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EPISODE

Years of being wild——写给自己

明明那么寂寞，却还是擦肩而过；装作不经意望进你的眼睛，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再也无法忍受的痛苦，在城市喧嚣的角落里狼狈恸哭，难道你看不出？为什么没有人能跨出这一步，竟然情愿背过身痛到死去。
他写下这段话，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雪白的纸上已浸EPISODE 1
一只橘子被毫不留情地剥开，汁水像喷雾般扑上细莹莹的指甲，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雪白的橘梗落了一地板。
他眨了眨无聊而困倦的眼，冷不防一咬满口是酸，光裸裸的大半个橘子随手就被扔到阳台外去了，树叶唰啦响了一下，又只剩星期天下午的寂静。
“嘿！怎么扔外面去了！别烂在我窗户底下，招蚂蚁……看你剥得满地都是！”头上包着块花布的米罗从厨房伸了个头，蓝色的卷发从包头布杂草似的蓬出来，他冲窗户前悠闲躺着的阿布罗狄扬了扬抹桌布，“人家就要来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湖蓝色头发的人抬了抬嘴角，正用洁白的纸巾擦去手指上干涸的汁液，懒洋洋地嘲讽：“你吃不起饭也不关我的事。倒希望这次是个不刮胡子的无业男，跟你一起烂在这儿，我就再也不来了。”
米罗连忙摸了摸下巴，“不会吧……那么明显？”
阿布罗狄瞅他一眼，纸巾被揉成一团又顺手滚下窗户。
米罗咬牙丢下抹桌布“砰”地拉开浴室的门，然后听见一片翻找东西的碰撞声。
“叮咚——！”门铃这时响了。
阿布趁米罗刮到脸大叫，几步起身走到门口，想抢先看看这次的房客是什么模样，跟自己审美观有违的就直接赶走了。
门“吱”地响了，下午的阳光猛然照进屋里，在视网膜上白亮地一晃。
外面站着个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背着光显得尤其单瘦，阿布适应过来时发现一双墨绿色眼睛已经盯着自己，淡淡带些疑惑，空气却突然清凉了下来。
“请问——”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Z字母无意识发得稍微重了点，新房客踟躇地开口，“这有一位叫米罗的先生吗？”
阿布明白了他目光中的疑惑，好笑之余突然对这个略带腼腆的年轻人产生了好感。他一笑，“进来吧，没找错地方。”
年轻人听到阿布说话后稍微惊讶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看错性别了。
米罗从浴室跑出来，脸颊上明显一道忙乱的痕迹，看到来人他嘿嘿一笑，忘了自己头上还绑着可笑的花头巾，“嗨！刀片该换了……我是米罗！你可真准时，你是那个——”
“卡妙。”石青色头发的人说出自己跟法国一位作家相同的名字。看着米罗的模样他没什么反应，目光仍是淡淡的，好像离哪个圈子都不会靠近。
“哦！对！卡妙卡妙……很高兴见到你。”米罗肆无忌惮打量着他，和刚才阿布预测的完全是两码事，心里不禁一阵得意，“随便看吧，包水电气免费WIFI上网，空调洗衣机烘干机洗碗机俱全，还有这附近找不到的好价钱……”
卡妙似乎没听他滔滔不绝，已跟着阿布走进房间；米罗猛然想起头上的花布，愤愤地一把扯下来，急忙跟进去。
这是套顶楼小公寓，两间卧室，客厅和厨房相连，单浴室，还有间阁楼似的斜顶书房，被米罗当储物室了；在纽约布鲁克林区一片安静的街区，米罗西班牙亲戚的产权，他来美国念大学就一直住着。现在毕业一年多了刚辞了份工作手头越发紧张，于是准备找个合租人。
阿布罗狄是他的大学同学，瑞典人；有份曼哈顿杂志设计工作，比米罗混得好得多，自己在外头租房子，今年年初还分期弄了辆MINI CUPER每天往返布鲁克林大桥。
卡妙走进要出租的卧室，径直走到窗户前. “是的，我是法国人，过来念硕士。”卡妙坐在沙发上，礼貌性的拿起杯子却并没凑近嘴边，“我对这所房子没什么意见。还有……”
米罗盯着他肩上石青色的头发，眼睛感觉挺清凉，心里不禁觉得有趣……虽然带法国口音，他声音蛮好听，很有教养似的，大概是典型的法国人。而且又还算是学生，应该比较好相处吧。米罗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两人都盯着自己，张大嘴“啊？怎么？”
阿布白他一眼，“人家说同意先租半年，问你房东先生意下如何呀？”
“啊哈哈，没有问题！半年是吧？”米罗挠挠头发，忙摸出合同和一堆文件。
“卡妙你读什么硕士啊？”阿布眨眨眼，心想这两人倒还真撇脱，互相也不了解一下，枉费自己今天专门跑过来看热闹。
卡妙仍端着橘黄色的橙汁，没有要喝的意思，“医科。”
“啊！”米罗怪叫起来，指着卡妙：“就是拿手术刀的？！在那种超级恐怖的灯光下割肉？”
卡妙似乎被他的举动愣了一下，“我虽然是学外科，也不一定拿手术刀。”
“哇~怪不得那么酷，看你的手指我还以为你弹钢琴。”阿布随便地肆意打量着旁边的人，觉得把邋遢的米罗交给他应该可以放心了。他不随便用别人的杯子就看出来可能有点洁癖，学医的职业病，对于房客来说是件好事呢。

米罗被家里逼着读了三年国际金融，现在拿着文凭到处寻食。从小他就没扮演过很顶峰的角色，什么事情都是，在家乡是个普通孩子，只身到美国来也没被谁寄予厚望，毕业拿的不是一等学位，前几个工作经验也没任何精彩。这年头这样的人太多了，米罗因此不停换工作，捏着自己的资料，坐在面试室外的椅子里无精打采。
斜眼看旁边的应聘人，歪着斜着在椅子上，明明是一条船上的，却似乎各在想各的高深问题，只有目光暴露一样的空虚。
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法国年轻人脸色苍白从房间里走出来，吓了米罗一跳。偷偷看半开的门里面，电脑屏幕幽蓝幽蓝，一桌子的速溶咖啡包和堆积如山的资料，一看就是奋战了通宵；问他半天才搭腔，在写论文，要发上什么SCI检索……米罗也没听懂，看着他墨绿色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细细的红红的怪可怜。于是他自告奋勇地突然说，为了庆祝今天找到新工作，晚上我下厨！
卡妙站在池子前满脸是水愣了一下，淡淡看了镜子里的米罗一眼，“哦。”
头顶上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米罗回过神，从椅子里撑起来。心里想起自己的烂厨艺，早知道还不如带个披萨就得了。
二十分钟后米罗从电梯走出来，简历哧啦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奶奶的！”
手机在口袋里滋滋地震动，米罗一边走下地铁楼梯一边摸了半天才摸出来，阿布的声音瞬间粘满耳膜，一个什么杂志社周年庆问他要不要去，米罗没好气地拒绝了，阿布大骂有各界高层和投资商，你个无业游民连自我推销都不会啊，烂在养老院去吧！然后电话挂了。
米罗搔搔脑袋，“养老院啊……”
地铁里飕飕刮着风，已经有人穿毛衣了，纽约秋天眨眼就过。
人们拥挤在站台上，铁轮子碾着铁轨从黑漆漆的洞里钻出来，发出巨大的刹车声，嘈杂的风卷过裤脚，又钻进洞里；对面站台的人疯狂地开始移动脚步往车厢里挤，空气中充斥疼痛的尖叫和黑人的咒骂，米罗抱着胳膊站在这一边，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黯淡。
身边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紧紧抓着她脏兮兮的绒毛兔，表情冷漠。
米罗望着她苍白的小脸，觉得有点恐怖。
黑洞里轰鸣声由远而近了，人们推着往前挪，无数棕色的黑色的脑袋涌动在视线里，米罗心想这趟可能挤不上了，反正还早。
地铁终于停下来，门整齐地打开，一片躁动。
站在混乱中间的米罗听天由命了，看着小女孩的妈妈一边拉着女儿一边拼命拨，终于跳上了车。门在她们身后合拢，站台上留下一片抱怨。米罗心里倒莫名其妙挺高兴，他抬眼，望见车厢玻璃里有一个金头发的人，在一片幽暗混乱中蓦然仿佛看到了淡淡的安静光晕，印象里成了副瞬间的画面。

回到家看到卡妙坐在阳台上，披了件衬衫，刚刚起床。
打了声招呼，米罗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厨房，临时翻出来本书，挽起袖子胸有成竹。
大概两个多小时后，卡妙已经看完一篇PAPER，发现房东还在砰砰乓乓地忙活。他犹豫了一下，推开厨房虚掩的门，一股番茄酱和橄榄油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米罗大概被吓了一跳，看到卡妙的目光，咧了一半的笑再维持不住。
“那个……不好意思，再等一下。”
“没关系。”法国年轻人出于礼貌，让自己别把目光放在乱得一团糟的背景上，面前的人似乎已经够难为情。“有什么能帮忙的吗？”他轻柔地问。
米罗心里一阵感激，墨绿色的眼睛让他突然想起了故乡的池塘。那种欧洲阳光下，一片橄榄树林中的绿色的水，清凉到冷冽。
为了掩饰走神，米罗装作忙碌起来，“呃……你也看出来了，我很少下厨。不过什么事只要多练就熟了是不是？”
“是的。”卡妙靠在台子旁，其实住进来一个星期了两人还没怎么聊过。
“你的论文写完了吗？”米罗用勺把番茄酱刮进锅里。
“还早，只拟好了提纲，明天约了拿给教授看。”
“哦……当学生也很辛苦啊。”米罗埋头笨拙地搅动意大利面，滋滋地冒出热烟。“想我当年，似乎什么都是混的，四处抄来就凑成了哈哈……所以现在老被炒鱿鱼吧。”
“庆祝你今天找到新工作了吧。”卡妙记起早上他说的话。
“哈哈……你倒提起我的郁闷了。”米罗干笑几声，“阿布说我以后只有死在养老院。”
卡妙不知说什么好了，思忖了一下，“你去收拾桌子，这里交给我吧。”
EPISODE 2

今天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渴望读一整夜让人痛哭的书，然后明天一切就应该好起来。但我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痛苦，也不知道所谓好起来的明天是什么样子；事实上，如果真有实质的痛苦存在的话，或者真有摆脱它的方法，那么昨天的我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昨晚下了一场雨，不太大，只让早晨的路面湿润了，粘了些树叶。人们照常走过，踩出横横竖竖椭圆的脚印，一个盖一个，最后成为一片混乱的泥泞。
但是纽约从这场雨开始降温，露宿街头的人哀怨地望着天空，云再也吹不散了。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捏了一把BURBERRY雨伞，青色血管深深埋在苍白的皮肤下面，因为空气太过寒冷。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大衣兜里，深灰色羊毛ARMANI，粘了层细细的雨雾，看上去柔软而温暖。
在中央公园旁的落叶路上不紧不慢走着，汽车呼啸而过，天空中飘下雾气般的湿润，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惬意地享受这个难得的空隙；看了看表，他决定再去喝杯咖啡，或许还能偶然碰到一块美味的蛋糕，没有人能在这个城市找到另一个人。
他愉快地弯起嘴角，加快了步伐，穿过马路。

“噢~冷死了！”米罗推开窗户，打了个颤，急忙跑回房间找外套。
卡妙从浴室走出来，皮肤还残留热水的蒸汽，石青色头发湿漉漉垂在肩上。听着米罗急促地翻东西的声音，他走到窗前深呼吸了两口，让肺灌满冷冽的空气，也不禁抱紧了胳膊。
“喂，小心感冒。”米罗毛衣外裹了件绿色棒球队外套，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卡妙似乎很享受灌进来源源不断的冰冷空气，没理会米罗的提醒，粘在他头发上的水汽飞快地吹干了。米罗守在汩汩作响的咖啡机前，不解地望着窗前的卡妙，有时候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咖啡机终于发出煮好的声音，米罗熟练地取出壶，给自己杯子倒三分之二再加牛奶和两块糖，给卡妙的倒满，和一块糖。
“不怕感冒的，咖啡好了哦！”
卡妙甩了甩已经半干的头发，走到吧台前坐下，朝米罗歉意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向来不怕冷。”
“我可没听说过谁从没感冒过，你不怕冷不代表身体能接受。”米罗一本正经地说，贪婪地喝下大口咖啡。“法国的冬天也没这儿冷吧？”
卡妙摇头，“我住的GRENOBLE，在意大利和法国边境上，靠阿尔卑斯山。每年冬天都下大雪……虽然下雪，太阳还是很温暖，跟这儿完全两回事。”
“哈哈！在我家乡，十一月还有人往地中海里跳。”
“你的父母都在西班牙？”
米罗咧嘴笑了笑，勺子在咖啡杯里无聊地搅动，“……这套房子是我叔叔的，他一辈子都呆在村子里，连马德里都没去过几次；其他的亲戚嘛，总之都不想离开欧洲。”
卡妙没接话，捧着杯子沉默地喝咖啡，屋子里弥漫着暖和的香味。
“……喝过赫雷斯吗？”
突然卡妙抬眼望着米罗，问了个不相干的。
“啊？你说白葡萄酒？那可是西班牙的骄傲。”米罗来了兴致，支起胳膊，一激动咧嘴就露出两颗虎牙，他自己倒完全没意识到。“我叔叔曾经有一瓶，从不让我碰，印象里突然有一天就从橱子里消失了，嘿嘿我猜是他拿去送情人了……”
卡妙却没听他滔滔不绝，又仿佛陷入了沉思，咖啡渐渐冷了，把米罗凉在一边。

这是家普通市民喜爱的咖啡店，热闹地挤满了人。
他坐在吧台前，白瓷杯里的咖啡虽然不如他平时喝的，牛奶却很香。空气中西班牙语和英语交杂着，讨论的都是些肆无忌惮的琐碎。
他旁边的台子上斜靠着个老头，喝咖啡吃羊角面包，戴了顶典型的拿养老金的人流行的鸭舌帽子。几次偷偷瞧身旁的男人，心里一定有想搭话的热情，又慑于陌生人的高贵而犹豫。
最后他主动向老人家打了个招呼，解决了羞涩的本地人的烦恼。
老人一口咬定他是希腊人，他礼貌地笑着说不错。
“我年轻时去过萨多尼岛，对那儿的年轻人印象很深，因为他们全有你这样英俊的面孔——相信我，世界上只有爱琴海边儿的男人有这样的气质。”老人因他眼里的温柔而受到鼓动，渐渐大胆了，又要了杯咖啡。
“那是我和老婆的蜜月，真后悔带她上那儿去了，从此她就常用希腊的男人奚落我，特别是我长了啤酒肚后，哈哈！不过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儿的海，你的头发让我想起了一切，太美妙了！蓝得让眼睛刺痛，又无法躲开！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么可爱的地方呢？……啊恕我无礼！我太激动了……”老人满脸通红，为陌生人的善解人意感动不已。
他说他的老婆已经去世了，每天早上他来这儿吃早餐，下辈子还要去希腊。
虽然不忍打断老人的回忆，他看了看表，还是很礼貌地告了别，为两人付了咖啡钱。
走到街上，发现下起了小雨，他打开伞裹紧大衣，匆匆走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下雨的时候，或许人的嗅觉会特别灵，他想。
潮湿寒冷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青橘和莲花混合的香味，蓦然擦肩而过了。

“米罗——！你知道那个周年庆上我见到谁了吗？！”阿布风一样冲进米罗的家门，他有钥匙，进出自如。
却看见法国年轻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电脑正专心作业，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
阿布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这个房子的气氛得适应一下了。
卡妙有些惊异地望着阿布，镜片后墨绿的眼睛却并没有不快，只是也没有其他表情。
“嗨卡妙！米罗在吗？”阿布最擅长的就是从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积极地控制局面他知道就能让别人也忘记。
“在房间里。”卡妙礼貌地回答。
“谢啦~你继续。”阿布笑了笑，溜进米罗的房间。
卷发蓬乱的无业年轻人正躺在床上打游戏，咧着嘴酣畅的样子跟未成年人没有两样。
阿布操起本书就扇过去，米罗痛叫，笔记本被抢了。
一阵吵闹之后，该认命的人从来只能认命。米罗沮丧地坐在垫子上，听阿布眉飞色舞开始叙述。
“没想到他会来我们杂志社的庆祝会！后来才听说是社长大人的关系——整个晚上他就被一堆人围着，我用手机录下来了哦~呵呵，亲眼看到就是不一样！他的口音超级英国贵族哦，用的是ARMANI最深沉的那款，啧啧啧……”阿布就是来发泄花痴的，因为他见到了崇拜的现世偶像——美国地产界一个28岁的外国企业家，因为财产和个人魅力多种原因成为被阿布认定为现代白金男人的代表。
米罗兴致黯淡地听阿布一路长吁短叹，心里鄙视不已。
什么希腊血统，什么家族继承，关他一个小市民什么事啊！纽约这种地方，最有钱的和最穷的人都挤在一起生活，但杜绝交集。
“你干吗不去啊？找到工作了？几千万一个月？”阿布讽刺着，看着米罗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厌恶。
“是呀，几千万我也没兴趣去参加有提琴重奏鸡尾酒遍地的庆祝会，对着个装模作样的地产商流口水。”米罗支着胳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喂！你还真以为房子租出去一半就没生活压力啦？我对你的物质要求太惊讶了。”阿布环顾乱七八糟的房间，“这房子的产权可是你叔叔的，小心哪天突然露宿街头咯，到时候别指望我装作认识你。”
“你有完没完啊？没事闲就去吊有钱老头啊！我忙着呢！”米罗终于不耐烦了，卷发和眉毛纠成一团。
阿布鼻子里“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经过客厅卡妙还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写东西，键盘流畅地发出敲击声。
房子里漂浮着YSL最新款的白玫瑰香味，卡妙抬了抬眼镜，听到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思忖了一下，走到窗前，将窗户全部敞开。
回身，看见米罗垂头丧气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挠着一头蓝色卷发，像不耐烦的动物。
卡妙也没开口，看着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罐啤酒仰头就喝。
大概才感觉到沉默的目光，米罗握着半罐啤酒在半空，下意识地问，“……要喝吗？”突然又觉得很傻，卡妙连别人的杯子都不会碰。
“不，谢谢。”
“哈哈……你们学医的都那么有洁癖？”米罗趴在吧台上，盯着啤酒罐。
卡妙想了一下，“习惯吧。”
“那么，会不会觉得我很邋遢？”米罗的神态像个心虚的小孩，蓝色眼睛从啤酒罐移向望着卡妙，石青色头发的人穿着毛衣，戴着无边眼镜，整洁地坐在沙发上，连键盘上的手指都洁白而干净。
“……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卡妙说了句，因为米罗肆无忌惮的目光垂下眼，然而并不令人讨厌。他想起什么，轻轻说：“对了，这个星期天，有个朋友要来。”
EPISODE 3

我曾试图不收拾房间，让它乱一点，伸手便是我想要的东西，而让自己产生亲切感和归属感。这有点可笑，仿佛已经走投无路。可出门时我又深深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是个爱整洁的人，于是产生了矛盾，最后还是把该放的东西放回原位，棉被归顺地铺在床上。真是无聊的试验。

对撒加来说，世界上的事物分为两种。一种是具有挑战性的，一种是不值得挑战的。碰到前者，有时他都还在犹豫时，他的控制欲就如灵魂自带的功能，敏感地嗅到猎物，隐隐作痒，很自然地启动了，然后顺利地征服掉，占为己有，再从其中选出有兴趣的来享受，来培育；对于那些已到手了又发现平实无聊的东西，就废弃了，却不会把它归还出来。所以这样一路走下来，他拥有了许多，享用了许多，浪费了更多。
虽然忙得很，他总也会找点时间，坐在舒适的高背椅里，端杯蓝山，看着面前摊开成一望无际的征服品花园。他觉得这是老年人的习惯，有点儿心满意足又恶毒的味道，什么特权啊，不动产啊，股票啊，俱乐部啊，奢侈品啊，品位啊……他目光游移着，搜罗着，觉得很富丽堂皇了，却手悬在半空，时常不知道该拣哪一样。
这种时候他只有关掉手机一个人到街上散步，随便找个小地方喝咖啡，和本地人聊天，逛逛偶然发现的小店，随心所欲购买，把玩一阵然后丢弃。
他之所以过着这样的生活，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太年轻，他想如果不体会遍所有的享乐和欲望，就没有办法选择或者放弃。他只在乎兴致，在乎及时行乐，因为只有这些是真实的、有意义的，难道墓碑上一句赞美的颂词能和它们相提并论？他鄙视巴门尼德，嘲笑苏格拉底，看不起道德约束，更在心里讨厌太高洁的人格，他觉得都是虚伪，没有体验过就没有发言权。所以他决定在一个人生阶段里让享乐到达一个极限，然后再彻底厌恶，那个时候大概就可以为自己选择一个诚实而公正的态度了。
所以在和他打交道的人心里，这是个神秘的外国人，他的行为不容易摸出思想根源，时常作出令旁人哗然的决定；而这些决定都出奇有效地一一获得丰厚成果，所以没必要追究一个准则，光是应付他的狡猾和精明就够伤神了，根本没人抱希望去研究出这男人的哲学。
撒加靠在办公室偌大的躺椅里，咬着巴西雪茄，眯眼看云飞快地流过。纽约这地方，整个城市像缩在山谷里，终年背光，所以楼房越修越高。
秘书CALL-IN说撒加先生司机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雪茄饱满地升起白色烟雾，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最近他准备往古巴投资，在哈瓦纳搞几个拉斯维加斯式大酒店，把那儿的人从革命的枯燥和炎热中拯救出来，让政府也缓口气，关心一下真正的财政。他喜欢那儿的拉丁舞，又立即想到几个兴奋的点子。

米罗又参加了几个面试，觉得心不在这里，整日竟迷迷惚惚的出神。他认定这是自己人生的低潮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他大学的朋友似乎都找到归宿了，往来也就没那么多，除了阿布，其他人好像都越走越远，生活轨迹很明显地分岔了。米罗无奈地走在街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上蒙了层雨雾，蓝得浓了，黯淡了。
他西班牙式的面孔仰向天空，觉得让雨淋着很舒服，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呆着；卡妙说要带个朋友回去，怕打扰他们。
想到这，他突然有些好奇，卡妙一贯风清云淡的口气，猜不出那是个怎样的朋友。也是学医的、双手洁白干净的人？
于是米罗竟来了兴致，忘掉了前一秒的空虚。他决定走回去看看，管他的。
走到家楼下，掏出钥匙时，米罗蓦然发现湿润的空气里有种很好闻的味道，涩涩的橘子混合灯芯草，以及某种不知名的花，想要去仔细寻找时又什么也没有了。
他一路爬上楼梯，放轻了脚步，因为下意识里将见到两个温柔优雅的人，用淡淡的音调交谈，或许谈论着纯医科的话题。他竟有些紧张，整理了下衣领，站在门口时，又突然觉得自己可笑。
门“啪嗒”地开了，这次他确实闻到了刚才若隐若幻的那个味道，残留在看不见的空气里，绝对不是属于这里的。
卡妙背坐在沙发里，听到开门他转过头，屋里没有其他人。
“你回来了。”
米罗还在寻找陌生的身影，“……啊，面试提早结束了，所以……”
“我朋友已经离开了。”卡妙随口说，手里抱着本书，面前桌子上还整齐地放了几本。
米罗一阵失望，说不出话来。
卡妙看着他一览无余的表情，合上书取下眼镜，“他只是带给我几本书，有些原版的法文小说，在纽约图书馆也不容易找到。”他站起身，发现米罗浑身湿漉漉的，“……你要喝杯咖啡吗？”
“不了。”米罗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奇怪之余觉得没必要。他脱下外套，“呃……那帮我倒一杯吧，真的冻坏了。”

卡妙曾经在法国的教授认定他很适合搞研究，并推荐了胸外科这项最有难度的专科。他曾看见这个法国年轻人戴着口罩实习的样子，发现那双墨绿色眼中有不同常人的冷静，在重要时刻，能做出理性的判断；而他的手指也十分适合拿手术刀，像钢琴师一般灵活有力。
学医需要付出比一般专业更长的时间和更辛苦的努力，才能使之成为一项职业，因为这项职业是不允许尝试或失败的。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如同站在了刀锋上，这正是卡妙喜爱它的原因：将之视为一种自我修炼——追求绝对冷静和最快速找出最好解决方案的修炼。
任何人如果做得好什么事，都是因为有热情，或者有自我说服的理由。卡妙坚信自己已经准备好献身于此，心无旁骛。
握着咖啡壶，滚烫的棕色液体注入杯子，在离杯口三厘米处停止，不多一滴。然后微波炉正好将半杯牛奶加热到温热，取出来倒进咖啡，轻轻搅拌，使之完全混合成浅棕色，放两颗糖，再快速搅拌。米罗要的就是这种热腾腾的咖啡。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满足地靠在沙发里。
卡妙在旁边坐下，继续翻到刚才的页码。
空气里的涩橘味被香浓的咖啡覆盖了，寒冷的皮肤也温暖起来。窗外淅淅沥沥雨渐渐下大了。

他打着伞慢慢走在人行道上，下雨的时候人很少，只听得见自己脚步踩在落叶上，和雨打树叶的声音。
头发在下雨天总是纠结着，怎么吹也吹不干，冷湿地粘在脖子后面。他朝领子里缩了缩，捏着伞柄的手苍白得几乎透明。
有黄色的椭圆叶子粘在伞上，投下一小团一小团阴影，他抬眼望着，几滴水“噗噗”打在伞面上，溅湿了大衣边沿。
他埋头走下斑马线。
深秋寂静的街道发出尖利的刹车声，有伞骨折断的脆裂，然后一切停了下来，又归于寂静。黄色椭圆的叶片簌簌从天而降，被雨水冲得满地。

米罗靠在厨房门框，惊异地看卡妙半分钟不到将菜板上的三只西红柿变成一堆红色汁水漫溢的西红柿丁。
“边长1厘米，真的一点不差！”米罗吹了声口哨，睁大眼凑近了。
“我解剖课都是拿A+的。”
卡妙说实话回应他的赞叹，吓得米罗捂住嘴巴。他放下袖子，把刀洗干净放回刀槽，将西红柿倒入油微微冒泡的平底锅，加进大蒜细颗粒。煮好的意大利面在橄榄油中翻腾，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分别移进两个盘子，淋上最后的牛肉酱。
卡妙洗了手，解开围袍，在桌子上摆好刀叉和杯子，像完成了一项小手术。
米罗撬开一个人份的小酒瓶，卡妙的教授给的。正好倒了两个半杯，卡妙拿杯子装了冰屑过来。
“喂，看来你是个挺追求生活品位的人哦~”米罗举杯，冰在透明黄的酒液里稀释开，“Presley配意大利面！想得出来！”
“有高脚杯就更好了。”卡妙接过杯子碰了一下，“不过没关系，祝你早日找到工作。”
“那么第一件事就是买两个高脚杯回来。”米罗咧嘴一笑，仰头喝一口冰渣刺喉咙的酒，冷冽得五脏六肺一颤，随即开始燃烧。“你在法国都喝什么酒？我知道你们那儿的葡萄是一级棒，因为南部的阳光和土壤。”
“勃艮第和香槟是法国葡萄品质最好的两个地方，但我更喜欢红得发黑的波尔多，沉淀了半个世纪才有那么浓烈的颜色和气味。”卡妙双手圈着杯子，墨绿的眼睛大概是因为酒的关系而柔润了，浮动着属于遥远欧洲的精致气息，他的思维像云一般漂浮在眼中，抓握不住，米罗出神了一瞬，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青绿色田野。
“……我现在有了个梦想，就是在葡萄田里拥有一座酒窖。”米罗摸着杯子，有些激动地说。
卡妙轻轻笑了笑，端起杯子。
两人仿佛喝到了上等的好酒，心里蓦然被阳光和香味灌醉了，虽然他们只有一小瓶不到50美元的Presley。
把杯子里的液体飞快喝到一滴不剩，他们才慢吞吞开始吃有些凉了的意大利面。这可是顿相当美妙的晚餐。
EPISODE 4

我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迷惑于这种抑郁究竟为何产生。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一个个愿望满足后又立即有新的产生，我很累了，却无法停止地渴望着，为一个个自我催眠式的理由疲于奔命，仿佛努力要找个活得愉快的理由，给自己看。

他小时候的记忆中有一条河，非常宽的河。银色的河水像巨大的鱼鳞，表面永远浮动着一层紫红色的薄雾，缓缓流向远方。穿着布袍的人们在河中沐浴，他们将河水沾到新生儿的额头上，把红色的粉末焚烧成薰香，放在小铜炉子里挂在腰上，还有叮当作响的铃铛。河边有棵很大的树，虬曲的枝条油绿的叶子，盘延在一块凸向河中的石头上，皮肤黝黑的小孩攀爬它，咧嘴嬉笑着，浓密的黑卷发散发出薰香都压不住的一种暗黄色香料气味。
记忆中他总远远站在岸边，望着离那棵暮色中的树。身边没有一个人，好像一个梦境。
多年来，他越来越分不清这究竟是个梦还是记忆，总之一直残存在脑海里，在快要沉入睡眠时措不及防地跳上来，猛然清晰一个片断，然后又再找不到。
他有些懊恼地醒过来，习惯性地伸手打开抽屉。
白色的药片装在一个白色塑料瓶里，放在床头右边第一格；睡觉前他总是准备好一杯水，因为半夜时常醒来。
水杯旁边还有一包烟，万宝路薄荷，ZIPPO打火机以及烟灰缸。他并不经常抽，只有睡不着或者太困却需要保持清醒时，所以一包烟可能在床头放一个月。
曾经有谁说他抽烟的样子太诱惑了，于是他便很少在外面抽烟；他看起来是有洁癖的人，事实上也有那么点倾向，他承认；所以几乎没人会把尼古丁和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联系起来。他喜欢这种秘密，似乎能证明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随心挥霍的自由，看着自己被捏造成他们主观意识里的那个形象，他暗自嘲笑这些人又乐于继续扮演他们喜爱的角色。
曾经有谁说他是个别扭的孩子，表面上乖顺，骨子里难以捉摸，有点令人讨厌。说这话的人在记忆里模糊了，而当时被揭穿的狼狈令他耿耿于怀，所以一直记得。现在想起，只有无奈地一笑，原来自己一路走来就以这样的方式，时间长了就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成为年幼时经常臆想的一个问题的答案：我将成为怎样的人？他曾向往童话中耿直、义气的主人公，觉得那样很快乐，和人和动物都能做朋友；然而有一天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时，该定的早就定了，性格这东西不是塑造梦中情人。
这一天之前，他靠着写作为生，在报刊上杂志上随心所欲评论一些人事，或者忽然想讽刺哪本书、披露哪个作家，或者赞扬某段几乎没人知道的诗句；他并不愤世嫉俗，反而是极端地清高，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些浑浑噩噩的事物；他决定把它们统统当作饭前茶后的闲余，用擅长的尖刻口吻给予它们广告效应；世界上什么事都有一批人喜欢一批人骂，他的放肆还勉强能被人们所容。因此他能在曼哈顿拥有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一辆不好不坏的车。
然而这些对他都不重要，别扭不别扭无关紧要了，放肆不放肆都是虚伪的；太过旁人眼光的存在。
有时候，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他有种强烈的怀疑，竟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实活着，这个世界或许是感官形成的幻相，因为一切的存在都是由感官去证实的；他觉得一般人不会总是梦到相同的东西，迷惑于一条河一棵树以及其中的自己，他不知道那种巨大的虚幻感来自何处；他无法理解自己在某些时刻、被某些事物突然引发的心悸和悲伤，悲伤到痛不欲生，却无法让别人理解一丝一毫；他担心药物长久的影响，却又无法离开它；因此他怀疑自己可能有抑郁症。
一个人，特别是个痛苦的人，要用几段话描述清楚是很困难的。
要结束一切却更是意想不到的利落。
这一天，他从朋友的住处走出来，好像下着雨，因此他决定慢慢散步回去；天气很冷， 他的头发冷湿地粘在脖子后面，雨水打在伞上“噗噗”作响。树叶落在了伞上面粘着，他想伸手抖一抖，突然背后有刹车的声音，然后就什么记忆都没了。

半夜里米罗模模糊糊地醒来，听见隔壁的门响了好几次，然后是卡妙的脚步声。
他看了看表，凌晨4点半，于是裹了件外套爬起身。
“喂……干嘛呢……”米罗眯眼望进虚掩的门，大灯开着，卡妙站在桌子前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竟然没注意到身后的人。他猛地拉上背包拉链转身就往门外走，砰地撞到一脸迷惑的米罗。
“怎么了？！大半夜的。”米罗第一次见卡妙这么慌张，墨绿色眼睛几乎没在他脸上停过，满是焦急；他一边抓起钥匙飞快地对米罗说：“我朋友出事了，我现在去医院。”
米罗脑子愣了一下，卡妙已经“砰”地关上大门。
“喂！等等我——”他一个激灵就跟上去，怎么可能继续蒙头睡觉。
两人CALL了一辆计程车，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无声地飞驰。车里很暖和，米罗几乎这时才彻底摆脱睡意，他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眼睛酸痛。两人并排坐着，卡妙的目光从曼哈顿夜景移到旁边人身上时，吃了一惊，米罗身上是睡衣和棒球队外套。
他翕动了下嘴唇，却没说出什么，抬手要脱下自己大衣。
“喂喂，没事没事，我不冷。”米罗急忙阻止了他，牙齿打颤地笑了笑。
卡妙一把将大衣塞到米罗怀里，口气不容反驳：“穿上。”
米罗吐了吐舌头，这种时候争执一件衣服实在可笑。他麻利地穿上，顿时一股温暖从背脊爬上来，心里暗自感激。
“……谢谢你陪我来。”卡妙突然轻轻地说，空气有些微寒而凝固；车窗外蓝色光影在他大理石般的侧脸上飞快掠过，米罗这才发现他皮肤这么苍白。
米罗没说话，觉得这没什么，倒是在意自己的模样挺狼狈。
计程车很快停在中央医院的泊车道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从电梯走出来，这里是医院住院部最高层，寂静的走道光洁得像面镜子。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空气中并没有米罗记忆里的消毒水味道，暖气很足，他裹着略显小的羊毛大衣觉得四肢终于灵活了。护理人员过来迎接，卡妙和他匆匆说了几句后，那人非常客气地把他们领到最靠里的一间病房前，轻轻推开门，门缝里透出柔和的光线。
米罗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卡妙进去，他甚至连一句关于那个朋友的情况也忘了问。
这时卡妙转过身来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径自走了进去。
于是米罗在门旁的沙发坐下。
“您不进去吗？”护理人员是个中年人，值夜班时有探访必定稀少。他坐在米罗旁边的椅子里，好奇地问。
“我……是陪朋友来的。”米罗笑了笑，有个人陪在这半夜空寂的走廊里是件高兴事。
“您想喝杯热咖啡吗？”护理人员看见米罗露出来的睡衣领子，友好地眨了眨眼。
“最好不过！谢谢。”
于是几分钟后，他端来三杯冒热气香喷喷的咖啡。
“实在感谢，我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现在觉得肚子饿极了。”米罗贪婪地大喝一口，无比滋润。
“不用担心，您朋友康复地很好，已经没有大碍了。”可能出于职业习惯，他出口就是安慰，倒让米罗一愣，立即反应过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发生的吗？我们半夜接到电话。”
护理人拍了拍他肩，“车祸已经发生一个星期了，肇事者揽负了所有责任，您瞧，这里是纽约最好的医院最高级的住院部，一般人是没办法支付这种待遇的，那位先生也时常派人来看望……”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停顿几秒换了个话题，“一星期前我们就试图联系病人家属，但根据社保资料并没有纪录，于是我们想通知他朋友，他却不愿意……我们当然不能打探病人隐私。今天晚上我们也很抱歉，因为他突然说想看书，就给了你朋友的电话，我们当然立即打过去，所以打扰了你们的休息。”
“他半夜说想看书？叫你们打电话？”米罗还没听说过这样任性的人。
护理人笑笑，“那是个睡眠很不好的年轻人。我们曾给他注射药物，但最近被拒绝了。休息不足导致生物钟紊乱……他大概没注意到是半夜吧。何况，他终于肯联系外界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呢。”
米罗耸了耸肩，没想到卡妙还有这样的朋友。出于好奇，“他伤势怎样呢？还要住多久？”
“……您如果想听的话。不过请放心现在都没事了——车祸撞断了这年轻人一根肋骨，脾脏轻微出血，左手臂错位性骨折，软组织挫伤，严重的是脑震荡——所以他昏迷了一天半，幸运的是醒来时一切都处理好了。因为骨折的原因，大概还要半个月才能出院。”
“昏迷了一天半？不会有什么影响吧！”米罗想起关于失去记忆的案例。
“抱歉我不是医师不了解具体的，但看情况没有问题，请不用担心。”
“像这样的车祸，警察那边怎么处理的？”
“关于这个我们医院就不便知道了，是肇事者和受害人协商的问题。”
米罗抱着暖和的杯子沉默了，他只觉得碰上这种事很麻烦。看着旁边满满的咖啡，他突然想或许该给卡妙送进去，再过一会儿咖啡就冷了。
于是他端起杯子小心翼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卡妙，看到米罗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犹豫了一下，“进来吧。”
EPISODE 5

窗外在下雨，我的嗅觉却一片空白。我静静让自己躺着想睡觉，却觉得有什么停不下来，抓不到思绪的紧张让我愈加困倦，不知道是晨是昏，梦和城市在一片雨雾里。

米罗走进病房，暖和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感觉身上的羊毛大衣有点过厚。
病房真的如酒店一般舒适宽敞，他看到落地窗外微微发白的天际，像一副画拉开在视野里，灰蒙蒙的曼哈顿笼罩在黯淡晨雾中。
然后他才注意到了宽大床上的那个年轻人，第一眼被散落一枕头的金色头发吸引了，然后才发现这整个人的轮廓，被镶在一片白色床褥当中。
米罗分了几秒的神，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你好，卡妙的房东先生。”靠在枕头里的人声音有些轻飘飘地传过来，打断了愣在那儿的米罗。
“啊……你好，很高兴……”米罗有些踟躇地站在原地，还握着给卡妙的咖啡杯。
“抱歉打扰了你们，我真的忘了时间，在这里不能动弹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我已经没有傍晚和早晨之分了。”金发的人拥有青蓝色的眼睛，面孔可以说相当漂亮，如果不是先入为主，米罗恐怕自己没办法分辨他的性别；他的鼻子小巧而直挺，眉和睫毛极浓密，可皮肤差一点就跟雪白的床单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他疲倦地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蓝色卷发的人，很快发现他身上的大衣的真正主人，还有领口处露出的睡衣花纹。
“不，没关系，我理解。”米罗先前的一点点怨气突然就没了，大概人总是对美丽事物报以好感吧，他顺而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怜悯。“……我想起不久前在地铁里见到过你，我确信……”
青色眼里并没有不相信，他只笑了笑。
“让我来介绍。”坐在椅子里的卡妙打破了沉默，“这位就是我的房东，米罗。而这位——”伸手指了指他的金发朋友，“沙加。”
“我很喜欢你的房子，尤其是那个能看到大桥的阳台。”沙加对米罗说。
“原来你就是那个星期天……”米罗惊讶地张大了嘴，“等等、难道就是那天？”
“是的。”卡妙点点头，“沙加走后就开始下雨……我以为你开车来的。”
“别说这个啦，我这不已经没事了吗？多谢你给我带书来卡妙，也很抱歉打扰了你——可以叫你米罗吗？”沙加仰头朝站在落地窗前的人笑笑。
“当然。”米罗越来越对这个漂亮的人产生好感，他给人的舒畅感跟卡妙不同，带有优雅的亲和力……刚才护理人员说的什么来着？在医院里躺一个星期谁也会任性的。
“沙加，那个撞到你的人是谁？你准备怎么办？”卡妙喝完咖啡，觉得有必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虽然知道沙加是个很独立的人，这种时候也太勉强了。
沙加若无其事地摊摊手，左手当然包着石膏不能动，右手背上插着输液管；他小孩子般望着卡妙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能给我也倒一杯吗？你们真不公平。”
米罗正准备出去，卡妙摆手制止了他，“你明明知道医院不许你喝咖啡，忘了我是学医的？”
沙加无辜地笑了笑，“真不幸，我还想今晚能轻松一下的，喂米罗下次偷偷给我带瓶BEAUJOLAI行吗？”他和朝旁边的人默契地眨眨眼。
卡妙瞪他一眼，这个人不想认真的时候谁都拿他没办法。
沙加和卡妙是在法国认识的，就是因为书和酒。两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怀疑有ALCOHOLIC倾向，事实上他们也都是极度能自我控制的人。   
不久天就亮了，卡妙和米罗起身告别，他们还要上学和找工作。
从医院出来，米罗建议先吃早餐，于是他们拐进一家咖啡店。
“我现在真羡慕沙加能随心所欲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米罗打着哈欠说。
卡妙没答话，抱着胳膊坐在椅子里，随便点了点头，喝着他的咖啡。
“让我猜猜他是哪里人——法国？瑞典？挪威？……俄国？”
卡妙摇头，米罗扰着脑袋，“怎么也一定是北欧的吧!皮肤那么白，很贵族……”
“北欧人的头发还要更浅一点。”卡妙打断他，“他在印度出生，父母是英国人——但他并不是被父母抚养大的，也没在印度长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印度？！”米罗夸张地叫起来，吓了端来面包的女孩一跳，他嬉皮笑脸地道歉，然后接着表情夸张，“这怎么会扯上关系？”
“沙加的父母是英国殖民者后代。”卡妙淡淡说道，他并不是很愿意把朋友的事拿来在早餐上随便讨论，但米罗越加来劲。
“嘿你们怎么认识的？在哪儿……”“下次再说吧，今天我急着上课。”在卡妙看来，无可置疑沙加是比米罗更熟的朋友，因此跟新朋友的好奇心比起来，老朋友的隐私更为重要。他看了看表，时间的确不早了。
“你要直接去学校？”米罗惊讶地看卡妙站起身，“我陪你一起走……”
“不用。”卡妙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这个我恐怕得带走了，你回去睡觉吧。”
米罗对卡妙的决定没办法插足，他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里看卡妙穿上大衣，走到吧台前把帐付了。
他朝他摆摆手，正失望他没看见，卡妙推开玻璃门时突然转过身来，绿墨石般的眼睛远远望过来，本来清冽的颜色在早晨柔软的阳光里微微粘附了温度，让人感觉仿佛没那么遥不可及了。“今天谢谢你。”他的口形似乎在说，然后轻快地走出了咖啡店。
米罗突然有心满意足的感觉，他翘起腿，伸了伸懒腰，拿起松软的面包愉快地大咬一口。

“这些书是谁带给你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的法国朋友啊，你知道我们对彼此的藏书目录了若指掌。”
沙加把脖子仰在大靠枕上，连头也懒得动，蓝眼睛出神地盯着天花板，食指和中指间万宝路薄荷燃烧着，病房空气里充斥了尼古丁的味道。
“那么这些漂亮的花呢？撞你的人一定是个穷奢极欲的中年老头。”说话的人凑近花瓶，拿手指漫不经心弹了下百合的花苞，就有水珠滚下来被吸进柔软地毯。
沙加斜过身子将一口烟喷在花上，发现烟灰要断了，还插着输液管的手悬在半空。“穆……”
叫作穆的年轻人四下看了看，没发现能当烟灰缸的东西，于是抽出沙加手里的烟伸到花瓶边沿，往里抖了抖。
“向穷奢极欲先生道歉，下次我会记着多带样东西。”他顺势将烟叼上嘴，朝眼巴巴的沙加笑。“你出事了竟然到现在才通知我，让我很尴尬哦。”
沙加望着他紫色的眼睛，撇撇嘴：“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肯带烟过来的人了，医院拒绝再给我安眠药。”
穆耸了耸肩，“如果你要的话，我不会拒绝的。”
沙加看着他得意洋洋的面具，“有时候真的觉得没有比你更邪恶的朋友了。”
“朋友？不，咱们不是说好了么。”穆抱起胳膊，皱眉把还剩半只的烟扔进花瓶。“真不理解你为什么喜欢这个，难道不知道薄荷的危险吗？”
“所以我讨厌你们学医的。”沙加瞪他一眼，抓过打火机叼起烟“啪”地点燃，深深吸了口，仰起面孔倒进靠枕，“自己不享受还要破坏别人兴致，所以我从来不进教堂。”
这时护理人轻轻推门进来，他显然没料到有访客，门开了一半愣在那里。屋里的两个人都望着他，默契地不开口而欣赏着这个无辜人的一脸尴尬。
“呃……实在不好意思！沙加先生您该换今天的第三瓶了。”他提着输液瓶犹豫着，突然注意到空气里的尼古丁味道，沙加好整以暇地沉默着，等待着他随即注意到自己手指头上的烟。
有些发胖的护理人急了，“您怎么可以……！这位先生，您知道给病人抽烟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您还是他的朋友吗？”他转向穆，却碰上一张无比温柔诚恳的面孔，湖底紫灰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丝毫没有辩解，优美的嗓音只吐出两个字，“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这显然是对精心照顾我的护理先生的不尊重，但是请原谅就这么一根，您理解一个对尼古丁有瘾的人克制了两星期是怎样的痛苦吗？您也知道我失眠有多严重，这正是一个原因，最近我的头好像比脑震荡时还要难受。”沙加捋了捋头发，猛然低下头：“哎，空气已经进入管子了！”
他连忙跑过去关掉输液器，换下空瓶子接上新的，心里想着该怎么处理这根烟……
“沙加，我还有事，今天先走了。”穆顺手把一包烟和打火机放在花瓶后面，起身穿上大衣，“护理先生麻烦您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噢，这是我的职责，请放心吧。”护理人收拾好器具，碰上这样两人，准备责备的话也就不了了之，反正看沙加已经把烟灭了。
“拜，挣钱去吧。”沙加看他们都要走了，觉得无聊，自己只好试试看能不能睡一会儿，尼古丁似乎稍微让神经松弛下来了，希望还有效。
穆已经穿好大衣，看了沙加一眼，送着护理人一起出去，“啪嗒”关上门。

“阿布你真是个好人！”米罗往沙发里一跳，撞得阿布尖叫一声。
卡妙在厨房里烧水泡茶，又闻到YSL香水的味道，屋里就要热闹起来了。
“卡妙~来祝我找到工作了！”米罗过来拉卡妙，“冰箱里有果汁嘛！干吗这么麻烦。”
“是什么工作？”卡妙不理会他，端来茶递给阿布，在这边沙发坐下。
阿布一边理头发一边狡黠向米罗眨眼，“给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打工，搞旅游服务的，米罗这种人渣最合适。”
“喂你什么意思？！咦卡妙你要出门？”米罗仰头看见卡妙穿上大衣。
“我要去看沙加。”
“沙加是谁？”阿布好奇地问，“外面很冷哟，今年可能不到十二月就要下雪了，满地湿嗒嗒的最讨厌了……”
“卡妙的朋友哦！跟你说超漂亮一个人，我发现我的艳福还不是一般的……喂卡妙你等等，呆会儿我们一起去吧！”米罗回过头来叫。
“喂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亏我还是来给你介绍工作的……你这人……”
“啊……”米罗挠挠头，“要不你也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慢慢聊吧，我会帮你给沙加问好的。”卡妙已经拉开门，“拜拜。”
门“砰”地关上了，米罗撇撇嘴一脸失望，“说走就走，我真的很想去看沙加啊，卡妙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人家明显不愿意让你那么个聒噪的人跟着呗，正好你的法国朋友也似乎不怎么高兴我在这儿聒噪。”阿布翘起脚放到对面沙发上，拿手转着茶杯玩。“我就不喜欢法国人，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真不知道你们怎么相处的。”
“你在说什么啊！”米罗对阿布的小心眼颇为生气，“卡妙是个很好的人，你看谁都不顺眼而已。”
“哼，那是因为你看谁都顺眼。”
EPISODE 6

世界上有两种人，我讨厌的人和陌生人。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在橡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着，跟随脑子里漂浮的一首懒惰曲子，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面前的人。
“撒加先生……请您再考虑一下，我们深知贵公司的诚意，也为合作感到荣幸，但是您看现在伦敦台八点档节目的行情……”
英国人的方格子手绢已经在手里拽了五分钟，努力思考着怎样迂回地逼这个男人动摇，他试图保住肩负的最低价格。
桌子那边的人撇了撇嘴，敲动的手指一偏，勾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口再放下，慢悠悠朝对方笑道，“话已经说完了，我不再多费一次唇舌。您在等待您的咖啡吗？”
英国人涨红了脖子根，他紧紧握着拳像钉在了椅子里，浑身发抖。面前的人继续道：“在全球经济都不景气的这个时候，如果贵电视台想试试靠自己，那么结果会来得你们谁都想像不到的迅速哦。”
英国人死死瞪着脚下的地毯，有些秃顶的脑门让撒加暗自发笑，他憋红了脸一咬牙，拉开钢笔帽，在早已摊在面前的合同书尾签上了名，“哧啦”一声划破了纸张。
“慢走，台长先生。”桌前的人微笑着，轻轻捻起合同书，深蓝色眼底满是戏谑。
门“砰”地关上了。
他躺回高背椅，顺手将合同扔进文档夹；咖啡才喝到一半，秘书电话就响了，说是药剂师来了。
“让他进来。”撒加无奈地撑起身，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要求的预约；他揉了揉太阳穴，要想和这位医师讨价还价是他撒加都办不到的，最可恶的是他贴在脸皮上浸到你骨子里的笑容。
两声敲门后，戴着无框眼睛、身穿白色大衣和灰色衬衫的人从地毯上走进来，熟练地径直在巨大办公桌旁边舒适的沙发里坐下，交叠起双腿，镜片后面紫罗兰色的眼睛瞧了瞧落地窗前的人，“你精神不错嘛，撒加先生。”
秘书送进来红茶，放在药剂师面前又退出去。
“你看得出来我几晚没睡了吗？”撒加转向他，在阳光中眯着眼皱眉。
“那么你对这批小礼物很满意喽？”
“哼。”撒加从阳光里走进来，“我真恨你们做这行的，手法简单得要死，利润又高得吓人。”
“问题是有效呀。”药剂师优雅地拿起茶杯，紫色眼底闪烁着狡黠的诚实，“那么，撒加先生，咱们说正题吧，您一定忙于应付我刚刚在门厅里看到的英国那些家伙。”
撒加在他宽大的总裁椅里坐下，“啪”地将支票薄往桌上一甩，交叠起双手；同时药剂师将一个白色皮盒子推到他面前，轻轻打开，紫罗兰色镜片上映出一排镶嵌在凹槽里的白色药丸，他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温柔口吻，“X3770-19，世界上最美妙的毒品，不会上瘾，没有副作用，纯粹100%的享受，海洛因根本无法比；上次我送您的10毫克试用小朋友就值十万美金——至于您面前的这一盒，您知道价钱，有些人一辈子就幻想看一眼它的样子。”
撒加瞧着那一排白色药丸，冷笑了一声，心想自己在干嘛，既然不存在上瘾，那么为什么根本不在乎价钱？不过他撒加是个没有任何畏惧的人。
随手拉开钢笔帽。
紫色眼睛的人愉悦地欣赏着客户填支票的模样，钢笔尖与纸张磨出沙沙的细碎声音，好像猎物臣服的瞬间。他微笑了，支票“刷啦”被撕下来，滑到面前。
“下次出现又是什么时候呢？”撒加眯起眼打量这张略带东方气质的面孔。
“我向来算得很准，这是客户崇拜我的原因。”他将支票堆叠，放进衣服口袋，关上两人中间的皮盒子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弹，戏谑地弯起嘴角，“那么好好享用吧，据说配上冰冻赫雷斯很不错哦。”
撒加不置可否地关上钢笔，收起支票薄，“那么我大概知道你的其他客户是些什么样的人了，自求多福吧年轻人。”
药剂师虽然不是第一次和这位客户打交道了，但仍对撒加的波澜不惊感到惊讶，看着他的表情，有点不可思议地寻找不到一丝得到昂贵货物后的兴奋，甚至怀疑他会把这盒东西忘在办公桌抽屉里……他看惯了那些人的反应，尽管衣冠楚楚却在眼底掩不住贪婪与满足，于是觉得这男人有点稀奇。要踏出办公室时，突然他有了捉弄一下这个有钱人的念头。
“对了撒加先生……听说不久前您的车撞了个人？”
桌后的人抬起头，海一般颜色的眼睛背着光，看不清底下的神情，但毫无疑问药剂师又没见到意料中被揭穿的神情，他不禁有点失望了。
“原来你身兼数职，我小看你了。”撒加支着下巴望着门口的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轻轻点了根烟，眯眼自言自语般：“不过奇怪了，我又不参政、又不和人道组织有矛盾，就是说有人纯粹对我个人行为感兴趣？”
药剂师在心里暗笑，抱起胳膊靠在门上，“撒加先生您想多了。正好我的一个朋友出车祸了，虽然医院对肇事者守口如瓶，但我这人就是对这种事好奇，您知道——于是很简单就查到了您的车牌号，我也很吃惊呢。”
“哦？你是那位金发美人的朋友？”撒加盯着他，并不掩藏，饶有兴趣地在那神情自若中寻找着谎言和危险。
“是的。”药剂师站直身，推开门，“您不用露出那种拷问官的眼神。”
“等等，穆。”撒加叫住了他，将燃了一半的烟在玻璃盘中摁灭，“既然你是他朋友那就方便了，问问他的愿望，希望你还没透露我的身份。”
药剂师笑了笑，“放心吧，他对您是谁根本不感兴趣——就算您自认为阅人无数，我打赌您也不知道他那种人的存在；至于愿望嘛，记得好像让我下次给他带万宝路薄荷和随便什么酒呢。”
“随便什么酒？”撒加皱了皱眉，他自己对酒是万分挑剔的。
穆耸了耸肩，“好好享受您的小朋友们吧。”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随手带上门。

米罗的工作就是将讲西班牙语的游客从酒店带到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商店，再送回机场，如此三点一线。
每个游客在免税店购买的越多，米罗能提的成就越高，这当然就得靠他天花乱坠的扯谈功夫，让女人意识到这里和欧洲的价钱差并为之失去理智。
他穿着休闲的西装，一头蓝色卷发散乱着，口袋里插着副墨镜，笑容可掬揽着一位位太太和店员打交道、为她们选高跟鞋，帮她们将大包小包的口袋装到后车厢，再继续带她们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奢侈品大街逛到天黑。
女人最无奈的就是老公在逛街时的不耐烦和缺乏体力，碰着米罗这样一位西班牙英俊小伙子突然什么都满足了，挽起胳膊只需带张信用卡，在纽约就能度过天堂的一天了。
自从干上这个工作，米罗就后悔得要死自己苦读了三年国际金融，活活浪费了三年和美丽女士逛街赚钱的时光。
有一天他在TIFFANY橱窗里看见一对玻璃高脚杯，趁客户逛首饰时他就买下来了。然而除了这对线条优美的杯子，米罗每天都要带回譬如ARMANI的袖扣、CK的香水或者HERMES丝绸领巾，等等从女人们那儿得来的礼物。阿布嘲笑他又羡慕他，而当米罗理直气壮宣布坚守自己的底线，阿布嗤之以鼻，卡妙坐在一旁头也不抬地看书。
几乎每天回到公寓，钥匙轻轻转开门把时，卡妙已经睡了。
客厅的小灯总留着，米罗匆匆洗去浑身阔太太的香水味，倒头就睡。
竟然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这天早上大家发现窗外飘着细细的雪，纽约漫长的冬天真正开始了。

动了动左手，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看见石膏下的皮肤，又回来了。
他穿上毛衣，随手拿了包堆积在床头柜上的烟揣进口袋，披上黑色羊毛大衣——出车祸那天的所有东西，又重新回到起点了。
最后穿上鞋，他站起身回头环顾了一下房间，甩了甩略长长的金发，走了出去。
厚重的玻璃门无声滑开，一股冰冷的空气扑上来，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发现外面在下雪，而自己还穿着秋天的衣服。
他苦笑了一下，抽出根烟，点了好几下才燃。
“呼——”吐出一口尚存的温热气息，他裹紧了衣服大步走下阶梯。
奇怪怎么没计程车，他站在医院门口的雪地里跺脚，不知现在是几点，天仿佛刚刚亮。
一辆黑色MERCEDES不知何时滑到面前，车顶上已经积了薄薄的雪，车窗滑下，一股暖和的空气带着男式香水味在寒冷空气里蓦然散发出来。
“嗨，上车吧。”
沙加站在车跟前，望着蓝色头发的男人，迟疑了半秒，走到副座拉开车门。
摇上车窗，温暖的空气包裹了他，让寒冷的皮肤柔软下来。他靠在椅背里，贪婪地吸着烟，要把肺里的冰凉空气都暖和起来。
“我不喜欢在车里抽烟。”男人发动车子，温柔地说道。
沙加看了他一眼，“是你叫我上车的。”
撒加笑了起来，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打动方向盘，车拐上公路，路灯在阴天的黎明里还没熄灭。细碎的雪花扑上挡风玻璃，车内却安静而舒适。
“不怕被绑架吗？没有一个目击者哦。”他从反光镜里瞧着那双青色眼睛，一时找不到词形容那种颜色——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愉悦，异国高原上的湖泊？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闭着眼躺在地上。
“你就是撞我的人吧，用脚趾头都猜的出来。”沙加歪着脖子靠在椅背上，按下按钮，将烟蒂从窗缝里扔出去。
撒加打开暖风换气，车内响起细细的风声。
“因为那个叫穆的人说你挺有意思，顺便我想我应该亲自致歉。”
“你吸毒吗？却讨厌烟味？”沙加肆无忌惮打量他的侧脸，“你是希腊人？”
“我是穆的客户，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种；还有，没错我是希腊人。”撒加搭着方向盘，瞟到他抱着胳膊，“需要再将温度开高点儿吗？”
沙加摇摇头，“不用，穷奢极欲先生。”
“这一定是穆给我取的名字。”
“没错。”沙加笑了笑，“前面左转，你一定知道我家在哪儿。”
“但我想请你吃顿饭，虽然现在时间挺奇怪。”撒加踩着油门直行穿过路口。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我就得取消预约，找下一个左转路口绕一个大圈子。”
“抱歉，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两个月已经让我的工作堆到天花板。”
“你在谴责我吗？”撒加问，“我可以怎样补偿？”
沙加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口，“送我回去，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撒加沉默了一下，“就这样？”
“你还要怎样？送一堆花一堆酒来？”沙加好笑地抖着烟灰，车内充满了尼古丁的味道，“先生，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想知道，千万别告诉我，我真的只想快点回到我的生活，我保证不是在谴责你或者想敲诈你，你认识穆并不代表就理所当然认识我，我跟那个毒品贩子完全不熟，别把他搅进来。”
“你这番话真的让人自责了，我马上就如你所愿。”撒加突然往左打方向盘，在禁止牌下将车压上逆行道然后强插进中央公园下穿隧道，沙加没系安全带而措不及防撞在门上。
车疾速在隧道里一辆接一辆超车，沙加掳了掳头发，艰难地坐直身，“……喂，我的手刚刚取了石膏，我的肋骨刚刚接上，你故意的吗？”
撒加笑了笑，望一眼旁边的人，“我不在乎继续提供你两个月的医疗，我就是突然好奇如果再等两个月，当你出院时工作已经堆到楼顶上，那时候你会有多蛮横？”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蛮横？”沙加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因刚才的急转弯烟灰洒了座位下满地毯；他挑起眉毛，青色眼睛直盯着开车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撒加踩下刹车停在一栋公寓面前，“亲爱的，到家了。”
沙加收回目光，没理会他，推开车门径直跨出去，“拜拜，穷奢极欲先生。”他看了他一眼，“砰”地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撒加摇下车窗，胳膊支在玻璃上朝他喊道：“不好意思，即使你不想知道——记住，我叫撒加。”
金发的人头也没回。
撒加敞开全部车窗，冰冷的空气瞬间带走了残留的烟味。看了看副座的地毯，无奈地给秘书发了个消息，重新送辆车过来。
积雪的城市在早晨的云下面闪闪发光，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蓦然有惨淡的阳光铺在灰白的地面上。
EPISODE 7

