于今天的记忆。被存档，然后，等着明天的上课铃声和下课铃声响起，再用那些静的闹的声音将之覆盖。
　　
　　天气还算晴朗，天空里浅浅淡淡不是很透明的蓝，有白色的云彩，画笔涂抹一样的横过天际。
　　
　　不二慢慢的走着，脚步舒缓，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放得有些慢。
　　
　　说起来被称作天才的人一直都是散淡的性子。一心二用什么的，也是早已养成的习惯。
　　
　　不过，像这样心情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都行走在静谧的校园里，却是一件几乎需要全心全意的事呐！
　　
　　照惯例，青学的高三教室也是在全校地势最高的那栋教学楼的顶层。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果然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毕竟这学期才开始不久，想来大家也都还没作好“我是联考生”的觉悟。
　　
　　不二走到靠窗的自己的那个座位上，翻出了数学作业本……并没有把它放进书包里。反而是从包里翻出数学书来，开始完成当天的作业。
　　
　　走廊里偶尔传来晚归的同学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话语声，然后渐渐静悄下去。
　　
　　窗外的树间有归巢的鸟愉快而带点倦意的鸣叫。
　　
　　在想最后一道题的解决方案时，这间教室的门口传来了切实的脚步声。
　　
　　不二头也没抬的说“你等我一下。”
　　
　　来人走到他的桌子旁，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用开根的方法会比较简便，而且也不算超出高中数学的范围……虽然是超出文科数学范围就是了……不过现在他已经不耐烦去想第二种方法了。
　　
　　在草稿本上简单的记下解题思路……具体的解答明天上课之前来赶也来得及。
　　
　　不二合上了本子，桌旁站立的人才开了口：“抱歉，久等了。”
　　
　　是手冢一贯波澜不兴的声音。
　　不过微微有些气喘，想必不是用的跟不二走来时同样的步伐。
　　
　　“西村老师没有龙崎老师好沟通吧？”不二一边将数学书和作业本一并收起放进了课桌屉子里，另扣上书包的扣子，一边调侃着。
　　
　　这已是升上高中已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手冢本着尊师重教的原则对此不予评论。
　　
　　其实，不二这么说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想当年，连龙崎老师那里，他也是敢当面叫她“小堇”的（……手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汗）。
　　
　　升高中后，不二倒很少对网球部的监督老师发表任何意见。
　　
　　也就是说，不二基本上是认为这位监督老师不值得他发表任何意见。
　　
　　不管是平时训练还是校内排名赛还是事后总结，他都极少到场，对队员的网球技术也不提或者说根本提不出指导。
　　
　　索性什么事都撒手放任手冢去管也就罢了。偏偏又还是个极其墨守成规的人，商量个什么事都得费上半天的口舌。
　　
　　跟龙崎老师的教练水平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若非一干队友太半留在了这里，以手冢对这位青学天才的了解，不二多半是连网球部也会退了的了——没兴趣正经叫那样的人老师，更别提叫那样的人昵称了。
　　
　　此刻不二说这话，也不过是表示理解手冢让他久等的原因罢了，并不是要对西村有所指责的意思。也因此，手冢聪明的不去为那位老师做任何辩解。
　　
　　“你找我有什么事？”
　　
　　手冢听见西村找他就先走，临出去的时候，递过给了不二一个“等我一下，有事商量”的眼神。
　　
　　网球部更衣室里没见着他，就知道他多半在自己教室了，虽不至于跑，也还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过来。
　　
　　“边走边说吧。天晚了。你还得去那边。”
　　
　　推开教室的门，是狭长的教学走廊，现在十分的安静。
　　
　　没被教学楼的屋檐遮住的另外一半的天空，开阔而明朗。
　　
　　是朝南的教学楼。可以看到画笔涂抹一样的云彩染上淡淡的羞涩一样的红晕往西方落日处旖旎行去。
　　
　　手冢拉上教室的门，回过头，却见不二正看着西天的云烧脸上并没有带着惯有的笑容却显示着无庸置疑的好心情。
　　
　　在夕阳的光线下，手冢脸上硬朗的线条柔化下来，几乎，就像是一个微笑。
　　




7

　　“昨天接到忍足的电话，他说想在迹部别墅办一次合训。”
　　那个人保持着一贯的语法清晰语调严肃语气刚正，开口。
　　
　　不二听着，只是轻轻浅浅的笑。
　　
　　同学这么多年同队这么多年朋友这么多年，对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早已经习惯。
　　哪怕是有好几十个人同时开口，也能闭着眼睛轻易的分辨出他的声音。
　　
　　但是……有时候还是觉得，他这样一丝不苟的说话方式很有趣呐。
　　
　　这就跟在电视上听到那句全世界网球迷都耳熟能详的“ma da ma da da ne”一样——虽说是熟到不行，但还是每次都让人忍不住想笑。
　　
　　不二只是微笑着，也不答话，因为显然手冢的话还没有说完。
　　
　　自从国中三年级，手冢和迹部分掌了青学冰帝的网球部以来，两校的合训就成了常事。这样的事情，没道理一定要找他不二周助来单独商量。
　　
　　“忍足说‘请务必考虑参加’。”手冢约略停顿了一下，将余下的话补完。
　　
　　不二脚下一滞，缓缓敛了笑容，许久没有作声。
　　
　　“合训，”对网球部来说有利无害。
　　教练以及食宿，迹部那边自然会提供最好的。
　　青学不用操心任何事，却可以得到很好的合训对手。
　　基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西村监督应该不会反对。只是……”忍足会那样说，“迹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仍旧是简略而冷肃的话语，但是那么一停一顿，却让不二周助听出了属于手冢的对朋友的关心。
　　
　　他们的这位部长大人表面看起来冷酷无情，但众所周知的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担当。并且不那么众所周知的，对朋友有着出乎意外的体贴和心细。
　　
　　这样想着，不二觉得刚刚那忽然糟糕得漫天阴霾的心情又稍微好转了一些。“你还没有告诉监督吗？”不答反问。
　　
　　“没有。”想先找你确认一下……
　　
　　毕竟和迹部和忍足他们是朋友。
　　
　　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真正的朋友。
　　开始是对手。不打不相识。
　　后来，算是友好的友队部长。
　　再后来，有了那场开端很严肃过程很意外结局很奇妙的在迹部家网球场上的私下比赛。
　　再再后来，有了无数场类似的在迹部家网球场上的比赛。
　　……青学和冰帝两部长两天才，四人就这么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友谊。
　　
　　“你还是把它当成普通的合训邀请来处理好了。侑士既然没有特别的提出什么，自然是希望别人能以平常心去对待这次它。”
　　
　　“恩，我会尽快安排时间——如果你来不了的话可以请假。”
　　
　　不二转回头，看了他半晌，方才含了笑道：“最近手冢奇怪起来了啊……手冢不是一直都是那种……”不二清了清嗓子，将手冢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别的事情无关紧要，耽误网球的人不可饶恕’的吗？”
　　
　　对于天才不带恶意的取笑，部长也早就习以为常。平日里都是以沉默表示反抗的（……虽然反抗也都无效），但这次，手冢却开口辩解了：
　　“以前年纪小，总以为打好网球最重要。现在才知道，人生并不是只有网球。”
　　
　　手冢并不知道越前南次郎曾经在不同的情境里说过同样的话。他只是低着头，有些皱眉。
　　
　　用这么肃然的声音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来……依不二的性子，本该再打趣他几句的。但看了他皱着的眉头——而且知道他为什么皱着眉头，也就放弃了调侃，反倒柔和了语调道：“我会参加的。”
　　
　　不二也低了头，声音更轻了些，“……这恐怕是景吾的网球告别仪式了……”
　　
　　虽然声音很轻，但手冢当然还是听到了。
　　
　　即使是再怎么处变不惊，听了这话，手冢也停了步子，“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他连这次比赛都不能参加完？”
　　
　　“如果侑士在电话里跟你说出了‘请务必’的话来，那多半就是的了。”不二也慢下了脚步，取下背上的书包，往外掏手机。
　　
　　“再怎么样已经是半决赛了，没道理连这么几场比赛都……”
　　
　　“道理？你还不知道迹部老爷子，他那里，根本就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不二一边回答一边翻查手机里的电话簿。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见他将手机放到了耳边，手冢不再做声。
　　
　　“侑士，手冢说你邀请合训。”不二单刀直入，连寒暄都省了——也因为是可以省却寒暄的朋友关系，“是因为景吾的事么？”
　　……
　　“老爷子那里还是不行吗？”
　　……
　　不二抬起头，给已经走到身侧的手冢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一定去。侑士……我们几个朋友只有你能陪在小景身边，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
　　“放心，就这点事，我还能应付，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
　　“恩，知道了。到时候再见……等一下！时间？”这么问着，却是抬起头，向一旁手冢递过去一个询问的视线。
　　
　　手冢略微想了一下，很快的点了点头。
　　
　　不二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对着手机继续道：“青学只要错开比赛，时间上都没问题。安排好了通知这边就行。另外，小虎那边……”
　　……
　　“也好。那就先这样了。”
　　
　　切断电话，想了想，还是拨了另一个人的手机号。
　　
　　这次似乎是长时间没人接听。
　　
　　手冢再次停了下来。
　　停在某个公车站牌的下面。
　　
　　不二也停了下来。
　　查找那人的家庭电话号码。
　　拨号。
　　等待。
　　
　　有公车驶近。
　　停下。
　　不等手冢提醒，不二已经斜眼瞧见。
　　“小虎……”一边说着电话，一边跟身边的人比了个“再见”的手势，一边跳上了公车。
　　
　　看着公车在视线中驶离，手冢怔然而立。
　　
　　高中的离别，来得好快。
　　
　　迹部就这么样即将离开网球这条路了，说走就走。
　　
　　这个年龄的手冢当然是早已经知道，人生的路上，谁和谁的相伴都只能有一段。一场相识，只要有开始，必然就有结束。
　　
　　（而我和你的同行也是到这里……为止吗？）
　　




8

　　
　　切断不二的电话，握着手机的右手垂落下来，手肘顺势搭在曲起的右膝上。忍足保持着原本倚坐在露台上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早在高一时就突破了一八零，如今已逼近一八五的身高，伸直的长腿理所当然的令人印象深刻。
　　
　　外科医生世家优良基因的遗传，双手的手指尤其的稳定而修长。
　　
　　现在，左手伸在身侧，随意的支撑着略微后仰的上身；右手拇指和无名指微弯，中指稍稍的回护进来，几乎是全不着力的锢着那只手机。
　　
　　——是那种昭告天下他可以不用费任何力气就掌握住全世界的姿态。
　　冰帝天才的姿态。
　　
　　但是，却蹙着眉。
　　
　　雕像一样凝固着的优雅的侧脸轮廓，看得到蹙着的眉。
　　
　　蹙眉沉思的侧影。
　　
　　此刻的模样，如果让十三四岁时的自己看到，指不定会好好的自我陶醉一番。
　　
　　不必指间的香烟，也不必高脚杯里的红酒，被渐沉的暮色所勾勒出来的，已经是高中生制服无法掩盖的，完全属于成熟男性的魅力。
　　
　　是所有十三四岁的小男生都会嫉妒的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是所有从十三岁到六十三岁的男性都会嫉妒的，属于成熟的年轻男人的魅力。
　　
　　……可惜，此刻的忍足侑士却没了自我欣赏的心思。
　　
　　长大成熟，或者年华老去，往往不过都是弹指须臾间事。
　　
　　只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便只是……瞬间之事。
　　
　　而他忍足侑士的懵懂年少就结束于一通电话的起与终之间。
　　
　　在那天晚上十点的时候，拨出的那个电话。
　　
　　时间，经过天才头脑的严密计算。
　　
　　即使还有公务要谈，还有晚餐时间，到了这个时候，到了迹部景吾通常即将就寝的时候，事情，也应该已经有了结果。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了起来。
　　
　　“迹部？”忍足的声音难得的带了点不甚确定的小心翼翼。
　　
　　有什么办法呢？这次迹部景吾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老爷子。
　　
　　迹部老爷子。
　　
　　那个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迹部老爷子。
　　
　　日本的政商两界都知道，只要是迹部老爷子作了决定的事，即使是日本地震美国总统遇刺外星人入侵也不会改变。
　　
　　也没有什么能影响迹部老爷子的想法。
　　
　　“我就是规则”这种话不是迹部景吾的凭空发明。
　　
　　在迹部老爷子那里，所有的人情事理以至于因果逻辑都通通无用。
　　
　　即使是牛顿定律碰上迹部老爷子也得认命失效——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说法并不算夸张。
　　
　　不管是用理智还是用感情，要说服迹部老爷子改变主意，基本没有方法。
　　
　　但是，忍足还是对事情的结果抱了希望。
　　
　　“我要找老爷子谈谈。”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眼神毫不动摇。
　　
　　较之国三时约略内敛了一些的飞扬嚣张如今都沉到瞳眸了深处，凝聚成某种能够触动人心的东西——那是，与表面的虚张声势完全不同性质的，属于心灵的真正的强大与坚韧。
　　
　　连忍足也不能不去相信，他轻笑着回应：“景吾这么有信心，我也不用给你打气了。”
　　
　　那人微微仰了仰下巴，哼了一声道，“那是当然！”
　　
　　于是某人笑得眉眼舒展，对结局也开始满怀希望起来。
　　
　　“忍足。”电话那边回了话过来，简单的两个字，语调波平如镜。
　　
　　忍足却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去，问话脱口而出：“事情怎么样了？”等说出来，才发现那字音竟有些发颤。
　　
　　“……”没有回答。
　　
　　现在的迹部景吾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事实上，若非手机屏幕上坚持不懈的闪烁着的是“忍足侑士”几个字，他根本就不会去接它起来。
　　
　　他半睁着眼睛，在暗夜十点未开灯的房间，视线无法延展……就像是无论怎样挣扎也突破不开的，一场永恒的囚禁。
　　
　　他紧紧的闭着嘴，双唇抿成失去表情的直线。
　　
　　也许明天他就能够恢复正常了，但今天晚上不行。今天晚上，他实在已经不想再开口说任何话。
　　
　　这一个晚上，他已经说了太多话。
　　
　　把天上地下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的话都说尽了。
　　
　　甚至几乎就像是把他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却还是……徒劳。
　　
　　忍足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明了了事情的结局。
　　
　　他也跟着沉默了。
　　
　　“景吾……”沉默了很久，他才又重新开口，开口的声音却是出奇的明亮柔和，他说，“你听……”
　　
　　手机那头传来很轻快的《四小天鹅》的乐曲。
　　
　　迹部闭上了眼睛。
　　
　　那蓝色的美丽的天鹅湖……
　　
　　单纯的击打乐声。既没有管乐和弦乐之别，更没有双簧管和单簧管之分，至于二重奏的平衡以及大管顿音和声的饱满则更是无从谈起。
　　
　　只是，给出了最基本的旋律而已。
　　
　　一听就知道是出自那种古老的手摇八音盒。
　　
　　迹部景吾闭着眼睛，很专心的从手机里听着一支由八音盒演出的《四小天鹅舞曲》。
　　
　　它们是那么欢乐，它们在为纯洁的爱情起舞庆贺……
　　
　　整只曲子播完开始重放的时候，忍足才把手机重新放回了耳边，开口的声音仍然明亮而柔和：“听到了吗？”
　　
　　仍然不想开口说话的迹部拿着手机浅浅的点了点头，也不管对方根本没有可能看到他的动作。
　　
　　“景吾，”声音柔和着，明亮着，并且透着暖意，“我们和青学立海他们来一次合训好不好？”娓娓道来，“我来安排。就到轻井泽最山顶的那栋别墅。”
　　
　　仍旧浅浅的点了点头。
　　
　　忍足却仿佛通过手机见了他的点头似的，道：“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景吾现在去洗了澡，然后上床好好睡一觉。”那明亮柔和的声音居然骄傲了起来，“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可以让迹部景吾失眠的，对吧？”
　　
　　手机的那一边，那抿成直线的唇角终于牵出了一个轻浅的弧度。
　　
　　而那个“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让迹部景吾失眠”的论断，从那一天开始，伴随了迹部景吾的一生，即使后来迹部家的股票因为突然出现的危机在纽约纳斯达克跌停的时候也仍旧生效。
　　（而唯一失效的那一次，是因为忍足侑士被列进了空难名单。）
　　
　　“那么，我挂电话了？”
　　
　　“侑士……”这是迹部在电话里第二次开口，只多说了两个字，“谢谢！”
　　
　　“恩！晚安。”
　　
　　挂断电话的忍足抬起头，很愕然的盯着那个放八音盒的柜子旁边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那个人，身形很高，刘海因为这个月没去修剪而微微垂过了眼睑，右手里的电话还保持着刚通话完毕举在半空的样子——那个，确乎应该就是忍足侑士自己。
　　
　　但是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那些……眼泪？
　　
　　




9

　　他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
　　
　　就像他也不知道，刚刚那一个电话，他用出了一个十七岁的尚未开始经历人生的少年，所能拥有的，全部的温柔。
　　
　　不知何时开始的眼泪，并且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停止。
　　
　　忍足愕然的盯着镜子，他惊异的是到底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落泪的？明明一直在用最明亮最愉快的声音讲着电话，自己都很久没有听到自己如此明亮而愉快的声音……怎么可能，在这同时落泪？
　　
　　在自己完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落下的眼泪。
　　
　　在青春行到尽头，荼蘼已成绝艳的时候，无意识的流下的眼泪。
　　
　　忍足并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迹部景吾将不得不放弃网球。
　　
　　这并不是什么新闻。
　　
　　大概从第一次拿起网球拍开始，迹部自己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
　　
　　差不多只要是对迹部景吾稍微有点认识的人大概都知道这个。
　　
　　而作为一直在迹部景吾身边的多年好友，忍足侑士知道的远不只这个。
　　
　　从两年前开始，迹部老爷子就在不停的施压想让迹部景吾放弃网球比赛了。虽说并没有以“老爷子的决定”这样的形式出现，所以也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但那个“回旋”是多么的艰难，除了迹部景吾自己，大约也就只有在近旁的忍足才知道了。
　　
　　今年恐怕会是老爷子的底线了。
　　
　　这话迹部自己早在年初的时候就说过了。
　　
　　这一季比赛结束之后，没有了迹部景吾的冰帝网球部得做什么样的调整。
　　
　　忍足知道迹部最近已经在开始考虑这样的问题。
　　
　　但是，连这一季的比赛都必须中途退出——只能说，果然是老爷子比较厉害么？
　　
　　对于网球，忍足自己并没有多少执着。
　　
　　对于很多事情，忍足都没有多少执着。
　　
　　如果他被勒令立刻放弃网球，他大概也会有些难过，但不到过不去的地步。
　　
　　然而，那个人不一样。
　　
　　网球场外的指点江山，网球场内的杀伐决断。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网球赛赛场更能突显那个人的耀眼光芒。
　　
　　只要他往场中一站，场外就会响彻他的名字。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组织和指挥，全场的人连言语带呼吸都会为了他而节奏一致。
　　
　　然后，只要他一个响指，就可以使天地为之安静。
　　
　　“胜者是本大爷！”那华丽上挑的声线，不但是听觉，仿佛连视觉也一并抢占，散射出连阳光也要为之逊色的眩目光彩。
　　
　　“虽然很夸张但是也很合适呐……而且，会让人想要站到他球网的对面。”
　　
　　忍足听到某人这样的评价的时候，将左眉足足挑高了两分钟。要知道，能够挑起不二周助战斗欲的东西，从来就不多。
　　
　　他和不二都不是执着的人。
　　
　　但那个人却是。
　　
　　因为尊重对手，而顶着负疚感坚持到底不肯有丝毫放水的抢七。
　　
　　被替补着进入全国大赛而对着墙壁狠命抽球的不甘心。
　　
　　漫天撒下的红玫瑰给队友们的鼓励。
　　
　　愿赌服输而自行剪落的发丝。
　　
　　还有，仿佛闪耀着七色彩光的唐·怀瑟球，以及带一点点坏心的“破灭的轮舞曲”。
　　
　　甚至是街头网球场以赌胜来硬约女孩子的纨绔之举。
　　
　　……
　　
　　——所有这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就是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
　　
　　本是与网球不可分割的存在。
　　
　　而这次，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完成这一季的比赛。
　　
　　将所有不切实际的愿望都放弃了，只不过要求一个合理范围内的有始有终，却还是……没能如愿。
　　
　　那个长久以来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人，这次已经将自己的希冀退到了底线，却还是，不能如愿。
　　
　　迹部景吾的青春年少成长的第一次裂痛，就这么如期而至。
　　——却把忍足侑士砸了个措手不及。
　　
　　青春的成长就是一次折翼。
　　
　　年少轻狂，终究要对现实低头。
　　
　　就算他是迹部景吾，这个世上也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功达成的目标。
　　
　　这一课迟早是要上的。
　　
　　要洗劫那个人辉煌的光芒，要让他骄傲的头颅低下。
　　
　　除了迹部老爷子，确实也没有别的人有这个资格担任这样的角色。
　　
　　如果今天受教训的人是他忍足侑士，他一定会一边不爽一边承认一点。
　　
　　因为忍足不执着，因为忍足对于输赢一向裕如得很。
　　
　　但那个人不同。
　　
　　那个人从来只知道前进，不知道退缩。
　　
　　那个人从来只接受成功，不接受失败。
　　
　　那个人从来只有骄傲，没有谦卑。
　　
　　那个人必然会为此感到痛苦。
　　
　　为什么青春的梦想，最后都不得不放弃？
　　
　　为什么长大成人，必须要用青春本身作为祭礼？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直这样保持着年少的无所畏惧？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直相信希望和梦想？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直像个孩子一样骄傲？
　　
　　像是在看一场关于爱与失去的电影，忍足并没有在为自己流泪。
　　
　　那在网球场上闪耀的逼人光芒，那让全场沸腾的王者气势，那嚣张得近乎可爱的言行……那些耀目的闪亮的执着的骄傲的青春，忍足自己并不曾拥有。但丝毫不妨碍在它们即将被摧毁的那一刻，由忍足侑士来为之落泪。
　　
　　然而，说到底，迹部景吾并不是一场只为时90至150分钟的电影。
　　
　　而作为旁观者的忍足侑士，却又入戏太深……
　　
　　……忘了抽身。
　　
　　那个晚上，迹部景吾睡得很熟，一夜无梦。
　　
　　忍足侑士却因为考虑合训的具体事宜而一夜无眠。
　　
　　窗外早是一片华灯溢彩，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坐姿，伸直的左腿传来阵阵麻痹的感觉。忍足却并没有调整腿部的姿势，而是重新拿起了手机。
　　
　　“你不用每天晚上打来，本大爷没事。明天会去学校。”
　　
　　“嗯……《天鹅湖》？”手机那头传来的背景音乐。
　　
　　“啊！”肯定的答复。许久没去听的曲子，居然又去翻了CD出来。嗯，纯洁的爱情与黑暗魔法的抗争，很战斗的曲子！
　　
　　“好，我挂了。别忘了替我向奥吉塔公主道晚安。”
　　
　　啧啧！这匹狼！脑筋动到这儿来了？失笑，“你可真够骑士风度的啊？可惜人名花有主，不会理你！”
　　
　　听着他不着边际的争论了几句“这是绅士的礼节”什么的，才笑着挂断了电话。
　　
　　音响里的第四幕也已经近了尾声。
　　
　　如果要道“晚安”的话还来得及……
　　
　　笨蛋！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的迹部景吾独自好笑起来。
　　
　　笑着朝空摆了摆手，翻身上床。
　　
　　已经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却还是在CD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同时，犹疑着向着在黑暗中延展开的那一泊明蓝色的湖面，道了“晚安”。
　　




10

　　“今天迹部还没有来上课吗？”
　　
　　午餐时间。忍足问向和迹部同班的慈郎。
　　
　　“有啊！”慈郎闭着眼睛往嘴里喂饭，一边勉强的保持着字音清晰，“只上了第一堂课，然后就消失了。老师也没有问起，书包也没有拿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景吾出了什么事啊到底？”
　　
　　忍足低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一时也没答话。倒是一旁的凤长太郎抬眼扫了一圈，语气略带犹疑的接了下去：
　　“是冰帝理事会高层出了事吧？而且还是比较严重的事件。”凤家也是冰帝的理事，作为凤家长子的长太郎，愿意不愿意，总要比在坐的其他人约微多知道些。
　　
　　“不会吧？难道迹部老爷子打算把事情扔给景吾处理？”发出这个疑问的是冥户。
　　
　　忍足抬起头，依然是半开玩笑：“迹部家的人都很忙啊。现在最闲的就是景吾了。”
　　
　　他哪里闲了？
　　
　　“这么说，网球部……”第一个作出反应的又是凤，果然是做大家族的长子的人。
　　
　　忍足及时递了个眼神过去，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迟早得公布的这个消息，但不是现在。
　　
　　凤皱着眉将后面的话咽下。
　　
　　忍足立起了身，向同班的岳人道：“下午我迟到的话帮我请假。”
　　
　　“啊哈，忍足！不得不承认你在这方面也很有天分。如果你以后决定不学医而学商的话，本大爷一定招你进迹部财团。”
　　
　　忍足果然在校理事长室找到了迹部景吾。
　　
　　没来学校的这几天时间，当然不是拿来给迹部景吾调整心情用的。
　　
　　虽然说是关于冰帝的事，但还有很多工作是需要在来学校前就做好的。
　　
　　之前从没介入过冰帝管理的迹部景吾接受了几天密集特训，然后开始正式代理冰帝理事长一职。
　　
　　原冰帝理事长的贪贿事件。
　　
　　如果是单纯的商业案也就罢了，偏偏还涉及了政府要员。理事长及事件相关人员连校长带理事长秘书在内全部停职待查。这数日的冰帝，几乎是全靠着中层的管理人员在运作。
　　
　　幸好这是学校，日常运作的话，制度和课程表比校长是谁来得重要。高层管理的事情如果解决得足够适当，对教学也并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有麻烦的是现在的迹部景吾。完全是一个人在处理应该是整个冰帝高层运作的所有事情。
　　
　　居然连个助手都没带过来……还是在跟老爷子赌气么？
　　
　　这个人总是在奇怪的时候倔得可以。明知道这样没半点好处，只是自己吃亏的。
　　
　　可是，忍足此刻却很能理解这种奇怪的倔，并且觉得应该给予支持。
　　
　　“需要我帮忙吗？”既然支持就要拿出实际行动才是。
　　
　　迹部目光闪了闪，明显有点高兴。
　　
　　学校里原来的人不能用，老爷子的人他又不想用。这个办公室里的又都算是冰帝的高层机密，他也不能随便找个什么人来用。
　　但这个时候，他确实需要个帮手。
　　
　　“你能做什么？”高兴归高兴，现实能不能帮上忙是个问题。
　　
　　若是换了别人，提出帮忙还被人用傲慢的语气这么不客气的质问，就该拂袖而去了。可忍足却对迹部这表现得几称恶劣的性子早已习惯。
　　
　　平常日子里，他也会调侃几句。今儿个却连调侃都省去了，只是耸了耸肩，目光略过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列了三叠的文件山，直接看向迹部脚边儿的那乱七八糟的文件堆，说，“我帮你过第一遍吧？”
　　
　　迹部不置可否的挑挑眉。
　　
　　两人埋头做事，不再说话。
　　
　　迹部终于将中间那叠儿文件“腰斩”的时候，遥遥的传来了上课铃声。
　　
　　抬头动了动脖颈，瞥见忍足就那么两脚伸展的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各色的文件夹在他身旁高高低低摆了一圈，围得他像一名画地为牢的囚犯。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情形让迹部景吾忽然觉得心情愉快起来。他决定过去大度的释放了这名囚犯……让他回教室听课去，别跟他这儿无谓的耗时间。
　　
　　看到了视线里出现的那双皮鞋，忍足也不抬头，俯腰伸手够过靠近脚边儿的一叠儿文件，然后从怀里的记事本上“哧”的扯下一张纸，举高递上。
　　
　　“这些你得自己处理，但是不急，时限我都写在纸上了。”
　　
　　迹部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也不动，只就着举高的那手瞄了眼上面的那张撕得边缘不齐的纸。
　　
　　文字简约，条理分明——连字都写得难得的工整。
　　
　　重要的是，列的都是真正重要的事项。
　　
　　狱卒立马改变了主意。
　　
　　“这些先放着。”迹部两步就跨回桌子边，将被“腰斩”的剩下部分抱了过来，“啪”一声放到地上，“这个今天要处理完。”
　　
　　地上原本各自成堆的文件夹被那“入侵者”这么一闹，又乱成了一摊。
　　
　　忍足这一个中午的辛劳成果就这么被绝情的抹杀了……他却也不恼，就任它那么摊着，只将怀里的记事本倒过一个面儿，开始从新鲜空降的文件堆上取件来看。一边懒洋洋的开口：“今天晚饭你请客。”
　　
　　“没问题！”迹部重新坐回桌子后面去，他大爷现在心情很好，不跟关西狼计较。
　　
　　“我要吃校门外一百五十米左拐第四条巷子往东数第六家三楼那个胖厨师掌勺的关西料理。”
　　
　　午后两点过七分，冰帝理事长室，回响起了迹部景吾开心的大笑声，仔细听的话，还隐隐伴随得有狼的磨牙……
　　
　　




11

　　痛快的笑过了那一阵之后，迹部说出了那句听起来像是赞扬事实上也的确是赞扬的话。
　　
　　对于褒美之词，迹部一向喜欢听……也并不吝啬于说。
　　
　　只不过恰巧能让他说出赞美的话的人和事比较少而已。
　　
　　忍足当然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也没功夫表现得受宠若惊。
　　现在手里的文件比刚刚乱成一堆的那些显然要更难以应付。
　　
　　目光集中在面前摊开的文字和数据上，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却是回答了：“如果你觉得我学商比较好的话，那我就学商好了。”
　　
　　迹部刚从最矮的那一叠儿上抽出一份文件来，此刻手上一滑，连忙双手抱住了，吃惊的抬眼向那个人看去。
　　
　　怎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忍足说这话的语气与平日别无二致。若他是对别人这样说的，就有可能是在开玩笑，也有可能是在敷衍。
　　
　　但忍足和自己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
　　会说真话，也会相互开玩笑，但绝不会对彼此敷衍。
　　
　　他们之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说过敷衍的话。
　　
　　可也不像是个玩笑。
　　
　　以忍足开玩笑的水准，这个时候有千百个玩笑可以开。何况这样的话，并不好笑。
　　
　　那么，就是认真这么说的了？
　　
　　迹部心上一乱，正了脸色道：“怎么忽然这么说？你的人生怎么能由别人来决定？要是有得选择的话，就一定要选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而且也没必要为了反对学医而不学医，你已经过了叛逆期了吧？”
　　
　　忍足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但看得见唇角缓缓扬起的微笑。
　　
　　所以说迹部景吾就是这样，平日里自我中心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重要的事情上却是个很能为别人设身处地的人。
　　
　　反正一个会对你的人生说出这样的话的朋友，一辈子不可能会遇到太多个，那么即使性格差一点脾气坏一点也都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问题了。
　　
　　忍足抬起头转过脸，认真敬业的作一脸迷茫状：“嗯，发觉叛逆期的时候不够叛逆，现在想找补回来。”
　　
　　迹部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的同时，拾了手边儿的笔就扔过去，不轻不重落在忍足脑门上，“少给本大爷这儿装！”
　　
　　忍足意思意思揉了揉案发地点，却是笑着将原来的笔收起，取了那凶器来用——他原来写着的那支快没墨了。
　　
　　迹部那边收了笑容，再次开口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本大爷也知道你这家伙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但如果不是因为要帮我的忙的话，这些事情，恐怕你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去做吧？还学商？！”
　　
　　“商管一类的东西哪里都用得着。也就是说如果我真要弃医从商，家里未见得会怎么反对……”他抬起头来扯开一抹没什么所谓的笑，“如果我说我要学拍电影，那就会是另一种局面了。”
　　
　　迹部脚下一蹬，坐椅转过六十五度去，俯瞰着落地窗外的冰帝校园，挑唇苦笑。
　　
　　忍足低下头继续，“我家里的状况比你好一点，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
　　
　　“所以还是你聪明。知道迟早都要放弃，所以对什么都不执着……”那声音再低了一成下去，尾音弥漫着青春的人生初识世事艰难的无尽苦意。
　　
　　忍足低垂着头，许久没有抬起。
　　
　　因为知道不得不放弃，所以强迫自己不去喜欢。
　　
　　对面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为全校女生的偶像，却到现在也没有正经谈一次恋爱。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遇到值得动心的人。事实上就是，因为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将喜欢的心也都收了回来。
　　
　　再转过头来看五十步的自己。
　　能够用欣赏的态度看待许多女孩子，却也是小心翼翼斤斤计较着不敢将真情投进去哪怕一次。白担了冰帝花花公子的名声，还是很没面子的被某人斜一眼说“那不叫恋爱”。
　　
　　但忍足现在想的不是这个。忍足现在想的是，为什么那人那句带着苦味的话尾在空间里徘徊流荡怎样都不肯散去还借着午后的阳光裂裂作响？！
　　
　　……找不到任何描述可以用来形容的感受，让忍足觉得只要再多持续一秒，也许他身体里的某个部件就会就此碎掉。
　　