从前的我梦想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小小的厨房和浴缸，几盆花，暖和的棉被，床头上随意放的几本书，地毯下面的钥匙……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一切，没有人会来抢走，就我一个人和我的房子，静静地互相守望着，突然涌上一股绝望的悲哀。

卡妙呼着白气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因为戴着手套而不够灵活，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门。
屋里静静的，一切收拾得很干净，靠垫还是星期一摆放的位置。
他走到自己房间脱下大衣取下手套，门背后的挂钩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是傍晚的乌云，今晚可能又会下雪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翻开这个周末需要读完的资料，密密的英文在灯光下流畅地铺满了纸张。他读了几页，目光移到玻璃外的漆黑时，发现完全记不起几秒前读的内容，于是站起身走到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汩汩地响着，卡妙靠在台子前抱着胳膊，盯住他的杯子出神。
早在来到美国之前，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台子上放着米罗的杯子，旁边是两只高脚杯，仿佛离他带回来已经很久了，却一次也没用过。卡妙望着光滑透亮的玻璃表面，柔润的线条仿佛盛着水，他猜拿起来一定很有手感，却并不想去碰它，因为怕勾起想喝酒的感觉。
咖啡沸腾了，冒出粘粘的热气，在灯光里腾开。
抱着杯子走到电话前，他查阅着留言，还是只有昨天的一条，沙加说他出院了，有空把书还回来。
然后他无所事事地抱着咖啡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他打开米罗房间的门。
棉被在床上几乎翻了面，一半掉在地上，枕头上有个凹陷的坑，看得出来主人每天早上的匆忙；满满一桌的杂志，全是时装、化妆品和专卖店信息，摞到半人高，卡妙想像米罗读这些东西的样子，有点好笑；然后转身就是巨大的衣柜，以前一半是空的，最外面总是他那件绿色棒球队外套，而现在被LV、BURBERRY、DULLHILL、D&G、ARMANI、CK、MISSSIXTY等等散发陌生味道的套装充斥了，卡妙有些惊讶地望着这一柜密密麻麻，然后发现下面的格子里乱七八糟满是皮夹、皮带、袖扣、领带之类的物品，旁边是香水，大部分还没拆封，随意堆在角落——简直一个窝。他有些无奈地站在房间中间，考虑了一下，放下咖啡杯开始从床上收拾。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隐隐听见窗缝漏进来的风声。
残余的咖啡在杯底凝起一圈棕色的痕渍，卡妙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很难洗去了。
房间渐渐有了些条理，棉被柔顺地铺着，枕头也抚平了。他知道那些高档衣服都必须干洗，于是只能将它们挂在那儿，至少衣柜门能关上了。
他将杂志从各个角落捡出来，按字母顺序摞在桌角，突然桌子就宽了很多。再然后是满地满书架的杂物，他考虑着该不该动，或许明天早上米罗会找不到东西。
窗外突然刮起很大一股风，有树木折断的巨大“咔嚓”声音，然后下一秒一切都陷入了漆黑。
“噢我的天……”卡妙喃喃着，竟然在这个时候停电。
他立即察看暖气设施，非常不幸的，这个公寓的供暖系统是和电力系统相连的。卡妙意识到问题严重了，磕磕碰碰到阁楼找出电筒，再下来时已经感觉空气开始降温了。
窗外的街区也是一片漆黑，有小孩哭和狗叫的声音，远处曼哈顿岛依然明亮耀眼。卡妙穿上所有衣服抱着胳膊站在窗前，无可奈何地思忖着自己要不要到沙加那儿去，今晚米罗如果听说了停电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到各个房间检查好窗户，对面房顶上隐隐看见反光的雪；大概已经过了半小时，夜晚的寒冷已经从腿往上爬了。卡妙走到电话前，借着电筒翻沙加的号码，手指冻得哆嗦。
留言模式，沙加没开机，再打家里也没人。
卡妙放下电话，思忖还有什么办法能熬过这一夜。
突然楼下的街道里有汽车刹车的声音，车灯在模糊的黑夜里闪烁了几下熄灭了，然后底楼家的德国斗牛犬开始狂吠，卡妙有些隐隐的预感……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响起，磕绊着一级一级跑上来，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声音，卡妙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心里不知为何如此紧张得窒息。
钥匙老找不到锁口，金属碰撞得喀喀作响，门外的人习惯性的低骂着“他妈的……”，再熟悉不过，“啪嗒！”门一撞开了。
“卡妙——！”
带着热气的人一进来看见卡妙呆呆站在面前，黯淡到几乎不可视的光线，寒冷到几乎结冰的空气，墨绿色眼睛此时是完全漆黑的。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米罗心里有什么一抖，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他，冬天厚重的衣服让他几乎失去触觉。
“喂……没事吧？”
“……你怎么回来了？”卡妙才反应过来，米罗温热的气息从背后和手臂传来，他声音有些颤抖，发现自己真的冻僵了。
“吓死我了，怎么不来开门？”米罗拍着他的背，突然想起什么，取掉手套握住卡妙冰冷的手，“停电多久了？阁楼上有手电筒。”
“我找到了，不过没什么用……”他顺从地让米罗一边哈气一边搓着自己的手，指尖慢慢有了知觉，好像一股暖流从血液里注入了整个手臂。
“走吧，这鬼地方是呆不了人了，我们去个朋友家，把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带好。”米罗望到卡妙苍白的皮肤，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果然是一手冰冷。
卡妙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微微往后退，才发现两人一直这么近站着，“……我去收拾东西，给我两分钟。”
“那我下去发动车子，记住多穿点衣服哦，还有你明天学校的东西——我带了钥匙。”米罗完全没注意到卡妙的尴尬，急匆匆又下去了，楼下的斗牛犬又开始狂叫。
卡妙环顾了一下漆黑的屋子，背上包走出去，关上门。

坐在米罗的小车里，将暖气开到最足。
两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挤在有些狭小的座位上，这种MINI-POLO一看就是给女人设计的。不过空间小更暖和，米罗打开雨刮器扫开玻璃上迎面的雪花。
“明天肯定又要降温……”米罗觉得太过安静，小心翼翼喃喃道。
窗外布鲁克林的街道又明亮起来，停电的只是他们小街区。
“今天你回来得真早，星期五晚上那些太太们竟然没活动？”卡妙转头望着他。
“……哈哈，其实有个酒会啦，但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少我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放心吧！”米罗大咧咧地说，“车上广播说我们那儿停电了，我就知道问题严重，因为我们楼暖气也会停啊！”
“所以你就回来了？”卡妙低下头。
“没暖气这种季节会出人命啊！”米罗诚实地敲着方向盘。
“我自己就不会找其他人吗？你以为……”卡妙突然提高了声音，米罗诧异地转过头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米罗有些手足无措地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一时抓不住重点。
卡妙别过脸，大理石般的轮廓在一明一暗交错的光线中什么也不说，米罗望着他有些出神，狭窄的空间只有沉默……半晌，听见他低低说出一句：“谢谢你。”
米罗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他打动方向盘车拐进一个居民区。“……这个朋友是我们公司的司机，负责开大巴接送机场的客人。我已经跟他说了，他有多余的房间。”
偷偷望一眼卡妙，没有表情。
“这里就是了，我朋友叫修罗。”

“到了，下车吧。”沙加打开车内的灯，旁边的人却没动，他转过头望着他。
“不用这么急着赶回去吧，有人在等你？”穆戏谑地一笑，松开安全带。
沙加埋头点燃一根烟，“我明天一早要去见编辑，不像你这种自由职业者。”
“明天是星期六吧。”
“我已经失踪两个月了，几乎被所有报社解雇。”沙加靠在椅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燃烟，青色的眼瞳因为刚才的酒精而微微懒倦，金发凌乱披散在肩上，知道自己诱惑的样子也毫不掩饰。他凑到嘴边吸了一口，享受地慢慢吐出，“对了，想起来你还欠我个人情。”
“哦？”穆点燃自己的烟，烟雾在灯光里软软漂浮；雪花细细打在挡风玻璃上，外面是一片漆黑。
“你自己知道。”
穆微笑了，将烟灰抖进槽里，“他找上你了？”
“哼……”沙加埋头抱起胳膊，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我只是好奇，你向来不喜欢把客户和朋友混在一起的。”
“我也只是好奇，因为这个客户实在挺有意思的，可以从他身上得到太多乐趣。”
“我没兴趣当你的同谋。”
“没问题，我不会插足了，反正不用通过我他也有你的一切资料。”穆狡黠的一笑，熄灭了烟，“好了，既然你没兴趣再去喝一杯或者跟我上去喝杯茶，那么晚安了。”
他推开门，朝里面的人摆了摆手，“小心酒后驾车哦，警察局我没认识的人。”
“哈，晚安。”沙加不屑地发动引擎，车卷起一阵雪花开走了。
EPISODE 8

终于等到天亮了，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像刺一样凝结在眼底，我却懒得扭动脖子，也懒得起床，我怕一动弹自己就会“哗啦”一声突然破碎掉。我告诉自己，再也不想忍受这个我了，宁愿把它敲碎，把它推下地铁轨，用酒精摧毁它……我以为自己有这个勇气，却只是坐起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好久，仍然像木偶娃娃般穿上衣服，在饭桌前坐下来，拿起报纸打开电脑，成为别人的一部分——我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然懂得了所谓的求死不能。世界上什么痛苦都可以用杀死对方来解决，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布鲁克林区因停电引起了一系列事故，城市电力系统由此发现了问题，政府下令把停电的街区系统重新翻修，于是米罗公寓附近的街道被挖开，运送管道的大车横竖阻断了街道，四处拉着黄黑相间的隔离塑料带。
“看来米罗说得没错，你们得在我那儿住上一个月了。”
开吉普车的人是个黑色短发的西班牙男人，墨黑的目光锐利，话不多，做起事来十分利落；他就是米罗口中开大巴接送机场的朋友修罗。
“麻烦你了。”卡妙坐在副坐，一边打量街道破损的程度，一边低头看手里的清单——今天他们回来要将两个人的必需品搬到修罗那儿，米罗当然没有时间，于是把自己的东西给卡妙列了个单子。
“东西很多吗？”修罗将车靠街沿停下，熄火。上面就是他们的公寓。
“我想还好，这里好像不能停车，所以只能麻烦你在下面等我一下。”由于施工，道路封闭了一半，当然就立了块显眼的禁停标志。卡妙抱着空纸箱走上楼，发现底楼那只斗牛犬今天异常安静；楼道墙壁上贴了打印出来的反对政府施工的单子，招募街区抗议游行。
将自己的和米罗的东西装好，卡妙仔细检查了门窗和水电开关，录了新的留言提示，将咖啡壶洗干净，扔掉冰箱里保值期不长的食物，最后仿佛什么都做完了，他站在客厅里想了想，又走进米罗的房间，看着那天晚上自己收拾的床，杂志，桌子，衣柜……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愿摆放着，再没有一点仿佛小学生房间的模样，他有些愉悦地想像起米罗看到这里时会是什么反应……只有书架上的杂物还是老样子，堆在一个复印纸盒里，就在那时候停电了。房间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寒冷慢慢侵蚀进身体，他想起当时的恐惧——他明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冲米罗喊“我自己就不会找其他人吗”——想到这点卡妙有些无可奈何，自己并不是个习惯用强烈口气说话的人，当时究竟是怎么了。
他猛然想起修罗还在楼下等，于是关上房门，抱起箱子急忙下楼去了。
修罗的公寓位于布鲁克林西北，离曼哈顿一水之隔。他祖父那辈从西班牙移民过来，他出生在这里，所以米罗也说不清楚他算哪边的，听修罗说英语的人认定他是美国人，听他偶尔说西班牙语的人会惊讶地问，原来你是西班牙人啊。他和米罗是工作认识的，搭档了几次接送客人的差事。米罗现在的工作做得很顺，公司里人缘也好，但他认真地跟卡妙说修罗是所有人里面最不错的，义气，正直，沉默，典型他们西班牙男人。
修罗的公寓本来就多出一间房子，所以两人的到来并不增添什么麻烦；米罗坚持要给房租，被拒绝了。
米罗本来很担心要和卡妙挤一间屋子会令他尴尬，抱着被子准备去睡沙发时卡妙冷冰冰地盯着他，不是有两张床吗，又不是女人，你有病啊。米罗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急忙狡辩：“我怕早出晚归的吵到你啦……”卡妙耸肩，“无所谓啊。”埋头继续看书。然后米罗躺在床上开始心里总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老想着他们两算熟到什么程度了，卡妙这种人应该不愿意和他不熟的人共用卧室吧……但几天劳累工作下来米罗也就慢慢忘了，没精力去想这种问题就睡熟了。

“嗨，这里。”
沙加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朝门口张望的人摆摆手，卡妙看见了金发的朋友，走过来。
“外面实在太冷了，所以我选了张里面的桌子——你要喝什么？”
卡妙一边脱下大衣，随便看了眼单子，“红茶。”
“我一杯清咖啡，先不加糖。”沙加对旁边的侍应生说道，捧着冻僵的手哈了哈气，他也刚刚才到。
“恭喜你出院了，还好吧？”卡妙整理好衣服，交叠起手打量眼前的沙加——似乎精神不太好，大概工作堆积的缘故——突然他仔细闻了闻，“你换香水了？”
“咦？……你真是敏锐。”沙加笑笑，随手将滑落肩头的金发撩到后面。“听说你们那儿晚上停电了？现在事情闹得很大哦，有报社内部消息说这星期天就有游行，路线都定好了，从你们小广场一直走到布鲁克林区政府门口，不知道会不会派防暴警察。”
“不愧是评论家，我都是今天上午才看到墙上的招募单，回去拿东西的时候。”
“那你现在住哪儿？”
“米罗一个朋友家，他找到份不错的工作……”
这时侍应生端来茶和咖啡，小心翼翼放下要走。沙加端起咖啡喝了口，“喂！给我回来——说了不加糖的，听漏了？”
年轻的侍应生惊惶地道歉，连目光也不敢抬，双手端着杯子跑走了。
卡妙支着下巴望着若无其事的朋友，“那孩子一看就是打工的外国学生，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不能因为他是外国人就容忍随便在我杯子里加糖吧。”沙加耸耸肩：“记住，我是批评家，温柔不会让世界变得聪明。”
卡妙摊手作出认输的表情，“那么你最好别谈恋爱。”
“你开我玩笑吧……对了怎么不来我这里住？米罗的朋友？你跟他很熟了吗？”以沙加的常理，惊讶卡妙竟然能随遇而安，换作是也有洁癖的自己，跟个西班牙男人一起住就够烦人的了。
“别操心了，谁也没委屈谁。”卡妙端起红茶轻轻喝了口，红色清亮的茶水被窗外的阳光照透了，映在墨绿的眼上，泛出葡萄酒的颜色。不知怎么的，他不想多说关于米罗。
沙加的清咖啡来了，侍应生偷偷看金发客人，既不生气也没什么表情；沙加抿了一口，悠闲地从篮子里捻出一颗方糖撕开，“扑通”扔进黑色的咖啡，抬头朝侍应生一笑，“你还有什么事？”
年轻人尴尬地转身跑开了。
卡妙也无力再说什么，沙加要存心起来谁也没法指责他。
“这些书，谢谢你了。”沙加指了指桌上的几本，“才发现生病的时候看书特别快，把这半年的计划都完成了。”
“觉得怎样？我倒羡慕你有那么段躺在床上的时间，可以与古人哲人混在一块儿。”
“黑塞还是那么令我着迷，可惜我德语只懂皮毛，翻译的怎么也缺点原汁原味。你读过原版，同意我的说法吗？”沙加抽出那本法语版散文集，爱不释手地抚摸封皮。
卡妙想了想，“我倒无所谓，看看法语的再看看英文的，有时候能激发更多想像，因为翻译家总喜欢卖弄双关语。像这个法语版，我觉得还好，虽然不如德语读起来那么硬朗。”
“恩……我最近在北区的桥下面买了几本俄国七十年代小册子，你有兴趣吗？一美元三本，我就把他摊子上的都提走了。”沙加有些得意地，“然后那俄国人以为我是他同胞，激动得不行，我又听不太懂，抱着一堆书被他拉着解释都来不及，桥上的人以为他要抢劫我。”
卡妙笑起来。下午的阳光斜拉在桌子上，没有温度的，两人手背的皮肤差不多白得几乎透明，血管分布却截然不同。他瞥到沙加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侧面的淡黄色茧，雪白皮肤上小小的一圆块，抽烟的痕迹。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我的学生时代已经好久远。”沙加并没兴趣欣赏两人的手，伸了个懒腰，“想起来还是学校里面悠闲。”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医科，隔行如隔山。”卡妙一笑，转开视线，他突然觉得沙加还是用的以前的香水，涩橘，灯芯草和尼罗河莲花的气味，在手指和头发间软软浮动。他又觉得疑惑，仿佛总有什么地方不同。
“你在出神。”沙加青蓝色眼睛盯着自己，被暴露在透彻的天空下。
“……沙加，你最近还好吗？”无意识地，法语从嘴唇间滑落。
对面的人一愣，咖啡杯停在唇边，无比完美的流畅在眼底一动不动，卡妙却觉得那青色在阳光中几乎要碎裂。
沙加一笑，歪着头凑近对面的人，默契地轻声用法语问：“为什么？”
他摸着红茶白瓷杯，温度由掌心传过来变得粘腻——他思忖着，让对方说出来究竟有没有意义，有时候，他真的并不愿意知道沙加心里在想什么。然而，蓦然从那双美丽的眼底捕捉到令人心碎的神情时，他不知所措。
“你会找我出来，总是无法忍受的时候。”卡妙慢慢说道。
沙加移开目光，托着下巴把脸转向阳光里，沉默了一会儿，“无法忍受了吗……？”
“你想抽烟就抽吧。”
沙加摇头，“不，我知道你最讨厌沾上烟味，别那么迁就我。”
“……我们并没有迁就你，是你该迁就你自己。”卡妙说着，从包里摸出个方盒子，“差点忘了，这是米罗给你的礼物，说恭喜你出院。”
“帮我谢谢他。”沙加微笑了，拿起淡蓝色纸盒子小心拆开，一层层白纸里面包着个手掌大的烟灰缸，中间蹲着只小鹿，棕色斑点柔弱的眼睛非常可爱。
“这是放在车上的，如果要熄灭烟就必须按在小鹿身上，烟灰也会把它弄脏。”卡妙望着沙加抚摸小鹿的模样，“以此让你少抽点。”
“哈哈，太狡猾了！那我只好把烟头扔到窗外去。”沙加无辜地耸耸肩。
“我就知道。”卡妙一脸黑线，“对你这种人……”
“好啦，我很喜欢，谢谢米罗的‘用心’，我最在乎动机的。”沙加将烟灰缸放进包里，“你们俩关系很不错嘛。”
卡妙没想到他扯回自己身上，“沙加，其实我觉得……有些时候如果你不对自己坦诚，就永远发现不了别人的可爱之处。”
“所以你觉得米罗很可爱咯？”沙加趴在桌子上小朋友般望着卡妙，狡猾地笑。
“是很可爱啊。”卡妙诚实地回答。
沙加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波澜不惊的眼底，“真难得……我以为你是比我更挑剔的人。看来米罗这人非同寻常，能哄到我们两人开心。”
卡妙不禁一笑，“别拿我和你并列，世界上没有比你沙加更挑剔的人了。”
“是吗？那就是吧。所以我无法忍受啊，我怎能迁就自己？”沙加轻松地说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转身朝吧台打了个响指，拿英语喊到：“喂，来一杯摩卡。”
“你最好告诉他要不要加糖。”卡妙为那个侍应生担心。
“我对戏弄他没兴趣了。”沙加埋头把玩着方糖，在手指间熟练地来回滚动。
卡妙思忖着要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不确定沙加究竟要的是什么，或者他自己都不清楚，单纯只想找个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喂，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沙加用方糖敲了敲卡妙的手指，“……你知道，我一直这样讨人厌，失眠加忧郁症加精神分裂，可能相辅相成吧，我现在已经懒得去看心理医生了，无非叫我吃一大堆药，影响食欲。但是假装忘记的话我又怕自己变成一个极度尖刻的人，我和你一样讨厌虚伪，可要命的是每次看到自己的文章我真想抽我自己，半夜被吓醒，想我是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卡妙不是第一次知道沙加的状况，但听着他若无其事的话又太过清晰地体会到那种痛苦——学医的他知道，这种症状早已不单是物理原因，而是埋藏在心理的问题，沙加自己也很清楚，却找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办法，不彻底改变生活环境，或者彻底颠覆这个人的精神原则，根深蒂固的痛苦就会变本加厉。
“现代有很多人患有轻或重的忧郁症，因为社会压力过大，价值观天翻地覆，生活方式太绝情……”卡妙思忖着措词，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朋友的痛苦无能为力也是种痛苦。“我不清楚你最初的诱因是什么，你自己或许也注意不到——但如果能找出来，或许会有帮助。”
“诱因吗，我真的不知道，好像从记事起成天就像做梦似的度过。”沙加得到他的咖啡，挑起木棍搅动浮在面上的泡沫。螺旋形的图案在杯子里缓缓转动，他盯着，忽然抬头一笑，对上卡妙担忧的眼，“或许，我就是着魔了。”
“沙加，别放弃。”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我知道你是责任心很重的人，忘了吧。”沙加轻松地撑起身，喝了口热摩卡，青蓝的眼底仿佛什么也没有了，“我们是不是该讲回英语？还是来聊聊愉快的话题吧。”
卡妙耸了耸肩，如果沙加真能被什么话题所愉悦就好了。
“一个当药剂师的朋友告诉我，用试管调酒，让后放到酒精灯上加热很有意思哦……你们学校有没实验室咱们能溜进去？”
“我一个化学教授就从来用蒸馏瓶煮咖啡的。”
EPISEODE 9

今天突发奇想到中央公园晒了会儿太阳，我不懂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快乐的样子。

撒加伸开胳膊搭在长椅背上，浅蓝色棉质衬衫和灰色西装外套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出点优雅的味道；他翘着长腿，墨镜挂在松开的衬衫领上，英俊的脸略略抬着下巴，越过喷泉盯着远处树下来往的人。
他对最近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不敢相信他撒加会干这种老掉牙的事，但事实证明他的确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前天，昨天，今天，然后明天，或许还有无限久。他自嘲地撇了撇嘴角，世界上也只有自己能逼迫他撒加做理由不充分的事；薄薄的太阳一点一点拉斜，光影在他肩头流动，他眯起眼，不停奚落，又不停寻找新的理由。
周围落了一地烟头，弯折着或燃到了尽头，散出漆黑的灰。他敲着手指，拿皮鞋底碾碎它们，像个无赖的年轻人，满心怨恨又焦躁不安，咒骂那个名字又咒骂自己，所有的事情干完后，他盯着表，赌咒明天决不来了——太蠢了。

“沙加喜欢那个烟灰缸吗？”
米罗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瓮声问坐在桌子前看书的卡妙。
“恩。”卡妙眼睛也没抬。
“他放在车上了吗？”
“恩。”
“……你在看什么书？”米罗一把抽出卡妙手里的，扬起来大声念道：“‘近代著名胸腔手术详解’——天哪，我不敢跟你睡一间屋了！”
卡妙无奈，难得今天米罗回来得早，他却不习惯看书时间耳边的聒噪了。
“快还给我。”趁思路还没断。
米罗凑近他的脸伸个指头在中间摇摇，“今晚这个我保管了。你明天既没考试，也没报告要交，也没实验要准备——所以一会儿没借口不跟我们去。”
“我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卡妙抱起手臂，放弃了拿回书的念头。
“什么叫那种地方！今晚的绝对值得……嘿嘿但我得先保密。”米罗得意忘形地扬着毛巾，散发一阵洗发水的味道。
卡妙白他一眼，起身走出去。

曼哈顿地价最贵的地段除了华尔街就是中央公园周围一圈的住宅楼。这晚是米罗富豪客户的富豪朋友举行的一个鸡尾酒会，地点在她家宽阔的平台上。米罗把被这位小姐点名邀请作为事业一个里程碑。
这种场合其实最有意思。人是高层圈子里来的，主题是媚俗的。那位小姐相当喜欢热闹，看到朋友拉来米罗这样臭味相投的人正中下怀，再能认识卡妙这么一位优雅的欧洲年轻人，更是芳心大悦。而修罗和她本来就很熟了。
屋里人不多，大家都在平台上跳舞或者聊天。屋里有个很大的吧台，大概只有卡妙发现了它的价值，交叠着腿坐在高凳上和那个客串调酒师聊，几乎所有种类的鸡尾酒都能在这儿找到原料和器皿，对爱酒的人来说简直犹如天堂；两人一杯一杯调出来，摆在大理石台面上紫的绿的亮晶晶从这边摆到那头，不时有人进来端满满一盘出去，喝完了再进来问这杯那杯的名字，谁还知道。
米罗在女人堆里脱不开身，从玻璃那边朝卡妙眨眼，得意地笑笑，意思是你瞧我说得没错吧。卡妙向他举了举杯，耸耸肩，JUST SO SO。
小姐们惊讶于米罗对时尚信息的了解，竟然能超越把VOGUE当报纸读的她们。虽然从来没有昂贵的意识，她们却还是争抢着要借米罗的打折卡，抓着他胳膊预定约会。米罗虽然觉得这些小姐都很可爱，但被围在中间聒噪了近两个小时还是有些吃不消，心里呼唤着谁来救援一下，怎么修罗的影子都没有，连理由都找不到。
卡妙好笑地看着外面米罗东张西望的神情，随手调了杯PRESLEY加碎冰，让别人送过去。米罗感激地朝他举杯，卡妙正回举，看见他周围的女人们开始哄笑，米罗脸一下红了，站在那里摆出一副装傻的样子。
然后有个女人溜进来，张口就问卡妙：“你是米罗的情人？”
旁边的调酒师夸张地张大了嘴，不可思议望着一脸黑线的新朋友。
“Toutes folles。”卡妙用法语骂了一句，狠狠盯了眼外面的米罗，后者赶忙装作没看见，溜到平台另一面去了。
半夜降温了，穿吊带的女人们受不了冻，就移到屋子里热闹。大理石台上的一排鸡尾酒马上就被拿光了，吧台前靠了一堆人看他们调酒，轮到卡妙想找个理由溜开。这时屋子中间突然发出一群尖叫，女主人丢下舞伴就朝门口跑去，一个男人从那里走进来，女人们都发疯似的开始互相尖叫拥抱，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PARTY小姐紧紧吊上那人肩膀，一副激动得魂不守舍的样子，那人俯下身随意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立即爆发出一片叫声。
“我的妈呀这是马龙白兰度来了？”米罗终于可以一身疲惫溜到卡妙面前，敲着台面，“再来杯PRESLEY……哦不！咱们该喝赫雷斯，不喝白不喝！”
卡妙没说什么，熟练地从冰柜抽出价值不菲的白葡萄酒，“砰”地抽开。
“嘿嘿~我要亲吻这位可爱的女主人……”米罗搓搓手，拉来高凳坐上去，默契地摆好两个高脚杯，卡妙专业地单手托酒瓶将酒倒进去，米罗大为赞叹：“看你干这种事简直是享受！你该去申请执照开个酒吧，我肯定天天捧场~”
卡妙却没理会他的话，目光越过人群无意识地望向新来的人——灯光太暗，披散肩头的不羁长发仿佛幽黑得发蓝，人影息动间，那人高挑的站在中间，低头和一群女人说话。很英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和性感的下巴散发出一种优雅与狂傲揉杂的致命魅力。
这种人，如果单是一副外表，倒也不足为奇。但卡妙突然觉得仿佛在那儿见过。
“喂，他是演员吗？帅到嚣张啊。”米罗捻起葡萄酒杯斜过身子，心不在焉地也盯着那人，女人们的疯狂劲儿让他有一丁点不爽。
“他如果真的是那个人，我就实在很惊讶了。”卡妙自言自语地说，低头拿起杯子。
“你说谁？”米罗凑上去碰了一下，仰头大喝一口，心里赞叹着他们西班牙的骄傲。
卡妙没回答，灯光照在玻璃杯口，晕出银色的一圈光影，投进淡金色透明的酒里。他捻起杯脚，举到眼前，只用看一眼那种清冽，就能仿佛感受到下一秒口腔的愉悦。
“干杯。”
人们又慢慢回到音乐，接上刚才的舞步。那个神秘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不过节奏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女人们聪明地马上露出优雅，让男士围着自己转，人群中不时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虽然刚才疯狂的痕迹还留在垂落的卷发上——他们习惯性地回到了与身份相符的主题，好像一群从巴黎夜游突然溜回凡尔赛的贵族子弟。
米罗和卡妙在吧台悠闲地喝酒，米罗神秘地告诉他修罗可能和一位女士出去了，有人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溜掉，太有意思了……卡妙不置可否地笑笑，说还有人以为我们是情人关系呢。
米罗杯中的酒一抖，漫不经心的口吻望着别处，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哼……卡妙正要说无聊，旁边一只手扶上吧台，男人的声音问：嗨，能给我杯TEQUILA吗？
两人转头，看见那个刚才打断了全屋子人的不速之客正好整以暇地靠在吧台边，手指轻轻敲着大理石面，墨蓝色眼睛在深凹的阴影下透出薄薄笑意。
卡妙瞬间确定他就是那个人——美国地产界的一号人物，曾经看过杂志上的访谈，所以对这个面孔有印象；而真正看到的时候，原来这个人有更多的叫人难以忘记的特质。他的名字好像是S开头……
“对不起呀，他不是调酒师。”米罗指着卡妙，不知为何对这个人不怎么有好感，大概因为抢走了所有女性注意力的出场，大概因为他旁若无人的态度，大概因为他对卡妙的口吻……
“那么，”男人笑了笑，“可以让我分享一杯赫雷斯吗？”
卡妙拿过第三只杯子，“当然。”
男人望着他倒酒的姿势，转向米罗：“你在开玩笑吧，他真的不是调酒师？”
米罗耸耸肩，“我干吗跟你开玩笑。”
男人也耸了耸肩，伸出手，“我是撒加，看来公主又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我是米罗，他是我朋友卡妙。你一到场女人们都疯了。”米罗和他握了握手，“那么你一定是常客了。”
“不……”撒加狡黠地笑了笑，接过卡妙推过来的葡萄酒，“谢谢。”
“虽然我没有执照，你不介意的话，这杯之后就给你调TEQUILA。”卡妙坐下来，握了握撒加伸过来的手，再抽回手时，闻到很熟悉的香水味——
“谢谢。”撒加优雅地抿一口赫雷斯，修长的手指缓缓抚玩着光滑的杯面，“不过很可惜，这杯之后我就得告辞了。”
“哦，那么她们可要失望了。”米罗打趣地说，心里其实蛮高兴。
“撒加先生，你用的ARMANI？”卡妙突然问。
两人都有些意外卡妙突然问这个。撒加眨眨眼一笑：“是啊，你对香水感兴趣？”
卡妙想了想，“因为我似乎还闻到HERMES的气味，我一个朋友总用这款的——我以为最近出了新的一种像两者混合的味道。”
撒加深蓝色眼底有什么飞快地划过，当然谁也不明白的，甚至来不及捕捉到，却让卡妙一愣——而他已经浮着淡淡笑意，赞赏地说：“UNE JARDIN SUR LE NIL吗，你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哦。”
旁边的米罗无聊地听着他们的话题，突然凑近撒加，大发现似的说道：“真的啊！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这是沙加香水的味道……”
撒加扬了扬眉，“沙加？”
“是我的朋友——抱歉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我们换个话题吧？”卡妙思忖着，慢慢想到一些事情。“……再来一杯吗，撒加先生？”
“不了。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位，米罗和卡妙……我必须走了。”撒加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站起身，“但是我们还会见面的。”
米罗觉得那是客套话，朝他摆了摆手。
“再会。”卡妙望着撒加的眼，他们彼此都猜到点什么了。
撒加作了个“CHAOS”的手势，消失在昏暗的人群中。

凌晨四点过，米罗开着车，穿过寂静的布鲁克林大桥；天还没亮，水面一片漆黑，只有岸边一些零星的船灯。
长长的桥面上只有他们一辆车，悠闲地享受这个难得的待遇。
“嗨，那个撒加出现的时候，你说他如果真的是谁？”米罗没有一点睡意，找着话来说。旁边的卡妙虽然有点困，靠在椅背上也没闭眼。车里很暖和，放着很小声不知什么电台凌晨的老音乐。
“他在地产界混得很不错，因为年轻，看过他的报道。”卡妙心不在焉地回答。
“咦？难道他就是阿布迷恋的那个地产商？！我的天——！”米罗突然大叫起来，“我会被杀掉！……竟然是这个么厉害人物！老天太不公平了……”
卡妙望着窗外，他们已经驶上布鲁克林沿河公路往修罗公寓的方向。他没答理米罗，兀自沉思着，墨绿的眼满是无奈。
“喂……怎么了？”米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后视镜偷偷望着。
“没什么。”卡妙转过脸，“……有些事真的意想不到，我有点惊讶罢了。”
“什么什么呀！”米罗嘀咕着，“世界上意想不到的事多了……”
“不知道修罗回去没有啊，你带了钥匙吗？”
米罗一惊，扭身翻了翻口袋，“……带了带了，别吓我好不好！”
EPISODE 10

那个人竟然开始等我，最恶劣的游戏。
我告诉他这样没用，世界上没人能让我改变主意，况且你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别装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我最恨这种人，就是你现在的眼神，你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把我脑袋敲开你也不会懂；所以不如滚远点，还可以留最后一点情面，像所有人那样。

电话“嘀嘀”响起来，床上的人皱起眉，把脸埋进枕头。
半分钟后，他最终放弃地掀开被子，伸手抓过极不耐烦地：“喂……”
“沙加，还在睡觉？”那边的人慢悠悠开口。
“不行吗？你他妈一大早有什么事？”沙加拨开满脸金发，感到一阵寒冷立即缩进被窝，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你看看几点了，钟就在你右边——对，难道你昨晚睡得太好以至于醒不过来？还是宿醉？要么安眠药吃过量？……我知道了！你和谁上床了？”
“闭嘴……你究竟有什么事？被抓进去了？我有钱也不会保你。”沙加侧过身，躺在枕头上。
“开玩笑。”对方笑了笑，温柔的声音在想睡觉的时候显得特别可恨，“你能不能往窗外看看？我脖子都仰酸了。”
沙加露出个嫌恶的表情，“喂，你怎么了，想追我？我不信你无聊到这种程度。”
电话那边传来嗤之以鼻的笑声，“沙加啊，你自我感觉太好了，我哭笑不得。”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互相调戏？得了吧穆，有什么屁事快点说。”沙加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翻了个身，失去睡意的同时失去耐心。
“我真的在你楼下。”穆还是慢悠悠。
“OKOK，你来得倒正好。”沙加认命地闭上眼。

打扰了修罗近一个月后，米罗和卡妙终于决定搬回他们的公寓。其实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一切跟着政府施工节奏，管道似乎终于埋好了。回到街区发现有变热闹的趋势，大概经过联合抗议风马牛不相干的人也熟识起来了。米罗靠着车窗不停嫌恶地吐舌头。
两人之前就达成协议，米罗的家当因为剧增所以客厅的一半都得占用，作为补偿阁楼储藏室清理出来给卡妙当书房，卧室还是卧室，厨房还是厨房。
收拾好东西两人都觉得蛮有落地感，算米罗的公寓最翻天覆地一次翻新。客厅地板上铺了张极厚的羊毛地毯，是米罗强烈追求的感觉，躺在沙发上用他们的TIFFANY高脚杯喝着CIDRA，米罗突然翻起身，推了推累得闭着眼养神的卡妙：
“喂！我突然想买房子，贷款也罢，能有自己的房子实在太棒了。”
卡妙望了他一眼，“随便你。”
“怎么随便我呢？这么大的事，听我说——我算了下，加积蓄照现在的情况贷款五年就能还清，五年后又不知道房价涨成什么样了！在曼哈顿买它一套，这边甩出去吃房租，过几年又一套房子都赚回来了呢，那边的也还清了，怎样？”米罗激动地趴在沙发背上，说出来令他好不得意。
“现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才搬回来你就不舒坦了？”
米罗竖起手指摇摇，“NO NO NO，舒服归舒服，不能利用这笔不动产就是浪费。咱们不能活着不为以后考虑。”
卡妙本来想说你的以后关我什么事，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叔叔那边不会有意见，分他两成产权证就拿出来了。”米罗继续规划，全然没注意到卡妙又闭上眼，“哈哈我真是天才，看来这年头该我米罗出头了……”
“你自己畅想去吧，我要洗澡睡觉了，晚安。”卡妙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把自己的高脚杯拎到厨房。
“喂，帮我一起计划嘛！难道不让人激动吗？我在为人生第一笔财产作规划啊，你有没有懂房地产的朋友？”米罗喋喋不休地跟在后面，把自己的杯子也递过去。
卡妙埋头冲洗着玻璃杯，“……怎么不去问你那些女朋友，她们肯定争着帮你解决问题。”
“那些大小姐哪里懂这个！房地产是男人的游戏。”
卡妙看了他一眼，将洗好的杯子擦干，“去问那个地产商啊，如果他还记得你的话。”
米罗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沮丧，“那种人物怎么可能关心我这种小买卖，笑话……”
卡妙想了想，看米罗还是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真感兴趣的话，去找沙加吧，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大谢！”米罗孩子似的一拍脑门，“我们的大评论家！哈哈我觉得信心十足了……”
卡妙不再理他，走进浴室。

“你是不是该负点责任？”
陶瓷茶杯“咯啦”一声落到穆面前，茶水几乎渐出来。
穆微笑着，毫不介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弄到好茶啦？”
沙加撩开挡住视线的湿漉漉的头发，在穆对面坐下，身上还穿着浴袍。
“你不停岔开话题也无所谓，反正我要说什么你都明白——别告诉我他自己查到的，一个搞美国房地产没事会到中央公园散步？说什么真巧啊，我自从出院就只去过那么一次，他跟踪的命中率也太高了吧！”沙加烦躁地拨弄着满是水汽的头发，“你别光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准备说点什么？这茶实在是太好喝了？”
看着沙加不饶人的样子，穆确实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不仅是故意的，“亲爱的，冷静点。你又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干吗抓着不放？”
“所以现在越来越讨厌这种人，已经忍无可忍。”沙加抱着胳膊，大概开始感觉有点冷。
“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忍无可忍也只有忍着，不然你雇个人捅他一刀？我可以帮你联系哦。”穆眯眼微笑，看沙加孩子似的表情，特别有意思。
“你就这样对你的客户？”沙加嗤之以鼻，往后靠上靠垫，“算了，你这人就这样。我反正对你的行为感到愤怒，他给你多少钱？买你多少货？还是……总之你给我让他收敛点！”
“我凭什么让他收敛啊？”穆睁大眼一副无赖，“你要给我多少钱？买我多少货？还是给我什么好处？”
“混蛋！”沙加骂了一句，“要装傻就给我滚出去！”
穆摸了摸脸，露出受伤的表情，“没见过你这么蛮横的……亏人家特地带礼物来一大早守在楼下。”
“我不需要！”沙加斩钉截铁。
“还没上市的最新成果，达到低于2%的副作用，草药性神经安抚，他们还在测试时我就帮你订了。”穆放柔和了语气，“我这不是在做生意，美国药检局已经通过了，但是等上市还得一两年，我知道你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了。”
“哼，别说得像要救我于水火似的，我自己都没那么在乎，你着什么急？”沙加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走进卧室披了件衣服。
“你要放任自己是你的事，我又没办法逼你吃药。”
“是啊，你有办法的就是让别人互相骚扰自己看着乐。”沙加讽刺地说。
穆少有地没反驳，而是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银色小盒子，放到茶杯旁边。
“沙加，你为什么在意撒加？”他轻轻问，抬头望着站在落地窗前的人。
金发的背影迟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透进惨淡阳光的玻璃，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后，评论家以冰冷的口吻说道：“是的，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是这些年最好的一个了——聪明，英俊，富有。但是这样的人随之而来的就是骄傲、霸道、自私，正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因为我也同样骄傲和自私。而最难办的是，这样两个人碰到一起，清清楚楚看到对方的自恋都懒得说出来了，还有什么意思？连任何高出一筹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到最后只会是互相说出尖刻的话了。”他转过身，肩发在光影里蓦然一扬，流金一般，高傲得淋漓尽致。他看了眼没说话的穆，弯起嘴角笑了笑，“说实话，我们已经上了好几次床。”
“我猜到了。”穆回应似的漠然一笑，“难道你愤怒的原因在此？”
“哈。”沙加干笑一声，“我愤怒、再也不想见到他的原因，是他毫不懂得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他从来不尊重别人的哲学，竟然开始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我最恨就是这种人；把我当甜心？见鬼去吧！”
穆假惺惺感叹了一声，“从这方面惹到你，我看他的确没希望了。”
“这些你都有责任，口气别躲那么远。”沙加走到穆面前，“我知道你是从来不会道歉的，所以只能警告你别自以为是了。”
“哈，亲爱的陛下，我懂了。”穆敲了敲茶杯，“他竟然真的到中央公园等你，我实在惊讶。”
“明显了，他觉得还没玩够，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事实上我已经跟他讲得很清楚了，他还是丝毫没听进去，还是按自己意愿纠缠为乐——但我哪儿有那么多时间？被撞得半死已经耽误掉几场评论界大战了。”
“最主要的是你烦了吧。”穆微笑着，仰头道：“突然想起，你还没吃早饭对吧？”
“冰箱是空的。”沙加理直气壮回答。
穆摇摇头，“去穿衣服——既然说我得罪了你，就小请你一顿。”
EPISODE 11

有时候担心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可能性。抑郁症和严重失眠的人往往靠服用药物为生，我相信跟吸毒一样，心理上了瘾就真没办法了；所以无论怎样，我坚持着不碰那些特殊的东西；穆的意图不重要，反正我将它们都丢掉了。而另外一个人，根本认为世界上没什么事大不了，安眠药就可以解决。

沙加不慌不忙走过去时，看见米罗双手插在夹克兜里，拎着个机车安全帽，很酷地站在时代华纳门口。
“嘿。”他主动打了个招呼，米罗咧嘴一笑，朝他挥挥手。
“我到早了，没想到今天路很顺。”
“你换花样了？”沙加指了指他的安全帽。
“哈，同事的，借来玩玩儿——要搭吗？”米罗得意地拿手指弹了弹黑色钢质外壳。
沙加一笑，“不了，我们就在附近找一家吧，我知道一间不错。”
“没问题，悉听尊便。”米罗忍不住偷眼走在旁边的沙加，又闻到那种涩橘和莲花的香水，觉得莫名心动。严格说来对沙加第一印象是因为这个味道，所以记忆尤其深刻。
两人轻车熟路走进一间法式咖啡，拣了个带沙发的位置。
“可以抽烟吗？”沙加抬头问米罗。
米罗耸肩一笑，“何尝不可。”
点完咖啡，沙加在沙发靠垫上找到舒服姿势，伸手抖了抖烟灰，“听卡妙说你想咨询在曼哈顿买房子？”
“对，我们实在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参考人了。”米罗发现沙加抽烟的姿势很迷人。
沙加一笑，“说正事之前，我应该为那个烟灰缸道谢——虽然没有什么效，但摆在车里挺可爱。”
米罗想起那个礼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连你出院都没机会问候一声，现在我才该道歉——你已经完全没事了吧？”
“恩，那当然。”沙加笑笑，“其实你们太高估评论家啦，没看见评论家书房是个什么样吗？——堆到天花板的报纸，满墙壁的书，字典似的电话薄——所以虽然我本人不怎么懂房地产的东西，却可以很快找到对你有用的人——现在说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米罗对沙加的效率暗自叹服，于是把对卡妙说过的计划全盘托出，其中又加了不少昨天晚上才查到的投资术语。
沙加自顾自地吸着他的烟，末了抬头盯着米罗，问道：“卡妙怎么说？”
“他就让我来找你呀。”
沙加笑了笑，“我是说，他对你的计划怎么说？”
米罗想了想，“他好像……我也不知道呀，他大概只对胸腔手术什么的有兴趣吧。”
沙加熄灭了烟，听着米罗的话仍然轻轻笑着，“我去洗手间，失陪一下。”
米罗望着沙加轻快走开的背影，心想或许他认识撒加呢，这样就方便了。玻璃外的路边有一群扯着标语的人吵嚷嚷地走过，米罗侧目，看横幅是讽刺布什减税运动的活动，大街上也没几个人看他们，低头各走各的路。
真是无聊……米罗支起下巴，尝了尝沙加推荐的咖啡，果然不错。目光落在烟灰缸里斜搭着的烟头，白色中间微微发黄，散发出淡淡尼古丁味道。
他觉得沙加这个人有什么地方非常吸引人，毫不经意的某些细节，让人无缘无故地在意。虽说很爽快地帮忙，什么事都能谈得起来，却还是觉得没有任何人能真正窥探到他。
米罗无可奈何地想着，一只手在他面前桌上敲了敲。
“喂，想什么呢。感谢减税运动？”沙加盯着他，在沙发椅里坐下。
“……没有啦，我才不关心这些。”
沙加又点燃一根烟，将打火机随意放在桌上。“选民抱怨减税措施的受益人几乎都是有钱人，布什的经济政策反而造成庞大预算赤字，保健成本和大学学费上涨，却无法帮助中产阶级增加薪水。”
看着沙加熟练的职业口吻，米罗笑了笑。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游行示威呀。”
“这并不算什么示威——一看就是乌合之众啊，只是在大选之前发表心声。倒比那些民主党的花样可爱多了。”沙加侧过头看着窗外闹哄哄的人群，大冬天的穿着黄色T恤挥着标语大骂。“下个月众议院的改选会很热闹呢。”
“你们评论家有党派立场吗？”
“怎么可能，那就是御用文人了。”沙加笑笑，“当然也不代表民众，我们只代表自己。”
“听起来很帅啊。”米罗眨眨眼。
“帅？”沙加好笑地摆了摆手，“我觉得把陪女人逛街当职业才帅死了呢！——如果不是活着需要钱这东西，谁没事就去拆别人的台。”
“别打趣我了……沙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哪？我是说、有什么梦想之类的？”米罗觉得和沙加谈政治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沙加听了米罗这话，偏起脑袋似乎想着，半天才耸了耸肩，“没有啊——又不是小说，哪来那么多梦想。”他无赖似的吐出烟圈，看着缓缓上升的杰作露出得意神情；于是转回脸问米罗，“你呢？在纽约买栋房子？”
“嘿嘿……这是现阶段目标啦。”米罗挠挠卷发，“下班之后，能回到属于自己的房子，喝上一杯冰凉的葡萄酒，靠在阳台上看看纽约夜景，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找个女朋友吗？”沙加托着下巴，随便地问。
米罗一愣，似乎突然卡壳了，“……这个……”
沙加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蓝色眼睛，伸手拍了拍急于寻找理由而陷入迷茫的米罗的脸，把他吓了一跳——沙加一字一句念咒语似的笑着说道：“和卡妙一起住根本不需要女朋友，对不对？”
米罗得到解救似的使劲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看我现在的工作哪儿有女人愿意……”
“那么你是默认让卡妙租你的新房子了？”沙加继续诱导着米罗落入陷阱。
米罗一愣，“没有啊。我肯定不收他房租了——你以为我们还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啊？”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沙加微笑着问。
“我们……！”米罗一急，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却找不到词，“我们是朋友啊！”
“哦？所以你觉得卡妙应该陪你一起找房子、一起搬家，再大摇大摆住进去？”
“……难道不是吗？我怎么可能再收房租？你说他难道只把我当房东而已？”米罗几乎在喊了。
“我怎么知道。”沙加轻描淡写拍拍他的肩，“嘘，先坐下好不好？别激动。”
“我觉得这根本不用说啊，你说是不是，都那么熟了，他不至于见外吧。”米罗眉毛纠成一团，不停安慰自己。
“据我了解，卡妙是那种你不说出来他不可能默认什么的人哟。”沙加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碰了碰又放回桌上。
“那这也不难办……原来他是因为这个不想管这事呀！我回去就给他说清楚。”
沙加看着米罗一副顿然释开的表情，思忖了一下，开口道：“米罗，有些事你必须明白，你怎么想不代表别人也怎么想。我觉得你太天真了。”
米罗正舒口气喝着咖啡，听沙加一说愣住了。
“很抱歉说这些话，但是你一定要听。”沙加望着他迷惑的蓝眼睛，心里有丝不忍，“你的愿望我明白——其实就是现在这样的日子，不过换所房子，在曼哈顿，离你上班的场所近，离卡妙的学校也近，一下班就可以回家——和最喜欢的人住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满意足的。”
米罗交叠双手搁在眼下，望着别处，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这个愿望没什么问题了，眼下就是选所最中意的房子，找个中介贴出广告，再一搬，多令人兴奋啊？……可是你知道卡妙怎么想的吗？”沙加提醒道。
米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道：“他难道不愿意？”
“你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卡妙的立场，所以我问你他怎么说，你说好像不感兴趣——他当然不可能感兴趣，因为这完全是你一厢情愿的计划。”
米罗有些明白了，但心里还是坚持着说没什么大不了，“一厢情愿也罢，回去我就跟他讲清楚，这么久了他不可能不把我当朋友吧？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沙加看着他，犹豫着，最后觉得还是把什么都告诉他比较负责——他沙加从来不喜欢管闲事，但这个米罗实在是真心实意得可爱，作为卡妙的朋友，算是仁至义尽吧……
“米罗，你知道打听房子、找中介、申请贷款、找买主、报税这些事要花多长时间吗？”沙加换了个话题，故作轻松问道。
“几个月吧？一年？”米罗完全没有概念——光听到沙加说的那堆就头大。
“能尽快帮你找到咨询人的话，房子好找，但是一旦开始跟银行和土地局打交道，你就会知道他们的效率——最好的情况，你一次性就找齐所有证明交进去，资料也得在每项负责人办公桌上放一个月，再往上层层审核，派人调查各项收入、交税纪录——记住他们每天接到不下一百宗住房贷款申请。这样算来，你即使从今天起就找到中介挂出租广告，买主也不定什么时候上门，之后又得把产权证交给房管所等着批准——所以最最乐观地推算，实现你愿望大体轮廓得花一年半时间。”沙加把这些程序清清楚楚摆在米罗面前。
“一年半就一年半吧，我知道这年头做什么都……”米罗撇撇嘴，认命。反正主意既定，怎么折腾也能折腾过去。
沙加看他毫无知觉的样子，叹了口气，“米罗，你知道卡妙还有多久就拿到学位了？”
“啊？”米罗抬起头，心里一紧，又立即找到借口：“他毕业有什么关系？光曼哈顿就有几家大医院，他的成绩根本不愁。而且……”
“不是这个问题——米罗你听我说。卡妙拿的是J1签证，就是在美国没有工作权力，一旦完成学业，要么重新申请居留证，要么离开美国。”沙加意识到自己最终还是把这个说出来了，无可奈何。现实总得打击某些人，然后才能冷静地想问题。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没有东西是唾手可得的。
米罗望着沙加，蓝色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的神情，然后渐渐露出一种迷惘，让沙加心里没由来地扯痛——该死，这本来关我什么事。
米罗定定地握着咖啡杯，突然抓住沙加的手，“这也没关系啊！申请居留证对法国人并不困难！”他斩钉截铁地说。
沙加无奈地笑笑，任米罗救命稻草半紧紧抓住自己手不放，“卡妙在法国的教授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位置，巴黎中央医院，就等着他完成硕士学位回法国继续一边实习一边深造——这些都是他来美国前就定好了的。”
如预料中的，看着米罗眼底最后一丝坚持慢慢消失了——沙加别开目光，轻轻抽出手，覆上米罗的。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多余了，把事实告诉他，其他的跟我无关——沙加在心里告诉自己。
“……就是说，他再过两年就要走了？”米罗的声音冷到谷底。
“是的。”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米罗突然大声嚷道，“哈！你说得对，我实在太天真了！——自己在那儿激动半天！一厢情愿的傻瓜……”
沙加默然，第一次看到米罗这副表情，还没来得及阻止，嘴巴就说道：“不过事都是人定的，没有不能改变的……我也不知道卡妙怎么想。”
“我会知道的。”米罗定定握了握沙加的手，冷静下来。“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跟小孩子一样——谢谢你。”
蓦然沙加仿佛看到了属于米罗的成熟。
“我会尽快帮你找到人的，你不会放弃对不对？”
“当然——即使被他当傻瓜，也无所谓。我从小就固执，明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想试试，哈……”米罗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我还没亲口听他解释。”他揉了下眼睛，瞬间就振作起来了。
沙加也觉得负罪感减轻了，不由升起一阵感激。伸手拍了拍米罗肩膀，“好了，这杯咖啡可喝得够久了，请你吃饭怎么样？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餐馆。”
“那怎么行，当然是我请你。”米罗不由分说拿起外套，“我想明白了，事在人为，我认定了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沙加笑笑，朝吧台打了个响指，“买单！”
EPISODE 12

昨天看到我小时候的日记，发现一个陌生的自己——对世界，对人，对爱情，虽然幼稚，却带着自信到成熟的口吻，轻易把所有的美好都看明白了。一开始我竟然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写的东西。然后仔细想想，改变了的只可能是那之后的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将之全部遗忘掉了而已。于是猛然想起这些日子是在遥远的华沙度过的——记得当我要离开那儿时，才猛然发现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光只剩下几天——电视是听不懂的语言，身边是看不懂的书，没有说话的人，没有可做的事，于是我从早到晚就在外面走，一边写。从来没有那么快乐。
原来十三岁就懂得这些道理了。
看着墨水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好像有个幼稚的声音严肃地说，你注定……

纽约的纬度让冬天天黑得很早。
他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帘缝间透进的暗淡光线，铅云一般的颜色。他在书房里工作，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满满的书籍延伸到天花板，好像个深不可测的世界。空气里充满纸张的气味，有些陈旧，混合了淡淡的永远散不尽的烟味。他身子往前倾了下，伸手拧开台灯，柔黄的光瞬间照亮了停在光线里的手腕，象牙色轻透得仿佛看到下面的血管。
宽阔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报纸和杂志，只有中间一小块陆地似的，放着电脑、烟灰缸和残留半杯的咖啡。屏幕蓝色的光映在眼镜片上，镜片后的瞳孔像一潭幽深湖水似的，盯住那一闪一闪的光标出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房间里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又归于寂静。
这次同时有两篇评论稿，意大利议员丑闻事件以及墨西哥山村救助小组访谈。截然相反的道德题材，他却不得不同时进行，因为它们已经是昨天的报道。
习惯性地抽出根烟，点燃，他懒洋洋地坐直身，开始敲击键盘。
有些人，关心的只是怎么把铅笔送到山村孩子们手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唠唠叨叨占了整个篇幅。竟然完全不懂利用这个采访推销自己，抓住赞助企业目光，或者摆出慈善者应该有的面孔；他关心的竟然只是铅笔。
他失笑地吐出烟圈，心想该用怎样的立场——大肆赞扬这种单纯呢，还是用讽刺他的愚蠢？有时候把价值观得反着用，倒能获得更多口哨，因为现在没人在乎道德，只剩下猎奇的耐心。所以称作非主流大行其道的时代吧。
They are in their moment.
如此而已，那就简单了。
句子很快写了出来，房间里只剩键盘敲击的流利声音。斜搁在烟灰缸上的烟静静升起，他想起来伸手过去，发现最后一口已经烧完。
又继续写了一会儿，他打开抽屉想再点根烟，盒子却空了。于是他准备专心投入工作，至少还有咖啡和茶——偶然想起巴尔扎克就是死于几千杯浓咖啡，刺激。
这时电话响起来，瞥了眼号码。
“晚安，沙加！”米罗在那头招呼道。
“嗨。”他用歪着脖子夹住话筒，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沙加我得请你吃饭。”米罗劈头就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禁弯起嘴角，“怎么说？”
“嘿嘿……”米罗笑着，掩不住的得意又压低了声音，“嘘，卡妙在家呢，我不能多说，好像咱们密谋似的——见了面慢慢聊！什么时候有空？”
沙加随手扯过日程本瞥了眼，“——再说吧，我CALL你。”
“好！喂沙加我真觉得很幸福哪……”米罗小声贴着电话说道，洋溢着令沙加陌生的轻松，“我得去厨房了，等你CALL哦！拜拜晚安！”
还来不及回答那边就挂断了。他耸了耸肩，放下电话。
“幸福吗？真难讲……”他自言自语着，抱起胳膊，盯住刚才写的半页稿子。
房间里很温暖，或许暖气开得太足了，以至于有些闷。他解开睡衣领口的扣子，交换了双脚的姿势，却不想伸手继续工作。
就是非常想抽烟。

沙加的公寓处在中央公园北面的街区，最近的自动贩卖机在公园围墙外。他披了件大衣随便扎起头发走在街上，晚上十一点钟，这一带异常安静。
气温比想像的低很多，他不禁将手插进兜里加快步伐。很少自己竟会为了一包烟大半夜从温暖的房间跑出来，所以也搞不清楚纯粹是想烟还是想走一走。
买到烟后，似乎寒冷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他为了给自己出来一个交代而连忙点燃一根，吐出温热的烟雾，心底蓦然觉得舒畅。沿着中央公园黑黝黝的石头围墙走着，他瞥见远处有些暖洋洋的灯光，记得那儿有家咖啡店，于是朝那儿走去。
空寂的街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果然还开着，他推门进去，发现只有他一个客人。
吧台里的老板懒洋洋站起来，电视里放着橄榄球赛。
“要关门了吗？”
“不，我看完球赛再打烊，您随便坐吧。”中年人扬扬手，眼睛盯着电视机。
于是沙加找了个角落坐下，即使没有人，他还是这个习惯。
一会儿老板端来杯热咖啡，又急忙回到他的凳子里。
店里只开了几盏灯，木质桌椅和地板泛出幽黄的光，暖和的空气里散发着白天余留的香烟和咖啡气味。沙加点燃第二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玻璃外一片漆黑出神。
咖啡店里只有低低的西班牙语球赛解说的声音。
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错。
沙加端起小杯子喝了口，非常浓的黑咖啡。
想起刚才米罗的电话，其实自己下星期有几个晚上都闲着——但是，下意识地拒绝了。沙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时候第一反应永远也解释不通；别扭，难道自己不想听米罗讲卡妙的打算？为什么插手之后，又突然装作漠不关心？
他并不讨厌米罗，更不讨厌卡妙。
但他不确定自己会CALL米罗。
既然知道答案了，不过是恭喜一声。
沙加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在嫉妒，毫无由来的因为听别人说出“幸福”二字而下意识地将自己保护起来。为了保护什么，一时也想不出来。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抬起咖啡一口喝尽。电视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解说员激动地描述几秒钟前的得分。老板一把拍着腿，嚷了几句西班牙语。
沙加思忖着球赛何时结束，店就会关门，他也该回家继续工作了。
然而某种迟疑让他连指头也不想动弹，情愿泡在这暖气中昏昏欲睡。
不知又坐了多久，刚买的烟只剩半包了。
球赛终于结束了，老板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似乎才想起还有个客人。
“先生，我得关门了。”
沙加站起身，掏出钱包，突然问，“您有电话吗？”
“当然。”老板指了指吧台另一边的墙壁，有架挂式电话机。
沙加压了张纸币在吧台，走过去，想了想，拨通那个号码。
老板忙着收拾他的咖啡店，又关掉几盏灯，只剩吧台这边几抹暗黄的光。沙加定定站在光下，金色的头顶似乎有层光晕，阴影映在眼睑，藏匿了青色眼底的神情。
几声长音后，对方懒懒接起电话。
“是我，现在有空吗？”沙加问。
低头收拾咖啡杯和烟灰缸的老板悄悄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随便。”他有些不耐烦，“中央公园北墙对街的一家咖啡店，名字不知道——不关你的事，来接我就是了。”
老板擦干净桌子，将椅子摆回原位，又换了个新的烟灰缸放在桌子中间。走回吧台时，客人已经挂了电话，他这才看清是个漂亮的金发男人。
“抱歉，但是我可以在这儿等十分钟吗？外面实在太冷了。”沙加问。
“恩……”中年人犹豫着，他只想快点回被窝睡觉，“抱歉，我不知道您朋友多久才来。”
沙加麻利地抽出十美元递过去，“麻烦了。”
老板收了钱，点点头，“超过一点钟可不成。”
“用不着那么久。”沙加简短地说，转身回到刚才的座位，又点燃一根烟，伸手拉过新的烟灰缸。

一根烟还没抽完的功夫，一辆跑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咖啡店门口。
沙加站起身，推门而出。
夜晚的寒冷瞬间侵袭了肌肤。他拉开车门，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车里暖气很足，立即化开了寒冷；柔和的灯光流泻在狭窄空间里，漂浮着淡淡古龙水味道。车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将暖气再开大一挡，一边戏谑地开口道：“竟然穿着睡衣出来夜游。”
“出来买烟而已。”沙加解开大衣，毫不介意里面的白色丝绸睡衣。
“想去哪儿？”撒加目光流连在金发上，舔了舔唇角。
“我说了随便。”
“这儿离你家很近。”
“免谈。”
撒加一笑，开动车，伸手解开衬衫头两颗扣子。
车往曼哈顿热闹的岛南部开去。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最后竟塞住了。一点钟正是纽约的高潮，路上的行人比白天还多，不过大多跌跌撞撞喝HIGH了。
五花八门的光照在脸上，沙加没有表情。他们被卡在车河中间，视野里红色尾灯排队延伸至很远。撒加无聊地将胳膊支上方向盘，“喂，可以将暖气调低点儿吗？我快出汗了。”
沙加耸耸肩没有异议。
前面的车终于缓缓动了，撒加转过头望着他，“给点提示吧——半夜把我拉出来不能漫无目的吧，沙加。”
沙加想了想，抬头看两旁灯火通明的高楼森林，淡淡开口：“随便找个酒店。”
撒加弯起嘴角，什么也不说，将车一调头，压过黄线插进对面车道。
EPISODE 13

我想我今晚太需要随便找个人，所以给他打了个电话。放下话筒的时候，我又后悔了，还是该找个陌生人。

72层套房，纽约夜景拉在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
沙加头发湿漉漉从浴室出来，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串水迹。
撒加已经洗完澡，裹着浴袍捏着高脚杯斜靠在躺椅里，脸朝着玻璃外，好像在悬崖上欣赏风景。
这间酒店的浴袍是黑色的，就好像特别为他准备的。
沙加随手拿起另一杯已经倒好的酒，光脚走到撒加面前，房间里没有开灯。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克莱斯勒的银色尖顶好像一棵圣诞树浮在黑夜里，周围一片星星点点。
“过来。”撒加拍了拍身旁的空隙。
沙加坐下，他揽上他的腰。水汽在两人头发上蒸发着，将空气弄得湿漉漉，漂浮了淡淡的沐浴香味。撒加拨弄着金色发梢，缠绕在手指上。
“为什么主动找我？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撒加望着他迷人的侧脸，鼻梁和下巴的线条简直令人疯狂——到这一刻，他再次承认自己对这个身体的着迷。
“觉得无聊罢了。”沙加低低回答，并没有敷衍的神气。
撒加捉住他另一只手，放到嘴唇上，热气喷在指间。“无聊？你寂寞吗？当然。”
沙加没有回答，仍望着夜景，任撒加亲吻着他的手指。温热的气息吐在脖子后，手也不安分的伸进浴袍袖子往上爬——撒加的睫毛刮过耳根肌肤，带着水汽和酒的味道，慢慢侵蚀了身体深处的灵魂，温柔得不似真实。沙加闭着眼，觉得很舒服，于是他默默告诉自己，今晚需要的不过如此，天一亮什么都OK了……对方的舌头轻轻挑进唇齿，却遇上毫无配合的自己，就感觉袖子下的手力道一紧，背后的人捉住他手腕翻身而起，轻易将来不及反应的人压在身下。
沙加后脑重重撞在躺椅上，虽说柔软，还是有些震荡。
他有些诧异得睁大眼，看见撒加一副恼怒。
习惯性地捉住他的下巴，鼻尖轻轻抵上，撒加望进那双青蓝得不带一点儿情欲的眼睛，觉得那是他欲擒故纵的手段，恼怒的同时又无法抗拒，于是冷冷开口道：“怎么了？只想享受被取悦？”
沙加盯着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睛，脑子里却并没有这个男人。他只对刚才的温柔感到依依不舍，目光里透出这种愿望——撒加却坐起了身，一股冷风带走了嘴唇上残留的温度。
“如果是的，那么抱歉我无法让你如愿——”撒加低头说道，手掌抚上沙加浴袍下摆露出的大腿，顺着温暖的肌肤往上爬，嘴角弯起愉悦的冷笑，“亲爱的，你明明知道我这种人……还是说，这是你真正的愿望？”
沙加闷哼了一声，因那只不安分的手带来的疼痛。
他屈起膝盖，往后躲开，撒加却一把将他拉回来，温柔已经不在。
“不想做就走人，我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沙加冷冷说，嘴唇吐出的气息喷在撒加脸上，青蓝眼底露出不耐烦。
撒加伸手拨开几缕隔在面前的金发，拿手掌捏住他的后颈，让他无可逃避地望着自己——只望着自己，却用低柔的声音吹在耳边，无赖似的追问：“为什么呢？为什么找我？”
沙加想别开头却做不到，他要的不是这样，他什么都不想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是这个男人总以为可以控制一切。他心里恶毒地挫败了撒加一句，然而没有说出来。
“刚才你在家里干什么？乖乖地写评论？为什么要出来买烟？”撒加换了个姿势，压在沙加身上双臂将他拢在其中，目光下意识瞥见刚才被自己扯开的浴袍下摆露出的诱人，却没有急着动作；他盯着他的眼，突然有种残忍的愿望——“是不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令你怀恨在心的事，比如……谁打了个电话？”
沙加哼了一声，“我说了，不想做就走人……”
“我来猜猜，是你的毒品贩子朋友吗？不对，他应该很了解你啊……”撒加全然不顾沙加的烦躁，一边玩弄着散落满躺椅的金发，一边慢悠悠逗弄它们的主人，像发现了一样新玩具。“还是某个秘密情人？我想他们都不如我清楚你是个多么敏感的人吧……沙加，告诉我，今晚你需要的真的只是这样？”
撒加饶有兴趣盯着那双蓝到刻薄的眼睛，恶毒地决定绝不逞他的心意。
“是的。”沙加疲倦地眨了眨眼，“我不是找个人出来说话的，你太高估自己的地位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是你没意识到……”
“闭嘴可以吗？”沙加猛地打断他，推开撒加的手臂坐起身，“今晚你太烦人了，抱歉的确是我找错人了——我应该随便CALL个MB。”说着他系上浴袍带子，头也不回朝浴室走去。
撒加笑笑，站起身几步上前将走到浴室门口的人拦腰挡下来，蛮横地拖到床前用身体将他扑压下去。
“混蛋！”沙加咬牙切齿骂道。挥手要给他一耳光，手腕被捉住，顺势禁锢在头上方。
空气蓦然凝固了，两人狠狠盯着对方。
一个吻堵住了彼此的嘴，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撒加喉咙发出一声闷哼，却继续肆虐着不肯轻易结束，几乎持续了近一分钟，直到胸口喘不过气。
撒加猛地抬起头，望着仰着脸没有表情的沙加，一丝血迹慢慢从嘴角渗出来。
舌尖火辣辣地痛，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他咧嘴笑笑，舔了舔嘴角的痕迹，又一股鲜红的液体流下来。
沙加定定望着撒加愤怒到极限的表情，享受这男人忍受痛苦的样子，觉得万分愉悦。
最终撒加猛地放开了禁锢他的手，起身走进浴室，拧开冷水，埋下身漱口，白瓷水池一瞬间变成一池红色。
沙加还是刚才的姿势仰躺着，他伸手擦了擦嘴角，擦不掉血腥味。于是翻了个身，疲倦地爬到床头，蜷缩起身子拉过一个枕头塞在脸下。

“哇！烫死了！”米罗咋咋舌头，放开咖啡杯。
将面包放到桌上，卡妙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了的。”
“我不知道这么烫嘛，时间要来不及了。”米罗委屈地拿起面包，熟练地掰开，直接丢进咖啡里。
“喂，这儿有果酱……”卡妙拿着刀正优雅地抹黄油，看米罗已经面包咖啡一起几口喝下肚。“你这样吃太浪费法国面包了。”
米罗咧嘴笑笑，又抓起苹果大口咬下去。
卡妙不准备再说什么，叹了口气。
不到一分钟，对面的人就拍拍手，站起身冲进房间换衣服。
卡妙看了眼表，听屋里砰里乓啷地翻箱倒柜，便斜过身子问：“才六点半，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这种事只会发生一次——今天有个特约的早餐啦！真不知道女人精力怎么这么好！”米罗回答道，突然叫起来，“还有只袖扣呢？！真要命！”
“那你何必吃早饭？”
米罗领带打了一半，伸出头来朝卡妙咧嘴笑，“所谓的特约早餐，就是我大概得说一早上的话！而且——怎么可能错过和你一起吃饭！”
卡妙撇了撇嘴，米罗的头已经缩回去，一阵衣服摩擦声后，他突然慌慌张张跑出来，像个小孩子似的站在卡妙面前，“昨天晚上咱们说的都是真的吧？”
卡妙望着他急于等待回答的眼神，有些诧异，“怎么了？”
米罗大舒一口气，不好意思挠挠头发，“嘿，我这人，总有这个习惯，觉得有些事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那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医史上有这种症状。”卡妙低头说，继续喝他的咖啡。
“喂……”米罗双手搭在他的椅背上，犹豫着，“卡妙……你最后不会还是要回法国吧？”
卡妙顿了顿，转过头来，幽绿的眼望向紧紧盯着自己的人，“你还要问我多少次这个问题？”
米罗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抓住他的肩，突然抑制不住激动：“今天早上一醒来，我突然觉得昨天晚上的高兴其实可能根本不存在！你又不能给我确定答案，不是逼着我期待得要死又可能落空吗！”
“世界上没有确定的事！但是我说了可以和你一起住那就可以一起住，你不要想一下把什么都揽定好不好？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给你确定答案？”卡妙也有些生气，没想到米罗在这事上非常神经质。
“对不起……”米罗一脸可怜，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会把卡妙惹生气，但就是忍不住对一个未知的答案无法释怀。“那我可以告诉阿布和修罗吗？他们还不知道我要买房子的事。”
“随便你。”卡妙顺口答道，蓦然看见米罗的眼神，“……你想告诉他们就说吧，这也不是什么马上就能完工的事。”
“好，说不定阿布还能帮个忙呢。”米罗挠挠头，坐在椅子上出神。
“喂，你刚才不是很急？”卡妙提醒他。
“啊！坏了！这钟点已经开始堵车了！”米罗跳起来，抓起外套和钥匙就朝门口冲，又突然回身朝卡妙摆摆手：“我走咯，拜拜！”
“路上小心。”
米罗已经弄出很大声响冲下楼梯了。

“你上哪儿去？”
身旁的人伸过胳膊抱住他的腰，往这边挪了挪身体，眼睛却没有睁开。
“回家补昨晚的工作。”沙加叹了口气，一边穿上撒加的衬衫。
撒加自言自语了句什么，低得听不清。
“放开我，我得走了。”沙加想搬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身旁的人看起来是睡着了，脸埋在沙加腰上，像抱抱枕似的紧紧抓着不放。这种时候还真少见，沙加心想，顺手摸了摸他深蓝色的头发——昨晚他们忘记关窗帘，这个房间又向着东面，大清早就亮了——蓝色头发像海面似的蒙了层雾，有些发灰，从指间柔顺地滑落。
想起他似乎非常喜欢这样握着自己的金发在手上玩弄。
毕竟只有头发是听话的。
撒加半个上身都在棉被外面，环顾一下，昨晚的浴袍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高脚杯和酒瓶都横在地上。
沙加回过神，继续扣完衬衫纽扣，将过长的袖子卷起来。
“喂！让开！”这次毫不客气地挣脱了，正要下床，撒加支起身从后面将他拖了回去。
“你有完没完！”沙加对他的伎俩感到无聊，只有力量上他能占到便宜。“撒加！你还是小孩子吗？”
撒加的嘴唇攀上他脖颈，为衬衫的阻隔感到不满，不禁半睁开眼，咕哝着问：“你穿我的衣服？”
“会还给你的。”沙加推开意欲扒掉衬衫的手，“够了没有？”
“亲爱的再来一次吧。”撒加突然收紧了手臂，不由分说压上沙加的嘴唇。
“啪！”
撒加被脸上的疼痛一个激灵，沙加已经跳下床。他拨了拨头发，望着离自己远远的人，好像生怕被再次捉回去，不禁想笑。
沙加麻利地穿上长裤，走到洗漱台冲湿凌乱的金发，撒加已经懒懒坐在床沿。
“喂，你把我衣服都穿走了，我怎么办？”
沙加没理会他，打开吹风机。
撒加抄起一条浴巾围在腰上，拿起电话。
等沙加打理完毕走出来时，正好有人送来早餐和新的浴袍。
撒加得意地朝他弯弯嘴角，穿上浴袍，大摇大摆走到餐车撬开冰啤酒。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沙加毫不犹豫，“不用，我不想等着你的管家给你送衣服来。”
撒加放下啤酒瓶，舔了舔还有血腥味的嘴角，挡在沙加面前，“有几句话，为什么不边吃早餐边说？”
沙加嫌恶地皱起眉，冷冷仰头回望他，“抱歉，有什么就说，我没胃口。”
撒加妥协地摊了摊手，“好吧，如果你选择比较累人的方式，美食摆在面前却不吃——其实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改变一下态度？我对现在的方式感到疲惫。”
“我们？”沙加挑起眉，“别自作主张——记得我已经对你这个问题拒绝了很多次，我并不认为你和我之间存在其他的交流方式。你感到疲惫是你的问题，只要说一声，完全可以结束，事实上我也没什么兴趣了。”
撒加高深莫讳地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柔耐心，“沙加，这种时候就不要嘴硬了——别忘了我们不是同龄人，我能看透你也没什么好逞强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就揭穿给你看——你自己很寂寞，又无法接受任何人，所以注定痛苦；不要怪失眠或者抑郁症，都是借口，从你不停抽烟就能看出，你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东西的，说到头，都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坚强。”
沙加望着撒加，背对阳光的眼底看不清表情，他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你逃避我，其实是因为害怕我能把你看穿——你说我不明白，那我就装不明白，如果使你自尊心感到满足；然而你又无法拒绝我，所以就找了个最安全的借口，为了上床而已，这样对谁都方便——可是呢，我对自欺欺人不感兴趣，也没有兴趣继续陪你玩这个游戏——我承认自己对你的身体上瘾，但我要的不止是这样。”
撒加低头瞧着他，从不错过吐出锋利讽刺机会的嘴唇此刻却沉默着，似乎等待对方把话说完，一次性再狠狠反击回来。
“沙加，我不确定你能接受我，毕竟你试图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但是至少我想接受你，不在乎你多倔强多冷漠，你明白我的立场就够了，当然我也尊重你的立场。”撒加说道，“所以，给我个答复。”
沙加轻笑了一下，似乎终于等到他结束，蓦然抬起青蓝的眼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又咄咄逼人：“答复？答复就是不。既然你也不感兴趣我的理由，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骗自己的对吗？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何必说那么多话？直接做我想要你做的事，直接告诉你自己答案。关于立场，说得冠冕堂皇，但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尊重别人的，别辩解，因为你与生俱来，你一开始就站在想像的高度审视别人，还戴着副了慈善家的面孔，‘至少我想接受你’？哈，我是不是该趴在你脚下痛哭？”
撒加看着他戏谑的目光，并不急于反驳，走到餐车前倒了杯水，“你真的确定不吃早餐？昨晚搞得那么累人，我现在饿坏了。”
沙加冷笑一声，“小心咬到舌头。”
捻着高脚杯将水递到他面前，撒加笑笑，“那一下可真狠，我还怕以后都没法说话了。”
沙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如果你想说的说完了，那么快去享用早餐吧，我失陪了。”
“也好，反正现在你什么都听不进去。”撒加取下大衣披到他身上，“钥匙在兜里，你开我的车回去吧。”
“不用。”沙加摸出钥匙丢回给他，转身走到门口，“谢谢你的衣服。”
门“砰”地关上了，撒加看了眼金发身影消失的地方，转身踱回卧室，为自己倒了杯咖啡。
EPISODE 14

打开信箱时，一堆东西掉出来，脚下散落着一片红的白的邀请函——原来圣诞节快到了。
这个城市的十二月不是什么轻松的日子，我对它没有一次好印象。干我这工作的人都厌恶节日，因为总有一大堆愚蠢的东西冒出来。

传真机突然“嘀”地一响，绿灯亮了。
棉被里的人动了动身，金色头发散落在整个枕头上面。
文件开始自动传送，房间里响起纸张细碎的摩擦声，一张张从传真机里吐出来。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判断不出时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烟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床头的桌子上有半杯水，一堆从瓶子里散落出来的白色药片，以及一副眼镜。
传真机仍在工作，每一页都满是密密文字的A4资料整齐地摞在出纸口，还不紧不慢地继续增加着。
床上的人眯着眼在暗淡光线里盯住闹钟，好半天才辨认出指针；这时传真机“咯啦”一声提示资料传送完毕，顿时安静下来。他突然想起这好像是凌晨的五点，掀开棉被，低声骂了句，缩着冷飕飕的肩膀走到传真机面前，看见资料的厚度不由挑了挑眉。
门铃恰是时候地响了。

卡妙习惯性地按了两下，抬开手。
门铃回声在高级公寓的走廊里渐渐消散，门开了。
“下午好，沙加。”
“抱歉，早安。”沙加一脸疲惫，毫无遮掩的沮丧。
卡妙瞥见他身上的白色丝绸睡衣和相当少见的凌乱金发，笑了笑。
“要不要……我在外面等你几分钟？”
“你不介意这儿的乱七八糟的话，请自便找个地方坐一下吧，我得洗个澡。”沙加无力地扫了眼昨天工作20小时的残局，不堪入目。“茶和咖啡你知道在哪儿……不过没开水。”
卡妙当然不介意，从资料报纸堆中拉出椅子，好端端坐下。
“不用把我当客人。”他望着站在堆积如山高的文件中间一副头痛表情的沙加，金色头发映出窗外夕阳的暖色，仿佛烟雾缭绕的一片云……看来以后约会应该定在天黑之后，卡妙想。
然后浴室响起水声，卡妙起身走到床前，轻轻拿起翻倒的药瓶，看了眼，又放回原处。
沙加裹着浴袍走出来时，书桌已经誊出块小小的空地，放着两杯热腾腾的茶。
“冰箱竟然是空的，你过的什么生活啊？”
卡妙抱着胳膊从厨房走出来，对当事人露出的不置可否感到无奈。
沙加端起茶杯满意地暖了暖胃，“唔……别担心，这边是菜单，陪我吃饭吗？”他指了指电话旁边报纸下面露出一角的便条本，里面纪录了所有曼哈顿外卖餐馆的号码。
“不，米罗今晚做饭，我不想看到他那种夸张的失望表情。”卡妙坦白地说。
“哎哎……”沙加仰头感叹道，一边用手指随便翻着便条本，“完全可以想像他那种表情——对于卡妙你这么善良的孩子最有效了，看来米罗对这点已经了若指掌。”
“加上你的煽风点火。”卡妙端起茶杯，靠在书桌沿上。
沙加歪着脑袋用下巴支着电话，露出个无辜的表情，电话正好通了。

“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还指望我说什么？”
沙发上的人穿着KENZO最新款紫色西装，露出柠檬黄的衬衫尖领，看起来除了像花花公子还是花花公子。他瞅着抓了两瓶啤酒关上冰箱门的米罗，“喂，只有HEINEKEN吗？太MAN了我不喜欢。”
“喂！你又不是女人，难道要我给你倒杯茶？”米罗调侃着，“砰”地翘开瓶盖。
“真是不懂情调的人，大冬天喝啤酒……”他耸了耸肩，“得，继续汇报啊，那个法国人哪点迷住你了？”
“阿布罗狄！”米罗非常不满他的称呼法，把啤酒往桌上一放，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我就不知道你哪根筋不对，卡妙哪里惹到你了？不要把他当外人一样叫来叫去，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事情就是这样。”
“哈！”阿布一拍手，“‘事情就是这样’？——老实回答，你小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米罗瞥了他一眼，瞪着啤酒瓶没发话。
“你以前不是成天跟我抬杠，说自己性取向正常吗？现在突然想换口味了？到底怎么回事？连你都吃不惯素了，天下真要大乱了。”阿布罗狄翘着双腿，低眼欣赏自己的指甲。
米罗还是闷着不说话，半天才慢吞吞说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阿布愣了一下，抬头望着米罗。
“这年头你以为认真值得表扬啊？”
“那我能怎样？你想要我解释什么？”米罗打断他，明亮的蓝眼睛一尘不染。
“……”阿布倒一时语塞，米罗好像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现在是不是美女见识多了，有点心理叛逆？”阿布仍然不肯放弃。
米罗瞪他一眼，“你有完没完！跟你说话真是累死人——听着，我并不是对同性感兴趣，也不是对异性不感兴趣——卡妙是特别的，懂吗？对我来说，他现在就是最重要的人！我讨厌你成天挂在嘴上的那些常识，我绝不是随随便便被你归为哪类的——”
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啪”地一声开了。
沙发上的两人转过头去，卡妙正一边取下围巾一边推门进来。
“晚安。”
他朝阿布礼貌地点点头，后者心想这还正是时候。
米罗有些措不及防，嚷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急忙吞了回去，瞅着卡妙一脸平静；他跳起身回复到往常的嬉皮笑脸，“回来啦，这时间地铁里挤死人的。”
“沙加开车送我回来的。”卡妙随口说道，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沙加就是上次你们说的那个……？”阿布问米罗。
“恩，一个职业评论家。”米罗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取下卡妙的白色瓷茶杯和红茶罐——阿布看到他这举动，露出个鄙夷的表情。米罗朝他吐了下舌头，不置可否。
卡妙换好衣服走出来，米罗连忙把茶递给他，“怎么不叫沙加上来坐坐？”
“他还有一堆工作。”
“评论家？评论什么？”阿布靠在沙发背上插嘴道。
卡妙放下茶杯，“这个——他是自由评论家，政治、文学、国际关系、媒体……算是作为舆论导向吧，他的知识面很广。”
“世界上还真有精通所有圈子的人哪~”阿布无所谓地笑笑，“跟这样的人相处不会觉得有压力吗？”
“很有乐趣。”
阿布看着态度谦和的石青色头发年轻人，心里想要寻找法国人的傲慢，却无功而返——那么他要么是真的本性温柔，要么他的谦和就是出于冷漠。
“阿布你要喝茶吗？”卡妙发现客人面前的冰啤酒一口也没动。
“不啦，谢谢。”阿布看了眼米罗，站起身，“我该走了，晚上还有客户任务。”
米罗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急忙站起来：“那拜拜了——”“米罗你送阿布下去吧，那盏灯还是没修好。”
“拜拜咯。”阿布朝善解人意的卡妙笑笑，“不打扰你们了。”
米罗一阵龇牙咧嘴。

天色渐渐暗淡了，铅灰的云仿佛饱含了亿万吨雨水悬在纽约上空，沉甸甸压在头顶。却并不下雨，只是刮风，街道上树叶发疯似的横扫视线。
过路人裹紧了大衣逃难一样穿越马路。
沙加淡淡望着他们的狼狈身影，伸手拨开雨刮器，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树叶。
从布鲁克林出来的路有些堵车，这个钟点的惯例；他交叠双手无所事事坐在车里，苍白的皮肤在冬天的光线中泛出淡淡的珠光，和散落肩头的金发有如出一辙的寂静忧伤。他的眼本是青蓝的，此刻却包含了雨水的潮气而偏于灰蓝，湿漉漉没有表情望着前方恒久不动的车河，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如何优雅动人，都无关紧要，那是欣赏者的口吻。他皮肤上粘着的一丝一缕，从每个缝隙渗透进身体的无法抗拒的，是别人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整个世界，不过是从头到脚的一具感知。
一旦掐灭这缕游丝，亮彻天穹的辉煌也刹那灰飞烟灭了。
什么爱恨情仇，都是不堪忍受寂寞的人编造的幻象，因为人们需要精神食粮；其实所有人大部分时间度过的，不过是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十几年，几十年，平淡到世上一切痛苦都不能比拟。
前方的绿灯亮了，然而所有的车都没动。
有过路的人被撞倒了。
沙加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
这时旁座上的手机显示有来电而振动起来。

“这是什么？”
卡妙尝了第一口汤，迷惑地问面前的人。
米罗吐了吐舌头，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
“……我听别人说，俄罗斯人冬天喜欢喝这种汤，就不会怕冷了。”餐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和锅，几乎动用了他们所有的餐具。中间的烤鹌鹑虽然只是买回来丢进烤箱加了一下热，却别出心裁地放了颗葡萄在它脑袋上，异常显眼。“只有中国人的地方卖这玩意儿，一种稀有的牛肉内脏——你不会觉得恶心吧？”
汤里加了番茄而鲜红，米罗放了大把的芹菜、鼠尾草和大蒜来驱除他心理上的异味。
“味道很好。”
卡妙诚实地说，瞬间安慰了米罗悬吊吊的心。
“全法国人都是天主教徒，但也有人吃企鹅肉，纯粹因为热量高。虽然不人道，但理论上来说跟猪肉没有区别。”卡妙平静地将沙拉醋倒进玻璃盆，用木勺翻拌。“我们经常在解剖室吃午饭，所以放心，世界上没有能让我恶心的东西。”
“请别这样类比……”米罗一脸辛苦，“尝尝其他东西吧？这只鹌鹑是不是挺有创意？”
“我们小组里也有个人喜欢给尸体摆姿势……”卡妙伸手将两只TIFFANY高脚杯拿过来，看到米罗表情不禁一笑：“抱歉抱歉，职业联想。”
今晚的白葡萄酒是CHATEAU DE VINCENNE，卡妙弄回来的，据说很有来头。“啪”地抽开木塞，一股淡淡的涩味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白柚色的酒倒入透亮柔和的高脚杯，发出清脆的声音。钢琴师一般的手指轻轻捏着杯脚，熟练地一荡手腕让酒液在杯壁上留下弧形痕迹，如丝绸一样均匀；米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嘴唇接触杯沿的瞬间，喉咙的抖动，微阖的墨绿色眼睛……
“你在看什么？”
米罗一惊，猛地吞了下口水。
卡妙看着他的模样，他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然而他已经习惯了装作浑然不觉，然后习惯地垂下目光。
“呃……这个酒好在哪里？”米罗心欠欠的，连忙转移话题。
“喝了再说。”卡妙再次拿起，碰了碰米罗手里还没动过的杯子。

EPISODE 15

我没有去过埃及，但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里的一条河。金黄的沙土，碧色的河水，洁白的荆棘……在书上看到了一个和梦中正好相反的世界。很多年后，我还是没有去过埃及，却更加彻底相信着这种耀眼的美的存在——遥远而悲伤。
所以这款香水从它出现我就一直用，在阴雨蒙蒙的纽约，仿佛可以闻到尼罗河白莲的气味。

“采访？”
沙加坐在总编办公室里。纽约最大的一家出版社编辑部，平时他很少来，因为受不了那种嘈杂，而此刻百叶窗隔壁的大办公室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因为已经晚上八点半；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这种傍晚的雨最不令人愉快，沙加担心着自己停在楼下的车，会不会有半腐烂的树叶湿嗒嗒粘在车顶上。
“当然不是要你去采访，会有专门记者负责，但你可以参加旁听。怎么样？”
总编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这是个很典型的人物，精明的胖子，穿棉质衬衫呢子背心，眼镜挂在鼻梁上一根银色链子垂在胸前。他杂乱巨大的办公桌跟沙加的相比更有气势，带着职业所需的理所当然，看来他也有这种习惯——不让任何人碰自己的桌子，秘书小姐就自然免去这项工作了。沙加交换了搁在椅子里的双腿，思忖了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
“沙加，你自己很清楚吧。”总编笑笑，习惯性摸着自己结了一层咖啡垢的壶，他知道有洁癖的评论家没兴趣喝所以也不提出询问；“那篇文章是你写的，不只我很赞赏；所以上面一派下这个任务，就专门为你申请了个通行证——你对这个议员的背景很熟悉，对他的事件也有点兴趣，不是吗？”
“我熟悉没错，但不代表有想亲自面谈的愿望。”沙加淡淡说道。
“哈哈，你还真是不折不扣喜欢在幕后放暗箭——别开玩笑了，这样的人物不是随便见得到的，难道你肯放过一手独家资料？”
沙加微微仰了仰脸，抱起胳膊，“这完全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上面给我的通行证？”
总编一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心，是我自作主张——我以为这是很多评论家梦寐以求的。”
沙加盯着他几秒，开口道：“好吧，反正先把话说清楚，我没兴趣当谁的代言人。”
“当然当然，你还真是难缠，我好心给你找了个机会……”总编有些无奈地摊手，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精明吗——他打开抽屉，“这是往返机票，纽约洛杉矶，下星期三的；别呆太久了我不好交代。”
“后勤工作倒做得很快啊。”沙加看了眼，已经写上他的名字，“那么多谢你了主编大人，当然我也明白你想要什么。”
主编扶了扶眼镜笑笑，“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哟，沙加。”
沙加耸耸肩，作了个晚安的手势，拿起信封走了出去。
雨打在车顶上响成一片，路边的积水已经开始蔓延；他一边开车一边点燃一根烟，路上车少得出奇，却因为下雨没办法开快，可惜。
回到家里沙加懒洋洋洗了个澡，自己的一天才算是开始；阳台上雨似乎很大，夜景模糊在一片雾中，明天的城市必然一团糟。他踱到厨房煮咖啡，蓦然发现刚才卡妙忘记把伞带走了，米罗不会以这个为借口要承诺那顿晚餐吧。
无可奈何地笑笑，然后他想起起床之前传真机有新东西过来，于是走到卧室——随便读了第一页的几个字，突然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哗啦啦翻开厚厚的资料，沙加有些措不及防露出诧异表情，立即在书桌前坐下，像获得了一只猎物，饶有兴趣地读起来——咖啡壶传来渐渐尖利的叫声，在寂静入夜的屋里得不到回应。

“撒加先生，这是别人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紫色头发的药剂师优雅地托起白瓷茶杯，斜坐在皮质沙发扶手上，笑吟吟指了指放在撒加面前的一个袋子。
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猜到他不会亲自还过来。他笑了笑，随手提到旁边，“谢谢。”
“你不看看吗？说不定有纸条什么的？”穆打趣说。
“不用了。”撒加拿出支票薄，刷刷翻到空白的一张，抽开钢笔帽一边签一边说，“他不会玩自己最讨厌的游戏——而且为了迁就他的习惯，我也变得遵守规则了。”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很自信了解他了。”穆喝了口茶，享受着支票“刷拉”撕下来时的流畅感——这个男人不在乎钱，却很会花钱。他起身将皮革质小盒子送到客户面前，“合作愉快。”
撒加扬了扬嘴角，一语双关地说：“合作愉快。”
穆捻起支票，遗憾地摇了摇头，“抱歉撒加先生，在职业范围以外的事上，我还是决定保持中立。”
“友情和金钱都不要？”撒加眯起眼从银质盒子里抽出根烟。
“真有那么容易分清楚的话，我已经暴尸街头了。”穆笑笑，顺手掏出火机凑过去。
撒加有些诧异，再次拿出烟盒递过去，“抱歉，你也抽烟？”
“不。”穆熟练地收起打火机，“验货需要——对了撒加先生，最近我要去趟阿姆斯特丹，需要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撒加享受地吐出烟圈，修长的手指夹着在烟灰缸上搁了搁，“唔，暂时没兴趣。”
穆点点头，起身，“那么祝您愉快，一个月之内我不会在美国——再会。”
目送着药剂师走向办公室门口，颜色罕见的头发垂在腰际随步伐抖动着，他拉开门——撒加想了想，最终还是不愿意放过：“等一下。”
穆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慢慢转过身，“还有什么事撒加先生？”
撒加敲了敲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是不说话。
穆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我已经说了保持中立吧。”
“唔，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自己是个爽快的客户，我对咱们的合作一直感到满意。再说，站在你朋友的立场上，你觉得我并不坏，不是吗？”撒加狡黠地扬起嘴角，习惯性动作，饱含着讨价还价时的耐心和优越感。
穆抱起手臂，站在门口没有走回去坐下的意思，“撒加先生，你觉得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我知道你是个喜欢抱着手臂旁观的人——就像现在这样。”
穆笑笑，“有时候……我真后悔自己当初给你多说了一句话。”
“那么你就该料到我的好奇心有多么重，以及不浪费一丝毫的做事原则。”撒加站起身，绕开隔在两人中间的办公桌，走到沙发斜靠着，就像刚才穆的动作。“况且这件事我一直有所顾忌，最后觉得只能问你。”
穆没说话，淡淡看着深蓝色头发的男人。
“沙加有严重的失眠症对吧？”撒加直入主题。
“对。”穆也不隐讳，这件事他必然早就调查到了。
撒加顿了顿，“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抱歉我认为亲口问当事人比擅自找人调查更为礼貌。”
穆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想知道什么，摆出妥协的态度，“我们在纽约认识的，所以最多不过四年前。”
“当时他就这样吗？”撒加难以察觉地皱起眉头。
“是的，只不过烟抽得没那么厉害罢了。”
“那么再之前呢？我是说——你知道吗？”
穆看了他一眼，“撒加先生，我们没你想像的那么熟。”
撒加摊了摊手，点点头，“好吧，我很抱歉。”他又转开目光，低声说：“因为最近查到一些令人伤心的事情，有点念念不忘。”
穆笑了笑，“你不是说亲口问当事人比擅自调查更礼貌吗？”
“我是这么认为，但不同的对象又另当别论了——我想知道，沙加从你那儿弄药吗？”撒加毫不在意穆的讽刺，继续他的目的。
“不。你难道没调查到，他对药物有根深蒂固的排斥情结，所以只用最普通的医院处方安眠药。”穆说的是实话。
撒加眯起眼，手上的烟已经燃到一半，他却没有要抽的意思；“那么你从来没利用职务之便向他推荐什么？”
穆撇了撇嘴，“就像你说的，不同的对象要另当别论。”
撒加淡淡地一笑，低头掐灭了烟，决定就到这里，否则要让药剂师感到不愉快了——“谢谢你，祝你在荷兰一切顺利。”
“也祝你好运。”穆将手揣进风衣兜里，拉开门，又转回头，“哦对了，他今天的飞机去洛杉矶。”
“我知道。”撒加朝他默契地颔首，靠在沙发扶手上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穆一笑，走出去随手带上门。

沙加穿着ARMANI白色风衣，提了个简单的皮质手提箱，坐在候机室交叠双腿，捻着书的手搁在膝盖上。更多的资料已经装在密码箱送进托运了，兜里揣着登机牌，烟和I-POD，酒店地址记在日程本上，介绍信和证件夹在一起，手表指针往后调两个小时。
候机室里的人们三三两两聊着天，不时看看屏幕，又看看表。一些视线轻飘飘投向这边，有男人有女人；他也懒得抬头，漫不经心将注意力放进《政治与核武器阴影》。
手机滋滋振动起来，是卡妙的来电。
简短的告别，他心思不在这里。
随着头顶响起登机的广播，他将书放进手提箱，站起身，戴上墨镜。
冬天的洛杉矶阳光灿烂。
三个小时后，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而降，美国最大的人口聚集地在湛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沙加推着两个箱子走出机场，被阳光突然眩目了一下；擦身而过忙碌的人流，一个警察和超时占道的接机人争执起来；路对面棕榈树下排着望不到尾的黄色计程车，他定了定神，朝司机打了个手势。

药剂师离开之后不久，秘书线打电话进来，说艾俄洛斯先生到了。
撒加有些诧异地顿了顿，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棕色短发的男人，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抱歉今天不是预约的日子。”他说着纯正的希腊语，熟悉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将信封推到撒加面前。
“那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急？”撒加有些狐疑地拉过信封。
叫艾俄洛斯的男人有着和撒加一样爱琴海颜色的眼睛——黝黑的皮肤饱经日晒，本来金棕色的眉毛变得微微泛银，高挺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透出希腊人性格里的沉默和坚毅。他的名字在私人侦探界里拥有很高的价码——此刻不用说，撒加是他的雇主。
“我发现他在调查史昂。”艾俄洛斯眉头紧皱，开门见山地低声说。
“什么？”撒加一愣，拆信封的手顿住了。“你是说……”
“是的，而且他聘请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想这个时候结果早就到他手里了。”
这回是撒加皱紧眉头了，看着厚厚的调查资料不说话——其中有沙加和调查人的邮件纪录，有出版社派请的访谈计划书，有曾经沙加那篇文章的剪报。
“这是个巧合——危险的巧合。”艾俄洛斯继续说道，“不用说，史昂的核计划会让他很有兴趣，而今天是十七号……”他看了眼手表，“他现在已经到洛杉矶了，访谈在明天纽约时间下午四点半。”
“我明白了。”撒加开口道，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吗……艾俄，你现在马上帮我做几件事。”
侦探爽快地点点头。
EPISODE 16

冬天里来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原来挺舒服，难怪人们热衷于往澳大利亚跑。但是越美妙的地方，属于自己的感觉就越难找到。
我是典型患得患失的人。

纽约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城市突然安静下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色天空飘下来，当人们诧异地发现大衣表面有白色颗粒轻轻滚落时，小孩子兴奋地叫起来，大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抬起头，于是蓦然心中有种释怀的感觉。
今年深秋虽然已经下了好几场，但都不代表真正能覆盖城市的冬天的雪。
卡妙走出地铁站，正好一片冰凉的雪落在鼻尖。
他呼了口气，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却放慢了往家走的步伐。
路面还没有积成雪，湿漉漉的；邻居的一群小孩在花园里又叫又跳，准备晚上堆雪人的工具；他们朝栅栏外走过的卡妙打招呼，他温柔地向他们笑笑。小孩子总是喜欢漂亮温和的人，相对的，他们每次见到米罗就会扮鬼脸，互相吵得脸红耳赤。
走上楼梯，空气顿时暖和起来，卡妙掏出钥匙，门却一下子开了。
“妙妙~！雪下得好大！我们可以过个白色圣诞了！”米罗一把扑上来，身上只穿了件T恤，头发毛茸茸地在卡妙耳边蹭得发痒。
“我知道我知道，喂你不至于这么激动吧……”卡妙使劲推开他的手臂，摸了摸耳朵，心里莫名其妙地一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走进屋子里才感觉非常暖和，米罗把暖气开到了最大，窗户外的城市一片灰白灰白，远处的曼哈顿好像浮在雾中。
“真漂亮……”卡妙情不自禁站在玻璃前，一边脱下手套围巾。
“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米罗从后面粘上来，趴在卡妙暖和的大衣背上。
“米罗……你不会是翘班回来的吧？”卡妙闷闷地问。
身后的人小孩子般把下巴放在他肩上，喃喃说：“下雪了，就想快点见到你。”
卡妙的手不知所措地放在窗台上，米罗的头发又在耳边蹭着，柔软得像什么动物。
“……去哪里？”

沙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伸手将垂在雪白衬衫胸前的还有些润湿的金发拂到耳后，习惯性地将香水喷在袖口和衣领两侧；然后拎起旁边的西装外套，穿上，取下盒子里两颗银色袖扣。
穿戴整齐后，他拿起装资料的黑色皮公文包，检查了通行证和证件，关上电脑，走出酒店房间。
访谈在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进行，会有电视台摄像，很多记者旁听。
沙加在计程车里戴上通行证和工作用的眼镜。
酒店的整层楼都封锁了，沙加顺利进入套房，已经布置好一切设备；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然后带他到座位上。这个位置就在刚刚避开摄像机视野的旁边，和中间那张沙发距离非常近。
他倒情愿可以坐后面一点，无奈这个通行证后台很硬，还有人端茶倒水。
陆续其他的记者也到了，总共大概十个人的样子，想必都是出版社或电视台推荐来的精英——今天的主角，是共和党议员、美国财政部副部长史昂先生。因为前一阵卷入了国际财政纠纷，最后以绝对优势赢得了官司，而受到媒体关注。沙加在纠纷时期投入很大心血写了一篇关于这件事的评论文，得到了纽约时报年度嘉奖，因此他对这个议员可以说了若指掌，关于他的背景、政途、个人作风……以及最近得到的有趣情报。
这场访谈将聚焦于史昂议员作为财政部副部长的近期计划以及美国国民财政预景分析——因为他刚刚获得了连任的机会，而财政部部长众所周知和总统及共和党有些矛盾。所以这场访谈有些宣传意味，也是挑衅民主党的一个机会。
民众很喜欢史昂议员出了名的妙语连珠，讽刺到一针见血，所以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必然很高。
沙加低头整理着资料，考虑着有没有发问的必要，他不愿意在镜头前露面，毕竟评论家有心照不宣的尊严，自己没必要这么卖力。
正想着，突然周围的人开始鼓掌——史昂议员和秘书及主持人从套房一扇门走了进来。大家的掌声很快止住，摄像的人示意主持人一切就绪。
这算是亲眼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沙加望着在沙发里坐下的男人，似乎有比照片中更生动的……魅力。他有着一半美国一半尼泊尔血液，所以面孔中有些东方的气质，让沙加没由来地想起穆；他看起来比四十三岁的年龄更年轻些，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总带着深邃的戏谑和点点狡黠盯着你，对任何人都露出淡淡笑容；他穿着灰色西装，和头发相呼应的草绿色衬衫，金色领带，以及注重细节的领带夹、袖扣、怀表和香水。
他没有结婚，给人以全身心热衷事业的错觉；而沙加知道他在加勒比和斐济都拥有别墅，有同性和异性的情人，和总统有金钱交易。
从某方面来说，这就是个很成功的人了——所以那篇文章应该很得他欢心，或许这跟得奖也有关系。
不过最近得到私人侦探的传真报告之后，沙加无意中发现了很危险的东西，所以饶有兴趣质疑这个人的野心。当然幸好他沙加头脑清醒，这种情报只能拿来自娱自乐。
访谈很快正式开始了，主持人一番说辞后，大家再次鼓掌。史昂向镜头和在座的记者颔首，露出政客的标准笑容，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
都是常规的内容，沙加一边纪录一边观察着侃侃而谈的史昂，与猎物如此近，这算是作为评论家的他很少有的经历。
空气温暖而漂浮着高级酒店淡淡的花香，史昂低沉迷人的嗓音耐心地对每个问题进行阐述，下面的记者都埋头疾书着，沙加倒有些心不在焉——他跟他们的任务不同。
大概因为距离或者沙加有些与众不同的行为，史昂说着话的时候偶尔将头转向这边，酒红色的眼瞥一眼金发的年轻人，又很快离开了。
访谈的内容都是预料之中的，纵使史昂的妙语不时让在座的人哑然失笑，对沙加来说还是没有多少吸引力。他注意到了史昂的目光，于是不再抬起头，思忖着回去交稿的任务该以怎样的态度来提笔——有趣的事情太多却无法写出来，实在有点遗憾。
不过有趣归有趣，终究不关他的事——沙加再次告诫自己，不过是混饭碗的工作而已，把自己搭进去就太不值得了。
明确了态度后，沙加觉得心情轻松，换了下交叠到发麻的双腿，低头随便翻阅起资料来；这时主持人站起身，周围的人响起热烈的掌声，原来访谈结束了。
史昂向大家道谢，和主持人握手，主动问下面的记者有什么问题。
远道而来的记者们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沙加默默坐在座位上，看史昂游刃有余的模样，把一些提问的记者洗刷得面红耳赤。其他人不断响起崇拜的掌声和笑声，气氛非常好。
又延长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提问时间后，访谈终于结束了。
史昂再次很有风度地向大家颔首，不着痕迹地凑过头向秘书耳语了几句，然后站起身，在掌声中离开了这间屋。
大家闹哄哄地起身，几个不同报社的记者为刚才的提问争持起来；沙加埋头收拾好东西，穿过杂乱忙碌的人群要离开，这时一个人从后面拍了拍他。
“请问是沙加先生吗？”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礼貌地问。
沙加点头。
“部长先生知道您写的那篇文章，想单独和您见面。”
沙加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史昂知道自己的面孔——所以刚才他会朝这边望了。
“现在吗？”
“是的，请跟我来。”

米罗将车停在曼哈顿一个码头前端，雪漫天地下着。
两人坐在温暖的车里，雨刮器停下来几分钟，挡风玻璃底部就铺上了白绒绒的雪花。视野里是面向布鲁克林大桥的河港，点点灯光在远处的桥面上缓缓移动，天已经黑了。
米罗伸手要扭开车内的灯，卡妙说，不要开灯，就看不见外面了。
“这样的夜景很有圣诞的感觉，不是吗？”
“你怎么发现的？”卡妙转头望向旁边的米罗。
“我也是第一次来，是修罗告诉我的，他有女朋友了。”
卡妙没说话，转头看河面有一艘驳船缓缓驶过，冒出白色的蒸气。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这座桥——在书上看到的。”米罗自言自语般开口道，“连接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就这样站在雪天里，欢迎无论快乐的还是不快乐的人。”
卡妙没接话，顺着米罗的目光望向布鲁克林大桥，在夜雾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于是我就开始向往纽约，那时相信这里有所有的美好可能性，我喜欢这种希望的感觉——现在离开家乡很多年，什么艰苦失落都尝过了，而就在刚才，我突然发现，最美好的东西真的被我找到了。”米罗的声音有些颤抖，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也不失光芒，“从小到大，在西班牙或者在美国，我都不是什么出色的人，没有谁对我抱过希望；但是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太了不起了。”
卡妙静静看着米罗微微激动的侧脸，他终于明白自己心里一跳一跳的感觉是什么——
“卡妙……”他喊着他的名字，却不敢回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飘雪的天空，翕动嘴唇最终下定决心似的，声音蓦然变小：“一切都是因为你。”
米罗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而感到无比愉快，他拉过卡妙的肩，定定望着那双墨绿色美得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拟的眼睛，要把这双眼睛记进心里，发现其中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凑近身，吻上有些冰凉的嘴唇。
卡妙的脸就红了。
EPISODE 17

有时候我只能恨自己，别人想要的都不在乎，别人无所谓的却死死抓着不放。以为自己很酷，其实只是太可怜罢了。

套房另一边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沙加跟随在黑西装男人后面，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空气温暖而平和，房间的色调令人舒畅。
“请进。”男人停在走廊最里面的门前，示意沙加独自进去。
沙加整理了一下思绪，推开并没有锁的门。
这是一间套房的会客室，屋子不大，散放着几个式样不同的高背沙发，空气里飘着股红茶香。酒红色眼睛的男人已经脱下刚才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只穿了件衬衫，正站在沙发前。转身看到沙加进来，露出笑容。
“你好，年轻的评论家。”
“晚安，部长先生。”沙加沿用了刚才保镖的称呼，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副部长。
“没想到你这样年轻，今天秘书告诉我时，我真的吃了一惊。”史昂以政客惯有的亲切态度邀请沙加坐下，并倒上红茶。
“部长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沙加对毫无意义的亲密套词不感兴趣，尤其这个人可以无休止下去。
史昂端起他的茶杯，不满地叫起来，“哎，你也跟着他们叫，你又不是我的部下。”
沙加礼貌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你是美国人吗？”史昂坐在沙发里，舒适地交叠双腿，和蔼地望着年轻人。
“不。我的父母是英国人。”
“哦……那么你是在英国完成的学业？读的什么？”
沙加心里不怎么愿意回答这类问题，但世界上所有的对话都是这样开始的。“我在美国读的书，柏克莱历史硕士。事实上，我没有怎么在英国住过。”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完全没有英国口音。”史昂愉快地又拿起小圆桌上的精致瓷壶倒了杯红茶，“真了不起哪，看到那篇文章时我还以为是哪个精明深算的政界作者写的呢，看来你做了不少调查，有些地方比我自己还看得透彻呢。”
沙加微微颔首，“不敢当，职业需要而已。”
“我喜欢你的笔风，毫不留情面一针见血；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可贵的是，你还这么年轻。”史昂温和地喝着红茶，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如果有什么地方话说得太过火，请部长先生原谅，年轻是我的缺点。”沙加谦和地回答，思忖着他的目的。
“别这么说，我倒羡慕起你来了，人总是越走到后面才越能看清什么是美好的。沙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沙加抬起头望着他询问的目光，“我没有什么大理想，暂时满足于现状了。”
史昂一笑，酒红色的眼底透出愉悦的光，“我越来越欣赏你了——对没有愿望的人来说，有愿望的人就无可奈何啦。他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无欲则刚，你知道吗？”
沙加点点头，“我有个中国血统的朋友。”
“恩。不过，你也算很了解我——对什么都不轻易放弃。沙加，我觉得你是个很有前途的人，即使你自己不感兴趣，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懂得什么是前途。”史昂拿着茶杯在手里把玩，“而我，有兴趣引导你去尝试一下，挖掘自身的能力是件有意义的事不是吗？”
沙加其实已经猜到他的意图，心想着如果此刻当着他的面揭掉这层面具，会有怎样的表情呢？他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嘴角，等他继续把话说出来。
“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得出来。”史昂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拉拢两人的距离，他自信很善于把握心理，“沙加，愿不愿意跟在我身边？”

纽约的地面变白了。一夜大雪后，第二天有微弱的太阳出来。
米罗像只刺猬似的穿着毛大衣，戴上DG最新款的苏联式毛皮帽，墨镜往鼻梁上一架，挎上巨大的CHLOE机车包，朝餐桌前安静喝牛奶的人扬扬手，“嘿，我走啦，拜拜！”
卡妙抬了下眼皮算是回应，目光又回到报纸里。
米罗站在门口不满地撅了撅嘴，突然悄悄冲到餐桌前，厚厚的手套揽起尖尖的下巴——冷不防亲了一口。
卡妙“啊”地一声，睁大眼抬起头，有脸红的趋势，身体下意识往后退的动作，都被米罗看在眼里。
米罗舔了舔舌头，牛奶的味道。
“我走咯亲爱的~”他眯眼乖巧地笑，手套拍拍石青色脑袋，一蹦三跳地冲出了门。
屋子里回复到安静，卡妙坐在椅子里出神地盯着关上的门，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他端起杯子，发觉牛奶变凉了，比嘴唇的温度更凉。
失笑地放下，突然记不起刚才读到哪里，于是收起报纸，站起身。
今天他不用去学校，计划在家写报告，顺便整理房子——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虽然卡妙自己没那么强的节日意识，但米罗是那种不肯错过任何寻欢作乐机会的人。早在半个月之前他就提出了开平安夜派对的计划，电话都打出去了，内容都安排好了，现在剩下要做的就是把房子整理出来。
所以那天沙加突然说要去洛杉矶出差，卡妙感到一阵失望。这就意味着派对上的所有客人都是米罗的朋友。
他打开电视，从阁楼取下吸尘器和刷子抹布清洁剂等东西，将头发扎起来。
落地窗外的远处曼哈顿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淡淡银光，高楼森林安静地矗立在视野中。附近楼顶都积了雪，一块一块白色的高高矮矮，这个城市突然有了种虔诚的朴素。
卡妙在窗前站了会儿，叹了口气。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是个议员的访谈节目，仿佛经常出现的面孔，然而卡妙不知道他是谁，他对政治向来不感兴趣。
于是换了个台，本来是音乐频道，却正在插播新闻。
他丢下遥控器，托着下巴思忖怎么把客厅誊出大一点的空间。

“部长先生，您刚才说的话对任何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而言，毫无疑问，这是他人生中最梦寐以求的机会。”沙加交叠着双腿，既谦和又高傲地坐在沙发椅里，套房里的灯光在他金色头发表面泛出一片云似的柔光。“并且毫无疑问，为了报答您的抬爱和信任，他必然将付出所有热情为成为对部长先生有用的人而努力。”
史昂淡淡微笑着望着年轻的评论家，目光无意扫过稀有的青蓝色眼瞳，有如伊斯坦布尔的青玉，闪耀着委婉的聪慧与迷人。他没打断，在这个金发年轻人毫无怯懦走近的瞬间，他心里就无比清楚他不是容易收买的，但是……
“这对我来说算是最高的嘉奖，有您这个愿望——但是，部长先生，您不知道此刻我心中的自责，因为很明显您还不了解，我这个人是多么不懂得所谓的前途，并且一直抱着愚蠢的满不在乎。”沙加垂下眼，心里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讨厌这样互相试探的缓慢游戏，这样暧昧的灯光和眼神，这样漫不经心粘在皮肤上的感觉——这个政客有什么地方让他有想立即躲开的念头，却一时也琢磨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部长先生，原谅我，我已经说过，无论怎样的前途，我并不了解，也没有愿望去尝试——人生并不长，有些决定一旦做下就很难脱身了，特别是需要投入巨大责任感的事情。我没有自信能和您期待的那个角色重叠，如果达不到而强求，是对您和对我自己的双重不负责任。”
史昂听完他一番话，轻轻抿起嘴角，口吻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可是，你怎么这么断言自己无法达到我的期待呢？”
沙加看了他一眼，不想再浪费时间，“万分抱歉——因为我没有这个愿望。”
如果刚才的一番话有可能让人产生对方希望挽留或支持的错觉，那么现在任何人都能听明白话里的拒绝了。
“这样吗……”史昂露出失望的表情，倾身拿起茶壶为两人的茶杯重新加入温热的水，“我还是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人，对前途、荣耀、金钱都没有愿望吗？”
沙加接过茶杯略略颔首，没有说话。
“那么什么才是你的兴趣？”酒红眼底露出温柔笑意。
“以现在的生活方式活着，就是我的愿望。”沙加低头也微笑着。
“我明白了——”史昂将背靠在沙发椅背上，松了松衬衫领口，无奈地摊了摊手，“那么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了，希望英国红茶你还喜欢。”
沙加略略倾身，“谢谢您的茶，也很抱歉浪费了您宝贵的时间——今天的访谈很精彩，是您一贯的作风，相信又会有一批信徒被您的魅力说服。”
史昂笑笑，却没有让沙加走的意思，交叠起双手，“可是我注意到你好像不怎么专心？”
沙加并不否认，“部长先生，我真佩服您滔滔不绝时还能注意到底下每个人——作为惩罚，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您今天的访谈一字不差重述一遍。”
“我当然不能注意到每个人——沙加。”史昂颇有深意地加重了他名字的语气，“我也相信你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因为你了解我到我自己都吃惊的地步——”
他顿了顿，沙加淡淡望着他，心中有某种慢慢扩大的警惕。
“比如……在那篇文章里，你的小玩笑我很欣赏，因为只有我能读懂，不是吗？”史昂酒红色的眼睛露出饶有兴趣的耐心，望着评论家不为所动的表情。“我可不可以擅自认为，你写那篇文章其实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沙加笑笑，“部长先生，您令我很为难——因为我做事向来不带那么多目的性，那些小玩笑……您知道，这年头靠写字为生的人必须取悦读者，在考虑到隐讳性足够保证您的尊严基础上，如果仍然使您感到了不愉快，我在此恳请您接受一个可怜评论家最真诚的道歉。”
史昂玩味地托着下巴，望着不怎么看得出歉意、倒是嘴角带着笑意的金发美人，看来他很会利用对方碍于身份的仁慈，倒是越来越引人兴趣。
“我还能说什么呢？既然你都叫我部长先生，难道部长先生会为了一篇文章里的玩笑而板起脸？”史昂耸耸肩，手伸到茶几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抱歉，我能抽烟吗？”
“当然。”
史昂打开盒子拿出一根雪茄，用银铡刀切断，屋里散发出高级烟草的气味。他正要叼上嘴，转向沙加，“你抽烟吗？”
“我不抽雪茄，谢谢。”沙加礼节性地掏出打火机，顺手为他点燃——两个沙发椅尖斜过身的几秒，史昂轻轻享受地吸了口气，不知为了雪茄还是为他身上美妙的香水味道。
白色的烟雾吐出来，古巴雪茄特有的咖啡豆混合白胡椒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两人有了段沉默，坐在舒适的椅子里都没说话。对史昂来说是轻松的休息片刻，对沙加来说是头皮发麻的忍耐。
“唔，沙加，你雇了专职人员调查我对吗？”史昂蓦然转向侧对面的人，语气却很温柔。
沙加平静地笑笑，思忖着他究竟想知道什么，还有他已经知道了什么——“部长先生，如果所有资料都靠我自己去查，那大家都别吃饭了。”
“呵呵……现在真是做什么事都太方便了啊。”史昂狡黠地点点头，抬手吸着他的雪茄，右手食指上的黑耀石反射出一瞬的灯光。
沙加虽然让自己不要去想，可那份传真的内容还是在心底一跳一跳。他庆幸史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大概只是一个警告吧。他看了看表，“部长先生，今天很荣幸能见到您，但是很抱歉我接下来有个约会，您不介意的话……”
史昂朝他扬了扬嘴角，眯眼享受地吸了口雪茄，让人摸不着意思。沙加不露声色等待着，几秒后他缓缓开口，“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恩……你有约会吗？洛杉矶的朋友？”
“是的。”沙加已经对这个男人产生憎恶的感觉。
“我已经叫秘书订好一家餐厅，看来只有孤零零地自己去啦。”史昂叹了口气。
沙加放下茶杯，“相信盼望和部长先生共进晚餐的人可以塞满这个屋子了。”
史昂站起身，沙加终于得到解脱似的在心里松了口气，站起身，两人握了握手，“那么再见了，部长先生，感谢您的红茶。”
史昂颇有风度地帮他拿上外套，“要我的司机送你吗？”
“不用，谢谢。”沙加接过外套，走到门口，正要伸手拉开门把——史昂的手臂从他耳边插过，抵在门上。
沙加心里咯噔一下，“部长先生，还有什么事？”
史昂非常近地贴在沙加身后站着，金色的发丝几乎触到脖子的肌肤；他狡黠地笑笑，没有说话，只静静将评论家禁锢在门前，禁锢在他手臂中的空间里。
他埋下下巴，感受柔软的金发落进颈窝，狠狠吸着他耳根后美妙的香味。
沙加在两人的阴影中一动不动，他知道挣扎是愚蠢的，这个时候这个男人认定全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下。
“部长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噢沙加，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别动，这个门只有外面的保镖能打开，而没有我的指令，你知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史昂温柔而迷惑的嗓音吹在耳边，不紧不慢，口气悠闲得仿佛说着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雪茄和古龙水的味道填满了呼吸。
“我这个人，你肯定有所了解，绝对不会花一下午的时间却一无所获。你拒绝了我两次，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吧——所以，要么答应跟在我身边，我现在就放你走；要么……今晚好好取悦我。”
沙加听见自己喉咙轻轻地一颤。
EPISODE 18