　　具体是哪个部件他拒绝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先调整好了笑容，才抬头：“景吾！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很佩服你的？”
　　
　　迹部将椅子转回来，答得一脸嚣张，“本大爷肯定你绝对没有说过！”
　　
　　忍足耸拉了一下眉毛，然后摆正了笑容继续：
　　
　　“明知道最后不得不放弃，却还敢那么执着。明知道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满怀信心的去尝试……”
　　
　　迹部皱了眉问过去：“喂！你这是鄙视还是佩服啊？”
　　
　　咧开嘴给出了一个很放肆的笑容，之后才又重新正了脸色道：“佩服。”坚决而肯定的回答，“谁都知道，只有敢对着困难迎面而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而我只不过是惯于逃避……
　　
　　“所以，景吾！你不是不够聪明，而是足够坚强。真正的坚强。”那笑容扩展开来，“才能够做冰帝的女王啊……”
　　
　　“别跟我提那个称呼！”青筋。
　　
　　笑，“……不像某些人不过是惯于逃避的懦弱的家伙罢了！”
　　
　　“喂！就算是为了找话来安慰本大爷也不用贬低你自己吧？你嘛……不过是还没有找到能让你执着的东西……本大爷还真想知道，能够让你执着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样的事……”
　　
　　那边迹部似乎说得兴致盎然起来，忍足却只是低了头，微微的笑。
　　
　　已经渐渐开始西移了的太阳光线此刻正沿着忍足的肩颈微斜着倾泻进来，窗帘的影子映住了他头部的四分之三，半阴半明中忍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五月的海市蜃楼一样虚浮得靠不了岸。
　　
　　其实不过是忽然之间，忍足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变得有些乏力起来：
　　
　　会让我执着的人和事啊……或许，景吾，你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吧？
　　
　　或许，连我自己也不要知道才好……
　　




12

　　合训的事情定得很快。
　　
　　说穿了，在杀毒软件的病毒库每3.5小时一更的当今世界，谁都没有大把可以用来蹉跎的明天。
　　迹部景吾尤其没有。
　　
　　冰帝和青学网球部很快敲定。立海那边没有自主得这么厉害，会在周末过来。六角中太远是过不来了，可佐伯会请假过来。
　　
　　……有朋友总是好的。
　　
　　载着青学和冰帝正选的车子平稳的行驶在去往轻井泽的道路上。
　　
　　目标，“轻井泽最山顶的那栋别墅”。
　　
　　虽然听过了这样的说话，并且因为知道是迹部家的产业，所以先在心理上有了相当的觉悟。但下得车来，见了眼前的情形，还是异口同声发出了惊呼！
　　
　　“这个……不叫别墅了吧？”
　　“……是宫殿？”
　　“应该叫庄园。”
　　“叫城堡才对吧！”
　　……
　　
　　之后的七嘴八舌……
　　
　　可是，叫什么都好……“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别墅的门牌为什么写的是‘迹部景吾’？一般，不应该都只写姓氏么？”一向观察入微的乾。
　　
　　“那个啊……”接过这个问题的是忍足，“因为这是迹部景吾的诞生礼物。在他出生的那一天，这片土地以及它上面的建筑就全都划归迹部景吾个人名下了。”
　　
　　连惊呼都省了的无语……
　　
　　“都安排他们住下了？”
　　
　　庭院很安静，可以听到全日本岛最后几株晚樱花瓣飘落的声音。
　　
　　“嗯，都安排好了。”忍足的声音也显得十分的安静。干净，柔和，与园林的气氛融为一体。“休息一下，午餐之后管家会安排人带他们四处逛逛，训练明天正式开始。”
　　
　　迹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刚刚听他说话的时候，还以为他穿着和服站在一旁呢。
　　
　　想不到忍足跟这样的环境意外的合适哪！迹部转回头去继续手里的工作。
　　
　　“今天不见见大家吗？或者……晚餐一起吃？”
　　
　　“明天……”迹部一手压在身侧的那叠文件上面，食指轻点。意为想今天完成这些工作。
　　
　　忍足点点头，换了话题，“午餐吃什么？”
　　
　　“他们要吃什么点出来交给厨房去做。我这边简单点儿，咖啡和三明治就行了。甜点……可以要柠檬布丁么？”某人再次抬起头来，抛弃一贯大爷形象的问得一脸诚恳。
　　
　　“柠檬布丁”犯不着让迹部景吾低声下气。
　　
　　这个世上能让迹部景吾用期待着答案的询问语气说话的东西绝对不多，但忍足侑士动手做的柠檬布丁却是其中之一。
　　
　　行啊我已经在别墅里预备了一个营养师两个米其林西餐厨师三个中华料理师傅五个顶级和食厨师以及一个专门的法式甜点师傅和一个专门的意式甜点师傅而大少爷你却一定要点我来下厨……
　　
　　忍足一边腹诽一边拉长了调子说“Ha……i……”，一边还是很不争气的忍不住在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迹部得了那一声肯定的答复就回头做事，再不管旁边人的表情动作。直到听到脚步声消失才又抬头盯着来人消失的方向怔了半晌……然后埋头继续苦干。
　　
　　午餐是女仆送过来的。
　　
　　三明治味道不错。迹部打发走仆人之后，不顾餐仪的边看文件边吃得漫不经心（呜呜呜~米其林的星星在哭~）。
　　
　　吃完之后才想着该休息会儿，于是打开仆人搁在一旁的篮子：保温杯装的锡兰红茶……嗯，真是没品位……但配的却是淡金镶边樱花做底儿的骨瓷茶杯……倒是应景，但记忆里貌似是十岁那年和家人一块儿赏樱的时候见过了，那家伙打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密封的屉子里应该是……外层是用冰块儿镇着的，里层是色泽很诱人的柠檬布丁……
　　
　　忍足再次走进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跟青学冰帝一起吃完午饭，再打发了他们去想去的地方游玩，陪着岳人菊丸几个疯了一阵，再跟手冢聊了几句，然后叮嘱了管家，瞅着空儿溜开，又拐到了这里来。
　　
　　……不知他午饭有没有好好吃？不会只顾着赶进度，根本放一边儿没理吧？
　　
　　担心着这样的事而走回来。
　　
　　樱飞缱绻，只在春深远。却道花期犹未晚？君不见，落英已是如雪乱！
　　
　　忍足蘧然止步。
　　
　　眼前，是春风，却葬送许多倾城绝色。
　　
　　樱吹似雪，花飞如雨。
　　
　　那飘落的花雨如同一柄利剑划过天地，就在忍足驻足的脚尖，划下一条决绝的冷然的无情的界线。
　　
　　忍足停下，心绪翻滚，缭乱如麻。
　　
　　那剑刃冰冷锋利。于是有被金属切割的疼痛感从落花委地处升起，往左胸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约微偏下的地方聚集……直至痛不可抑！
　　
　　和你的距离只能到这里。
　　不能再向前了。
　　最近的距离，我也只能是守在这里。
　　然而……
　　
　　其实我想去你身边……
　　
　　那么想去你身边。却只能停在这里。
　　
　　正因为清楚的知道自己那么想去到你的身边，所以才只能停在这里！
　　
　　忍足僵直着站在落花风阵里。
　　
　　与那个人隔着不算远却也不能再拉近的距离。
　　
　　从他站的地方看过去，看不到那个人，只能看到草地上被午后的阳光投下的，那人的影子。
　　
　　有纷飞的樱花花瓣飘落下来，争相去亲近那个影子。
　　
　　而忍足只能站在那里，隔着不算远却也不近的距离，看着被落樱争相亲近的他的影子，眼里是渴望的……绝望的……疼痛的目光。
　　
　　TBC
　　
　　~~~~
　　
　　……狼
　　……
　　……
　　你完了……
　　
　　[以下为木棉对某狼君的心声：
　　恶魔版：虐不死你！（~磨刀赫赫ing）
　　天使版：给你真爱吧，不过得用代价来换。
　　正常版：木棉也没少为你揉碎心肠……你自求多福吧！]
　　
　　那么，“樱飞缱绻，只在春深远。却道花期犹未晚？君不见，落英已是如雪乱。”
　　请把它当作和歌，译自承均法师：桜散る 花のところは 春ながら 雪ぞ降りつつ 消えがてにする
　　——译成这样木棉已经很极限了（~其实是非常想用唐诗的句子来代了算了！实在是从日文里读不出“意境”这种东西来啊！！苦恼万分的Orz）
　　^_^至少译文也是五句，三十一字（~回头要去算字数的人请包括标点谢谢==b）
　　……
　　谁有更好的译文的话，请热情提供，可以随时替换的哦~
　　
　　




13

　　迹部舒展身体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暮。
　　
　　难得这么随性一次，居然在户外办了一天公。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就像脱离了现代社会一样过了一天。
　　
　　当然只是就像。
　　
　　收拾了重要的文件抱起来打算离开。不必随身带着的那些，等会儿再让人来拿。至于桌椅之类的东西，自然有仆人收拾。
　　
　　转过那株樱树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一跤……
　　
　　“忍……足？”不觉的放轻了声音。
　　
　　和那边的那片晚樱不同，从这株开始，这头就都是樱花谢尽的树了。
　　
　　那人倚在飞花绝踪的树下，已经入睡。
　　
　　眼镜有些歪斜的挂在鼻翼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唇角有一个很浅的微笑……很动人。
　　
　　奇怪！怎么会这么觉得？为什么觉得那个微笑看起来既十分甜蜜，又十分痛苦？
　　
　　迹部飞快的皱了皱眉，出声叫醒这个人：“忍足！”
　　
　　一边蹲下身，将那叠文件放在一旁，伸出了手去摇醒他。
　　
　　应该是睡得很熟了，但还是很快醒了过来，借着伸来的手臂，随着迹部站了起来。
　　
　　“迹部。”将眼镜推了戴好，才仿佛看清了来人，含糊的打着招呼。
　　
　　“怎么睡在这儿？”
　　
　　被迹部这么一问，忍足才算彻底清醒了。这一清醒过来，就机泠泠的打了个寒颤。
　　
　　将暮的阳光已经褪了热力，五月的轻井泽山顶黄昏还有相当的寒意，这个人又刚从熟睡中被突然唤醒——因为是一早就到户外来的，所以迹部带了外套；下午降温的时候有穿上，这会儿就脱了下来围上了忍足的肩。
　　
　　外套上笼罩过来的温暖的体温，与温度尚未回复的肺腑之间冷热相撞，忍足又是一个猛颤。
　　
　　他狠命的低下头，牙关咬到几乎碎裂。
　　……那个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心脏在冷热交激下一阵剧烈收缩，然后僵住，仿佛将永远停搏。
　　……求求你，别在这个时候……
　　
　　被强行命令着重新开始的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要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能完成。
　　……振作一点，不要在他的面前……
　　
　　迹部的身高一直与忍足相去不远。忍足低了头，又有仍未修剪的刘海做掩护，迹部看不到他已经几近扭曲的表情，但也不可能忽略那剧烈的颤抖。
　　
　　接收到搁在忍足肩上的手臂所传来的抖动，迹部也跟着微颤了一下，没好气的道：“知道冷了？在这儿睡多久了？也不怕感冒？”
　　
　　忍足蹲下身去，那昂贵的Cashmere中长外套曳到了地上，也没人去在意。
　　
　　迹部自然是不会去在意，忍足却是顾不上去在意——他很感激那外套就这么垂落下来，很好的掩盖了他的双膝正因为无力而打着颤的事实。
　　
　　他其实根本就已经站立不住。
　　
　　像婴儿一样蜷曲着身体的方式果然是恢复力气的好方法。他容许自己像这样停顿了半秒。
　　
　　拾起了那叠文件。
　　
　　用一只手环抱着，另一手握紧了那件外套的领口，站起来，很没形象的往前跳了两步。
　　
　　似乎是体温调和了些，才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心虚的讨好的笑：“好象很一会儿了，回去得吃感冒药了。”
　　
　　迹部习惯性回了那个笑容一个不是很华丽的白眼。眉间有些不自觉的微蹙。
　　
　　怎么会睡在那里？
　　这个问过一次的问题迹部没有再问第二次。
　　
　　下午的时候，东向的地方，早就没有了阳光，为什么要睡在那里？
　　
　　迹部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儿，抬了眼，仔细看向走在身侧的人。那一直以来都舒展着的眉目里有一些隐隐的疲惫。
　　
　　“这几天，辛苦你了。”
　　
　　“咦？景吾是在说谢谢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本大爷什么时候没礼貌了啊？！”
　　
　　“其实，我一直就很想说了，你那个‘本大爷’的称呼就很没礼貌……啊~”
　　
　　空中回荡着某人的惨叫。
　　
　　风起，将那语音吹散。
　　
　　风过，声静，仍是一庭落花寂寞。
　　
　　总算差不多接近尾声了。迹部切断了视讯通话，长舒一口气，端过旁边的茶杯，正要往口边送去，却在半途停住了。
　　
　　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的在杯托上拈起一片花瓣。
　　
　　那是从庭院里回屋之后才发现的，沾在了自己头发上的樱花花瓣。
　　
　　迹部知道，这回来的一路上，忍足的目光有好几次都落在这片樱花瓣上，并且每次都会不着痕迹的看上很久。
　　
　　在一株盛放的樱花树下坐了一整天，起身之后有人老是盯着你头发的某处看，那么，只要不是个笨蛋就大概可以猜得到，多半是头发沾上了樱花花瓣。
　　
　　迹部当然不是笨蛋，但他却直到回到房间之后才最终确定了：那就是一枚樱花花瓣！
　　
　　可是，当时忍足看向他头顶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奇怪？
　　
　　一般这样的情况下，不应该都是有些好笑，或是再促狭一点有些捉弄的目光么？
　　
　　可是，当时忍足的目光却像……
　　
　　却像看到暗恋的心上人……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时的目光……
　　
　　迹部索性放下了茶杯，只将那枚落花花瓣放在指间把玩。眉间又不自觉的蹙成了一个结。
　　
　　难不成，忍足侑士……迹部一手抱臂，一手两指夹着那枚花瓣，轻轻的抚过自己微闭的眼睑……莫非你爱上了这枚樱花花瓣？
　　




14

　　
　　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迹部移身接起。电话那头只说了四个字“小景下来”，然后就已经挂断。
　　
　　迹部一边起身一边黑线。
　　他可以用他个人名下的所有财产打赌，这天底下敢用这么简慢的语法将他迹部景吾呼来唤去的人绝对只有不二周助一个！
　　
　　……但是，不二周助作为朋友，无人能够拒绝。
　　
　　迹部将指间的樱花瓣夹入手边的字典，转身下楼。
　　
　　不二在电话里并没有说楼下哪儿，但迹部一转过楼梯，就听见了餐厅里的笑声。
　　
　　迹部走过去，只见不二正拉着管家貌似在研究桌上的某种瓷器。至于瓷器有什么好可笑的……迹部就懒得去想了，反正，那个家伙即使是听电视新闻里的每年政府工作报告，也能边听边乐——也许这个世界里值得高兴的事情并不多，但还好，可笑的事情总不少。
　　
　　——忍足站一旁则显然是在打岔。
　　
　　见他进来，管家行了礼鞠躬退下；不二拍了拍一边的位置，“小景我刚到还没吃晚饭呢，你陪我吃。”
　　
　　迹部景吾到底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被一个电话就招之即来专程陪人吃饭的地步？
　　
　　可面前那个人笑得温润如玉，一点也没有会被人说“不”的觉悟。
　　
　　……不二周助作为朋友，无人能够拒绝。
　　
　　看在他大晚上赶过来连晚饭都没吃的份儿上吧！迹部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是很情愿也不算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走过去坐下来，打开餐盖，才发现居然是差不多是精致版的全套本膳料理。
　　
　　知道不二一向个性随简，断不会为了自己一个人晚吃饭而重新这么去折腾厨师。何况他的口味自来就重得很，怎么会点这样的餐点？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的晚饭也是在书房里随便解决的……
　　
　　抬了头就向忍足看去，忍足耸肩，回了一个“真的不关我事”的表情。
　　
　　于是回头去瞪不二。
　　
　　那数天前在财团董事会上让几个老奸巨滑的董事也涔涔汗下了的目光，此刻却被不二周助彻底无视。他只将蓝眸眯起，笑得开心无比的双手合十：“好久没有吃鲜虾天妇罗了好怀念哦。我开动了！”
　　
　　迹部很想朝天翻个白眼，终于还是只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了碗筷。
　　
　　……所以说了，不二周助作为朋友，无人能够拒绝。
　　
　　迹部保持着良好的用餐礼仪，吃饭的时候很少开口。不二却和一旁喝着果汁相陪的忍足海阔天空说个不停。
　　
　　从瓷器说到学校的BBS，又从BBS说到了今年春考的试卷，又从春考的试卷说到了和歌上。
　　
　　不二本就选读的文科，古典部分更是强项。忍足于这上原也不算弱，开始也很争论了几句。但眼见说着说着就要被绕进去完全缴械了，只得立马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已经正正经经用餐完毕的迹部。
　　
　　迹部上个学期末的古典文学论文交的就是和歌。但这俩天才争论问题的方向跟做论文完全两样。
　　
　　逻辑虽然正确，列据也很充足……但证明的全是一听即知的歪理。
　　
　　平日里讨论问题的时候，迹部就已经常被忍足这种歪诡的理论弄得很是恼火。这时候当然不愿再添进去搅和。
　　
　　“景吾啊，周助欺负我不是学文……”忍足出声求援。
　　
　　迹部抱起双臂，隔岸观火。再想想以往忍足的“斑斑恶迹”，不解气又加了一句：“恶人自有恶人磨。”
　　
　　偏偏这句话还跟他们正在讨论的和歌对上了韵，不二连迹部把他也骂进去都不及计较，当场笑倒在餐桌。
　　
　　三人笑闹了一会儿，仆人上来收拾了餐具，迹部依旧先行离开回书房继续他的收尾工作。
　　
　　不二需要上网发一下邮件，迹部那里不方便，忍足慷慨允诺出借他的手提。
　　
　　两人刚一起身，管家却走了进来，需要商量明天接待教练的事情。
　　
　　“你先去吧。”忍足指了指楼上。不二点了点头。
　　
　　这别墅他们几个朋友以前也来过几次。建筑虽多，但迹部的卧室始终都是选在这栋楼里的。因此，他们几个也差不多每次都是住的一样的房间。右手边是迹部景吾自己的房间和书房。左手第二间，应该就是忍足的了。
　　
　　果然，衣架上是忍足的外套，桌子上是忍足的手提电脑。
　　
　　电脑处于休眠状态，敲醒之后屏幕保护提示要输入密码。
　　
　　不二手指不停，“忍足侑士”几个音键进去，屏保顺利解开。
　　
　　跟另一个人的电脑屏保密码始终用“手冢国光”一样，这个总是经年不变。
　　
　　当年很多人讨论忍足跟手冢有哪些哪些相象时，除去都是戴眼镜的Poker Face不算外，不二只找出了这唯一的一个相同点。
　　
　　液晶屏上有打开的文档。
　　
　　不二在按“视图缩小”键的同时扫了一眼，然后，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很详细的计划表。关于此次合训。
　　
　　虽然乍看起来很潦草，但事实上是一份相当详尽的计划列表。
　　
　　有着同样的简略记事习惯的不二可以很肯定这一点。
　　
　　所以他才有些吃惊。
　　
　　就不二自己来说，除非是做很复杂的数学分析题，否则他是不耐烦写什么计划的。
　　
　　思维反应灵敏的人下意识就会讨厌做缜密的事情……不是做不到，只是不喜欢受到束缚而已。
　　相比万无一失，他们会更期待意外的惊喜。
　　
　　所以这种人才被叫做天才。
　　
　　当然，其实手冢甚或是乾那样的缜密型也应该被叫做天才。
　　
　　但忍足的天才无疑不属于后面那种。
　　
　　不二诧异的眨了眨眼睛，继续自己的事。
　　
　　忍足进来的时候，不二已经完成任务，盍上了电脑。
　　
　　忍足坐进桌旁的沙发里，双手揉着太阳穴，身上透出可见的疲惫。
　　
　　就算是作为好朋友的不二周助也很少看到过的忍足的疲惫。
　　
　　出口的话语不自觉的放柔了：“为了景吾，这次的事，你多费心了。”
　　
　　忍足垂着头道：“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一句并不算什么出格的话，忍足说的时候语气即使不算平稳那细折也微不可见。
　　
　　但天才不二却从这样一句话里听出了天塌地陷的意味来。
　　
　　宝蓝色的眸子毫无预警的睁开，表情既惊且骇。
　　“侑……士……？！”试探的语气，却说得声色俱厉。
　　
　　忍足抬起头，眼镜后的视线怔然的迎上。然后，在唇边曲曲折折的牵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
　　
　　周助，不要用那种悲悯的目光看着我啊。
　　别露出那么担忧的表情。
　　我并没有爱上那个人。
　　我只是……爱上了他被阳光投下的影子，爱上了他外套上的体温，爱上了沾在他发上的花瓣……
　　真的……
　　我并没有……爱上……
　　那个……
　　迹部景吾。
　　
　　仿佛直线走错了道，曲折曲折再曲折，才终于完成了一个不算弧度的弧度。
　　——不二周助于他十七岁那一年的春末，看到了他这一生中所见的最艰难的一个微笑。
　　




15

　　夜月下的樱吹雪……
　　美得过界。
　　大凡美丽的东西很多都是危险的，比如叫做罂粟的花，比如让飞蛾扑火的焰，比如爱情……比如夜中月下，繁樱吹雪。
　　
　　风起，漫天落花，染艳一庭月光。
　　此情此景，只怕就是顽石钝铁也要生出个意马心猿来。何况人非草木，哪能不神为之夺，魂为之醉？
　　可偏偏就还是有人完全的无动于衷。
　　那么突兀的闯进这一派绮丽春光，却是摆了个木雕冰刻的表情。
　　任这无边春色在他眼前美到销魂蚀魄，他也只是视而不见。
　　
　　脚步坚定不带丝毫犹豫，浑不在乎的踏碎一地春泥；落花在空中婉转婀娜的引诱着视线，他的目光却穿透这一天旖旎，径直的投向要寻找的目标处；月光温柔的拥抱过来，那颀长的身躯却不为所动的挺得笔直……
　　夜风微拂，是夜色在幽幽的叹息：这人可不是“不解风情”的最佳诠释？
　　
　　繁樱深处，木椅被调成了凉榻，有人倚在榻上，静静的闭着双眸。
　　
　　大踏着步子走过来的人转过那棵树，就见了这样一幅情形，却是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略侧了身，往旁边的樱花树上一靠，错开了目光。
　　
　　（难道说，居然也有什么样的画面，让不解风情如手冢国光，也不敢看上第二眼？）
　　
　　“别在这儿睡着了，会感冒。”冷凝的完全可以被指为煞风景的语调。但因为语意的缘故，那冷凝还是被硬生生的打了个折扣。
　　
　　木椅原来是配有成套的椅垫的——否则那大少爷哪有可能在这里坐上一天——但因为夜凉可能会下露，被仆人细心的收了起来。
　　虽然出来的时候有多加衣服，但倚在此时的木榻上，确实有些凉意。
　　
　　可是，“就是因为睡不着才出来的啊……”比起这个来，凉意就不算什么了。
　　
　　手冢静静的站着，没有答话。
　　
　　“呐，手冢！”那语音仿佛会在月光中融化，“有时候真不明白，你说，樱花谢的时候，它们一定很痛苦的吧？那为什么，明知会谢还是要这样不顾一切的绽放呢？”
　　
　　手冢眉毛都没动一下，等着下文。
　　
　　他认识这个说话的人已经多少年了。虽然这个人思维是奇怪了些，也不是会随便伤春悲秋看着月缺花残就黯然神伤的人。
　　
　　那宝蓝的眸子睁开又微微眯起，“绪奈阿姨从小就是个美女。从国中开始追求者就不计其数。她对谁都没有多看过一眼。如今却爱上了个有妇之夫。一头扎下去，不可自拔。又在偷偷约会的时候出了车祸，脸上受了伤，毁了容，对方还一直昏迷不醒……”
　　
　　由美子姐姐远嫁瑞士，父母都在那边探亲。绪奈阿姨坚持不想让自己的姐姐也就是不二妈妈知道。因此，照顾病人的责任就落到了不二周助的头上。这几日绪奈伤愈可以自由行动了，不二方得抽身。
　　
　　当然事情的麻烦之处还不止如此。纸包不住火，男人的妻子那边很快对事件开始起疑，在医院里就已经闹了好几次天翻地覆。饶是不二周助怎样天才，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儿，应付这种事也足够他精疲力竭。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他的阿姨。
　　
　　一个毁了容貌的美女，有一个车祸昏迷住院的情人，还有有钱有势的情人的妻子……
　　
　　“可绪奈阿姨还是说，她不后悔……她没办法陪在病床上的情人身边，没办法负担不知持续到何时的昂贵的医药费，甚至也没办法确认是不是情人仍然会对毁容的她保持着爱情……她要拿什么来承担她的不悔？”
　　
　　话语渐渐的凌厉起来，手冢听着，沉默的锁住了眉。
　　
　　“明知道是不会有结果的感情，明知道是痛苦的结局的感情……”是落花一样的轻叹，“为什么还要去爱？”
　　
　　不只是绪奈阿姨的那句不悔，还有……忍足的那个微笑……
　　
　　“手冢，你先回去好不好？我还想再多待一下。”是一贯属于不二周助的好商好量的吐辞方式。但那语气却……
　　
　　站着的人低了一下头，他知道不二周助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没有挽回余地的那种。
　　
　　“放心，我不会睡着让自己感冒的。”
　　
　　“别待太久。”也并没有再向那个人看过去，就转身走了。离去的步子和来时一样笃定。
　　
　　走到不再有落花飘下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下午被缠着和他们一起逛的时候有经过这个院子，从院门里可以瞥见这株无花的樱树。
　　
　　……和樱树下倚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以一种很特别的姿态倚坐在这里。是一种……守护的姿态。
　　
　　手冢当机立断将那一群闹嚷的人领向了别处。
　　
　　不需要任何理由，手冢立刻就知道了，待在院子里的人是迹部景吾。
　　
　　会让那个人以那样的姿态守护着的，只有迹部景吾。
　　
　　刚刚忍足回答他电话的时候的欲言又止……
　　
　　那么，不二刚刚的那番话，就不是单为着绪奈阿姨了吗？
　　
　　这个想法即使对手冢国光来说也有些过于惊骇，他一向清明冷静而有条理的思维开始混乱。
　　
　　就像洪水被开了闸，各种各样的思绪排山倒海的涌了出来。
　　
　　他说“你先回去”的那个语气……从国中三年级那场雨中的比赛之后，就再也没听他将那样的语气用在自己身上过。
　　
　　（不二，你在想什么？
　　你打算做什么？
　　这夜樱让你觉得危险了么？）
　　
　　不是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手冢，头脑里混乱得一塌糊涂。
　　
　　手冢国光从不喜欢空想。
　　
　　那些落花与盛放的比喻，他聪明的选择了缄默没有回答。
　　
　　那些关于爱情和理智的话题，他也无从回答。
　　
　　然而站在这棵树下，背对着那个人，他忽然开始置疑自己生性的不爱多话。
　　
　　忽然迈不动了前进的脚步……却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这个时候有太多的思绪澎湃而来，他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
　　
　　从来百毒不侵的一个人，在这一刹那的功夫里防御全失。
　　
　　手冢忽然觉得夜樱果然很美，美得近乎妖魅。
　　
　　然后，他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心悸，呼吸困难，手足冰凉，浑身乏力。
　　
　　然后，手冢想，我多半是感冒了。
　　
　　（但是不二，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你我之间的距离过于危险，会不会已经为时太晚？）
　　
　　




16

　　第二天早餐时间，不二正式往青学归队。
　　
　　菊丸首先迎上去，唧唧喳喳说个没完。
　　
　　青学天才莞尔微笑，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看样子，昨晚既没有失眠也没有感冒。
　　
　　早餐后是正式的训练时间开始。
　　
　　训练是两校人马合队。
　　
　　因为时间不会太长，所以这次的合训，请了专门做度身量造计划的教练。
　　
　　两校队员的资料事前都已经交给他了，然后再根据现场的判断做一些专门针对个人的指导或是训练计划。
　　
　　听起来会是强度不大收效很好的一个Project……但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高强度的体力训练，一场接一场的紧张对赛……一点都不比普通的赛事集训轻松到哪里去。
　　
　　两校打散在一块儿，停下来补充水分的时候，某人又开始推销他的乾汁，被两校合伙打了回去。
　　
　　才刚跑完越野，这么一闹，又是人人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了。
　　
　　芥川慈郎不知怎么还是着了乾的道，捧了那杯色泽诡异的物体就直奔不二而来，寻求解救。
　　
　　不二笑着仰头喝了，转头见两校一圈的人都看着他，无数双眼睛亮闪闪的发着光，于是加深了笑容，“每天只替别人一杯哦……乾会怪我的呢！”
　　
　　明明你自己也想看大家痛苦的样子吧……
　　
　　众人默契的丢过去一个幽怨的眼神，开始从头打算怎么应付那个乾汁怪物。
　　
　　不二在一片埋怨声中退开，走到始终站在圈外立得像一棵松的某人那里，“手冢，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吗？”
　　
　　某人站得笔直，脸色始终没变，居然也没开口回答。
　　
　　另一位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等会儿不许上场。”
　　
　　但是不上场是不可能的。体能练习是被当作热身的，然后是组对训练，好让教练能够针对每个人的弱点对症下药。
　　
　　计划一宣布，很有活力的青少年们就闹成了一锅粥；不二则用很凌厉的眼神看向了手冢。
　　
　　“只是有点感冒，没有发烧。”手冢觉得那个眼神有很可怕的含义，所以还是老实招供。
　　
　　听到“感冒”一词，想起某人昨天还在提醒别人小心感冒，不二忍不住就有些失笑。
　　
　　“症状？”
　　
　　“太阳穴有点疼。”
　　
　　那就是还有头晕和乏力。
　　
　　不二垂头想了想，没再说什么，走了开去。
　　
　　对练分组的时候，手冢的对手是不二。
　　
　　手冢肯定，这是不二不知往乾那里还是往教练那里递的主意。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懒得计较了。
　　
　　果然，回球的时候不二几乎只回单边，而且明显拒绝跟他做拉锯。手冢无奈得很。但教练不说什么，他也没办法发作。
　　
　　训练一结束，他就被不二强行推回了房间，命令“卧床休息。”
　　
　　确实是感冒了。
　　
　　原本还不怎么觉得，一躺到床上才发现头昏沉得厉害。
　　
　　医生进来的时候，手冢居然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手冢撑起身子量体温，随医生一同进来的忍足在一旁故作诧异之色：“手冢也会感冒啊！”
　　
　　“我又不真是冰山。”手冢面无表情的回应冰帝天才的调侃……不过，上次感冒是什么时候他确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手冢到不久前为止的人生，还一直都是意志坚定，心内无邪而外毒不侵的。他哪里知道，人的身体是多么脆弱的存在；而想要病一场的话，又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服过药之后，手冢继续迷糊了一会儿。
　　
　　做了梦。
　　噩梦……
　　
　　手冢醒过来，在床上呆怔了片刻，然后脚步沉滞的走到洗手间……
　　开始呕吐。
　　……像要清空肺腑一样的呕吐。
　　
　　长时间的大力的呕吐。
　　连胃液都吐了出来，嘴里已经开始弥满了胃酸的味道……却还是无法停止……
　　
　　后来是怎样停下来的，又是怎样拖着几乎已经不像是自己的身体回到床上的，手冢已经没有了印象。
　　
　　他只记得那个梦……
　　
　　是个透明的梦。
　　
　　并没有什么黑暗的色泽。
　　
　　虽然也没有看见那眼眸的宝蓝色，但确实的知道是他的眼睛。
　　
　　……用如此冷漠的眼神与自己对视。
　　
　　被人明里暗里称作了冰山的手冢国光，还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居然有一种冷漠的眼神会如此可怕，居然会有一个人……他冷漠的眼神能够如此伤人。
　　
　　有一刹那的时间，明明是十七岁才刚步入人生最繁盛的如玉华年的手冢国光……万念俱灰！
　　
　　手冢这次是真的病了。
　　
　　而且一病如山倒。
　　
　　夜间九点的时候，忍足和医生又进来了一次，让他喝了粥，服了药。
　　
　　眩晕感十分的严重，虽然在人前被手冢强压了下去。但不过也就是忍到别人出去之后……又全都吐了出来。
　　
　　手冢自己也试过了，即使是喝下白开水去，也会吐出来。
　　
　　（真的已经……没办法了……）
　　
　　第二天早上，手冢已经开始高烧，并且昏睡。
　　




17

　　
　　第二天早上，手冢已经开始高烧，并且昏睡。
　　
　　早餐集合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两校一群人挤进他的房间，居然没能把他吵醒。
　　
　　最后是医生过来打了针，并给他注射葡萄糖点滴。
　　
　　手冢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没有醒转。
　　
　　“‘平常不病的人，一生病就会不轻’这话果然是有道理的啊！”两校网球队在午餐桌上议论纷纷。
　　
　　不二昨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接到绪奈阿姨电话，又回了趟医院，刚回来换了衣服下到楼梯转角，就听到被移作餐厅的大厅里传来这么一句。停了步子，目光扫了厅里一圈，那个人果然不在。
　　
　　怎么搞的？！不是很普通的感冒吗？
　　
　　忍足眼尖，远远看见不二周助就在楼梯上转了步子，又上了楼去，就知道他肯定是直接去看手冢了。
　　
　　忍足不自觉的皱了眉。
　　
　　从很早以前就觉得那两个人的关系不对，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如今有了自己的例子在前，很容易就明白了——那两个人的距离，过于危险。
　　
　　相比而言，甚至他跟某人以前的关系，都远没有那么危险。
　　
　　那两个人，居然能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那么危险的关系一路走过来！现在想想，忍足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挥手叫仆人过来，把不二的那份午餐收起。
　　
　　他还能怎样？
　　
　　就像那天晚上的不二，对着自己的无言的回答，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一样。聪明如他们，清楚的知道，这种事，旁的人根本无法插手。
　　
　　不过，既然这么多年，那两个人都履险如夷的走过来了。也许，他们真的能全身而退也说不定……
　　
　　对面的迹部见他吩咐仆人收了不二的餐分，递了个疑问的眼神过来；佐伯今天上午也已经到了，这会儿就坐在迹部旁边，也跟着投了询问的目光过来。但两人都没有等他回答，就转头继续聊开了——显然是猜到了原因，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作为好友的你和小虎，居然都把那两个人的关系看得如此的理所当然……忍足想着想着，又是一身冷汗。
　　
　　不二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冢仿佛是醒了一下，睁眼看了看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显然是病中的不清醒的目光。说不定没认出他来，也说不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二见他又睡了过去，起身推开露台的门，走出去，将门小心的掩上。
　　
　　手冢刚才的目光让他觉得很难受——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目光，曾经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手冢梦里，让他那如铁的意志怎样的全盘崩溃。
　　
　　手臂上挂着的点滴，因为高烧而没有真正休息好的憔悴形容。病中的手冢，让不二觉得很难受。
　　
　　因为绪奈阿姨的事件，现在看到病中的任何人，都会让不二觉得很难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真的快要超过了他的承受限度。
　　
　　手机铃声响起来，怕吵醒病人，来不及看来电显示，就赶紧接起。
　　
　　那边是个不算陌生的声音。
　　
　　不二周助自认自己不怎么常动气。但有些时候动气不动气也由不得他。
　　
　　手冢是因为那手机铃声而醒过来的。那首歌的旋律他听起来很熟悉，但他只知道一个人用这支曲子作来电的铃声提示。
　　
　　虽然只响了不多几个音符就断掉了，也足够让手冢醒过来。
　　
　　隔着也许是被风吹开而没能掩紧的门，听得到那个人讲电话的声音。
　　
　　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但手冢知道那个人已经动了真怒。
　　
　　与不二相交这么多年，看到他真正动怒，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让手冢印象深刻。
　　
　　“你别太过分！”那满蕴着怒气的低声呵斥传进来，却仿佛当头棒喝，醍醐灌顶……