生活就像一场强奸，这是句老话。我终于体会到它最直接的意思了。

街两旁的灯柱缠着白色毛绒绒的东西，灯上面顶着个大红色圆球，就像圣诞树尖上那颗星星，反射出高高在上的光芒，一颗一颗像棒棒糖顺着笔直的街道延伸到下个十字路口。商店橱窗都亮着，今年流行动态木偶橱窗，银色的丝线被隐藏在影子里的齿轮带动，让玻璃那边的小公主跳着一整夜的舞。
天就快亮了，棕榈树的影子映在灰蓝色天边。路面的箭头和路牌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成了被遗弃的舞台还来不及拆走的道具，孤零零立在寒冷的空寂街口，泛出苍白苍白的颜色。
如果是纽约，这种时候也应该有咖啡店开着吧。
沙加抱着膝盖坐在一个台阶上，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疲倦地眨了眨眼。
拜托，为什么没有该死的计程车……他喃喃念着，觉得要支撑不下去。
远处房屋空隙间的天空蓦然露出一道鱼白的光，好像一道口子裂开了，长得无边无际，从天空这头拉到那头。风从黯淡的夜那边吹来，地上树叶和报纸哧啦啦抖动，再归于寂静。
呵……自己竟然落得如此凄惨。
他望着视线中的头发，顺着手臂滑落在膝盖和水泥地面上，突然仿佛有种幻觉，金色都消失了被抽干了，剩下快要死去的那种苍白。他出神，觉得有种疼痛从身体很深处迸裂出来。
痛不欲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仿佛有清晨的第一辆车呼啸而过。
沙加以为自己睡着了，直到一阵衣袋里的振动惊醒了他——动了动酸痛的手臂，摸出振动不停的手机，差点拿不稳掉在地上。
他按下接听键，形同梦游地凑到耳边。
对方是个陌生的声音，听到电话接通急不可耐地开口：“我是J.N，你最好赶快躲起来，上次的对象发现了我的调查痕迹，我想有人很快会去搜查我的家，然后很快就能发现你——我现在已经不在纽约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联系，我出于良心才给你打这个电话——史昂不会放过发觉他核计划的人——你我都清楚。”
那边的人顿了顿，沙加丝毫没有反应，他继续说：“这通电话或许也会被追踪到，我得挂了，祝你好运——哦，或者说，是你害了我们两个。”
电话“喀嚓”一声断了，然后从沙加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闭上疲倦的眼，仰头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觉得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妙妙~你看这些！太可爱啦！”
米罗抱着一堆迷你玩具绒毛动物，挤过人群跳到推着购物车的卡妙面前，“是可以挂在圣诞树上的一串哦，我要买！”说着就把怀里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扔进推车了。
卡妙叹了口气，心里放弃了布置一棵优雅的银色圣诞树的打算。
商场里在圣诞大促销，人多得挤不过身来。米罗一手拉着推车，一手拉着卡妙的手，在货架间艰难地穿行，框里堆着为开派对准备的东西。
卡妙被米罗拉着几乎要断气，在等待付钱的硕长队伍中，埋头趴在推车把手上觉得有点头晕，暖气开得太足，人们个个都脸红筋涨。前面的队伍几乎没动，因为每个推车里都堆得满满的。突然脸颊上一阵冰凉，卡妙惊了一下，抬头见米罗不知从哪儿挤过来的，抓着一瓶冰冻易拉罐朝他笑。
“喂，没事吧。”米罗拉开饮料，“可惜只有碳酸的，我找了几个贩卖机，都卖光了。”
“没关系谢谢。”卡妙有气无力地接过冰凉的可乐。
“我的天~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会挤成这个样子，却还是都跑来了？”米罗嘟着嘴，也把胳膊支在推车扶手上。
“因为为圣诞节总该干点什么。”
“明天就是平安夜啦，第一次在家里开派对，好激动哦~”米罗往卡妙肩上蹭蹭，他身上只穿了件T恤，大衣和外套都堆在车里。
卡妙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肩上乱蓬蓬的脑袋——米罗的头发属于那种毛发很硬的动物，所以蹭到脖子上会觉得很痒，而他自己浑然不觉。“可惜沙加不能来，实在太不公平了。”
“噢对啊，沙加一个人在洛杉矶，好可怜哦。”米罗抽了抽鼻子，“明天我们给他打电话吧！”
“当然。”
前面的队伍稍微移动了一下，人们紧跟上脚步，商店里播放着欢快的圣诞组曲。
“我饿了，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吧？”
“吃什么？”
“恩……麦当劳就好，我们得速战速决，今晚要布置房子呢。”
“好啊，这旁边就有一家，我们先去把东西放到车里吧。”
“麦当劳出了圣诞情侣套餐哦~”
“……”

“今天凌晨三点，有人去他的公寓搜查，据我派去蹲点的人说，他们拿走了一些纸页文件。”
电话里，艾俄洛斯向他的雇主汇报。
“恩……有证据是史昂的人吗？”深蓝头发的男人坐在车里，眼睛望着窗外的行人。
“抱歉……没有证据，我不能惊动他们。”
“我明白。现在我给你以下地址，二十四小时派人监控，如果他一旦出现马上通知我，同时……保护好他的安全。”撒加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微型电脑键盘上调出资料，“布鲁克林区第……”
“我记下了，马上派人去。”艾俄洛斯顿了顿，“撒加先生，需要我也来洛杉矶吗？”
撒加思忖了一下，瞥了眼车窗外繁忙的车流和行人，“不用了，我需要你留在纽约——因为他有可能回去。”
“明白了。还有什么吩咐？”
撒加望着蓝色的电脑屏幕，有些自语般整理着思路：“……我能肯定他和史昂见了面，而且万幸是在史昂发现那个私人侦探之前——因为我派人搜查了整个酒店也没有发现可疑地方，倒有服务生说访谈当天对金发的记者有印象——所以可以确定当天并没有出事；而据监视史昂的人报告，他似乎也和我一样，在寻找他——现在是个非常关键的时期。”
“是的，那个私人侦探已经逃往加拿大了，而史昂的人还没有找到他。”艾俄洛斯自信在这点上比对手有优势，“撒加先生，虽然这么说不符合职业精神，但是请您放心，我觉得沙加是个很聪明的人，至少现在他很清楚局势。”
一些无奈和复杂的感情从撒加眼底滑过，光标在屏幕上机械地一闪一闪，随着来到洛杉矶的时间的增加，强烈的不安也在心底渐渐扩大。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一无所获的感觉——不能掌握、无法确定，是他撒加最无法忍受的事情——特别是，寻找的对象是他所在意的。
沙加已经消失三天了。
现在撒加能抓住的，只有史昂那边的蛛丝马迹。
“谢谢你艾俄……有情况随时报告，我收线了。”
他掐断电话，陷入沉思。

二十四日下午四点，天渐渐开始黑了。
客厅的沙发被搬到原来餐桌的位置，落地窗前誊出了一大块空地，角落里摆放着沉甸甸的圣诞树。屋子里所有平台上都放着杯子、坚果和NACHOS。[Nachos KK: [       ] DJ: [         ]
n. (墨西哥人食用的)烤干酪辣味玉米片]

阿布看到那棵圣诞树就对米罗说肯定是你弄出来的——你还是小朋友喜欢绒毛玩具吗？
米罗挠挠脑袋，穿着大红色驯鹿图案的T恤，朝正在调酒的卡妙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倒是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天真的圣诞树了。”
一个棕色卷发的小伙子搭上米罗肩膀，凑合阿布的话。
“喂！艾奥里亚，天真难道不好吗？现在最流行的就是返幼齿风格……”
“那是萝莉吧，笨蛋！”阿布笑得前俯后仰，拉上艾奥里亚——希腊血统拿美国护照的移民。他是米罗和阿布的大学同学，那时他们三个感情最好，毕业后他在波士顿工作，今晚是特地赶来纽约参加派对的。
“什么是萝莉？”米罗眨眨眼，拿着酒杯无辜地被两人洗刷。
“去看看漫画吧兄弟。”艾奥里亚拍拍他肩膀，凑到耳边悄悄说：“嘿，我能去和卡妙聊聊吗？”
“当然了，你干吗问我？要我介绍吗？”
“他是法国人啊，好漂亮又冷漠的感觉——我都不敢上去搭话。”艾奥里亚盯着吧台那边埋头调酒的卡妙，“真有你的米罗，虽然我刚听说你的性向拐弯后很吃惊……看到卡妙后就能理解了。”
“哼，你小子别有非分之想。”米罗一下子紧张地朝卡妙那边望望。
“去你的！”艾奥里亚捶了下米罗的肩，“我和魔铃都快扯结婚证了，谁来跟你抢。”
“嘿嘿，咱们里面最幸福的还是要算小艾了不是吗。”阿布凑过来，“你哥同意你结婚了？”
艾奥里亚撇撇嘴，“等魔铃读完博士吧——至于我哥，他现在成天忙工作，谁知道！”
“那时我们都叫他大艾，好多年没见了！”
“怎么不带魔铃来？”
“他们麻省里工的派对脱不了身……喂我要去找卡妙说话。”
门铃响了，米罗跑去开，是修罗来了，穿了一身黑色CK休闲西装。抱了个大盒子送给米罗和卡妙，拆开看是个很漂亮的日本花瓶。一屋子人欢呼。
“大哥谢了！不过这东西一看就不是送给我的……”米罗弹了弹花纹古朴的陶瓷表面，花瓶发出清脆的声音，可能值不少钱。
“这是给卡妙的，你小子懂什么。”修罗在这方面的品味和卡妙很有共同语言，在他家借宿那段时间两人聊了不少。
“谢谢你修罗，我很喜欢。”卡妙端来一杯冰JACK DANIEL给他，“请自便。”
大家又回到三三两两地开始聊天，大多数人很久没见了，开起很恶毒的玩笑。
艾奥里亚靠在吧台前和卡妙聊着，发现原来是个很温柔优雅的人，心里再次感叹米罗的好运气。
“你在纽约读书？学医的？”
“对，胸外科。”卡妙觉得刚认识的艾奥里亚在某些方面和米罗有点相像，属于乐观型的现代人。“你要加冰吗？碎的还是块？”
“唔，冰块就好。”艾奥里亚让卡妙给他调了杯BALIBU薄荷，惊叹于卡妙的调酒动作，“你学过调酒？有执照吗？”
卡妙笑笑，将杯子推到他面前，“不，爱好而已。在法国的时候认识一个开酒吧的朋友，所以学了点很绚的技术。”
“啊~能教我这样摇晃冰块吗？帅死啦！我女朋友最迷恋这些了……”
“没问题——像这样，握住杯子三分之一处……”

“兄弟，你的法国情人真是漂亮。”一个黑发用发胶造型成尖尖的男人拍了拍米罗的肩，他叫迪斯马斯克，是通过阿布认识的朋友，一个西西里人。
“嘿谢啦迪斯，你还想喝什么吗？”听到法国情人这种称呼，米罗内心充满了一跳一跳的满足感。
“不啦，今晚喝得有点高，得半场休息下。”西西里人拉开黑色衬衫领子，脖子上挂着VIVIAN-WESTWOOD的土星链子，浑身充满桀骜不驯的PUNK气质，和阿布关系颇好。
“谢谢你的礼物，我向来爱意大利的烈酒。”
“哈，那下次一起朝死里喝吧！”迪斯咧咧嘴吐出狂言，正好卡妙走过来。“嗨，亲爱的法国朋友，咱们还没握过手呢！”
卡妙伸出手，“你好，你就是迪斯马斯克吧，阿布经常说起的音乐制作人。”
“原来你听说过我，名声已经这么大啦。”迪斯夸张地笑笑，握住卡妙的手，“我很欣赏你的调酒技术，以后所有派对都能邀请你参加吗？”
“喂喂，那得征求我的同意了。”米罗插嘴，“阿布叫你过去，看见没？”
迪斯朝两人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他喝高了。”米罗耸了耸肩，“幸好有阿布在，否则咱们谁都控制不了他发飚。”
“意大利人都这样，挺有意思的。”卡妙转回脸，拉起米罗的手，“到厨房来，我要给沙加打电话。”
厨房是个稍微安静的地方，米罗大呼了口气，打开冰箱拿出苹果汁。
卡妙站在窗前拿起电话，外面一片漆黑，此时全纽约的人应该都在家里成群结队地狂欢吧。
“喂，妙妙你看那辆车，这么晚了还有人在里面坐着。”米罗伸着头贴在窗户上望下看，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圈白雾。
“你怎么知道有人，那么黑。”
“我刚才看到里面有烟头的红光——是不是很奇怪？”米罗好奇地盯着看。
卡妙想了想，也凑过身来——昏暗的街灯下，果然有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
“其实……这几天我都看到这辆车了。”卡妙轻轻说，有些不确定，但又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一直停在那个位置，但是我看没注意车窗里有没有人。”
“怪了。现在流行在车里开派对吗？”米罗哈哈一笑，仰头喝起苹果汁。
卡妙望着那辆车，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随手拉下窗帘。
“妙妙你要喝吗？”米罗拿着果汁盒子问。
卡妙摇摇头，放下电话，“奇怪，关机了。”
米罗一脸坏笑，“咱们就别打扰了吧，沙加那样漂亮的人不可能单独过圣诞的。”
卡妙作了个无奈的表情，“你知道，圣诞夜是不会关机的，我们每年都打电话给对方。”
“那么他手机没电了吧——我知道了，肯定忘记带充电器了哈哈。”
EPISODE 19

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死在孤独病床上的老人、死在车轮下的倒霉鬼、死在饥饿中的小孩、死在战火中的士兵、死在阴谋中的替罪羊、死在绑架案中的人质、死在暴乱中的平民……然而更多的人照常生活着，欢度圣诞，实在是件令上帝欣慰的事情。

洛杉矶位于美国西海岸，从DOWN TOWN开车半小时到本佛利山庄，半小时到好莱坞，两小时到拉斯维加斯，三小时到旧金山，是前往夏威夷的最佳出海口。这里的人口和面积是普遍发达国家一个中等城市的十倍。
纵然撒加动用了大量资金试图将洛杉矶收在眼皮底下，对于这么庞大的城市来说还是一种徒劳，毕竟他不是美国总统或者希腊船王。而正处在如火如荼的圣诞假期，让在其中寻找一个无法知晓动向的人更如同大海捞针。
艾俄洛斯那边一天过去了也没有新消息，但按照撒加的意愿，几个地方都派人24小时守候着。倒是纽约更好展开工作，如果目标出现的话。
现在对撒加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两边的人在找相同的东西，导致互相发觉是迟早的事。那么要和史昂扯上关系的话，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权衡——毕竟撒加对共和党没什么好感，更不用说往来，而政治家往往很注重这一立场，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况且还是身资亿万的富商，对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客来说就更加举足轻重；所以有些事并不是完全没有能力解决，而取决于态度，投入筹码的分量决定着结果达成的满意度，和损失的大小。
如果和史昂正面交锋，撒加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出发点上。
然而如果撒加是为了名义而影响决策的人，就不可能亲自赶到洛杉矶来了。当然，这些事和撒加对沙加的重视度几乎没什么关系，那是另外一回事。
洛杉矶的夜景在玻璃外烁烁生辉，仿佛身处散落星光点点的汪洋。
撒加合上电脑，“啪”地点燃一根烟，坐在落地窗前的躺椅里郁郁寡欢。
当距离史昂一步之遥时，他不得不开始审问自己，关于沙加。
他不喜欢这个感觉，他向来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和自己展开探讨，任何事都简单到无须过问——因为内心的欲望和价值观总是一致的。
可是这种夜深人寂的时候，他突然想问自己在干什么，而竟然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这令他多少有点烦躁，并且越来越无法摆脱这种追问。在记忆里，他几乎想不起自己曾经做过权衡不清楚的事情，包括对情人，他总是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何时收手，然后行动跟随计划，不多一分毫，以至于此刻让他想起“例行公事”这个词。
如果是往常，碰到这样的事，自己的第一行动必然是找到史昂，互相妥协，分取利益，很绅士利落地了结事情。或者，对象根本不足以让自己有所行动。
如今这么大的立场冲突，自己却反常地完全不去考虑，一心只想寻找目标，揽获所有，一分毫也不能少，跟自己都没商量余地。
手指间的烟燃尽了，烟灰一抖就碎，最终落到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他皱紧了眉，静静不动的夜景像河一般流淌在眼底下。
突然贪念那个味道，手掌下温暖的肌肤，因亲吻而微微泛红的耳垂，嘴巴一撇的小动作，以及一双风情万种的傲慢蓝眼睛。
就发觉自己疯狂地想念着他。

圣诞仿佛在一夜之间就结束了。
地板上残留着昨夜的彩色纸屑，圣诞树依然立在窗边，整个客厅里大概放着近百个各式空酒瓶，在淡淡的早晨阳光中闪闪发亮。
窗外是一片白，有些刺眼。穿着睡衣的卡妙打了个哈欠，拂了拂湿漉漉的头发，看见楼下那辆黑色汽车依然在老位置，车顶上盖着一层雪，其余整条街空荡荡的，所以显得格外突出。
他决定先从酒瓶开始收拾，这些东西要提下楼去得花番功夫，所以先集好等米罗起床吧；然后用吸尘器清理地板，拣出地板缝里的纸屑貌似非常困难。
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米罗的卧室有了些响动，过了一会儿卷发如杂草的人晃悠悠走了出来，身上还是昨晚的T恤和牛仔裤。
“早安，圣诞快乐。”卡妙从沙发那边抬起头，扬了扬手中的刷子。
“圣诞快乐亲爱的~”米罗见到卡妙就清醒了，伸胳膊晃腿，“啊哈~才睡了几个小时哪？他们都走了？”
“恩，你后来喝多了，是修罗把你拖进卧室的。”卡妙埋头带着笑意说道，那个情景真是值得一看。“迪斯已经被阿布拖走了，艾奥里亚连夜要赶回波士顿——对了，后天晚上在阿布家开派对。”
“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咱们今天要干嘛？嘿嘿今天才是真正的圣诞节哦，太阳那么好，老天积德。”米罗搓着手，拐进厨房，早餐已经准备好在桌上。
“我没什么计划。”卡妙一边清理着地板的纸屑，一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米罗胡乱吃了几口早餐，浑身都是酒味，痒痒的。“我去洗个澡，洗完就来帮忙。”
然后浴室响起水声，米罗在里面吹起一首百年不变的口哨。
酒瓶已经被归到门口，铺了满满一平方米，今天这街区的垃圾桶可能已经没有位置了。曾经某一年在荷兰爱茵霍夫的时候，卡妙记得圣诞夜过后每家人都把派对的酒瓶拿出来摆在路上，然后整个城每条街上都密密麻麻摆满了瓶子，清洁公司用了一天的时间才全部运走。
他又打了个哈欠，把花花绿绿的纸屑扫进袋子。
这时门铃响了一下。

米罗从小时候就有件非常困扰他的事——天生的卷发的人大概都有这种痛苦，洗头时最容易产生自我憎恨情结；加上他的卷发又比别人的硬，每次耗费四十分钟洗完后还得花四十分钟梳理，否则第二天中午当他坐在学校食堂时，全校的人都会把目光投过来。
带着这种痛苦记忆长大的他此刻正龇牙咧嘴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梳子，湿漉漉的头发在二十多年中无一例外——让人有一把扯得精光的愤怒。
曾经有个女朋友让他去做一种处理，再卷再顽固的头发也可以变得又顺又直；但是当米罗想像自己一头柔顺长发的模样，觉得一阵心力交瘁，掴着拳头咬牙对自己说，靠，咱可是西班牙男人。
当然最简便的方法就是不要留长头发，至少让麻烦总量物理性地减少； 可米罗生性倔强又注重外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自己打了赌，要把一头少见的蓝色头发留到底。上次偶然见到了个跟自己发色差不多的人，那个房地产富翁，不也留到很长吗，帅得比男人还男人，虽然米罗嘴巴上绝不承认。
可能人都有这样的心理，米罗因此经常发现自己毫无意识地将目光停留在卡妙那种柔顺的头发上，哦对还有沙加——既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而是调皮小男孩对芭蕾舞那种忐忑不安的倾慕。现在想起来，他曾经的女朋友大多有一头直发。
头发终于梳理完毕，米罗对着镜子做了个怪相。
然后仔细地刮干净昨晚冒出来的胡渣，穿上长袖T恤和牛仔裤，又是帅气逼人的西班牙小伙子了。
心情愉快地推开浴室的门，米罗突然有了个绝妙的点子，正要大声嚷，看见卡妙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头埋在手臂间。
“我们干脆去迈阿密玩两天……妙妙？”
卡妙没动。干净的地板上铺着一片阳光，爬上石青色头发垂落的尖端。
“你怎么了？不舒服？”米罗心里突然有点慌，跑到他旁边手悬在半空，“……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卡妙淡淡地说，抬起头看了米罗一眼又低下，抱着膝盖似乎思考着什么。
“喂……”米罗无从下手了，他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不是好好的吗？一点头绪都没有。这时候的卡妙总让他有种很遥远的感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楼下那辆车，是冲着我们来的。”
卡妙蓦然开口，墨绿的眼底映着地板上一片白亮的光。
米罗一愣，“到底……你说什么？”
卡妙再次抬头望着一脸诧异的米罗，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也扯进来——这瞬间在卡妙心底，某种理智得过头的权衡架在了沙加和米罗之间，他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厌恶。
“我想沙加——在洛杉矶那边出事了。”

床头上的手机响起来，撒加睁开眼，是艾俄洛斯的线。
“圣诞快乐撒加先生。”
“什么事？”撒加听到第一句话有点不耐烦，目光扫到时间，早上八点半。原来已经睡了四个小时。
“守在布鲁克林第十七街的人说，刚才有人去找他们。”
“什么时候？”
“五分钟之前——也就是纽约的早上十点二十分，现在他们刚刚离开。”
“是什么人？”撒加翻身起来，感到一阵睡眠不足的头痛。
“我已经查到他们的车牌，是政府的车——所以可以确定，是史昂手下的人。”
“不到五分钟就离开了？”撒加思忖了一下，“那么是空手而归。”
“是的，也看来史昂已经焦头烂额了。”
“……其实十七街的那两个人我见过一面，他们也知道我。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派人去接触一下，特别是那个法国年轻人。”
“他知道您和沙加的关系吗？”艾俄洛斯直言不讳。
“哈。”撒加干笑了一声，“我想是的，那小子嗅觉异常灵敏，跟沙加其实有点像。”
“那么……？”
撒加沉默了几秒，望着窗外淡淡的阳光，到洛杉矶的第五天了。
“不，先不要扯太多的人进来，那些小孩我不想信任——而且，沙加知道我这么做的话，一定……”撒加说到这儿，突然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出现了几秒的沉默，艾俄洛斯静静等着。半晌，他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么……我会继续观察的，撒加先生，沙加不会有事的，您……”
“去你妈的！这种话谁不会说？艾俄洛斯，你给我闭嘴！”撒加突然爆发出一阵咆哮，一股莫名的怒火冲着电话狠狠摔过去：“再两天这样拖下去，你就立刻给我滚到洛杉矶来！现在，做好你该做的就够了！”
手机“啪”地一声被摔到地毯上，滑到落地窗前。偌大的套房里，深蓝色头发的男人像头暴躁的兽无法发泄，紧握住关节泛白的拳，微微喘着气。
EPISODE 20

穆篇

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这是座被小河一圈圈围绕起来的城市，地处西欧和北欧之间，夏天天空是孔雀蓝，冬天被薄薄白雪覆盖。这个国家的人喜欢把房子漆成五颜六色，如同他们女人的农妇式大裙子；然后窗户框刷成白色，栅栏刷成黑色。
这里居住了不少犹太人，因为很好分辨，土生土长的荷兰人长着一头金发；在战争中他们被德国士兵活埋了不少，夜幕降临却在壁橱里依旧听莫扎特，一枪过去一声不吭就死了。而与此同时，大多荷兰人除了母语还能讲流利的德语和英语，战争期间就出了不少间谍，特别是女间谍，因为荷兰女人都长了双美腿和双大眼睛。
现在的荷兰是欧盟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国家，传说它的郁金香如何迷人如何像春潮一样，世界著名；然而真正令荷兰人自豪的，是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毒品的合法化。这一法令让阿姆斯特丹成为欧洲大陆真正最迷人的城市，夜幕降临，在纵横优美的小河旁，提琴和金属摇滚一起缠绵在红色的灯光底下，各种肤色的女人擦身而过，飘出大麻味道。
吧台旁，紫色头发的背影吸引了不少觊觎的目光，柔黄的灯光下变幻的色彩让人着迷。他才从里面出来几分钟，并不是普通的游客，没人敢贸然跟老板的客户搭话。他吸了吸鼻子，将盐撒在虎口上，舔进舌头的瞬间仰头喝下一杯刚刚送来的TAKIRA，然后将鲜柠檬瓣丢进嘴里。喉结动了动，淡淡的眉毛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因验货而麻痹的嗅觉似乎回来了。
他又叫了杯伏特加，也是仰头而尽，然后提起脚下的箱子，步伐轻松地推门走出了酒吧，很快混入了细雨蒙蒙中的热闹街市。
第二天早晨的阿姆斯特丹依旧纯洁安静，如同每一个荷兰式的早晨，宽阔的路上没有人，白色窗户反射着淡淡阳光。穿风衣的紫发男人提着手提箱，慢悠悠穿过空寂无人的街口，走上火车站的雨痕未干的石阶梯。
说了这么多阿姆斯特丹，故事却还没有开始。
来到荷兰的第四天，他搭上开往南边的小城，艾茵霍芬的火车。

七年前，穆也是搭着这班火车，提一个手提箱；不过那是他第一次到欧洲。
而且是荷兰的初春。
作为他家乡学校派出的交换生，穆要在这里呆一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报了荷兰，可能因为竞争的人少；等了很长时间几乎忘了，有天批准突然下来了，收拾行李时他才想起有荷兰语这个东西。
但对穆这种人来说，什么都不是问题。以前学校里的美国教授说，你根本不像东方人。
是吗，穆笑笑，听说在荷兰毒品是合法的？
到了距阿姆斯特丹一百多公里的小城后，他先到城中心溜达了一圈，就多少有点失望。
然后到学校报道，拿到宿舍钥匙，领了一堆给外国学生的资料，穆就开始用英语四处瞎聊。荷兰人还没见过紫色头发的东方人。
一个星期后，穆就是所有派对上的常客了，并且尝试过了所有种类的大麻。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确不像东方人。
有很多金发女孩争着当他女朋友，同时有金发的男生给他写信。穆乐此不疲，不满足任何人，也不拒绝任何人。他身体天生对毒品有种抵抗性，所以在荷兰人惊讶的呼声中消灭掉他们任何人都不敢尝试的量后，依然没有一点反应，脑袋清醒至极，让他自己都感到无趣。到后来整个学校里有谁弄来新品种的大麻后，第一个就会拿给穆验货。
他在艾茵霍芬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有时他几乎忘了这个小城的名字；他暑假不打算回去，机票太贵。看着学校宿舍的人陆续走空了，穆躺在床上一阵无聊，考虑着要不要干脆去阿姆斯特丹找份暑期工，最好是在酒吧里那种，他想尝试更多的毒品，寻找什么才能对自己有效。
在空荡荡的宿舍又住了几天，穆睡到中午才醒，穿上白T恤背着空书包，他准备散步去城里的超市，学校里已经什么都不开门了。
这天依旧阳光明媚，天空是孔雀蓝的颜色。树木的影子在沙石地上懒洋洋地摇晃，白亮的光斑一闪一闪。穆穿着拖鞋，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穿过学校一片杂树林抄近路去校门，就看见有个人坐在树下面看书。
原来还有人跟他一样暑假留在学校里。

七年后穆来到学校时，全世界都正在放圣诞假。
他绕着宿舍走了一圈，草坪上还有很薄的积雪，看来昨晚这里没下雨。荷兰和法国不同，是个很欢迎技术的国家，所以学校里很多地方都变了，那座古典的试验楼不知什么时候被拆了，现在是座教学用天文馆，穆就没兴趣参观了。
他看了看表，冬天天黑得早，得快点到城中心找个旅馆。
于是习惯性的，他走上那条近路，树林里已经被踩出一条很宽的道直通校门。穆暗自发笑，当年是自己发现的呢……于是他想起，就是在这片树林里，自己第一次碰到沙加。
那个暑假，学校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穆在仿佛那棵树下停了脚步，手插在风衣兜里，低头努力回忆那个情景——大概就是这个角度，阳光从比现在幼小的树木间洒下来，落在金发上灼眼。
他突然抬起脸，和天空一样的颜色的眼睛让穆呆了一下。
然后他们就理所当然地认识了。
十六岁的沙加在记忆里已经是个性格很烂的人。
他们于是在那个暑假里经常搭火车去阿姆斯特丹的酒吧，但是沙加只是在旁边看，看穆和那些人讨价还价，偶尔用熟练的荷兰语插几句，轻蔑地看一眼穆，然后继续喝他的酒。他从来只提问不回答，让穆感到颇为不满——他不说为什么暑假不回家，也不说他家在哪里，也不说他是哪国人，也不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穆时常突然觉得光火，觉得不公平，然而又无法摆脱他，因为没有其他的人互相消遣了。
那个暑假后，穆已经有了职业毒品贩子的技术水品。
当新学期开始，第三个人走进校门时，他们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了，连碰也没碰到过，穆又回到荷兰人的圈子里，夜夜在派对与毒品消磨，白天在寝室睡觉。
其实，现在想起来，那样突然的形同陌路不单是出于各自的傲慢，还跟那个晚上很有关系——穆微微扬起嘴角，走在往城中心去的路上。天渐渐黑下来了，他掂了掂手提箱，走进一家熟悉的旅店，突然有点迟疑，今天怎么会想到那么多关于沙加？
那个暑假接近尾声的一天，穆和沙加照旧从阿姆斯特丹搭了火车回来，一身烟和酒和大麻的气味。从火车站回学校要穿整个城，半夜三更他们照例一前一后地走着，踩着不知是谁的影子。
那家旅馆门口有盏吊灯，绿色玛瑙那种颜色，威尼斯风格的，郁金香倒挂的姿态。穆每次经过都习惯性地看看，他喜欢那盏灯。这天他依然转过脸瞥了眼，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来个念头。
“喂。”他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停下来。
他转头看了沙加一眼，那家伙眼睛低垂着，仿佛已经困得不行。
“喂，我们就在这儿住一晚上怎么样？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穆说话的时候吐出一阵阵白气，在暗夜灯光下很明显。
沙加没反应，穆兀自走上楼梯，推开玻璃花纹的门。
然后他们拿到了房间钥匙，穆付的钱；他看见旅馆走廊里的吊灯都是那种式样的，绿色玻璃映着淡淡的光，一点一滴淌在有些地毯羊毛味道的空气里。
还记得那个楼梯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们一前一后顺着窄窄的走廊找到房间。沿着墙壁放着两张窄窄的床，床单是白色的，床头的灯是绿色玛瑙威尼斯式的。
看一眼旁边的沙加，眼底竟映着青色的光，大理石般洁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穆就觉得心底什么猛地一窜，吞了下口水。
沙加这时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嗓音还带着些少年的青涩，却冷漠得刺痛人心——“想和我上床吗？”
穆望着他，觉得他是恶魔。然而十六七岁少年的欲望只一句话就被完全挑起，那一瞬间他觉得心底剧烈地疼痛着，又剧烈地快乐着；两人疯狂地撕扯掉对方的衣服，扑进床里，几乎咬破嘴唇式的接吻，或许根本不算接吻，没有任何准备地就进入了身体，他不太记得当时沙加的表情，因为太过投入太过疯狂，他只记得自己盯着那盏灯，有颗汗从额头滑到鼻尖，从下巴滴落在身下的人的颈窝，他俯下身去吻，舌尖咸而淡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他醒过来时，沙加已经不见了。确切地说，之后他就再没见到他，直到四年后在纽约，他们都没有从对方眼底看到任何惊讶。
只是他们都成大人了。

穆靠在枕头里，这家旅馆大概已经换了老板，那种绿色玛瑙的威尼斯吊灯一盏也找不到了。
他觉得有点困意了，于是熄掉灯，打了个哈欠。
后来在纽约的某一天，他们经常去的一家高级日本茶馆里，他突然想起这桩事，就说那可是我的第一次，竟然被你剥夺了。沙加你呢？
沙加支着下巴，眼睛低垂着连抬也懒得抬，废话，怎么可能
EPISODE 21

这是间很阴暗的小酒馆，在街角一拐往下的楼梯后面，地下室门缝泛出幽幽的黄光，一荡一荡。我知道一个说法，尼古丁迷惑头脑，时间迷惑心灵，酒精迷惑肉体；我这种人属于神经兮兮最怕失去理智的，况且算是在逃亡中，所以不敢抽烟，光是一杯接一杯喝酒。这儿不是什么高级地方，连个调酒的人都没有，喝来喝去还是那几样，到后来我觉得很不够意思，就一连叫了五杯TAKIRA摆成一排在面前，狠狠吞了口盐，咸腥味还来不及传到大脑时仰头连贯地一口一杯都喝光了。我捂着喉咙闭眼享受燃烧的感觉，朝老板推过来的柠檬摆摆手，他正拧着几乎见底的TAKIRA巨大酒瓶，里面一大半都是我喝的。
这间酒馆人少得可怜，吧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角落那边桌子后面一个人过来搭话，酒精终于慢慢有了作用，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此刻算是我人生少有的经历。首先我从来没惹过搞政治的人，其次我从来没有被谁威胁过，再其次我万万没想到尊严也就值这么点钱，面临存亡选择时，有些平时抓着不放的东西其实根本来不及在乎。
我没注意已经过了多少天，总之我知道有人在找我，这种游戏就是考验耐性而已。有几次我怕自己心里不舒服，就刨根问底地自我剖析，最后得出结论，原来人远比想像中的贱。
我醒来时才发觉自己刚才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老板背对着在一小撮灯光里看报纸。我懒得知道这是什么日子什么时间，总之墙壁上还贴着圣诞树和天使的剪纸，傻冒。这老板要么是光棍，要么他女人是个肥婆，买回来99美分十张的海报到处贴，沙发套却百年不洗，地板缝里全是去年不知道什么节日的纸屑。
我越来越恶毒地编造出一条条罪状，盯着手里的杯子，想朝那人背后摔过去。
“先生，您还要喝点什么吗？”
老板好像发现我醒了，转过身来开口问道，看着我的空杯子讨好地笑容满面。我已经看了一晚上他这样的表情了，好像他仓库里有成千上万种好酒要慢慢展示出来。
都懒得捉弄他了。
“现在是几点？”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估计快天亮了。
他看了看表，嘴角带着很讨人厌的笑，“下午两点半，我的先生。”
我痛苦地撑住额头，坐直了身，伸手翻了翻口袋，只有两张钞票；于是把一百美元的丢给他，思忖着寻找下一个鱼龙混杂之地。
“不能刷卡吗先生？这儿早就打烊了，我身上的零钱可能不够找给你。”
“无所谓。”我敲了敲吧台，示意他少废话。我的信用卡早被监视起来了，刷一分钱就完蛋。
他把身上的一把零钱掏出来给我，我叹了口气，揣进大衣兜，有点步履不稳朝门口走去。我又突然停下脚步，倒回去，那人疑惑地看我几下取掉手腕上的表放到吧台上，“喂，我需要现金，看看这个。”
他拿起劳力士在手里掂量，仔细左看右看，“先生这年头假东西做得太像了，我不敢说……”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后面有编号，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洛杉矶随便哪家分店。”
他果然是不识货又贪心的人，想了想，“您看，我身上除了您刚才给的一百美元也没其他了。”
哈，我笑了一声，提起他手里的表，转身就走。
“等等先生！”他又急忙从凳子上跳下来，“再加一百怎么样？”
我拉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三百，随你的便。”
他咬了咬牙，一脸不甘，好像吃亏的人是他；“OK OK，先生我就算帮您一个忙……”
我耸了耸肩，这只表的价钱是三百美元的十倍。不过这种时候我也只能卖给这种人。
揣着现金，我戴上墨镜，将金发塞进大衣领子里面，再扣了顶和衣服很不配的棒球帽，走出地下室小酒馆。

撒加在报纸上放出他将在洛杉矶进行一个投资项目，近日已到达本地的消息。这是在和史昂接触之前最后的办法了，他希望沙加能看到，然而又觉得他即使看到，跑来向自己求救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至少让撒加自己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保障。
这是到洛杉矶的第七天，沙加原定的机票在这天下午飞回纽约。然而他当然不可能去机场，倒是撒加去了，还派人用了本假护照冒充沙加的名字登机，试验很灵，这架飞机就晚点了一个半小时起飞，据说有CIA的人上机检查。撒加在候机大厅里看着慢慢驶往跑道的波音747，手插在裤兜里，有点寂寥。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和史昂谈判。
他要的东西不能落到史昂手上，而史昂要的东西他手里有。
撒加额头靠在玻璃上笑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直接了当的交易。
有穿着机场制服的小姐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儿站了很久，飞机早就飞走了；女孩目光里满是对这个忧郁男人的迷恋，她身后还有几个同样穿制服的女孩踌躇着，心里期盼着他能接受她们的服务。如果是平时，撒加很乐意和她们聊几句，说不定还有共进晚餐的愿望；可此时他只觉得心烦，一言不发地就走开了。
机场大厅外的天空一片灰紫色，夜幕降临。撒加走进停车场，身上的手机嘀嘀响起来。

沙加手揣在大衣兜里，压底了帽檐，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一间不收入场费的PUB。
重金属摇滚狠狠撞击着耳膜，压在胸口。
他有点后悔，这样的地方受不了呆一整夜，然而他不想马上在门口那些人的目光底下又退出去，于是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叫了杯伏特加。
舞池里挤满了人，各种肤色映着蓝光像妖怪似的在幽暗灯光下晃动，不时有人冲着DJ怪叫，然后所有人爆发出一阵狂吼，使劲摆手臂。沙加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PUB里人满为患。大多是年轻人，身上脸上穿满了环，在舞池里群魔乱舞。沙加看到墙上喷的字才知道明天是新年，难怪今晚这么热闹了。这么说来，自己已经逃亡八天半了，以后是不是该写篇什么漂流记。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此刻PUB里已经坐满了。
“嘿金发美人，为什么戴着帽子？”
一个墨西哥口音的人好奇地问沙加。这种地方戴着棒球帽的确有点奇怪。
沙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说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另一个人用西班牙语问他的同伴，几个人大笑起来。
沙加不想惹事，起身正要走，那个墨西哥人一把揭走了他的帽子。
另外几个人吹起了口哨。
沙加冷冷看着那人，他以为沙加要来抢帽子，急忙丢给对面的同伴。
“嘿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男人，既然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就别装了吧。”
沙加心情越来越坏，他强迫自己站起身就走，没想到墨西哥人一把拉住他胳膊，一股蛮力把他拽了回去。一群人兴奋地大叫大笑，拿开瓶器敲着桌子，“陪我们玩玩，陪我们玩玩！”
墨西哥人正得意地朝同伴笑，一个撞击狠狠打在他门牙上，他嚎叫一声，拿手包住嘴巴。几个人还没回过神地看沙加摸了摸手肘。
墨西哥人满嘴是血，牙齿掉了一颗，埋在膝盖上哭天喊地。
一群人当然霍霍站起身，翻过桌子要堵沙加，沙加已经跳出沙发挤进跳舞的人群。“抓住他！”他们大叫着拨开人群，PUB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怒骂和叫好，挤得更厉害了；沙加在人海里拼命往门口拨，后面一个大学生扯住他头发，他转身就是一脚，那人朝后仰翻倒在别人身上。整个PUB都疯狂了，最令人兴奋的节目莫过于打架，并且是一群人对一个人。
沙加的额角很快挂了彩，然而对方也捂着肚子满脸是血，又上来一个，沙加心知不能这么下去，他从小到大没打过几次架，更没有一个人单挑过几个。一路往门口退着，沙加在楼梯上狠狠用膝盖往追自己的人胸口顶去，那人缓不过气来正好把狭窄的出口堵了，沙加转身就往外跑，PUB里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口哨声。
街上人非常多，都挤着狂欢新年前夜。沙加只觉冰冷的风刮过伤口刺刺地痛，又哪顾得上，一边拨开人群一边跑；后面的人追出来，大喊着抓住他，于是满街的人都跟着喊，兴奋不已。沙加在心底骂着，金发扑得满脸都是，血从眉毛滑下来粘在睫毛上，他伸手抹了抹，周身都在痛——大概过久了蜗居生活，很快他就感到肺活量不够用，因奔跑而几乎喘不过气来——天哪，他可是评论家；而后面的人是活蹦乱跳的大学生，距离慢慢拉近了。
转过一个街角，张皇的人群被突然穿过来的人吓得两边逃散，沙加撞在一个来不及躲开的人肩上，觉得胸口一痛，踉跄了几步。这时听见旁边一个男人在喊，找到他了！快过来！沙加下意识望去，是个拿对讲机穿黑西装的男人——瞬间心里有非常不祥的预感，沙加推开人就往前跑，而那个男人也在后面追来——沙加心里骂了句完了，更是不择路在街上奔命——他想到这个词，觉得万分贴切；转头看了眼，那些大学生似乎被拦下来了，整条街的人都好奇地站着，看几辆黑色轿车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发出尖利的刹车声，更多的车辆因被堵住而不停按响喇叭；沙加拐上车道在车辆间穿着，心想这一幕肯定非常好莱坞，更多的人站在路两边兴致勃勃地看，他们大概以为在拍电影。现在被追到的后果就不是一般严重了，沙加却无法再保持速度，胸口一阵窒息，到路口时面前突然横过来一辆车，沙加猛地撞到上面，天昏地旋——后面追来的人一把按住他肩膀，沙加被撞得一时手脚无力，心里后悔刚才不该打架……突然满街人发出一声惊呼，就听见身后一声“砰”的巨响，那辆横在面前的车被正面开来的另一辆车撞了出去，车前盖“砰”地扭曲了弹开，玻璃碎了一地。沙加缩着脖子怕被玻璃伤到，抓着他的人还没回过神来，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拳，直直朝后倒去。沙加诧异地站在原地，看见撒加站在自己面前，脑子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撒加拉住他的手就往那辆半路撞出来的车跑，“给我进去！”
沙加愣生生被一把推进车里，刚坐起身就看见撒加挡在车面前，和追过来的人大打出手——沙加不可置信地抹了抹眼皮上的血，又使劲睁眼看那个蓝色头发的身影——撒加？然而很快他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被正在打架的几个人吸引了。他们一看就是都经过了训练，打起来格外抢眼，几乎就是电影里那种场面——沙加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情，看撒加一拳过去那人后脑着地竟然很爽……然后再一脚踢到侧肋骨，对方惨叫一声，又一个人上来……沙加回过神，正要伸手去发动车子，突然一个冰凉的硬东西从车窗外伸进来抵住了他太阳穴。
拿枪的男人一脚踢开车门，把沙加拽了出来，胳膊从前面架住他脖子，枪抵着脑袋。
撒加停住了动作。
地上躺着几个人，呻吟着爬不起来。
街口被看热闹的人严严实实围了起来，这时看到枪，都尖叫着跑散了。
“你是什么人？”
拿枪的人疑惑地问撒加，他其实并不确定可以把他们的目标当人质，只是一时急了。然而看着这个神秘男人这时的表情，他庆幸自己做对了。
撒加把挂在脖子上碍事的领带扯下丢掉，看了眼沙加，当然就看到他半边脸都是血，太阳穴上有一支解开了保险的C380手枪——“带我一起去见史昂。”他冷冷地说，如果刚才打架时自己其实是冷静的，那么此刻他心底的愤怒正无可抑制地无端窜起来。
“你是什么人！？”男人又吼了一遍，面前的人有种令他心神不宁的压迫感。他紧了紧手里的枪，拿膝盖抵住沙加。
“告诉他，撒加 杰米尼要见他。”
男人急忙示意他的同伴拨通电话，低低几句后，他们的部长先生说把人都带来。
黑色轿车开了过来，撒加走到依旧架着沙加的男人面前，摊开双手，眯着眼轻蔑地说：“你也听见了，史昂要求把人都带到，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还在紧张什么？”
男人狠狠盯着撒加，确认他不会有所动作也跑不了，慢慢放下了枪，一把推开已经没有意义的人质。
撒加接住踉跄的沙加，心瞬间才落了地。
沙加仰头盯住他，不等撒加开口就冷冷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来参加一个投标会，正好碰到你，行了吧？”撒加咧了咧嘴，嘴角渗出点血。
沙加低下头，洁白的脸上血已经凝固，结的痂扯着皮肤刺痛。他紧紧闭着嘴唇，从撒加手里抽出手臂，不再理他，径直走到黑色轿车前配合地坐进去。
撒加对着他背影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也跟着坐了进去。
EPISODE 22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大概有几秒钟的如释重负，然后就立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然而我并不感激他，甚至更加恨他。因为是他终于把我推到了个别无选择的地步。

又是那间酒店，那一层楼，那个房间……那种花和红茶的香味。
讨厌的记忆粘在脑袋里，沙加咬着下嘴唇将它们赶除。
电梯的门缓缓无声滑开。
撒加伸手环住沙加的肩，意料之外的，他没有躲开。
于是得到允许似的将他揽到身旁——隔着冬天的衣料，撒加蓦然感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他不着痕迹地望向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唇却是那么冷漠得刺痛人心的线条。
他加重了揽住肩膀手掌的力道。
这时前面的保镖停下脚步，走廊的地毯很软很厚，灯光柔和。
厚重的雕花门打开了，另一边的光线更加幽暗。
撒加放开了沙加，先跨出一步走进了房间。

这里的陈设和九天之前依旧，连高背椅放的角度也一样。只有壁炉上那瓶百合花换成了银柳。
坐在沙发里的人也没有变，优雅而深邃地向进来的人微笑，高级丝绸衬衫散发出淡淡古龙水味道。他站起身，向第一次见面的地产商伸出右手。
“你好，撒加 杰米尼。”连嗓音也是一如的平静和自在。
“你好，部长先生。”撒加和他握了握手，却并没有用“您”的尊称。
“沙加，好久不见。”史昂对后走进来的人招呼，看到他头上的血迹时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抬手请他们坐下。然后亲自摆弄他精美的茶器。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史昂倒上三杯红茶，对撒加说。
“我想是的，毕竟我很少和共和党的官员来往。”撒加接过茶杯，“谢谢。”
沙加坐在另一张沙发里，既不接近史昂也不靠近撒加。他看着两人，青色的眼中没有半点表情，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轻轻跳动。
“沙加，你要喝茶吗？和上次的不一样哦，日本的大吉岭，你一定知道。”史昂态度自若地问，甚至口吻有些许亲密。
撒加交叠着双腿，靠在沙发里，望着壁炉的火不作声。
“不用，部长先生。”沙加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粘着血迹的脸上，美得妖异而冷酷。
史昂微微一笑，收回目光，“撒加先生，那么，在询问你想要见我的目的之前——老实说，我对你的出现感到很诧异和不解，能解释一下吗？”
撒加身子一动没动，态度礼貌而傲慢，垂着眼轻轻弯了弯嘴角，“部长先生，其实我也很惊讶您手下的情报工作，竟然不知道我和沙加的关系。”
“哦？”史昂眯起眼。
沙发那边的沙加置若罔闻，交叠着手没有表情。
“现在您应该知道了，您这九天派出了几乎整个警察局的人手在洛杉矶搜寻我的情人。”撒加看也不看沙加一眼，闲适地靠在沙发靠垫上，尝了尝温度正好的红茶，又缓慢地开口：“而且您的手下让他伤成这样，还用一把C380抵在头上威胁。”
“那么我才想起，我竟然曾经和你的情人上过床。”史昂慢悠悠吐出一句，歉意地耸了耸肩。
“那是他的自由。”撒加漫不经心说道，似乎早就知道了，“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了吧。”
史昂笑笑，“那么，你知道你的情人犯了个多大的错吗？”
撒加盯着他危险的酒红色眼睛，他知道这个回答会将他毫无退路地拉下去——然而撒加丝毫没有犹豫，轻松地说，我知道。
史昂的目光渐渐变得深奥，他盯着年轻的亿万富翁，盯着一个异党的资助者，感到了他浑身散发的一种压迫性自信——这是史昂熟悉的气息，阅人无数的他当然能一眼看出什么是聪明什么是莽撞，这个男人所拥有的，是几乎所有强者特质的结合。那双深蓝的眼睛，竟泛出嘲讽的笑意，藏在平和的游刃有余之下。
一种无声的解读在两人目光交错间变得默契。
“你知道？这么说，你是自己找上门来咯？”
撒加微微一笑，摊了摊手，“部长先生，今天既然我请求来见你，并且解释了我的立场，也承认了解你的立场，我觉得就没有必要追究这些小问题了——因为它们都会在我说明来意之后迎刃而解。现在我们为何不直入主题？我想你会非常感兴趣。”
史昂一边思忖着一边看了沙加一眼，他大概能猜到撒加的目的了。
撒加的插入的确是意料之外。
于是出于政治家天生的贪婪和谨慎，他脑子里开始重新计算得失。
他抬了抬手，“当然，我喜欢直入主题。”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沙加的伤需要处理，这里有医生吗？”撒加蓦然换了话题。
史昂明白他想支开沙加，不露声色，“当然。”然后他摇了摇铃，门外的保镖马上推门进来，垂着头问，“有什么事吗，部长先生？”
“带这位金发美人到我的医生那里，他受伤了。”
保镖点了点头，走到沙加面前倾身行了个礼。
沙加看了撒加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起身跟着保镖出去了。
门缝外泻进的柔亮光线蓦然一断，“咔嚓”一声合上了。

史昂的私人医生很快帮沙加清理了血迹，缝合了眉骨上的伤口——七针，沙加闭着眼一动不动，麻药让神经只有触觉而没有痛觉，针穿过皮肤，被缝合拉紧，包上纱布。大多数人的这种记忆都能回溯到小时候，拽紧了手心满是汗的经历。然而此刻沙加却只感觉到一种冷漠，对自己身体的放任，对疼痛的缺乏而产生的不协调……因为相对毫无力气的肉体，意识太过清晰。
然后有人帮他清洗了粘上血迹的头发，换了衣服，沙加躺在宽阔的床上，手脚平放着，这些天喝下的酒精终于慢慢翻上来开始报应，在后脑一跳一跳地痛。
似乎有人进来又出去，调暗了房间里的光线，旁边飘来淡淡的食物香味。沙加困倦得再撑不住眼皮，这些天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虽然事情还没有结束，却突然有种毫无由来的安心，在意识剩下最后一点儿清晰时扩散在身体里。

飞机开始下降，撒加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傍晚的暮紫，一望无际的海面闪闪发亮，中间浮着积雪的纽约。
他转头看旁边的人，弯过身轻轻拉出座位旁的安全带给他扣上。
沙加的睡脸很宁静，像个小孩。脖子微微歪在靠背上，额发下的洁白纱布蹭得有点皱。
撒加向空中小姐打了个手势，很快端来两杯矿泉水。
飞机下降而产生的气压变化让沙加的眉脖子了动，然后青色的眼眯了一条缝，抬起还有些不灵活的手捂住耳朵。
“耳膜痛？”撒加看他蹙起了眉毛。
沙加没说话，拿起桌板上的水，大喝了几口。青色的眼底此时才慢慢真正清醒过来，然后他意识到马上就要降落了，惊讶地看了看屏幕。
“我睡了三个小时？”
“睡过了整个美国大陆。”撒加调侃地说，拿起杯子碰了碰沙加手里的，“恭喜你回到百年不见阳光的纽约了，感想如何？”
沙加瞅了他一眼，觉得他得意洋洋的。“这都多亏一句酷得迷倒众生的‘告诉他，撒加 杰米尼要见他’，救一个小评论家于千钧之际——”沙加模仿着当时撒加的口气，“是不是想听歌功颂德的话？我可以给你写篇表扬稿，要多神勇有多神勇。”
撒加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有多可爱吗？”
“可惜睡眠已经补足了，接下来我为我的不可爱先道个歉。”沙加耸耸肩，转脸看了眼撒加，“有烟吗？”
撒加苦笑一下，“请忍耐二十分钟。”
“有什么关系。”沙加挑挑眉，“这头等舱又没其他的人。”
“有美丽的空中小姐，我不想为难她们。”
“哦。”沙加撇了撇嘴，“我现在可以回家吗？”
撒加顿了顿，心里已经预感到即将开始一个艰难的话题——只希望能在落地前达成共识，至少不愿意在来接机的艾俄洛斯面前和金发评论家的尖牙利舌继续争论。
“沙加，你肯定能猜到你的公寓发生了什么事吧？”撒加决定循循善诱。
“他们难道为了销毁资料而丢了颗炸弹？”
“当然也不至于……”撒加笑笑，“不过在你失踪期间，史昂一共派了三次人去。我想那种疑神疑鬼的人被人抓住把柄时是不可能遗留任何可能性的，而评论家的屋子又那么让人无从下手，所以我想现在那里已经一页纸不剩了。”
沙加抱着胳膊，飞机正倾斜了角度进入降落路线；他往靠背里直了直身，朝撒加露出“你好像到过现场一样清楚”的表情。
撒加摊摊手，“我只是派人一直守在你楼下，怕你突然自己回去了——抱歉我知道你没那么缺乏意识，以防万一嘛，你知道我被夹在你们中间有多难做吗？”
“哈，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这么难做？”沙加眯起眼瞅着撒加，“所以？你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还是说有什么其他暗示？”
“这就取决于你在乎不在乎了，亲爱的沙加。”撒加嘴角微微上弯，将两个水杯递给走过来的空中小姐，又转回头声音温柔，“这几天为何不住到我这边来？我想我们还有很多事没解决。”
沙加哼了一声，这句“还有很多事没解决”让他有点光火；他当然知道撒加指的不只这件事，还有更多两人一直无法达成共识的东西。“抱歉，我现在唯一在想的是怎么和你算清人情，然后快点摆脱你这个人。”
“喂，你太绝情了。”撒加凑近沙加耳边，“咱们飞机都还没落地，你就盘算着怎么摆脱我了——沙加，你觉得这个人情还得清吗？”
沙加青蓝的眼猛地对上撒加含笑的目光，是撒加意料之中的愤怒表情——在微微舍不得的同时，又带着想惩罚一下这只小狐狸的念头，他伸手一把挡下沙加意欲抓住他衣领的手，顺手捉住，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如果不是安全带勒住，沙加已经扑到他怀里了。
“亲爱的，冷静点。”他拉过沙加的手在嘴唇下吻了吻，声音低得迷人：“我知道你想说，这件事完全是我自作多情要来插一脚，你恨死我了对不对？我多此一举、又没有谁来求我……可是我这人天生就这样，从来不问别人的想法，你难道还不够了解这一点？”
“撒加，你干吗这么得意？”沙加放弃了挣脱的念头，干脆顺势靠在撒加身上，冷冷盯进不到五厘米距离的深蓝色眼睛，从里面看到狡黠而温柔的神情——“我当然了解你这人骨子里的自私，不过现在你竟然能以此作为借口强迫别人欠你人情，就实在有点卑劣了。”
“我可是商人，卑劣是我的习惯。”撒加毫不在意，轻松地带了丝无赖口吻，将沙加的手指放在嘴唇下肆意亲吻——这时空中小姐正走过来想提醒头等舱唯一的乘客飞机即将降落请调回椅背收起桌子……然而当她看到这一幕，两个俊美无比的男人以如此暧昧的姿势低声交谈着时，她发现自己忘了该说什么，而幸好波音747的空姐也算见过大场面的，她立即优雅地轻轻转身退开了。
撒加看了眼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挑起个微笑，手里却仍抓着沙加的手不放，并不在乎自己像个无赖。“亲爱的，那么我就实话实说吧——是史昂要求你暂时不能回那所公寓，他不放心你这狡猾的小狐狸，现在一直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那里。”
沙加微微挑了挑眉，因撒加终于摆出了事实顿了几秒，“……这是你们交易中的一条吗？”
“是的。”撒加轻松地承认。
“原来如此，何必费那么多唇舌，这种见不得人的妥协我不会很惊讶。”沙加轻蔑地瞧着他，“可以放开手了吗？我这样坐着很不舒服。”
撒加一笑，释放了他，看着金发美人突然平静的表情，心中倒有点患得患失的不是滋味。末了，他又凑近一言不发的沙加，“喂，别说得我那么不堪——虽然我心里暗自高兴，但这是史昂他提出来的，这不是小玩笑，我不想一开始就破坏诚意。”
沙加睫毛动了动，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外，没理会他。
“听着，这虽然不是我最在意的，但出于立场的责任感，以及对你自己和我自己的处境考虑，我想你能理解这些事情，是不是，沙加？”
“那么你最在意的是什么？”沙加转过头来轻飘飘问了句。
撒加盯着他似笑非笑的青色眼睛，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残忍口吻地说出来：“你们上床了。”
沙加透明的蓝色瞳孔蓦然收紧了，以一种让撒加感到心中一颤却陌生的目光望着他，又突然转开了脸，金发像失去生命般滑落到肩头，他一句话也没说。
撒加感到一种刺痛，细细地从胸口爬上来，蔓延到喉咙和指尖——然而嘴巴一张开依旧听到自己刻薄得可恨的口吻，毫无感知地继续说道：“什么我都无所谓，可是这个令我无法忍受，我非常愤怒。”
沙加依然紧紧闭着嘴唇，望着窗外飞快往后掠去的雪地；这时机身重重震了一下，后起落架已经落在地面。然后是巨大的减速，沙加握着扶手，惯性的力量将自己狠狠推出去，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都无法控制地要被拉散，有种声音在心底震耳欲聋。
EPISODE 23