　　
　　手冢国光！你在做什么？！
　　
　　已经有很多人很多事要让他担心了……你却任由自己病倒在这里，是想要让他雪上加霜么？！
　　
　　不过就是为了一句话的语气，一个梦里出现的眼神，你就放纵自己软弱到这种地步？！！
　　
　　（原来弥漫着的什么薄雾一样的东西被吹散了……）
　　
　　手冢真正的清醒了。
　　
　　全身汗下如雨……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不二进来的时候发现手冢睁开了眼睛，甚至已经戴上了眼镜，眼神无比清明。
　　
　　——刚刚所见的昏睡的手冢仿佛是一个曾经的幻觉……
　　
　　清醒的再次见到这个人的眼睛，手冢尽管已经拿定了主意心里也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怔然。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
　　
　　他从来不会真正对人冷漠。更从不曾对他手冢国光冷漠。
　　
　　还在彼此不算相识的时候，在那个自己被学长责罚的网球场上，他就那样微笑着，以着这样温润如玉的目光，扫开了自己那一向与人冷淡的藩篱。
　　
　　那之后，特别是那场雨中的比赛之后，两人一步一步走来，成了感情很好的朋友。
　　
　　感情很好。
　　
　　即使他们两个都不是喜欢大肆喧嚷的人，表面上如水淡然。但手冢自己是知道的，甚至周围比较要好的朋友也都是知道的：即使是比起迹部或者佐伯来，不二跟他的感情，也总要比跟别的人略微亲厚那么一些的。
　　
　　所以，他给予自己的目光从来……
　　
　　从来温润如玉……
　　
　　甚至比温润如玉更多那么一些慰贴入心的暖意。
　　
　　那样的慰贴入心的目光，即使淡然如手冢国光，也都是默默的在心底里珍视着的。
　　
　　所以那梦里的目光才会那么的让人难以承受。
　　
　　（我绝对不会再做那样的梦了！！）
　　
　　“嗯，不过就是一点小感冒而已。”
　　
　　手冢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然后，不知是出了一身汗有助于退烧和感冒康复还是怎样，再次跌破众人眼镜的，手冢神速的病愈。
　　
　　第二天一早的晨练，手冢已经在那里指挥青学众人跑圈。
　　
　　“不是说‘病去如抽丝’的呢？！”冰帝众人叹为奇观。
　　
　　




18

　　
　　“小景这两天又有什么事吗？昨天很晚才睡。”
　　
　　一天的训练结束，冲了澡换了衣服用了晚餐，开始一天中难得的休闲时光。
　　
　　夏季临近，白天是越来越长了。这会儿天还没黑尽呢。
　　
　　那片樱花林此刻已成为了两校王子们的游戏场。一堆人在花间树下打闹得无比尽兴。
　　
　　至于那些曾经在这里上演的旖旎风光或是寸断肝肠，由着这样一场历劫一样的疯狂打闹，也都仿佛如烟散尽了。
　　
　　也许真的是因为年少不解风情。也许，是因为，心底里还有比那更重要得多的事需要去在意。
　　
　　樱林的一侧是一座中式阁楼。不知何时已经被整理了出来。
　　
　　不二趁着菊丸转移了注意力的当儿，往那阁楼的雕栏看去，有轻烟袅绕升起。
　　
　　那是中国茶。因为看过忍足电脑里的档案，所以不二十分肯定。
　　
　　手冢在栏杆旁出现了一会儿，远远的和不二交换了一个视线。
　　
　　不二瞅了个空儿，悄悄的拉了佐伯在人群里消失。
　　
　　现在，不二正一边颇为好奇的看着忍足煞有介事的沏着茶，一边问得状似漫不经心。
　　
　　手冢从昨天中午开始病情好转，吃过东西服了药之后就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不二不放心，另一方面大概也是照顾病人成了习惯，一个下午都陪在某人的病床边不算，半夜还起来“串门”探病了一次。
　　——刚好看到有仆人端咖啡上来进迹部的书房。
　　
　　书房门推开的时候，门里依然灯明如昼。
　　
　　那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
　　
　　忍足难得的没有说话，沏茶沏得十分的专心。
　　
　　迹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给出了答案：“老爷子那边有人建议结束冰帝。”
　　
　　一出口就是石破天惊的话。
　　所幸坐在这里的几位都是比较把持得定的主儿，心里虽然惊讶，还能都维持表面的镇静，就算是佐伯也只是发出了无声的惊呼。
　　
　　不然，被那群家伙听到的话还不知闹出什么样的动静哪！迹部将目光移向雕栏外，樱花林里，看着那院子里打闹成一片的冰帝和青学众人。
　　
　　“因为涉及政治丑闻，社会影响会比较大。丢卒保车，很明智的做法。何况学校本来也就不是可以盈利的机构，会被提出关闭也很正常。”迹部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陈述理由。
　　
　　没有人能够发表任何反对意见。饶是手冢那样的人也只能低了头，暗暗的叹气。
　　
　　“我在做管理层的改革计划，如果通过，冰帝就可以继续。”幸好从一开始介入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料定了改革的势在必行，所以计划也是早在酝酿之中。一时就要虽说是急了点，倒也不至于完全的手忙脚乱。否则，哪是熬夜一两个晚上就能够出得来的？“所以叫你们过来。明天上午我要去见一趟老爷子……训练的事拜托手冢了。”
　　
　　“嗯。”手冢点头。
　　
　　然后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怎么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啊？”迹部横扫了四人一圈。
　　
　　“气氛本来就怪怪的啊……”不二端了茶杯，“又不能跟景吾说一定要成功啊，那无疑是增加小景负担。也不能说景吾一定不要成功啊，这样青学在东京都赛里就没有对手了……”
　　
　　“不二！”
　　“周助！”
　　“周助！”这声还带了明显的青筋。
　　
　　倒是还有一个人仍旧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将茶盏一一放到了五人面前，才缓缓的开口，“也可以这样说啊……景吾只要努力就好，成功与否倒是无关紧要。即使冰帝不再叫冰帝，它也还是冰帝。”
　　
　　不二低了头专心喝茶。这话本不是对他讲的，自然也不用他来烦恼怎么往下接。
　　
　　“不是无关紧要，是真的一定得成功的。”
　　
　　迹部财团对学校采取处理态度的话，冰帝数千的师生，也不可能马上说关就关，多半会由别的机构来接手。但是……
　　
　　“如果连姓迹部的都保不住冰帝的话，交到谁的手里还能维持得下去？”
　　
　　这话乍听来嚣张已极，细想来却是中肯得很实事求是。
　　
　　“所以明天本大爷一定要成功！否则……哼！不成功，便成仁！”
　　
　　迹部这话说得气势十足，决意满满。
　　
　　当然也都知道最后那个说法只是表示决心而已并不是当真。
　　
　　却还是有人轻声的近乎企求的咕哝了一句：“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啊景吾……”
　　
　　几乎就是自言自语的声量，也不知道另外三个人是有听见还是没听见。反正坐得最近的不二是自顾自的急忙放下了茶杯，以免一个不稳，将茶洒了出来。
　　
　　而那色泽剔透的绿色，在已然静止的茶杯里，由于不可抗拒的惯性的作用，仍是涟漪不断。
　　




19

　　严酷的话题就这么告一段落，之后总算可以挑点轻松的来说。
　　佐伯很高兴的聊起他们网球社今年的新人，有一个拽拽的颇有当年越前龙马的风范——只可惜球技稍逊，一个爱低声牢骚不加标点如同曾经相识的伊武深司。
　　不二笑笑说到刚转学来的加藤，乾还非常尽责的询问过他，得到的对着墙壁接球的最高记录是三千五百七十个。
　　忍足则指着楼下某个褐发的矮个子说日吉若的弟弟，初一开始学打网球这会儿水平已超过他继承了演武道场的哥哥……
　　
　　总有新人换旧人。
　　在网球这个舞台上，有人亮相出场，有人鞠躬谢幕。
　　几个朋友都没有刻意回避这次合训所附带的那个最终目的，却也没有特别的去提起。迹部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作为朋友也无谓再在这个问题上刻意纠缠。至于确实比本人还拿不起放不下的那位，表面上也还是不动声色，只不过心底里自去暗暗熬煎。
　　
　　几句话之后，阁楼里的气氛就轻松了起来。
　　
　　天气预报说受黑潮的影响，今天的气温比前两天还要暖和。黄昏才起的东南风，轻柔，润泽，吹面不寒。
　　毕竟是到了春夏之交。
　　
　　就像这样，与三五知己，在山中小聚，品着清茶，赏着满眼繁花，聊着共同喜爱的网球。
　　有花香袭来，有茶味回甘。
　　此情此景，彼时彼刻，仿佛善女巫在额间的亲吻，在五人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美好印记。
　　若干年后，有人享尽世间荣宠，有人立于事业颠峰，有人情路坎坷波折，有人婚姻美满幸福……而无论如何，那一个暮春的黄昏，终不再回来。
　　惟有那个年纪的友谊，有着比青春年华更为纯粹的质地，它散发着晚丁香一样幽微的芬芳，如玉绽放，再像水晶一样凝结，永不凋零。
　　
　　近黄昏的那段时光，不可能持续得太长。眼见得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底下混战的各方兵马都已经有了鸣金的架势，五人都知道，这个即使弥漫着许多的烦恼却还是天时地利人和得美轮美奂的黄昏，已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今晚你们是住原来的地方，还是要跟青学住一起？”迹部朝着雕栏外阁楼下已经准备散去的人微微抬了抬下颔，却是明显问向对面的不二和手冢。
　　
　　他们几个在这别墅里差不多都等于有固定的房间。但这次既是打算了数校合训，每个学校自是准备了单独的楼院的。
　　
　　因为第一天不二很晚才到，也就没有去青学住的楼里；手冢那晚也没有回去。第二天不二回了家，手冢又病倒，所以，这前三天晚上这两个人都没有跟青学其他人住在一起。
　　
　　“还是跟他们一起比较好。”这样回答了以后不二才向手冢投过征询意见的眼神去。
　　
　　手冢简单的点了点头。
　　
　　“我也跟不二他们一块儿，省得烦扰你。”佐伯也顺便决定了今晚的安营处。
　　
　　烦扰是没那回事的。但自己今晚一定是没空陪人的，忍足也未必抽得出空来。拉佐伯过去只怕也会晾他一个人在那里。他跟菊丸那一群人也很熟了，不如放他跟不二他们那边闹去。
　　
　　这么一想，迹部倒也懒得反对了。只不过，不知忍足那边好不好安排……
　　
　　抬眼看过去，忍足却已经开了口道：“也好，那边的房间多，我也有叫他们一并早收拾出来。你们过去自己挑一间就行了。你们的行李……我叫人送过去？”
　　
　　手冢和不二点头。
　　
　　佐伯提出了反对意见，“我跟你们一块儿过去吧。给景吾带了东西……周助也有……”很快的转过头，恰倒好处的阻止了某人已经做好口型准备出口的不平呼声，“待会儿给你。”
　　
　　不二闭上嘴，眯起眼，开心的笑。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笑得这样开心了……手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叹气出声。
　　
　　幸好，已经起身下楼另外四人并没有留意。
　　
　　在楼下跟另外三人分手，手冢和不二远远看着青学众人消失在路头的身影，却也并没有加快脚步赶上。
　　
　　虽是黄昏渐暮，但春风还在，花香也在，刚刚的好心情也同样还在。不二也就一时想不起那些曾经认为必要而树起的藩篱。何况，习惯这样一步不到的距离都那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不该靠得太近？即使天才如不二周助也早已经计较不清。
　　
　　现在，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和这个人一起，分花拂柳，走在这条园中小路上。路面窄小的时候，就相错半步；路面宽阔起来，就并肩而行。
　　
　　在这条路之外，还有很多的烦恼，天大的烦恼。但在这条路上，只有他和自己。
　　
　　不二唇角带了真正的微笑想，这是一个美好的黄昏！
　　
　　不二不急，手冢自然也不想赶路，或者还下意识的放慢了步伐。
　　没有开口说话，却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此刻的心情出奇的好。
　　因此即使没有言语也并不寂寞。有归飞的宿鸟在路旁的枝叶间宛转啼叫，还有遥遥隐没了身影的队友们已不辨话音的争闹。
　　手冢暗暗的作着深呼吸。
　　是从何处而至的温柔？为什么在霎那间就充塞了胸臆？
　　如果放任自己沉溺的话，这颗心会不会在这春风里，在他的身旁，就这样融化成一地春泥，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20

　　好天气持续着。
　　
　　好心情似乎也持续着。
　　
　　不二周助在场中把玩着他的燕回闪。
　　
　　是的。把玩。
　　
　　他不断的改变着回旋的角度和力道，击过对场去的球落地之后弹起的高度和轨迹，对接球者来说变得彻底随机。
　　
　　加藤很需要这样的训练。
　　
　　而不二也玩得相当的开心。
　　
　　手冢微微挑了挑眉稍，脸上再不露任何表情的将视线移到另一个球场。不过，如果现在有人能站得足够近，也许就会在那眼镜后面，查探到那眸中涟漪一样漾开的微笑。
　　
　　这是一天训练的尾声了。
　　
　　迹部还有没回来。
　　
　　幸而忍足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手冢只需要偶尔向教练提供一下意见。
　　
　　当天的任务很顺利的完成了。现在是教练离开之后为了完成运动量的自由对练时间。
　　
　　佐伯虎次郎一球过去，向日岳人跳起老高。这两人也打得十分开心。
　　
　　奇怪佐伯这么性格温和的人，却和菊丸向日他们很处得来。
　　
　　不过能跟迹部和不二两个做朋友从小做到大，的确可能和谁都能处得来了。
　　
　　倒不是说和那两个人做朋友不好。相反，能和那两个人做朋友是件很好的事，即使是对手冢国光来说也是如此。
　　
　　只是要和那两个人做朋友也需要相当的承受力，就这一点来说，手冢觉得自己和忍足还真都不是一般人。
　　
　　而佐伯看起来却“一般”得多……嗯，更像一个正常人.
　　
　　午后的微风轻轻拨乱着前额的发……
　　
　　该剪了。
　　
　　上个月那天没去剪。
　　
　　那天不二带着一个前所未有的糟糕笑容来请假，所以他那天错过了时间。
　　
　　不过他今天的笑容一点都不糟糕……居然那么玩“燕回闪”。
　　
　　这样的风的话，他也许更想玩玩“白鲸”吧？
　　
　　不过“白鲸”那种招数，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他玩得起的……如果迹部能够即使赶回来的话，也许自己还能跟不二打上一场……
　　
　　手冢国光忽然觉得有些手痒。
　　
　　而与此同时，有很突兀的身影出现在网球场边上。
　　
　　“砰！”
　　
　　大力的摔门声。即使是迹部家的门也还是颤了几颤才冷静下来。
　　
　　留下门外为数不少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忍足慢慢的回转身，伸手推了推眼镜架，然后开始揉着差那么两毫米就被门撞上的鼻头。
　　
　　佐伯刚发出了一个“不”的音，后面的话就被碰门声拦腰截断，于是只好就势将上齿咬住了下唇，不再开口。
　　
　　菊丸本是以着冲刺的速度进来的，却也在门被那样碰上之后紧急刹住了车，忐忑着挠着右脸的腮帮子。他不太知道自己停下来的原因，心里有些疑惑不解，但也终究是没再往前挪一步。
　　
　　余下既有青学也有冰帝的十数个人，全都停了脚步，或是睁大了眼睛或是干脆张大了嘴，总之一脸不可置信。
　　
　　那个人……居然会这样发怒？！
　　
　　那可是一向温文尔雅笑容可掬言语柔和举止有度的家伙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门外忽然就变得很安静。
　　
　　这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站在客厅另一头的某人以笃定的脚步，最终打破了这安静。
　　
　　这人不但脚步笃定，脸上的神色也很笃定。
　　
　　通常人们看到这样笃定的神色，都会认为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哪怕那件事是不二周助发怒摔门。
　　
　　众人或回过神来或没有回过神来或有意识或下意识的移身让开了路。
　　
　　这个时候，如果还有人能够打开那扇门，就只能是手冢国光了吧。
　　
　　在那扇被碰上的门和起居室的门之间，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略显得有些拥挤的人群，让开了两点之间最短的那条路线。
　　
　　手冢在门前停下，抬头看向忍足——唯一一个没有让开的人——对视。
　　
　　忍足紧皱着眉，虽然是看着眼前的手冢，却又仿佛并不在看他，而是在思考着什么很艰难的问题。
　　
　　若是平时，手冢也并不是个性急的人，或者他可以等忍足考虑完他的问题。
　　
　　但现在，手冢并没有那个耐心。
　　
　　他侧了一步，绕开忍足，去开门。
　　
　　忍足也侧了一步，挡住了门把手。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谁都没有料到，忍足居然是真的意在阻拦。
　　
　　手冢抬起眼来，眼镜下眸子中是压抑了的锐利的光。
　　
　　“你最好有个不错的解释”——这锐利目光的含义。
　　
　　忍足以很坚决的姿态挡在那扇门前，神情却很犹豫，对于手冢所要求的解释，似乎还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面前的这个人与他背后的那个人的关系长时间游走在某个边缘，危危险险。偏偏当事人却都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就像曾经的自己。）
　　
　　这个时候，正是退一步悬崖勒马海阔天空……进一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手冢！你现在不能进去。”忍足终于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21

　　手冢听得这样一句话，忽然就动了怒。
　　
　　如果说不二周助是很少动怒的类型的话，那么手冢国光毫无疑问也是的。
　　或者从某种程度来说，手冢更甚。
　　这两个人都决不会因为闹情绪的原因而生气。
　　如果他们生气了，那必然是有着足够的理由，而且很快就会拿出很有效的解决方案。
　　相比而言，不二还会变一变表情，但手冢却几乎是从头到尾连表情都不怎么变的。年龄越大，越加如此。
　　
　　所以，忍足一接收到手冢抬起头来眼角明显昭彰的怒意时，也着实被惊吓得不轻。
　　——今天已经失控了一个，拜托千万不要再来一个。又特别不能是你手冢国光。
　　
　　忍足的目光只是飞快的闪烁了那么一下，然后就坚定不移的迎着手冢的目光回了过去。
　　
　　好吧他承认忍足在回击球上跟不二一样有天赋，但这不是他现在想要考虑的问题。
　　
　　手冢一边试图提醒自己忍足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时候做莫名其妙的事，一边却控制不住自己目光中的怒意又盛了一分。
　　
　　忍足将眉头皱得更紧了，并且显得更为坚决了，他用一贯的语气似乎是想缓和气氛的道，“也许这时候让他一个人待着会比较好喔。”
　　
　　手冢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讨厌关西腔……但是，在怒气全然控制住自己之前，手冢成功的将它强行全数压了下去。
　　
　　忍足相当佩服的看着眼前的人从盛怒到强自冷静，然后他谨慎的收起了自己平素语音里的那几分漫不正经，低低的沉声的继续：
　　“你知道，他是个天才。他很坚强。就算你现在不进去，他也肯定能够撑过去。而如果你进去……”忍足将语声彻底压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清的程度，“也许你会后悔的。”
　　
　　手冢觉得自己从心脏到指尖的全副神经系统齐齐打了一个震。
　　所有的人都看到手冢顿了一下，却只有他面前的忍足，才明白那震颤中全部的含义。
　　果然……
　　是的。忍足辨认出了，这些日子在手冢眼神里那些无法言明的危险含义。
　　曾经一度，忍足十分熟悉的眼神。
　　在无知的跨过某个界限之前的那段日子，他还记得他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一样的眼神。
　　那已经是……只要再一步，就无法回头的了。
　　自己已经是身陷泥淖，进退维谷。
　　无力的挣扎，纠缠着又躲避着那个人的目光，欲罢不能，又不得不压抑着，痛苦到百转千回……
　　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再走上同样的路。
　　
　　有一阵僵持的静默。
　　除了忍足，再也没有人能够猜到，此时手冢，正在进行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
　　
　　终于，手冢用着那一贯波澜不兴的声音再次开了口：“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的话，你会怎么做？”
　　
　　忍足倒吸一口气，两肋间由于这种毫无预警的大力动作而扯得肌肉生疼，凌虐的痛感往肺腑上一路漫延过去。
　　
　　在他眼前的是手冢一贯沉稳而坚定的视线。
　　
　　这道门，就算是通向地狱，我也一定要进去的。
　　因为……他在里面。
　　就算知道他迟早会出来。就算知道悲伤和挫折都困不住他。
　　但这一刻，他在里面。
　　所以，我一定要进去。
　　
　　原来……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吗？
　　
　　忍足垂下了目光，侧过身子，让到一旁。
　　
　　手冢右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架，左手旋开了门把。
　　
　　门在手冢身后合上。
　　迹部家别墅的门隔音效果是一等一的好。只要那两个人不在里面打起架来，他们会谈些什么，会发生什么，门外的人都无从知道。
　　那两个人当然不会打起架来。忍足在心底里苦笑，至于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头来。
　　不大的客厅里，熙攘的众人，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仍然只是尴尬的面面相觑。
　　这个时候，忍足侑士就该微笑，然后说上几句题内题外半真不假的话，帮大家应急救场。他一向担任这种角色并且相当精于此道。而此时主人又不在，他更是职责所在当仁不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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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现在不想笑，也不想说任何话。
　　迹部不在……
　　他的目光越过一整间屋子里不知所措的人，落在对墙上那副迹部的画像上。
　　任由厅里的人尴尬着，忍足的目光与画像里的屋子主人遥遥相遇。
　　
　　已经，没有办法了。
　　会问出那样的话来，就表示已经身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他们的开始，恐怕比我们还早。
　　虽然面儿上看来不过是刚刚发芽而已，但其实地底下已经是根深千丈，彼此缠绕到不能分离了。
　　继续纠缠下去或许仍旧不能有结局，但此时想要斩断也已经是万万不能的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阻止。
　　
　　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涌上喉头的苦涩。
　　这来不及阻止，或者说即使阻止了也是徒劳无功的命运。
　　为什么……我们要相爱？
　　在青春的壳苦痛着剥离的时候，在挣扎着长大的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你……闯了进来？
　　
　　“手冢。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22

　　“手冢。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才刚将门合上，房间另一头的窗边就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手冢并不十分惊讶的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小小的瑟缩了一下。
　　某种巴甫洛夫效应，不可避免。
　　
　　毕竟惹不二周助生气的后果是很可怕的，这一点在青学网球部里，早已经成为了共识。
　　
　　虽然他手冢国光作为一部之长的威信从来没有受到过挑战。但是如果有一天，青学网球部的部员必须在惹怒他与惹怒不二之间二选一的话，那么，如果所有的人都选择了被他们的部长罚跑圈，手冢也不认为自己应该觉得意外。
　　
　　向来温言软语的人忽然用比手冢还要手冢的冷洌语气说出话来，这效果简直就可以媲美六月飞霜——在人们穿着短袖凉鞋的时候忽然将温度冻结到零下，即使是被怀疑有着冰山血统的手冢也有些吃不消。
　　
　　但如果会真因这个害怕起来而转身退出去的话，他就不是手冢国光了。
　　不是不二周助不用回头就准确的叫出了名字的那个人。
　　
　　手冢坚定的转向开口的人，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下了……
　　
　　因为视线角度的改变，他现在才看清了那个人的姿势和表情。
　　
　　忍足是对的……
　　
　　那个人坐在飘窗的窗台上，背倚着窗框却是挺得笔直，头微微偏向外侧，只给了人四分之三侧脸，脸上难得的没带任何的表情，目光定定的落在某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是某种不容人靠近不容人窥视的姿态，某种坚强的骄傲的姿态。
　　
　　是的，骄傲。
　　
　　早已与迹部景吾这种性格的人物相稔许久，手冢却在这一刻才从眼前人的姿态和神色里读出了“骄傲”二字。
　　
　　迹部景吾基本就是把骄傲当作了一种习惯。而作为天才的不二周助，他的骄傲，深隐在那云淡风清的笑容之下，却是真正深入了骨髓的东西。
　　
　　国中一年级时候自己那次迫不得已的输球所激起的愤怒就是明例。
　　
　　手冢忽然觉得有必要努力维持自己的镇定。
　　
　　刚刚在球场上，不二的骄傲遭遇了大约是平生仅见的无可奈何的挫败。
　　
　　并且，手冢在此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那个时候所采取的行动，其实完全可以算作是在伤口上又补上一刀。
　　
　　会和他吵起来……
　　
　　这个时候硬要靠近的话，说不定会不得不吵上一架。
　　
　　手冢当然不喜欢与人吵架，也绝少有人找他吵架。他跟不二这么多年朋友也几乎从未吵过架，除了最初的那场比赛不算。
　　
　　在这个被忍足全心想要阻止的时候，坚持要打开这道门走到他的身边，对于两人之间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手冢一早就已经有了相当的觉悟。但是，和不二再次吵起来……手冢不大能够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作好了准备应付这个。
　　
　　现在回头的话还来得及吧？
　　
　　现在后退的话，也许还得及。
　　
　　如果是忍足在这里也许又会有这样的劝告。
　　
　　但是，“不二，我没办法放你一个人。”
　　
　　手冢很诧异的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居然一如既往的澹定清冷，波澜不兴。
　　——鉴于他的心底里已经如此忐忑，如此，翻腾。
　　
　　眼睫扇动了一下，窗外投进来的已是斜阳的光线就这么乱了乱，又恢复了平静。
　　那人依然以着峭壁当风般孤傲的姿势，持续着属于不二周助的面无表情。但那看不清眸色的眼中，极远极深的地方，却似有着万千思绪暗暗流转。
　　
　　手冢转过身去，取杯子倒水。
　　
　　球场上突然多了两个人的时候真是谁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那两个人得以在没遇到任何阻拦的情况下，站到了不二面前。
　　
　　其实若只是被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漫骂这种事，即使是不二周助处于这样已经压力绷满的状态下，也还不至于经受如此挫败。
　　
　　真正让不二感觉完全挫败的，是那个站在骂人的人身旁，自始至未出一句相止也未出一言相辱的女人。
　　
　　以受害者的身份却从头到尾维持着高贵优雅的女人。
　　
　　可以将爱恨悲戚融在一个美丽的眼神里，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虏获所有人的同情怜爱和敬意的女人。
　　
　　不知道绪奈阿姨到底是何等人物，可以打败这样的女人。
　　
　　手冢看到不二的目光一直在那个女人身上，直到她的哥哥实在已经骂到真真不堪的地步了，不二才朝那个人跨去了一步。
　　
　　却被手冢挡了下来。
　　
　　水杯递到了跟前儿，不二才转过了头来，看着那水杯，却不去接它，只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开口：“你为什么阻止我？你知道，就凭他那样的人，在我这里是讨不了便宜去的。”
　　
　　相比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妹妹，做哥哥的在相貌上遗传了更多的迹部家的基因——也仅是在相貌上遗传了更多迹部家基因而已。
　　
　　要应付他，对天才不二来说还不在话下。
　　
　　那么，当时手冢横跨那一步，强行的挡在两人中间的时候，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
　　
　　答案很重要。
　　
　　因为答案很可能真正将此刻的对话彻底的引向不愉快的方向。
　　
　　会使他们的关系决裂也说不定……
　　
　　




23

　　真的会使两个人的关系决裂也说不定。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为微妙的东西了。所谓冬天拥抱取暖的刺猬，远了会冷，近了会疼。并不是谁跟谁都可以亲密无间的。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每靠近一步，都冒着不可逆料的风险。一个不小心，也许就是一场相互的伤害。
　　尤其是像他手冢国光这样自我意识太强的人。
　　柏拉图说每个人都只是半圆。也许像他这样的人依旧是半圆，但他会本能的尽力独自使那个圆看起来完满。
　　而刺猬一旦成了一个圆……那基本上，就是不可靠近的了。
　　
　　所以，五年前，那个夕阳斜照红云满天将网球都映作了橙色的黄昏，某人那个春风和煦的微笑试探，手冢是秉持着素来的处世作风拒绝了的。
　　“手冢君……你其实是左撇子吧。”
　　在他掩饰着并且掩饰得很成功的时候，这事儿并不是容许谁都可以随便察觉的。
　　察觉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将他掩饰的原因也给分析了出来。
　　以他们相识的日子还能够用手指头数得清的状况来说，无论如何，都算交浅言深了。
　　于是他很冷硬的回答了：“你想太多了。”
　　换了别人大约就已经被他的语气给镇住了。但那个家伙，连眉眼弯曲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就像一个朋友那样说着：“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校门要关了哦。”
　　就像……一个可以跟他谈那些那些然后再提醒他回家的朋友。
　　他是拒绝了没错。不过那个人没有接受他的拒绝罢了。
　　何况，那时候，因为原本两人的距离够远，所以即使那一步跨越得过大，也还不至于真正到造成伤害的程度。
　　
　　是的，越是已经很靠近的关系，越是难以更加靠近。
　　再一步，就可能扎到彼此身上的刺。再一步，就可能付出疼痛的代价。
　　
　　后来再冒险的人是手冢。
　　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天色晦暗连对方的面部轮廓都一片模糊只有眸色清晰如故的临近黄昏，手冢提出了那个执意的追问。以不二一向的行为模式，应该会一笑置之或是置之不理的追问。
　　“刚才和越前的比赛，为什么没有全力争胜？”
　　在已经那么熟悉那个人的比赛风格之后，突然再问出那样的疑问，真不应该是手冢会做的事。
　　不全力争胜的比赛？什么时候不二有过全力争胜的比赛？难怪那个人听了这话会惊得抬头睁眼——这样的明知故问明显也是逾越了的。
　　即使是他的队友兼部长，即使已是超出这些的不错的朋友，“真正的你在哪里”这样的问题，也究竟还是逾越了的。
　　彼时他们确实并不到可以讨论这种问题的交情。
　　可是就象当初的不二表现得好象他们已经是朋友一样，那时的手冢也做出了“追问这样的问题并不是个错误”的姿态。
　　不二是那样的强，天才所拥有的力量有时候甚至连手冢都羡慕不已。
　　那样的强，为什么却没有对胜利的渴望？
　　他笃定的站在那个人面前，坚持着要不二周助的答案。
　　于是，那个人回答了，给了他一个完整的自我剖析。
　　直到那句“如果构成障碍，就把我从正选名单中剔除吧”出口，手冢才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本他的靠近很可能被不二拒绝。
　　
　　然而不二并没有拒绝。
　　这三年来，手冢原以为两人已经无话不谈。那个雨中的更衣室，手冢原以为那是他和不二之间最后的壁墙。
　　然而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了，眼前的，才是他和他之间，关系的极限。
　　
　　退后。手冢，退后。
　　几乎可以听到脑海里忍足里那淡然的却隐含着担忧的关西腔。
　　是的，跨过这条线也许是不明智的。
　　也许会真的弄得两个人都鲜血淋漓。
　　也许会再也做不回朋友。
　　也许会毁了两个人长久以来默契而融洽的关系——单是为着这默契而融洽的关系，手冢就宁愿赌上他生命中的一切来坚守。
　　
　　但是，几乎就可以碰触到他的心。
　　只差一点，就可以碰触到那个人的心。
　　跳动着，跳动着的的心脏。
　　还有什么诱惑比这个更难抵挡？
　　手冢现在管不了自己的心。
　　这一刻，他的心，为了得到那样的一次碰触，就算是要他付出全世界也在所不惜。
　　
　　无论心底里怎样的纠结着，开口却仍是一贯波澜不惊的声音。
　　“嗯，因为不想看到你伤害别人。”
　　
　　言语的力量真的是很可怕的。
　　它也能像生了刺长出了尖端一样直扎进人的心脏里去。
　　无论搁在谁身上，这句话都完全可以掀起一场狂怒了。
　　幸好不二只是听着这样的答案，居然仍旧的丝毫未动神色。
　　不过这完全不足以让人放下心来。
　　毕竟这个现在不带表情的人是原本永远带着微笑表情的不二周助。
　　
　　感谢打网球训练出的稳定的手，端在手里的水杯也没有丝毫的晃动。这一次，手冢没有一如既往的省下后面的解释：“人只有在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才会去伤害别人。”
　　不想你受伤……
　　
　　抬起头来，蓝眸的双眼剔透澄澈。
　　实在不是经常被看到的蓝色的眸子，平常人看到的话大概会先吓得退后很多才是。
　　但幸好彼此已经足够熟悉，熟悉到手冢看着这双蓝色的眸子，唇角勾起了笑意。
　　
　　然后，蓝色的眸子弯了起来，再次眯成了两条线。
　　不二接过了水杯，喝了一口，大大的再喝一口。
　　才发现真口渴了。
　　口渴的时候，水的滋味，简直就是“得救”的滋味。
　　不二眯着眼睛，微笑着调侃身旁的人：“笑起来表情不好看的人就不要随便乱笑，怪吓人的。”
　　
　　




24

　　“叮！”记时器的响声像手冢的零式一样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且见效卓著。仿佛是对世上所有那些无用的余音绕梁无聊的缠绵悱恻的无情嘲弄。
　　
　　忍足戴着隔热手套，从烤箱里取出今晚的消夜甜点，然后换上另一双手套，开始搅拌。
　　
　　手冢坐在房间的另一头，泡制一种工序繁复的英式花果茶。
　　
　　两人都对着手里活儿无比的专心致志。
　　
　　这本不是他们俩该做的事。
　　无论什么时候有什么人想吃什么样的甜点，或是想喝什么样的茶，这别墅里都有适当的人可以提供大师级的服务。
　　
　　但是，这个晚上，忍足想自己动手做消夜——甚至做的不是柠檬布丁。
　　
　　迹部下午晚一点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离不二摔上门手冢扭开门把走进还不到半个小时。
　　
　　人群从那个小客厅里散去之后，忍足就站在大厅的门口，一个人，等着这房子的主人回来。
　　
　　不二和手冢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事他可以做。
　　
　　……而站在这里，他也同样没有任何事可以做。
　　
　　只有等待……
　　
　　仅仅是二十分钟的等待而已。忍足却觉得自己快要站成了网球架。
　　
　　然后见到了他。然后……
　　
　　忍足继续着手里的搅拌。
　　比起一旁手冢的动作精确得优雅来，忍足的动作是随意得优雅……然而一样的……看似认真。
　　
　　迹部在楼上。
　　从下午见面之后，忍足有些避着他。
　　有意识的。
　　
　　忽然情感失控了。就那么毫无办法的流露了太多出来……完全不在忍足的预料范围之内。
　　
　　不过，再来一次的话，忍足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住。
　　那种东西，如果能够控制住，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那种东西也没法儿隐藏。像球拍下的网球一样无法隐藏。
　　……他也根本就没想过要隐藏。
　　
　　只是也没有想过要对那个人那样的流露出来。
　　
　　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我要如何对付？
　　
　　暂时，只是暂时，让我离开你一会儿。
　　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只在很近的，很近的，你需要的时候就触手可及的，你的身旁。
　　
　　所以，这个晚上，忍足让仆人给迹部送了茶上去。
　　
　　当忍足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一种他自己并不怎么拿手的甜点的时候，手冢走了进来，开始自发自动的泡制花果茶。
　　
　　忍足抬头看了他半晌，只是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低头继续。
　　
　　忍足知道他们俩都只是需要静一静。
　　手里挑一件不熟悉的无关紧要的有着复杂程序的事情来做，脑子里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仅此而已。
　　
　　“你们俩都给本大爷在干嘛？”
　　因为外面的饭厅并没有铺地毯，所以，事实上在那个人发声之前，忍足的手就已经停止了。
　　等他问出话来，忍足反而能够抬头微笑回答了：“景吾来得正好。再等三分半钟，尝尝我的甜点。”
　　
　　手冢抬头看了看问话的迹部，又转头看了看答话的忍足，再转回头去，对迹部很手冢的招呼了一声：“迹部。”
　　
　　迹部挑挑眉，今天的手冢不对劲啊。
　　然而这个念头在他思维里只是滑过而已。
　　真正停留在他思维里的是，忍足……
　　
　　比预计的要晚了差不多半天才回到这里。
　　要让老爷子点头并不容易。
　　但只要老爷子点了头，别的就都好说了。
　　所以，其实，是扔下企划案给董事会做表决，自己还是先回来了。
　　——不过，几个最具决定权的董事已经答成了共识就是了。
　　
　　这一趟，不是普通的辛苦。回来的时候几乎就是倒在车的座椅背上的。
　　迹部知道，他晚了这么多时间回来，又没有打个电话（根本就没工夫去想起这种事），那些家伙多半是要担心了。
　　但倒在车子里真的是连指头都不想抬。
　　迹部也大概有点猜到，他回去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忍足。
　　但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吃惊。
　　忍足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空阔的大厅中央将他抱得死紧。
　　
　　迹部前所未有的错愕。
　　要说那个拥抱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也完全没有。
　　它只不过是很用力。
　　用力到那个人都有些微微发颤。
　　用力到炙热。
　　用力到……
　　仿佛交托了拥抱者全部的感情，生命和灵魂。
　　
　　“侑……士……？”
　　很久之后，迹部才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那个时候，迹部觉得非常诧异。
　　明明是个用力到这种程度了的拥抱，为什么却一点都没有弄痛自己？
　　明明双臂强硬得仿佛可以抵挡住整个世界的攻击，为什么却没有对在双臂之间的他，施加任何一点的压力？
　　
　　“上楼去吧。他们都在等你。”忍足放开他，径直走向与楼梯相反的方向，“我一会儿就上去。”
　　
　　被留在大厅中央的迹部猛侧过身，看着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一阵短暂而强烈的晕眩之后，开始持续的，心痛难抑。
　　
　　




25

　　迹部低下头去，掩藏住自己的心绪。
　　
　　这倒不是因为迹部家先天后天的人前带着面具的习性。原本，在几个特定的朋友面前，他是不怎么刻意隐藏自己情绪的。眼前的这两个人，无疑在名单中。
　　
　　但是这次不同。
　　
　　有些事情，即使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不得不藏起来。
　　
　　人生中有些事情，必须得自己一个人面对。
　　
　　计时器再次发出轻响。忍足端出来已经制作完成的甜点，手冢递过刚泡好的花茶。
　　
　　三个人低着头，专心喝茶。
　　
　　喝茶。也许还想着心事。
　　
　　因此有了有短时间的沉默。也没有人想去看任何别的一个人的表情。因为也不想要别的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苦。”
　　
　　迹部简直可以说是带着震惊的表情，看向说出这话的人。
　　
　　“苦。”手冢保持着面无表情，重复了一次。
　　
　　不可置信的看了眼忍足，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更微妙一点，但也确实表露的是“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意思。。
　　
　　总不可能他和忍足同时幻听？
　　
　　但是，就算是忍足手艺太差，将糖放多到发苦（据迹部所知，这种情况只在忍足初学做甜点的时候发生过唯一的一次），手冢也不可是那个会说出“苦”字的人。
　　
　　为了证实某人的指控，迹部率先向自己面前的碟子里下勺。
　　
　　嗯，的确做得不怎么样。以迹部平素的挑剔口味来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对自己味蕾的虐待。但是，也完全跟“苦”字搭不上边啊。
　　
　　迹部再次抬眼看过去，一头问号。今天的手冢真的不对劲。
　　
　　忍足看到迹部的表情就知道问题不在他的甜点上了。那么，手冢你……果然……
　　
　　忍足神情古怪的闭了闭眼睛，然后伸手端开了手冢面前的盘子，随手抓过一旁的蒸馏咖啡，倒了一杯递过去。
　　
　　干什么？以毒攻毒？
　　
　　“重感冒影响了味觉的家伙，还是喝你的苦咖啡吧。”忍足半是嘲弄的说。
　　
　　但是，迹部却很清楚的察觉到，那语调里并没有真正嘲弄的意思，相反，却奇异的柔软着，仿佛是某种……同情？
　　
　　迹部好奇的打量着忍足的神色。所以没有看见手冢着实的怔了好一会儿，才端过咖啡杯，如同刚刚的迹部一样垂下了头。
　　
　　原来那并不是食物的苦涩滋味……
　　
　　苦咖啡从舌尖滑过，顺着喉头流下去。然而即使如此强烈的味道也盖不过口腔里那另一种的苦涩。
　　
　　看到不二开心的微笑时，手冢确实是跟着笑了。
　　舌尖沁出丝缕的清甜来；灵魂像第一次看见自己挥出去的网球在对网直线下坠并且拒绝再次弹起时一样几乎起舞。
　　
　　然而，接下来，他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的涌上自己的双眼。
　　
　　爱情不应该是痛苦的东西。
　　爱情不应该是不可以诉说的东西。
　　爱情不应该是距离幸福永远都有咫尺之遥的东西。那么接近，那么接近，却永远碰触不到。
　　
　　眼前铺展开的谱线预告着这将是生命中最华美的乐章。
　　所有那些音符，将会奏出跳跃的极致的欢乐。
　　伴随着挣扎的灭顶的痛苦。
　　
　　如此温暖。
　　心的所在变得如此的柔软而温暖，那感觉甚至比多年以后他在波尔多葡萄酒庄园尝到的最好的美酒更让人的迷醉。
　　却又疼痛。
　　心脏在感到温暖的同时却又感觉得到清晰的疼痛。
　　坚定而深刻，一如生命本身的疼痛。
　　
　　手冢唯一可以做得到的，只不过是阻止泪腺分泌物在自己的眼眶中成型。
　　
　　当那尚未成型的透明液体被意志强行命令着顺着导管逆流回去的时候，反噬出的那种无比苦涩的滋味……
　　
　　手冢只是没有想到它会持续这么长，这么久……
　　
　　“哈！你们有好东西吃都不叫我。”某人温润如玉的声音一如既往不敲门不按门铃完全不经允许就闯了进来。
　　
　　手冢忍不住抬起头，唇角微不可见的上扬。
　　舌尖沁出的清甜和喉头泛起的苦涩……
　　如此的悲欢激荡，是不是终有一天，会逼得人走向疯狂？
　　但即使如此，他也决不会想要拒绝——即使他找得到拒绝的方法。
　　
　　“周助。”迹部抬起头，一脸严肃，那神情甚至是有些恼怒。
　　
　　今天下午在操场上发生的事他当然已经知道了。
　　这段时间他是自顾不暇没错。知道不二碰上了麻烦也没能详细的过问。
　　但是，那个麻烦居然姓迹部！而不二居然他们瞒得滴水不漏，一点风声都没露给人知道！
　　
　　“小景回来了啊。事情解决了？”不二无视迹部带了威胁的神色笑得一脸温和。
　　
　　“你跟我来一下。”迹部很聪明的不吃这一套，起身抓了不二走进隔壁的小间，满脸“我们需要好好谈谈”的表情。
　　
　　不二在被拉进门后前，只来得及跟余下的两个人做个微笑的鬼脸。
　　




26

　　“不用担心，不二有分寸的。”看着那道关上的门，片刻的沉默之后，某人很平静的开口。
　　
　　忍足有些神色紧张。
　　他担心的不是不二，当然。
　　
　　虽然以刚刚的情形看起来不二才是应该被担心的那一个。但是这么多年朋友历史的经验总结是，无论是谁以什么理由跟不二周助对上，绝大多数情况下，赢的那个人都是不二周助。
　　
　　作为朋友，不二周助总有他的让人难以拒绝之处。
　　输给不二并不是一件让人不愉快的事。忍足自己就有不少输得很开心的经历。
　　
　　若是平日的迹部，忍足也不会担心。
　　无论输赢，不二周助从来不伤害朋友。
　　
　　但是，今天迹部的状态真的不是很好。
　　也许会在料不到的地方不经意的受伤。
　　
　　本来，今天不二的状态也很不好。
　　
　　无论是否是朋友，不二与人对峙都绝少有输的时候。但今天下午那一场，毫无疑问他是输了。
　　如果手冢不横插一脚进去，结果也许还未定。
　　但手冢一插手，不二就完全输了。
　　
　　状态糟糕到完全不控制自己怒气的不二周助真的是很少见。
　　但是，再次出现人前的不二周助显然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
　　
　　所以手冢也还真是厉害！
　　要知道不常生气的人一旦生起气来有多么难以劝转。
　　
　　他到底对不二说了什么？
　　
　　又向不二袒露了那颗心的多少呢？
　　
　　“我知道。”忍足长吸一口气，并没有尝试徒劳的掩饰自己对某人的关心，只是半强迫的使自己放松下来，笑笑道：“作为朋友，周助一向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选。”
　　
　　手冢低头喝着咖啡，仿佛事不关己，置身事外。
　　
　　忍足看了看被自己端开的那碟儿只咬了一口的甜点，低声的沉重的继续：“可是作为恋人，他指不定会让人吃尽苦头。”
　　……何况，你还和他一样身为男子……
　　
　　然而现在再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好象眼前这个吃不了甜点只能埋头喝苦咖啡的人还有回头的可能一样。
　　自己断绝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比着春蚕到死一样的作茧自缚。
　　
　　所以，他忍足只不过是单纯的表达一下同情而已。
　　……对尽心结一个永不能破化成蝶的茧，对执着于一份永不能得到的爱情。
　　
　　手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
　　
　　那双注定为网球而生的手非常缓慢的将咖啡杯放下，似乎只要动作稍快一点就会引来不可知的震荡；素来无所畏惧的目光这次却逃避一样定定的看着杯沿；声音压得极低的答道：“与他无关。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尽管已经将声量压低到不能再低，但还是没能掩盖得了音质的近乎嘶哑。
　　
　　果然是感冒还没好么？
　　
　　忍足闭了眼转开头去，这个话题，无论是对手冢还是对他自己，继续下去都已经过于艰难。
　　
　　他起身去为某人另沏玫瑰花茶。
　　
　　但是手冢，如果你认为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么大概你的痛苦就还没有到底。
　　
　　如果真能只是你一个人的罪的话就好了。
　　
　　但不可能是你以为的单恋。
　　
　　如果真只是单向的，那就不是爱情。
　　
　　聪明如你怎么竟也没有想明白。如果你对他的爱情是一场罪的话，那么他注定是你的共犯。
　　
　　你以为能够击倒你的你对他的感情有多肤浅？
　　
　　每个人都能被允许爱上他俊美的外表，爱上他神奇的回击球，爱上他无与伦比的天才，甚至爱上他的温柔与骄傲。
　　但没有人被允许爱上他的灵魂……除了你。
　　
　　那让你从世间的百味里只品尝到苦涩的，却又让你坚定的不肯舍弃的，确凿无疑的就是爱情。
　　
　　然而，难道你以为没有他的允许你能够将你爱情的触须伸展进他的灵魂里那么深？
　　
　　若不是他的允许，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份爱情——即使现在，还只是你一个人的爱情。
　　
　　就算是一个人的爱情也有共犯。
　　
　　而竟然是共犯，那么就迟早会同罪……
　　
　　（景吾，如果重来一次，我是不是该希望你拒绝早前的那个拥抱？
　　尽管即使重来一次，我也无法将那个拥抱收回。）
　　
　　看来不二解决问题的速度真的很快。没过多久，那扇门被再次推开。
　　
　　迹部推开门，他的手机正好响起。
　　
　　“是，是我。”
　　
　　一听到他慎重其事的用上了敬语，另三个人都敛起了神色。
　　
　　“嗯。”迹部挺直了脊背，仿佛跟电话另一头的人做面对面的交涉。
　　
　　手机里那一头的谈话在继续，迹部的眉头却逐渐舒展开来，嘴角开始蔓延起一个美好的弧度。
　　
　　他成功了。忍足不自禁的微笑。
　　
　　“我成功了。”他掐断电话，毫不吝啬的展开一个志得意满的完全迹部景吾式的笑容。
　　
　　眩目的笑容。
　　如此坚强，如此自信，如此神彩飞扬……
　　忍足几乎都快要睁不开眼睛。
　　但他当然不会移开目光。
　　因为迹部正搜寻着他的目光。
　　
　　所以说……名为爱情的这种罪，是两个人共犯。
　　
　　冰帝的事终于按自己的方案敲定，这些天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当然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
　　高兴的消息，有好朋友在身边分享，当然是一件快乐的事。
　　而在快乐的时候，拥有那个人的目光，抚慰，赞美，疼惜……深深恋慕……
　　近乎幸福……
　　
　　迹部景吾以后的人生将为此背负数不清的痛苦和折磨。
　　情感上好几次的辗转挣扎，几乎让他丧失对生命的希望。
　　
　　然而，对于这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的幸福，迹部景吾却从来，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后悔的念头。
　　




27

　　
　　“桃！那是我的三文鱼寿司！”
　　
　　“英二学长放开我，你的是被岳人学长拿走的……岳……岳人学长……你们不能合起来欺负我……”
　　
　　“是桃你诬赖我，这是惩罚！”
　　
　　“明明我就看见……”
　　
　　“才没有……”
　　
　　……
　　
　　这个案子看来是审不清了。
　　
　　迹部暗暗朝天翻了个白眼，他迹部家的哪款寿司不是无限量供应的？那几个长不大的家伙为什么还能争抢得起来？
　　
　　“周助去哪儿了？这两天午饭之后就不见人影儿了。今天连晚饭都不来吃了？”迹部做出“已经习惯了”的表情，无视这一屋的吵吵闹闹，开口问着。
　　
　　事实上两天前，这已经算是很安静的用餐时间了。
　　
　　归功于忍足的完美安排，迹部景吾的“网坛告别仪式”相当精彩。
　　
　　也许更重要的是，发生了那么多事，迹部已经不怎么再为他注定失去而且已经失去的东西哀悼了。
　　
　　因此，所有的朋友和曾经的对手都玩得很开心。
　　
　　前天的“最后的晚餐”，更是一场惨不忍睹的疯狂。迹部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堪回首。
　　
　　立海他们走了之后，青学还能再待两日。明天下午，大家也就都会各奔东西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人生总是要向前走的。何况，他们都还这么年轻。
　　
　　虎次郎也已经回去了，剩下能回答迹部这个关于不二的问题的人只有两位扑克眼镜君了。
　　
　　忍足……这场典礼仪式一样的聚会似乎弄得他有些疲倦了，不大可能注意到所有的事情。
　　
　　迹部（以及其他包括忍足在内的所有听到了他的问题的人），都很下意识的把寻求答案的目光投向了手冢。
　　
　　手冢抬头看了一眼，把这些目光悉数接受了，“我把他那份送过去。”然后低下头礼仪良好的继续沉默用餐。
　　
　　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的答案。所有人都忘了他们还是不知道不二去了哪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话还真把手冢给问住了。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失踪”的不二周助其实在这里的呢？
　　
　　要勉强说有理由的话，也不过是前两天忍足无意中提到这里的藏书室时，那双宝蓝色的眸子特别的明亮了一下而已。就这么判断他待在藏书室？怎么推理逻辑条件都不够充分。
　　
　　“猜的。”应该算是“猜”吗？因为他几乎可以没有道理的完全肯定不二就是在这里——但也只好这样回答了。
　　
　　“这样也能猜到？”幸好，不二也没有认真要追问出答案，只是再次给出了一副“不愧是手冢”的表情。
　　
　　不二被手里的书给吸引住了，显然并没有完全分出应有的注意力来给忽然冒出来的手冢。
　　
　　“先吃东西。都快六点了，你也不饿？”
　　“不太觉得。”……其实是因为已经饿过头了。
　　“先吃东西。”这次的语气已经很手冢了，几乎让人觉得后面再说出来的话就是跑哪里哪里多少多少圈了，不二只好无奈的把书放下，
　　
　　藏书室面积很大，而且附带有洗手间和配备舒适沙发的阅读室。完全无愧属于那个迹部景吾。
　　
　　等不二洗好手出来，手冢已经在桌子上铺开桌布，摆好了碗碟，甚至倒上了茶。
　　
　　不二乐得眉开眼笑，“我昨天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人负责送一日三餐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呆上一个星期。”
　　
　　“明天下午我们就该回走了。”某人一边看他在桌子旁坐下，一边移往书架区。顺便提醒他不要因为几本书就忘了现实。
　　
　　闻到食物的香味，这会儿又真觉得饿了。解决了一个寿司，才抬起头来看向走进书堆里的那个人，“手冢，你会跟我一样爱上这里的。”
　　
　　“所以，两个人都失踪了？”迹部很无力的抚了抚额头，并且带了点好奇：除了网球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把那两个人都绊住？
　　“那两个人都不喜欢吃消夜的。大概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是啊是啊，那两个人的话，没什么可担心的吧？”冰帝青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话语。
　　倒是原本不怎么担心的忍足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还没来得及冒出来的想法扼杀了下去。
　　
　　“我不知道这里八点半会锁门。”某人听起来似乎很平静的声音。
　　
　　不二开始觉得好笑起来。
　　
　　原本忽然停电，连不二也错愕了好一阵，然后才想起来这个藏书室是有固定的关门时间的。
　　
　　门被锁上了，所以自动断电了。
　　
　　手冢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可惜看不见。
　　
　　“抱歉，我忘了时间。”不二一边笑着说抱歉，一边爬回矮凳上去，试图凭记忆放回手里的那本书。
　　
　　反正已经没灯不能看了。
　　
　　凳子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刺耳声响。
　　
　　不二没有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在下一秒钟，发现自己被人腾空架起。
　　
　　“伤到哪里？”不二一时几乎没能认出来那是属于手冢的声音。
　　
　　“我没……”
　　
　　“伤到哪里？！”
　　没有容他说完，那个声音近乎粗鲁无礼的打断了他的回答，带着威胁般的严厉。
　　
　　




28

　　雨下得很大。
　　雷电闪过，映得人脸色异样的苍白。
　　手冢在某人关于某学弟如何如何的评语尚未完结的时候，就伸出了手，拎住了他身后的书包。
　　疑惑的侧头，看过去。
　　“头晕的话就先休息会儿再走。”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五月的晴天。窗外没有下雨，也没有雷鸣电闪。
　　他也并非刚刚从网球场上被龙崎老师吼下来。
　　刚刚也并没有一个叫越前龙马的固执小鬼，一定要挑战他某段时间里不高的血糖含量。
　　而手冢打断自己的声音，比那个时候要骇人得多了。
　　
　　其实回答“我没有受伤”并不是撒谎。
　　至少他回答的时候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被手冢威胁恐吓式的问了第二次，他才愕然接收到从左脚传来的刺痛感。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甚至在我自己感觉到之前。
　　
　　“左脚，扭到。”
　　
　　黑暗里有一瞬间的气氛紧绷。
　　似乎是连彼此的呼吸都停止了。
　　
　　“能走吗？”
　　终于，这个声音是手冢的没错了。那么刚刚那个恫吓着说话的人是谁？
　　还是……这并不算严重的疼痛使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没问题。”
　　
　　勒着他身体的双臂终于将他放下，右脚先落地。
　　左脚试了一下，第一步，很好，只是有一点点疼痛。
　　
　　某人的手臂仍然扶着他的肩。
　　这双手臂居然能将他整个人都抱着腾空起来……真是的！刚认识那会儿某人也不只过是个个子矮矮，随便被谁推推就倒的小孩子呢。
　　到现在，六年过去了。身高不断拉拔下就已经是个顶天立地无人能撼动的男人了。
　　啧！
　　
　　第二步，脚下的感觉似乎比第一步要糟。
　　
　　第三步……也许他错了？这疼痛并不算不严重。
　　然而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此时的不二周助忽然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
　　他暗地里咬咬牙，克制着不将自己的重量过多的移到扶着他的那只坚强的手臂上，而勉力自己支撑着自己往前行。
　　
　　手冢专心的盯着往阅读室去的路。
　　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的光线，但还是一脚踏前了一步，以保证路途中不会有任何障碍再磕到那只受伤的脚。
　　
　　这间藏书室过大了，这条路真的不算短。而现在又尤其的显得长了。
　　
　　但是，他不是女孩子，不能抱他过去，不能过多的扶着他，不能过多的侵扰他的尊严，不能……什么都不能……
　　
　　而意识到某人在开始逞强了的时候，呼吸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被再次窒住。
　　
　　与大多数人所以为的相反，手冢所认识的不二周助其实并不是个爱逞强的人。
　　关怀这种东西，不二既乐于付出，也乐于接受。
　　如果什么时候不二周助隐藏起自己的不快，那只是因为他不愿意给人添麻烦，而不是意在拒绝。
　　
　　那么不二，你现在到底是想到了什么，而竟然要对我……拒绝？
　　
　　接下来一直到“陪着”这个人走到沙发那里为止，心肺都因为严重缺氧而无情的窒痛着。
　　
　　不二……你要我……怎么做？
　　
　　气氛，再一次紧绷起来。
　　
　　被他发现了……不二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撑着沙发靠背摸索着坐下。
　　
　　手冢居然收回了手臂去，没有帮忙。
　　
　　又生气了？
　　
　　手冢，你我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尴尬紧张的气氛……即使是在网球场上隔着球网对立。
　　
　　呐，手冢，你该不会……
　　
　　逞强的报应从左脚脚踝处袭上来。
　　
　　不二甚至还没有想好是要继续隐藏还是干脆的叫痛，他面前那颀长的身影已经矮下身来，单膝落地。
　　
　　“我看看。”
　　
　　花了几乎所有的力气才能保持语音的正常……幸好半跪着低下头的姿势已经不用去考虑保持表情的正常了，虽然在没有灯的黑暗里，细微的表情根本无法辨认。
　　
　　呐，手冢……
　　
　　不二微睁了眼眸，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任由半跪在他面前的人将他的左脚抬起。
　　
　　避开脚踝，将脚后跟搁置在曲起的膝上，除掉鞋袜。
　　
　　动作非常的轻，而且很专业。
　　
　　大部分打网球的人在处理手脚扭伤这方面都很专业，所谓三折肱，成良医。
　　
　　变换力道试探着伤处。
　　
　　力道控制得很好，该用力的时候也并不吝惜。
　　
　　不二也很配合的不隐藏任何疼痛的感觉。
　　
　　“这里没事……啊这里很疼……这里还好……有一点”
　　
　　“没有脱臼，只是扭到，应该不碍事。”“良医”最终开口。
　　
　　“嗯，应该就是……”
　　
　　不二忽然就忘了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他唯一能说的是：
　　
　　“手……手冢……”
　　
　　天才不二周助自学会说话以来生平第一次口吃。
　　但这不能怪他。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的表现已经算是很冷静的了。
　　
　　手冢一直没有抬头。
　　
　　在手冢手中的他的扭伤的左脚，就在前一秒，接收到一滴滚烫的液体。
　　那滴液体沿着他足踝的皮肤，划过一道炙热的痕迹。
　　
　　你……我……手……手冢……
　　
　　“不二，你真以为我的心是铁铸的么？”
　　
　　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仍然很平静。
　　但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句话，能让不二周助如此，痛彻心肺。
　　
　　




29

　　倚靠在沙发背上，听着盥洗室里传出来的水声发怔。
　　
　　虽说这样没有灯的黑夜里无疑很适合思考些什么。但不二这时候却宁可发怔，宁可什么都不去想。
　　
　　友谊无疑是很美好的东西。
　　无论是付出还是接受，都没什么负担。
　　打小一起玩到大的景吾小虎也好，后来才慢慢熟识了的菊丸忍足也好，往来之间，都不计较亏欠，也不期待回报。
　　
　　可是如果说到了爱情的话，就不一样了。
　　别人的爱情如何他是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不二周助的爱情的话，轰轰烈烈激情浪漫之流的情节可以没有，但一心一意一生一世这个得是必不可少。
　　而且，这个要求得是双向。
　　他会付出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感情，而那个人，也得用一心一意一生一世来偿还。
　　少了一分一厘一个纳米，他也绝不答应。
　　只有在对待爱情这一点上，不二周助打定了主意要坚持自私到底。
　　
　　正因为如此，他才从不接受那些浮泛的追求，从不回应那些不确定的爱慕。
　　
　　只是没有想到他到头来认真得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对面站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手冢国光。
　　
　　在不二所有的朋友之中，如果真要计算亏欠的话，无疑只有面对手冢国光时他才会变成债务国。
　　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不二同学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懂事的，小部分的时候会很难惹，偶尔的时候会很任性。
　　即使任性也会顾及对方的感受，并不会让对方真正的为难。因此真正能放任自己性子到什么程度其实是看人而定的。
　　
　　小虎脾气好到完全不懂反抗，这样的人，不二欺负了第一次，也就不大忍心欺负第二次了。所以在那个比较紧密的朋友圈子里，佐伯虎次郎其实是安全度最高的一个。
　　景吾，尽管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来但不二其实是很佩服他的。能够在无谓到无聊生活中随时随地开启Showtime模式，已经很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在如此作秀的人生里，迹部景吾却完全没有要迷失的倾向。这位看似傲慢到天上地下的大少爷，其实却从来没有丢掉过属于自己的真实。
　　忍足侑士，对手。不是指网球场上，而是指平时的玩闹。难得碰到这么一个人，可以跟自己棋逢对手，战到旗鼓相当。
　　英二，性格活泼，真诚，十分有趣，是个让人开心的朋友。
　　
　　而手冢……是的，手冢。
　　对手，毫无疑问。无论是网球还是其他，手冢都足够资格。
　　钦佩，是的，就算是骄傲一如天才不二周助也不免对这个人怀着钦佩之心。
　　好脾气。啊或者会有很多人反对这点，但是没错，手冢确实是好脾气。至少他从来不无缘无故发火。而且对待朋友对待部员很多时候都很有耐心。
　　有趣。呃这一点可能也很少有人能够认同。但是至少对他不二周助来说，这是成立的。
　　手冢是个前所未有的奇异综合体。
　　
　　每个人都是与他人不同的存在。也许在不二周助看来，手冢国光会尤其不同一点儿。
　　面对手冢的时候，不二的任性不免会比别的时候要伸展得更开些。
　　因为手冢足够坚强，还因为手冢足够了解不二周助。
　　知己至深。
　　知我如你，在你面前，我的情绪不必收敛，我的行为无需注解。
　　无论任性到何种尺度，都不必担心你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以为手冢国光永远不会因为不二周助而受到伤害。
　　
　　但是，是什么软化了那个人不可摧毁的坚强，让他如此容易受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痛成了可以伤到他的武器？
　　
　　水声止息，黑暗的寂静里升腾起不能言说的忧伤。
　　
　　手冢……
　　我可以读不懂你所有那些纠缠着无数情感和思绪的目光。
　　可以读不懂你忽然隐没的笑容后所隐藏的痛苦和挣扎。
　　但我要怎样，才能够读不懂你的因为我而无法坚强？
　　
　　“要再吃点东西么？拿来的寿司还有。”
　　“我不饿。”
　　“那先休息？”
　　“恩。”
　　“水杯搁在你旁边。我在对面，要起身就叫我。”
　　
　　睡吧，尽管现在可能才刚九点。
　　休息吧，尽管他一定会坐在那里不会躺下。
　　闭上眼睛吧，这会是个很长的夜晚。没有灯光。而我，现在无法跟你谈论任何话题。
　　
　　辗转反侧。
　　尽管实际上身体并没有动。
　　但足踝的扭伤处还是对此起了准确的反应。
　　
　　“还是会痛？”那个冷凝的声音准确的传来。
　　
　　不二张大了口无声的喘气，以避免自己呼痛出声。
　　不是脚上的痛。
　　
　　手冢，你从来不给人退缩的机会是不是？
　　
　　手冢，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话，不管多高的地方，我们都能够到达。从前我就这么认为，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但是，这个不一样。
　　如果是这件事情……就算是你也保证不了结果！
　　
　　手冢国光，你可不要后悔！
　　
　　




30

　　不管相对论要怎么解释，不管有谁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是太慢，至少屋子里墙面上瑞士钟的长针还是恪尽职守一秒一格的移动着的。
　　
　　地球自转的速度并没有改变。
　　
　　天已经亮了。
　　还没有那两个人的踪影。
　　即使对那两个人再有信心，现在大家脸上也都隐隐泛起了担忧之色。
　　因为过了午夜一点那两个人还没回房。所以后半夜两校的人几乎都没怎么睡。
　　已经把能够想起来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就算是手冢和不二……
　　“需不需要报警？”虽然这样一来只怕又难免被媒体捕风捉影恶意渲染，但现在，在迹部来说，当然是先找到那两个人重要。
　　“昨天晚餐之后，还有谁见过手冢？”这几天似乎一直状态不佳几乎很少说话的忍足忽然开了口。
　　齐集于此的两校网球部员将询问的眼神递来递去。
　　“我。”最后终于有人举手，是桃城。
　　“在哪里见到的？”忍足的声音透着强压下的疲惫，但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听出来——现在这些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他房间的门口。”
　　他回房间去干什么了？
　　忍足蹙了蹙眉，继续问：“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给不二学长打包的寿司蓝子……”桃城眯着眼努力回想，“还有一件外套。”
　　“他自己的外套吗？”
　　“他好象也穿着外套，那就可能不是他的……”
　　那就是不二的。
　　那么，别墅里有什么地方是会让手冢特别想着要多带一件外套的呢？
　　虽说这里晚上的温度都很低，但手冢肯定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在那里过夜的。
　　“藏书房。”迹部断定式的开口。
　　
　　“所以，你们就是这么找到我们的？啊……因为手冢多拿了一件外套？”不二脚踝上的扭伤并不算轻。事实上是幸好，昨晚手冢有帮他用毛巾和凉水做了冷敷，才总算并没有变得更严重。
　　现在，迹部叫了医生正在给他做进一步的处理。
　　忍足靠在一旁的几子上，心不在焉的牵起唇角，心不在焉的道：“这话听起来，好象你不希望被找到似的。”
　　“哦……”不二因为上药的疼痛而微微的瑟缩着。垂着头，轻言浅笑，“那里的书简直让人爱到不忍离去呀。”
　　
　　仿佛是那样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掉的夜晚。
　　空气中飘荡着的无所适从。
　　黑暗中一次又一次的欲语还休。
　　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明了了那个人未曾出口的一切情感。
　　
　　或许只是因为那无灯的夜过于温柔。
　　
　　每三分钟换一次冷毛巾——不二掐着自己的脉搏数了时间，所以他知道手冢也是。真奇怪那心跳频率居然还能够准确测出时间——直到左脚踝上不再那么刺痛为止。
　　
　　两件外套后来都到了他身上。
　　所以他知道那个人一夜不曾合眼。
　　尽管闭了眼睛，尽管在夜的黑暗里，尽管到后来真的沉入了深眠，也一直……都能感觉得到那个人……守护着的目光。
　　守护着的温暖的目光。或许只是他的臆想。
　　但他不敢抬眼去证实。
　　或者甚至还有比这更多的东西……
　　他没有去看。
　　也拒绝去想。
　　在那样一个无灯的夜里，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以及，那滴让他心脏停止跳动的灼热的液体……
　　
　　如果能够，手冢，我多么想要拒绝你！
　　……只要我可以……
　　
　　“喂！那些书你要多少本大爷都可以送给你……”迹部挂着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在一旁关心的盯着医生的动作。
　　
　　不二抬头眯眼微笑，却一眼瞥到忍足侧着头近乎失神的目光。
　　他在看什么呢？
　　不二用眼角余光朝那个方向斜去。
　　那只是一面墙。
　　不二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今天天气很好，早晨的阳光很灿烂，这会儿正穿透了玻璃窗，将迹部的整个人笼罩在那灿烂的光泽中。
　　那墙上是……不二闭上眼睛。
　　
　　是迹部的影子。
　　
　　不二忽然就很想哭。
　　为所有的事。放声的痛苦。
　　像多年前裕太还在襁褓中时，兄弟俩第一次阋墙那样（~怎，怎么阋起来的啊？），放声的痛哭一场。
　　那时候多好，总以为只要大声哭泣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而且很大程度上也确实很奏效。父母对伤心哭泣的孩子们总是千依百顺的。
　　可惜的是，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那些事情再也不是只要父母迁就就万事OK，只要放声痛苦一场就能够解决得了。
　　他弯起眼，“等上午大家都休息够了。”除了自己和眼前站着的这俩外，其余的人连手冢在内，现在都被勒令回房补眠去了，“下午走之前再打一场吧。”言笑晏晏。
　　
　　“别人能打，你也就只能看着。”听医生的口气，为保险起见，这伤只怕得耽误上一两场比赛了。迹部多少有些替他惋惜。
　　
　　“那我就看着好了，小景陪我。”
　　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关于所有的事。
　　




31

　　“侑士的状态不对。”很不对。不二换了一种神色，切入了他的正题。
　　
　　迹部却是神色不动的将目光转向了球场中去，不知是想要装作没听见，还是想要表明“这不是一个问题，我不用回答”。
　　
　　不二倒也没做催促。