我真累了，什么都不想说。 

    一阵门铃声响起。
躺在床上看书的卡妙抬起头，镜片后面的墨绿眼睛下意识向看了看闹钟，晚上十一点半——他突然有种难以解释的悸动，某种预感，于是立即走出卧室打开门。
一阵寒冷的空气灌了进来，带起丝丝的金色。
“沙加！”
他不可置信地将外面的人拉进来，地毯上随即落下几片雪花，渐渐融化开来。
“抱歉，打扰了。”沙加满头是雪，额头上的纱布格外刺眼。
卡妙顿了顿，虽然有新的担忧浮起来，但这些天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了地。
“米罗不在吗？”沙加坐到沙发上，脱下外套，拂了拂有些凌乱的金发。
“去一个朋友家了。”卡妙取下杯子，“咖啡还是茶？”
“有酒吗？”
“……当然，最近办派对剩下很多，你要喝什么？”卡妙又把陶瓷杯子放回去，取下高脚杯。
“RHUM。”沙加伸开四肢仰头靠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绷带。
一阵开冰箱门、玻璃碰撞声后，卡妙托着孔雀绿色的酒递到闭着眼睛的沙加面前。金发的客人眨了眨眼，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就喝完了。
他舔了舔残留菠萝汁味道的嘴角，客厅柔和的灯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窗户旁还放着圣诞树，只是上面的装饰都取掉了，就成了一棵朴素小松树而已。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你们知道我在洛杉矶的事？”沙加抬了抬脖子，望着卡妙。
“二十五号有人来过，但是我们也没你的消息。”卡妙端起自己的热咖啡，有点犹豫，还是开口问：“你头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
沙加笑笑，摸了摸额头，“我这辈子还没在酒吧里打过架，是不是很惊讶？”
卡妙盯着他的纱布看了几秒，似乎在考虑沙加这话的真实性，“老实说，我一直很担心你，手机也不开，邮件发了也没回，是很严重的事吗？”
“非常严重——我的手机早就卖掉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刷卡，身上又没带多少现金，总之就是倒霉到极点了。”沙加叹了口气，“卡妙你就别问了，反正都过去了，是我自己惹的事，报应总会接踵而来。”
“那么现在？生活可以回复平静了吧？”卡妙抱着胳膊，墨绿的眼底映出金色的影子。
沙加盯着白色的地毯，突然问，“什么时候买的？很难打扫吧。”
卡妙扬了扬眉毛，“米罗买回来的，他就喜欢有点奢侈感觉的东西——当然谁买的谁管理。”
沙加笑了笑，“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们了呢。”
卡妙没说话，拿起沙加的空酒杯，“还要吗？”
沙加摇摇头，“喂，记得在法国时你说过最难以忍受的就是成天叽里呱啦的西班牙人，现在你怎么就能忍受米罗了呢？难道真所谓有爱就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卡妙轻轻笑了一声，“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告诉我，你爱他吗？”沙加有些固执地望着他。
卡妙也望了他几秒，垂下脸，嘴角微微上弯，“我爱不爱他不知道，但是他的种种行为我都可以为他找到理由，包括那些西班牙式行为——但是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我恐怕还是不能容忍。”
沙加有些愉悦地将身子靠回沙发靠垫，“原来如此——这就是个体差异了。”
“你在说你自己吗？”卡妙抬起头。
“真是没办法，能不能别这么敏锐？”沙加开玩笑摸摸头上的绷带，他总觉得会松掉，所以不时察看，这是大部分很少受伤的人的习惯；“是啊，我们是相反的——放在别人身上我根本不在乎的行为，到了他我却无法容忍。”
“这个人是撒加 杰米尼吗？”
沙加睁大了眼，“今晚你第二次让我惊讶了，卡妙。”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你又不是不知道。”卡妙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坦诚又带了些许狡黠，“因为我曾经在你身上闻到了别人的香水味，而正好后来在一个派对上碰到了这种香水的主人，而且大概你们刚刚约会完——他是个很坦率的人。”
“坦率？”沙加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又仰起脖子觉得万分疲倦，“哈……”
卡妙起身为他倒了杯热水，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不知道是跟谁过不去——他自己，或者是那个撒加，或者是所有人。
“今晚要住这里吗，沙加？”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我们刚刚在机场大厅里大吵了一架。我现在不能回家，也不想去住酒店。”
他的声音疲倦得让卡妙担心。他不知道这十多天在洛杉矶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沙加虽然回来了，只带着额头上一点小伤，但是卡妙总仿佛觉得他哪里有点奇怪——就在今晚，他甚至有几次错觉他要哭了。
“那就住在这里吧，不用介意。”卡妙把水递到他面前，沙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直直盯着天花板，蓝色的眼底结满了冰楞，连空气都被刺痛了。
“没事吧……沙加？”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嘴角，望着一脸担忧的卡妙，扯起一个淡淡的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我想睡觉。”
“那么到我床上去吧，这么躺着会感冒的。”卡妙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发，心里虽然依然疑惑，看到他熟悉的睡颜就蓦然觉得安心——仿佛很多年前，一脸被伤害表情的沙加撅着嘴，跟自己恶狠狠地发一通牢骚后就会乖乖睡着，挤在自己床里卷走全部棉被——现在卡妙注视着仰头靠在沙发上的他，心里觉得有点落寞——有些东西早已经没办法在第二天早晨就忘记了。
他起身准备去屋里拿棉被，这时锁孔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米罗混身是雪“砰”地钻进屋里，看见灯开着张口就叫，妙妙我回——
卡妙狠狠瞪着他，于是米罗张着嘴巴惊讶地看见沙发上刚刚睁开眼的人。
“沙加！”
沙加朝他笑笑，“对不起打扰了，米罗。”
“我的大恩人！你知道这几天我们担心死你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头上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米罗抑制不住的激动坐到沙加旁边，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
“我没事，别担心了，一些误会而已。”沙加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还是去找酒店算了，“很抱歉没能来参加圣诞派对。”
“你没事了就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喂，沙加很累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卡妙打断了米罗，“他刚刚才回来。”
米罗吐着舌头做了个抱歉的表情，摆摆手，“那么晚安咯，亲爱的沙加，亲爱的妙妙。”然后起身要往阁楼的房间走。
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
沙加猛地睁开眼，米罗已经打开了门。
“你是……？”他惊讶地看着门外深蓝色头发的男人。
“抱歉打扰你们了，我是来带沙加走的。”撒加礼貌又没有商量余地开口就说，目光已经越过米罗肩膀看见沙发上金发的人。
卡妙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皱了皱眉——和上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是那个房地产商吧！你怎么知道这里……喂！”米罗还没说完，撒加已经一脚跨进屋里，径直走到了沙加面前。“你这人怎么回事……”米罗刚要嚷，被卡妙的眼神挡了回去。
“沙加，跟我回去吧。”撒加站在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的人面前，放温和了刚才的语气。“现在的你哪儿都不能去，在他把所有证据销毁之前；否则你这是在拉你的朋友下水。”
卡妙和米罗站在一旁，一时理解不了情况。
沙加低头不语，金色的头顶在灯光下泛出一个光圈，柔和地映在撒加眼底。几秒后，他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没有人身自由了？”
撒加犹豫着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却还是轻柔地答道，是的。
“撒加！”沙加突然抬头冲着面前的人，猛地提高了声音：“你和那混蛋的交易是你自作主张的事，我不是你的砝码或者你一副惺惺作态要救助的对象！我不需要你这样！你们怎么妥协都不关我的事！我情愿接受他的选择！至少他卑鄙得毫不遮掩！”
这是米罗第一次看到沙加失态，惊讶得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唯一的反应是对引起沙加愤怒的来者产生的敌对情绪，特别是看到他对沙加的愤怒无动于衷，甚至沉默都是居高临下的。而卡妙只望着沙加一言不发，表情忧心忡忡。
撒加没有立即反驳，他不想为自己辩解。到这个时候，他在意的不是沙加会有多讨厌自己，而只有沙加本身的安危问题；他知道如果自己将交易内容全盘托出，沙加只会更加自责，然而他情愿让沙加把恨转移到他身上，即使无法理解也好，对他咆哮也好，他确定有能力保护着就够了。
当然这些是无法说出口的。
“沙加，别任性。”他只能说这么一句，温柔得无力。
沙发里的人没动，于是他弯下伸要去拉他，被一旁的米罗一把抓住胳膊。
卡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米罗，这不关你的事。”撒加对年轻人说。
“我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沙加在我家里，你就没权力说带走就带走——你没听见沙加说了‘不’字吗？”米罗眼底浮起怒火，对这个男人升起打心底的敌意。
“米罗，放开他。”卡妙的手拍上米罗的肩。
“撒加，请你离开吧。”沙加冷冷开口。
“不行。”撒加丝毫不动摇，突然狠狠摔开米罗，一把将沙加从沙发里拽了起来。
卡妙还没喊出口，米罗已经重重给了撒加一拳。
“米罗！住手！”
撒加朝后退了一步，摸了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米罗捏着拳头，狠狠盯着他依旧抓着沙加的手，发誓决不放过他。
“年轻人，我原谅你，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撒加拿手绢揩了揩血迹，看了眼旁边的卡妙，“我非常抱歉，但请你们理解，沙加现在不能呆在这儿。”
卡妙挡在了两人之间，用法语向撒加说：“我也为他向你道歉，撒加先生，为你的涵养表示感谢。现在虽然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沙加，请你离开吧，我不希望今晚有人大打出手，而且我想你们的事还未结束不是吗。”
沙加朝卡妙点点头，“对不起，卡妙。”然后自己向门口走去，经过米罗身边时，他再次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撒加拿起沙加的外套，朝屋里两人点了点头，走出了大门。
EPISODE 24

坐在他身边，他在开车。我突然觉得离自己以前的生活越走越远了，以一种无法掌握的角度不知不觉开始偏离。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成为其他人。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床头开了一盏很暗的灯，光线落在撒加手里的书上，映着密密的英文。他戴着无框眼睛，穿着他最喜爱的黑色丝绸睡衣，靠在舒适的土耳其棉绸靠垫上；肩头深蓝色的头发早已经干了，他手中的书也很久停留在那一页。
他的旁边——或者说床的另一边，沙加侧身将自己埋在毛毯和枕头里，金发在影子里泛出一种很浅的鹅黄色；他背对着撒加，只露出一小段洁白的脖颈，上面粘了几根凌乱的发丝，随着呼吸的动作轻轻起伏。
撒加知道他没睡着。
这样的夜漫长得啃噬人心。
在洛杉矶时，想要抱着他、亲吻他暖和耳根的愿望让他几乎发疯，也是这样的夜晚安静得让人有溺水的绝望——可是此刻，他连手指也不能动弹一下，每一根淡黄的发丝都从指间逃走了，没有一丝迟疑不留一点幻想。
撒加轻轻拿起桌上的杯子，然而里面只剩化成液体的冰，像眼泪般粘在杯壁上。酒瓶放在伸手无法够到的冰柜里。他叹了口气，放下玻璃杯，看了眼表——凌晨四点半，他以为自己很累了，却找不到一丁点睡意。
身边的人一动没动，他们都只默然等待着天亮。
柔软的羊毛毯在灯光下仿佛洇了一潭青灰色的水，随着时间细碎的走动，慢慢化成烟雾浸透了空气和呼吸，又冰凉地沉淀钻进皮肤底下，爬上每条无比清醒的神经尖端。
撒加盯着那抹淡得几乎捕捉不住的光，觉得有种酷刑刺痛着身体不知什么地方。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卡妙醒来时，惊讶地发现米罗已经起床了。
他仿佛已经忘了昨晚的事，满头湿漉漉的蓝色卷发在早晨淡淡的光线里让人有种清爽的感觉，特别是他的须后水是薄荷味的。
“嗨，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米罗乖戾地支在餐桌上朝卡妙眨眼睛。
“但是我记得不需要那么早吧？”卡妙眯起眼，拿起咖啡壶。
米罗突然小孩子般抓着自己头发，龇牙咧嘴撒娇道：“不要！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等了！”
卡妙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人家中介还没开门！现在是新年期间，不是日常营业钟点。”
“我有那位业务员的手机号码！妙妙~快点吃早饭啦，你看我什么都准备齐了——证件、保险、证明、贷款申请，还有照相机！”米罗拍了拍挂在椅背上的巨大PUMA挎包。
“计划范围里有几套？”卡妙面前的机器“噔”地跳出烤得黄酥酥的面包，一阵香味在屋里飘荡。他熟练地将它们放在盘子里，从冰箱里拿出属于他的果酱，一齐带到餐桌上。
“咱们亲爱的布鲁克林三套——都是靠河港的好视线；曼哈顿北部四套，其中有套隔中央公园一条街，我对它期望最高。”米罗得意洋洋地扳着手指，“还有中部面朝新泽西的两套，所以咱们今天一共要看九套房子！”
卡妙扬了扬眉，埋头往他的面包上抹雪梨酱。
“你说我要不要穿西装呢？毕竟是这九套中很有可能有一套将成为我们未来的家哦！第一次的相见很值得纪念~”米罗抓着一把衣服拿到卡妙面前晃，“还是这件新外套？DG年度精选墨西哥斗篷设计，颜色鲜艳更容易留下印象，我还没穿过呢！”
“米罗你又不是去领养孩子。”卡妙被眼前花花绿绿的衣服晃得烦，“再说房子是死的，你打扮得像只孔雀它们也不会有印象。”
“妙妙你打击我！”米罗把一堆衣服往沙发上一丢，两下脱掉身上的睡衣T恤，赤裸着上身开始一件件试穿效果。卡妙不再理会他，心里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沙加的话，自己真的唯独能忍受这个人的聒噪，肯定是上辈子自己欠他什么。
半个小时后，两人钻进汽车，往住房中介去了。
卡妙看到米罗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指骨上有一块小小的擦伤，是昨晚和撒加打架留下的。但是他自己仿佛一点也没注意到，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连沙加现在不知怎样怎样啦也没提到——这一点让卡妙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在米罗挥出拳头的那瞬间——现在他连关心地问一句他的伤痛不痛的念头也没有。
当然这种时候他们就算担心沙加也是毫无意义的。
绿灯亮了，旁边的米罗兴致勃勃踩动油门，他们的车第一个冲出去。卡妙突然产生了个想法，说不定那个撒加还真是对沙加能产生作用的人，所谓一物降一物。
昨晚他第一次看见沙加对一个人妥协，虽然有威逼的成分在。
但不管怎样，这挺有趣的。
走神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中介所，这是沙加介绍的那个朋友帮他们联系好的。正好开门，业务员热情地认出了米罗的车，两人仿佛已经很熟了。他们计划好路线，先去曼哈顿。

沙加抱着新的手提电脑躺在床上给总编写信。
一样的型号，一样的设置，连密码也是一样的。他为撒加的苦心感到一阵好笑，既然如此，就是不能把旧的那台还给他。
他诚恳地对主编说这次任务算是泡汤了，什么稿子也没有，一个字也没有。想必他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至于上面怎么办，随他们便了，反正是他们自己一手推出来的。
接下来或许要走上彻底自由投机者的行业。
沙加点下发送键，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幸灾乐祸，幸的是他自己，灾的也是他自己。从昨天晚上他脑子里就是空的，或者满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随便吧随便吧，一群混蛋怎么折腾都可以，原来自己也是逞着性子哭哭笑笑的一个。
沙加“哐”地一声合上电脑，倒进床里，觉得自己要疯了。
然后该死的门响起了该死的敲门声。
“沙加先生，午餐准备好了，撒加先生说……”
“滚出去！”沙加从床里跳起身，吓得推着一车精心食物的管家一副心脏病发作的表情，连连道歉又还是哐啷哐啷把餐车推了进来，“撒加先生说一定要让你用餐，请……”
沙加一头栽进床里，一声不吭。
管家小心翼翼地将餐车摆正，看了眼一动不动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年轻人，撇了撇嘴退了出去。
他哪儿都不能去，谁都不能见——直到该死的史昂结束他的清理工作，直到他摆脱所有怀疑和拥有情报的可能性，失去所有能再次捉住他的理由——天知道撒加这样的人可以天花乱坠地编一箩筐话打消自己所有念头，全天下的人都必须按照他的步骤配合他的行动，然后很自然地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沙加最最恨之入骨的结束句。
警告你，不要乱来，我会把你当囚犯一样仔细监禁起来。
今天早上撒加这么说完后，对着镜子打好颜色漂亮的领带，拎起西装外套快活地走了出去。

“我的天，突然就有真正置身NYC的感觉了！”
米罗站在面向中央公园的落地窗前，虽然视线被挡了一小半，这已经是最好的性价比了。
业务员是个和米罗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连忙附和。
卡妙在阳台上转了转，这套房子是他们今天在曼哈顿看的第三套，的确算最吸引人的了。他低头看着简介，突然想起这里离沙加的公寓并不远。
“妙妙你觉得怎样？”米罗左摸右敲地。
“恩……我挺喜欢这个书房，因为有阳台。浴室也很宽敞。”
“要是前面那栋楼拆掉有多好！”米罗感叹地望着被挡去一半的视线。
“米罗先生，所谓中央公园第一圈的房子那价钱可是另一个档次了，而这套房子可以说两边都占了便宜。”业务员插嘴道，又向卡妙说：“您是法国人吧，这栋公寓外观是按照欧洲十八世纪风格修建的，您看见阳台外那些浮雕了吧？美极了。”
卡妙礼貌性地点点头。
米罗掏出数码相机四处按快门。
又谈了一会儿，米罗意犹未尽地被卡妙拉着下楼，他们还是不要太激动的好。
“下一套在第四十三街、第五和第六大道上，可以说对米罗先生的工作很方便。”业务员钻进他自己带路的车，说道。
“他倒很了解你的情况。”卡妙说，米罗发动了车子拐进主道。
“是啊，表格上要求填顾客详情啊，他们就是根据这个帮客户选择大范围的。”
“你很喜欢刚才那套？”
“对呀！棒极了！”米罗敲着方向盘，“简直就是我想像中的，离你的学校很近噢！”
卡妙顿了顿，“我明年就读完了，不用考虑这个。”
米罗转过脸，心里想什么表情上一览无遗，他蓝色的眼睛让卡妙得努点力才能无动于衷地与之对视——“妙妙……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对那个混蛋说法语？”
卡妙一愣，完全意料之外的话题从米罗嘴里蹦出来。
他才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为什么说法语？他不知道——本能地。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冲动？像个小孩子？”米罗闷闷地盯着前方等待绿灯的车队。
卡妙一时说不出话，他根本还抓不住米罗的逻辑。
“是不是因为觉得对那混蛋道歉会让我更光火？你对我的行为很生气？”米罗兀自冲他喊着，“妙妙我很抱歉！但是我觉得那混蛋该揍于是就给了他一拳，这难道不对？为什么我的方式让你们那么为难？他对沙加那样的态度……”
“够了！”卡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米罗喊，他觉得很烦，米罗又这样认真。
“不要把我当作局外人一样！我和沙加，哪个对你更重要？！”
“什么？”卡妙抽了口气。
米罗的表情很复杂，两人对视着，后面的车传来一阵催促的喇叭声。

“我亲爱的沙加，管家向我报告你一口饭也没吃。”
头顶传来可恶的声音，沙加闭着眼仍趴在枕头上。
他仿佛走进了浴室，但很快又出来了，一阵响动后，他的阴影笼罩着自己。
“给我起来！”
同时一双手猛地从背后将沙加拽了起来。
金发一天没梳理的人用仇恨的青蓝眼睛盯着他。
撒加扬了扬嘴角，不给他一点时间，用蛮力一把扛起来不及挣扎的人，径直走进浴室，一脚跨进巨大的浴池，一手将他按住一手拧开热水开关。
“呀！”沙加被突然浇到脖子后的水惊了一下，像只猫猛地竖起了全身的毛。
“你这疯子！放开我！”反应过来后他立即奋起挣扎，撒加咬着牙用整个身体将他压在下面，脸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他也誊不出手来阻止，沙加接着又是一拳。
“你这野猫！”撒加有点火了，牙龈有热乎乎的液体浸出来，力道还不是一般的重；他最近怎么那么倒霉，被打在脸上竟然不能还手。他终于抓住了沙加不安分的手，顺势禁锢到他头顶，这时热水已经漫到沙加耳根，蓝眼睛底透出了一点点惊慌，柔软的额发浸湿了，荡在水面上。
很有吻他的欲望，但撒加知道现在不行，除非他不在乎舌头被咬断；看着水漫过沙加的脸，紧皱着眉闭眼的样子，一串气泡吐出来，撒加就放开了禁锢他的手，同时从他身上跨下来。
“你这变态！”沙加湿透地坐起身，抹开脸上的头发，一时缓不过气来；丝绸白睡衣在深蓝色浴缸里荡漾着特别诱人；撒加支着胳膊再次靠近他，也管不了会出现血腥了，他决定不能再对不起自己，就算是自己为自己索取奖励也好，惩罚这个小混蛋或者同时满足他也好，在交流陷入僵局的时候，那么只有这个方法……撒加脑子里念念有词，眼底闪过危险的光。
浴室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水花声，伴随着沙加撕声力竭的怒骂。
“撒加——！你这疯子！你这……唔！混蛋——啊……”
然后不到几分钟，房间里就趋于安静，只剩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声和不时从浴池漫出来的水花声。
纽约新年的第四个夜晚降临了。
EPISODE 25

我们说了一夜疯疯癫癫的情话。有几个瞬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温暖的空气中耳边吹来甜蜜耳语，轻薄得在梦中都找不到。

“张嘴。”
“烫。”
他将勺子凑到嘴唇上试了试，“哪里烫？”
“那你自己吃。”
这大概是两人相处极其稀少的和平时间，因为某些生理上的原因……都没有力气跟对方倔，特别是沙加——对于撒加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暴行，他还没有存够精力找他算账；而撒加则带着赎罪心理，无比温柔地伺候着尚未爆发的沙加——就是这样的理由让世界安静了下来。此刻沙加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棉被躺在同样精疲力尽的撒加肩窝里，享受饭来张口的特权。
撒加乐意地一口吃掉勺子里的鱼片粥，又伸手在盘子里舀起一勺，夸张地吹了半天，低下头伸到肩窝里的人嘴边，“这勺是你的了。”
沙加闭着眼张嘴，撒加熟练地抽出空勺子。
他蹭了蹭脑袋，吞下香喷喷的粥，翻了个身在棉被下伸手抱住撒加赤裸的身体，喉咙发出一声满足的呢喃。
“喂，盘子要翻了……这块鱼肉最大，我吃咯？”撒加拿下巴抵了抵他金色的脑袋。
沙加的脸贴在撒加胸口，睫毛一刷一刷的，什么都不说地张开嘴。
当然那块鱼肉马上就送进了嘴里。
“你还是有蛮可爱的时候嘛，撒加。”沙加眯着眼咀嚼温吞吞的鲜美鱼肉，像只猫蜷在撒加胸口，金发散落在他裸露的优美背脊上。
“亲爱的，这话的口气太女王了。”撒加嘴巴上反驳，心里面蓦然欣喜若狂——SAGA，两个短短的音节，在沙加温柔而庸懒的嗓音中舌尖一颤，甜蜜得令他迷醉。
“哈，其实你心里高兴地不得了吧，是不是这辈子也没被人称赞过‘可爱’？”沙加的蓝眼睛狡黠地从下巴盯着他，当然不知道撒加正享受着什么。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并不是件悲哀的事吧，我从来没什么缺憾。”
“没缺憾的人就是件可悲的事。”
“那你可悲吗？”撒加带着宠溺的口吻玩弄着落在颈窝里的软落金发。
沙加睁着眼想了会儿，“你怎么停下来了？”
撒加才注意到勺子已经被他丢到一边了，于是歉意地舀起一勺满满的粥，“现在不用我吹凉了，正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沙加却不张嘴，皱起眉，“那边还有什么？”
“我够不着啊，你能稍微从我身上挪开一点的话——”
“我想吃Creme de Brulee。”沙加纹丝不动。
“晚上别吃甜食，亲爱的……”撒加的手顺着沙加的腰线往下滑，抚上温暖的大腿内侧，手指不安分地刮了刮婴儿般的肌肤，“我是完美主义者，不能不对我自己负责。”
“去你的！”沙加恶狠狠张嘴就咬了一口撒加的脖子，作为对下面那只手的报复，看着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又安抚性地舔了舔牙印，“哼，这种跟所有人调情的话你还是留着给别的情人说去吧。”
“我可是认真的，沙加。你真的还没吃饱？那么除甜食之外任何东西都能马上给你做出来，点吧！”撒加游移在他温暖肌肤上的手舍不得离开，连自己脖子上的疼痛也懒得摸一下——对他来说，这样带着欲望的美妙触感是构成属于沙加的意象元素之一。
“我想睡觉了。”沙加蹭了半天，懒洋洋地说。
“我记得你今天睡了一天？”
“你从哪里记得来的？”
“好好好……”撒加不舍地放开怀里的人让他溜了出去，一秒钟后又从后面一把抱住，缠在耳根后说：“再来一次吧亲爱的，现在还早。”
“早你个头。”沙加扳开他的手，扯了个枕头抱在自己怀里，又转过脸眯眼盯着他如海水透亮、却轻轻推起一层层情欲细浪的眼睛，心里猛然漏了一拍。“……你是不是人啊。”
“我禽兽不如，怎样？”撒加赖着不放，沿着他的腰伸手下去。
“……就一次。”沙加咬牙闷闷地说。
撒加嘴角暗暗扬起，低声说，你的甜点来了。

米罗将车熄掉火，拔出钥匙。
卡妙探过身从后座拿起两人的外套，打开车门，跨了出去。
“我来拿。”米罗关了车门，抱了一堆房子的资料几步追上他。卡妙正掏出钥匙开门，随手将外套丢给米罗。
楼下的大门“啪嗒”一声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一楼的那扇门后面斗牛犬照例不怀好意地叫起来，拿爪子噌噌磨着门。米罗狠狠朝那儿瞪了眼，双手插进口袋，跟上卡妙的脚步。
回到家，卡妙随手将钥匙放在往常的地方，径直走进自己房间。米罗放下资料，习惯性地就走进厨房给卡妙倒茶，给自己冲咖啡——他双手支在台子上，盯着热水壶红色的灯，心里欠欠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们今天完成了所有计划，从曼哈顿到布鲁克林，给每一所房子照了像作参考，听了业务员津津乐道的介绍……米罗挠了挠头发，热水壶开关“叮”地一声跳起来，绿灯亮了。
房间的门响了一下，石青色头发的法国人换了件衣服走出来，停在吧台后面，看米罗熟练地泡好茶，放一片鲜柠檬，一点点糖。
“谢谢。”
然后他才给自己泡咖啡，速溶的最合胃口。
卡妙支在吧台上喝自己的茶，拿眼望着一句话不说的米罗——他赌气似的低头搅拌着牛奶，直到出现白色的奶沫。
“喂。”
蓝色头发的人手抖了一下，顿了几秒才转过头，这样的气氛令他很艰难，但是又找不到其他抗议的方式，但他知道卡妙一开口他就会软下来。
“要听我和沙加小时候的事吗？——确切的说，也不是那么小。”卡妙墨绿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那种温柔是感动的，声音让他想流泪——刹那间米罗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乎之前在计较什么问题了，他只是太需要他。
他点点头，卡妙举了举茶杯，“我们坐到沙发那边去吧……”“卡妙！”米罗拉住他，那手臂圈住他的肩膀，闷闷地说：“我很抱歉。”
卡妙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拉住他的胳膊，笑了笑，“喂米罗，你这表情最让我不知道怎么办。”

纽约开始了整夜整夜的大雪，冬天已经进入最寒冷最美妙的时期。街上变得少有的安静，汽车卷起雪末缓慢地开过，楼房森林掩在一片仿佛永不消散的白色雪雾中，没有一点声音。
置身欧洲的人，总被古老的皇宫、优美的桥梁和巴洛克式花园弄得人心惶惶，而感到一种自身在历史中的渺小和无意义；而置身纽约的人只能看到杂乱高楼间狭窄的天空，却有种自己就能创造历史的错觉。
他正是喜欢这种感觉——他并不没有创造历史的念头，只是喜欢这种感觉而已，一种主动的、充满可能性、存在的感觉。很多时候，我们想要的并不是整只火鸡，其实只是迷恋那颗樱桃。
很多人一定都深有体会，世界上有些事情其实和我们的臆断有千差万别。人们喜欢用主观想像作些判断，并深信不疑而作为经验得意地保留着，在别人面前也敢于信口开河地作评论；可是生活中总有那么些机遇，把事情的真面目摊在面前，让你突然发现以前自己的偏执简直是愚蠢；这种时候有两种人，要么心悦诚服地接受，要么固执得吹胡子瞪眼怀疑这个世界——他少年时代在欧洲度过，那时对纽约这地方有种没由来的偏见，几乎到了厌恶的地步；现在想来完全是小孩子的固执，竟对世界另一头一个从没踏上过的城市产生这么强烈的感情色彩，实在是跟女孩子的憧憬一个性质。那时他们正在上一门名为世界城市进程的选修课，他整天跟旁边的卡妙讽刺美国人，期末还写了篇没头没脑的批判文，对象就是“愚蠢、荒唐到玷污古希腊精神”的纽约。
他抱着胳膊站在落地窗前，一边想起这桩事，一边想笑，没注意到烟灰落在了地毯上。
十二、三岁的人何尝懂得那么多自我，大家都准备成为体面的绅士，轻佻地挑拣好恶，已经有了种优越感。
不过奇怪的是那么刻薄的他会有卡妙这么温柔可爱的孩子做朋友，两人在一起常常是沙加说个没完，卡妙点点头。不过仔细想起来也有那么些理由——第一，这有点荒唐，沙加对这个名字有好感，因为他喜欢那个作家，《局外人》和《鼠疫》很合他小小的阴郁胃口；第二，没有谁配得上他们俩天使般的容貌，沙加是断然不肯跟长相没什么美感的法国人交朋友的，卡妙在某种程度上也不算热情；第三，两人读书过多而和同龄人有断层，卡妙可是随口就能背出雪莱的美妙诗句，而沙加很明显有语言天赋，虽然他学了一页德语就放弃了。
卡妙的老家在阿尔卑斯山下，法国和瑞士交界的地方。但他在里昂有个姑姑，这点令沙加颇为羡慕又嫉恨，因为卡妙一到周末就回家去了。
手里的茶冷下来了，他顺手把烟丢进旁边的花瓶里，望着一片早晨的雪景有点恋恋不舍。
床上开着的电脑发出提示声，他收到新邮件了。

“所以你们十二岁就认识了对吧？”米罗整夜都在想像两个人穿着法兰西黑色西装校服，站在一起是怎样副画面。
“确切的说，沙加刚满十三岁，我十二岁。”卡妙穿着衬衫对着镜子打领带，他今天要去学校。
米罗绻在沙发里，“啊~要是当时我也在里昂就好了，就能早认识你十年，还能看见沙加小天使的模样。”
“沙加小时候的样子叫任何人都心软——当然在知道他性格之前。”卡妙在镜子里笑笑，“金发碧眼闪闪发亮的。”
“牛奶好了。”米罗翻起身，跳进厨房，“晚上想吃什么？难得我休假。”
“随便。”卡妙刚吃完早饭，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干脆我们出去吃吧！你几点结束？我来接你。”米罗舔了舔牛奶，烫舌头。
卡妙想了想，拿起文件夹和外套，“四点吧，打我手机。”
“亲爱的路上小心哦~拜拜！”米罗伸长脖子一边扬手臂。
卡妙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关上门。
米罗靠在台子上伸了个懒腰，挠了挠还未梳理的卷发，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卡妙一走，他就突然觉得有点黯然。
卡妙并不是更重视沙加而忽略他，对卡妙来说，他们不是能这样比较的人，米罗想。昨天晚上他们聊到十一点多，其实是卡妙一直在说，他什么事都记得很清楚，包括沙加的表情。米罗听他的描述时不知为何有点心神不宁——他知道卡妙把答案推给了自己，这是个很温柔很诚实的答案，他也知道卡妙不会轻易跟别人说这些往事——但为何，米罗并不感到那么欣喜若狂，除了卡妙，他亲爱的卡妙，还有些其他的东西淡淡夹杂在他也不知道的心底何处。
幸好米罗不是那么感性那么复杂的人，所以开始翻阅纽约餐馆订座电话时，他脑子里就只考虑着晚上能吃什么了。
EPISODE 26

这几天我睡得出奇的好，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或许因为我们每天晚上都做爱。

这是沙加“被囚禁”生活的第五天，照他自己的话说。
这五天他们竟然没吵过一次架，撒加不由地开始担心。他每天七点半左右回家，沙加总乖乖呆在房间里做他自己的事，有一次撒加竟看见他抱着电脑在床上看电影而笑得前俯后仰。然后他们一起吃晚餐，有时候沙加不想挪窝就干脆搬到床上吃，聊些没完没了的电影、杂志和小说，喝着佐菜的红酒或者香槟，然后接着就开始吃爆米花，沙加拉着他陪自己看电影，脑袋枕在他肩窝里，看到入神时无意识地拿手抓着他的手。
有很多时候撒加以为沙加要冲着自己冷嘲热讽甚至大喊大叫了，就像他们无数次的相处经历那样——总因为自己过分的关心或者控制让他逆反得咬牙切齿；然而这一次，完完全全是他操控了整件事情，甚至包括沙加他自己时，沙加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懒洋洋瞧着他，青蓝色的眼底——刻薄，嘲讽，愤怒，什么也没有。
甚至撒加故意给了他一些很明显能反驳的机会，沙加也一笑了之。
撒加就不知所措了。
他此刻安静地睡在自己臂弯中，睫毛映下深深的阴影，在屏幕淡淡的光下一动不动。撒加轻轻伸手合上电脑，将怀里的沙加拢了拢，撩起被压在手臂下的金发，让他睡到枕头上。沙加动了动身体，蜷缩起来，撒加就将被子给他盖好。
浴室里，烫得刺痛皮肤的热水渐渐漫上来，撒加仰着脖子躺在那个他们曾经疯狂做爱的浴池里，水汽粘湿了他的蓝色长发，他吸了口气，猛地将头沉了下去。
沙加习惯性地朝旁边翻了个身，扑进空荡荡的被窝。
撒加泡了很久的澡才回到床上，因为怕湿漉漉的头发弄醒旁边的人，所以小心翼翼地隔了个距离翻身躺下，伸手熄掉床头灯。
黑暗刚刚一降临，就有双凉凉的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肩，一股非常弱小的温暖贴了上来。撒加睁开眼，一动没动，心中猛然有些无法名状的感觉从缝隙间浮了出来——沙加的呼吸静静靠在他脖子后面，在黑夜中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撒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没有转过身去回应难得主动的他；热水的余温游动在他皮肤下面，沙加的手心就仿佛有些冰冷，紧紧攀在他散发温热气息的胸口。
突然他就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要破碎掉了，毫无由来的痛楚，从他的手掌心细细爬进肌肤，将自己穿透——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不敢用“恐惧”一词来承认，在甚至尚未发觉的那秒就否决了——原来沙加终究用了这样的态度退出了他们之间未了结的无数次人情或者没算的帐，都无关紧要了，他退出了。在他想通世界上所有所谓的救助或者不求回报的爱其实都是为了使两人间的羁绊更深更深，就可以用自私来解释一个人的愿望了，而他也不再亏欠什么。此刻沙加的呼吸终于如此之近，如此遥远平静的距离——撒加想嘲笑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或者说，这次他真正伤害到了他。
记得沙加有一次半认真地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他讨厌的人和陌生人。

“……你怎么还不走？”沙加从枕头后惺忪地眯眼望着坐在床沿的撒加。
“今天星期天。”撒加低头扣着衬衫扣子。
沙加翻了个身，继续他的睡眠。
“我现在给你两分钟的时间，你怎么挖苦我讽刺我都可以，打我也可以，有多恨我就发泄出来。”撒加一字一句地说，“我决不反击你，我都接受。”
沙加喉咙里低喃了一声，呼吸均匀。
撒加扣好最后的袖口，静静等待两分钟的过去。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沙加。”
他继续说着，背对着熟睡的人。
“现在一分钟过去了，我还听着的。”
“沙加，别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也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一分半过去了，你还有半分钟的时间。”
撒加转头看了一眼，金发在窗帘缝透进的光线中包裹着淡淡光晕，睫毛几乎透明。
“沙加，说你恨我吧。”
他几乎在乞求了。
手表上的指针走完了两分钟。
撒加抱着额头支在膝盖上。

穆开着新的雪弗莱准时来到约定的地方接约定的人。
老远就看见沙加抱着胳膊戴低头靠在咖啡店门外，跟周围一副格格不入的样子。
他按了按喇叭，想起沙加没见过这辆车，又摇下窗户朝他招手。
于是金发的人甩着空荡荡的手信步走过来——他以为从那个人那儿出来沙加会穿一身雪貂皮大衣加丝绸V领衬衫，黑色皮手套提个黑色大包，鼻梁上架副DIOR墨镜。
穆失望地为使幻想完全落空的人打开车门，沙加坐进来马上将冻僵了的手扑在暖气出口，劈头就喊，开大点儿，开到最高。
“你这是穿的谁的衣服？”穆明知故问地问，扫过冷得一时缓不过来的人，谁叫他大冬天竟然只穿了件一看就知道不属于他的衬衫，金发和他平常相比甚至可以说早晨忘了梳头。“难道撒加大人吝啬到抄了你的家还连件外套都不肯施舍？”
“闭嘴。”沙加瞪了他一眼，“你在荷兰捡到钱了？没事换车干吗？”
穆打着转弯灯将车拐进主车道，“没事不能犒劳一下自己吗，谁整天乐于跟自己过不去。”他带着微笑的口吻说道。
“是啊，白色雪弗莱——真有点贵族味道了。”沙加靠在真皮座椅里，懒得跟他斗嘴，刚从阿姆斯特丹那种地方悠哉回来的人还是任他乐得了。
车顺着第七大道穿过中央公园隧道，拐进七十三街，再右转第三大道，车流明显减少。雪弗莱轻轻滑进地下车库，灯自动柔和地照亮了。
穆拥有一栋复合式双层公寓，夹在一片长满老树的老街区里。
两人从车库的楼梯直接走上客厅，穆体贴地开大了暖气，沙加已经冲进卧室打开衣柜自己找衣服了。然后裹着厚毛衣的他往沙发里一躺，舒舒服服等待穆泡好茶。
其实这算是沙加第二次来穆家里……借宿。他喜欢整栋公寓的木地板，夏天时他们就坐在地板上喝茶，凉凉的带着木头味；当然现在穆在上面铺了厚厚的地毯。
“那个管理员倒挺好说话，我一说他就同意了，大概是你那套公寓发生的事让他很惶恐。”穆端着整套茶具从厨房走出来，放到沙发中间的黑色小木圆桌上，“我进去看了眼，你那间卧室书房算是清空了，当然床和桌子他们没动，但整墙壁的书都没了，其他地方也一张纸不剩——我一脚进去差点认不出来了。”
“哦，我恐怕也会认不出来。”沙加端起灰瓷茶杯，舔了一口立即缩回舌头。
穆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来，紫色的头发已经在脖子后扎起；他低头为自己倒茶，“浴室厨房那些倒没怎么动，我把你冰箱里的东西都扔了。”
“谢谢。”沙加望着清亮的茶水，有点走神。
“不如干脆把那公寓卖了吧，搬个家比较舒畅。”
沙加没开腔。
穆站起身，“我去收拾一下卧室，给你找几套衣服——你要洗澡什么的自便，我呆会儿还要出门。”
“恩。”沙加点点头，“……你该不会要去撒加那儿吧？”
穆一愣，“哪儿的话？”
沙加冲他摆摆手，“没什么，忙你的吧，我要打几个电话。”

米罗把车停在大学门口，在来来往往人群中翘首卡妙的影子。
几个经过的女生冲他打招呼，问能不能载她们去玩，米罗遗憾地耸肩。
总觉得一旦跨出了学校的门，一辈子就和年轻时代永远分割了。米罗望着进进出出的学生，虽然他们差不多年纪，但总是两个世界的人。比如卡妙在这所大门另一边的生活是他怎么也插入不了的，卡妙在学校里的朋友，卡妙的导师，卡妙成天在忙的事情，米罗一点也不了解。
但现在能在这儿等他，也觉得挺幸福。
石青色头发的人穿着他很熟悉的灰色大衣远远走来，米罗顿时眼睛一亮，紧紧盯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觉得无比优雅又可爱，盯着他低垂的墨绿色眼睛，黑毛衣的领子，衬衫露出的下摆，夹在胳膊下的信封和正贴在耳边的手机——当卡妙望这边看时，米罗按了按喇叭，咧出个大大的笑容。
卡妙打开车门坐了进来，一边跟电话那边说话，用的是法语——关上车门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望了眼米罗，然后很快跟对方说了什么，就关上手机。
“你可真准时！正好四点整。”米罗抽出他的信封放到车后座，“冷不冷？”
“抱歉，我在跟沙加打电话——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说法语哦。”卡妙无辜地笑笑，扬了扬手里的电话。
米罗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没关系呀，你继续讲，沙加怎么样了？”
“不用了，他现在在一个朋友那儿，他跟撒加……大概有很多事没办法一下解决吧。”卡妙脱掉外套，低头说，“至于他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沙加很多时候让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米罗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呃，我们现在就去吃饭吗？”
“你饿吗？我还不饿。”卡妙歪着头想了想。
“我也不饿——我订了座，到晚上八点前去都可以。”米罗一下子又兴高采烈起来，“所以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喂米罗你会不会滑冰？市政厅面前搭了个冰场。”卡妙想起今天实验室里同学说的。
“哈……这辈子也滑过那么两三次啦。”
“那就没问题了。”卡妙对着手哈了哈气，“走吧。”
EPISODE 27

穆的床头有一个藤编盒子，里面散装着各种烟和几个打火机。我像发现了蛋糕似的同时点燃了几根，夹在手指间这一口那一口，品味世界各地稀有烟草的千差万别。穆的睡衣是日式的，棉质感很强，摸在手里非常柔软舒服。我穿着他的一件T恤，我们俩身材很相近。
晚上我们躺在足够宽的床上各干各的事，穆在看报纸，而我不用说，忙着抽烟。
穆说他前一阵回了躺艾茵霍芬，那片树林明显长大了。
我问哪片树林？
他说随便哪片树林，眼睛未曾离开报纸。

圣诞和新年基本上完全过去了，纽约又回到白茫茫的寂静，公车满载小孩和老人缓慢地碾在雪地上行驶着，地铁里摇摇晃晃挤满提公文包穿西装的人，对新一年的开始一脸不情愿和疲倦。而开着车的沙加被堵在街当中一动不能动，汽车冒出的尾气凝成白雾升腾在视野中，尾灯一片红色模糊到往不见底端。他靠在座椅上，CD机里放着瓦格纳的歌剧，开最小的音量还是令沙加心情烦躁，但这种时候又着实无聊，何况是他自己随手从穆的书架上抽出来的。早知道这么堵车，不如坐地铁了，穆的家和他的公寓记得也就五站的距离。
几乎花了坐地铁来回的时间，沙加终于把车开进了公寓下面的停车场；电梯升到十四层，走廊的地毯不知何时换成了红色金边的，大概是新年过完了还没来得及拆走。沙加迈着步子踱到自己门前，不紧不慢摸出钥匙，然后“咔嚓”一声，触到屋里空气的第一秒，他这样敏感的人就马上感到一种被侵入的陌生气息，粘在地毯的绒毛上、门把上和所有他曾独有的细节。沙加皱了皱眉，用脚跟把门碰上。
他已经在思忖要不要接受昨天穆的建议。
这是沙加自从买了这套公寓后第二次看见整面墙的书架和巨大桌面空荡荡的样子——他心疼地不愿去回忆某些他钟爱的书，却清楚地记得它们摆放的位置，它们陪伴自己多年的气味——沙加摸了摸光滑的架面，承认自己现在挺难过。
那盆放在椅子上养的香草已经完全枯掉了，没人给它浇水。沙加知道这些东西都可以很快重新找到新的，说不定更合他心意，但看着养了一年多的尸体还是沮丧了一小会儿。书房正中间的床倒出奇的整齐，必定是在他们翻箱倒柜以后出于假惺惺的职业习惯恢复成这样的。床头摆着自己的烟灰缸，眼镜和安眠药，沙加突然下定决心要把它们都卖掉了。
现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一个他能舒舒服服躺着的地方了。
沙加踱到厨房倒了杯水，餐具都整齐地放在老位置，刀叉躺在餐布上。他随便地看了一眼，放下水杯，从衣柜里拣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一刻也不想多呆地离开了。
“穆，能早点过去吗，我现在就走了。”沙加打着手机，一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没什么可看的，越看越郁闷——你用你的名字订的吗？好，你尽快吧。”沙加发动汽车，驶出了车库。刚把手机往旁座上一丢，又振动起来——看号码是出版社的总编大人，沙加皱了下眉，不情愿地按下接听键。

在“玷污古希腊精神”的纽约能找到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主流的或非主流的，高档次的或平民的，如你所愿。在华尔街出来左拐往联合国大厦方向的路段上有家日本料理，非常小的门面，非常暗淡的灯光，非常美味的清酒和生鱼片。
沙加交叠着修长的腿坐在木头高凳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这种地方不用担心被打扰，日本人开的店都有点禁欲的味道，他想。
而这家店又别出心裁地放了架黑色演奏钢琴在角落里，让沙加对这儿的气氛升起莫名兴趣。
白色雪弗莱缓缓滑到熟悉的茶色丰田后面，看来今晚的客人不多；穆推门走进光线暗淡的料理店，就一眼看见金发的背影坐在钢琴前，正自娱自乐地弹着萧邦的BALLADE。寿司转台里面的日本厨师支着胳膊听得出神。
穆朝伙计点了点头，轻轻走到座位上点了杯茶。
从沙加的背影看他脑袋微微朝天花板仰着，姿势像在想事情，而手又在琴键上轻车熟路地弹奏，看起来很天才的样子。穆不禁扬起嘴角，他想起偶然一次看沙加弹钢琴，沙加自己说只有这么发呆的姿势能让他脑子里浮现乐谱。
BALLADE跳过一大段繁杂指法很聪明地结束了，沙加转过头，除了穆店里的人都在鼓掌。
“你还挺快的嘛。”沙加走到高凳前坐下，伸直了脚搭在横梁上。
“早知道我该再早一点，看萧邦怎么被你气死的。”穆戏谑地说。
沙加笑了笑，“喂，至于那么糟糕吗？”
“看在你一年碰钢琴不到一次的份上。”穆招手让伙计过来，“这一页全部，这个，这个大份，从这儿到这儿，还有你们的招牌拼盘，再来十二瓶清酒，我记得叫什么滩西宫乡的，没过滤的那种，白色这么高的瓶子。”
穆麻利地一口气点完了，沙加拿舌头舔了舔筷子尖上的芥末酱。
“喂，今晚咱们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当然，我这个人从来不谈政治不谈爱情。”

沙加的失眠症又准时回来了，不到半夜十二点就毫无睡意，早上五点一丁点声音就会醒过来，抱着电脑就想抽烟，咖啡二十四小时不停——他感叹生活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心里有些小小的高兴；虽然环境稍微变了变，穆的生活方式和他很契合。
出版社在史昂事件——或者应该说他们的特派评论家沙加事件后，惶惶不安了好长段时间；最后花很大的力气和财政部秘书长勾兑一番，人家说不予计较，他们虽然摸不着头脑倒也放下心来。然后总部高层马上将重心转移向了可怜的出版社负责人们，铺天盖地从上到下责难了一批。最后的受难者当然是沙加，他本来就是罪魁祸首，胖胖的总编指着鼻子这样嚷道。
此刻沙加灰头土脸地从出版社走出来，抱着鼓鼓的信封，里面是各级检讨任务，以及他无权拒绝的一堆强制工作。他将信封往车座上一扔，再把自己扔进去，看了看表，和卡妙的下午茶约会必然迟到了。
卡妙真是可爱的孩子，从来不会打电话来催，你怎么还不来啊？
车驶出停车场，拐进川流的车河。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红色的尾灯将城市映得一片迷蒙，沙加点燃一根烟，看了看座位上的信封，舔了舔嘴角。他轻轻告诉自己，让一切回到原点。
但是为什么……
后面响起催促的喇叭声，连一秒钟的耐心也没有，沙加如梦初醒般直起身踩动油门。
细细的雪花漫天飞扬下来，落到玻璃上就化了。
温暖的灯光中，卡妙抱着茶杯静静坐在那里。
金发的年轻人远远地朝他淡淡一笑，径直走过去，脱掉大衣坐下。
“对不起，应该说晚安了。”
“没关系。”卡妙仰头看了看挂在旁边的黑色大衣绒毛上的白霜，“下雪了？”
“恩。”沙加侧头打了个响指叫来侍应，“一杯英国红茶，一杯水。”
卡妙手中的是锡兰，桌子中间放着个干净的烟灰缸。沙加习惯性地掏出烟和打火机放在旁边，却并没动。
“听说米罗的房子找定了？”
“是的，靠近中央公园那套，大家都爱往那儿靠拢。”卡妙顿了顿，“谢谢你的帮忙，大概今年年底就可以把所有事情做完了。”
沙加笑笑，“那么你怎么打算的？”
卡妙顿了顿，当然明白沙加的意思——今年夏天他在美国的硕士学业就将结束。然而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或者立志成为外科医生的人来说，硕士学位只能算个起点，特别卡妙这样被法国的教授一心希望培养的对象，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导师的交代，他的学生时代都不可能就此为止。
“我正在跟教授商量。”卡妙声音蓦然有点低。
沙加看着他，这么多年了，卡妙还是一点没变——真正遇到自己的事时，总带着这样低调的表情，让别人有点着急，其实到最后什么都游刃有余了。没有把握的事他绝对不会拿出来说。
“商量什么？在这边继续读？”沙加饶有兴趣，好不容易碰到卡妙的这种事情。
“沙加你也知道，就算我继续在美国深造，也不可能留在纽约——大概我必须去斯坦福医大或者密西根大学那种等级的，教授才肯妥协。”卡妙顿了顿，沙加的红茶和水端来了，“……咱们都知道纽约附近没有好的外科。”
“恩，加州或者密西根吗？米罗绝对不愿意。”沙加有些玩笑地说。
“还有华盛顿大学，我和一个获得了美国胸外科协会嘉奖的教授曾经通过信，他也认识我在法国的导师，这看起来是最接近的选择了。”卡妙叹了口气。
“华盛顿可以接受，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沙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喝了口红茶。
“可这些不是光靠我作决定的。”
“我知道你法国那个教授控制欲很强，偏偏他又那么重视你。”沙加放下杯子，想了想，“其实想起来……当时是我对米罗说，你得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卡妙再过一年就毕业了他不可能呆在这儿……现在你们也都接受了这个问题，我却有点惊讶，因为做出让步的是你——你们似乎非常默契地认为除了呆在一个城市就没办法谈恋爱了？”
卡妙抬起头望着沙加，他明白他在想什么，因为沙加和米罗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对沙加来说他绝对鄙视两人绑在一起，就像他对撒加的态度——卡妙想到这例子觉得有点自作主张——沙加不会理解为何米罗离开自己一天就要吵吵闹闹；但卡妙他清楚自己和沙加的不同，他不会把各人的尊严或者立场摆到那么重的位置，相比于两个人的快乐和真心愿望而言——他和米罗都都不计较谁付出得比谁多，既然两人的快乐是一致的，至于是谁牺牲谁付出并没关系。
“我有点搞不懂，三年的Medical Doctor时间就这么难以逾越？”沙加半开玩笑地继续说，“你们认识还不到一年呢，是不是？这世界上，不是有个叫‘考验’的东西？或者说得好听点儿，你应该给你自己和米罗一点时间，卡妙。”
卡妙摸着杯子，淡淡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拿起水壶为自己和沙加斟满，两种茶的味道在暖和的空气里袅袅混合，带着咖啡店里的甜点味，沾在棉质衬衫和皮肤上面。沙加青色的眼睛带着玩味和复杂的不舍情绪，盯着卡妙平静的漂亮面孔。
“沙加……你在吃醋吗？”卡妙墨绿色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神情望上对面的人。
金发的人愣了下，随即扬起嘴角把目光转向窗外，玻璃上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当然不是非得呆在一个城市才能谈恋爱——但是如果两个人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能使事情更美好，难道不值得考虑吗？”卡妙望着对面无比熟悉的侧脸，象牙色的皮肤在暗淡光线里包裹着一层光，睫毛下浮着一片影子，沙加只是轻轻动了动嘴角，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自己很迁就他，因为那是米罗需要的方式——而他的方式我也能感受到，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沙加你也知道不是吗？”
“亲爱的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好吧或许我就是在吃醋，因为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你卡妙——但是你怎么就确定你能迁就他三年，或许更久更久，用你外科医生的光明前途，去迁就那个西班牙小伙子兴冲冲的愿望？——我打赌米罗根本不了解你会成为一名多么优秀的手术师，他哪里懂得这种价值……”相比卡妙的温柔，沙加几乎是尖刻了。
“沙加，我明白你的心情。”卡妙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选择，我并没有为了他而放弃什么，我仍然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只是改变一下达成目标的线路罢了。”
沙加苦笑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坚持，只是如果放到他身上，他决不会为了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东西去做任何牺牲，或者任何改变。
“亲爱的卡妙，我很抱歉，因为我知道你总能容忍我。”沙加朝他笑笑，拂了拂肩头的金发，恢复到缓慢的口气：“我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说实话，我很钦佩你们的态度，也很羡慕米罗。”
卡妙拍了拍沙加的手背，“你想吃点什么东西吗？已经到晚餐时间了。”
“你今天能陪我在外面吃饭吗？”沙加眼底升起小孩子般的期待。
卡妙微笑着叹了口气，“我给米罗打个电话。”
沙加撇撇嘴，扶着椅子站起身，“那我去点两块蛋糕，给你五分钟时间。”

卡妙关上手机，看见沙加站在咖啡店门口的蛋糕柜台前，俯着身手指在玻璃上指手画脚，柜里的侍应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拿着夹子，也弓着身顺着他的手指有些忙乱。
想必是沙加不停改变主意，看他抿着嘴唇的表情就知道。
卡妙不禁笑了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片段。
现在金发小天使已经长成这么高挑优雅的年轻人了，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傲慢，接过盛蛋糕的碟子，转身就走——而柜台后的侍应目光紧紧停留在金发上，卡妙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于是他想造成沙加这样肆无忌惮态度的原因之一是他无意识放任着别人的宠溺，因为那垂手可得，第一眼太容易爱上他了。
可惜他反而并不怎么懂得爱情。
卡妙思忖着今晚还是不要跟他提撒加算了。
看起来他挺快活的。
EPISODE 28

事情总是没期待的那么好，也没想像的那么坏。

这段日子正如卡妙在和沙加共进晚餐后得出的结论一样，他过得挺快活。穆是很合胃口的人，聪明而有乐趣，两人窝在大床上肆无忌惮地大笑，喝高价的红酒，尝试最新品种的大麻，偶尔做爱。
沙加的工作也进行得算顺利，事件平息后他的身价反而有所上升，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评论界传言他和部长先生扯上了点关系，又神秘地摆平了。现在手里是一篇接一篇的约稿，纽约时报或者伦敦观察报的，连欧洲都随风而动了。沙加白天就窝在穆的书房里挣钱，没有任何人骚扰。
偶尔他在网上查看曼哈顿房产信息，目标还是为单身设计的高级公寓，住惯了。
然而干这行业也有不好的地方，新闻是每天必需品——沙加就有意无意会碰上有关撒加 杰米尼这个人的新闻，当然无非是收购了哪儿的土地啦，在古巴建了高级赌场酒店之类的，沙加无所谓地读读，职业动作而已。
他沙加已经有了新的情人，三十岁的独身男人，体贴又风雅，略懂政治，尊重他的所有意见，甚至带有崇拜倾向，因为在他家看见搜集着自己许多评论剪报；唯一不怎么满意的是他是纯大不列颠人——沙加有点点郁闷，因为有一天穆说，你的口音怎么有点英国味道了？
他们很规律地每个周末约会。英国人个子很大，在街上甚至腼腆地不好意思搂着沙加，进出餐馆总为情人开门，沙加好笑地说，亲爱的拉达，我又不是女人，你不用这么绅士。然而英国人还是习惯性地抢先一步拉开车门。

二月中旬，米罗将现在他们住的房子挂上了广告，那套靠近中央公园的带欧洲浮雕的公寓已经首付了第一笔贷款。他们为此开了一瓶葡萄酒。
卡妙当然从不在米罗面前透露沙加的态度，他和教授的通信也没有告诉成天忙着和银行和房产局周旋的米罗。但他们每天晚餐时都有充足的话题，米罗已经开始物色装修公司了。卡妙对他的提前激动并不为意，他只思忖着寻找最优秀的胸外科教授。
“亲爱的，如果顺利找到买主的话，咱们什么时候搬家？”米罗戴着微波炉手套，从后面圈住卡妙的肩。“嘿！咱们得订个规矩，不准在饭桌上看这些东西！”
卡妙抬起头，鼻梁上还架着眼镜，“我明天有个临床测验。”
“不管，今天可不许你把这本书当作我精心烤出来的牛肉的开胃菜。”米罗蛮横地抢过桌上的书，抱在怀里，“还有十分钟左右，准许你喝杯茶。”
卡妙耸耸肩，“别在我的书上沾到番茄酱了——放到那边去。”
米罗乖乖照做了，又倒了杯茶乖乖送来。
电视里正播报新闻，今年的全球金融峰会在斯德哥尔摩举行，镜头里满是闪光灯，对准从加长林肯车门里出来的人一阵猛拍。卡妙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中的画面，将思路从胸外科病例中解放一下。
米罗捧着家里最大的盘子从厨房一摇一晃走了出来，白色的热气扑到他脸上，嘴里哼着做饭时专用的调子，“嘿妙妙~这可是十四美元一千克的特等澳洲牛排哦~我在烤箱旁从头守到尾的！胡椒也是咱们那天新买的，绝对吃到你舌头化掉！”
卡妙回过神，一大块滋滋冒烟的牛排已经“咚”地落进他面前的盘子，来不及开口一堆土豆番茄洋葱跟着赶进来围着牛排成一圈。
“慢着慢着！我哪儿吃得了那么多？！”
米罗举着平底锅无辜地眨眨眼，用嘴撇了撇自己的盘子，更大的一块——“这已经是超市里能找到的最小的了，谁叫咱们只有两个人？”
“你不能留一半先别烤啊？”卡妙有点郁卒。
“这么完整的一块丢进烤箱多有感觉啊！”米罗解开围裙一屁股坐下，“不管了！开酒开酒！”
卡妙吞了吞口水，拿起开瓶器旋进软木塞。
“今天的是波尔多，配牛肉最好不过了。”卡妙为两个高脚杯倒上三分之一的葡萄酒，深红得几乎近于黑色。“喂，把电视关掉吧，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米罗翻过沙发抓起遥控器，看了眼屏幕，突然叫起来：“嘿！好像有人中枪了！”
卡妙皱了皱眉，一堆穿西装的人挤满了镜头，有人用瑞典语高声呼喊着什么，一个手臂打过来，摄像机突然掉到地上了。
“哈哈！搞笑吗？世界末日到了！”米罗大笑，“BBC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快点把摄像机给我捡起来！费迪南公爵还是肯尼迪？也让大家都瞧瞧啊……”
“明天看报纸就什么都知道了，你的牛排已经失去百分之十五的温度了。”卡妙仍坐在椅子上，兀自尝了尝葡萄酒，不愧是法国最好的。
米罗有点幸灾乐祸又依依不舍地关掉了电视，坐回来，“这年头，咱们平民老百姓走在路上都得小心点了，看见林肯奔驰什么的也要躲远，免得招子弹。”
“你这是几分熟的？”卡妙切开牛排，抬头问。
米罗抓抓脑袋，“嘿嘿，七分？八分？”
“刚才过去的时间让它变成九分半了。”卡妙无辜地举起叉子给米罗看。