　　问题已经提出来了，解答是迟早的事。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会逃避的那种人。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迹部还是开了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自从……基本就没看他吃过东西。
　　虽然每次餐盘撤下去的时候，那个人总有办法让它看起来是被好好光顾过的样子。但是，迹部的insight告诉他，那个人压根就没有真正动过盘子里的食物。
　　
　　没有好好吃东西。很可能……也没有好好休息……
　　
　　迹部往后靠到坐椅的扶手上去，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擦过双眉。
　　
　　不二看着眼前的大少爷难得的一筹莫展，轻缓的却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迹部整个人顿了一下，慢慢将手指移到惯常所在的眼睑下，很大少爷的问回去：“问我。你自己呢？你又打算怎么办？”
　　
　　不二以着诡异的益显凝重的神色看了他一眼，才转回头去看着球场，幽幽的道：“景吾，我跟你不一样……”
　　那语尾往空气中散落进去，凝附在跳动的网球上，发出落地和被拍击的声音。
　　
　　迹部皱着眉头。他不喜欢不二神色凝重起来的样子。
　　不二周助神色凝重起来的时候，那通常都不意味着什么可以让人高兴的事。
　　
　　但是……人和人总是不一样的。而你跟我，又有多少不一样呢？
　　毕竟……那个人对我，正如另一个人对你……
　　
　　似乎是斟酌了一下，不二才再次开口，“这是我最不愿意对你说的一句话，”这次，连语调都放沉了下来，“但你我都知道它是事实……”
　　
　　迹部瞪向不二，忽然有些意识到了那句“不一样”的确切所指。
　　他挺直身子去拿桌上的柠檬橙汁。
　　他已经有些不太想听到不二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二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却还是继续了下去，“我可以欠下很多东西，”他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咽喉处滑动了一下，“大不了，就用我的一生来还。”
　　
　　迹部看着手里的柠檬橙汁漾开波纹，一时瞠目。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这辈子真实听到的第一个终生之誓居然是来自不二周助。
　　他专心致志的盯着手里的柠檬橙汁。
　　他更不想听到不二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可是，他知道他非听不可。
　　
　　“可是你，小景，你付不起。”
　　
　　这一次的沉默来得理所当然的无药可救。
　　仿佛持续了永远那么长久。
　　然后，迹部低着头，轻轻的笑出声来，“你不说我也知道啊！本大爷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穷的人！……”
　　
　　不二听着这笑语，蹙着眉，却没有回过头去。
　　他不敢回过头去。他怕他真的会哭。
　　他们还这么年轻，他们不该这么绝望！
　　迹部的笑声……宣示着他和那个人的绝望，也宣示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绝望。
　　他们，四个人，如此年轻的生命和爱情，却就此绝望……
　　
　　球场两头的那两位，不知是谁先意识到了场外的异样，此刻都停下了拍子。
　　不二迎着那两道探询的目光，弯起了眼睛——他真的再次想要大哭一场。
　　
　　不过，等坐在驶离轻井泽的车上时，不二的心情却几乎是愉快的了。
　　事实上离别上车的时候，两校的人都没能抽出多少心情来伤感。
　　昨晚差不多折腾了一夜，下午又纵情的狠打了两场，这会儿一放松下来，个个呵欠连天。
　　到车上去找个位置睡上一觉。这个念头有效的代替了本该在此刻涌现的所有的其他不愉快的想法，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如此。
　　
　　不二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舒服的伸直双腿。这么天然的好位置，自然是留给伤患的。
　　闭着眼假寐了一会儿。车行已经开始变得匀速了的时候，不二才把眼睛睁开。
　　车前面的座位上，已经有人开始微微的打鼾。没睡死的那两三只，头也在一点一点，显然也已经接到了周公的邀请函。
　　
　　看来，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昨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出乎所有人的以为。包括他自己。
　　
　　意识到对面的人一直清醒着的守护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整个晚上他都没法儿睡了。
　　但事实上，睡意却来得那么诱惑。
　　虽然只是在长沙发上，虽然“被子”只是两件外套，虽然脚上还有新得的伤，但因为有那么一个人守护着，所以感觉……
　　就像大雪天泡了一个温泉浴，然后躺在自家舒适的大床上，拥着羽绒被……
　　那睡意，就算想要抵抗都很困难。
　　
　　他是真的一夜好眠。
　　
　　再加上今天下午他的因伤休赛。
　　所以，现在，一车的人都在打瞌睡，只有他精神很好的看着窗外。
　　
　　窗外春日的天空很蓝，明媚可爱。
　　不二眯着看了半晌，才将目光转回来。
　　转回来，投向对面。
　　就再也没有离开。
　　
　　对面那个人，也睡着了。
　　
　　今天下午他跟忍足那两场比赛，两个人都打得有点过于凶狠了。
　　以至于迹部到底是没等他们终场，就宣布了合训的结束，然后赶了众人各回各家。
　　
　　不过，那样的一场半，加上昨晚的彻夜没有合眼，也足够这会儿手冢靠在车窗上睁不开眼睛了。
　　
　　所以，不二纵容了自己的目光。
　　
　　只这一次……
　　
　　




32

　　一开始的视线并没有确实的落在他的眉毛或者眼睛上。
　　只是获取着那张面容的轮廓。
　　就像，素描或者拍照什么的，前期构图。
　　只是这一刻，车窗外明媚的白云蓝天，车里睡梦中的队友，都已经退到了另一个空间，图纸和镜头之外。
　　只有他的面容占据着整个的画面。
　　也只需要他的面容存在在这个画面。
　　
　　原本还好好准备了一个背景来的呐……
　　
　　但是，现在不二已经无法再去记取什么背景。
　　反正那也不过只是背景，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他的面容。
　　到底已经有多熟悉了？他的面容。
　　几乎每天都相见。
　　几乎已经亲近到在他人眼里看来没有距离存在。
　　
　　熟悉到已经能够辨别那张扑克脸上任何微不可查的表情差异。
　　但是，仍旧用“第一次相见”的目光来获取这张面容。
　　
　　第一次相见，或者……最后一次相见……
　　
　　他的额发随着车行的颠簸微微的轻扬。
　　不二无声的轻笑，这个人的发色是自己见过最富于变化的一个。
　　那种发色太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渲染而改变，再配合丰富的层次感——他有一个很好的发型师，知道怎么有效的调和他的扑克脸。
　　不过，不二相信自己能够记住这发色和发型层次的所有变化。
　　目光沿着流动的发线逡巡上去，不二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
　　至少，在这个时候的他的发色在每一根头发上的转折渐变，不二相信自己都能够记下来。
　　说不定以后他会换一个发型师。
　　但是那也没关系！
　　
　　至少，是这一刻的你……
　　
　　半侧面的脸部轮廓看起来有些刚硬。
　　上高中以来，这个叫手冢国光的家伙益加褪去了少年的柔润线条，像是小枝长成了树木一样，脸部的线条也追随着他那不可撼动的个性，变得果断和刚毅起来。
　　像是描绘着这线条的笔渐渐变得坚定。
　　像是不二此刻的目光。
　　
　　目光记取着每一道线条，每一处坚强的凌厉，每一个温柔的弯曲……
　　
　　从今之后，不会忘记……
　　
　　无声的深深的吸气。不二小心的控制自己目光的温度。
　　不想惊醒他。
　　眼前这个人与自己的默契之深，不二自己心里再清楚没有。
　　不二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在心里说三次“醒过来”，眼前的这个人会立马睁开眼睛。
　　但是现在请不要醒过来。
　　这条路不会没有尽头，这趟车程很快就会结束。
　　但在那之前……
　　
　　只是在那之前……
　　
　　无声的深深的呼气。终于这目光静了下来。伸出它温柔的指触，开始细细的描绘那个人的眉眼。
　　
　　眉稍挑起的弧度。
　　眉心微妙的英挺。
　　眉端斜出的锐利。
　　
　　眼睫垂下的阴影的宽度。
　　睫毛与睫毛之间排列的密度。
　　那双少见的丹凤眼闭着的时候是怎样的一条曲线。
　　
　　鼻梁是怎样接着双眉往下削出刀刻一样的挺直。
　　
　　双唇紧抿的线条，在中部有着怎样可爱的凹陷弯曲……
　　
　　每一个微细的转折，每一处微小的特征，每一个细节……
　　
　　此时此刻，在这趟旅程没有完结之前，一一记取。
　　
　　从此刻在心底。
　　
　　终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即使……今后，也许……
　　
　　我将不再见你。
　　
　　手冢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传来知了的鸣叫。
　　夏天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有时候这种声音还真是能要人的命！手冢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森冷，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在计划谋杀整个学校的全部知了。
　　或许还包括讲台上的老师。
　　
　　这是一堂合堂课。
　　高三了，这也是时不时会有的事。
　　老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赶不及某个班的课，又不能容忍宝贵的高三课堂被用来浪费，于是拜托另一个班的老师将两班合堂开课。
　　
　　实话说来，这个班这个老师的课并不比自己班的差到哪里去。
　　
　　但是，事情最终还是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手冢随手翻过笔记本的一页空白，开始用力涂鸦。
　　
　　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
　　手冢并不擅长涂鸦。
　　他通常自控能力很强，很少需要用涂鸦或者随便别的方式来发泄什么。
　　通常。
　　
　　他停下笔，看着被自己划破的纸张。
　　这件事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知道会很难。但他并没有料到会难到这种地步。
　　也许他还很年轻，但他也经过了不少事，他有自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够做好。
　　做得足够好。
　　
　　可这次，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但是没用。那个声音不给他任何机会。
　　温润如玉的声音，奉老师之命在给周围的人做着讲解。
　　……带着感冒的沙哑和偶尔一声被刻意压抑了的咳嗽。
　　
　　手冢猛地睁开眼睛，立起身。
　　“老师！”
　　教室里的讨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的目光刷的集中在他身上。
　　包括讲台上的老师。
　　而且显然老师有点紧张。当然老师有紧张的理由。
　　但手冢却只是丢下句“我身体不舒服请假”就大步走出了教室。
　　
　　没有人对他的理由提出质疑。
　　但并不全是因为他一贯优等的表现。
　　虽然他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脸上全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他的面色却袭过一阵又一阵可见的骇人的苍白。
　　
　　包括老师在内，没有人对他的理由提出质疑。
　　
　　只有坐在教室另一边的前排一直不曾回头的不二周助，低下了头，轻声的咳嗽……轻声的叹息。
　　
　　




33

　　夏至将近。
　　然而白天再长也还是有结束的时候。
　　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
　　当然近处的路灯也亮了起来。
　　不二半嘲笑着自己的选词用句——果然整天都被文法修辞题包围着是有后遗症的——半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避开忽然投到他脚跟前的那个影子。
　　
　　不用抬头也知道这是谁的影子。
　　早在灯光没有亮起之前，这个人还完全隐在昏暗里的时候，不二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这个人即使一动不动的立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是让人很难忽略的存在。
　　尤其，是对不二周助来说。
　　
　　但是，明明看见他的身影就立在这里，为什么不在上一个路口的时候选择另一条路呢？
　　可以避开他的另一条路——随便那条路要走向哪里。
　　而现在，已经在灯光下面对面了，才想到要逃开吗？
　　
　　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转身逃开，不是不二周助的风格。
　　
　　手冢在路灯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连路灯忽然亮起似乎都没能让他眨一下眼睛。
　　他的目光并没有盯着那个人。但是是的，他在等那个人走过来。
　　那个人一定会走过来。
　　
　　天才不二周助，逃避，也绝不会用转身躲开的方式。
　　
　　那个人会朝着你走过来，但不看向你；会迎上你的视线，但眸中没有你的倒影；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你再也读不出他目光中的情绪，再也走不进他心里半步去。
　　比转身躲开更加残酷得多的方式，足以让一个叫做手冢国光的家伙伤到鲜血淋漓。
　　
　　十七岁的这个夏天，雨水稀少，很多阳光。
　　但是，世界覆盖着冰层，将所有的热能都反射回去。脏腑里寒冷凝固，渐成坚冰。几乎可以预料到一个冰川季的来临。
　　手冢经常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呼出的一口气，或许能够在这个盛夏的天气里，凝结成霜。
　　也算不辜负了由来已久的“冰山”之称？
　　只是很难再让手冢从这里面体验出幽默的意味来。
　　
　　冷，是会让人产生痛感的。
　　尤其当那寒冷产生自肺腑之间，而每一滴温热的血液，都打那里流过。
　　
　　但如果仅只于此倒也好了……
　　
　　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很安静。
　　在这个小小的街巷一角，整个东京都的声音都化作了背景。只有不二的脚步声缓慢，但是清晰。
　　
　　空间在随着脚步声缩小。
　　
　　同一个平面上的两条直线，会交叉相遇。
　　然后分离。
　　
　　巷子的端口很窄。
　　与他错身而过的时候，远远看来就仿佛已经消弭了距离。
　　
　　与他错身而过的时候，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昏黑的幕幔试图抢占眼前的视线。
　　该死的感冒！该死的低血糖！
　　
　　指甲陷进手心里。
　　疼痛的感觉有助于抵抗眩晕感，这是常识。
　　所以他得庆幸这接连两星期的感冒使他缺席了网球训练，也因此手上的指甲并不像往常那样修剪得平整。
　　
　　视线始终没有相遇。
　　身形交错时，只有被路灯投出的影子，短暂交缠。
　　然后分开。
　　
　　眩晕感被压了下去——一如往常。
　　但视线仍然看不清前方。
　　却能清晰的意识到身后的影子从他的身上抽离。
　　
　　我们从此分开。
　　
　　就这样将这份张皇失措的情感永远的掩埋。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多年以后的某个街角再次相见。
　　我们彼此微笑，互相寒暄。
　　（就仿佛这些个牵扯不清的纠缠在彼此生命中从未存在）。
　　
　　然后我会转身离去。就像这个华灯初上的日暮，视线固执的盯向前方。
　　
　　而我知道，你也不会回头。
　　也许颈部的线条会有点僵硬，但是不会回头。
　　也许你会闭上眼睛，也许你心里会涌上一片模糊的痛楚……也许不会。
　　
　　但这都没关系。我们都会继续自己的生活，继续假装忘记……或者真的忘记。
　　我们可以各自过得很好。
　　或许最后，只剩下那被掩埋的情感在不见底的黑暗里无声的呜咽。
　　
　　切割的疼痛只有闪电般的一瞬。
　　接下来，脚下仿佛有藤蔓疯狂生长，漫延到不可见的远方。
　　这个都市，刹那间一片荒芜。
　　
　　而藤蔓的根深植于心底，也许此生都无法拔除。
　　这颗心也许再也不能去爱。
　　人生，也许就此，彻底荒芜。
　　
　　他不喜欢这种故事结局！
　　不二再次试图控制袭上来的晕厥感。
　　但是，这是两个人的故事，一个人写不出Happy Ending。
　　
　　“是不是……”
　　听到手冢终于开口，不二才能再度呼吸。
　　
　　“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会比较好？”
　　巷子外这个都市的声音忽然再次清晰，八百万辆汽车的引擎组成的低声轰鸣，三千五百万人的吵闹喧哗……
　　
　　“是不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不再这么……”他的声音清晰稳定，几乎不带感情，“彼此折磨？”
　　




34

　　寂静是如此的让人烦躁不安。
　　而那些无关的声音也是。
　　但是，却想不出自己可以说的任何的话语。
　　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想听的任何的话语。
　　
　　沉默僵持。
　　明明是如此尴尬到近乎疼痛的境地，却没有人逃离。
　　却这样固执的对峙。
　　
　　正是所谓的彼此折磨……
　　
　　“你可以，拒绝的。”手冢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不带感情，在寂静混着喧嚣黑暗交接着光明的空间里凛然划过如刃锋利。
　　
　　所谓的拒绝，是要有提出要求在先才……
　　然而那不是可以用来反驳的话语。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知道的。
　　而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
　　一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出来，这从来，就构不成你我之间的问题。
　　你我从来不会为一个问题的表述方式所困扰。
　　能够困扰住不二周助和手冢国光的，从来，都是问题的实质。
　　也许无解的问题的实质……
　　
　　于是又有长时间的停顿。
　　
　　这样的话语，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间隔，来等一等。
　　等那伤口裂开，等那疼痛沉淀进血液里去，然后准备好再来下一次。
　　
　　所谓的彼此折磨——那话语正是两头开刃，两头一样锋利。
　　
　　“我不是女孩子，我受得了拒绝。”
　　我承受得了很多事。但是，不包括看你折磨你自己……
　　
　　“手冢国光不会因为这种事死去的。”
　　
　　但是，如果你那咳嗽再持续下去，事情也许就说不定了……
　　
　　已经，极限了。
　　
　　长久的咳嗽会引起胸肌的酸痛。
　　但是，对于将那声音收在耳里的人来说，所引起的完全不只是酸痛那种程度的东西。
　　
　　强行压低了音量的咳嗽，带着困难的轻喘……
　　抵制着想咳嗽的感觉，勉强开口说话的嘶哑……
　　
　　每一种声音，每一次，都牵扯起胸臆间同样的疼痛。
　　
　　明明肺腑间是一片冰冷，偏偏那疼痛却炽烈得犹如沸腾。
　　
　　他那么做究竟是在折磨他不二周助自己？还是在折磨他手冢国光？！
　　
　　或者，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与其死在彼此的手上不如……
　　
　　“如果是你的希望，那么，我对你的感觉，从此之后，我一个字都不会提起。”
　　从来就没有说出来过。
　　或者就永远都不会被说出来。
　　如果真是一开始注定要被永远埋葬的话语。
　　那么这一刻，这些边缘的言语，也不过是，临刑前的最后的仁慈。
　　然后就是挥刀斩断……
　　
　　笼子里的困兽，撕咬的只能是自己。
　　而每一次的撕咬，都不是开拓出路，只是让自己伤得更重，让突围而出变得更加的无望而已。
　　
　　即使是他手冢国光，也终有，到达限界之时。
　　
　　“如果你认为这样比较好，那么，我就把它，全部忘记。”
　　
　　——这就是最后的极限——
　　
　　“你做得到吗？”
　　不二猛地转过了身，他的眸子不再……关闭了。
　　沿着那生动的目光回溯过去，就可以，看得到他的心。
　　再一次的。
　　清灵而澄澈，柔暖而宁和。
　　不过，这一刻，却有袭天的火焰燃烧起来，光热逼人。
　　手冢一时看得发怔，竟没有去听他到底问了些什么。
　　“你真的，做得到吗？”
　　
　　啊，是的，我做得到……
　　手冢知道自己应该这么说。
　　他想要这么说。
　　可是，打他会说话起，他就没有撒过谎。
　　这应该并没有那么难，但是……
　　他的上下牙关紧紧咬合，拒绝合作。
　　
　　我做得到……
　　
　　他可以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不带感情。
　　他甚至可以看到对面那人的脸刷的苍白。
　　仿佛能够看到笼中的困兽又一记狠狠的撕咬。
　　不能自己撕破自己咽喉的话，就自己咬碎自己的心脏。
　　最后的一击。
　　致命的一击。或许就可以从此解围。
　　
　　“你做不到。”
　　不二并没有用足够长的时间等他下定决心。
　　径直的否决。
　　
　　视线被他的目光牵引着，往下看到了自己的手……
　　自己的右手在左臂上，指尖几不可察的微微拂动，看起来仿佛就像是旧年的伤遗留下的老习惯。
　　但是，他自己当然知道不是。
　　
　　不二看着他匆忙的将手收回去，偷偷的在身侧握成拳。
　　
　　甚至都不用去费神确认印在他左臂上的是谁的发丝投下的影子。
　　
　　再看着他的脸颊轻轻淡淡但是真真切切浮现一个十七岁少年初恋的青涩……
　　
　　于是所有的苦痛的感觉忽然间就都变得不值一提。
　　那刀口痛苦的裂开，而从那伤口涌出的东西却近乎甜蜜。
　　如此的甘美。
　　就像是人生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或是生命存在之初得到的第一份祝福。
　　
　　要让人如何拒绝？
　　
　　所以我们才不转身逃开。
　　所以我们才固执的对峙，固执的彼此折磨，彼此纠缠。
　　
　　往侧前方走过两步去，伸出手。
　　
　　手冢闭上眼睛，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影子印在他左侧的胸口。
　　带着炙热的温度。
　　宣告着这个冰川纪的终结。
　　




35

　　夏天的清晨，空气通常都会很好。
　　初升的太阳热力还没有加满点，但已经很明亮。
　　舒服的明亮，不晃眼的那种。将校园的林荫树盘弄得光影班驳。
　　微风轻拂。
　　垂到眼前的数叶绿得那样干净而新鲜。
　　
　　手冢稍微加快了一些脚步。
　　当然是在保持他稳重的步伐频率的程度之内。
　　其实手冢在保持自己沉稳的不动如山的形象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不说废话，不做多余的事，这都只是从小的习惯——或者说家教使然。
　　他也曾在校园的林荫道和教学楼的台阶上用远超出稳重程度的步伐走过路。虽然回数不多。
　　不过今天早上他倒是特别的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步子不要显出凌乱的样子。
　　
　　虽然今天的部活，他有些晚了。
　　
　　不管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入的睡，今早仍然是按时起的床。
　　到学校的时候甚至比平常还早了那么十几分钟。
　　可是，却被难得现身的监督叫了去。
　　
　　现在，离部活正式开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正选们想必都已经到了。
　　
　　果然，还没进场地就听到了菊丸的声音“……身体都没关系了么？病都好了么？”伴随着菊丸式的特殊尾音。
　　听不清回答的内容是什么，但那个回答的声音却是认得出的。
　　
　　这么说，他果然来了……
　　
　　胸臆间还能感觉到被他的手的影子所碰触的温暖。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转身走开，离了很远。
　　但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仿佛近在耳畔。
　　他说手冢明早部活见。
　　
　　“不二，真的没问题吗？身体要紧，不行的话，就再多休息两天。”
　　“嗯，太久不握拍，手痒得很难受呐。再说，我这么久不来部活，原来大家都不会想我的么？”
　　“不会不会！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不二前辈，我们都很想念您。”
　　“呵呵，既然桃这么说了，那这个星期，桃就做我的陪练吧。”
　　“诶？！”
　　手冢看到了桃城那个事出意外祸从天降深受打击的“我很无辜”的表情。
　　显然其他的部员也都看到了，连几个低年级的一起，很不给面子的一致发出了笑声。
　　
　　“正选，A、B球场！其他人C、D场！10圈热身，然后分组自由练习。”
　　手冢令出如山，一众人作鸟兽散。
　　
　　“乾，怎么啦？”只有乾一个人在发呆，菊丸跳到他面前，只差没有摇他了。
　　“没。”乾回过神儿来。
　　
　　是幻觉。
　　
　　说服自己。
　　
　　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刚刚，看到手冢笑了。
　　差不多就跟流星一样一闪即逝的，但确实是笑了。
　　（如果不是三个星期前才换的眼镜，或许乾会怀疑是自己的视力问题。）
　　可是……
　　和他同学快六年了，“手冢笑了”乾以前只见过一次。
　　必然有别的人不只见过一次。
　　但是，在所有人前笑出来，显然确实以前就只有过那么一次。
　　青学网球第一次在手冢的带领下捧起全国大赛冠军奖杯，的那一次。
　　那一次有足够的理由，即使是“手冢笑了”。
　　但这一次，却是为什么？
　　如果说桃城的一个戏剧化的表情能够让手冢在人群中这么笑起来……除非有一天他的乾汁做出了芬达的口味成为了全青学网球部的最爱——他也不会相信的。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凭他乾不是得不出答案的，如果他想要得到那个答案的话。
　　
　　作为一个以数据收集和分析见长的人来说，有些答案他在很早以前就可以得出来了。
　　甚至早过所有人。
　　
　　跑过休息区的时候，看到边上摆在乾汁旁边的资料簿。
　　自己的资料簿向来是更新很快的。而更新最快的时候是国三和高一上半期。
　　拜八卦内容的日益增多所赐。
　　那时候每个人的资料条下都有专门的八卦项。
　　手冢和不二也不例外。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起，乾就不再记录任何有关这两个人的八卦了呢？
　　关于这两位让人看不透的青学天才的情感方面的秘密，乾居然心甘情愿的主动放弃了……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生物的避害本能。
　　
　　那是一个危险的领域。
　　明看着是一潭黑洞，一个不小心踏空就是万劫不复，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对它进行探索的。
　　不是他乾贞治。
　　
　　抬头不着痕迹的看向那两个人。
　　
　　两个星期的因病缺席后今早的第一次全员到齐的部活。
　　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看到那两个人之间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但是，所有事件中最重要的部分，往往都并不是眼睛能够看到的那一部分。
　　
　　乾调过目光去看另一侧，菊丸一边跑步，一边在跟大石撒赖着什么，桃城在一旁也不知道是在帮着谁的瞎起哄。
　　
　　毫无疑问，这帮人真有一天分开的时候，怕是有一场好哭。
　　桃城这几年球风倒是沉稳了许多，可那率直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菊丸？就更不用说了。何况他跟大石这么多年双打拍挡，要分开的时候不掉一场眼泪，他乾就发誓从此改过自新不做乾汁了。
　　
　　有一种感情会在分开的时候让人大哭一场。
　　还有一种感情，乾听说过，会在分开之后，让人哭上一场又一场，或许要直到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才能停止。
　　有一种感情会在分离的时候让人难过。
　　还有一种感情，乾知道，会在预见到分离的时候，就让人先自进退失措。哪怕是平时多自信自律自控的人也一样。
　　友谊和爱情的概念，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区分。
　　理论上，至少。
　　但乾并不想验证这一理论。不是在这个年纪，不是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是平凡人，可以不用去踏入天才们的世界。
　　看着某天才连续两星期的久病不愈，对于自己的安于平凡，乾就觉得有些庆幸。但看到那个飞快闪过的笑容，他又觉得有些……替自己感到遗憾。
　　
　　（我们都不会尝到那种痛苦，也不会知道那是有着怎样的甜蜜……）
　　
　　




36

　　那个早上的部活并没有进行得十分完满。
　　不二自然是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摸鱼。
　　近尾声的时候，龙崎老师的忽然出现，也打乱了原本应有的步调。
　　
　　鉴于龙崎堇对于青学网球的非凡意义，连此处的正牌监督西村都甘愿在一旁做了陪衬，放任场上众人激动了好一阵子。
　　
　　而此次龙崎现身的目的，是直冲手冢来的。
　　某个网球俱乐部的特别邀请。
　　“一周一次，不会耽误太多你们正常的训练时间。而且，因为大多是职业选手，所以训练强度也不会低。”
　　
　　其实稍早的时候，手冢被西村监督叫过去，为的正是这同一件事。
　　但手冢回绝了。
　　
　　手冢这种人的心性。
　　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不然，要让他敷衍了事，他宁肯不做。
　　
　　有职业选手做对手或队友，这个诱惑固然是不小，但对手冢来说，也并没有那么大。
　　半游戏性质的俱乐部，没有全情的投入，这实在并不怎么合手冢的脾胃。
　　但这会儿龙崎老师居然专程跑来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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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崎的存在之所以于青学网球意义非凡，并不只是因为她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十年。
　　还因为从她手里已经送出了好几位网球名将。
　　她手里能送出好几位网球名将，自然不会是因为她的运气特别好。
　　
　　因此，手冢稍作犹豫，也就点头慷慨应允了。
　　
　　龙崎咧嘴一笑，眼角瞄到正坐一旁“修养”状态中的原青学天才No.2加现青学天才No.2，于是又补了一句：“不二愿不愿意加入？”
　　
　　宝蓝色的眸子眯了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好啊。”
　　
　　乾只觉心中如同盛了一钵的温水，微微的暖暖的动漾着。
　　其他的人一定也都不自觉的感知到了，一颗心与另一颗心完美印合的气场，以及空气中飘散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初恋的芬芳。
　　
　　晨练就这么无疾而终，下午的部活，因为开始淅沥沥下起雨来的缘故，也被部长大人取消了。
　　但回家的时间反而被推迟了。
　　赶到那个俱乐部去填了一堆的表格。
　　同行的两人在黄昏后的十字路口分的手，各回各家各走各路。
　　对于手冢收敛着行为动作言语眼神，没让任何一角露出哪怕丁点的逾越之处，不二在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样，手冢和不二，仍然是原来的手冢和不二。
　　
　　两人原本相处的自然默契，被任何理由给牺牲掉，都会不二无法忍受。
　　
　　至于其他的，更多的，暂时还可以不用去想。
　　
　　十字路口分开的时候，那个人也只说了一句话，“不要淋雨。”
　　连“再见”都没有。
　　所以那个手冢，还是那个手冢。
　　
　　这样真好。
　　
　　手机铃声想起来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笑。
　　
　　“景吾？”
　　“心情很好？”
　　
　　这样也听得出来？
　　“还不错啊！小景心情不好？”
　　
　　“没。跟其他时候一样。”
　　那就是其他时候心情也不好。
　　声音如此消沉的迹部景吾……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许久没联络了，打个电话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在继续危害人间。”
　　“景吾！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短暂的沉默。
　　然后听到一个勉强的笑声，“觉得闷得慌。也许是太久不握球拍。”
　　
　　不二很知道太久不握球拍是什么感觉。
　　烦闷。
　　好象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什么的烦闷。
　　但还不可能烦闷到让迹部景吾消沉。
　　
　　然而那个真正的根源恐怕却是无解之局。
　　“那我这两天过去陪你打一局？不然现在就过去？”
　　“别！本大爷这会儿可没工夫理你。”那头拒绝得毫不婉转。“何况，由美子姐姐要回瑞士了吧？你还是多陪陪她吧。”
　　
　　绪奈阿姨的事件终于还是没能瞒过去。最终惊动得由美子杀回了日本。大小姐以她一贯惊人的魄力，快刀斩乱麻，将这件事强行结局。
　　
　　“绪奈阿姨的伤还需要再养一阵子……由美子姐姐应该还会多留几天……景吾！”不二忽然语气一变，语声凌厉起来，“你现在哪儿？！”
　　
　　迹部景吾无声的咒骂。
　　刚刚那是谁家的车子？！不知道这里是禁止鸣笛区么？真是没品！
　　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只得老实回答，“回家的路上。”
　　
　　“你一个人？走路？”
　　迹部稍稍的瑟缩了一下，他几乎能看到某人睁开的冷洌蓝眸了，“闷得慌。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不二倒抽一口冷气。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迹部景吾！没人教过你的么？
　　从小到大，不是没有过绑架案出在你这个迹部家第一顺位继承人身上的！
　　天都快黑尽了，你一个人在那种人迹稀少林木繁茂的道上，走路？
　　
　　不二几乎想要骂出脏话来。但实在是一时气急，反而没法开口说话。
　　
　　“我只是走走。一小段路而已。”迹部景吾悔罪之下，连“本大爷”的称呼都忘了。“已经到家门口了。挂了啊！再聊。”连忙按断手机。
　　
　　真的是已经到家门口了。
　　
　　但是，他却停住了脚步。
　　
　　




37

　　这会儿雨下得不大。
　　都不像是夏天的雨。雨滴很小，落到伞面上，声音细碎到几乎听不见。
　　
　　迹部甚至老早就收了伞。
　　他最近并没有感冒，也没有人叮嘱他说“不要淋雨”。
　　
　　所以他发稍衣角微微的润着，出现在草木繁盛的绿荫道上，看上去就像刚从希腊神话的森林里走出来的那西萨斯。
　　
　　但是，隐在树木阴影下的那两道目光，却仿佛完全不为这惑人的美丽所动。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个人专注的看着他。
　　那目光却穿透了那美丽的躯壳，往隐匿其中的那无形无迹的东西上轻轻一碰。
　　使得那东西瑟瑟的颤抖，用它微弱得可怜的全部力量反抗挣扎。
　　最后终于“嗑嗒”一声，铁针碰到了磁石一样，紧密得丝严缝合。
　　遁逃无路。
　　
　　那个人甚至不爱他的美丽……
　　所以他遁逃无路。
　　
　　移近两步，才能够看清那个人的身形。
　　人倚在树干上，书包带子拉了很长，半拖在地上，半吊着他弯曲的两指。
　　
　　再移近两步，然后再次停下。
　　
　　这是夏天。
　　所以这场可以被误会为伴了杏花的雨，并非一开始就是沾衣不湿的。
　　暴雨如注的时候他打了伞。
　　可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有。
　　
　　迹部曾经非常偶然的情况下看到过一台老式波轮洗衣机的工作，旋转，翻搅，拉扯，特别进行风干工作的时候，高功率的旋转翻搅拉扯，那感觉非常的触目惊心。
　　他觉得他现在就是被扔进了那台洗衣机里，强行风干。
　　非常的触目惊心。
　　
　　忍足侑士并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角色。
　　他尽量不动声色的长吸一口气。
　　迹部景吾也不会因为忍足侑士淋了雨这种事失去理智。
　　
　　垂到了肩的长发依然有水珠滴下来。
　　忍足侑士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很憔悴。
　　脸颊不明所以的瘦削下来，肤色一日日苍白。
　　甚至下巴上还残留着没有打理干净的胡渣。
　　雨中的这个人几乎已完全不复冰帝花花公子的形象。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目光平静，坚韧，值得信赖。
　　
　　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的笑开来，平静坚韧值得信赖而外，流泻出一点担心，一点放心，一点责备，一点劝勉。
　　谨慎的，分寸拿捏极好的，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喀嚓！功率过高，翻搅过度。断裂。迹部只觉喉头一甜。
　　
　　“你在这里做什么？”等迹部能够开口了的时候，声音变得异常的冷。
　　
　　忍足眸中瞬间转过千种情感，却也只是轻言一句，“只是想，见见你。”
　　
　　暴雨如注下的守侯只是，有点担心你，放不下，想见见你。
　　……我今生所有的守侯，可能都只是，有点担心你，放不下，想见见你。
　　
　　“现在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迹部的声音已经冷到发硬，从嗓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刺拉着喉管，字字生疼带血。
　　
　　“嗯。”忍足闭目点头，“景吾早点休息。”
　　再看他一眼，然后并不留恋的迈步向前，与他擦肩，而过。
　　
　　迹部闭了眼睛，张大嘴，大口的无声的呼气，阻止自己的喉咙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回头。
　　
　　能动了的时候，迹部大步的走向家门。
　　
　　电动的铁门关上之后，迹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
　　铁骨的伞就在老管家的脚前砸了个粉碎。
　　书包里的东西零零碎碎滚了一地。
　　
　　“景吾少爷跟忍足少爷吵架了？”
　　迹部低着头，剧烈的喘气，不说话。
　　“保全说见着忍足少爷在外面。我看他没有想要进来的样子，想着多半是和少爷您吵架了。幸好那大阵雨没下多会儿。”
　　迹部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说起来景吾少爷您和忍足少爷这么多年朋友，都没见你们像平常那些青少年朋友那样吵过架。您跟不二少爷还红过脸呢。”
　　迹部抬起头来，面上已全无表情。
　　“跟忍足吵架了。”如果是吵架就好了。“他一个人，没有车。”天晚了，他还淋了雨……
　　“是，我去安排司机。景吾少爷也赶紧去洗个澡。”
　　“嗯。很累。晚餐留寿司，饿了本大爷自己下来取。”
　　“是。”
　　
　　迹部看着老管家离开的背影，对自己感到异常的满意。自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老管家面前做假成功。
　　从今天开始，即使面对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他也不再是孩子了。
　　他要独自的，一个人，背负这份感情。
　　他看得到初长成的美丽羽翼为此遍体鳞伤，鲜血漓漓。
　　不过没关系，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人，也同样为此遍体鳞伤，鲜血漓漓。
　　
　　他甚至没有忘记让仆人给不二打个电话，汇报自己的平安到家。
　　然后他才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他在浴室里猛咳了几声。漱口的时候，他对水槽里嚣张的红色视而不见。
　　他洗了澡，才扑进床里。
　　他关掉了所有的灯，盖好了被子，才闭上眼。
　　然后悲伤才开始凝聚成形。从左眼的眼角划过鼻梁，流进右眼里，再滴落枕上。
　　黑暗中有无声的呜咽回响。
　　
　　

作者有话要说：数据统计，好象也有二十几个人收藏了这文啊~看留言这么冷清，还以为都没人看的说。
是好是坏，大家也吱一声儿啊！这文目前已经进展相当艰难~不坑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制造的啊……




38

　　“不是什么大问题。景吾的体质，本就容易上火……”
　　一行人在门边儿上停住。
　　说话的人却也停了下来，跟这一行人里的某一个打着招呼：“侑士？好久不见了。”
　　“江口叔叔。”忍足礼貌的回应。同时也对另一个人恭敬的行了一礼。
　　江口转回头跟另一个人继续，“这大夏天的也难免。而且，老爷子，您也逼太紧了吧？景吾年纪还小……”
　　一行人在迹部老爷子的无声示意下安静的进入了里面的房间。
　　——跟迹部老爷子同处一室的压力可不是盖的。也就忍足还能扛得住，反应过来记起基本的礼节。下剩那几位，连鞠躬都忘了……话又说回来，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来看景吾的。
　　但忍足却滞留在了门外。
　　冰帝网球部成员在迹部家也算是常来常往。更别提他们这几个从国中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正选，对这里熟得也都跟冰帝网球部部活室差不多了。
　　但见到迹部老爷子的次数却真真是屈指可数。
　　而在老爷子那稳如磐石的眼神里，掠过的细微的动摇，则可以算是百不一遇的了吧？
　　看来，这次被吓到的，也不是只有他们网球部的这群笨蛋而已。
　　
　　这个时候，这里真正能保持镇定风度的人，就是作为医生的江口了。
　　
　　说起来，忍足侑士认识江口的日子比认识迹部还要长。
　　因为同是神经外科领域的专家，早在忍足侑士刚开始记事的时候，江口就已经是他们家的坐上常客了。
　　
　　显然，江口作为迹部家的医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据忍足所知，连那位一向以“本大爷”自称的大少爷，见了江口，也同样是叫“叔叔”的。
　　这么多年下来，与其说是迹部家的家庭医生，江口更像是迹部家的一位朋友。
　　
　　说到底，这个世上能用那种近乎训诫的语气跟迹部老爷子说话（虽然仍旧用的是敬语），还能让老爷子像小学生听课一样认真听着的人，又有几个？
　　
　　忍足转过头去，推开房门。侧身进去，在背后把门轻轻的带上。
　　
　　房间里很静。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岳人，也没有发出声音。
　　迹部看起来正熟睡着。
　　脸色倒也并没有“这是生病中”的感觉。
　　但平时那么强势的一个人，这会儿毫无防备的睡着了，难免看起来有些意料之外的脆弱……到让人无措。
　　于是，一干人等就这么无语默默的围站在床边……
　　这都什么架势……
　　忍足头上滴下大滴的冷汗，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咳！”他轻轻咳嗽一声，收集起一圈儿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医生都说了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的吧？”
　　“看起来也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真是的！上火也能闹这么大动静。吓死人了！”
　　“该说‘果然不愧是迹部’吗？”
　　一走出那个房间，就立马开了锅。一伙人七嘴八舌的嚷嚷着，一边往大门走去，准备打道回府。
　　“忍足少爷！”管家在半途叫住了他，“有点事……”
　　
　　“迹部。”
　　房间里仍然很安静。
　　迹部也仿佛仍然在熟睡。
　　在门锁合上的轻微“喀嗒”之后，忍足用很安静的声音开口。
　　迹部没有回答。
　　
　　忍足也不再说话。
　　他静静的走过去——脚下的长毛地毯使这成为可能，忍足也有刻意的放轻脚步。
　　在床前停下，忍足确实的犹豫了一会儿，才最终选择了坐在床沿。就在迹部的脚在被子下应该在的地方的边上。
　　他的手也搁在床沿上。
　　宽大的薄被边缘在那里垂下。
　　蚕丝的手感温凉。
　　但他的指尖初次触及的时候，却抑制不住的微颤。
　　犹豫着，终于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轻缓的移动。
　　丝绸和指尖的流连，近乎……
　　爱抚，的缠绵。
　　
　　仍然很安静。
　　他不敢看向那个人睡着的脸。
　　他看着拉上了的窗帘。因为天色变换，窗帘也能被染出不同的颜色来。
　　所以知道，窗外，夕阳的落下，暮色的四合，夜星的即将升起……天地运转。
　　任整个银河系怎样的转动，只要这里能够被时间遗忘……
　　这样的念头，又如何敢有？
　　只要能偷得这样的片刻……
　　假装能够守护着这个人。就像这个人的假装熟睡。
　　
　　即使是假装熟睡的呼吸，也如此的不安稳。
　　不是生了病的不安稳，是受了伤的不安稳。
　　管家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而且，害这个人的受伤的人是……
　　可是，这个人，是自己愿意用所有的温柔心情去对待的人啊！
　　是但凡自己有一分的温柔，就愿意为他尽数付出的人。
　　为什么，却偏偏是自己，令他受伤？
　　
　　果然，单只有温柔，还是不够的么？
　　
　　“听说，你跟我吵架了。要怎么样，才能和好？”
　　

作者有话要说：^^仍旧要让木棉知道有人在看啊！




39

　　对于迹部来说，事情发展到“卧病在床”这样不可控制的地步，他难免有放任自己的成分。
　　
　　谁都知道迹部景吾不常生病的。
　　当然了，迹部家的小孩，三餐配有营养师，所有食材都是有机农庄当天新鲜供应（绝对不含添加剂），作息时间表也是日美澳三国健康专家会同制订。
　　每天舍得砸大把的时间在体育运动上，这一点的效用自然也不可忽视。
　　
　　不过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偶尔头疼脑热犯个小感冒什么的，也在所难免。
　　但迹部大少爷一向气性高傲，对自己要求也极严格，一点小病，通常咬咬牙也就忍了。
　　十几岁的大男孩子，体质不错，又没有什么好郁结于心的，吃点药，饮食注意些，多休息，小病很快就变没病了。
　　
　　那么现在这样病倒在床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不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早上爬起床的时候，心口有隐约的疼痛。
　　知道多半是昨天的咳嗽太剧烈牵扯到了，动作小心些，将养一下，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虽然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小心”，结果胸膛间扯痛一片……
　　
　　即便如此，仍然没到起不来床的地步。但是……
　　忽然就不想再坚强了。
　　忽然就不想强逼自己去清醒的面对这个世界了。
　　他放任自己栽回床上去。放任思绪模糊起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卧病算了。
　　放任胸间的痛楚随着呼吸加剧。
　　这样也好，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帮同学进来的时候，迹部其实正在蒙着被子生闷气。
　　为着刚刚被强迫喝下的某种古怪的药。
　　无疑大少爷的味蕾是被娇惯坏了的。虽说偶尔尝一尝平民食品也还不至于就咽不下去。但是，那种粘粘乎乎成分复杂味道不明甜腻到十分没品的东西，迹部仍旧极端的讨厌。
　　“这是中医成药。景吾，总不能为了你的口味，让远在中国的药厂调整配方吧？”就算可以，这回儿也来不及了。
　　
　　大少爷这辈子无法违逆的人不多。除了迹部老爷子，身为迹部家医生的江口也勉强算一个。
　　但是，鉴于景吾大少爷是很少生病的，所以这种特殊状态下，哪怕是老爷子的话他也可以任任性不去听。可偏偏这个江口，却还是违逆不得。
　　只得恨病饮下。
　　药效却是还不错的。
　　那种模糊暧昧的味道，就好象要抹去一切坚硬的棱角。
　　就好象抹去了一切坚硬的会割伤人的棱角。
　　就好象昏睡，就好象故意什么都不去想，就好象……逃避。
　　
　　但人不可能永远逃避。
　　
　　迹部景吾睁开了眼睛：“你给本大爷变回正常的样子！”
　　
　　不要让本大爷因为你那副鬼样子上火到吐血！
　　（……不要让本大爷因为你那副鬼样子心疼到滴血……）
　　
　　比起那种暧昧不明的润喉药降火药什么的，他需要的根本就是清楚明白的止疼药。
　　
　　忍足的目光毫不闪烁的迎回来。
　　“一样的条件。”
　　
　　天才抛却了懒散认真应对起来的时候，不退缩，不回避，不做亏本生意。
　　
　　迹部睁着眼睛，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约定。”
　　
　　“约定。”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
　　
　　回程的时候，路过纪伊国屋，忍足叫停了车。
　　“可是，管家吩咐……”
　　“我去买本书。然后会自己打车回去。帮我这样告诉管家先生。”
　　“好的。忍足少爷。”
　　
　　站在医学类的架前，却是完全茫然得很。
　　真的，到这一刻为止，他居然还一本医学书都不曾看过。他真的是姓忍足么？
　　想了想，掏出了手机。
　　
　　“侑士？我赶手术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新闻，难道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黑线。“老爸！我有每周打电话回家好不好。是你自己不要接都扔给老妈的。”
　　“那是因为你老妈想儿子。”那头貌似在要不要趁机劝浪子回家这个主意上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说吧，什么事？”
　　“我现在在书店。如果我将来准备学医的话，现在该买什么书看？”
　　那边切实的沉默了一阵。
　　年轻的忍足有点怀疑他老爸是不是真的去翻新闻查今天的日出轨迹去了。
　　“为什么忽然？”
　　是啊为什么忽然？
　　总觉得“将来一定会学医”就像是某种宿命一样的存在。然后自己就不停的逃着，躲着。虽然明知是最终躲不过逃不过的。
　　“忽然觉得医生是很权威的职业。”
　　“呵呵，这倒没错的。你若是医生的话，哪怕你的病人是日本天皇，也得听你的。只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儿子是个很有权力欲的人？”
　　“老爸，我姓忍足。”虽然并不是真的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但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说出这话的语气仍然难免有些怨怼。
　　“侑士！”那头忽然正经了语气，吐辞严肃而清晰，“你首先是我的儿子，然后才姓忍足。”
　　
　　忍足侑士怔了一下，低下了头。
　　他这一天经历的情绪冲击本就不小。没有料到临了临了还被自己老爸给来这么一下……
　　
　　许久他才抬起头回话：“知道了。我会选择一个自己想做的职业的。现在告诉我，我要挑什么书？”
　　“哦？你还是想知道？”
　　忍足侑士出声长叹，丝毫没有掩饰这之中深深的无奈：“一个人会出生在三代从医的忍足家，大概总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40

　　“是吗？那就好。”放心下来之后，自然就不忘调侃，“呵呵，连上火也能弄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景吾果然是很了不起呢！”
　　估计这话也就他敢正对着大少爷的耳朵说出来了。
　　果然，不二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忙音微笑。
　　虽然惹病人——还是上火症的病人生气是不对的。但是让朋友这么无故担心也是不对的呢。
　　他微笑着切断电话。
　　却被几乎就在他手指下响起的铃声惊了一个激灵。
　　真是！谁的电话打进得这么是时候啊？
　　这样想着，反射性的就接了起来。
　　“喂！”
　　
　　“不二。”
　　稍怔了一下。“手冢？”
　　虽是疑问语气，但其实并没有疑问的意思。
　　在电话里听起来这个人的声音是有点陌生。但那只不过是因为对他原本的声音过于熟悉。
　　于是在电话里听来有点失真。
　　可那声音的质地还是如此容易辩识出来，根本无法错认。
　　确实是很少跟这个人通电话啊。
　　因为这个人当面说话的时候话就不多了，打电话闲聊的话，是铁定会冷场的吧。
　　这个多事的春天，也就是多了些短信而已。
　　何况，几乎每天都会见面，都有机会说话的。
　　说起来，今天没有训练，所以没有见面呢。
　　所以才会有这个电话么？
　　
　　那边“嗯”了一声，果然就安静了。
　　
　　不二觉得有趣起来，也不忙着开口。扯过一旁的抱枕。往后一仰，整个人靠上去。
　　
　　“刚刚是在跟迹部打电话吧？”
　　“嗯。”长长的伸个懒腰。
　　“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只是上火。”侧身躺下来，声音懒懒的。
　　“嗯，那就好。”
　　
　　接下来就又沉默了。
　　
　　手冢，你打电话前都不先想好话题的吗？
　　不过好象也没什么“事先想好话题”的必要啊。
　　手机还贴在耳朵旁，已经闭上眼睛，开始犯困。
　　
　　“想睡觉了吗？”
　　“是啊。”呵欠，十点过了都。
　　“那，晚安。”
　　“嗯。晚安。”
　　
　　按断电话的“嘀”声之后，手指还下意识的在听筒处轻抚着。
　　一时间有些恍惚。
　　互道晚安时那一点近乎不舍的缠绵仍旧缭绕在胸臆……
　　这个，真的是，有点太过了啊！
　　
　　翻过身，仰望着天花板。
　　
　　更麻烦的是这恐怕还不会是最后一次。不二有这个预感。
　　就好象他也有预感，这不会是他接到的来自手冢国光的最后一个类似电话。
　　而近段时间以来，不二周助的预感，已经变得跟不二由美子的塔罗牌一样灵验得可怕了。特别当这个预感跟手冢国光有关时。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二看着天花板的顶灯眨眼。
　　明明那么长时间以来的感情，都是风流云散一样轻松愉快同时不留痕迹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质量，有了体积，有了呼吸，有了心跳，会感觉沉重，会蛮横的霸住大块大块的空间拒绝其它任何的侵占，会窒息，会痛到破碎。
　　
　　是在那笃定的一号表情为他动摇的时候么？
　　刚得到绪奈阿姨消息的时候，他的感觉的确很糟。他的表情想必也不怎么样。
　　但是，竟然能够让名为手冢国光的冰山出现龟裂……很难去谴责他那时心中涌起的那道暖意。是不是？
　　
　　当那个一向自我防备严密的人，有一天忽然撤除了所有的冰壁，就那么在你面前坦然相对的时候。不二很怀疑，有谁能够对此拒绝回应？
　　
　　当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在看向某个人的时候，深处安静的燃烧起永恒的火焰，要那个人怎么可能移得开眼睛？
　　
　　如果一个人的想念拼命的围绕到一个目标物上去。哪怕那只是块石头，大约也能产生某种磁场反应。
　　何况他不二周助是个人。是个虽然自制，却并不冷情的人。
　　
　　两个人的想念开始互相缠绕的时候，预感什么的，大约就跟占卜学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所以，是的。
　　当他完成他的十分钟半比赛之后，他有预感手冢会找了来。
　　而他没有躲开。
　　当他一个人在摔上的门后生气时，他有预感手冢会不管不顾的走进来。
　　而他没有锁门。
　　
　　不然，也许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但是，不二并没有后悔。
　　那个叫手冢国光的家伙没有提供给他后悔的理由。
　　
　　如果那个人的感情稍微轻浅一点，稍微动摇一点，甚至哪怕稍微自私一点，也都已经被他斩断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那所有的言笑目光，带来的所有安慰，引起的所有温暖，牵出的所有悸动，一一流过，织成绵密的网，绑得他这样牢，这样不得动弹……
　　
　　意识到视线竟然开始微微模糊的时候，也意识到睡意早已消弭无踪。
　　
　　什么啊？才不要为这种事情掉眼泪呢！
　　
　　就像那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眼泪。
　　
　　无声的叹息。他不二周助这一生注定要被一滴没人看见的眼泪给困住……
　　
　　翻身，披衣，下床。
　　
　　“周助！还没睡？”
　　“太好了！姐姐！有没东西可吃？”
　　“你这毛病还没改？”由美子微笑着端出她的拿手甜点。
　　她这个弟弟智商远超一八零以上，打小就天才得过分。幸好还能勉强找出些小缺点。比如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吃甜点。
　　哎！又忍不住在心底里叹气。这也是低血糖不可避免的症状。
　　“周助，”由美子看着吃得开心的某人，漫不经心的开口，“毕业打算好了么？考欧洲的大学吧。”
　　
　　

作者有话要说：要支持要支持啊~




41

　　“等裕太也毕业，就可以给爸妈办移民一块过去。”由美子回答弟弟疑问的眼神，“想好读什么专业么？”
　　“日本文学。”完全没有想的回答。
　　“周助……”无奈。有时候由美子还真希望她这个弟弟不要这么聪明伶俐反应灵敏。
　　“好啦！我会考虑的。不过，姐姐，有可能我真的会想读日本文学呢？”
　　“欧洲也有不错的东亚文学研究。”
　　“那跟本土研究是没法儿比的。”
　　“周助！你要真想留在日本，也没人勉强你。只是希望你考虑。裕太也是。”
　　因为由美子回国而住回家的裕太，刚开门出来也没怎么听完整，打着呵欠搭腔，“你们俩讨论事情，别扯上我。”他转回头进屋躲离战场，“我反正跟爸妈在一起就好。”关上门前，补了一句。
　　
　　果然不二家的人，骨子里都是超级看重亲情的。比起乡国之情，家人更具体，也更重要。
　　
　　但是……
　　不二忍不住在心底里摇了摇头。
　　就到了要决定去留的时候了么？
　　就到了要为未来作出选择的时候了么？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得再久一些的。
　　
　　“今天西村监督找你什么事？”
　　手冢脚步微微一滞，看了身旁这个人一眼。
　　这人平时从不对“西村说了什么”这个话题感兴趣，为什么偏偏今天就……
　　
　　“大学的邀请意向。”
　　
　　所以……他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得更久一些的……
　　
　　“网球的。”不是疑问句。完全没有疑问的必要，否则就不会由西村来转达。“有合意的吗？”
　　
　　摇头，“还没有决定……”
　　这是当然，手冢国光从来都不是一个草率的人。
　　
　　“……是不是选择网球。”
　　
　　所有正在四处兜风的思绪忽然一起踩了急刹车。本来走得不快的脚步猛然停顿下来，居然也差点让人打了个趔趄。宝蓝色的眸子睁开，一眨不眨的看定了眼前的人。
　　
　　请解释。
　　
　　“日本的职业网球，并不是太吸引人。”
　　
　　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只有日本大学的邀请意向，没有国外的？”
　　
　　“除了网球，别的很多事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别的任何事你都可以做得很好！但那不是问题的所在！
　　请回答。
　　“你想成为职业网球手么？”
　　
　　手冢不说话的时候，唇角的线条就显得刚硬，这是他坚毅性格的表征。
　　但此刻，那线条却更倾向于僵硬。
　　
　　狼狈的僵硬。
　　
　　他不回答。不二就逼视着他，直逼得另一个人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狼狈不堪起来。
　　
　　虽然狼狈不堪，却迎视着，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未免心中一动。
　　
　　这个叫手冢国光的人什么时候允许别人看到过狼狈不堪的模样？
　　现在居然就这么……毫不避忌的，袒露在他的面前……
　　
　　目光轻颤了一下，不二先移开了视线。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狼狈不堪？
　　跟姐姐那段对话的推搪以及……
　　鸵鸟一样想着“能够持续得再久一些”的心态……
　　
　　“手冢，不二，怎么不进去？”忽如其来的声音解救了两个人。
　　手冢点头为礼。
　　不二嘴唇和眉眼同时弯起，“高田先生，上个星期没来呢？”
　　三人一起走进去。
　　“下个月在美国有个邀请赛，刚好签证过期。本来俱乐部也有比赛的，可惜不能参加了。”
　　“诶？俱乐部的比赛？”
　　“很有意思的比赛哦。”
　　
　　结果，被高田称为了“很有意思的比赛”是……
　　
　　“一年一度的俱乐部传统。双打赛。所有单打选手可以自由组队，所有双打选手必须拆散组队。”
　　
　　“别跟手冢组队呀。这小子强归强，完全不是打双打的料。”高田压低了声音跟一边的不二说话，只是声音却没有低到另一旁的手冢听不见。
　　他却只好装作听不见。
　　以高田在职业网球界的身份，在他们俩高中生面前却从不拿乔，看得出来，是真心关护着两个后辈。
　　只可惜那性格……
　　跟不二倒是满合得来的。
　　
　　“可惜高田先生不能参加啊，不然我就跟您组队了。”不二也“小声”的回答着，一边貌似好玩的看向面无表情的另一人。
　　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呢手冢。
　　因为像高田这样性格的人不二再清楚不过了，肯将“强”这个评语说出来，到底有多不容易，就算是用贬损的方式。
　　
　　“手冢！不二！到你们了。”
　　不二走上前去，手冢却回头去放下手上的矿泉水。
　　不二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的咬牙切齿。
　　
　　好象我真的还有得选择似的……
　　
　　“手冢？”听教练这语气，大约也只是意思意思问下。
　　没有回答，所以大约还是老样子的点头表示Yes。
　　
　　“你们学校要放暑假了吧？那不是可以每天一起练习？”
　　
　　……
　　作为职业网球手的诸位有资格说这种羡慕的话吗？
　　
　　所以暑假如期而至，并没有每天的一起练习。
　　但是，却有每天的电话，只要那一天他们没有见面。
　　




42

　　不过今天应该不会有电话。
　　“全家都去茨城，外公那里。因为在偏僻的海边，手机总是信号不好。可能不能打电话了。”
　　
　　手指抚过手机边壳，不知不觉的就带出几丝眷念的味道。
　　有些事情形成了习惯还真是不好。
　　不二果断的将手机遗弃在桌上，准备下楼赶在裕太之前抢一杯由美子调的餐前果汁。
　　
　　那支《少女的祈祷》在他即将踏出门的前一步响起。
　　这曲子还是两年前忍足专为他录了作生日礼物送他的，固然不是帕格里尼的神品，却也是独一无二的绝版……脑子里不知所谓的跑了一会儿神，才又转身拿起电话。
　　“不是说没有信号的呢？”
　　并没有特别为这个人的来电另设铃音。不二周助的手机从来就只有一个铃音。
　　甚至也没有看来电显示。
　　然而问句出口之后，已经听到了海潮的声音，所以是没有错的了。
　　
　　“嗯，整个村子，只有在这块岩石上的这一步范围内，可以打出电话去。”
　　
　　“呵呵，手冢，你真的不考虑换个手机吗？”不二就着双腿盘膝的姿势，倒到床上，同时发出夸张的询问声。
　　那部手机，他都看他用了五年了。按键已经磨到看不清，信号的接收也总是不大好。
　　
　　“能用就好。”那头显然没有认真理会这个询问。
　　也是因为不二根本就没有认真的建议过吧？他大约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认真跟手冢提过这建议的人。
　　可是吧，一个成天冷着脸，被称为了“冰山”的人，事实上却是对着无生命物也能生出恋恋不舍之情来的。怎么想，都让不二觉得很可爱啊。
　　咳！“海边的风景漂亮么？”不二赶紧的转移思绪。
　　
　　“嗯。”那头顿了一秒，仿佛是抬起头来很负责任的看了周围一圈，确定了下，才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真羡慕呐，手冢可以在海边看落日。”不二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将句末的尾音拉得很长。“风景如何？说来听听。”
　　
　　“夕阳。”他说。
　　不二几乎可以看到他的眼睫扬起，茶色瞳眸投向远方。
　　
　　“晚潮。”
　　可以听到潮涨拍在他脚下岩石上的声音。而他必然站在岩石上立得比松还要稳。
　　
　　“风有点大。”
　　……他的条纹衬衫在海风中飞动。
　　
　　“海鸥在浪尖上觅食。有刚回来的渔船。看渔夫的表情，想来收获不错。”
　　……他凝了目光仔细的分辨。
　　“他正拎起一只漂亮的紫色海星……”
　　
　　手冢……
　　
　　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是他平素再正常不过的声音，清清冷冷波澜不兴几乎不带感情。然而为什么听在耳里如此寂寞？
　　如此，动人心魄！
　　
　　还是，一切不过都是自己脑子里擅自出现的画面所构成的幻觉？
　　
　　“……放暑假的孩子，跑过去。打闹着……”
　　
　　不二一个挺身，直接从床上弹跳起来，盯住对面窗外的夕阳，握着手机的指关节隐隐泛白。
　　
　　“手冢国光。”
　　无数无数的话语争先恐后的涌进喉头，形似想进行一场言语的暴动。然而出了口却只有这四个字，明晰，轻淡，只在稳定度上稍欠，语音略微发颤。
　　
　　手机里忽然不再有声音。不只是没有对方的说话声，连潮声也一并消失不见。
　　世界空白一片。
　　
　　果然是只有在一步范围内，才能接收到信号啊。
　　
　　而晚潮涨得如此之快，没过一层又一层的沙滩。海风吹动条纹的衬衫。风力太大太急，刺激着人的眼睛。而眼前黄昏的海景，美得催人落泪。
　　
　　“周助！晚饭好了。”
　　“哦！我……”竭力的提高声音。却是发现怎么样也做不出一个合格的微笑，最后只好低落的放弃，“我就来。”
　　
　　“老……老哥……你今天没笑诶！”裕太手上的盘子差点滑到地上。
　　看到这么可爱的裕太居然还笑不出来，他不二周助何曾如此失败？
　　“偶尔我也会心情不好啊。”
　　
　　“周助，要跟我谈谈么？”所谓“偶尔心情不好”这种话，当然休想搪塞过由美子去。所以睡觉前，由美子来敲门了。
　　天才弟弟想了想，不笑的点了点头。“姐姐为什么要嫁去瑞士？”
　　由美子眨了眨眼睛，难不成他在为这个心情不好？
　　
　　“周助一直以为由美子姐姐是那种坚强独立的女人，不会像传统日本妇女那样，为了丈夫，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
　　
　　由美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这个抱着抱枕难得不笑的天才弟弟。
　　由美子是什么人？自然是知道这类聪明孩子的。因为聪明，所以打小想什么都比别的孩子透彻。
　　但打小就想得透彻，也并不代表永远不会困惑。
　　
　　“我呢，其实也不甘心哪。但是，开始恨起海边的夕阳，因为这么美的景色而他却不在我身边一起分享。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由美子，我移民来日本吧’。于是我就忽然爱上了瑞士那个国家。”
　　
　　天才弟弟的唇角再次弯了起来，“原来由美子姐姐是因为这样才不去海边的啊。”
　　
　　“是啊。”由美子承认得毫不扭捏，“等他休假过来，我跟他一起去。”
　　
　　天才弟弟连眼睛都一并弯了起来。
　　
　　幸福的笑可是会传染的。
　　
　　然而，与一夜的好眠可能仍旧有些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即将告磬！新章需要动力啊~




43

　　第二天的俱乐部训练却还是去参加了。
　　十几岁的少年都是睡觉比天大的。所以要是一夜没睡好的话，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痛苦。
　　但是也因为身体如此年轻，所以只要打起精神来，一夜的不睡好象也根本就没什么影响。
　　所以今天的训练依然卓见成效。连跟他对局的高田都没有跟他说出“好象没什么精神啊”这类的话来——至于那位前辈那一脸过来人心照不宣的表情，不二自然很明智的当作了没看见。
　　
　　走出俱乐部的时候，上午十点已过。阳光仿佛追着赶着要在这个夏季的末尾灿烂到够本似的，挚烈得简直叫人睁不开眼睛。
　　偏偏不二又不喜欢戴墨镜的。再轻的材质，戴不了多会儿也能压得他鼻梁生疼。
　　所以因为视力不好而戴惯眼镜的人到底也是有他的优势的。
　　比如对面那个人吧，因为镜片覆膜的关系，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仍旧能够双目炯炯，一眨不眨……
　　
　　果然还是该坐公车而不该选择走回去么？
　　
　　一夜的失眠，一早上稍稍超过平常分量的运动，以及这个夏天最后的暑热，终于召唤回了前一阵子因感冒而重现的低血糖么？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面前的这个人，比起一个因眩晕产生的幻觉来，无疑更是一个不大可能被当作幻觉的存在。
　　幻觉怎么可能有比八月近午的阳光更炽热的眼神？
　　幻觉又怎么可能让不二周助生气。
　　
　　是的，不二周助正对这个人生着气呢。
　　
　　但是不管生着什么样的气，要让不二又一次的无视这个人走过去，却是无论如何再也办不到的了。
　　就算是刻意的狠下心来也再也办不到的了。
　　
　　于是只能停下脚步。
　　站定在他面前，生气的眯眼瞪他。
　　
　　天一亮就抓了书包出门，跳上第一班车回来东京。甚至都没有跟家里人打声招呼。手冢国光自懂事以来还没有做过这么“不懂事”的事。
　　
　　完全没考虑后果的冲动行事。
　　
　　当然也没有想到不二看到他的时候会是一脸生气的表情。
　　
　　不过倒也很轻易的明白了不二是为什么在生气。
　　
　　那件事他的确也没什么好辩驳。
　　
　　“你是故意的。”不二用笃定的语气指控。
　　
　　手冢沉默。虽然一开始多少有些无意识的性质，但要抗诉说他全程无辜也确实有违手冢国光诚实的本性。
　　
　　再次仔细分析昨天的那一通电话，那语声分明带着蛊惑，那词句里的情感分明是未加阻止的释放……那思念，分明是被有意挑起。
　　不二越加的眯起眼睛。好啊手冢国光，所有人眼中正直到不会拐弯的人，竟然给我挖了个陷阱！
　　而且，这么想起来的话……这是不是，不是头一次？
　　
　　手冢微微的避开了不二怒瞪的目光，低声的很不手冢的喃喃自语，“我有受到惩罚。”
　　每一次，给你挖的陷阱，可结果掉下去的，都是我自己……
　　一个人……
　　……吗？
　　
　　当然不是！不然，他不二周助又是为什么要生气呀？
　　不二看着那张扑克脸上别人分辨不出来的那一点郝然一点苦痛挣扎——他要真能对这个人生起气来，就好了……
　　轻声一叹，也只得就这么将这一页揭过去。
　　
　　“到了多久了？”
　　“一会儿。”
　　“还得回去吗？”
　　“嗯。”
　　余下的路途便是像往日一般的两人同行了。
　　但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像往日一般的说再见分手，却平地里变得困难了起来。
　　
　　结果是西南角的那家Duotor咖啡店解了这尴尬的燃眉之急。
　　
　　因为还是上午，店里还没有人满为患。而盛暑的天气里，有空调冷气，轻音乐，软沙发，果然还是很适合聊天。
　　适合忘记现实里的时间。
　　
　　直到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铃声响起。
　　毫无疑问都是家里人打来的电话。而之所以他们会打来电话，是因为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
　　不二略一犹豫，将手机模式调到了“静音”上。却见手冢直接按了“挂断”键。
　　
　　两人都看着不二那个荧屏无声闪烁着的手机，一时无语。
　　
　　“我想留在日本。”手冢忽然开口。
　　
　　不二怔了一会儿，明白手冢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再次的，涌起了想要生气的念头。
　　
　　不想，跟你分开……
　　
　　真的，他要能对这个人生气就好了。
　　
　　但是，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手冢的话。如果依然是他交付了这颗心的人但又不是手冢的话。那么无论是谁，他都能给对方一个最迷人的微笑，然后点头说“好”。
　　
　　如果不能对这个人生气的话为什么不能点头说好？
　　他是多么的想要点头说好……
　　




44

　　
　　“好！”长时间的犹豫之后，却是答“好”答得跟迹部家厨子做的天妇罗一样干脆。
　　
　　手冢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
　　这语声欢快得失真，不是不二周助的风格。
　　不二周助，开心的时候，语声也并不这样的宣然昭彰炫耀着兴高采烈。只是要从那轻淡柔和的声线里细细的品去，便有槐花蜜一样的清香甘美丝丝的浸透出来，不绝如缕。
　　一直微笑着，一直言语温柔，却是既不表露悲伤，也不张扬喜悦的。
　　但是不形色出悲喜，却并不代表乏于感情。
　　这个人的情感，深挚，细腻，北海道冬季湖泊里的若鹭鱼一样蕴藏丰富，取之不竭。却不是一网撒下去，就可以捞上来许多的。而是得一点点扫开冰雪，露出湖面来，然后耐心的下饵，垂钩，等待，得来一尾，又一尾，都如同虔诚祈祷而上天恩赐的礼物。
　　
　　所以，那一直微笑着的从容轻淡，也是轻易不可替代的。
　　