沙加睡得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推了他一把，眼皮上的光线被什么盖住了。
床沿动了动，听到穆的声音在头顶念，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间穿进去，左肺开了个洞，也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嘛。
沙加往枕头里埋了埋头，皱起眉。
喂，你可别哭鼻子哦，还是说幸灾乐祸得要死？
穆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早晨软绵绵的睡梦中特别讨厌，好像从天而降吹进了耳朵里。
可这种型号的子弹会让人痛不欲生，你知道吗，肺出血可不是件好受的事。
“你他妈一大早发什么神经！”沙加终于按捺不住，伸手一挥，碰到报纸哗啦一声。他半眯着眼瞅着好端端坐在光线里的穆，一股冷气溜进被窝，又把手缩了回去。
穆紫色的眼睛凑近一脸烦躁的沙加，刚睡醒的金发美人还真让人……他伸手就捏了捏沙加的脸，痛得后者大叫一声。
两人扭打了一阵后穆乐不可支地喘着气，弯身把报纸捡起来，看沙加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兀自开始穿衣服，心里升起继续捉弄他的念头，可又觉得自己太邪恶了，于是抿着嘴将报纸丢到他膝盖上，慢悠悠说道，“你亲爱的撒加被人开了一枪，现在要死不活了。”
然后穆兴冲冲地望着阳光里愣了愣的人，等待精彩的反应。
然而青蓝色的眼睛并没有他所期待的神情，只是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望向报纸——被揉皱的头版新闻，斯德哥尔摩峰会血案直指美国内部政治纠纷。
穆大概只捕捉到了一点点惊讶，他尖尖的下巴很快从报纸上抬起来，金色发梢因睡觉而微微卷曲了，落在臂腕和枕头上，和明媚的阳光交相辉映。沙加睁着蓝蓝的眼睛望着他，大概一秒钟的时间，他耸了耸肩——瞬间穆脑海里有某副画面重叠了，就是这种无辜到想让人扇他一耳光的表情，让带着恶意和猎奇心的人反而有被看穿的挫败感。
金发的人懒懒一颗一颗解开睡衣扣子，目光已经远远离开报纸，口气刻薄而嘲讽：“谁是我亲爱的撒加？虽然自作主张是你一贯的作风，但做多了就让人嫌恶，特别老在同一件事上，我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让你高兴了，我亲爱的穆。”
穆叹了口气，早该料到自己会成替罪羊。他明智地站起身，在沙加吐出更加恶毒的话之前，“早餐我做好了，不要把蛋黄扔掉。”
沙加跳下床，揉了揉脖子，眼皮也不抬，“谢谢，慢走，不送。”
穆笑笑，从衣柜格子里取下领带，对着镜子打好维多利亚式领结，他愉快的一天可不想从被尖牙利嘴的沙加洗刷一通开始。
沙加已经踮着光脚走进浴室，门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卡妙坐在手术室外咖啡机前，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主刀师推开门叫他的名字，手术要开始了。
卡妙点点头，将手机放到桌上，例行公事地取下白色袍子穿上，系好口罩，熟练地戴上橡胶消毒手套。护士走过来帮他系好衣服背后的带子，拿走他的手机。
推开厚重的门，一股消毒水味道侵入嗅觉，聚光灯在手术室中间投下巨大的光环，雪白的被单和银色整齐的手术刀静静停在光环里，病人裸露的胸膛泛出一种麻醉后的灰白色。
他朝主刀师和护士点点头，走到副手的位置上。
墨绿的眼底除了平静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米罗在厨房里无精打采地做着晚餐，卡妙今晚要做整夜的临床手术实习。
客厅沙发里斜靠着无精打采的阿布。不知为什么，虽然两人大多数时间水火不容，米罗还是习惯性地当卡妙不在时，就乞求他来陪自己瞎聊。
阿布无精打采的原因是他崇拜的房地产商竟然搅进了政治麻烦，在瑞典被人开了一枪——心痛之余，各路媒体摸棱两可的报道让他厌烦不已，更为美国封锁消息的一贯手法感到愤怒。
他虽然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是没想到撒加会卷得这么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事让某些人能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而最无奈的是从铺天盖地的报道中不可能知道真相的百分之一，它们总是敷衍大众的嘴脸。
“即使抓到开枪的人也没用，肯尼迪就让人受够了！”阿布冲着新闻报道踢了踢沙发。
米罗吐了吐舌头，他当然不敢告诉阿布那个现在受全世界关注的撒加曾经站在这个客厅里，自己还给了他一拳——每次想到这儿，米罗总有悻悻的快感。
“喂米罗！你不是有个朋友是评论家？他们那圈子的人肯定知道一些内幕吧！”阿布的话让米罗像被揭穿似的背脊一颤。
“卡妙今天问了他，他们也没什么消息。”米罗低头说。
“那他们评论个什么东西？不是对所有事都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吗？”
“评论家又不是记者，我怎么知道！”米罗有些厌烦，从烤箱里端出批萨，不小心烫了手腕，龇牙咧嘴。
“哼，我还以为是一路货色。”
米罗不敢再说什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
两人蜷腿坐在地毯上啃着批萨，盯着电视屏幕一时没说什么。
阿布兀自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拿着一盒酸奶和勺子在沙发上坐下。
米罗顺便拉过那罐他动也没动的啤酒。
“网上传言说，撒加有个情人哦。”阿布自言自语般突然说。
米罗嗝了一口，不知道说什么。
“而且是个男人。”阿布突然抓过啤酒仰头喝了一口，狠狠地撕开批萨，“他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了。”
“喂喂你不是不要这罐了吗？”
阿布“咚”地一声放下易拉罐，转头道：“对了，小艾和他女朋友下个月在波士顿订婚。”

EPISODE 29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抱着传统观念走过来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我庆幸自己没在父母怀抱里长大。如果我说喜欢写作，没有人会怂恿我成为记者；如果我说喜欢动物，没有人会暗示我成为兽医。一路下来我都随心所欲地，享受着自由万岁。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却时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依然捆绑着我，不是道德观念，不是信仰，不是感情——什么都不是，却让我痛苦不堪。
曾经有个老师说，我比别的孩子成熟得早，又比别人幼稚，因为我既一心急着愚弄世界，又不想长大，因为怕失去装作不知事的特权；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察言观色是本能，自我保护也是本能。于是我意识到正是自己捆绑着自己，比什么都来得更可恶，就是本能。
我也羡慕穆的成熟，卡妙的善解人意，米罗的乐呵呵——可有时又突然觉得他们其实什么都不懂，我或许恨他们，恨他们不懂憎恨自己的痛苦。
是不是因为都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保护自己。

穆知道沙加在外面有情人，一个英国人。
穆一点也不用担心，这会儿半夜一点钟了他还没回来；沙加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没义务管他，倒是那个法国年轻人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有什么好担心的？穆轻笑，沙加这人要冷血就冷到众叛亲离。
因为他不懂珍惜别人的好意，对人类社会最重要的规则不屑一顾。
穆点燃一根烟，抱着和式睡衣的袖口，盯着有些凌乱的床，枕头边歪斜放着一个药瓶和眼镜，以及一本页角折得乱七八糟的书。
这样的人，要么让人产生强烈的保护欲望，要么想将他毁掉。
电话又响了，穆吐出一口烟瞥了眼，是个陌生的号码。

第二天中午，穆在书桌前工作时，车库的摄像器显示沙加的车回来了。几分钟后，金发的人旁若无人地径直上楼，走进卧室，砰里梆啷一阵脱鞋换衣服后，就安静下来。
穆在厨房倒好茶走进卧室，看见沙加已经绻在床里，被子裹得像只熊。
“你回来啦。”穆在床沿坐下，伸手扯开盖住他脑袋的棉被。
枕头里的人紧皱着眉，一阵浓烈的酒味从被窝里飘出来。
穆吸了吸鼻子，伸手要摸他的额头，被沙加挡了回来。
“……别烦我，我头痛死了。”
穆俯下身，还是拨开沙加的额发，果然有些低烧。他起身倒了杯水，打开旁边的抽屉。
“撒加受伤了你也不用这么伤心吧——来，吃药。”
“闭嘴！昨天是拉达的生日，不小心喝多了。”沙加闷闷地反驳，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开玩笑的啦。”穆拉开棉被，也不动手，“你要我喂你吗？”
沙加眯开眼，看也不看抓过穆手里的药片和水一口吞了下去。
“别打扰我了，我要睡觉。”沙加又将身子缩进被窝，一脸埋进枕头。
“我也很想让你好好睡一觉啊，但是昨天晚上有个人打电话找你，说要务必赶快联系到你。”穆慢悠悠靠在棉被上，“还是国际长途呢。”
沙加没动静，呼吸已趋于均匀。
“他说他叫艾俄洛斯，今天下午就会到纽约，我已经把这儿的地址给他了哦。”穆背诵似的说道，看了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的沙加，“好了，我的话传达到了，你要睡就睡吧。”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卡妙昨晚做完临床实习早晨五点过才回到家，米罗缩在沙发上早就睡着了。所以今天两人都一口气睡到下午，卡妙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沙加打电话，那个叫穆的人说他已经回去了，夜游的乖宝宝正在补眠——卡妙和穆几乎没什么交集，这点颇为神奇，大概是沙加有意喜欢将朋友分成一拨一拨；卡妙并不关心沙加去夜游什么的，他只是觉得在撒加中枪这个新闻后，想看看沙加怎么样——他也不清楚自己期待什么或者担心什么，一个习惯性动作而已，甚至他已经料到沙加不屑一顾的回应态度，或者对自己的关心感到厌烦。而电话那边穆的口吻几乎轻佻，多少带有独占欲的味道，令卡妙打消了继续询问的意图。
米罗在一旁说着昨天阿布说的那些话，带着保守秘密的自豪感——如果沙加和撒加的关系暴光的话，麻烦就大了，虽然他根本不清楚撒加为什么会受伤。
“我直觉觉得这件事很严重。”米罗喝着牛奶，斩钉截铁地说。
卡妙没搭话，告诉自己沙加不是小孩子了；他完全没听见米罗说什么，抬起头开口道：“……以后晚上你不用等我。”
“没关系呀。”米罗睁大眼。
“以后会有很多这样的手术，你是白天要工作的人。”
米罗摇头，“我自愿的行了吧？”
“别任性，你没睡的话我没办法安心做手术的。”
“真的吗~”米罗蹭上卡妙的肩，“那我还是要等你！”
卡妙撇了撇嘴。
“对了妙妙，下个月小艾要订婚了，你十六号有空吗？咱们得去趟波士顿。”
“我会向教授请假的。”卡妙想也没想就回答。
大概是通宵手术的原因，他真有点累了。

他的梦里总是有棵树，树干斜架在河上。
很多年了，他早就分不清这是幼时真正的记忆还是一种幻觉，河水总缓缓地流动，流到雾蒙蒙的远处。他不知道那是黄昏还是清晨，不知道那是秋天还是初春。
有时他发现连自己都不在梦中，河边的雾中一个人也没有，就会感到害怕。
然而逃不出去，回头总看见那棵树在那儿。
于是他开始怀疑，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幻象缭乱而遥远，有很多人擦身而过，哭哭笑笑，成群结队的人从房顶跳下，尖利的刹车声——原来是另一个世界的长梦——于是他释然，恶梦惊醒的瞬间那甜蜜的幸福。
河水浸湿了他的金色头发，皮肤苍白而冰冷，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没有出口。
如此寒冷，如此寂静。
低头看见水中的倒影破碎了，金色的头发爬满了青苔，身体的碎片被冲走了。
他吓得尖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沙加！”
穆看着床上的人，下意识忽略了他脸颊上的泪水，等他睁开眼立即将手里的电话递过去，“你的男朋友打电话来。”
沙加愣了好几秒，眼底才找回焦距，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
“喂？拉达？”
电话那边的人还有点口齿不清，大概是刚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天哪，都几乎傍晚了——站在一旁的穆在心里大叫——同时不禁对两人昨晚究竟喝了多少感到好奇，肯定是沙加把可怜的英国佬拉下水的。
沙加几句安慰了有些神经紧张的情人，口吻平静得和他脸上的泪痕颇有讽刺效果。
等他结束电话，一直站在床边的穆摊了摊手，“亲爱的沙加很抱歉，如果光是为了这英国佬的电话，我决不会打扰你的美梦。”
沙加没说什么，拿手掌捂着额头，大概晕眩得厉害——他正往被窝里钻准备继续睡眠。
“事实上——”穆继续说，“客厅里的艾俄洛斯先生已经等了你三个小时了。”

艾俄洛斯不满地坐在穆的客厅里，他从斯德哥尔摩搭了七个小时的飞机来到纽约，竟然要在沙发里等三个多小时，原因是他要见的人在睡觉。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傲慢吗，职业嗅觉告诉他那个紫色头发的主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不怎么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他还是急匆匆地来了。
楼梯上传来拖鞋声，他抬起头，看见穿着浴袍的沙加走下来。
“好久不见，艾俄洛斯先生。”
他礼貌地回应了招呼，注意到年轻人湿漉漉的头发和疲倦的脸色。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您知道退烧药总让人醒不过来。”沙加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顺手点燃一根烟，肆无忌惮地大吸了一口才问，“可以抽烟吗？”
艾俄洛斯摆摆手，“无妨——沙加先生，很冒昧来打扰你，首先我想澄清，这一切只代表我个人，跟撒加先生没有关系。”
金发的人睁大蓝眼睛无辜地望着一本正经的希腊人，控制住了不礼貌的笑意，“艾俄洛斯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您的意图，但是您的开门见山着实令我有些抓不到重点——”
“我想您也知道了，在斯德哥尔摩峰会上发生的事。”私人侦探似乎对客套话不感兴趣，他已经浪费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沙加先生，我来到这里并不是出于猎奇心或者责任感，其实站在我的立场上，我知道这很难开口——”
沙加装作认真听着希腊人犹犹豫豫的话，心里感到一阵厌倦——从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他的意图了。不过看对方艰难地组织语言，也是种补偿乐趣。
“我并不感兴趣您和撒加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您也知道，洛杉矶那阵子我一直受雇于撒加先生，所以应该算是了解了一些事情。”艾俄洛斯交叉着手指，下定决心似的停了几秒，“撒加先生现在情况很不好，我作为他的朋友感到忧心忡忡，同时意识到此刻只有您，沙加先生，能解决一切。”
“哦？他怎么了？”沙加惊讶地凑近了身，看他眉头紧皱，有种天大的责任感让这人痛苦不堪似的。
艾俄洛斯没注意到沙加的讽刺，“现在全世界都在询问事情真相，连联合国都派出人员调查，舆论也大肆声讨幕后黑手——但这一切其实都得由撒加先生自己清场，因为美国政府不可能出面，没有人——除了史昂议员，知道撒加先生背叛民主党的原因——现在他的压力太大了，我作为他的助手和朋友，实在感到无能为力。”
沙加交叠着双腿靠在沙发里，慢悠悠地吸烟，置若罔闻。
“最重要的，现在他的伤还有致命的危险，如果……”艾俄洛斯没有注意到沙加的无动于衷，声音蓦然有些哽咽，大概是他头一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想像不到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没有人能帮他，说实话没有考虑到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们太轻率，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想到……”
“艾俄洛斯先生，你们也算熟人了，您知道他那个人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提醒的，所有事都是他咎由自取，您也不用这么自责。”沙加打断了他，厌烦感让他听不下去了。这个大男人想跑来以情动人实在可笑，更看出他的愚蠢。“您现在跑来找我的理由实在没什么说服性，我能解决一切？告诉您吧，我上次差点被报社开除，现在我决不干这些事了。既然全世界都想申张正义，您何不去找联合国？去找共和党？或者去找史昂议员？您找我算什么？我又不能跳到媒体面前帮他呼吁——你听好了，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穆在厨房里不慌不忙泡着茶，沙加既然在发烧，那么就不用放香草了，免得他咳嗽。不过不知道客人喜欢喝什么口味的。水壶的绿灯亮了，穆熟练地将热水倒进茶壶，将网放进去，盖上茶壶盖，放进盘子。
他端着白色东方茶具小心翼翼走出厨房，就听见客厅里希腊人愤怒的叫喊声。
穆叹了口气，心里升起对自己钟爱茶具的担心。
算了，反正一切记在沙加头上。
走进客厅，正看见希腊人急红了脸，沙加无动于衷的坐着。
“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你竟然说跟自己没关系？你知道撒加先生为了那件事做了多大的努力吗？他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救你！”艾俄洛斯失态地冲着沙加吼道，那双平静的蓝眼睛冷冷望着他，令他感到无比愤怒——“沙加！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沙加叹了口气，向穆投来无奈的目光。
希腊人全然没注意到端茶来的主人，他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在这个年轻人嘴里变得如此令人憎恨，沙加冷漠的态度深深刺痛了作为旁观者的他。
“你难道不明白？我找你是为了什么？撒加先生决不会说出口，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此刻有多需要你！你怎么能说出跟自己无关这样的话？撒加先生的所有痛苦、所有牺牲、所有代价——都是为了你！他这颗子弹就是为了你承受的！别告诉我你不懂为什么！他和史昂交换的筹码有多危险，你懂吗？！”
艾俄洛斯几乎在咆哮了，这些话说出来是如此令人心痛，而对面的人却不以为然。
穆将茶放到两人面前，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坐到沙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沙加揉了揉太阳穴，似乎艾俄洛斯的声音让他头痛——“亲爱的侦探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气什么。我当然知道撒加和史昂做交易是因为我，但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哪条法律上说我因此有义务为一切买单？——事实上，我说出来可能又得让你耿耿于怀，但我又实在不想跟你费口舌——我和撒加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是我们自愿达成的共识，撒加难道没跟你说？现在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你突然跳出来冲着我大喊大叫实在滑稽，艾俄洛斯先生——当然我欣赏你对撒加所谓的忠诚或者友情，但此刻的确用错了地方。”
沙加口吻甚至带着笑意，歪着头靠在穆的身上，手指夹着燃烧的烟。
艾俄洛斯狠狠地望着他，有抓住领子给他一拳的冲动。
“沙加，你有没有一点良心上的不安？”
他一字一句质问金发的人。
沙加睁大纯蓝的眼睛，“怎么会？枉费您是干侦探这行的，难道不明白世界上什么叫你情我愿？您既然对洛杉矶事件很了解，那么就应该更了解当时撒加是多么自作主张吧？我可不会为了别人的愿望感到自责什么的，相反的，为了配合他的自作多情我还做了不少牺牲。”
穆听着沙加的话心里一阵发毛，因为对面的艾俄洛斯看起来随时都有跳起来给沙加一拳的倾向——他当然不希望暴力事件发生在自己家里，干他这行的人保持纪录清洁很重要。如果真的控制不住，他思忖着需不需要及时把两人都赶出去。
“好了，艾俄洛斯先生，今天我原谅你的无礼。”沙加熄灭了烟头，“现在我相信你的确是自作主张跑来的，因为撒加不会指示你说一通这么无聊的话；他现在不需要我，自己扯的烂摊子该自己收场，我想一颗子弹也要不了他的命，要死早就死了，本来也不过一次警告不是吗？你放心，既然他还身缠万贯，民主党就不可能真干掉他，共和党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如果事情继续升级——总会有人站出来说话，只是时候未到罢了，你不用一副末日当头的样子。”沙加顿了顿，声音蓦然降到冷酷和尖刻，“艾俄洛斯先生，谁需要谁这种鬼话连小孩子都不信，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的，我为你的幼稚感到惊讶，请你快点滚回瑞典呆在那个混蛋身边吧。”
“啪！”——穆来不及反应，艾俄洛斯已经伸手给了沙加一耳光。
穆立即抓住他的手臂，艾俄洛斯狠狠挣脱了，猛地站起身。
沙加拂开脸上的头发，抬头望着愤怒到极点的希腊人，嘴角弯起淡淡的笑容，一缕鲜红的血迹同时缓缓流下来，没有表情的眼底结满了拒人千里的冰楞。
“慢走。”沙加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挑衅地望着一动不动的艾俄洛斯。
“请你现在离开。”穆拍了拍希腊人，“否则我会报警。”
艾俄洛斯看了沙加一眼，摔开穆的手，转身快步走出客厅，门重重地关上了。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茶香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穆在窗前看着希腊人的车开走，抱起胳膊，走回客厅。
沙加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的话突然哽在喉咙，因为他蓦然发现沙加在哭。
非常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从紧紧抱着的胳膊和金发下面传出。
穆的手停在半空，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严重。
他试图抱他起来，身下的人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手掌温度灼热得穆惊讶了一下。
沙加满脸泪痕地睁开眼，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他抓住穆的领子将他拉近，环住脖子几乎绝望地索取一个亲吻——穆的胳膊几乎支撑不住挂在自己身上的沙加的重量，他告诉自己这么做很愚蠢，但此刻沙加什么也听不进去。两人陷入一个漫长的疯狂的吻。
浓浓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满手心的眼泪，咸而冰凉，滑腻腻粘在皮肤上。
衣服落满了地毯，紫色和金色的头发绞缠着散落在白色沙发上，画面妖媚而凌乱；沙加几乎喘不过气来，让穆以为他哮喘发作而停下动作，捧着他的脸望着泪水迷蒙的眼，青蓝色透明的雾气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情欲没有悲伤，空得让人害怕。
“沙加……”他喊着他的名字，他闭着眼，发出令人迷醉的呻吟。
很快他们什么都忘了。
EPISODE 30

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他那颗子弹是为你承受的！
我说那么好吧，给我一耳光，如果让你满意的话。
但不关我的事还是不关我的事。

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他还没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身边的人，下巴埋在膝盖中间，像个委屈的小孩抱着自己——两人一丝不挂躺在客厅地毯上，沙发一片狼藉。
穆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随即伸手碰了碰毫无动静的人的额头，果然。
他试图将沙加抱到床上去，然而在地上躺了一夜的腰痛得他龇牙咧嘴；他披上衣服，抓过电话直接拨了911。
“这里有个发高烧的人，麻烦快点派人过来。”
穆丢下电话，揉着脖子走上楼梯，抱着棉被下来将沙加紧紧裹住。
瞥见手表，该死，早上七点钟。
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交易。

卡妙和米罗赶到纽约中央医院时，沙加还没醒过来。
输液袋里滴着透明的青霉素，高级病房没有一点令人不愉快的味道，躺在一片雪白被褥中的人看似很宁静。
然而卡妙一眼就看见睡衣领口间锁骨上的吻痕。
他走上前，将扣子扣上。
米罗什么也没说，站在一旁盯着沙加的脸，有点出神。
医生走进来，看了看两人，“你们是他的亲人？”
卡妙转过身，“是的。”
“很危险哪，再晚点就转成肺炎了——他的血压比正常值低了很多，贫血也很严重。你们最好注意一下。”
“我知道。”卡妙淡淡地说，“是谁送他来的？”
医生翻了翻档案，“一个叫穆的年轻人，有什么不对吗？”
卡妙摇摇头，“谢谢。”
医生走了出去，米罗看着门关上，转向卡妙。
“谁是穆？”
“沙加的一个朋友。”卡妙回答，抱着手臂站到窗前。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米罗想起第一次见到沙加也是在病房里，手上插满了管子，皮肤白得和纱布差不多；蓦然才发现他比上次还要苍白。
“你说……这和撒加有没关系？”
他问窗前的人。
卡妙望着玻璃外的城市没搭话，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那个穆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像被强暴了一样？”米罗蓦然提高了声音，望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嘴角上很明显有个新的小伤疤。
卡妙转回头，冷冷地说：“这不关我们的事。”
“我才不管那么多！如果让我碰到那个叫穆的人，我绝对要他说清楚！”米罗愤愤地威胁道，“你们不是从小就是朋友吗？现在他这个样子谁都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不像你那么沉得住气，我现在就想去报警！”
卡妙没理会米罗，走到床前摸了摸沙加的额头，烧已经退下来了。
从脸部淤血来看，的确是一耳光造成的。
卡妙皱了皱眉，拿起病历——血液中有很高的酒精含量，大麻和尼古丁残留在头发中，几乎达到可以被控告的值；身体有性侵犯行为痕迹，严重贫血加脑血管中度扩张，肺部轻微损伤。
卡妙丢下报告，不想再看下去。
为什么！
沙加你这混蛋。
米罗捡起病历，因为看不懂上面的缩写和数据一把揉了丢进垃圾桶。
“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他气急败坏地踢了脚落地窗，在房间里造成很大一声响。
“你发什么疯！”卡妙拉住他，“沙加又不是死了，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自找的？你竟然也能说出这种话！”米罗有点诧异，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卡妙。
“沙加不是小孩子了，你又不是他的亲人！何必在这儿自作多情！”卡妙的火气让米罗倒愣了一下，“听着，别以为你很了解他！这么多年了连我都不了解，你干吗这么关心？他醒过来只会嘲笑你多事，对他来说没什么是大不了的！”
米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一瞬间他意识到卡妙远比自己更愤怒更悲伤。
“米罗我们回去。”
卡妙径直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米罗看了眼床里的沙加，连忙跟了出去。

纽约连续下了一星期的大雪。
街上的雪可以积到膝盖深，汽车在市区行驶不能超过二十公里，机场也间断性关闭了，交通枢纽几乎瘫痪。整个城市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多数人都呆在暖气开到最大的房间里一个冬天不出门。
今年冬天全球气温降到了五十年历史最低点，这多少让担心温室效应的人松了口气。
穆将满身是雪的车开进车库，暖气吹来，雪在地上落了一圈。
他抖了抖鞋，走进公寓，看见清洁人员已经将客厅的地毯换掉了，工作做得挺不错。
他爬上楼梯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整齐地折好放进纸袋。
环顾了下房间，又将床头的药瓶和眼镜揣进口袋，把那本书和衣服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掉灯，走下楼径直到车库，启动车。
车缓缓滑出上坡时，一个人站在车库出口旁，朝他招了招手。穆下意识停到他旁边，摇下车窗，一股寒气卷进来。
“请问你是穆先生吗？”
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礼貌地问，双手插在厚厚的外套兜里。“我想和你谈谈。”
穆从他的法国口音立即猜到了他是谁，于是露出友好的笑容，“当然，不介意的话载你一程？”
年轻人坐到副座上，穆将车驶入主道，开大了暖气。
“你好，我叫卡妙，沙加的朋友。”
两人都互相有点惊讶于对方的出众外貌。
“我现在正要去医院给他送东西，你要一起去吗？”穆从反光镜看了眼旁边的法国人。
“没问题。”
雪片卷着风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似乎都起不了什么作用，穆只能放慢速度。
“雪真大，不是吗？”
“跟我家乡的冬天很像了。”卡妙淡淡说道。
穆拨动方向盘，车驶入中央公园下穿隧道，一片红红的尾灯表示这是场漫长的堵车。不过两人都没露出沮丧，司空见惯了并且正适合聊天。
“其实很久前我们就通过电话，你记得吗？真正神奇的是我们竟然这么多年了还不认识，沙加的占有欲实在太有个人色彩。”穆轻松的口吻说道，习惯性从储物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能抽烟吗？”
卡妙点点头，闻到这个人手指间的尼古丁味道时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快——这种优雅而有毒的味道，和沙加有非常相似的气质。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找我谈什么，但是我确信我们之间有很多有趣的话题。”穆带着愉悦的口吻一边吸着烟一边缓缓打动方向盘，“卡妙，首先请让我澄清一下，现在有些令人尴尬的事情令我很苦恼。”
“当然，我想你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首先，我在医院那边遇到了医生和护士审问式的目光，虽然并不算什么，但对一个绅士来说多少是种侮辱——我没机会对谁辩解，但是此刻你是沙加最好的朋友，这也是我最好的机会——对沙加用暴力的不是我，当然因为没来得及阻止而该担负责任的倒是我。”
卡妙望着穆认真的侧脸，“那么可以告诉我是谁吗？既然你在场。”
“撒加 杰米尼这个人咱们应该都很熟悉吧？他有个长期私人侦探兼助手，就是那个人前天突然从瑞典跑来，跟沙加吵了一架——我不能说谁无理取闹，但是他出手打人绝对该受谴责，我很抱歉没有制止得了。”穆诚恳地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来找沙加？为什么？”卡妙听到这里倒有点吃惊。
穆思忖了一下，“这算是别人的私事，但空穴来风确实没说服力——大家都知道斯德哥尔摩发生的事，撒加现在处在很困难的时期，作为一个突然倒戈共和党的资产家来说，恨他的人太多了，而他又没办法做出解释——伤势上和形势上都对他不利，所以那个助手看不下去了，从道义上认为沙加应该至少有所表示，因为他觉得所有这些悲剧最初都为了沙加才引起的，于是特地来纽约找他，我想连机票都买好了，说了一通撒加多么需要他的话，沙加的性格咱们都很了解，当然马上就火了。”穆无奈地笑了笑，“我们都知道那只金毛狐狸嘴巴有多刻薄，可怜的希腊人受不了侮辱，就大喊大叫起来，最后导致动手。”
卡妙静静听完，穆的口吻很轻松，甚至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卡妙并不在乎这些，他蓦然很担心那个希腊人冲着沙加说了怎样的话——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沙加嘴角的伤口。
“好吧，穆先生，我想应该向你道歉，因为最初我也怀疑过你。”
穆耸耸肩，前面的汽车开始移动，他轻轻踩动油门，车在隧道柔和的光线里慢慢往前挪着。“谢谢——但是，辩解的同时，我也需要告解。”
卡妙猜到了是什么，他只是没想到会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诚恳到令人尊敬的同时，反而有些傲慢的错觉，毕竟他的态度如此优雅得漫不经心。
“我不知道沙加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但我自己无可否认是清醒的，却还是做了件很愚蠢的事——那桩性侵犯的罪名的确该算在我头上。”穆的声音浅浅浮荡在车里，听不出感情色彩。“但是请你一定要理解，我并没有乘人之危的意图，我们并不是第一次了，不可能谁强迫谁——当然前天发生的事是我的责任，才导致沙加发高烧。”
卡妙没说话，这个人几乎无懈可击了，连质问都是多余的。
“我明白了。沙加不是小孩子，这些事作为朋友也没有权力过问，所以很感谢你的诚恳——我只是曾经担心他跑到酒吧那种地方鬼混。”
“你好像很有保护他的自觉呢。”穆笑笑，“放心，沙加是个好孩子。”
卡妙望着前面的车河，对穆的话没反应，却突然问，“穆先生，你也是学医的吧？”
穆点头，“确切的说，是药剂学。”
“那么，你也看到沙加的病历了。”卡妙转过头望着紫色眼睛的人，后者不着痕迹地一笑，是啊，怎么了？
“我们都知道他因为失眠症而长期服用安眠药，所以导致脑血管扩张，这是必然的事；血压偏低血色素偏低，是因为他一贯不会照顾自己，饮食营养原因；肺部轻微受损，因为他在发高烧，毫无疑问；而血液中酒精含量过高正如你说，是因为他前夜喝了很多酒；再来是性侵犯痕迹，你也承认了，我可以接受；可是头发中的大麻和尼古丁残留量，我想我不能接受——对于穆先生你的职业我有所耳闻，冒昧地问一句，是你提供给他大麻的？”
卡妙静静望着旁边的人，丝毫不留情面地质问道。
穆此刻终于有半秒钟的犹豫，心底暗暗欣赏起这个年轻人来——他诚实地答道，“是的。”
“我们既然都是学医的，就该很清楚，像沙加这样体质的人碰毒品的话，他以后的几十年人生会有多痛苦。”卡妙抑制住自己，他很少把事实说出来，因为太残忍。
“我明白。”穆依然很配合。
“那么！”卡妙蓦然提高了声音，为这个人不紧不慢的态度感到愤怒，“为什么给他大麻？！既然知道后果，你是想看到他以后多么可怜吗？”
穆第一次没说话，然而沉默却让人无法读懂。
“我想决不是金钱的原因对吗？他乞求你吗？我不相信——”
“冷静点。”穆淡淡开口道，“卡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是药剂师，我很清楚每样东西的后果。而我绝对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罪恶，我虽然不是圣人，也决不是变态杀人犯。”
“但你很清楚毒品对脑血管脆弱的人有多危险吧。”卡妙冷冷地说。
“当然。”穆高深莫测地敲了敲皮质方向盘，转向卡妙，“但是，你知道……有时候沙加是个多么任性的孩子……又多么令人溺爱。”
卡妙抽了口气，穆心不在焉的口吻令他一时摸不清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沙加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为了你对他的爱，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纵容他了，同时我想说深深的抱歉。”
“你发誓以后不能让他碰毒品。”卡妙盯着他紫色的眼睛，衡量着其中有多少成可信。
“我发誓。”穆答道。
这时前面的车开动了，隧道口的光已经能看见。穆踩动油门，有雪被风卷来扑在玻璃上，视野蓦然一片洁白。
卡妙为他如此轻易的妥协感到不安，他直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刻他才意识到，之前觉得这个人和沙加有相似的优雅，完全是错的——他和沙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的温柔是危险的。
车很快停到中央医院门口，穆从后座拿出纸袋，“这些是沙加的衣服，我就不上去了，麻烦你代劳一下。”
卡妙点点头，打开车门，“很高兴认识你，我想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穆微笑着朝他摆摆手，白色雪弗莱卷起一阵雪雾离开了。
EPISODE 31

卡妙篇

法国东南部是阿尔卑斯山，越过山是瑞士和意大利。这片地区众所周知的有里昂，格勒诺布尔两座大城市，一个因为战争历史，另一个因为滑雪而著名。从格勒诺布尔再往东走，火车上就会广播现在进入山区注意保暖。大概四个小时后铁轨修到了尽头，到达一个山窝里的小镇，名叫MODANE，至今尚没有法语以外的翻译，因为除了冬天少有的人自驾车来滑雪，就没什么值得让人记住的事情。小镇最大的建筑是火车站，所有开进来的车得在这儿调头，司机喝杯咖啡和本地人聊聊，再顺着山谷轰隆轰隆开走。
镇里第二大建筑就是教堂了，结实的石砖墙常年冻在冰底下，塔顶盖着橘色的瓦，周围长满野花野草；二十多年前，小小的卡妙在这儿被递到神甫手中接受洗礼，得到了属于他的名字。
卡妙幼年就在这里长大，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和所有小孩子一样幸福平静。他的父亲在格勒诺布尔和朋友合伙开律师事务所，周末才回家，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从职业就能看出；每个星期五下午他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回家，妻子和儿子等着他一起吃晚饭；其实若不是妻子身体不好需要山里洁净的空气，他们一家早就搬到城里去了。卡妙的母亲是个典型的法国女子，结婚之前在巴黎念大学，温柔聪明，善解人意，虽然住在山里的小镇上，和镇里那些村妇可完全不一样，她倒是她们的偶像，星期三下午的家庭聚会她总担当女主人，办些烹饪、编织的业余课程，比起卡妙严肃的父亲，她更受到镇里人的喜爱。
由于身体原因，医生建议她不要再生孩子，所以卡妙是家里的独子。
虽然在铁路尽头的小镇里，卡妙小时候的家庭气氛却是很文雅的；上小学之前，母亲送他去教堂学习弹奏风琴，教他德语和英语，用水彩画画，经常帮邻居照顾一只拉布拉多犬，喂养家里的鸡和鸭。所以当卡妙来到格勒诺布尔进入小学时，他早就掌握了课堂里那些知识和技能，能轻松地得满分，当然卡妙从小就不是爱显示自己的孩子，决不在课堂里偷偷看巴尔扎克的小说，不做什么与众不同的事。他觉得服从集体规则是种对他人的尊敬，而炫耀自己不是一个绅士应该有的行为——前者来自父亲的教导，后者来自母亲的教导。
读完小学后，老师一致认为卡妙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更重要的是拥有令人喜爱的品德；他化学尤其好，于是作父亲的开始打算，联络了里昂的亲戚，那里有全法国最好的理工科学校。临走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他，闹哄哄给律师家送去了一年也吃不完的奶酪、自酿酒之类的东西，镇里所有小姑娘都哭成了泪人儿。
卡妙在里昂的姑姑跟她兄弟一样，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何况大家都传言她是个老处女；但天下又有哪个孩子向卡妙这样不用操心呢？不出半个月邻居就觉得她变温情了，浑身散发着母性，每天早晨将侄子送到车站，轻言细语地问晚上想吃什么，叮嘱路上小心之类的。
一路走来卡妙都是优秀的孩子，受到所有人喜爱，这是种大多数人羡慕要死也不一定能得到的福气。他习惯了和人友好相处，尊敬长辈，遵守规则，看到的也是所有人的温情笑脸。但世界总有些缝隙，里面窝藏着父母长辈最惧怕的东西——雪莱的诗和黑塞的小说对一个十三四岁的人来说的确有些太早了，卡妙纯洁的心底被播下了某些种子，使他开始对某些东西产生厌倦，这种变化除了他自己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是聪明的人从幼年过渡到青年时代所熟悉的感觉，是天生的艺术家或者诗人最初的觉醒，是哲学家懂得怀疑世界的第一刻，也是善良的人最无法避免的痛苦。
当然卡妙的成绩仍然保持着第一，每天按时回家，晚饭后帮助姑姑洗碟子收拾桌子，第二天早早起床将自己和房间打理整洁，背着书包去车站，然后和同学友好地打招呼。可这样生活中的卡妙觉得自己并不和以前一样了，某首风琴曲子会让他突然感到无比忧伤，伟大作家的文字让他晚上无法入睡，周围的谈笑也变得索然无味，连老师的话也听得心不在焉，进而对自己和社会之间彬彬有礼的关系感到疲倦。卡妙一面担心一面放任自己，他开始思考许多问题，却得不到答案。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沙加。
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们惊奇又小心翼翼地发现了对方，在对方身上发现了自己。
至少从卡妙的记忆角度，沙加的出现让他得到了解放，他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两人并不在一个班，但之前很多次在图书馆的借书卡上看到对方的名字；有一次他们同时寻找一本书，记得是卡夫卡的《城堡》，卡妙当然立即将借书权让给对方，无意中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谈话。那一刻沙加给他的印象是个小姑娘般秀气的孩子，金发碧眼惹人喜欢；但是很快卡妙就发现自己错了，他们的话题在下午空无一人的学校图书馆里无法控制地冲向了不属于他们年龄段的内容，变的忧郁而黑暗——卡妙靠在书架上，述说他从未向人提及的苦恼，他的疑惑，他对自己虚伪的憎恨，一些从来不可能从他这样优等生嘴里冒出的话——卡妙从来没这么畅快过，对陌生人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而陌生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长长的流海遮住了眼睛，皮肤和白T恤一样苍白，他静静听着卡妙说完，没有一点惊讶或者反对，抬起头慢慢说了句令卡妙至生难忘的话：
“知道吗，我从来不害怕这些痛苦，因为我有最后的逃生门，它能随时随地解救我，所以我什么也不担心——你从来没想过吗？就是自杀，死亡——死了之后，一切失望、虚伪、怀疑都没办法困扰你了。我之所以活着，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忍受到什么地步而已。”
卡妙心底觉得猛地震动了一下，这是他一辈子第一次突然觉得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直觉觉得有种危险，想马上矫正他这种思想，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沙加望着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卡妙推托时间太晚他必须回家了，就匆匆告别了沙加，逃似的跑出了图书馆——他后来经常回忆这个片段，那时他只是太震惊，他从来没想到过死亡；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叫做绝望的东西。当然那时他并不知道是什么。
第二天，金头发的孩子在校门口等着卡妙，用很熟人的口气问，你放了学一般都干什么？
“昨天我想了一晚上，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卡妙诚实地说。
沙加从栏杆上跳下来，“我知道个好地方。”
然后他们就算是认识了。
这一切貌似有些太正儿八经，毕竟他们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不过苦恼于离他们无比遥远的人生哲学问题，把什么问题看得太严重，却有找到一生挚友的感觉。
沙加所说的好地方是里昂的河边，有一段遮在高大梧桐树影下的河堤。两人就经常坐在凉快的石头上继续他们的谈话，幼稚或者故作高深；面前宽阔的隆河上不时有船驶过，凉爽的河风从橘红色的旧城屋顶上吹过来，烟囱里飘出家家户户做饭的烟。
卡妙惊讶于沙加分析问题的方式，他总能一语道破问题让他茅塞顿开；那时卡妙就开玩笑地说，你以后应该当评论家，而沙加躺在河堤上不屑地说，不，我要当动物学家，整天照顾动物，不用跟人打交道。
每天接近傍晚时卡妙就必须回家了，姑姑准备了精心的晚餐等着自己；而沙加从来都懒洋洋地说有人管的孩子真可怜，自己还要坐会儿。
卡妙觉得朋友不愿意说的事情就不必问，但细心的他不免还是经常心升疑惑——他不知道为什么沙加可以那么晚了不回家，父母再随便也会担心孩子的安全吧，而沙加总是副闲逛不够的样子；他注意到沙加每天中午会从食堂多拿一个面包揣在兜里，也不介意让卡妙看到，卡妙当然也不好意思问。
过复活节时他邀请沙加去姑姑家吃晚饭，他已经得到姑姑同意朋友可以留宿，那样他们就可以一晚上在一起了；可沙加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让卡妙颇为伤心。
慢慢地卡妙就觉得沙加并没有像自己那么看重这份友谊。
仿佛总有其他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占着比一切事情更重的分量，让卡妙感到嫉妒和无奈；卡妙把自己小时候的所有事情告诉了沙加，他的父亲母亲，家里的猫咪邻居的狗，小镇的人们——旁边沙加听着，埋头望着河水有些心不在焉。
他仿佛只知道沙加这个人的一面，本来也应该满足的，毕竟他们并没有什么协定，也不存在交换——但人之常情，认识时间久了感情深了就自然而然想了解对方更多，出于一种关爱和分享，不是友情最自然最可贵的部分吗？然而沙加拒绝哪怕一丁点更深的坦白，只露出一面来给朋友。
善良的卡妙一筹莫展，独自苦恼着，但他绝对没想过要背叛朋友。
下一学期他们选了相同的一门课，世界城市进程，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沙加态度还是毫无改变，即使一个寒假分开，再次在学校里见面时他只朝卡妙摆了摆手，说放学后见。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课堂里，卡妙才发现沙加在学校有多么不起眼——很明显他是故意让自己显得平庸，在老师面前从不发表见解，最多附和一下别人，连考试也敷衍。卡妙有些生气，沙加在河边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干吗要那么费劲？对自己有没什么好处。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河堤上积着雪，河面浮着一块块冰，周围无比安静。卡妙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了，到后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气愤，沙加一句话不说，让他更加难受；他生平还没冲谁这样大喊大叫过，更可恶的是对方没有反应，让愤怒无从消解。一阵冷风刮来，沙加站起身，丝毫不理会卡妙就要走，卡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拉，沙加喊了声“放开我！”然后失去平衡一仰，脚在冰上一滑就从河堤上摔了下去。
浮着薄冰的河面发出“扑嗵”的水花声。
卡妙呆住了，看见一片碎冰中金色的脑袋浮起来，扑腾着，石头河堤被冻死了，什么也抓不住。沙加往下一沉，又艰难地扒住一块冰撑住自己。
他脑袋一片空白，大概几秒钟后，他发疯似的跑向河边公路，冲到汽车前拦了下来。
那是卡妙人生中最困难的几分钟。
有人脱掉鞋和大衣跳下河，汽车都停了下来人们跑到河边看热闹。已经冻僵的沙加被抱上来，浑身滴着水——卡妙楞楞地看着吵闹的人群，看着沙加紧闭的眼睛和惨白的脸色，人们拿一件又一件衣服裹住他，自己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们被送到医院，卡妙的姑姑赶来了，学校的老师也赶来了。
卡妙一句话还没开口，大家已经相信这是次意外了。
姑姑抱着他不停说，以后别在河边玩哪……
那一夜无比漫长，卡妙蜷在姑姑温暖的大衣里，大家在走廊里都睡着了，沙加还没醒过来。医生说再晚几分钟救起来就有生命危险了。卡妙想像不到那是怎么一回事，沙加说过的所有话在他脑子里无比清晰地划过，他在寻找那一句，有关死亡，却恐惧得怎么也找不到。
一夜都在心惊胆战和恍惚中度过。
沙加的父母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第二天中午沙加醒过来了，第一眼就看见病床前的卡妙眼泪流下来。

那次事件中沙加在医院住了三天，卡妙一直陪着他，卡妙的姑姑每天送来给两人做的美味食物，老师也常来看望。卡妙偷看病历，上面说沙加有点贫血，营养不良，让卡妙有些感到不安，却又不知道究竟在不安什么。
直到第三天沙加出院了，卡妙才注意到一直没有沙加的亲人露面，连个来接的人都没有。
沙加什么也没说，低头穿好衣服，对卡妙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回家。”
卡妙咬了咬嘴唇，“我送你回去。”
“不用。”沙加一口回绝了。
“我送你回去！”卡妙蓦然提高了声音，抓起沙加的外套。
沙加盯了他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终究在犹豫了片刻后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身系好鞋带，垂下的金发掩藏了蓝色眼底的神情，让卡妙永远也没机会看到了。
“好吧，随便你。”
沙加抬起身，伸手索取卡妙手上的外套。

出租车停在了里昂郊区的一片住宅楼下。卡妙还从没来过这一区，他注意到不少阿拉伯人和黑人在街上游荡。看着两个孩子从出租车上下来，他们的目光让卡妙感到很不安全。
“电梯坏了，走楼梯吧。”沙加毫不理会这些人，轻车熟路推开楼梯间的门，对卡妙说，“一会儿别说这件事跟你有关。”
卡妙点点头，跟着他在光线暗淡的楼梯往上爬，心情很复杂。他突然害怕自己的固执会给沙加带来麻烦，但现在——沙加并不是不珍惜这份友谊，卡妙很清楚地感受得到，不禁鼻子一阵酸楚。
他们不知在第几层停了下来，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沙加摸出钥匙，熟练地开了门。
卡妙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进去。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屋子的沙发里靠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沙发背后放着台电脑，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对着屏幕正在打游戏——他们都没注意到沙加的回来。卡妙一阵尴尬，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个中年女人，戴着微波炉手套拿着一罐花生酱，她转头就看见回来的人。
“嘿！你背后是谁？谁准你随便带人回来了？”女主人说的是英语，肆无忌惮地盯着卡妙。
沙发上的男人这才看见他们，开口就冲沙加嚷道：“大冬天往河里跳！你怎么没冻死呢？医药费可别想我给你出，能收留你已经够意思了——嘿这生面孔是谁？我可不喜欢有人来打扰！”
沙加没理两人，朝卡妙耸了耸肩，“好了，现在我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吗？”
卡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屋里两个人狐疑地盯着他，令人非常不舒服。
老实说，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从小长在温情环抱的家庭和社会中，从没见过这么冒犯的目光，不禁紧张又尴尬。
“很抱歉——”卡妙用法语说了句，“很抱歉打扰你们。”
“哈这小子说法语！英语听不懂吗？愚蠢的法国人……”男人歪在沙发上大声打断卡妙，一边吞云吐雾。电脑前的女孩对屋子里的事毫无反应，一心盯着屏幕。
卡妙涨红了脸，沙加一把拉着他走出门去，一脚把门踢上。
“喂？吓呆了？”他拍了拍卡妙的脸，“抱歉没有果汁没有红茶招待你，现在我陪你下去叫辆车，免得那些人抢了你的钱包，小少爷。”
“他们是谁？为什么说收留你？”卡妙缓过神，心里特别难受。黑黝黝的走廊里两人身上都一股烟味，电视机的声音令人烦躁。
“亲戚，愚蠢的英国人，希望没有冒犯你。”沙加无所谓地说。
“……沙加我很抱歉！”卡妙觉得自己犯了很大个错。
“抱歉什么？得啦，我们下去吧——喂喂这没什么大不了，别……”沙加一边说着，看到卡妙哭了，一时手忙脚乱。
卡妙抹抹眼泪，看见沙加望着他，蓝色的眼睛如此纯净而美丽，金发仿佛不沾一丝尘世的喧嚣，在这么肮脏的地方依然闪耀着淡淡的光芒。他想起以前很多事，对自己的怀疑和不满感到巨大的愧疚，同时伴随一阵深深的酸楚。
“……你的父母呢？”卡妙忍不住抬头问。
“不知道——我不是孤儿啦，但是几个月大就被送走给别人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沙加依旧漫不经心地说着，靠在墙壁上抱着胳膊，“然后就被亲戚转来转去，他们都说我父母死了，肯定是因为气愤，谁愿意家里插个外人呢？现在他们也是迫于政府和面子，才收留我，其实我都不知道这血缘扯了多远，实在有点可笑。”
卡妙看着沙加像说别人的事似的，那个表情深深刺痛着他，让他长久无法忘怀；这一刻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沙加那段有关死亡的话蓦然跳出来——他什么也不害怕什么也不担心，反正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忍受到什么地步而已。
“沙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未来会很幸福。”卡妙坚定地说，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不知道那时沙加是什么表情，他没看到，他沉浸在某种坚信和解脱中，仿佛看到了无数美好的可能性，急切希望沙加也能看到，和他一起受到鼓励——卡妙善良的心灵此刻无比忧伤而快乐，他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了沙加，他终于向自己伸过手来，因此得到某种感动的释然般，急切地告诉自己沙加那段话是赌气而已，事情其实很简单——他在心底说，我会保护你的。
沙加拍了拍他有些颤抖的肩，轻轻说，“喂卡妙，咱们下去吧，晚了就叫不到车了。”
卡妙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看见沙加一脸平静，当时他错以为是坚强释然的表情。
然后他坐车离开了，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关于人生的东西。
他甚至当夜就开始设想很多年后，当他们都过着幸福的日子，会以怎么轻松的口吻谈论今天发生的事。
然而他彻底自以为是了，正是很多年后，卡妙意识到，沙加的痛苦根本不在这里，不是那些冷漠的亲戚能影响一丝毫的、不是孤独的环境慢慢造就的、更不是他卡妙能保护得到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埋藏在灵魂深处，谁也窥见不了的伤口，无可阻挡地将他一点一点推向他的逃生门。
EPISODE 32

撒加篇

大人物都说老天是公平的，小人物都叫唤着老天太不公平了。大多数人活一辈子都在围着金钱和权力打转，年轻时候膜拜财富，中年追求权势，倘若真这么走了一趟，他们还被推为成功者的范例，被更多的人眼巴巴瞧着，而这更多的人就不值一提了。
凡是人都有他的生死关头，除非生来有钱的；拿破仑的生死关头是莫斯科的溃退。而撒加 杰米尼这个人很难说算不算生来有钱的，毕竟没谁一落地就在银行有账户；但他确实又没碰到过什么所谓“关头”的时刻，所有事都顺顺当当地一路走下来，也没人觉得诧异，他生来就该走这条路，就像狼生下来就注定要吃掉肥嫩的小羊，成为狩猎者。
但是此刻，撒加 杰米尼躺在整个斯德哥尔摩最高档的酒店套房里，浑身绑着绷带插着管子，脑袋仰在巨大的枕头里望着繁复的花纹，一脸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倒和他平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很不搭调。窗外呼呼刮着从北极吹来的寒风，雪像果子从熟透的树上落下来，密密匝匝要将城市埋了似的；卧室里倒暖和极了，落地窗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昂贵的鲜花，丝带上系着印了某些大人物名字的精致卡片——首先是斯德哥尔摩市长先生，抱以崇高的敬意和诚挚的歉意；世界金融协会会长，抱以深切同情和对肇事者的谴责；美国企业协会会长，瑞典国家财政局局长，美国财政部部长——说了些同类的话，以及无数和杰米尼氏有生意来往的机构、公司，百年难遇的殷情机会，以至于送来的花摆不下而又搬了张大理石桌子，每天有人负责给它们喷水，把卧室搞得跟温室一样。北欧风格的皇室橡木床是带拱顶的那种，垂下金色丝蕙，撒加此刻就正盯着木头上的繁冗花纹发呆——床前铺了块像北极熊身上的毛皮，一尘不染的小圆桌上放着银质茶具和一个巨大花瓶，上面绘着古斯塔夫国王和维京式战船。
撒加脑子里浮过那句话，无奈地伸手想点根雪茄，手臂上的输液管扯动玻璃瓶子哗啦啦响起来；他跟那个科西嘉人有很大区别，二十一世纪的资本家没有白手起家的，但偶然对比他们的人生哲学还颇为相似——有时觉得世上没行不通的事儿，运气是个怪物，它不喜欢老实人；有时候又觉得大人物有大人物做事的风格，天生就比所有人自信，全世界都得给他们让路；当然他们又都遇到过一些挫折，挣扎一番过去了或者付出了代价。比如现在就算是撒加这一辈子最为狼狈的时刻了，虽然已经脱离生死的危险，但关头还远远没有过去，最麻烦的是他还没想出满意的解决手法，外界又丝毫不肯给他时间，还有些人虎视眈眈，卧床修养日子就有点如坐针毡了。 
现在他只想狠狠还击回去，像迫切需要打一场仗，把地盘都收复了，还得从敌人那儿多挖一块，让他们绝不流不自己少的血，才能平息耻辱带来的愤怒。
左肋骨一片还很脆弱，一动就痛得不得了。他费了点力气才点燃雪茄，烦躁地仰躺回靠垫，狠狠吸了一大口。
不知道艾俄洛斯那个混蛋跑哪儿去了，他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撒加苦笑了一下，床另一侧桌子上的电脑“嘀”了一声——股票报告每一小时就会由纽约的总公司传过来，伴随无数信件、合约书，他几乎是不过目的，反正每张纸背后都有人为之担负责任，他们非常清楚。他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脖子，扫了眼股票，最近因为袭击案件，不少投资商摸不清风向，犹豫不决，所以以杰米尼为首的美国房地产股都在跌，甚至拖累到很多副产业。但撒加并无所谓，银行是认钱不认政府的，这一套他早就摸得滚熟了。
门敲了几声，撒加以为是艾俄洛斯回来了，正要发火，进来的却是他一个秘书。
“先生，史昂议员的电话……您要接吗？”那人恭恭敬敬站在门口。
“用的哪条线？”
“您私人的。”
撒加叼着雪茄眯眼冲他抬抬下巴，“给我接过来。”

和共和党搅上关系是撒加去年这个时候没想到过的，或者更确切的说，和史昂搅上关系。但突发事件谁又料得到，半年前他舒舒服服坐在MERCEDES里在纽约最正常的大街上行驶，他的车会撞到人；接着他的药剂师，说得含蓄点，竟然当面揭穿他这件自以为很低调的罪行，一副受害者家属的面孔，又一边出卖受害者，让撒加当时觉得游戏很诱人很简单，摆在面前的美味没有不吃的道理；之后游戏确实诱人，但慢慢地撒加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为了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年轻人动了几次肝火，竟然还是没搞定，于是老天又插手了，来了个大事件，评论家被财政部副部长威胁，以至于闹失踪，神奇地让不关事的他过了段痛不欲生的日子，最后升级到流血动枪，于是正式和史昂扯上关系，事情变得无比复杂；而更可恶的还在后面，以至于撒加每每一想到就想抽自己——他这辈子还没干过比这更吃力不讨好的事，而当时他竟然毫无知觉，一心沉浸在那混蛋终于安全了的喜悦中，结果一下飞机两人就昏天黑地开始吵，才发现原来自己劳神费力做的事是多么令人厌烦，多么自作多情——那个时候知道了也晚了，恶果只有自己承担，这年代要报复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多么困难，总不能跟史昂说咱们之前的一切都不算，你爱绑架谁就绑架谁，我还是民主党的资本家，把钱都还来……见鬼！真是走一步错一步，是不是老天从那次车祸就开始算计自己了，现在代价都摊牌了，一颗子弹差点要了命，在全世界媒体面前成了没办法开口的靶子，被背后的政府一半的人怀恨在心骂着神经病讨打……当一个安心挣钱的资本家究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却要跳出来竖一片敌人，撒加简直要疯了。
归根到底，他也时常想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总一样——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笑容刻薄嘴巴尖利、死要面子不进油盐、明明遍体鳞伤还装得像模像样的人，为什么？他难道爱上他了？开玩笑！什么年代什么岁数的人了，他撒加又不是十六岁还相信恋爱，爱情这东西在物欲横流的世界早就沦为最虚假最可笑的名词了，像拿破仑这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个巴黎情人放弃西班牙公主，怎么可能为了罗曼蒂克而放下征服世界的屠刀，他又不是小说里的圣人，现实中只有权力和统治才是男人永恒的游戏，虽然不如一个温柔的情人带来的快乐那么生动那么刺激感官，但如果听说打起仗来了，一个女人怀里再舒服的男人也绝对会马上跳起身抓起刀去赴战场，本性的声音呼唤着他们，跟砍杀敌人占领城池的征服感比起来什么快乐也无关紧要了，虽然他们时常用女人的名义进行战争；撒加觉得虽然这么想有点小题大做，沙加也不是女人，但性别又有什么重要？他们在一起所做的事也不过是上床，当然还有吵架，吃饭，开车——这本来很正常他也乐于维持下去，但此刻两种东西发生了剧烈冲突，他的立场受到了威胁，并且已经受到损害时，撒加不得不这么权衡，因为他太了解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他骨子里的本性，他离不得的东西，都清清楚楚显示此刻他必须给自己一个解释。
沙加对于他来说是特殊的，但他并不爱他。
就像之前他有过无数情人，总因为他们身上有某些特别迷人的地方，外貌的或者性格的，触觉的嗅觉的，抽烟的姿势说话的语气，肩上的胎记……这次不同的不过是沙加正好有很多令他喜欢的特质在一起，那些意象成了个整体，他理所当然更引起他的兴趣和重视。
特殊，应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三更半夜一个电话就能让自己抓起车钥匙冲出去，为什么心乱如麻地跑到洛杉矶，为什么放手时那种抵触感强烈到以至于憎恨自己，为什么此时此刻某种渴望比伤口更让人痛楚……
甚至深夜半梦半醒时，撒加告诉自己迷恋的其实是沙加的肉体，是情欲作怪，一切就都简单了，他也释然睡过去。人喜欢把罪过归咎于欲念，于是这变成魔鬼的错，不再是他们自己的。

秘书捧着刚收到的传真敲开卧室的门，撒加和史昂议员的电话已经结束。
“先生，有纽约来的传真，是传到您的私人事务号码上的。”
撒加靠在巨大的靠垫上，正在切着雪茄，头也不抬，示意把传真拿过来。
秘书递过去，屋子里漂浮着不浓不淡的烟草味道，混合着各种花香。他转身走到门口，完全猜不出史昂议员说了什么，于是犹豫着转回身问：“先生，您有什么事吩咐吗？”
“没事。”撒加懒洋洋地扬手，一边叼起新的雪茄，一边划燃火柴。
门轻轻关上了，床上的撒加扫了一眼传真内容，蓦然沉下脸来。

几个小时后，是斯德哥尔摩的半夜，窗外照例飘着漫天大雪。有人进来通报，艾俄洛斯先生回来了。
撒加看着冷得直哆嗦的希腊人走进卧室，棕色卷发上满是雪花。
“怎么，你从纽约走路回来的？”
“拦不到计程车，搭了个年轻人的摩托过来。撒加先生，您收到我的传真了？我在飞机上写的。”艾俄洛斯知道暴风雨当头，他也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我很抱歉……不知道该怎么说。”
撒加冷冷瞧着他没说话，那份传真就放在旁边。
艾俄洛斯将椅子搬到床前，表情倒没什么畏惧，老实坐下来。
撒加瞅着他，希腊人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怒意，此刻又带着自责和矛盾的神情低头等待撒加开口——而撒加的目光已经移到他放在衣兜外的手上，心里想着那一巴掌会有多重。
“你想说的在传真里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这么认真的人。”撒加转开目光正碰上那份传真，脑子里蓦然腾现出沙加和穆狂热做爱的情景，发觉手心满是汗。
而艾俄洛斯完全没察觉撒加心头的波动，心里只是有点不安——他知道将沙加在纽约中央医院的病历报告如实汇报给撒加会让他不快，毕竟那条条罪状都很糟糕；但他觉得既然沙加说得出那些话，撒加很快就没有必要为他伤心了。自己这么做，只是快点让撒加认识到现实，作出明智的选择。
“他说的那些话，你没有保留什么难听的吧？”撒加蓦然问。
艾俄洛斯抬起头，“没有，就这样已经让我无法保持冷静了，我很抱歉。”
撒加扬扬手，“行了，虽然我对你的自作主张感到很生气，但我也没办法限制你的自由——现在我不想谈跟沙加有关的任何事，说实话那些让你难以保持冷静的话我早就听熟了，我没任何惊讶，请你不用瞎操心，这件事就这样，我不也懒得追究你了。”
艾俄洛斯意料之外的反应，他望着一脸平静的撒加，突然觉得一阵难过，又不清楚难过在哪里。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又停下来，“……撒加，站在朋友的立场，我觉得他真的不值得你爱。”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床上的人轻描淡写地接过他的话，“晚安，艾俄洛斯。明天早上九点钟见，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艾俄洛斯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雕花的厚重木门。
EPISODE 33

生活有时候精彩得真叫人无话可说。一口洪水呛到嘴边，只能呛得泪流满面。

卡妙取下橡胶手套，脱掉手术服，和护士打了个招呼，推门走出手术室。
此刻是凌晨三点半，纽约中央医院里只有寂静的灯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电梯门在第四十七层打开，他的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失去了声音。
轻轻划开高级病房的门，暖和的空气中漂浮着茶的香味，但似乎停滞已久了。
房间中间的床里，沙加像个不听话的孩子睡着了，肩膀压在枕头上，胳膊缩在腿和胸口间，被子只盖到他腰部，睫毛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浓浓影子；他手边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面是写了一半的稿子，光标一闪一闪；床头放着茶杯和药瓶，眼镜斜挂在鼻梁上。
卡妙用最轻的动作走过去，想帮他拿开电脑盖好被子，刚一伸出手，沙加就睁开眼。
看见是卡妙，他轻轻牵动嘴角，姿势却没动。“……这么晚了，你吓我一跳。”
“我正好在这里做手术，刚结束。”卡妙无奈吵醒了他，“抱歉。”
“没关系，我其实没睡着。”沙加动了动身子，支着胳膊让自己靠在枕头上，声音很疲倦：“你瞧，我正在工作呢，这药的效果太快了。”
卡妙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又用茶吞药了？”
沙加没支声，盯着电脑屏幕思索着。
看着柔和光线里沙加的侧脸，肤色白得犹如森林最深处的月光，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图书馆的下午，明明照着晃眼的太阳，却抓住了心灵底部最寒冷的地方。
卡妙有些失神，喃喃地问：“你饿不饿？”
沙加低头扶了扶眼镜，摇头，手指在键盘上专心地敲击着。
屋子里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从杯子里溜出来的温热水气，卡妙觉得睡意渐渐爬上眼皮，毕竟他刚做完一个六小时的手术。
沙加看了眼旁边垂着眼靠在枕头上的人，停下了手，轻轻问道：“今晚能留在这儿吗？”
卡妙睁开眼望着他，晃眼觉得沙加的金发好像不如十多岁时那么鲜艳了，毕竟时间洗褪着一切，不知不觉。“……答应我以后不准碰毒品，我就留下来。”
他淡淡笑着，念咒语般一字一句说。
沙加一愣，随即天真地笑了，伸手抱上卡妙的肩把脸埋进他的青色头发，“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脖颈间的呼吸让人蓦然感到安心，甚至是幸福——卡妙回手抱住他。
电脑屏幕关上了，灯光熄灭了，屋子暖和而安静。
就算很快就要天亮了，起码在此刻的黑夜里，自己保护着他。
或许一切真的能回到起点，或许真的能。

太阳照到脸上时米罗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几秒后他突然跳起来抓起手机。
凌晨三点过的短信，我在医院陪沙加，不回来了。
“哎~早看见就好了。”米罗伸了伸懒腰，丢下手机，顶着头蓬乱的头发走进浴室。洗到一半，听见外面的电话响起来，米罗来不及围条毛巾就冲出去，卡妙忘记带钥匙了？卡妙需要什么东西送过去？抓起电话就喊：“亲爱的早安~！”
“早你个头！”阿布恶狠狠地打消了米罗的热情。
“是你呀……老天爷……”米罗声线瞬间下降。
“那个法国人的评论家朋友是不是叫沙加？！金头发的？”阿布劈头就问。
米罗还没反应过来，“呃？是呀？”
只听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下一秒阿布气势汹汹吼道：“米罗你这混蛋别跟我说不知道！你现在逍遥的工作是谁给你找的？自从跟那法国人混到一起你小子就开始忘恩负义了，竟然瞒到现在！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你给我记着！”
米罗莫名其妙挨了顿训，浑身滴水站在客厅，半天才插上话：“……啊？你发什么神经？”
“去看报纸吧！混蛋！”
电话咔嚓一声断了，米罗挠了挠头，才发现一手泡沫。
他龇牙咧嘴地抓了条毛巾，心里一阵发毛，不管了，打开门冲下楼去拿报纸。
大清早的街上还没一个人，米罗急冲冲打开报箱，大冬天的不顾身上只裹了条毛巾，慌忙抓开报纸。
“老天爷！”
他惊呼一声，从头凉到脚。
“老天爷老天爷……”米罗一边念叨着一边以最快速度回到房间穿衣服，然后抓起钥匙就冲下楼，发动汽车往医院赶去。
一大早还没开始堵车，米罗一路顺畅飚到纽约中央医院，远远就看见有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街上，一堆记者吵嚷着堵在医院门口。
医院保安拦着他们不准进去，米罗在混乱的人群里挤着一边高呼我是病人家属，好不容易进了电梯，靠在墙上心狂跳不已，事情比想像的更严重——但愿卡妙还在。
电梯在第四十七层楼打开，迎面就是一阵吵嚷声。米罗快步朝上次来过的病房走去，有一堆人围在门口，一看就是装成病人家属混进来的记者，正和医生争吵着。
米罗一阵发火，几步走过去拨开人群，大声呵斥道：“这里是医院！安静点行不行！”
人们诧异地看着他，医生认出了米罗，赶忙要把他拉到旁边，一个男人已经拦住了他，手里捏着个录音笔，“请问你是沙加的什么人？能让我们进去采访吗？这对他对大家都有好处——”
米罗摔开他的手臂，挡在门口，“混蛋！为什么不叫警察？”
“这些记者无孔不入……下面的人你也看见了，他们又没明犯什么，警察赶也赶不走。”医生悄悄说，“米罗先生，您还是别出现在这儿的好，一切都够乱了……”
  “闭嘴！我得进去，让我进去！”米罗叫嚷着。
“你叫米罗吧？你和沙加什么关系？他现在的男朋友？能让我们采访几分钟吗？”记者笑嘻嘻堵着不放。
“你欠揍啊——”米罗抓起那人领子就要挥拳。
这时背后的门啪嗒一声开了，“米罗给我住手！”
所有人转过目光，看见一个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冷冷站在门口，“啪”地关上了门。
“卡妙！”米罗僵了一下，放开记者的领子。
“你来干什么？想因为大打出手明天登头条吗？”卡妙沉着脸望着怒气未消的西班牙人。
米罗说不出话来，一堆人蓦然沸腾起来，医生被挤到一边。
“你是谁？为什么在病房里？这是怎么回事？”记者大叫着，“让我们采访几分钟！否则我们没办法只有自己编咯！”
卡妙一句话不说，靠在门上，米罗有点手足无措。
这时电梯门开了，几个911的警察一边吆喝一边朝这边走过来，记者连忙一哄而散了。
“我的天……为什么会这样……”米罗心欠欠地擦了把汗，转头望向低着头的卡妙，“你没事吧？沙加呢？”
卡妙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有点心神不宁，“在里面，没事。”
他看了看走廊，朝守在拐角的警察点了点头，转身打开门，和米罗退进去。

米罗一走进病房，就看见金发的人站在落地窗前，手支在换气窗上夹着根烟。
他回转头，朝米罗笑笑，“早安，一大早就听见你差点跟人打起来，和记者打架吃亏的绝对是你哦。”
米罗看沙加倒没什么异样，烟在他手指间轻轻腾起，笑容苍白而清淡。
瞥见床上躺着张摊开的报纸，纽约时报，竟然不同报社同时刊登，串通好了似的。
“现在怎么办？”米罗小心翼翼地问。
卡妙在桌子前倒咖啡，沙加背着身没说话。
“一起吃早餐吧，刚才医生费了好大劲才送过来的。”卡妙将咖啡端到沙发中间的桌子上，有面包、黄油和橙汁。
米罗才觉得肚子是空的，连忙在沙发里坐下，抓起个面包。
沙加继续站着抽他的烟，金发被风吹起一动一动。
卡妙拎起衣服，沙加乖乖穿上了。
“今天你不用工作吗？”卡妙问米罗。
“恩……下午再说吧，上午的任务我已经找人顶替了。”
卡妙不再说什么，喝着温热的咖啡。
三个人都沉默着，阳光照进来，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味和淡淡的烟味。
望着烟头缓缓地燃烧着，固结的烟灰蓦然支撑不住，断裂了，被风吹得瞬间不见。他的手指一动不动，仿佛故意等待着，直到感到一阵刺烫，下意识地丢开了。灰飞烟灭。
沙加翕动嘴唇慢慢吐出最后一口烟，望着下面蚂蚁似的人群。
难得冬天的太阳。
他闭上眼，视网膜上一切变得寂静而白亮，亮得刺眼。
“沙加——”
背后有人在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那条河边——蓦然回首的刹那，幻觉与现实交替，青蓝色眼底映出纽约城市，浮光倒影无比遥远。
他慢慢转回身，漫不经心地嘴角上扬，“好香的咖啡。”
“妙妙煮的咖啡总是最棒了~”米罗大嚼大咽着，朝沙加摆摆手让他坐过来，“快把窗户关上吧，你还没康复，小心感冒了。”
沙加笑笑，丢进一颗方糖。
米罗偷眼望着两人，心里还是止不住发问：“……嗨，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说那些记者。”
“你们该干吗还是干吗啊，不要那么紧张，我可不想把你们搅进来。”沙加小心翼翼喝着烫咖啡。
“他们守久了会不会自然厌倦啊？”
沙加撇撇嘴，“大概没那么简单吧，这件事明显有人在背后操作，他们的目的也不在我。”
“啊？”米罗抬头一愣。
“有人想搞翻撒加啦，那一枪不是很明显了吗？现在又挖到这么个新闻，当然不会放过了。其实今天报纸上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咱们走着瞧吧，过几天这件事就会升级的。”沙加神秘地对米罗眨眨眼，后者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们会干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卡妙开口问。
沙加拿着橙汁盒子和吸管在手里玩，低头答道：“现在全世界好奇的是撒加背叛民主党的原因，而如果光是因为我——像现在报纸上说的，那就太无聊了；重要的是现在史昂的名字还没浮出水面，所以看来炒这件事的人要么有难处，要么是后路还没铺好——再过几天，足够政治因素牵扯进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两个党派的事了，而撒加会更加难做，因为无疑是给他加压，再怎么也没办法保持沉默了吧。”
“原来如此！好复杂啊。”米罗吐吐舌头，“原来还是因为那个撒加。”
“你和撒加、和史昂的事，有谁知道？”卡妙抱着胳膊问。
沙加摇摇头，“从报纸上看，这个人还挺了解情况的，我甚至没办法判断他是不是史昂的人。”
“爆出这个新闻对史昂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沙加淡淡的说。
“那么是民主党的人？”
“不一定，共和党里也有人对撒加怀恨在心——就是嫉妒。动机太多啦，况且他们之前的恩怨谁知道？资本家和政客的游戏是世界上最复杂的。”
“那么总之，这件事是冲着撒加来的？”米罗问。
沙加笑笑，“对，我只是满足大众猎奇心的靶子罢了。”
卡妙没说话，看着沙加若无其事的表情，黯然转开目光。

几天后，医生说沙加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可以出院了；但是二十四小时守在外面的记者让卡妙很难想像沙加出院后会是什么情况——他们因为得不到消息而大肆编造起来，把大众最感兴趣的部分编得异常丰盛，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撒加 杰米尼的嗜好了，而沙加则被塑造成个游移于富商、政客之间的评论家，当然他用什么取得他们的好感才是公众最津津乐道的。
既然那些记者成天守着医院，自然马上就打探到沙加为什么住院。于是穆的名字也被牵了进来，又一个情人，正好是撒加的私人药剂师；一切都让人们好奇心高涨。
“拜托——！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抽大麻，世界上谁没抽过啊！世界上谁不做爱啊！真以为只有流氓干这些事？”沙加抓着报纸满脸冤屈，“我只是发烧而已，又不是因为吸毒过量进医院的！况且大麻和海洛因又不是一回事，这样会误导青少年的！”
紫色头发的人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背上，饶有耐心听着沙加抱怨，不时回以歉意却无可奈何的微笑。
“问题是——公众人物的小污点就是大口实啊，你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穆抱着胳膊绕到沙加床前，口吻温柔，“虽然报纸上那张照片不是我最喜欢的，但是已经足够让很多人陷入情网。”
沙加瞪他一眼。
“你可怜的英国情人往我家打了好几次电话，我该说什么呢？”
“可怜的拉达，他一定没想到我是这样一个人。”沙加幽幽地撇嘴说。
“他只是知道了应该知道的——他有多少情敌。”穆打趣道。“知道吗沙加，现在摆在你面前有条很好的出路，可以让你一年内在本佛利山庄买房子，随时和世界上最漂亮的一群人到意大利威挪亚湖开快艇，或者到澳大利亚钓鲑鱼。”
沙加好笑地拿个枕头朝他扔去，“喂，我是那种人吗？”
穆抬手挡下，耸耸肩，“我是你的话，早就这么做了。所谓天然资源不利用白不利用。”
“闭嘴，这世界上贱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凑个热闹。”
穆端着茶悠悠坐在床沿，不再说什么。
沙加伸起胳膊枕在脑袋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穆的目光轻轻扫过领子下他裸露的锁骨，牙齿印还依稀能辨认，淡红地镶在肌肤上。沙加毫无知觉仰着脖子，若有所思地无意垂下眼，正好碰上穆的目光。
他发觉了穆在看什么，牵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是天生就喜欢引诱人……还是故意的呢？”穆收回目光，却停在沙加脸上。
“你说呢？”沙加似笑非笑望着他。
穆舔了舔嘴唇，走到逆光的床前将手臂撑在沙加的枕头上，近在咫尺望进那双狡黠的蓝眼，蓦然微笑着缓缓回答：“两者都有。”
沙加的手攀上穆垂下的领带，质地柔软的丝绸摩挲着手心，发出细微的声音。
两人没说话，光从他们的侧影间透过，一片白亮。
沙加的额头浸在光芒中，金发溶化成水，眼底浮动着千百种幻色，仿佛烧透了的琉璃。
穆欣赏着这副绝美的画面，轻轻翕动嘴唇，梦呓似的吐出温柔气息。
“你高潮的时候，叫着撒加的名字噢。”
青色的琉璃瞬间无声碎裂成千片万片，散落了一地。

沙加穿好衣服，系上鞋带，开门，关门。
已经是半夜了，所有人都走了，那么安静。
他坐在电梯角落地上，抱着头，四面的镜子映出无数个影子。
门开了，一阵光线涌进来，他疲倦地睁开眼，用尽全部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必须马上回家。
寂静的大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四周一切都仿若虚幻。
推开玻璃，他沉沉走下坚硬宽阔的楼梯，夜的空气瞬间浸透了身体，那么冷冽到窒息。
医院门外有几个记者靠在路边打瞌睡，谁也没看见他。
计程车司机昏昏欲睡地抬起头，“您要去哪儿？”
沙加的手停在门把上，顿了顿，拉开。“机场。”
街灯好像两排圣诞树延伸到黑暗的远处，高楼的森林往后飞逝，像部无声的电影。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望着美丽的深夜纽约，街灯的光和影在眼底交替，却没有字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正梦见一个梦；他不是应该吃了安眠药在温暖的床上睡觉吗，空气漂浮着茶和烟的气味，懒懒粘在皮肤上……感觉不到温度的河水从脚踝间流过，灰蒙蒙的雾气中什么也没有，却觉得无比安心。
让我回家吧，无论是哪儿……
他睡着了，又被摇醒，一个陌生的脸孔凑在面前说机场到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他有些睁不开眼，梦游般走进去，玻璃自动向两边打开。
巨大的起飞航班牌挂在最明亮的头顶，无数绿色字母和数字翻动着，他努力想看清楚，却无法读出一个单词。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自己似乎有个目的地，现在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宽阔得无边无际。无数条道路，无数个指示牌，无数个入口，在白亮的光芒中闪烁着，游移着。他不知所措地迈开脚步，仍然想不起来究竟要去哪儿。
安眠药的效力一阵阵袭来，指尖已经失去感觉了。
一个人过来询问着什么，他喃喃道，斯德哥尔摩……
又一个人过来了，陌生的脸孔在视网膜上跳动，沙加紧紧抱住头。
周围突然出现很多人，有人扯他的头发，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最后个意识里一切蓦然熄灭了，他的头重重撞在大理石地板上。
EPISODE 34

曾经有某些瞬间，以为这样一个情人就能让我心满意足——饿了会给我做饭，累了的时候让我自己安安静静呆着，高兴的时候来陪我喝酒，难受的时候让我自己睡我的觉，不想他的时候不会来烦我，一打电话马上赶来，偶尔我会心血来潮陪他做他想做的事。
那个英国人似乎完全符合以上条件了，所以我们喝得酩酊大醉也很愉快；但是慢慢地，当早晨起来记不得每夜梦到了什么，当打电话之前总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发现满足感原来只是为了得逞，得到了就不需要了。
穆是不是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要逼得我发疯。
我究竟想要什么？

撒加发现自己常常陷入一种时间后置的精神状态——比如此刻，他明明坐在扶手椅里，和床上的人不到半米距离，然而他脑子里却无法停止地觉得这或许是几十年之后，他正以怎样的心情回忆此刻眼前这个人，这个瞬间的画面，这个轮廓，床单上的光线，袖子上的褶皱……那种心情很复杂，因此让他极为疲倦又无法摆脱。
仿佛一切都不在眼前，而是从他记忆中浮现出来的。
因此遥远得无法触及，甚至有些模糊。
又或许是他自我心理暗示的结果。
许多年前，故事的开始就在这样一片干净得不真实的白色世界里，空气充斥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病房中的宁静是尘埃落定的宁静，那个距离一开始就在那儿，玻璃上连绵雨痕，梦魇千丝万缕。现在又回想起这个场景，画面让人熟悉而疲倦——他坐在扶手椅里想着这个问题，想着有关轮回。有时候事情比想像的难控制，永远也找不出伏延千里的神秘因果。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记得有很麻烦的事情需要考虑，但怎么也找不到个头绪。
玻璃管中的液体极有规律地滴下来，弯弯延延从纱布下的针头中流进血管，仿佛整个人的呼吸就是这一点点规律带动的，一眨眼就停止。曾有那么些惧怕的瞬间，惧怕可能性，惧怕无法掌控的感觉，但一切终究会被忘记。
躺着的人还是静静在眼前，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心里这么想着，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几乎带了种走神的认真。
这个游戏，还要继续下去吗？
或许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他早就该离开了。
可是他还是紧张兮兮马上飞过来了，费了那么多周折结果还是让人费解。
“知道吗，我告诉自己千万别睁开眼就看到你……”
“一醒来就说这句话说明你脑袋没摔出什么问题。”
“我是不是在做梦？”
“没关系。”
然后他又睡着了，紧紧闭着眼，他在不在并没什么不同。
但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因此有小小的满足感，而后是自嘲。
可能因为他自己的伤还没好的缘故，什么都觉得恍惚，距离感也不对，犹如午夜梦回。病房里安静得像段停滞的记忆，他们都在其中做各自的梦。

撒加醒来时，躺在舒适宽大的床里，穿着喜爱的丝绸睡衣，空气中的暖和气味似曾相识；窗帘遮挡了落地窗所以分不清早晨还是黄昏。他出了会儿神，努力回想自己这是在哪里，门就轻轻敲响了。
白衬衫白领结的管家托着银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显然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他熟练地放下盘里的器皿，在茶壶中倒上新的热水，然后抬身才发现撒加醒了。
“先生！早安。”
“几点了？”
“下午四点半，您睡了十三个小时。”管家带着满意的口吻说，一边为他的主人准备好靠垫，将热茶端到面前。
“怎么回事？”撒加皱起眉头。
“您不记得了？回纽约后您一直睡不着觉，所以约伯特先生给您开了点镇定剂——您现在气色好多了，想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你出去吧。”撒加定定望着手中的银质茶杯，发现是非常熟悉的锡兰茶味道——他习惯每天早晨喝一杯。
管家退身走出去，撒加突然叫住他：“这里是纽约？！”
“当然……您四天前就回来了，虽然医生们都很反对。”管家有些错愕地回答，“对了……沙加先生还是没醒来，约伯特先生准备做第二次脑部全息扫描。”
撒加诧异地听到一个名字，“等等、你说什么？”

电话响了，米罗抓起来。
“妙妙，好像讲的是法语。”他转向坐在餐桌前看书的卡妙，摆了摆话筒。
卡妙走过来接电话，米罗因为听不懂而感到无聊，于是走到厨房倒咖啡。
在屋里踱来踱去，米罗已经喝完一杯，卡妙还在打电话；他逛到餐桌前，捻起书的封面——《Brain Injury & Pathology》，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看了眼卡妙，他的额发似乎长长了，遮住了侧脸，只看见白皙的鼻梁。
米罗就呆呆望着卡妙打电话，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让他有些走神。
下午三点半，二月十四号。
太阳已经落得很低，房屋的影子叠着房屋的影子，缝隙间天空一片灰橙色。
米罗抱着双臂下巴放在椅背上，白色地毯上有道长长的影子，四根椅子腿拉出个斜角。
他自己的额发好像也太长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老戳到眼皮。
“你饿不饿？”
头顶上卡妙问，才发现他已经打完电话。
米罗坐起身，“……你呢？”
“不怎么。”
卡妙抱着手臂，走到落地窗前，太阳比刚才更低了。
米罗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感受，反正他知道卡妙的心不在这里。
“喂，我们还是出去吧，情人节不该这么呆着吧。”他站起身，从门口取下外套不由分说就披到卡妙肩上。“妙妙你想去哪儿、想吃什么都没问题。没有我订不到的位！想喝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卡妙笑了笑，看着米罗的样子，“……好。”
米罗快速穿好衣服，抓起钥匙宣布：“今天我们只带一张信用卡，什么东西都不准问价钱！”
“没问题。”卡妙点点头，把围巾丢给他。
米罗拉开门，又突然转过身，卡妙撞到他肩上——“还有，亲爱的，”他放低声音突然认真地说，“……今晚不许你想着沙加。”
卡妙一愣，流海下墨绿的眼睛有瞬间的迟疑，然后他有些失笑地拉过米罗拍了拍他的脸。

整个曼哈顿岛东部被笼罩在灰紫色的光中，那种淡红到暮紫的渐变，很像一种香水的颜色；记得在某个夜晚，一只优美的手从挎包里拿出香水瓶子，光线很暗，但撒加有视觉的瞬间记忆，深红色的指甲油和口红。其余的他都不记得了，那个女人就留给了他这么几秒的印象。
甚至最为敏感的嗅觉，也想不起那是怎样的气味。
白莲花，雨天的涩橘，浸着芦苇的河水，尼罗河飘来的薰衣香。
从耳根的肌肤淡淡游过来，于是他伸出手，金发从指间滑走。
他闭上眼，千百人海中，也能认出这个味道。
怎么可能让他离自己那么远，怎么舍得。
还来不及爱。

白色的报告书整齐地放在桌上，好像那是唯一和现实连接的地方。
撒加摊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的暮色已经渐渐成为一片暗淡，高楼的影子漆黑耸立在岛屿上，这里竟是世界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他早已忘记了那种热情。
艾俄洛斯在外面等了一天，又离开了。
秘书拿来了一堆东西，说史昂部长已经出面澄清事件，说谁谁谁一直在电话那头等回话，说很多电视台想争取访谈……撒加要的只是杯黑咖啡。
万籁俱寂。
万籁俱寂。
他并不需要谁来陪，他早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独行者，也不会感到寂寞。
但是他从来没有在黄昏的几个小时里一动不动坐在落地窗前，什么也没做，记不起想了什么，只发现天已经漆黑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样连续几天无法入睡了。
撒加觉得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太讽刺了太伤人了。

米罗这辈子虽然不怎么安分，但可以拍胸口说自己绝没有仇人；可自从他给了某人一拳对方却没还手后，他的自尊心就被块东西梗着似的，撒加成为他最讨厌的人。米罗从来没想过自己再次面对面这个人时该用什么态度，毕竟卡妙肯定盯着自己，于是变得手足无措，在仇人面前显得更傻。
可是卡妙喝醉了是更令他手足无措的事。
米罗个头比卡妙也高不出多少，但更主要是喝醉了的人很难安分地被别人抱起来，特别米罗习惯了对卡妙百依百顺，当然因为平时卡妙都很清醒；现在这个状况让米罗很拿不定主意——该吼他几句强行拖回家呢，还是真的就这么……
可看到他难受的表情，心就马上软了。
然后看到撒加的样子更让米罗惊讶得把话全忘了。
“干什么？”
撒加难得不带风度，很不爽地开口就问。
“……他喝醉了，想见沙加。”米罗一边抱着卡妙，一边在很暗的光线中偷看撒加明显几天没刮胡子的下巴，觉得形容不出那种落寞。
他并不怎么明白撒加和沙加的事，卡妙也不怎么说。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很讨厌这个男人。
可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
沙发里的男人皱起眉毛，看了眼米罗肩上的人，一言不发站起身——瞬间米罗觉得他有点摇摇欲坠，好像几十天没睡觉似的。
撒加径直走过来，看米罗紧紧望着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吗？”
米罗吞了下口水，他讨厌这种压迫感，似乎这个男人毫不费力能摆布别人似的——他紧了紧搂住卡妙的手臂，“你这副样子是因为沙加吗？斯德哥尔摩的事也是为了沙加？”
撒加望着比他矮半个头的米罗，望进西班牙人奕奕发亮的棕色眼睛，转开视线轻轻说道：“我有什么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你们在废话什么……？”靠在米罗肩上的卡妙不满地皱起眉，墨绿的眼睛垂在睫毛后，谁也没看，只直直盯着两人之间的空气——撒加蓦然看见他下巴尖上一闪而过的泪痕，早已经干了——这张清秀的脸孔在幽暗灯光下难免让撒加想到另外个人，于是他放开目光，为两人满身的酒气吸了吸鼻子。
有心事的时候喝酒只是欲擒故纵的手段，面前的人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被酒精折磨、陷在痛苦中冷静全失的样子。撒加对这种经历很清楚，所以他从不轻易依赖。
不过看来这个年轻人也不是那种喝醉了会往外发疯的人，只往自己心里面砍。看他现在的眼神就知道了。
“调酒师原来也会喝醉。”撒加调侃了一句，手插在裤兜里从两人身边走过，“放心，你的沙加宝贝一根头发都不缺。”
米罗为他的口吻感到恼怒，但碍于卡妙只能朝撒加的背影龇牙咧嘴。
管家在走廊里等待着，刚才正是他把米罗和卡妙带上来的，所以有点惶惶不安等待撒加的反应。意料之外的，撒加随便点了三杯茶，就叫他下去了。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推开一道道雕花木门，空气中什么味道也没有，花、香水、衣料，这里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撒加手停在门把上转回身，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喀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这儿不是米罗第一次来。沙加在机场出了意外后就直接被送到这里，随后撒加就回来了，也不管媒体怎么说，反正沙加那个样子让所有人都要疯了——整个机场大厅人们围着在看，没人知道评论家为什么突然失去平衡，一点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也没有，脑袋直直撞上大理石地面——然后人们还继续看着，看着鲜血从金发中浸出来，他就静静躺在地上，头顶上播放着航班起飞的广播。
以至于有人说他是自杀。
米罗和卡妙看到沙加已经是第二天了，脑部全息扫描结果显示除了颅外伤并没有其他异常，只是不知道对记忆有什么影响，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醒，这决定着病情的严重性。
听这个结果的时候米罗和卡妙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记得撒加抱着胳膊站得很远，他的表情就更没人关心。
卡妙很冷静地拿起报告书埋头又看了一遍，米罗觉得当时脑子有点空白。
他醒了我会马上通知你们。撒加好像这么说过。
EPISODE 35

曾经在书上看到说，淹死的人在让水灌入肺部的瞬间，会达到一种比世界上任何毒品或者极限运动带来的兴奋感更强烈的巅峰。但是世界上没人有勇气在水中吸一口气。

有人喝酒就是为了醉，即使对肉体的痛苦深有体会，却还是无可抑制地寻找那种脱离现实的瞬间，让精神被酒精放逐。
卡妙绝对不属于这类人，可还是难以控制那条界限，特别在这种时候。
朗姆加霍宁水，伏特加混西柚汁和柠檬的COSMOPOLITAN，盐与龙舌兰，J&B，马提尼与意大利苦艾酒，TEQUILA，白兰地费兹，司密诺夫兑橄榄，百利甜酒，B-52——当然，还有红樱桃曼哈顿。
诱惑在不坚定的时候会被无限扩大，仿佛痛苦真的可以暂时忘记。
就是这种自欺欺人，无法抗拒。
可是米罗无法理解卡妙心里在想什么，很多时候都是。
他坐在高脚椅上，看卡妙一杯接一杯变换手中的液体，金色的白色的淡红的透明的，脖子一仰，薄薄的嘴唇离开杯沿，然后朝调酒师打个响指，叫下一杯。
米罗捏着他半个小时前的马提尼，本来打算陪他喝的，但实在没办法跟上卡妙的速度。平时他们总是喝红酒，那种过程太过缓慢，所以米罗从不知道卡妙一口喝下酒精度浓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司密诺夫可以毫无表情。
反正有他在，米罗安慰自己卡妙想喝多少都没关系，这是今天答应好的。
“我很抱歉……”
卡妙靠在他肩上，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米罗就手足无措了。
原来他醉得这么安静。
摸了摸他石青色头发，米罗伸过手臂环住他的肩。
他们就坐在酒吧幽暗的灯光下，在世界上最明亮的城市的狂欢之夜静静靠着对方。
米罗心里只有卡妙，卡妙心里还有沙加。
他知道。

撒加靠在门上，拉了拉衬衫领口。
房间保持在23摄氏度，插着输液管的手露在外面也不会觉得冷。
杯子里的冰块慢慢开始融化，撒加轻轻摇动着它们，低头望着金色的液体。
这种时候，既叫人没办法又有点被打扰的不愉快。但他很体贴地保持了沉默，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仿佛委婉地表示床上的人是他的所有物，让你们看一眼是可以的。
石青色头发的法国人有些喝醉了，看到沙加时露出梦游般的表情，然后似乎要哭出来。西班牙年轻人手足无措地陪着他，所有人都心烦意乱。
远远望见白色大床上的人，撒加目光游移，最后回到手中的玻璃杯，表面凝结的水珠蓦然落下一滴，被地毯无声地吸了进去。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沙加那个样子，总觉得他要死了。
撒加别过头，为这个字眼皱起眉头。
卡妙坐在床前的扶手椅中，盯着沙加宁静的脸孔出神。这个角度，早已经看过无数遍。
他的金发像失去生命似的散落在整个枕头上，却依然散发出淡淡的月白光晕，发尖随流动的空气微微抖动。
终于感到安心，至少原来他在这里——有曾经几个瞬间，放下空荡荡的酒杯，卡妙以为沙加已经死了。
死亡总是在最脆弱的时候从记忆缝隙里跳出来，吓得他一身冷汗。
他不相信，米罗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发疯了似的想找到沙加。
现在卡妙觉得痛得想流泪，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悲伤——它们互相扩大。
苍白，不堪一击，可怜，都无所谓了。
沉睡的人额头上包裹着白色纱布，和他皮肤颜色几乎一致；几根管子从领口伸进睡衣下面，卡妙知道那是连接心脏部位的微弱电极；他的手臂上插着输液针，因长期药物注射而留下微微泛青的痕迹；很难得看见他的手无意识这么放松地躺在床单上——平常要么夹着根烟，要么握着咖啡杯，要么揣在大衣兜里——卡妙早就注意到他中指内侧有一块小小的茧，以及所有吸烟的人指腹留下的淡淡熏痕。
现在他不在意这些，他只想看着沙加，虽然还是绝望。
早就说不清楚他们彼此怀着什么感情。
从那个图书馆的下午开始，羁绊就再摆脱不了。
但沙加总是任性的那个，从不露出受伤的表情，也不刻意隐藏浑身的伤痕——仿佛故意把一切丢给卡妙，你伤心吗，你责怪我吗，你想保护我吗？都随便你。
反正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那个秘密。
迟早有一天……
“妙妙！”
米罗扶住卡妙的肩，看他一脸泪水。
“妙妙，别哭！你怎么了……”米罗紧紧将他的额头贴在自己胸口，心里难受得不知所措。他没有办法了解那种绝望，所以没办法理解此刻的卡妙。
撒加抱着胳膊依旧靠在门边，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一夜所有人都不好受，太过漫长，痛苦碾在神经上，又怎么睡得着。

穆在大西洋另一边的巴黎度过了情人节。
New York is my home, Paris is my hotel。
对他这种人来说，地方变化并没引起什么心境的变化。他关心的依旧只有交易和寻找乐趣。
天就要亮起来，塞纳河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裹着黑色大衣在河堤上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巴黎圣母院庞大的影子映在灰蓝色的天幕中，静静耸立在河的斜对岸。
黑色是这里最流行的颜色，因为最低调。
用皮鞋底碾碎烟头，穆吸了口冷冽的空气，站在石板地上往羊毛围巾里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纽约发生的事，以及现在那些人在干什么。
撒加回来了，所以他不用再留在沙加身边。
还是这样独行者的生活令他惬意，虽然偶尔会想念一些人，于是他便在异国寻找新的朋友，在酒吧度过愉快的夜晚。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或许他会过一辈子这样自由的生活。
认识无数的新朋友，然后不停地忘记他们。
最后又只剩下自己，以及若有若无的孤单。
穆又点燃一根烟，眯起眼，看烟在清澈的早晨空气中缓缓散开，被河水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种自由的孤单正是极致的享受。
他依旧尚未找到一种能令他做梦的毒品。
不过他从不着急。
这一天他在巴黎的小咖啡馆里和客户碰头，然后下午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最后到了蒙马特一带，在无数五花八门设计师的小店里消磨等待晚餐时间。
手机响了。
穆扫了眼号码，记起这是纽约的十五号早晨。
是撒加?杰米尼打来的。
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穆按下接听键，已经猜到这个男人想要什么了。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狭窄的石板下坡路上漫步，街拐角处有片空出来的视野，能看见整个巴黎；可惜这个城市向来灰蒙蒙的。
“最早的话我也得后天回美国，撒加先生，我不是您的私人……”手指敲着石头栏杆，他不太乐意被人打断，但是对方仿佛连平时的绅士礼节也懒得用，穆慢条斯理的解释就更不想听了。“……我明白了，请您稍安毋躁，这不是金钱的问题。”
穆努力在脑子里更改行程表，叹了口气。
为了一个客户而得罪另一个客户是他最不喜欢的事情。
但是杰米尼可管不了这么多，他要什么就必须马上到手。
全天下的人也得顺应他的脾气。
穆靠在栏杆上，仰起头，“OK，撒加先生，如您所愿。”
然后他以为撒加要挂电话了，对方却沉默了几秒，出人意料地换了个话题。
穆握着手机，轻笑了一下，紫色眼底映出远处艾菲尔铁塔的影子。
他礼貌地听着对方说完，想了想，“撒加先生，我的确为那次伤到他感到抱歉——但是，沙加又不是您的所有物。”
穆微笑着说完，心里一阵好笑。
对方好像也不想多废话，反正他们马上就要见面。
他可不想跟谁建立起敌意，虽然也绝没有后悔的意思。
那个独占欲超强的人大概不知道他和沙加在六年前就做出了令他暴跳如雷的事情。
穆想到这里，将冻得有些冷的手揣进大衣兜，悠闲地顺着小路往下走。
他决定去著名的歌剧院大街吃顿从开胃酒到甜点的法国晚餐。
因为明天就得离开了。
EPISODE 36

颅损伤和脑损伤经常同时存在，其严重程度取决于受伤时的物理冲击；手术一周后，如果病人仍未苏醒，那么时间就成为一个很关键的因素，直接显示了大脑受到伤害的程度——当昏迷时间超过一个月，记忆损伤程度会与时间呈指数增大，并且苏醒几率也同时急剧下降。

卡妙的梦中出现这么段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句子。
记性太好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心欠欠醒来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特别再加上宿醉的头痛。
他转动脖子望了望周围，陌生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高得让铺在眼底的城市有种不真实感。
身上的酒气自己都可以闻到。
米罗睡在旁边，很熟的样子，陌生的枕头和棉被也可以非常亲密地抱在怀里。心无芥蒂的孩子一样。
他恍惚记得自己从没那么毫无约束地急速喝酒，拼命冲着米罗大喊大叫，醉得不省人事。但那一刻究竟想要什么，已经完全记不起来。
他轻轻踩过厚厚的地毯走进浴室，被镜子里的模样吓了一跳。
米罗仍熟睡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听不清的梦话。
卡妙靠在洗漱台上，呆呆地望着镜子那边疲倦的人。
已经是下午的光线照在水池上，泛出静静的银色微光，玻璃中的墨绿色眼底却是一片空荡荡。
酒精能麻痹的时间太短太短，第二天醒来时一切伤口都会毫不留情摊在面前。

白色雪弗莱缓缓拐出车流，驶进杰米尼氏纽约总部地下诺大的停车场。一辆红色MINI CUPER从后视镜中一瞥而过，出口的划卡器响了几声，然后是油门轰动的声音。
穆将车停进车位，取下墨镜顺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慌不慢看了看西装袖口下的表。
坐在世界上最快的协和式客机头等舱的时候，他在想，这回大概终于能看到那个男人焦头烂额的样子，自己连夜赶回纽约也算有了小小的报偿。当然，顺便看看沙加，虽然沉睡的他要少很多乐趣。
将时针往前调了两个小时，那句广告词说得果然没错。
由于美国和欧洲的时差，协和飞机三小时横跨大西洋，所以到达纽约的时间在起飞之前。这就是穆偏爱价钱昂贵的法航的原因，虽然这种科技过于超前而出过大事故的飞机马上就要退役了。
他提着皮质箱子走进电梯。

“米罗等等……”卡妙回头，他们的车已经驶上出口坡道。
“怎么啦？”米罗一惊，下意识踩刹车，停在坡道半中，“忘了什么东西？”
卡妙回转头，“那辆雪弗莱好像见过。”
米罗莫名其妙地往后视镜里看，已经看不见停车场里面了。
“算了，没什么。”卡妙低头说，“走吧。”
米罗有点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装作认真地开车。
傍晚时分，曼哈顿街上已经开始堵车，一片红色尾灯。
卡妙支着下巴靠在车窗上，青色的额发挡住了眼睛。
“我们……回家吗？”米罗踟躇着问。
卡妙朝他看了看，很没精神的样子，“……好啊。”
“妙妙你没事吧？”
前面的红灯亮了，过街的人匆匆往两边穿行，裹紧了大衣。几天没下雪了，城市又露出浮躁喧嚣的模样。
卡妙没说话，白皙清秀的侧脸好像一副画印在米罗眼里，说不清是近是远。
“沙加的事……虽然我也不懂，但我相信他会没事的，放心好不好？”米罗放柔和了语气，盯着沉默的卡妙。
“恩。”
他简短地答了一句，视线稍稍下垂了点，依旧望着车窗外。
“我说……”米罗努力在脑中搜寻能起作用的话，“撒加那个人虽然我很讨厌，但是他对沙加绝对是认真的，我这么粗线条的人都能看出来。所以你应该能放心把沙加交给他照顾吧？妙妙？”
卡妙轻轻笑了笑，米罗满是担心的眼睛让他有一瞬间的感动，这种毫不遮掩的关心常常使卡妙无言以对，因为他自己不怎么会哄人。
“我不是担心这个，即使我们守在旁边，沙加不会醒来还是不会醒来——我只是……觉得心痛而已，米罗，你知道沙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而他，从来感受不到别人的心痛。”
绿灯亮了，米罗无奈踩动油门。
红色MINI CUPER在车流中缓缓移动，不停有人横穿马路，出租车司机不满地按喇叭。
“米罗……以前你问过，对我来说是沙加重要还是你重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完全不一样，你能理解吗？”卡妙坐在副驾座上低低说道，“昨晚我很抱歉，我们约定好了不准提沙加的，是不是？”
“傻瓜。”米罗伸手拍了拍卡妙的脑袋，“妙妙……我们喝酒太快以至于好像忘了说，情人节快乐哦。”
卡妙笑笑，探身拉过米罗的下巴吻了吻。
米罗还没回过神，空气已经又回到嘴唇上，不禁心里一阵不舍，于是也不管还在开车，一脚踩住刹车伸手扳回卡妙肩膀吻了回去。
后面响起喇叭声，米罗一把捉住卡妙想推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耍无赖地不放开，把他抵到了座椅靠背上。
“……米罗！”卡妙红着脸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才把米罗扯开，“给我开车！”
MINI CUPER真是好东西，这空间距离太容易得逞了，米罗心里甜滋滋地想；一边慢悠悠踩动油门，后面整条街的出租车已经喇叭鸣得震天响。
两人沉默了一阵，嘴唇上的温度还没散去，古龙水的味道在肌肤上沾浮着，令卡妙有点心情复杂。旁边的米罗认真开着车，嘴角带了丝笑意。
车驶上布鲁克林大桥，终于可以提速起来；米罗觉得肚子有点饿了，早知道刚才不该拒绝管家已经准备好的晚餐。
卡妙望着飞快往后掠去的大桥缆绳，灰蒙蒙的水面有汽船缓缓移动着。
墨绿色的眼睛淡淡停在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思忖了一下，回过头，“米罗，后天……我要回法国去。”
“恩？”开车的人还沉浸在那个吻中，没听清似的一愣。
“我的母亲……身体情况不太好。”
米罗惊讶地望着他，突然想起几天前那个从法国打来的电话。

虽然有秘书示意请进，穆还是礼节性地敲了敲门。
很少见没在他那间庞大的办公室，穆推开门才发现这是间休闲会客室。
撒加随便穿了件衬衫坐在黑色沙发上，面前放了瓶马提尼和一个杯子；即使他眼皮也没抬一下，但一看就是几天没睡觉了。
“晚安，杰米尼先生。”
穆走到他对面的舒适靠背椅中坐下，将箱子放到两人中间的玻璃茶几上。
“你来了。”撒加看了眼紫罗兰色头发的人，KENZO香水的味道令他稍微提了点神，穆好整以暇的目光却又令他不怎么愿意急着表态。“要来一杯吗？”
穆耸耸肩，“好。”
于是撒加支起身走到吧台前拎了个杯子，丢进冰块，拿起瓶子倒了半杯。
“谢谢。”穆接过冰凉的酒杯，细细的水珠在玻璃表面凝结，沾上了掌心。
一时他们都没说话，只有冰块细碎的浮动声。
穆觉得有点愉悦，原来他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
“还是支票吗？”撒加蓦然打断了他，似乎看透了穆心底的想法；顺手摸出钢笔和熟悉的支票薄，有些不耐烦地刷拉一声翻开。
穆礼貌地笑笑，“不验货吗？这可是您特别要求的小朋友。”
撒加摆了摆手，已经利落地撕下填好的支票，顺着玻璃桌面滑到药剂师跟前。
穆不再多说，看来这人真的没什么心情。
这次交易到出奇利落，穆站起身职业性地说结束语：“那么合作愉快，祝您睡个好觉。”
撒加抬眼望了他一眼，张开手支着侧额，淡淡开口：“你不看看沙加吗？”
穆随手拎起外套，依旧优雅而礼貌：“不了，祝他早日醒来。撒加先生，再会。”
“怎么，我在你印象里真的那么糟糕？”撒加调侃了一句，看着穆毫不动声色的表情其实有点幸灾乐祸。
穆无辜地转回身，“撒加先生，您想得太多了。说实话，看到沙加那个样子我会伤心的。”
“好吧，那是我的错。”撒加摇了摇酒杯，冰块在里面旋转起来。“你真的越来越让我好奇，一个人能时而那么事不关己，时而那么脆弱。”
穆站在门口，只是微笑着没开口。
“其实我该感谢你。”撒加淡淡说，“是你……说得有趣点，把沙加卖给我的。”
穆并不否认，将手揣进兜里等待撒加想说什么。
“但是，你明知道我这个人最憎恨别人碰我的东西，你却偏要碰。”撒加顿了顿，“可现在呢，你又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因为在我面前吗？不，我觉得干你那行的人都不可能胆小对吧？你给我的印象……就像在玩游戏，我说得对吗？”
撒加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当然依旧波澜不惊。
“您说得没错。”穆坦诚地点头，甚至带了赞赏的口吻，“我的行为可能让人费解，但是请原谅，我只是在寻找乐趣罢了。”
“那么，你想要什么乐趣？”撒加眯起眼，坐在光线的背后盯着他。
穆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靠在门上耸了耸肩。“撒加先生，我不知道除了占有欲，您还是个好奇心那么强的人。”
“我这个人就这样，喜欢穷追不舍，不喜欢别人耍花招——”撒加摊了摊手，职业动作。“如果令你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完；其实我也在尽量不耽误你的时间，让你从巴黎赶回来已经够不好意思了——穆，如果你存心一开始就把沙加当带给你乐趣的玩具的话，请马上停止这种想法吧。”
穆动了动嘴角，撒加打断了他继续说道：“你经常说沙加不是我的所有物，我当然知道，我也没有把他锁在笼子里，他要见谁跟谁上床那是他的自由，因为他就喜欢以激怒人为乐——但是这跟我想怎么做毫无关系，搞清楚他身边的人的目的那是我的自由，如果有人不在乎伤害到他而纯粹寻找乐趣，那么请原谅，恐怕我不会再继续扮演令人愉快的角色。”
“撒加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穆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满，依旧保持微笑，“如果你是那么看我的，我也没必要辩解。现在您要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请问可以走了吗？”
撒加颇有风度地朝他举举杯，“当然。”
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冰块在杯中渐渐融化了。
“寻找乐趣吗……”他自言自语着，仰靠在沙发里一阵疲倦，然而总有什么地方牵扯着神经，让他无法释怀。
沙加已经昏迷第五天了。
原来真正到某些时候，绝望才一点一点开始侵蚀。
因为人心承受不了，世界上才有宗教这个东西。
无能为力。
EPISODE 37

现实里是不存在HAPPY ENDING的，因为人总是在变，永远不会有所谓的结束。如果硬要用一个ENDING来概括每段EPISODE，那么它们必定既不是绝对的快乐也不是绝对的悲伤。当视线转开的时候，它就结束了。

巨大的波音747飞机收回起落架，下面的跑道变得又细又长，忽然一片云雾冲入视线，城市消失在云层下面。
卡妙靠在椅背上，低头将MP3音量开大盖住飞机的轰鸣声。
旁边的人“啪嗒”一声解开了安全带金属扣，扭了扭不舒服的身子。
卡妙瞄了他一眼，继续闭上眼。
“请各位旅客继续扣好安全带，直到安全信号灯熄灭——现在我们的航班已经飞离纽约长岛进入大西洋上空，我们将在七小时后到达法国巴黎。晚餐服务即将开始，祝法国航空带给您一个舒适的旅程。”
广播里空姐分别用英语和法语念完例行问候。
突然有人抓起自己的手腕，卡妙惊地睁开眼，盯着旁边的人：“干吗米罗？”
“帮你也把时间往前调六个小时啊，又没事做。”米罗吐吐舌头，眯眼摆弄着他的手表。
“才刚刚起飞，你就觉得无聊啦？”
米罗露出个可怜的表情，伸出脑袋望了望：“晚餐怎么还不来？”
卡妙无奈地叹了口气，取下耳机，“你又不是第一次飞长途。”
“上次从西班牙来美国的飞机座椅背上能放电影，这次连屏幕都没有，我就不知道怎么耗时间了——七个小时！早知道就带片安眠药来了。”
“要听我的MP3吗？”卡妙问。
“不了……妙妙你不用管我啦，我这人坐飞机很烦人的。”米罗不甘心地挠着头。
卡妙看着他的样子，“喂，那干吗要争着跟来，你工作那边没问题吗？”
“放心放心，叫我坐二十个小时飞机也要跟着你的。”米罗抱起手臂又放下，“工作缺十多天没问题，谁叫我已经是他们的顶梁柱了呢，敢炒我的话那些客户可不干。”
卡妙还有点处于惊讶当中，米罗说来竟然真的来了。
他不知道看到他已经买好的机票时是什么反应，高兴？不高兴？嫌麻烦？都有。
不过现在想到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妙妙你要什么？果汁？啤酒？还是咖啡？”米罗兴致勃勃地和空姐东拉西扯，听法国美女说英语真有意思。
“矿泉水，谢谢。”卡妙回过神，抬起头。空姐看到他时流露出看到美少年的表情，又悄悄看了眼旁边的米罗。
米罗倒完全没注意，接过啤酒愉快地仰头就喝。
到了这个时候，究竟该怎么做呢？
卡妙握着塑料杯，望着舷窗外漆黑的天幕沉默。
如果生活也能像电影那么戏剧性就好了。
现实的寂静和冗长消磨了激情，所以也不能怪任何人。我们的生活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爱或者不爱，快乐或者不快乐，有时连自己都难以断定。
“妙妙，你要牛肉还是鱼肉？饭还是意大利面？”这次米罗等待已久的晚餐终于来了。
“鱼，意大利面。”
米罗帮他把翻板放下来，把锡箔纸包着的晚餐放到卡妙面前。
“麻烦再给我杯矿泉水。”
飞机没有坐满，有人已经霸占了中间的四座躺着睡着了。其他人懒洋洋地开始用餐。
每人的晚餐配了一小瓶红酒，不愧是法国航空公司，形式最重要，虽然那酒的味道跟酸葡萄汁差不多。
“妙妙，到了巴黎我们又怎么走？”米罗已经消灭掉他的牛肉，打开甜点的盒子。
“在GARE DE LYON搭TGV，轻轨快车3个小时到里昂，然后我已经租好了车。”卡妙心不在焉地喝他的矿泉水。
“然后我们又去哪儿？”米罗一脸不解状况。
“开车去格勒诺布尔。”
“哦，妙妙你原来有驾照啊！我的驾照不知道在欧洲能不能……”
“米罗，到了法国之后不要叫我‘妙妙’行吗？”
“啊？”米罗一愣，起司蛋糕从叉子上正好掉下来。“哇——！”
手忙脚乱一阵后，卡妙歉意地朝四周看看，米罗还在擦他的裤子。
“看得出来吗？竟然掉在这个部位……太逊了。遭了，蛋糕还在座位下面，踩到就完蛋了。”
“叫空姐过来打扫吧，别上蹿下跳了，睡觉的人都被你吵醒了。”卡妙一脸黑线，伸手按了呼叫灯。
还是刚才那个美女，很乐意地帮米罗扫干净了地毯。
卡妙用法语向她道歉，空姐微笑着又说了什么，卡妙脸有点红。
两人重新坐下后，米罗捅了捅卡妙，“嘿嘿刚才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卡妙这一折腾刚才要说的话都忘了。
“什么嘛~妙妙你为什么脸红啊？”米罗本性逼露，漫漫无聊中终于找到点乐子。
“她说……你男朋友真可爱。”卡妙极不情愿地堵住了米罗的聒噪。
“啊？我们那么明显啊？”米罗眼里放光，伸头朝空姐消失的方向望去，“不愧是法国女人，那么敏锐，哈哈！她是不是看上我了？”
“请你小声点可以吗？”卡妙瞪他一眼，“米罗，以后不要叫我‘妙妙’了！”
“咦为什么啊？你不喜欢？”
“我又不是小孩子。”卡妙轻描淡写地撇了撇嘴，“这样我会感觉处于劣势。”
米罗纳闷地挠挠头，“哦……好吧。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卡妙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们的事，我父母亲不知道比较好。”
米罗看着他的侧脸，才明白刚才卡妙的意思。
“他们是很传统的人，我不想为此让几年没见面的父母亲感到尴尬。”卡妙别开脸望着舷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我明白了，我们假装是普通朋友就好了嘛。”米罗心里虽然有点委屈，但为了卡妙这并没什么。
“我不是开玩笑，你也体会到了，法国女人就是那么敏锐——我是她的独生儿子，她一辈子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所以在她面前你稍微小心一点可以吗？”卡妙转回头在机舱暗暗的光线中望着米罗。
“呃，我知道了。”米罗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紧张，好像要见公婆的似的——其实本来也是嘛，他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事。“反正我也不会讲法语，我就乖乖呆在一边行吧？”
“我父母亲都会讲英语。”
“啊……那、那我就说是正好在法国有事，顺便陪你去看他们？”米罗越来越紧张。
“恩，只能这样了。”卡妙也觉得很麻烦。米罗要跟着来是计划之外的事情，一切莫名变得有点忐忑不安。
“妙……卡妙，你对我死皮赖脸地跟着来不生气吧？”
卡妙看他一眼，摇摇头。
米罗舒心地一笑，“那就万事OK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为了不继续打扰你和其他的人，我准备睡觉了。”
“哦，那最好不过了，我也要睡了。”卡妙打开毯子，把椅背往后调。
“亲爱的，别担心了。你妈妈的病一定没事，而且等我们再回美国的时候沙加肯定也醒过来了——就当作去欧洲玩一趟吧！晚安！”
米罗伸过脑袋在卡妙已经闭眼的脸上亲了亲，然后裹起毯子靠进座椅。
卡妙下巴埋在毯子里，轻轻睁开眼，在昏暗的光里迷茫而复杂地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真的吗……

古典优雅之城巴黎，碧波粼粼的塞纳河，在米罗昏昏欲睡的眼皮下从计程车窗外溜过了。然后他们到了车站，头顶上响着听不懂的法语，卡妙拉着他上了火车。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到达里昂——因战争历史出名的城市，两条河贯穿的城市，拥有橘红色屋顶的城市。
米罗突然想起这里是卡妙和沙加相遇的地方。
他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却发现又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卡妙拿到了订的车，他们找了间旅馆准备明天早晨再出发。
“我要去拜访我的姑姑，你想一起去吗？”卡妙换了身衣服，站在扶手椅旁边问。
米罗本想点头的，“……不了，我自己去逛逛。”
“那把旅馆地址带上，找年轻人问路应该能说英语。”
“好，早点回来。”
然后卡妙拿着车钥匙出门了，米罗一个人坐在床沿，突然觉得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或许就因为刚才他想起这里是卡妙和沙加的地方。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夜幕降临。
卡妙一走，米罗立即觉得孤单。
EPISODE 38

米罗篇

河边果然长满了高大的梧桐树，风一吹，水就跟着起波纹。
米罗也不知道这是其中的哪条河，卡妙曾经说过它们的法语名字，一个阴性一个阳性，但是忘了。
他盘腿坐在石头河堤上。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远处河拐弯处有片山丘，上面有个白色的教堂，很远就能看见，被围在一片星星点点的橘黄灯光里。
薄薄的雾正降下来，河面飘着水汽。
原来里昂叫人心情宁静，虽然那满山灯光有点点寂寞。
米罗眼巴巴望着脚下的河水，又抬头望着天空，不阴不晴的冬季夜晚。
平时除了工作，晚上都跟在卡妙一起，做饭或者聊天，他看他的电视他看他的书；米罗才发现很久没有独自一人这样无所事事地呆着了。
虽然一会儿回到旅馆时卡妙一定已经回来了，他还是觉得想念他。
米罗笑了笑，有点落寞。
仿佛很多年前，童年时候的感觉，又突然回来了。

天生卷发的他坐在门槛上发呆。
班上的男生一叫他去玩，他就蹦起身兴高采烈地去了。
傍晚母亲穿着围裙提着他耳朵回家，训斥一顿后狼吞虎咽地吃晚餐，胳膊上的沙土都弄到饭桌上，叉子盘子碰得砰乓响。
邻居的猫经常溜过来，他就拿衣服罩住它猛捏，朝天花板上抛，手上一道一道红口子。
“米罗！你爸才过世就忘啦？怎么答应的！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母亲被吵得烦的时候总这样嚷，米罗心里就会黯然一下，脑子里浮现出父亲死前的模样，眼泪马上要涌出来，可他又马上忘到一边去了。
他出生在巴塞罗纳附近一个小城镇里。
除了太阳一年四季都明晃晃，地中海碧蓝得刺眼，母亲的训斥和猫叫总围绕在耳边，就没什么记忆了。
好像是上辈子久远的事，其实算一算也就过去十三、四年。
有一天很热，米罗和朋友放学后在海边玩到天黑，晒得脖子后面脱皮。又是脏兮兮汲着球鞋跑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准备被抽几下骂一顿后就舒舒服服吃饭睡觉。
从小他母亲就拿擀面杖、拖把、树枝什么地教训他，米罗早就皮了，照样的野。西班牙有句老话，小狼崽是打不回窝的。
米罗大摇大摆推门进屋，看到一堆人围在床边上，看到他进来谁都没说话。
他对这个景象有印象，除了那次母亲一个人在嚎啕大哭。
他莫名其妙以为在做梦，有老人说，这孩子，竟然还在外面玩。
拔开那些人，床上的母亲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还渗着血。整张脸都看不见，她也看不见米罗。
“今天你妈妈做工时出了意外，砖砸在她额头上了。”
米罗一愣一愣地听着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姜色的猫拿脖子蹭着他脚踝打转。
他嘴唇上还有沙滩的咸味，背后皮肤火辣辣地开始痛。
“妈……”
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躲，还以为她马上要跳起来拿擀面杖给他一下。
几天后他母亲就去世了。

米罗站在杂货店柜台前拿着瓶可乐。
老板头也没抬飞快说了句法语，米罗打开钱包为难地望着一堆硬币，“抱歉我听不懂法语，多少钱？”
“Je ne parle pas anglais!”
“啊？”
“Trois euros vingt cents! Vous avez les euros?”
“我不说法语！”
“Pardon? Qu'est-ce que vous voudriez? Je ne comprends rien.”
米罗抓了一把硬币丢给他就跑了。
法国的可乐味道都有点不一样，米罗一口喝下半瓶，揣在外套兜里。
他不确定自己出来逛了多久了，又没带表，手机也忘在旅馆里。刚才买可乐时本来准备问时间的，看来是自找麻烦了。
不知道卡妙回来没有，米罗不知不觉又走到河边，气温好像有点降，风吹得梧桐树上挂的枯叶哗哗响。手揣在牛仔裤口袋里，河堤真长啊，怎么也走不完。
他渴望快点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坐在被窝里看电视，啃点鸡腿喝点啤酒什么的。
但是如果卡妙还没回去，他就不想往回走。
有年轻人在河边的广场上玩滑板，米罗就站在旁边看，其实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晃动的人影。
他觉得嘴唇上仿佛有咸咸的味道，像沙滩上的沙。