　　是不容替代的。
　　
　　抬头看向对面的眼睛。眉眼依然弯着，却没有将他的眸子藏起来。
　　眸中的目光清澈平稳得很，镜子一样映得出人影儿来。
　　
　　可是，手冢国光在不二周助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要怎样才能看清？
　　
　　手冢移开了目光。
　　
　　那宝蓝色的眸子中倒映着的，张皇失据的，明知是错也任性着的那个人，还是手冢国光么？
　　
　　……我都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
　　
　　“不是的。手冢！”断然否决的声音。
　　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又于彼此身上最是用心已极。他是怎么想的，他当然知道了。反过来，也是一样。
　　所以，那个人不放任他做那样的想法。
　　“如果你真的决定那么做，我真的会同意的。”
　　声音带着决意，这次，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手冢不由得再次抬头。
　　那双眼睛仍旧在那里，清澈澄明，眸光微微漾动。
　　这次，手冢已没法再移开视线。
　　
　　其实这段时间两人私下里的目光接触并不多。
　　即使一不小心碰上了，也是略一交会，就很快错开。
　　而即使是这样短暂的相交，也会心跳加速心潮澎湃。
　　——典型的初恋症状！
　　
　　因为，害怕着目光再多纠缠一秒，就会被彼此眼中的浓郁情感给灭了顶。
　　因为，那是如此的让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哪怕，正在进行的是一场重要性逼近“To be or not to be”的谈话。
　　
　　“真的。手冢！”他直视着他，缓缓收了他的微笑，语声肃然，“如果想要的，只是一场相聚，不管时间是否短暂，也不在乎是否在不远的将来就被迫被分开。”
　　
　　像所有十七岁的恋人一样相爱，不去理会这之间任何的不同，不顾一切的，享受青春的朝夕相伴。
　　会像天堂一样完美。
　　尽管时间可能会很短暂。
　　有那么一天，会有亲情友情社会责任等等等等比爱情更强大的力量，把两个人彻底分开。
　　
　　也许，没有比爱情更强大的力量。
　　那么……
　　
　　“或者，”就不二周助来说，这语声已肃然得近乎痛苦，“就放弃一切。亲情友情社会责任等等等等，全部抛开。甚至反抗，毁坏。毁坏身周的一切，也毁坏自己，和彼此。”
　　
　　任这份感情把两个人一起拉入堕落的无底深渊。
　　这个世上还有比青春的激情更好的引人堕落的理由么？它甚至不需要氧气就能够燃烧，而且还能把火焰烧得极美。
　　地狱一般可以引得大天使隳羽的诱惑。
　　只那破坏力之大，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用两个人青春的激情焚烧起来的火焰，可以烧毁整个世界……同时也彻底烧毁两个人自身。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的话……”
　　
　　不过就是陪着你，等着两个人将这份感情耗尽，或是这份感情耗尽两个人。
　　
　　“说不定我真的会同意的。”
　　
　　“真的么？”很久以后，忍足听到了这个故事，然后质问了这个问题，“如果手冢当初真的那么选择，你真的会同意么？”
　　不二捧着酒杯，考虑了很久。
　　“不知道”当然是最安全的答案。可对于此刻问这个问题的忍足来说，这个答案未免显得太过敷衍。
　　当初说“我真的会同意”的时候，是真的带了几分决意的。
　　虽然也未必就没有犹豫。
　　
　　“你自己是无所谓，但你真的会愿意他轻置了他自己，轻置了你们的感情？”
　　
　　当然是不愿意。否则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回答真的“好的，我同意”。
　　可是，人的理智总难免有失去制力的时候。当时，是真的有“就赌这么一次”的心。如果他当真要那么选择的话……
　　
　　“如果他当真那么选择了的话，”慎重的点头，“我真的会同意的。”既而微笑，“不过，他不会那么选择的。”
　　转头见忍足怔然的样子，又加了句，“你信不信，小景也是这么对你的？”
　　又过半晌，忍足轻叹一声，举了举酒杯：“我知道。”
　　
　　所以，我为他付出这些，从不抱怨，从未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依旧艰难进行中……




45

　　虽说是“如果那么选择的话，他一定同意的”，但是，和手冢一样，忍足也是“不会那么选择的”。
　　可以由着自己的生命滑落入歧途。
　　但即使在那样一个人痛苦挣扎着的时候，也并没有起过“拉那个人的人生一起殉葬”的念头。
　　即使是在那一年的秋天。
　　
　　那一年的秋天，迹部景吾，手冢国光，忍足侑士，前后脚的跌入十八岁。
　　虽然是看来跨了或华丽或沉稳或从容的步子。
　　但其实是，被时间推着挤着，被成长拉着扯着，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摔进了十八岁。
　　
　　那一年的秋天，雨季拖得很长很长，天气总是又阴又潮。
　　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抑郁着。不管怎样努力，视线都看不穿那不绝的雨幕，或是连绵的阴云。
　　那些日子，偶尔的秋阳，也都带出些经营惨淡的味道。
　　
　　那一年的秋天，全球股市平扬，世界政局稳定，连日本岛的地震都罕有发生。
　　几乎可算是安顺无事。却是……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是突兀，还带了那么点夏季阵雨的味道。
　　但是却一下就淅淅沥沥几天几夜不完。
　　
　　自此一雨成秋。
　　
　　就这么三天阴两天雨的，暑假开学之后的第一个月就过去了。
　　一年起头时那些拉拉杂杂的事情仿佛也都上了正轨。
　　
　　不二的绪奈阿姨被由美子接去了瑞士——时间和空间，有时候单是这两项就足以解决很多很多问题。
　　迹部景吾开始接手迹部财团事务。经过了“冰帝保卫战”一役，接下来的事情反倒平平稳稳顺顺利利。
　　忍足已经申请并接到了包括东大在内的几个医学院的推荐和面试。
　　手冢也陆续开始跟几个国外的网球名校和网球俱乐部间有接洽。
　　日子悄然无波，静水般平顺滑过。
　　
　　可是，静水，流深。
　　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有多少无法言明的汹涌挣扎，多少不可见的伤痕，和沉沦。
　　
　　原本热闹了很多年的十月在那一年也都黯淡了下来。
　　“如果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吧。”迹部的生日宴会邀请，随同请柬附送过来的竟然还有那样的一句话，“因为可能会很无聊啊。”
　　结果所谓的“无聊”就是，10月5日早间的《读卖新闻》上，登出了迹部景吾与内阁官房长官的合影，在同一则新闻里列出的名单上，还包括了财务省大臣在内的数名政要，日本各大财团的执掌人，以及著名全球驻日跨国企业的高层代表。
　　——从这一年开始，迹部景吾的生日，再也不可能举办成一个好友间的私人聚会。
　　那由且仅由十数个打网球的中学生参加的，迹部景吾的生日Party，至此一去不复返了。
　　
　　人都要长大，人生必须得不断前行。
　　
　　且莫说是要回头追溯，就是想要停在当下的这一处，也是断断不能的。
　　
　　只有时间，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
　　
　　“难道小景挑得这么好天气呐。整个秋天都阴阴雨雨的，让人心烦得很。好不容易放晴了，就被你挑到了。”
　　而这个秋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吧？
　　刚刚出门时翻出来的围巾手套都已经是冬天的装备了啊。
　　“哼，那当然！本大爷挑的日子么！”某人答得一副“我要天晴它就不敢不给我出太阳”的语气。
　　不二弯了眼，正打算驳他两句，却被老管家的“忍足少爷到了”给打断。
　　
　　不二是有很久不见到忍足了。
　　此时见着，竟觉着多了一些奇异的陌生感。
　　显是没有戴围巾和手套的，初冬的风竟也将他的两颊逼出些红晕来。
　　尽管如此，却还是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愈加成熟的感觉。
　　就刚刚跨入十八岁这个年龄段来说，这不是坏事。
　　据不二所知，这段时间的忍足大约也是他们几个之中最把精力投注到课业上去的一个——他似乎是不知怎么的已经打定了学医的主意。
　　也没有了前些日子精神疲乏支离憔悴的样子。
　　都是好现象。
　　华厦一样的建筑起来，稳固的基底，富丽的厅堂，明雕彩绘的檐宇……
　　却是……不知哪里少了一根重要的栋柱或顶梁，总有……一碰就塌的感觉……
　　
　　“周助已经到了啊。”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没变，“景吾……”
　　迹部却完全不等他说完话，回头只沉声吩咐管家，“忍足少爷要洗个澡，带他过去。”
　　忍足的声音和着整个人一起顿住，“唰”一下，两颊的红晕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白了个近乎透明。
　　……仿佛整座大厦在刹那间倾塌下来……
　　不二在一旁瞧得心惊，转过头去，却见迹部神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也没抬眼看那人，只一叠声催促着管家。
　　忍足低了头，唇角竟然还扯出个笑来，向着管家道，“那麻烦了。”然后转身走开。
　　迹部仍旧只是专心致志的看着手里的柠檬汁，将双唇闭得极紧，唇角的线条绷得极硬，看样子，已经不打算再开口说任何话。
　　
　　长叹口气，不二只得自己起身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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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进来。”忍足扯松了颈间的领带，应了敲门声。
　　不二推门进去，见忍足背对着门，正不耐的将领带抽离。
　　背部线条看起来，僵硬得很。
　　“侑士，可以谈谈么？”
　　“周助，”忍足转过身，用手指烦乱的耙了耙头发，坐倒在了沙发上，“别理我，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不二沉默下来。
　　此时的忍足与刚刚甫进门的那个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头发和衣领微微的凌乱着，以一种放弃了的姿态倚倒在沙发靠背上。肩颈的线条仍旧僵硬着，但低垂的眉目间却缀着柔软的忧伤。
　　还有某些压抑着又喧嚣着的不甘无奈挣扎……
　　以及，一败涂地。
　　泉水一样纯澈的青春，却被酿成了酒一样苦涩的靡乱与颓废。
　　不错，叫旁人看来，眼前的忍足，也许只不过是把他身上那原本就有的似模似样的漫不经心的颓废演绎得更逼真了些。
　　从客观的角度说，这样的忍足，有着一种愈加的逼近了危险边缘的成熟性感，魅惑一样致命的吸引力。
　　但那不是不二周助的角度。
　　以一个真正的朋友的角度，不二知道换得这样的吸引力付出的是怎样沉重的代价。
　　
　　那水一样纯澈的青春……
　　
　　“那些传言，是真的么？”不二终于再度开口。眉眼虽然仍旧弯着，神情语气里却不带丝毫玩笑之意。
　　而忍足这次是连同眉目间的悲伤都一起僵硬住，话音也失了一贯的优容，“那不是传言。那是真的。”
　　却是承认得坦率。本就不是打算瞒住别人的事。
　　……在这一团混乱之中，也没有来得及去想瞒住别人的打算。
　　
　　“我是不是，很可怕？”
　　竟然将自己的纯真年代葬送到六本木的灯红酒绿里去。
　　那个人有着那样干净的一双眼睛，必是容不下一点尘埃的。
　　何况，我现在这样浑身泥泞……
　　从此，任何时候，只要他一句话，就足以让我自惭形秽到无地。
　　肮脏到惹人厌恶么？
　　当然的吧！“已经是连我自己都讨厌的，这样的自己！”
　　
　　不二只觉得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
　　就这么段时间，这两个人居然已经折腾成这样！
　　“侑士……”意识到自己的话音不自觉的带了不应当的柔软，只得顿了顿，刻意凛然了语气，“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忍足低头，抬手，遮了自己的眼鼻，再一点点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臂弯里，答着，“我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么？”不二端着自己的声音不为所动，“那‘毒药’的味道连我都闻得出来。”
　　
　　忍足整个人再一僵。
　　
　　不二声音再冷上一层，“你要真想看小景伤心，有的是方法。犯得着把自己整个赔进去么？！”
　　
　　忍足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这一针，必是见血了……
　　
　　不二只能再一次默默的在心底里长长叹气。
　　
　　伤透了吧这一下是……
　　
　　……可是，又不是他动的刀子。
　　是那两个人彼此自己留下的伤。已经不知道深到了什么地步……
　　……还有没得救……
　　与其让他们就这样自欺欺人的将如此昭然明白的伤口视而不见，还不如就给他们割了开来。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直不去正视的话，有些伤，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再一次的叹息深长。
　　“侑士……不要让他失望啊。”
　　
　　这条路，可能会很长很长，可能永远没有尽头。
　　所谓无解之局。
　　可是，只要还在这路上一日，你们就只有彼此作为彼此的支撑。
　　你若是先投降了，他……
　　他怕是……
　　
　　“迹部也听说了吧？那样的传言……”
　　再次见到迹部的时候，他也背对着门。背部线条同样的僵硬。
　　不二先将视线扫向了一旁说话的另一个人，有些微的怔愣。
　　那个人，居然是手冢。
　　手冢与他视线交会，算作打了招呼。
　　不二脸上不免轻轻浅浅有了个真正的微笑。
　　从不听人闲言碎语的手冢，如今在这里说着“传言”，那就是真把那两个人当作了朋友。
　　
　　可迹部似乎并不怎么领情。
　　“手冢什么时候也关心起了传言？”他问得心不在焉。
　　
　　手冢自然也没去回答这个转移话题的问题，而直接继续，“这不是闹着玩的事。你不能坐视不理。”
　　
　　忍足这次确实做得很出格。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混迹于那样的地方，流言传得怎样的难听还是其次，真正的问题是，那确实会把一个人毁了的。
　　他们还都太年轻，不是那么抵挡得住诱惑。一旦坚守不住立场，让出了第一步，就更容易让出第二步。
　　性，毒品，犯罪……妥协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可能变得没有止尽。
　　醉生梦死虚度光阴还有可以清醒的一天。但若是一个不小心沾染上什么不能回头的事，就真真追悔莫及了。
　　
　　再怎么痛苦都好，那绝对不是解决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想拍砖的，请吧~

纠结到这种程度，也远超出木棉的预料啊……




47

　　“我只能坐视不理。”迹部一句话回得斩钉截铁，语气间虽是敛了他一贯的飞扬华丽，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毫无转圜的余地。
　　
　　“小景这是坏人扮惯了，演上瘾了麽？”
　　不二推上了背後的房门，才走过去。
　　
　　不二既然插了进来，手冢也就不再说话。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毕竟是某种不可替代的存在。
　　何况这场谈话再深入下去，眼看也就要触及过於私隐的领域。
　　
　　手冢往前几步，从茶几上新拿了杯子，倒了热茶，递给走过来的不二。
　　不二顺手接过，走到手冢原来站的地方。补位。
　　手冢则另端了自己的茶，绕过沙发，侧转身，看向窗外。
　　那是，仍旧把不二包含在内，却尊重了迹部隐私的视线范围。
　　
　　迹部在一旁看著两人无声的这一连串动作，神思怔愣开来。
　　
　　这两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子的啊……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跟我们不一样。
　　
　　所以……是不是……
　　如果我不是迹部景吾，就一切都好了？
　　
　　已经到了可以为他否定掉自己的存在的地步麽？
　　
　　可是，忍足……
　　迹部咬紧牙，将那些排成一列整齐候著的心动心焦心痛心伤一拍子挥开。
　　惟有我是迹部景吾这一项，无法更改！
　　
　　“不然呢？”高昂了头，定定的反问。
　　
　　不二无力的低下头去。
　　不然呢？！
　　这时候除了你迹部景吾，还有谁能派上用场？
　　单单是不二周助几句话，效果毕竟有限。这又不是年少无知误入歧途的那类事。事情起因是什麽，不用往回追溯很远，就算没有人说出来，可是不都心里有数？
　　不然？难道你还真要眼睁睁看著他为了你堕落到底吗？
　　
　　“好人的剧本又该是怎样的？”迹部扬声华丽的一笑，心底里再暗暗的狠狠挥出一拍子去。
　　（那并不到什麽难以对付的程度不是吗？不过就好象是发球机一样机械的攻击过来──再被他反击回去。）
　　“不要再去那种地方鬼混了，好好找个女朋友吧。”这话倒还好，反正听在耳里也没什麽真实感。但如果真是“这麽跟他说的话，就算是本大爷我，他也是会杀人的吧？”
　　
　　……尤其因为是你，他更会杀人了……
　　
　　这个时候再装傻也太晚了吧。
　　装作看不懂，装作不明白，装作两人之间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装作你的我的那些个心动心焦心痛心伤通通都不存在……
　　
　　深吸口气，这一挥拍狠得不留余力，於是语声仍旧张扬：“迹部家的人，有的是收服人心的手段。只是，本大爷这一伸手，”语音回落下来，简直就要成一声叹息，“他日後，还敢见我麽？”
　　
　　这话到底是想说什麽，乍一听让人糊涂得很。
　　
　　可不二却几乎是立刻就微睁了眼睛。
　　他听懂了。
　　却不知能用什麽话来回他。
　　
　　迹部景吾是要拒绝成为忍足侑士的拯救。
　　因为他绝不愿意用俯视的目光去看待那个人。
　　
　　忠诚的崇拜者，迹部大少爷自来是要多少有多少，忠心的属下，迹部景吾虽说刚开始涉足财团管理怕是也已经收服了好些个，日後自然也是有增无减。
　　但是，忍足侑士却只有一个。
　　如果他和他不能够站在同一个面上对等而立……那麽，迹部景吾或许宁可完全放弃！
　　
　　所以，忍足侑士……
　　
　　“本大爷什麽都不会说，什麽都不会做。他若还是那个忍足侑士，他就自己爬起来！”
　　
　　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才能获得与他对等而立的资格。
　　
　　“如果他爬不起来呢？”不二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难道是被手冢传染的缘故？但他这会儿没工夫去责怪那座冰山。
　　“小景是准备要……跟著一起跳下去吗？”
　　
　　迹部再一次闭紧了双唇。
　　那双唇紧闭的样子，就好象准备余生都不再开口。
　　
　　所以说，侑士，如果你先投降了，他怕是，得给你陪葬。
　　
　　接下来的沈默一直延伸到网球场边的更衣室里。
　　不二沈默的拿出球服换上。
　　他们这次仍是相约来打球的。
　　沈默的换好衣服，推上柜门，转身。
　　“不二！”却被手冢忽然的伸手，抓住了手腕。
　　止住了脚步。
　　却没有回头。
　　
　　腕上的手微微一错，下一刻，就掌心相对的紧握了。
　　“他们会好的。”手冢的声音沈稳，笃定，一贯的说服得人心，“那两个，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放弃……才会好吧？
　　
　　虽然理智清明的提醒著的是这样，但这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两个人之间是……
　　名为“瑞云”的遍生荆棘的仙人球上开出来的花一样，美丽珍贵得让人无法去祈祷它的凋零。
　　尽管明知是昼开夜合，仅得一日花期……
　　……还是怎样都挽留不住麽？
　　
　　手冢跨前一步，手肘与手肘交叠起来，一点点的将他的肩背收进自己的胸膛，下颔轻轻的抵在他的发上，引领著相握的手与自己的另一只手交会於他的心口，缓慢而坚定的……
　　如此，完成了两人之间的第一个拥抱。
　　有一瞬短暂的僵硬。随即微微的仰了头，更多将重量交付给身後的胸膛。对於此时此刻这个人的支撑，不二接受，并且给予感激。
　　抵在发上的头一点点的沈落下来，深深的埋进了他的肩颈。
　　拥抱渐成紧密之势。
　　……手冢又何尝不是在寻求著他的支撑。
　　
　　“不二，我爱你。”
　　长长的静默中，他吐露出今生最初的爱语。　　
　　

作者有话要说：大众期盼已久的甜熟甜熟的枣子（小心坏牙哦~不过反正数量也不是太多）
其实写的时候是觉得最後这句话（不是“我爱你”那句，是“我爱你”後面那句）太甜了的，都不是木棉的风格了。可是又正因为它是那麽的甜，以至於木棉都舍不得改了……
于是大家来帮忙决定吧！

PS：祝福一下新学年开学的各位！要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哦^^
PPS:看了音声特典的忍足兄弟篇．ＭＳ之前还应该有个忍迹版的吧？哪位亲知道哪里有？




48

　　已经不再是秘密。
　　但在心底里酝酿了那麽长久的时间。
　　在此刻带了决意的说出来，也难免牵动心跳的频率。
　　就在交握的双手之下跳动的心脏的频率。
　　所以甚至不需要去读取对方的表情。
　　献祭一样紧贴的胸腔。请直接读取我的心。
　　
　　太过手冢了吧？
　　这样之前没有铺垫之後没有接续的告白。
　　没有樱花漫天也没有轻雪飞舞作背景，没有美好的比喻也没有绚丽的辞藻作点缀，零式削球一样简洁利落。
　　一样让人招架不能。
　　
　　但是啊，也太不手冢了吧？
　　只是单纯的告白。
　　既不是承诺，也不是保证。
　　
　　“我还以为，手冢国光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
　　
　　几乎是责备的话了，但语音柔软得厉害，要从中捡拾出责备的意味就过於艰难。
　　
　　“手冢国光也有软弱的时候。”叹息一样的语句消散在他的发间。
　　
　　即便是软弱的时候吧……
　　这一刻毕竟也还是无可替代。
　　
　　整个世界都为之安静下来。
　　时光停驻在相拥的两人之间，缓缓凝铸，渐成永恒之姿。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这一刻，已经为我们所拥有且再也无法被剥夺。
　　
　　只有时光作宾语的时候，才可以让拥有变成永远的完成时，再不用承受失去的威胁。
　　
　　所以当多年以後，被远远的分隔於世界两端的两个人，甚至在白昼与黑夜的时间都参错著不能同步的时候，还依旧能够清晰的在感觉的记忆里共同保有著这一刻：
　　交付给彼此的心跳，生命互相熨慰的暖意，不知从哪里开始滋长且源源不绝的坚强的力量……
　　无限的毗邻幸福。
　　
　　拉开门走出去前，手冢忽然停步，转身，以著一贯沈稳的声音对身後的人轻语：“即使是软弱的时候，手冢国光说的话也不会不负责任的。”
　　
　　不二看著门外浪掷得一天一地的阳光，条件反射的眯起眼睛……
　　扬起唇角。
　　
　　可太阳落下去後，深秋的风就变得很冷。
　　迹部不情不愿的拢了下衣领，也就没有了更多的动作。
　　熟悉的庭院景色在露台下向四周延展。落了叶的樱树和花楸，变了色的枫树和银杏，常绿的松树和日本杉等等等等，一层一层远远的铺开去。
　　天边云霞仍在落日後继续著最後的狂欢。
　　色彩如此的喧闹著，声音便相形沈寂得近乎孤独。
　　东京都最大最美的一座私家庭院，只有落单的归鸟偶一鸣啭，静寥得仿佛一场曲终人散。
　　
　　“景吾少爷，三位少爷都已经平安送到了。”
　　“都送到家的？”
　　“不二少爷和手冢少爷是在Tennis俱乐部下的车。忍足少爷是一直送到的公寓。”
　　
　　网球俱乐部啊……都这会儿了肯定是没有练习任务的。想必是两个人──或是其中的一个人落了什麽东西。
　　也或是什麽也没落，单单不过是想在这样的黄昏里同行一段路而已。
　　那两个人今天……
　　
　　下午可是惨败给他们了啊！
　　提出“听说两位在俱乐部的双打比赛里成绩不错”，而坚持要忍足跟自己一起挑战两个人的是自己。
　　低语著“今天不行的啊景吾一定会输很惨”的人是不二。
　　依旧冰山於不二身边的是手冢。
　　脸上的微笑勉强到快要碎掉的是……忍足。
　　
　　忍足侑士……
　　
　　华灯已上。
　　道旁的红枫映暖著灯光。除却天边最後一道霞色，树外暮光渐黯。
　　浓情弥漫，背景却是大片大片的忧伤渲染。
　　
　　迹部景吾脑子里一片空白。
　　
　　忍足侑士。
　　这个名字切断了迹部景吾的一切思维，一切感知。
　　
　　只剩下视线，看著远处的景色变成平面一样的剪影，然後一点点模糊，然後夜色四合，将除了灯光之外一切，都隐匿不见。
　　
　　“是的。老爷子。景吾少爷还在露台上。他今天没有吃晚饭。”
　　
　　夜，已经很深。
　　迹部老爷子近些年已经很少为了什麽事情，到了这麽晚还不睡。
　　这里并不是办公室。桌上只亮了一盏台灯。
　　灯下，是一溜排开的几张照片。
　　这几张照片摆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对著它们，迹部老爷子的脸色可不大好看。
　　老忍足老爷子是认识的，小忍足也算是老爷子看著长大。任何一个父执辈的看到年轻人这种照片，脸色都不可能会很好。
　　何况，这几张照片的含义，就迹部老爷子所知，远非年轻人的轻狂糊涂那麽简单……
　　
　　“由著他去。到明天早上早餐之前。”
　　景吾，我不会留给你太多时间的。
　　再怎麽样，我总不能眼看著忍足小子就这麽给毁了。
　　（……更不要说还得再搭上一个你……）
　　
　　按开台灯开关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其实已经开始泛白。
　　已经是新的一天。
　　昨日已成昨日。
　　不是说不睡觉的话那一天就不会终结。
　　不是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话时间就不会流逝。
　　不是说不作告别的话，过去的，就不会成为过去。
　　
　　一整夜的时间，并不是在想，要怎麽样去做。
　　他是迹部景吾，怎麽可能不知道要怎麽样去做。
　　答案早就在那儿了。
　　都容不得人扭过头去视而不见。
　　
　　只是让他如何甘愿？
　　
　　但是，如果非要如此不可的话……
　　那麽好！忍足侑士……
　　
　　“通知樱井立刻接手东京医院合作的新案子。”
　　“诶？可是关西那件案子要怎麽办？与对方面谈的会议已经约好了这个星期。”
　　“让樱井把资料整理一下交来。由本大爷去。”
　　
　　……本大爷放你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该昨天更的。忙忘了，抱歉。
九万字了吧这文已经？希望十万字能够完结……

嘛~调整一下心情。那个《忍足的一天》众位亲都看了麽？
　　捶桌啊捶桌~那个忍足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比木棉文里的还可怜~做个零缺点的人还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木棉终於找到《十年》结尾里，忍足那个诱惑样的范本了，就是《忍足的一天》里最後那个，带著粉红面罩，倾折身（还两手後摆呈展翼状），张开嘴，闭著双目，眼角含泪，一直相信著只有迹部才能够回应他的期待……真的，迹部大人！虽然你们现在比较痛苦，但是你们的结果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埃及步舞走~）




49

　　“是。景吾少爷。”
　　
　　按断通话键之後，手指滑了一下，听筒掉到地毯上，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但然後，从闻到毒药香水的味道那一刻开始，他对战了整个白天再加整个夜晚的心动心焦心痛心伤就再次袭来。
　　（发球机唯一的绝对优势在於它永远不知疲惫。）
　　而在天色破晓的这一刻，他终於再也，防守不能。
　　回球失败。
　　就此溃不成军。
　　
　　他花了一整个夜晚都没能成功记忆起的关於忍足侑士这个人的一切，此刻都倾巢而来。
　　初见时的微笑轻呼。
　　一次又一次对迹部大少爷喜欢柠檬事件的吐糟。
　　电话那头传来的《四小天鹅》舞曲和他的低语安抚。
　　午後两点冰帝理事长室阳光和窗帘的阴影分割里他埋首於文件堆里画地为牢的心甘情愿。
　　飞花绝踪的樱树下他睡中唇角噙著的痛苦和甜蜜。
　　将自己的外衣披到他肩上时他抑止不能的颤抖。
　　从集团的董事会里历劫一样归来，在大厅的中央却得到他交付了所有的情感一样的拥抱。
　　雨中任性的散步之後，却发现他淋著盛夏的暴雨为确认自己的平安而守侯。
　　病床旁他与自己交换的约定。
　　还有如今破碎的笑容……
　　每一个……每一个……
　　都铭心，刻骨……
　　一样的疼痛。
　　
　　这样，你让本大爷今生如何再去爱另一个人？
　　
　　所有的身形动作，所有的表情神态，所有的言语声音……哪怕简简单单只是他的一个低头，一声轻叹，都如此纤毫毕露的重现於脑海。
　　会疯的。
　　有那麽荒谬的一刻，迹部景吾对自己的理智失去了信心。他完全想不出，这麽多的忍足侑士，他要拿他们怎麽办？
　　他记忆出这麽多的忍足来，是要怎样？
　　这麽多记忆中的忍足，是要拿他怎样？
　　
　　连这疼痛都一片混乱，吵嚷著，一筐被同时发错的会叫的网球一样四处乱撞。
　　
　　真的会疯的也说不定。
　　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个花瓶。
　　水晶质地的花瓶，张扬得声色不动，华美得优雅，洁净。
　　视线忽然就安定了。
　　地球终於又恢复了匀速的自转。
　　宇宙重回秩序。
　　
　　像每一滴骨髓每一条神经末梢无处不在的流窜著一样的疼痛，也到底开始脉络清晰了起来。
　　一点一点往心上聚拢，沈淀。
　　
　　“生日礼物。”
　　“花瓶？”
　　“恩，守护一年平安。”
　　“品位不错。”
　　“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定了七十个呐。”
　　守护七十年的平安吗？
　　
　　七十年……已经是一生那麽长了啊！
　　
　　我会守护你一生……
　　
　　视线终於迅速的模糊。
　　迅速的，潮水冲决堤岸。
　　
　　我会，守护你一生。
　　
　　忍足，侑士……忍足侑士……
　　
　　终於可以安心的疼痛著。
　　只用心来疼痛著。
　　
　　只用哑然的语声说与自己，“这样就，已经，够了。”
　　再要求更多，就过於贪婪。
　　我已经拥有了我所能够拥有的全部。
　　我已经拥有了你所能够给予的全部。
　　
　　我放你，离开。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这疼痛，终於也会，安静下来……
　　
　　“是，老爷子，少爷已经吃过早餐了。”
　　这样的消息该是可以松口气了。
　　但是，那个天塌下来也只会抬抬眉毛，然後老天也会乖乖的再返回到原处去的迹部老爷子却是将眉头微锁了，沈吟了半晌，方才抬起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曲子？”
　　“喂喂！饶了我吧。我是私家侦探，又不是百科全书。哪里会知道那是什麽曲子？”
　　迹部老爷子不答，只用那震慑日本政商两界的目光稳然不动的看过去。
　　对面的私家侦探很快举手投降，“谁仔细听那个啊？不过呢，就我熟悉的有限几个旋律来看，有点像是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吗？”
　　
　　忍足谦也翻了翻架上的乐谱，一脸的若有所思，“不是莫扎特，也不是贝多芬，而是勃拉姆斯啊？”
　　乐谱的主人完全的答非所问：“喝什麽？”
　　“啤酒。”
　　“未成年不可以喝酒。”
　　谦也咬咬牙，把未出口的反驳吞了回去。“那就有什麽都行，侑士。”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这次造访肩负著更重要的任务。
　　“勃拉姆斯年轻的时候对舒曼的妻子一见锺情。”喝完水，谦也继续讲故事，“可是，舒曼却是他的导师兼好友。他不得已，只能将这份爱恋埋藏在心底，一辈子与心中挚爱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自己却终身未娶。直到四十三年後他的心上人去世，他才将这一生都未能出口的爱恋，在心爱的人的墓前，用一把小提琴，以一首无人知晓的曲子诉说了出来。”
　　“无人倾听。”
　　“什麽？”
　　“那首曲子不该叫‘无人知晓’，而该叫‘无人倾听’。”
　　
　　对著一座坟墓，诉说一场爱情。
　　没有听众。只有拉琴的自己，和墓中人。
　　而墓中人是听不见的。
　　墓中，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再也没有跳动的可以倾听的心。
　　无知无觉。
　　所以，虽然那音乐是有著一个假定的倾听者的。但是，那只是假定。
　　而事实上，从头到尾，那诉说，都没有人倾听。
　　
　　就像曾经的某一个夜晚，他痴魔一般拉了一整晚的勃拉姆斯。
　　却无人倾听。
　　
　　可他并不知道，就在那同一个夜晚，迹部景吾在露台上一动不动的站著吹了一整晚的冷风。
　　包围著那个痴然的伫立者的，是天地无声的寂寞。
　　
　　谦也当然也不知道。
　　但是，他了解他这个堂兄弟。“说得跟真的一样。像侑士你这种人的话，真爱上谁，哪怕再怎麽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也会不管不顾的抢过来。除非……”
　　
　　谦也原本是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的。
　　如果不是他正与一个六年之後将成为忍足谦也夫人的女孩处於某种情感的微妙期。这直接导致了他在类似事件上的直觉被几何数增强。
　　而这使他忽然开始觉得那个迹部景吾在这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有些莫名的诡异。
　　而这又使得他鬼使神差的半开玩笑的问出那句话：
　　“你该不会是爱上了迹部景吾吧？”
　　
　　忍足侑士的杯子落到地上。他公寓的客厅没有铺上地毯，因此那碎裂的声音极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节日快乐更！顺便也提前为小景庆生了^^
　　
　　前阵子看网上一个叫做Jeremy Denk的钢琴演奏家对分析柴可夫斯基和勃拉姆斯的对比分析，真是让人三月不知肉味呀。有兴趣的可以去搜来看看。虽然因为专业的原因更多谈的是钢琴部分而不是小提琴部分，但是专业不必说，此人的文字也是一等一的……呵呵，有趣，至少。——手里本来存有网址的，可惜JJ不许贴的吧？自己动手了^^
　　
　　PS：对於本章不明白的部分，请回去查找《十年》系列正篇的有关章节==b
PPS：过路的都给木棉留下脚印啊！真是的，写文寂寞啊……




50

　　那声音必然极响。
　　开赛前的网球场，静得叶落有声。
　　更何况落下来的是网球拍。
　　更何况落下来的还是手冢国光的网球拍。
　　
　　手冢国光怎麽可能握不住网球拍？
　　
　　他的左手手臂……？！
　　
　　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
　　除了不二周助。
　　当然他也难免有那麽十分之一秒的忧疑。
　　毕竟国中时与迹部那场比赛对旁观者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连不二周助也不能免俗。
　　但那也只有不成型的一瞬而已。
　　
　　这怕是要算手冢在青学校内的最後一场正式比赛了。
　　这也是，自他们在俱乐部的双打比赛之後，手冢第一场正式的单打比赛。
　　
　　不二往场内走去，忽然就体会到了立海大丸井文太拍下的网球的感觉──走钢丝的感觉。
　　只是他比那颗网球更不幸，因为他分不清往哪一头落下去是输，哪一头落下去才是赢。
　　钢丝的两边，并不是简单明了的判定输赢的两个网球的半场。
　　那是……一边是他和手冢这麽多年来的默契如深这些日子里的情思纠缠。另一边，是两个人的未来。
　　两个人的，或是两个人各自的，未来。
　　
　　手冢仍旧站在球场中央，垂著头，没有表情。
　　
　　所有人都还被这个突发状况震住在原地。
　　何况，这种情况不明状态下的手冢国光也不怎麽有人敢靠近。
　　
　　只有不二走过去，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握了下他的左手手臂。
　　心里却是肯定的知道不可能是手臂的问题。
　　抛开近些日子不谈，这两年自己与这个人，也绝对不是，如果他的手臂有问题的话还能瞒得过自己去的关系。
　　
　　这个检查的动作纯粹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手冢没有动。
　　脸上也仍然没有表情。
　　
　　不二只觉得脚下的那根钢丝被风吹得，晃动得厉害。
　　
　　果然……不可能是手臂的问题。
　　
　　“一分锺！”不二弯腰拾起地上的球拍，向场边充任裁判的大石示意。
　　
　　当然没有人反对。
　　
　　“手冢！”
　　一直到进了部活室，手冢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和不二对视。
　　“是我自己的问题。”手冢答得回避。
　　但不二周助当然知道是什麽问题。
　　“手冢你听清楚！这句话我不二周助只说一次！”不二压低了嗓音，却吐字清晰。
　　
　　手冢飞快的抬起头来。
　　
　　直到门外的击球声响起，不二周助才呼出一口气。一时竟觉得手足冰凉。
　　
　　手冢你怎麽能这样？！怎麽可以这样？！呐！这样可是犯规的呢！
　　
　　I’m always here
　　by your side
　　as long as you need.
　　
　　他的话仍旧停留在耳际。
　　
　　居然得了他那样的承诺……
　　
　　手冢发过一个ACE球去。
　　
　　那个人其实也是从不肯轻许诺言的。手冢当然知道，不二周助虽然常爱玩笑，但却是有诺必践的。
　　得他那样的承诺，就等同於得他交付了他的未来和人生。
　　……这麽长时间以来所受的情感折磨也算是终於得偿。
　　
　　能与他并肩驰骋於网球场上，今生，几乎也就已经别无所求。
　　
　　何况，不二这个人，手冢是知道的，於网球上这些年实仍是半认真半玩耍，总没有完全尽能。他若真最终选择了走网球这条路，其成就是否会在他手冢国光之下还未得可知。
　　
　　可是……
　　
　　再一个ACE球。
　　
　　以前的都不算，刚刚在开赛前的球场中央将网球拍掉落下去的时候，才是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候。
　　
　　但是，一个人的半场，是如此寂寞……
　　如此寂寞……
　　忽然就握不住球拍。
　　
　　双打的拍档果然是特殊的存在。
　　重要的不是交付出了半场的多少，甚至也都不是彼此支援彼此依赖，不是在自己最鞭长莫及的时候的球被他补位救起。
　　而只是，他的存在……
　　
　　以至，这忽然袭来的空虚竟让人，狼狈至此。
　　
　　而他的承诺……
　　
　　抬身跃起，又是一计扣杀。
　　
　　站在手冢的对场，桃城的表情有些扭曲。
　　
　　刚刚是哪个白痴以为手冢的左手臂出了问题的？！
　　连同国中时五分锺输给手冢的那场计算在内，这仍然是他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扣杀。
　　而且手冢的球风不一向以沈稳著称的麽？什麽时候开始由著性子一劲打扣杀球了？
　　
　　桃城被激得兴起，於是这场校内赛莫明变成了扣杀大赛。大力的干脆的决绝的扣杀在场上此起彼伏，景象极为壮观，看得一众人等叹为观止。
　　只有重新出现在球场边的不二，笑得一脸的表情不明。
　　
　　还是那个十字路口。
　　通常两人同行的路，都是到这里为止的。但今天手冢与他一起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二没有发表意见。
　　这一路上，不二出奇的安静。手冢也没有开口。
　　填满两人之间的沈默的，并非以往一样的无言的舒适。
　　气氛紧绷得用网球拍拨一拨都能够发出锐响来。
　　还是那条小巷的转角。
　　曾经的某个夏日，就在这里，上演过彼此的第一场剖白。
　　手冢终於顿住了脚步。
　　
　　“对不起。”
　　在那同一个路灯下。手冢停步，鞠躬，郑重道歉。
　　“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刚刚的话也请忘记吧。”
　　
　　不二睁眼。
　　忽然点亮的灯光刺激著视网膜神经，但不二睁著眼睛，眸光笃定，甚至都没有眨动一下眼睑。
　　
　　手冢抬起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很高兴能与你并肩出赛。如果你真的选择了网球，也许我也可以成为很好的双打选手。但是……”手冢稍做停顿之後，终於还是决意的说了出来，伴随著胸膛间并不意外的撕扯牵痛，“我知道，网球，并非你的首选。”
　　
　　你不让我为你选择放弃。我又怎麽能让你为我选择坚持？
　　
　　不理会胸膛间不懈的牵痛撕扯，仍是将这句话说得坚定不移：“我不会把你囚禁在我的网球上。”
　　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是长久以来就已经不在乎的时不时示弱了。
　　因为是你，所以所有的弱点都让你知道也没有关系。
　　是因为你才有的这些软弱，所以我并不以这些软弱为耻辱。
　　但是，真要软弱到那种程度。真要软弱到用软弱来囚禁住你的程度……手冢国光也就没有了再在你面前示弱的资格。
　　所以无论这份牵痛撕扯到达何种程度，都是一定得承受过去的。
　　一定，会承受过去的。
　　
　　不知墙内哪家的院子和风送过来菊花的香气，清冷寒薄的苦香，却也奇异的抚慰得痛楚镇定得人心。
　　
　　“不二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多高多远都没关系。只要记得回来。
　　记得，“我会在这里，一直。”
　　这个承诺，由我来许下。
　　“这份感情，由我来守护。”手冢眸色坚定。
　　
　　不二眯眼，轻叹。　
　　

作者有话要说：计划再三章完结~希望
都给我留评啊留评!否则小心木棉我不放结局!!哼!




51

　　不二在心里轻叹。
　　“不二学长！”
　　不二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头顶沙沙作响的灿金叶子，再次在心里叹气。这声音，陌生，胆怯，带着犹豫，还带着决意……
　　又一个。
　　
　　其实也并没有许多个。
　　至少比起国三下半年的情形来说，简直可以算是十分的清净了。
　　比起懵懵懂懂的国中生，高中的她们，已经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真的要什么了。
　　
　　所以，拒绝，变得更加困难。
　　因为那个“喜欢你”不再是孩子吵着想要糖果和玩具，那是，有着“喜欢”的真意在里面的。
　　尤其，一旦自己也有了类似的心情，就很难，再对别人的类似真意狠下心去视而不见。
　　
　　不二往前一步，转身，靠上树干，微笑，等着她开口。
　　
　　披肩长发。一对大眼睛里闪着迷糊的羞怯。好熟悉的感觉啊……让不二想起了久不见的龙崎樱乃了。
　　不二唇角的微笑又真挚了一层。微笑的问：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大眼睛闪了闪。又闪了闪。
　　……看来她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出来了。
　　
　　不二抬头去看这棵银杏树。
　　
　　这棵银杏，与国中校园里那棵樱树，可是青学的双绝。貌似比青学奠基的历史还要早上很多年，树干可要半个网球队才能够合抱的。据说当年可是特特选择了变更学校的建筑规划，而执意的将两这棵树给保留了下来。
　　如今，一春一秋，也早已成了景致。
　　
　　理所当然的，也成了告白胜地……
　　
　　哪，刚刚要是绕一下走就好了呐。
　　
　　可是要来的总是会来的。
　　何况……
　　
　　这真是不错的告白地点呢……
　　
　　一头连接着那条美丽银杏路。路两旁是稍年轻一点的银杏树。却同样是满目金黄，铺就一个明亮的充满期许的未来。这是给告白成功的新任情侣的。
　　一头连接着那道清幽的松径。稍微窄小些，色泽绿得有些黯淡，却也有安抚和镇静的功效。简直就是为告白失败的人士度身定造。
　　余下则是大片大片浪掷绿色的青草地。当然草只没脚踝，让人像不得不出口的爱情一样无处躲藏。
　　真是……
　　
　　“喜欢你！”
　　终于说出口来的话，声音很低。
　　不过周围很安静。不二没办法错过。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右手放到背后，一点点的摊开手掌，将掌心抵住树干。
　　
　　“一直喜欢不二学长。”
　　她终于聚集起了足够的勇气，抬起了头来。眼中已经开始波光盈盈。
　　
　　不二终于忍不住叹息出声。
　　
　　然而，与他同时出声的，似乎还有近处的不知谁的叹息。
　　
　　不二却好象并没有察觉，他只短暂的闭了闭眼睛，抵在树干上的掌心以微小的幅度轻摩着。
　　
　　“宫本……岚……学妹，对吗？”
　　“不二学长……知道我的名字？”那眼中忽然点亮的喜悦是完全让人心动的。就算不能马上答应，也绝对是可以让人回答“或者考虑看看”的女孩儿啊。
　　不二微笑着点头。“二年一班。今年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盆瑞云仙人球，我很喜欢，谢谢你。还有，前阵子感冒的时候，神秘出现在我课桌上的药，是低血糖病人的症方。我的低血糖，可是青学网球部的一级机密呐，学妹是怎么打听到的？”
　　“不知怎么就……”女孩怔然回答，“这些……学长……都知道？”女孩的吃惊是那么明显，这样的回应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全都知道？自己小心察探到的他的消息。原本就只是最最谦卑的关心。却原来……他竟然都知道？
　　“知道。并且记得。并且很感激。”不二的微笑不变。
　　“学……长……”
　　“那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手心如此轻柔的抚摩着树干，好象手底下的不是干裂的树皮，而是某颗温软的心一样。
　　“自己的耳朵和那个人的声音恋爱了的感觉。在人群中，一下子就能找出那个人的身影的感觉。莫名其妙就知道了那个人的很多事的感觉。看到那个人就很高兴的感觉。不想放那个人离开的感觉……”那柔和温润的声音诉说着，“这些，我都知道。”
　　“不二学长……”女孩已经惊呆在那里。
　　不二的声音一向悦耳好听，但是，她从没有听过这位学长声音里含着这么多的感情。
　　她不明白的感情。
　　她不明白他说这段话的意思。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说的明明是喜欢和恋爱的事情，声音听起来却有着古典和歌沉淀出的那种苍凉？
　　
　　“但是，只是那样是不够的呐……”
　　
　　“在你的生命中，会遇到一个人。你们了解彼此更甚于了解自己。”
　　这么多年，眼神交换间的默契于心。
　　
　　“对于彼此的存在，自如得就像呼吸，不用在人前的伪装和掩饰。”
　　那个冰山表情也实在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偶尔融化。而自己的任性也总是在那个人面前才无限延伸。
　　
　　“那个人，会因为你而软弱……”
　　暗夜里无人看见的泪……
　　
　　“也能够为了你而坚强。”
　　路灯下他的神情坚定不可动摇。
　　
　　“你会愿意为那个人改变你的未来。”
　　自己一直拖延着不肯对未来的计划作出决定，是一直在等着他的决定。
　　
　　“也会因为那个人而更加的坚定自己的选择。”
　　
　　不二周助继续着他招牌的温言软语。
　　“你们会愿意为彼此交付自己的人生。也会为了彼此而活出更好的人生。”
　　
　　掌心微微的施力，不二闭上眼睛。
　　“你们的感情会使你们的人生更加的美好。即使……”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微微的疼痛。
　　“你们并不能同行。”
　　
　　这棵银杏树的周围此刻如此安静。
　　“就算那样，你们也不会分开。就算十年二十年不能再见，你们的感情也不会因此淡去。”
　　
　　女孩的眼泪早已经下来。
　　那几乎都不算是失恋的眼泪。
　　虽然她并不清楚，除了“自己确实是被拒绝了”这一点之外，她到底还在为什么伤心。但是，她确实并不全是在为自己而哭。
　　
　　女孩安静的流着眼泪。
　　秋风撩起她披肩的长发，往金黄色的银杏树上掠过，沙沙声中，有尚着浅绿的扇叶离了枝头，在空中旋转过粗大的树干，划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圆，往树后静立的另一人的肩头飘落。
　　那人颀定修长的身躯背靠了树干，左手在身后，掌心摊开，手指用力屈起，仿佛与树干交握的姿态。
　　而他眼镜后那一向涟漪不起的茶色眸子，此时依旧幽深如海，却是在深海三千米处发动了海啸，再也寻不见往日冰山冻结般冷静过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不是忍狼的生日更啦,所以错过了也没关系吧?




52

　　“周末跟本大爷去海边别墅住两天。有没兴趣？”
　　“诶？！这个季节去海边？”
　　“恩。本大爷想找个地方清净两天。”
　　“迹部！我们去了，你就清净不了了。”
　　“就你们，还吵不着我。怎样？我这个前网球部长说话还有没人要听啊？”
　　“当然要听的了。何况，也真没这个季节去过海边呢。会很冷么？”
　　“会。不过房间里有壁炉。”
　　“诶？哈里波特里的那种？”
　　“没有飞路网的……岳人你多大了还看哈里波特？”
　　“早过十三岁了，绝对合法。再说你没看又怎么知道飞路网的？”
　　……
　　
　　结果壁炉的吸引力并没有挑战过那夜的月色。
　　说着“这么冷的天你们不要命了”的迹部最后也还是给一人弄了件冬衣跟着到了海滩上。
　　因为是私人海滩，大冷的天原本没打算晚上出来也就没有亮灯，这样一来，反而让深秋晴夜的月色肆了意。
　　不是涨退潮的时间，也没有风，海面平静得近乎慵懒，海浪以一首夜阑时分的蓝调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沙滩。
　　月光从幽蓝的海面铺展到细致的莹白沙间。
　　一脚踏下去，就好象能把那月光踩得碎了一地。
　　一群人打闹一阵，一会儿又好象被这月色给镇得魇住，安静下来。一会儿又回过神来，开始喧闹。
　　忍足今天却一直很沉默。他从那月光潋滟的海面收回目光，看向现在同样沉默着的迹部。
　　这个人在月光下的样子真应该被关进Danae的高塔，一眼也不要让凡人看见。
　　如此……不真实。
　　天神一样不可触及……
　　
　　“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忍足保持着他多年来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回过了头来。只有迹部仍旧只着迷一般看着海面流离的月光。
　　“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关西去……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回来。”
　　“诶？！可是，还有一个多月就……”
　　“结束课业了。以后都可以不用来学校了。我知道……”
　　我知道啊……
　　我们都知道……
　　“……但是……”忍足侑士牵出一个被月光模糊了那深深苦意的无奈的微笑。
　　但是仅仅是这么短一段时间，我都已经不能再坚持……已经是就这样看着他就能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疼痛不堪……
　　“真的那么严重，不能推迟一下吗？”
　　“是啊，侑士？”
　　“我也不想啊……”
　　“可是……”
　　
　　“婆婆妈妈的做什么？”迹部却忽然开口。他仍然看着海面上仿佛直接从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里截出来的月光，没有回头，“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至少，还会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吧？”
　　“当然……”
　　……不会。
　　你我都知道，这一分别，就是为了不会再见。
　　虽然拿不到冰帝的毕业证书会有些遗憾。但是，人生总是会有些许遗憾的，对吗？
　　总不能每一个月夜，都如今夜般月华盈满……
　　
　　深夜十一点半。
　　忍足推开房门终于看见了要找的人才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原来你在这里啊？”
　　
　　虽在同一个院子里，这却几乎可以算是另一栋别墅了。
　　“嗯，有点事得过来处理。找我有事？”
　　
　　忍足罕见的迟疑了，似乎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先转身小心关上身后的门，才看向站在壁炉前的人。却是先皱了眉问：“你在喝酒？”
　　迹部挑了唇角显然是酝酿着一个嘲讽的笑，但看到立着门口那人认真担忧着的神情，那个笑却终究是没有成型。只面无表情的转回了头去，看定了壁炉里的火焰，淡然的回答，“只是点红酒，别大惊小怪。要不要也来点？”
　　忍足怔了怔，摇了摇头，“谦也刚刚打电话来，说他替我俩买了明天一早的机票……我还没收拾行李。”
　　迹部不看他，面无表情的点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东西都带好了吗？”
　　“没。半小时，在大门口接我吧。”
　　迹部应了一声，然后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了忍足的视线，他的目光平静，如月色里潮靖的海面，“本大爷不送了。一路顺风。”
　　忍足实在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却也同样无法再和他对视。只能扔下一句“take care of yourself.”然后匆匆转身。
　　身后是如此安静。
　　一直到人已经站在门外，他才听到那句，“sa yo na la！侑士。”
　　木质的门再度合上，隔开两个人成两个世界，再无彼此的声息。
　　
　　通知司机之后迹部仍旧站在原地，直到壁钟敲响了第十二声，他才猛然抬起手中的高脚杯，往墙上狠狠的掷了出去。接着是桌上的酒瓶，接着是房间里一切能被拿起，然后掷出去的东西……
　　
　　忍足并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到这里的大门也花不了半个小时。
　　他只是，忽然想再看一眼那海上的月光，月光下的海。
　　明明知道像今晚这样清冷的月色，足以让人肌骨生寒，足以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冰结起来。
　　而此时的海风裂人体肤。
　　却还是，舍不得，月色临于海面的那一点缠绵。
　　海潮间月光起伏的那一线，温柔羁绊……
　　
　　阵阵的海风刀子一样割过脸上的皮肤。
　　月色的寒意早已入骨，似乎连骨髓都已经冷得发疼。
　　而心里的感觉却已经模糊。
　　
　　是的，就这么冰结起来吧。
　　这颗心。从此以后不会再感到疼痛。
　　也不再为任何人跳动。
　　只要说一声“再见”。
　　然后转身，回头，就这样……背对着这轮明月，逐着自己的影子，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就能够走出这个惑人的致命的魔境……
　　
　　当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迹部完全没有觉察到。
　　他甚至连自己的疼痛都没有觉察到。
　　只有当那个人温暖的胸膛和冰冷的手指一起把他牢牢箍住的时候，他才忽然觉到了激痛难当。
　　
　　“既然决定了要走，又为什么要回来？”
　　
　　他们站在一屋子破碎的瓷器碎片中间，就像拥有一个被砸碎了的故事作为背景。
　　
　　原本是为了他才做了这样放他离开的决定的啊。
　　为了他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可以再次得回属于他的灿烂的人生。
　　再也没有缠绕不断的痛苦，也就再也没有颓废和堕落。只要……
　　忘了迹部景吾。
　　
　　可是，怎么能够忍受让他忘了迹部景吾？
　　
　　这一生，只要有这一个人记得迹部景吾就足够。这一生，迹部景吾本只要得到这一个人的感情就足够。
　　迹部景吾是真的想要用一切去交换的啊，如果他可以。
　　
　　可是……
　　
　　你知道的，忍足侑士，迹部景吾只能给你爱情，不能给你幸福！
　　
　　忍足神情坚定，柔声低语。承诺陪伴，承诺守护，承诺不离不弃。
　　承诺付出一切，承诺不做索取。
　　
　　不做索取。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给予。
　　迹部景吾这个人，这个人的未来，这个人的人生，这个人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属于迹部景吾，都不是迹部景吾可以给予的东西。只有……
　　
　　“……只有我这颗心而已。侑士，除此之外，迹部景吾一无所有。”
　　
　　“除此之外，忍足侑士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要说：期待结局的到来……




53（终章）

　　“多谢你和手冢过来，陪他打打球。他最近压力很大。”
　　“呐！我和景吾，什麽时候轮到侑士你在中间道谢了？”
　　
　　对於友人眯著笑眼送过来的这样的调侃，忍足只是置之淡然一笑，竟是既未辩解，脸上也不见丝毫的窘迫之色。
　　
　　不二见著他这样的反应，倒是怔了一怔，收了调侃的语气，似是担忧又似是松了一口气的轻叹：“你终於不再逃了？”
　　
　　忍足唇边的浅笑平添了三分苦意：“无路……可逃啊……”
　　是苦笑著说的。然而话语中却也有著矢志不渝的坚定。
　　已经试著放弃过了。
　　坚守固然辛苦，放弃却也同样的疼痛难当。靠近他所必然承受的伤害，失去他所无可避免的痛苦……如果无论哪条路都一样是荆棘而坎坷的话，那麽，我宁愿选择我心之所向。
　　
　　不二再次怔然。
　　球场边上有了片刻的沈默。
　　迹部“破灭的圆舞曲”的扣杀声传来。忍足抬眼望去。这一次，冰帝天才的微笑，终於是从镜片下的眼眸中开始弥漫开来。
　　
　　不二也随之恢复了笑容。
　　不管怎麽样选，都会是一条艰难的路。
　　怎样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谁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所能够做的，只是尽自己的力走下去而已。
　　这样，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初时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呢？那时候也一定能知道结果的吧？
　　或许那时候才终於知道是错了，却再也不能回头。
　　可即使是那样，在承认错误的时候，也能毫不後悔。如果是以著这样的觉悟而作出的选择，那麽，就请坚定的走下去吧。
　　
　　“这麽说，会一起去美国了？”
　　
　　球场上的争斗有点趋於白热化。迹部今天状态很好。逼得手冢竟然都有些失了法度。
　　
　　“可能不能一起去……”能预料到的各方面的困难，还要把事情办得不那麽让人起疑。“但最多半年吧……”答应过不离开他身边的。
　　
　　忍足忽然话锋一转，“手冢明显不在状态啊……”迹部有半年没能参加网球训练了，而手冢可是以职网为目标的人啊，像现在这样的没有还手之力……“周助还没有做决定麽？”
　　
　　“决定了啊。”宝蓝的眸子睁开来，迎视著忍足投过来的疑惑的目光，然後转回去看著场内，“还没告诉他……不过，他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你真的决定要走？”
　　沈默。
　　显然是默认了。
　　
　　这次换了忍足叹息出声：“你这又是何苦？手冢不是迹部，”他身上没那麽多不得不背负的包袱，“你们俩……不是没有可能。而且，那个家夥为了你的话，就算是要他放弃网球，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吧。”
　　
　　“所以我才决定要走啊。”
　　
　　对於这样的因果逻辑完全失去了反应的忍足再次放任网球场边陷入沈默。
　　
　　“难道侑士不是因为知道你们没有可能，才最终决定了要留在他身边的吗？”如果迹部有一丝可以努力的空间，如果知道他将为了你放弃他自己……“如果不是，你也会选择离开的吧？”
　　
　　是……这样的……吗？
　　
　　……真的是这样的吧。
　　
　　忍足怔忪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给出一个无奈轻笑，“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才的思维？”
　　
　　青学天才眯著眼点头，“天才的思维。”
　　
　　唇角还带著微笑，吐出的这麽轻轻浅浅的五个字，却就此残忍的决定了今後的人生中那麽漫长的一段岁月里，他和他的天涯咫尺，以及他和他的咫尺天涯。
　　
　　“不二。”
　　不二回过头去，看到是同一盏路灯下的同一个人。
　　曾经的那个夏末，那个深秋，以及这个……
　　啊啊，这盏路灯会不会跟手冢国光有什麽神秘的联系呢？还因此也与不二周助产生了神秘的联系……
　　
　　“不二！”手冢语声清冽的打断他的神游，拉回他的注意力，“不管你做什麽样的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务必答应。”
　　
　　“呐！手冢！没有人请求别人还用命令语气的。”
　　……不过他都已经习惯了就是了。
　　
　　显然手冢对他的反驳加打岔也已经习惯，丝毫不受影响的继续：“不管你怎麽选择都好，不管去到哪里，不管离得多远，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在什麽地方，要让我随时能够确认你安好。”
　　茶色的眸子强硬的捉住他的视线，完全没有可能回避。
　　再说，这样的要求，要怎样才能拒绝？
　　不二只能点头。
　　手冢却继续开口，“还有……”
　　不二正想说你不可以得寸进尺啊，却见手冢抬了手，啪的一下扯下了身上学生制服外套的第二粒纽扣。
　　不二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手冢已经俯下身，拿起了他放在身侧的右手，翻转，将那颗纽扣搁了进去。
　　然後手移开，重新看著他的眼睛：“我手冢国光送人的东西，从不收回。不管你要将它怎麽处置。”
　　铜制的纽扣带著空气的低温，不二却觉得掌心发烫。
　　
　　所以，手冢也知道，离别已成定局。
　　考试，申请，offer，签证……为了离别而忙碌的日子。
　　敲定的结果是，手冢的行期远早於不二，就在毕业典礼之後的第二天。
　　
　　离别已成定局。
　　
　　毕业典礼的当天，身为毕业生代表的手冢国光上台发言时，穿著缺了第二粒纽扣的制服外套。
　　“还是部长厉害啊！”青学网球部三年级全体（包括不二在内）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然而不二的掌心发烫。
　　那粒纽扣现在并不在他的掌心里。那粒纽扣现在在他房间书桌的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然而他的掌心仍旧发烫。
　　真狡猾啊！这样秘密的当众宣言……
　　
　　就像即使离别已成定局，他们也不绝会分开。
　　
　　最後的见面仍旧在那条小巷。
　　“我从不送机的。”何况他明天一定有家人在身旁，并不适合两个人的离别。
　　“我知道。”手冢忽然恢复了他一贯人前的少语寡言。“不二……”呼唤的嗓音嘶哑得几不成声。
　　不二抬头看他，想，如果这时候有樱花飘来的话……
　　或许是他的幻觉也不一定，这条巷子里并没有樱花树。
　　但视线瞄到空中飘过的一抹胭脂流云的色泽时，不二仍旧阖上了眼睑。
　　
　　愈加靠近的体温，气息交会。
　　初吻。
　　第一次的紧张被即将离别的忧伤覆盖，满溢的情感将没有经验的无措推开。
　　相遇，试探，相交，期待，相知，伤害，相融，纠缠。
　　青涩，清甜，芬芳。
　　伴随著心灵的微微轻颤。
　　全身心的感动，疼痛，温暖，幸福……
　　只是一个吻，眼角却不知何时已经有泪。
　　
　　分开的下一刻，不二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手冢？”
　　“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不二想笑，这个人虽然常常不惜在自己面前示弱，但其实也仍然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的流泪的样子吧？
　　还是，其实他也不敢看到不二周助流泪的样子呢？
　　
　　右手在他的双手之间，紧压著自己的心跳，背抵著他的胸膛，头顶有熟悉的重量……是两人第一次拥抱时候的姿势。
　　
　　手冢以与那一次同样的声音开口：“我们的感情是我生命里出现的最美好的东西……”诉说著同等意义的话语，“所以，不二，我不会放弃的。”
　　
　　“请你给我十年的时间。我会让我们在一起。”
　　
　　果然是真的有樱花的啊！不知是从哪里被风吹来。
　　看著眼前飞舞的花瓣，听著身後远去的脚步声，不二没有回头。
　　他知道手冢也不会回头。
　　因为这不是别离。这是……
　　大概是将彼此作为行李，从此就背在身上上路了吧……这麽年轻的肩膀，也不怕担当不起被压垮了？
　　也罢，如果生命必得负重前行的话，那麽，其实我很高兴，那个重量来自於你。
　　
　　至於在我们身後蜿蜒远去的那些青涩时光，那些如玉华年，自将被我们一一铭记。
　　
　　而在这条路上一直有你与我同行，所有的喜悦悲伤，迷惘苦恼，泪水欢笑，爱恋离别……都有你与我一起分享，实在是太好了。
　　
　　这是又一年春天。
　　吹雪樱繁。
　　人生，前路还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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