“米罗，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不可以碰哦。”
胖乎乎的叔叔用胖胖的手指敲了敲玻璃，里面有个瓶子，“这酒我已经存了二十多年，你知道现在值多少钱吗？哈哈！可惜我不会卖的，我退休以后要慢慢享受它！”
米罗听不太懂，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肥胖的手掌摸了摸他满头卷发，“等你长大就可以陪我喝酒了，小伙子不许对你姨妈说啊。”
米罗还是点头。
记得刚开始他不怎么喜欢这小地方，虽然离马德里才几十公里，却没有海滩没有以前的朋友。他叔叔一辈子都没去过几次西班牙首都。
但是也慢慢就习惯了，叔叔和姨妈没孩子，对米罗很好，晚回家也不会打他。他开始上中学，开始无聊的打架，开始暗恋校花。
奇怪的是，他在哪里都很受欢迎，嘻嘻哈哈有乐子就不放过。后来卡妙说因为你是个坦率的人。米罗觉得这很正常，反正朋友越多越好。
于是他也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了，虽然极其偶尔会因为一些小事想起父母想起巴塞罗纳，但终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过去的就过去了，死了的人就死了，自然规律，米罗从小就是个简单的人，所以也不像一般失去了双亲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在亲戚家里长大了。
当然一头卷发还是困扰着他。
有一天——米罗有些自嘲地笑笑，他记忆里似乎总只有这些零碎的片断——很热的夏天下午，他们为一个全家移民美国的朋友开欢送会，其实也就是一群高中生找理由喝酒；大家都喝得半醉，那个要走的小伙子开始滔滔不绝说美国怎么好，一群小镇里的西班牙年轻人听得心里飘忽忽的，其中米罗最为兴奋——白色的海滩啦，比基尼金发女郎啦，摩天楼森林啦，满街加长林肯汽车啦，白花花的美元啦……最重要的是，自由！那种感觉像做梦一样，十八岁的米罗突然就找到人生目标了，醉醺醺地在沙发上又蹦又跳。
大概当年要去西部挖金矿的人就是这种癫狂。
正好那是毕业的一年，米罗说什么都要去美国，叔叔就妥协了，反正贷款以后米罗自己还。
其实米罗也不知道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
总之找件激动人心的新鲜事儿，比在小镇街上找家比萨餐馆当小工有意思。
有这个心思后，米罗很开就开始讨厌西班牙的这样那样了，才发现自己在这么无聊的地方呆了十八年，连高房子都没见过。
走的那天一帮兄弟又一起喝酒送行，米罗背了个大背包就走了。
他的人生就这么兴冲冲的一截一截延伸出去。
第一次坐上飞机的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看着故乡的黄色土地消失在云底下，他兴奋至极，就突然莫名其妙有点心欠欠的。
他不明白，也不愿意想。
父亲临终的面孔蓦然浮现出来，让他措不及防。

可乐喝完了，米罗揣着空瓶子继续漫无目的地在河边游荡，每次看见垃圾桶都忘了。
才想起这是六年后自己第一次回到欧洲。
什么感觉，也说不清楚了。
这夜晚实在令人莫名地难受，虽然都是美好的回忆。
米罗再次走到广场时那群玩滑板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空荡荡的广场漆黑一片。
他疲倦地往地上一坐，才发现脚有点痛了。
再简单的人，再简单的人生，也会体验过世间所有的快乐或伤痛，包含无数独一无二细小的情感，细小到当事人都未曾察觉，一辈子或许就浮现一次，恍然大悟原来当时真实的心情是这样。
这些都是太过真实的东西，没有人不知道却太难说出口。
除非那是透彻人心的作家或者解读灵魂的诗人。
米罗当然从来不花精力在这些上面。
偶尔独自一人时会心欠欠地出神，然后一会儿就忘了。
所以今晚虽然寂寞，但他知道卡妙在等他回去。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野狼也可以找到放下疲惫希望就此停留的地方。
米罗仰着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心里蓦然温暖起来。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离不得，一个人竟然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远处山顶上的白色教堂不知何时在雾里变得清晰，淡淡散发着光晕。河水安静地流过，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它们的名字。
Rhone，Saone。
“哈！”
他大叫一声，突然从地上跃起身，往旅馆的方向用全力开始奔跑；空寂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一秒也不愿停息地跑，沿着河岸拐过漆黑的街角，无数路灯为他引路，满山是橘黄色的点点灯光。
冲上楼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切——急切只想快点看到他、石青色头发墨绿色瞳孔、闻到他身边温暖的空气——
“妙妙！”
屋里的人被突然推门而进的人吓了一跳。
卡妙安静地拿着书，鼻梁上挂着无框眼镜，穿着睡衣舒服地蜷在沙发上；看米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点好笑，清澈的墨绿色眼底露出只在米罗面前才有的戏谑神情，嘴角轻轻上扬：“喂，遇到抢劫了？”
EPISODE 39

最害怕的是，孤独的城市，夜幕降临。

大西洋的另一边，从太空中看地球上最明亮的地方，像一颗星星停泊在漆黑的海边。这样看起来，世界那么安静。
酒杯旁的烛光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个影子也抖了一下。
这无止境的梦中一幕，玻璃那一边圣诞树般美丽的夜景，是不是也会和那个背影一起忽然消失无踪？……都是骗人的，许再多愿望，死去的狗也没有复活。
就像一杯从桌面滑落的水，慢慢降落的过程，那么自然而然。
闭上眼或者一动不动望着，他也不会转过身来。
渺小的心情，在亿万颗星光飞速旋转的世界上，即使是绝望的最后求救，也没有另外一个人能接收到。
地毯上会留下一滩水迹，碎裂的玻璃闪闪发光。

一个东西掉落的声音。
撒加转回头，看见玻璃杯躺在地毯上不停地来回滚动，水迹正慢慢扩大。
他还有些从思绪中回不过神，盯着那个渐渐安静下来的杯子。
“……你终于转过来了。”
微弱的声音，如梦如幻。
才发现那种绀青的颜色几乎要被遗忘。
他一动不动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暗淡爬上蓝色发尖，身体里某种东西正一点一点被啃噬，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原来是你。”
青色瞳孔中间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慢慢和记忆连接起来——他动了动嘴角，却发现连一个表情也没力气做出来。
撒加走到床边，弯腰捡起玻璃杯，轻轻放回桌上。
“不然你以为是谁？”他轻轻仰起嘴角，背对着床上的人在床沿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向前倾。
“我也不知道。”沙加望着反射淡淡光线的房间顶，突然有点不确定而莫名慌张起来。“……我怎么了？为什么手抬不起来？”
“但你把玻璃杯打碎了。”撒加半梦半醒地回答，觉得铺落眼底的点点星光忽然要把自己穿透了，有阵风吹进来。
“开玩笑吧！我究竟怎么了？”声音有点沙哑，因发现记忆的混乱而变得急躁。
撒加转过身，看着他慌张的脸，满枕头的金发忽然有了生命。
于是他俯下身拿手指轻轻刮过他秀气的鼻梁，游到柔软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颤抖的喉结。温度渐渐粘附在指尖，突然令人着迷。
像抚摸艺术品一样，撒加迷茫而满足地沉浸在温柔中。
不回答他，不理他，他是我的。
“撒……”
半个音节在嘴唇间被含了过去，唇齿轻轻就撬开了。
睫毛和睫毛颤抖地划过，彼此的气息吹在眼睑上，他感觉到了温度，不禁闭上眼。
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吻过一个人，但是此时他只想这么做，即使令彼此无法呼吸，即使他感觉不到疼痛，即使这或许不是爱情。
原来只有那么瞬间的瞬间，仿佛可以看到白色的港湾。
脑海里出现那句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地攀上他的背，输液的玻璃管发出抖动的声音。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或许正在沉睡，或许这只是梦境的交叠；醒来之后，浮桥就一段一段崩塌了。
但是那又怎样，如果现实得不到。
他的手捧上撒加的脸，肌肤的温暖在掌心渐渐融化，他觉得另一个梦境在呼唤他了。
“沙加，不要睡……”
呓语浮在耳边，他翕动了下嘴唇，轻轻闭上眼。
撒加握住沙加停在自己脸上的双手，望着他已经睡熟的脸庞，顿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绕开输液管坐起身。窗外的夜景仍然如海面般静静闪耀着微光，他疲倦地拨了拨头发，看见东方不知何时露出了灰白的一道，长长拉在地平线上，瞬间穿透了漆黑的夜幕。
嘴唇残留的温度已经消散。
撒加拿起电话，平静地低声叫医生过来。

格勒诺布尔离里昂有两个小时的路程，看卡妙开车连路标都不看一下的样子，米罗才想起这里是他的家乡，世界上最熟悉的地方。
“你多久没回来了？”为了活跃一下高速路的疲倦气氛。
“三年。”开车的人回答。
“哦……想父母吗？”
“有时候。”
不知为何，米罗觉得离格勒诺布尔越近，卡妙就越不怎么想说话了。
在纽约，或者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除了这里——米罗都觉得卡妙是属于他的；最起初以房东的名义，可以自然而然叫他一起吃饭，早晨装作顺便而送他去学校，半夜端着咖啡说“嘿我正好煮了一壶，要不要来一杯？”，披着毛衣的卡妙就回过头，取下眼镜伸了下懒腰，“好啊，今晚真冷。”
后来两人的关系也明朗了，米罗就更加乐于享用这种特权。
可是法国这地方，米罗一觉醒来就发现卡妙也属于别人了。
突然卡妙就变成好几份，原来自己占有的不过是其中之一。这里有他的父母亲，必定也有从小到大的朋友，或许所有人都比自己更加了解卡妙。
很奇怪的感觉。
“看见阿尔卑斯山了。”卡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了指前方的地平线。
积雪的山脊在天幕中淡淡拉出一道白色起伏。
“妙妙，我……”
不知哪里传出手机铃声。
“在我后面外套口袋里，帮我接一下。”
空气变冷了，车窗玻璃边沿结起一层薄冰。卡妙调高了暖气，打开转向灯顺着路牌拐下了公路，格勒诺布尔灰橘色的房顶尖尖立立出现在视野很远的前方。
“沙加醒过来了。”
冬天的树林从路两旁飞快掠过，河水的气味不知何时已经这么浓。
他突然有种释然。

“一个人失去记忆的时候，他自己察觉不出来吧。”
“或许。”
撒加走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上，睡衣换了另一件丝绸的东方样式，在不知什么时辰的阳光里泛着一片寂静白光。
于是他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医生正为他取掉胸口上的监控电极，所有屏幕都剩下一片空白。
然后是额头两边的脑波监控，他不舒服地闭着眼等待自由，睡衣领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仿佛没有感觉撒加的目光。
笨重的仪器被推了出去，医生和助手低头收拾东西，麻利地离开了房间。
他低头用一只手放下袖口，动作已经很自如了。
当然输液的针头还埋在胳膊的纱布下面，用医生原话说，康复期会很漫长，需要病人的合作。
这句话已经和当事人脸上不怎么耐心的表情成对比。
撒加放下胳膊悠悠走过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换了种香水。
“不喜欢吗？”撒加拉过扶手椅坐下，捕捉到他鼻翼皱了皱的小动作。
“为什么换了？”
“看你还能不能认得出我。”撒加随便地笑笑，交叠起双腿。
然后两人沉默了一下，撒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之前那个亲吻。
“今天几号？”
“二月二十三号。”撒加流利地回答。“想看报纸吗？”
沙加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眨了眨蓝眼睛，还是有点困惑。
“医生的话把你吓到了？沙加？”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很难说……虽然有点神奇，问题是我确实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脑袋上得缠一圈绷带。”
“下次走路小心，不要踩到香蕉皮了——想喝杯什么吗？”撒加交换了下双腿，“牛奶？热茶？”
沙加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真的失去记忆啊？”
撒加笑了笑，“抱歉，你现在是病人，所以我只能提供温和的东西。说实话，你的胃现在恐怕连脂肪含量稍高的牛奶都无法胜任。”
沙加下意识往下看了看胳膊，“哦？就是说康复期间我只能靠这根葡萄糖管子维持生命？”
撒加摊了摊手，不置可否。
沙加嗤之以鼻地仰起脖子靠在垫子上，“那么，既然我踩到香蕉皮摔到脑袋，为什么一觉醒来会看到你的脸？我怎么记得你应该也要死不活躺在床上养伤？”
“祝贺你还记得这件事，看来失去那部分记忆截至到此。”撒加说着，斜身拿起电话呼叫管家，“送一杯脱脂热牛奶，一杯黑咖啡过来。”
床上的人对他的自作主张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抱起胳膊以示不满。
撒加继续自作主张地干脆坐到沙加的床上，随手扯了个靠垫找到舒适的位置，“亲爱的沙加，既然我们很有可能要相处一段时间，我觉得很有必要先澄清这个状况，好让你安心——你的法国朋友，叫卡妙对吧，他的母亲身体情况不好所以招他回法国去了，那个西班牙小伙子也陪着一起，两个人已经离开美国一段时间了；而你的朋友穆，同时也是我的药剂师，似乎业务繁忙，当然之前他来看过你几次，现在也不知道在世界上哪个地方；还有你的英国男朋友，他的名字很复杂所以我懒得拼出来，被媒体揭露的关于你的真实面目打击严重，现在回伦敦去了——如果你还有其他朋友我没调查到，那你有选择的自由——基于这些情况，出于简单的好意和道德心，我觉得照顾一下意外受伤的你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何况让你陷入舆论攻击还是我的责任。所以如果因为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了我而感到困惑或者失望，希望你现在能了解并且接受我的道歉，并且以你的身体为重，乖乖地度过这段康复期。”
听着撒加头头是道的解释，沙加一阵疲倦和好笑，抓开撒加搁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你知道吗，亲爱的撒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自认为能说服一切的这种态度，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好意和道德心都在你那边，我还是不想接受。”
“喂喂，我怎么就那么容易惹到你的逆反心？如果不解释清楚，你又要说我自作主张了，记得这也是你最讨厌的对不对？”撒加心里第一反应是他的脑袋应该没什么事了。
“对不起，如果你想以此寻找给你自己的报酬的话——”沙加继续抓开撒加玩弄着金发的手，“我没兴趣配合你玩过家家。”
撒加一笑，正好管家托着盘子敲门进来，撒加招手让他放过来。
黑咖啡的香味瞬间飘散在空气里，沙加吸了吸鼻子。
“抱歉亲爱的，这不是给你的。”
撒加一手端起咖啡，一手将热牛奶放到沙加面前。
沙加不耐烦地转开脸。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瘦？”撒加突然说，自顾自喝了口咖啡，“有一天晚上，你的法国朋友喝多了，跑到我这儿来非要见你不可，然后看到你就哭了。”
沙加没作声，抱着膝盖绻成一团。
“我虽然不确切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伤心，但你的确有点过分了。”撒加拨了拨沙加过于长的额发，露出他闭着的眼睛，口吻温柔又毫不留情，“爱上你的人实在真可怜。”
蓝色的眼睛猛然睁开，“你以为你是谁？”
撒加笑笑，伸手继续拨弄着他的额发，轻轻绕到耳朵后面，指尖无意擦过耳郭，又顺着耳后的肌肤滑到脖子，继续向下——
沙加一动没动任他的手指停在敞开的领口，青蓝的瞳孔冷冷盯着面前的人。
“那个卡妙……是不是一直爱着你？”
轻微的气息吹到脸颊边，开玩笑又恶毒的口吻。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但是又装作不知道……因为你怕麻烦，你害怕，你……”
“闭嘴……”沙加扬起下巴狠狠打断他。
“别紧张，我假设而已——那个法国人很可爱啊，长得也很漂亮，可惜爱上你是他不够聪明，他难道不了解你这个人有多会践踏别人的关心，有多任性到从来不考虑别人？或者他爱你太深，这些都不在乎了？但为什么他会哭……？”
“撒加！你够了没有！”沙加一把推开他，输液的管子和支架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说？卡妙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我闭嘴！闭嘴！”
撒加看着沙加强忍的样子突然有点不忍心，他突然意识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让他失控，他明明才刚刚醒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或许就是那双眼睛，倔强得绝望得让人愤怒，又虚伪得让人心痛。
“混蛋……”
漫长的深吻让狂躁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因突然激动而喘不过气的沙加狠狠抓着撒加的肩，最终手指软下来，经历了一场严重浩劫的身体才显现出真正的虚弱，连指尖的力气都蓦然耗尽了。这种感觉仿佛有点熟悉，一片从身边流逝而过的漆黑河水中，让身体渐渐沉下去，模糊中只有寂寞的光亮在遥远的那一点若隐若现。
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流失殆尽的时候，黑暗降临，软弱腾为虚幻，嘴唇间仿佛残留着温暖。
不知是谁在耳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或许只有放弃……
EPISODE 40

装作不在乎地享受别人的关心，成为习惯，觉得因此并不亏欠谁。其实我一直知道这叫卑鄙。

沙加又睡了一天，觉得精神像被抽空了。
有人在床边坐下，他知道那一定是撒加。
闻到薄荷须后水味道，然后又消失了。
他懒得睁开眼，为什么这么累，做的梦乱七八糟。
撒加说了一些话令他不安到极点，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这种感觉折磨得他在空荡荡的大房间里醒来时，疯狂地想抽烟。
可是脚接触到地毯时，当他在瞬间要把全身重心往前倾的时候，膝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从床沿摔下来。
原来昏迷一周就是这个后果。
沙加冷笑，咬牙用胳膊支起上身，发现连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混蛋。
然后当他抓起电话时，才想起根本不知道穆在哪里。

撒加推开门时，就看见沙加绻成一团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中间。
他心里笑了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他任性的姿势实在太明显了，一副拒绝外界的样子。
走过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金色的头顶毫无反应。
如果时间倒退十年，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做得了什么。
“沙加，怎么了？”
撒加蹲下身，放柔和语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样的情景似乎……
“……我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沙哑的声音从金发底下传来，撒加就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了。看见他抬起头，黯淡的蓝没有焦距，只是一团水汽。“……都问自己要不要在今天自杀。但是无论如何，我一直努力给自己找着理由，每找到一个理由，我就决定多活一天，这样是不是很了不起？”
“我不觉得。”撒加叹了口气，在地毯上坐下。
“不知道……但是好辛苦。”沙加再度埋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疯狂地抽烟喝酒熬夜，你以为这样就能脱开责任而去死了吗？”撒加盯着他的头顶，声音冷到极点。“慢慢地杀死自己，你从来没想过退路？”
“退路？不，我不相信。”他声音抖了抖，似乎强忍着巨大波动的情绪，嘴角抽了抽，“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把自己逼上绝路，我就活不下去，你明白吗？为了看到自己到底能多绝望，所以我才一直没有用那把剃须刀，为什么要退路！退路？你这种人根本不明白！”
“我记得，你曾经两次企图自杀吧？”撒加丝毫不为他的吼叫打动，只冷冷地望进混沌的蓝色眼睛中，要望进那最深的伤口，直直地将它挖出来。
沙加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半天才找到焦距；脸颊上留着泪痕。
“……对，我就知道你知道。”他笑了笑，下巴埋在手臂里，睫毛挡住了眼睛，低头自顾自喃喃道，“撒加，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像我小时候的事，我父母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你有什么不知道的？现在我都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没兴趣。”撒加打断他，“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你想要什么？看着我！”
沙加的下巴被他捏着，生生地痛，灼热。
不知为何，他异常不喜欢此刻沙加的眼神和语气。
他眯着眼睛望着撒加，没有挑衅没有脆弱，什么都没有；他两手垂在地上，什么也不说。
下巴的力道松开了，下一秒撒加将他抱了起来。
轻得像个小孩，根本没长大。
沙加的脸垂在他肩上，突然的高度变化让大脑缺血。他闻到了薄荷须后水，还有不知什么牌子的香水，棉质的衬衫，咖啡的味道……嘴唇上却是咸的。
“好难受……”
胸口要发疯的感觉让他的嘴唇碰到撒加肩膀的瞬间，下意识就寻求稻草似的使劲咬上去。
“我不会让你抽烟的，沙加。”撒加闭上眼忍受牙齿啮进皮肤的疼痛，怀里的人抖得厉害。这种瘾，一旦想起来了就无法停止，直到再次忘记。
“你以为你是谁……撒加，不要自作多情了……”沙加泪流满面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血腥味混合着咸的眼泪在口腔里冲得难以呼吸。“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傻瓜，你在怕什么？”撒加平静地拍着他的背，“从头到尾就在逼自己，自虐就那么好玩？还是说，让我看到你自虐使你感到很爽？沙加，回答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在怕什么？”
“……我不会！我没有撒谎，但是却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听得见！”沙加额头抵在撒加的伤口上，金发散落在两人的肩头和手臂间，像失去生命似的冰冷。“你知道吞下一瓶安眠药是什么感觉吗？为什么那么难受却都死不了？为什么死不了！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想活！我想怎么样关你们什么事！为什么要我继续忍受……我恨你们这些自作主张的人……”
“沙加，现在这里除了我谁也没有，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也决不逼你……所以放心地说出来吧。”撒加伸手拨开粘在他脸上被眼泪弄湿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几乎要透明得破碎掉。他不知道此刻为什么自己能这么冷静，或许因为一切都早就料到，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沙加的灵魂是怎样的残破不堪，所以真正看到时，反而有种释然。
眼泪化为冰凉的虚幻，手指温柔得让人绝望。
“你害怕什么？告诉我。”
沙加坐在他腿上，有些恍惚，撒加的衬衫吸干了泪水，只留下一道道冰凉，竟变得火辣辣地痛。
仿佛很久以前一种被强行遗忘的感觉突然若远若近。
他还是想不起来。
穆手指间大麻的味道，欧洲的凉风，河边的梧桐树，黄昏的烟，卡妙的声音……不是，还要更深更深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的记忆，完完全全冰凉又灼烧的痛楚，一点一点将灵魂撕扯得七零八落……
“撒加……你们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我的。”
说不的人，是因为太虚伪。
才发现他从来不用“我们”这个字。
撒加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什么，轻轻拍着沙加如浮云般的一背金发。他有点后悔纵容了他，奇怪的是，虽然早就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真正听到后，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么沙加，我们来做个约定。”

白色床上的人朝他笑了笑，那是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苍白的脸上有双墨绿色眼睛。
完全不同的人，却让米罗莫名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一直抓着卡妙的手，后者默默阅读着病历报告。
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米罗靠着墙壁站着，再旁边是卡妙的父亲。
初春的气息从窗户外照进来，斜拉在木地板上，米罗不知何时发现自己在出神地盯着整个病房里那一小团最亮的地方。
卡妙合上病历，低身在他母亲脸颊上吻了吻，轻轻说：“Mum, tout va bien, c'est pas grave。”
“Mon cher.. tu es ici, j'ai peur de rien。”
“Je t'aime, bien dormi。”
“Je t'aime aussi, Camus。”
米罗觉得那简直是副画，他们的声音轻柔又优雅，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他听懂了那句“我爱你”。
卡妙的父亲一直没说话，静静望着他的妻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米罗。他一看就是那种容易陷入自己思绪的男人，灰蓝色瞳孔没有任何温度。
原来之前设想的各种开场白，都完全没有必要。米罗有些尴尬的同时，又有些释怀。
和他父亲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卡妙拍了拍有些出神的米罗的肩，“我们先回去吧，你一定累了。”
“……你不用守在这儿吗？”米罗望了望他的母亲，后者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我父亲会一直呆在这儿的，家里有只狗已经一天没人喂它了。”
“哦……好。”米罗愣愣地拿起外套，走了几步，回头朝他父亲和母亲点了点头，就跟着卡妙出去了。
总觉得有哪里……
重新坐回车上，卡妙低头发动车子，缓缓拐出停车场。
街两旁全是古旧的法国式房屋，地面铺着圆滚滚的黑石板。他们开得很慢，因为没有红绿灯，在街口总得停下来等行人走过。
空气很冷，下午的阳光照在灰橘色房顶上，鸽子安静地成群飞过。
牵着大狗的妇人蹒跚地穿过马路，黑色高跟鞋和石板发出咯咯的响声。
米罗趴在车窗上向他们打招呼，法国人却似乎没看见，只有狗狗朝他叫了几声。
他似乎闻到松树和面包的味道，又有河水的味道，远远的山上雪的味道，随着风一阵阵忽然出现又消失。
吸了吸鼻子，他回过头望着卡妙，突然知道为什么最初见到他时，纽约阳光下那瞬间清凉的幽绿池塘的气息。
“到了。”卡妙停下车，“我离开法国后，他们就从山里搬到这栋房子住了。”
米罗抬头，看见满墙的冬天藤萝，一排鸽子站在斜屋顶边沿上，投下一个个黑色的影子。
他背着包跟卡妙走上光滑的石梯，深褐色大门上写着“Camus. K. Verseau”。
“你父亲也叫Camus？”米罗有点迷茫。
卡妙径直走进屋，背着身说，“不，那是我的名字，K. Verseau才是家族的姓氏。”
“哦，因为你是独子，我想起来了……”
屋里光线很暗，所有窗帘都拉着。米罗站在原地有点踟躇，手抓着背包不知该往哪儿放，木地板拉出他一个人长长的影子。
“把门关上吧，我把暖气打开。”卡妙站在楼梯边，手抚摸着木头扶手，苍白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来回磨挲。米罗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抬手把大门合上，风马上就停了。
“灯在哪……妙妙？”
米罗一愣，几步走到他背后紧紧抱住他。
下一秒冰冷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
米罗疯狂地收紧怀抱，心里猛然觉得被什么抽空了。
“妙妙怎么了！怎么了？别哭……别哭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背上落满了眼泪。
卡妙低着头，肩膀的颤抖抵在米罗胸口上，一种疼痛从身体深处升起来，卡在喉咙。
“……对不起，我父亲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只是……只是因为现在他跟我一样……虽然什么也不说，我看到病历就知道了……米罗，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傻瓜！傻瓜……”米罗心里蓦然一沉，美丽的墨绿色眼睛从脑海一闪而过，他愣了。
卡妙渐渐稍微平息下来，扳开米罗的手臂，转身靠上他的肩，一脸泪痕。
米罗狠狠吸了吸石青色发间的气息，使劲拥抱他。
“我会陪着你的，放心吧，所以……有多难受都没关系。”
卡妙点点头。
“……你的母亲还不知道吧？”
一股眼泪又从卡妙眼里涌出来。
“她会走得很幸福的，她有多爱你，而你就在她身边。”米罗说着突然有点哽咽，想起了他自己的母亲。
“谢谢。”卡妙轻轻说，“米罗，真的谢谢你……”
EPISODE 41

我不敢回想某个瞬间，天空的蓝，荀麻的白，都化开成一片雾气升腾起来，浓烈得无法睁眼，在铁轨尽头蓦然消散；我或许回过头，或许并没回头，或许一切都不为真。
只有再见，轻轻地刺痛着喉咙。

薄薄的浮冰从岸边的冻土上融解，随着水流被冲进伊泽尔河，在微弱的冬季阳光下像起伏的鱼鳞微微发亮。
姜白色的拉布拉多犬兴奋地在芦苇地里奔跑，不时转头停下来看看主人，舌头吐出热气。几天时间，大概是心情好的缘故，它就长胖了。
阿尔卑斯山静静屹立在伊泽尔河的尽头，积雪反射着阳光。
米罗手揣在兜里，卡妙拿着狗的项圈和绳子，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到格勒诺布尔第六天了。
每天早晨他们来这里散步，白天卡妙在医院陪父母，米罗有时也跟他一起去有时自己在城里瞎逛；晚上他们一起吃晚饭，回家，卡妙看他的专业书，米罗和拉布拉多满屋你抓我咬，最后终于把它赶到后院的窝里，还要狂吠几声。天黑得很早，河水和积雪的味道叫人想睡觉。
“你给纽约那边打电话了吗？”
米罗回过神来，“啊？哦，打了，不用担心。”
卡妙不再说什么，低头握了握项圈。
“走过来一点，地上有冰很危险。”米罗拉了他一把。
卡妙踉跄了一下，踩倒了一片芦苇根。
然后米罗就拉着卡妙一起走。
“……曾经有一次，我让沙加掉进了河里。”卡妙突然说，“记得就是随手拉了他一把，地上有冰，他就那样从河堤上摔下去了。”
米罗望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很多年里，我经常想，如果那个时候周围找不到人——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卡妙有些出神地望着伊泽尔河，薄云遮住了太阳，河水变得灰绿，像他眼睛的颜色。“这种事都是后怕，却一样的叫人恐惧。”
“既然根本没发生，就不要想了嘛。”米罗拍拍他的肩。
卡妙摇摇头，“我也知道，可是竟然能让人心惊胆战这种感觉——我不敢想像、如果没人把沙加及时救上来……会有怎样的后果。”
“傻瓜。”米罗笑笑，“我打赌沙加早就忘了这事了，你还耿耿于怀。”
卡妙撇了撇嘴，“可能吧。”
然后他们继续并肩慢慢走着，吹来一阵风，夹杂着山上雪的气味。
拉布拉多犬不时绕回来在卡妙脚下蹭蹭，对着他们叫几声，卡妙摸摸它的头顶，于是又欢快地跑到前面去了。
“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到美国去了，也不会认识你了，米罗。”卡妙自言自语道，他还在想这个话题。
“啊？”米罗挠着头发想了想，“你是因为沙加才去美国的？”
卡妙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我可以在法国完成从本科到博士的学位，但是因为知道沙加在纽约，正好有个硕士交换项目，所以……”
米罗有些恍然大悟，放下抓着头发的手，又停在半空。“妙妙，我真羡慕沙加呐。”
卡妙想起米罗曾经问他的一个问题，顿了顿，没说话。
“明明有那么关心他的人在，他却不怎么珍惜自己……”米罗坦诚地说道，两人无意地停了下来站在一片芦苇地里，风吹着头发在脸上跳动。“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几乎是完美的，你看，诱人的容貌和气质，聪明的头脑，那么年轻就在纽约有自己的事业地位，找他帮忙也很随和……我承认自己崇拜他吧，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又总觉得其实不了解他——无法捉摸，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很神奇的一个人哪。”
卡妙淡淡地笑，“用这些价值观衡量的话，他当然是个完美到令人羡慕的人。”
米罗眯着眼，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讨论这个话题——米罗一直觉得心里有块东西，不明不白的，所以现在突然要表达出来有些苦恼。
“呃……后来他发烧那次、我们去医院？说实话我被震撼了一下，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呀？为什么要那样对自己？谁都有痛苦，但至于要折磨自己吗？世界上有什么事不能忘记，需要一辈子惦记着？连我都不忍心，妙妙你看到肯定更伤心了……”
卡妙低下头，脚尖刮过秋天残留的芦苇根。
“所以……沙加给我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米罗喃喃，“因为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你、我、撒加、他的朋友……”
卡妙还是没发话，把手里的项圈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两人沉默了一阵，又不约而同地慢慢走起来。
卡妙咬着嘴唇，墨绿的眼睛冷得落寞。
“如果……你知道有一天爱你的人都会离开——那你会不会情愿从一开始就不认识这些人？”
“什么逻辑！”米罗打断他，“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人反正都要死，那还干吗出生！？反正都要饿，还干吗吃饭？这么简单的道理！”
卡妙动了动嘴角，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幸福。有些东西，求之不得的，却那么简单就明白了。
狗抖动着皮毛跑回来，嘴里咬着个不知谁遗弃的旧网球，停在两人面前摆动尾巴。
卡妙蹲下身拍拍它的脖子，抓住下巴将网球取出来，想了想，将项圈给它戴上。“麻烦你牵着它，我把这个扔出去过后它肯定又要捡回来。”
然后卡妙抬手把网球扔到芦苇丛中，狗兴奋地又叫又跳，米罗龇牙咧嘴拉住绳子，“这家伙力气真大……”
“我们往回走吧，我得去医院了。”
米罗看看表，把狗绳绕在胳膊上，跟着卡妙转身走上河堤。
那个下午，那双绝望的尖刻的蓝眼睛，关于死亡的一段话，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被他吸引的目光了。
总怀着希望，其实从一开始就看见了绝望。
最爱的人有一天会突然永远离开自己，突然得措手不及，刺痛喉咙。
但没有任何办法。
事情只会改变人，人永远改变不了事情。
能做的，只有这样默默陪伴在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把每一瞬间的画面烙在记忆里，为在以后失去他们的旷远岁月里不感到孤单。
那样的一天……

米罗并不是不愿意陪卡妙呆在医院里。他只是逃避着那个女人的笑容，明明那么温暖善良，却只会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卡妙说，她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近在眼前倒计时式的感情，谁也无法忍受。
所以情愿漫无目的在格勒诺布尔小街上独自走到黄昏。
他只能把所有爱给卡妙。
世界上可爱和悲伤的东西太多了，但心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反而比较幸福。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你必须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否则失去会让你措手不及。
橱窗里有一面镜子，米罗瞥见自己走过街角的模样，便咧起嘴角笑了笑；绿灯亮起时，表情还留在脸上，忽然又觉得那么寂寞。
翕动了下嘴角，笑容慢慢软化开来，他闭上眼。
EPISODE 42

纽约的天刚刚亮。
有时候，我们很难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前早上经常来这家，人多得像酒吧。”
撒加拉着沙加的手挤过吧台前一堆喝咖啡的人，找到张小桌子坐下来。
沙加手放在膝盖中间，随便看了周围一眼。
“喂，我说，你准备戴着墨镜喝热咖啡吗？”撒加朝侍者打了个响指，眼睛看着沙加。
“不想看见光。”沙加低头，帽沿垂在额头，墨镜挡了一半脸。
撒加熟练地要了两份早点，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报纸。
咖啡店里闹哄哄的，靠在吧台前的人陆续穿上西装外套走了出去；老年人们围在一堆抽烟，每人面前放着小杯子和吃到一半的羊角包。
侍者很快送来咖啡和面包，和撒加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就忙其他的去了。
沙加看着玻璃外来来往往的人，回过头，面前的咖啡已经放好牛奶和糖。
撒加自己交叠着腿靠在椅子里喝他的黑咖啡，把报纸翻来翻去。
羊角包很香，刚刚烤出来的，表面一咬就碎。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走过来，朝撒加打招呼：“嘿，好久不见了，先生。”
“早安。”撒加笑笑，“今天要去中央公园钓鱼吗，天气很好。”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钓鱼背心，一手端着咖啡杯，“哈哈，当然不能错过咯——让我猜猜，您今天要去约会？”
撒加看了眼对面的沙加，笑了笑，“这么说的话，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老头好奇地看着戴着帽子和墨镜一头及腰金发的人，“早上好，亲爱的小姐。”
沙加微微抬了抬头，看着一脸友好的老实人，无言以对。
撒加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拍了拍他的朋友，“那么祝您玩得愉快。”
“……谢谢！也祝您愉快。”老头心想可能他们吵架了，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那么希腊的先生，改天见。”
撒加朝他友好地微笑，目送那顶鸭舌帽挤过人群回到他的老年人圈子里。
“生气了？”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人，尖尖的下巴埋在黑色毛衣领上。
沙加翘了翘嘴角，“你还真受欢迎呐，希腊的先生。”
“他们都蛮可爱的嘛，关键是这里的羊角包很好吃。”撒加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太阳刚晒到他肩膀。
沙加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那儿，结起一层牛奶的白霜。
“再帮你叫一杯？还想吃什么？”撒加丢开报纸，没什么有意思的新闻。
“我饱了。”
“早餐很重要你知道吧，而且是你昨天说想到外面来的。这篮羊角包我吃了四个，你吃了一个。”撒加起身把椅子朝桌子拉近了点。
沙加还是只撇了撇嘴角，盯着被阳光分割成两半的小方桌。
撒加叹了口气，摸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好吧，我们去哪儿？天气这么好。”
“你今天不工作？”沙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人家都说是约会了，你就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撒加掏出墨镜架上鼻梁，站起身。
沙加耸耸肩，撒加自然拉住他的手，两人走了出去。

撒加有空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去第五大道旁边的支流小街上闲逛，钻进荒诞不经的小店，买一堆毫无用处的东西，到晚上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拿着个做工很古典的象牙烟斗把玩着，店主就凑过来问想不想试试，他有上好的大麻；撒加笑笑，望向沙加，他正停在一个荷兰乡村模型前，帽沿几乎碰到风车翅膀。
“好漂亮的金发，卖不卖？”店主啧啧望着沙加的背影，两眼发光。“我是个搜集狂，你们也看出来了。”
沙加回头看了他一眼，“哦？你出多少？”
竟然有戏，店主凑到旁边伸手就拿起他的金发仔细打量，“这光泽，真是美极了！可以从这里剪吗？”他指着沙加的脖子，“一千美金！我出一千美金！”
“好啊，反正又回长出来。”沙加耸耸肩。
“您真爽快，那么咱们来成交吧，真是越看越爱不释手了。”店主兴奋地搬出把椅子，“您坐着，我去拿剪刀。”
撒加一直没管他们，自己在满是收藏品的店里东摸西摸；店主拿着把最大号的剪刀走出来，沙加取下帽子和墨镜，拢了拢头发。
“哟！您是模特吗？”店主目光停在沙加脸上。
“剪吧，一千美金，说好了的。”沙加闭上眼。
店主一时有点犹豫，这么美的人……简直想整个收藏起来。还没下手，撒加一把将沙加从椅子里提了起来。
“干什么？”沙加诧异地睁开眼。
“什么干什么？走吧。”撒加淡淡地说，揽过他的肩，“我想起一家古董店，就在这儿旁边。有个花瓶上次……”
手里还抓着剪刀的店主一脸不解，直到两个客人走到了门口，“喂喂！怎么走了？我们说好了的啊……”
走在街上，沙加重新戴上墨镜和帽子，手揣在大衣兜里，靠着撒加肩膀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不要过分了啊，以后我还怎么好意思来？”撒加看他一脸乐不可支。
“我真不知道头发能卖这么多钱啊。”
“那我给你一千美金。”撒加伸手拢着他的脖子。
沙加啧了一声，看见一家卖印度熏香的小店。
两人再次走出来时已经一身味道，撒加皱起眉掏出手绢。
“这是檀木香，你不会过敏吧？”沙加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那你幸好没出生在印度。”
撒加松开衬衫领口，喘了口气，“你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别忘了医生没批准你出来的。”
“那我们去吃饭，然后去中央公园睡下午觉。”沙加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习惯。
“记不记得，以前我在中央公园坐一整天，就是为了碰到你。”
沙加扬扬眉，“哦，你不是总一脸真诚地说‘好巧啊’吗。”
“是啊，现在我还是可以一脸无辜地说，‘好巧啊，又碰到你了’。”
沙加撇嘴，阳光让他真的有点疲倦了。
撒加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牵住，再放进自己大衣兜里。
街角有相机快门的声音，撒加看也懒得看一眼，低下头问：“想吃什么？”

曼哈顿东北部有一片长方形的巨大绿地，从天上看，就像高楼森林里被切割出来的一块蛋糕。这片地是水泥花岗岩岛上唯一的自然景观，被叫作中央公园。
在这儿可以看见居住纽约的所有名人，导演、运动明星、英国贵族、作家或者议员；他们和推着婴儿车的妇女躺在同一片树荫下享受各自的阳光。还有数量庞大的中产阶级，喜欢四、五个人铺块布在草坪上野餐，吃超市里买的盒装寿司和澳洲香槟，胳膊支着脑袋抽几根巴西雪茄，吹嘘圣诞节钓了多少鲑鱼，讨论哪个部门的经理和女职员有一腿。在这里，普通平民和上流阶级成员的唯一区别就是一副墨镜。
不过今天不是周末，撒加坐在板栗树下面，周围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沙加头枕在他腿上，帽子盖着脸，呼吸均匀。
树荫底下软绵绵的空气让他也有点想睡觉了。
那股该死的印度香味总算消散干净了，他又闻到喜欢的白莲花和青橘的味道，沙加一直没换过香水，金发散落在他腿上和周围的草地上。
懒洋洋的意识从指头尖上慢慢消失，下午的阳光让葡萄酒在每条血管里流着，记忆有些发涨。他伸手把丢在一边的外套盖到沙加身上，后颈微弱的呼吸跳动透过肌肤传过来，他没动，手指放松地摊在草上。
昏昏欲睡间，左肩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
再次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两人打着呵欠站起身，沙加想去喝几杯，被否决了。
然后他们吃了顿中归中矩的意大利晚餐，听钢琴伴奏女声咏叹调。
《黑桃皇后》中利萨的一段忧伤抒情咏叹，沙加支着胳膊有些出神；桌上那瓶深得发黑的巴鲁奴红酒他们喝得出奇缓慢。
撒加看着沙加，烛光跳跃的脸颊有些苍白的红润，一双大眼睛疲倦又入神，仿佛被钢琴某个致命的音调击中了似的，一动不动沉迷在优美的悲剧中。
他拿起酒杯，又放下。
演唱结束，幽暗的餐厅里响起几个掌声。
沙加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并没有鼓掌。
“她的声音真美。”
“要不要送枝玫瑰过去？”撒加一笑。
沙加摇摇头，拿起酒杯，“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很麻烦。”
“是吗？她除了声音美，也是个美人。”撒加瞟了眼灯光下抱着花束的女演唱家。
“我不喜欢和女人上床。”
撒加收回目光，淡淡问，“哦，为什么？”
玻璃杯沿停在嘴唇上，沙加望着对面的人，蓝色眼睛被烛光和酒映出紫色的柔光，在雪白的脸上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口腔里残留着红酒的味道，他舔了舔嘴角，“……女人是缺乏理性的动物，可以从温柔马上变得恶毒，从多情瞬间变得绝情——我不想和神经质的群体打交道。”
撒加笑起来，心想他说这番话时的美丽和冷酷实在令人疯狂——他却浑然不知，这种肆无忌惮才是最致命的。
“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还是更偏向于雌性动物——这取决于你要什么，如果互相都把性当作唯一的目的，那么女人是更好的选择，不骗你。”
他举了举杯，像是为自己的话庆祝。
沙加不置可否地也举杯，既不赞成也不否认。
他们要了餐后的咖啡，把甜点盘子撤下去。
“康复期结束后，我想找个新的公寓。”沙加淡淡地说，睫毛下幽暗的紫眸望着对面的人。
咖啡深黑如炭，比化不开的十二夜更浓。
“当然，要我帮忙吗？”
“跟以前的差不多就行了，单人公寓，带阳台，视线很好的。”沙加随口说道，剥开一颗方糖。
“没问题。”对撒加来说，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他也知道沙加的爱好。
“谢谢。”
方糖沉进咖啡，瞬间就不见了，留下个小小的旋涡。
EPISODE 43

一杯白葡萄酒，一杯冰水，一粒药片。

沙加放下电话，等待音“咔嚓”一声断了。
“Apple Bee出了新的墨西哥龙虾沙拉套餐，明天我们去吃。”旁边躺椅上刚洗完澡的人指着手里的报纸说，“你爱吃海鲜，我喜欢墨西哥的辣椒，正好正好。”
沙加埋头翻着一个小皮质记事薄，指尖捻着页角，没答话。
“我看还得预定……明天是周末？”
“恩。”沙加抬起头，合上本子，自言自语道，“卡妙的电话为什么一直关机？”
“忘记带充电器了。”撒加翻到报纸另一面，“伦敦又发现炸弹，民众恐慌，白金汉宫门前聚集大量游行团体，欧盟这下又有人紧张了。”
“但是他家里也没人接，难道又搬家了？他父母太有情趣了吧。”丢开记事薄，里面所有卡妙在法国曾经用过的号码都试遍了。“能帮我查一下吗？”
“当然。”撒加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脖子后面，手臂突然僵了一下。
“还在痛？”沙加从扶手椅里站起身，看他眉毛纠成一团，按着肩膀。“我洗澡去了。”
撒加咧咧嘴角，“亲爱的记得把头发吹干哦。”
高脚酒杯外凝起一层水汽，金色透明的白葡萄酒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华丽的房间深处传来浴池水波荡漾的声音。
撒加仰着脖子靠着躺椅，右手伸展到旁边的矮桌上，指尖划过玻璃潮湿的表面。水汽粘到皮肤上，簌簌的凉。
就那样躺了一会儿，直到一滴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
他支起身，打开抽屉，皮质盒子泛着珍珠色光晕。
配赫雷斯果然是最完美的。
那个毒品贩子还是有点品味。
来不及返神，一股温热的水汽轻轻飘过来。
撒加回头，酒和白莲花混合的味道令他有些醉。
手指插进润湿的头发，感觉到耳后轻微的脉搏跳动，睫毛抖了抖，青色的湖面倒映着情欲的波纹，直直望进空旷的灵魂底部。
他抱住他，收紧，再收紧。
潮湿的空气从唇齿间吐出，在彼此的口腔中轻轻厮磨。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没有这一刻来得癫狂，来得无须思考。
悲伤，绝望，孤独，恐惧，人能忍受所有的痛楚，就是为了得到这瞬间的高潮。
那么，其他的就不用去想了。
“唔……”身下的人喉咙里发出抑制的欲望，在撒加颈后留下一条长长的抓痕。
狠狠呼吸着肌肤与金发间游荡的气息，用尽全部力气，仿佛世界会在下一秒嘎然结束。
进入的时候，却是万分缓慢而温柔。
他们在幽暗冰冷的空气中望着彼此，赤裸的野兽，孤独得发不出声音。
为了这一点点幻觉，放弃所有其他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不现在就死去？
“撒——”
海潮汹涌地淹过来，来不及呼吸最后一口。

他把银色的钥匙放到枕头上，他刚刚醒来。
“高级单身公寓，二十七楼，阳台，大书房，面对日出的海面。”撒加一边穿衬衫一边说。
床上的人眯着眼，没说话。
“复古的白色椭圆浴缸，希望你喜欢。”撒加带了轻佻的口吻扬着下巴，对着镜子系领带。
沙加没什么反应，看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打出英式领结、戴上一对白金袖扣。
“……多少钱？”懒懒地问。
“什么？”撒加侧目，正从衣架上取下背心。
“房子。”沙加半个脸埋在枕头里，将薄被往肩上拉了拉。
“我不清楚，都是手下的人办的。”撒加埋头扣纽扣，袖口偶尔在阳光里闪一下。“不愿意作为礼物的话，刷卡、现金或者支票我都接受。”整理完毕，他转过头朝沙加笑笑，又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对了还有，今天是定期检查的日子，医生大概下午一点左右过来。要乖乖听话哦。”
沙加露出个嫌恶的表情，“快滚吧。”
“Apple Bee已经订好位置了，五十二街那家，晚上七点我来接你。”撒加笑吟吟拍拍沙加的脸，后者的闭眼纠着眉毛。“拜拜，起来时别忘了吃药。”
屋里的薄荷须后水味道渐渐消失了，又过了十分钟，沙加才懒洋洋睁开眼。
钥匙还躺在枕头上，视线越过，桌上有杯水和装药片的小盘子。
他伸开四肢睁眼躺着，身体残留着昨夜的疼痛。
自己在做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不是有点愚蠢……
已经多少天没抽烟了？沙加吞了吞口水，环顾了下四周。
他坐起身，指尖一阵麻木——已经习惯的后遗症，顶多不能再弹钢琴而已；他光脚踩在地毯上，径直走到昨晚撒加背对自己的地方。
拉开抽屉，他笑了笑。
既然是约定，双方是不是都该付出点代价？
白色的药丸像一粒粒珍珠镶在精致的盒子凹槽里。他随手取出一颗在掌心晃了晃，没有任何味道，一看就是极品。
他靠在桌沿上，漫不经心地望着落地窗外似乎笼在雾霭中的阳光，出神了那么几秒，然后走进浴室，将盒子里的药丸“哗啦”一声统统倒进了洗漱池，拧开水龙头。

穆自己也不太记得离开了纽约多久。反正再次回来时，发现已经算是春天了。
于是第二天，他就叫人把那栋复古双层公寓的地毯统统换掉，给木地板打了蜡。
第三天，给阳台上的盆栽修剪完毕，挽着灰蓝色棉质衬衫袖子，他就拿起电话约沙加出来吃饭。
他们习惯性地约在那家摆着钢琴的寿司店。
隔着玻璃看到沙加时，他穿了件风衣，从计程车里钻出来，一头金发马上被夜风吹得满脸都是，让他一边关上车门一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穆偏头笑了笑，手指交叠抱着温暖的陶瓷茶杯。
“好久不见。”
沙加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拉开椅子，“你消失到哪儿去了？”又转头朝侍者叫，一杯热茶。
“南美洲，那儿的黑手党真是想像不到的有钱。”穆随手摸出烟和打火机，递到沙加面前。
“我在戒烟。”沙加说。
穆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收起烟和打火机，兀自扬了扬嘴角。
“那我点菜咯？还是老样子吧。”穆打开菜谱，照例对侍者说招牌寿司拼盘一份，一级生鱼片拼盘一份。“外加清酒，滩西宫乡，先来十二瓶吧。”
沙加支着下巴，看着玻璃外海港上闪闪发光的布鲁克林大桥，游船正好从下面驶过，发出传得很远的汽笛声。
“听说你昏迷了不少天，现在怎样了？”
沙加回过头，刚才皮肤上寒冷的夜光瞬间被店里温暖的灯光消散了。“要是有事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啦。”
“也是。”穆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并不刻意遮挡的领口下一处淡红的痕迹。
“你是认真的吗？”他蓦然问。
“什么？”沙加又是一副走神的样子，蓝眼睛诧异地望着对面的人。
穆笑笑，“我是说……你这种烟鬼，竟然说想戒掉。”
沙加不置可否地低头玩弄着杯垫，扬着嘴角，“那要不要和我打赌？”
“赌什么？”
沙加扬扬眉毛，“随便你，最好是昂贵一点的，让我有决心。”
穆有些愉悦地坐起身，按住沙加滑过来的杯垫，“那让我想一下，你有什么付不起的东西。”
两个侍者端着料理过来了，将盛着鱼肉和冰的漆盘一个个摆下，为两人倒上温热的清酒。穿黑色和服的老板专程过来祝客人用餐愉快。
美食当前，他们就忘了刚才的话题，开始享用诱人的日本料理。
沙加从没去过南美洲，穆就把有趣的事一件件讲给他听，两人不时大笑。
有人在灯光幽暗处低低地弹奏着钢琴。

晚餐结束后，他们习惯找个地方喝一杯，沙加坐在雪弗莱副座上说陪他去个地方。
车开到曼哈顿西南部河边的高级住宅区，在一栋高层公寓前停下。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白色建筑里透出，看来还没住几户人。
电梯升到二十七层，走过白色地毯，沙加掏出钥匙。
“你也是第一次来？”
穆看他开门的样子。
沙加点点头，推开门。
第一眼就看见横拉整个视野的夜景，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静静闪烁。
沙加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玻璃门，冰凉的风从远处的海面吹来，瞬间鼓满了整个客厅。外面是个弧形阳台，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视野了。
穆站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喂，真是个喝酒的绝妙地方。”
沙加按住飞扬的头发走进屋，“有点穷奢极欲的味道。”
屋里还没有灯，只有夜光淡淡洒在地板上。
沙加又到书房和浴室逛了一圈，穆还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上夹了根烟。
沙加抱着胳膊等他，尽量忽略飘进来的淡淡尼古丁味道。
两人的影子拉在地板上，再折到墙上。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灯光……不过，今晚没有月亮。沙加回过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影子。
突然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几秒后沙加才反应过来，震动是从自己口袋里传来的。
他以为是卡妙，急忙按下接听键。
“亲爱的用不用来接你？”
撒加带了丝庸的声音懒传进耳朵。他立即有点失望。
“不用，穆会送我回来。”沙加觉得嗓子有些干，大概是闻到烟的味道，胸口有种欲望蠢蠢欲动——“别等我，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边撒加笑了声，放低了声音，“知道了——不过你们可不能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哦。”
“混蛋！”沙加骂了句，有点烦躁。“那是我的自由！”
不等撒加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不知何时，后面的影子重叠了。
“沙加，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赌注。”穆温柔的声音从夜空飘过来，混着冷冽的风声，空荡荡地响。
沙加回头，穆倚靠在玻璃门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清澈透明，却散发出柔和而遥远的味道——他非常熟悉的这种微笑，漫不经心，深不见底，怎么也找不出究竟哪里有点不同。
“呐，下次抽烟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
“啊？”沙加出乎意料以为是什么贵得吓死人的东西，不禁耸了耸肩，“好啊。”
穆笑笑，走进屋关上落地窗，“好了，送你回去吧，我可不想惹我的客户生气。”
沙加顿了顿，“再去喝一杯吧？”
穆拍拍他的肩，“抱歉，明天早上有事情，下次好不好？”
沙加露出个妥协的表情，不知何时，胸口的烦闷已经消失了。
两人的香水味在停滞的空间里混合了，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关上门，电梯往下的箭头亮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有些事情就改变了。
但后果总是要时隔很久才显现得出来。
EPISODE 44

红冉冉的早晨天空，幻觉一般的梭罗树气味，雾霭里的河——我曾以为这些梦境能将我带走；但是下一秒，我感到如此的寒冷。我发现自己在街上发疯似的奔跑，一个街角处，一颗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穿进我胸口，倒在地上。

康复期在医生的宣布下结束了。沙加得以自由。
他脑袋的伤除了留下一些轻微的神经伤害，比如触感的间歇性丧失，目前并没显现出什么后遗症。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报告，望着窗外。
由于上次的公寓几乎被抄家，所以也没太多东西可搬运，直接买了新的。撒加也不太过问这些，他知道沙加极其重视私人归属感。
他的书房，他的阳台，他的浴室，这些东西就是构成抽象存在感必不可缺的东西，即使稍微带了点神经质，也拒绝任何外界的干扰和评价。
从一开始——看到他以前的公寓的样子，那种巢穴一般自私又舒适的布置，堆积如山的书籍，挑剔的品味——撒加就明白要让沙加呆在自己身边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是在尝试忍受，表现为顺从，因为他知道没有其他去处。
所以宣布康复结束的第二天，沙加就对撒加的豪华酒店式住处说拜拜了。

晚上，撒加照例开车去接他一起吃晚饭。
沙加坐进车，刚洗了澡的香味让开车的撒加有点分神。
“收拾得怎样了？”
“恩，也没什么，主要是把衣服挂进衣柜、整理浴室而已。”沙加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又有一书架的书需要买了。”
“我或许该和史昂谈谈，让他把东西还给你，如果还保存着的话。”
“哦？”沙加回过头，“我只要那些书，其它的随他便。”
撒加淡淡一笑，“你准备继续写评论吗？”
沙加想了想，“目前还没有这种愿望——你肯定知道我们约会的时候经常被偷拍吧。”
“当然。”
“哈，谢谢你一直保持沉默，还是说，那些照片登在第三版也蛮有乐趣？”沙加的不满发泄出来——他是最近才知道有这回事。
“你不觉得拍得都不错吗？他们时机抓得很好，我喜欢接吻的画面。”撒加诚实又狡猾地说。
“那么以后我拒绝在公共场合和你亲热——抱歉我没有暴露癖。”沙加冷冷地说。
车在纽约最著名的法国餐馆前停下，有侍者来打开门，沙加正要钻出去，后面的人一把把他拉了回去，突如其来地吻了上去。
还不及发作，撒加一脸得逞地笑意松开了他，“但是抱歉，我这个人不分场合。”
一顿安静的晚餐，对面的人在生气也无所谓，反正他可以把注意力假装放在优美的提琴四重奏上。

“不用停车，我从这里上去。”沙加埋头解开安全带，“晚安。”
撒加却没有停下，径直开到车库里，熄掉火。
“干嘛？”沙加不满地转过头，“现在我连请你喝茶的杯子都没有。”
撒加“啪”地解开安全带，靠在幽暗的车里，慢悠悠地说，“我没搞错的话，这里不是公共场合吧？”
沙加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打车门，却被撒加锁死了。
“喂！你是不是动物啊？”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往车门上靠。
“抱歉，就是动物。”撒加狡猾地笑笑，拉开衬衫领子，“亲爱的选择吧，在这里还是咱们上去，反正我不讨厌这种狭窄空间……”
沙加一把挡开他意欲侵犯的手，有点脸红，“ＯＫ！ＯＫ！把门打开！”
新的客厅里还空荡荡的，沙加一关上门撒加就从后面抱住他直接拖进卧室——才发现只有地上一张床垫，撒加正被这种空无一物的景象吓了一跳，沙加就挣脱了他。
在心里骂着疯子野兽，第一件事就是到书房察看电话留言。
撒加整理了下凌乱的衬衫，靠在书房门口，看沙加一副失望的表情。
“……有什么可以喝的吗？”
沙加回过头，“冰箱里有啤酒。”
撒加却还蹭在那儿不动，房间里还没有灯，四处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沙加平息了呼吸，夜风静静吹起他的头发。
“还没联系到卡妙？”撒加的声音有点犹豫。
“没有。”沙加回答，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所有的号码都试过了，明天我要去查格勒诺布尔所有医院的纪录——他的母亲叫玛格莉特?罗兰?卡妙……”
“她已经死了。”
撒加静静打断他，声音温柔而冷冽。
沙加睁大蓝眼睛坐在地板上，一时不明白撒加说这句话的意义。
“恩？”
撒加从阴影里走出来，夜光洒在他身上，蓝色的发幽幽地泛着冷光；沙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才慢慢体会到一种坚硬得蓦然刺痛的事实。
“……你说什么？”
突然就感觉不到耳边的风了。
“我派人查了，玛格莉特?罗兰?卡妙于一个星期前在格勒诺布尔医院去世，原因是肺结核，享年四十七岁。”
撒加的声音仿佛一纸判决书，没有丝毫怀疑的必要。
沙加沉默了，坐在地板上抱住手臂。
撒加出去了，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那卡妙和米罗呢？为什么联系不到？”沙加冷冷地问，低头背着光，心中的感受慢慢涌上来，从记忆缝隙间冒出来，有些模糊有些清晰；就好像这种夜晚的空气要把人都浸透了。
死亡这个词，一旦说出来，就觉得特别近——近得措不及防。
他都不知道此刻是种什么感觉。
有点恍惚。
撒加的体温在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突然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的抚摸，他都不想抗拒了。
但是撒加什么也没做，仿佛独自陷入另一个沉思。
“卡妙和米罗呢？”他又问了一遍。
身边的人定定望着他，那种温柔如海水的眼神让沙加有点迷惑——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完全猜不到他的思绪，完全不懂……
“……抱歉，我不知道，报告只查到这些。”他慢慢开口。
他们都沉默了，窗外传来远处海港的汽笛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绵长。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死去的是遥远地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跟自己毫无相关，心情还是突然就黯淡了——但并不悲伤，不是悲伤，他不知道是什么。
卡妙会为此伤心，沙加想。
撒加望着沉默不语的沙加，拉开一罐啤酒，在空寂的屋里“砰”地一声。
“放心吧，有那个年轻人陪着他。”
他用随便的口吻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沙加转回头，空气里飘着一些酒和水的气味；地板上有个拉环躺在白亮的光里，投下漆黑的镰刀似的影子。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非要上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仰头喝啤酒的撒加耸耸肩，光和影正好从他身上分割开。
“是你让我查的啊。”
“那为什么不随便什么时候告诉我？你以为这样做很体贴？”沙加有些莫名其妙地觉得呼吸困难——他不知道是不是戒烟带来的烦躁。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有什么反应啊——如果在晚餐上把你惹哭了，我该怎么办？”撒加戏谑地笑笑。
“你累不累啊？做什么都有目的性，做什么都……”沙加闭着眼，突然莫名地恼怒起来：“撒加！如果有一天、发现我根本给不起你想要的，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怎么办？”撒加拎着啤酒罐，声音冷下来。“你以为我要什么？”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沙加叫起来，“对一个人百依百顺是不是很有趣？其实你什么都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你知道哪句话能哄他高兴、哪句话能让他哭，却装出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的样子！这样的游戏……”
“不合你胃口吗？”撒加嘴角微微上翘，淡淡地问。墨蓝的眼睛像夜里的一片海，深不见底。
冷光如水拂过脚踝，沙加定定地说不出话来——突然有什么尖利的东西穿进了身体，痛楚蔓延而过，他弯身捂住胸口。
“沙加，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撒加的声音冷冰冰从那边飘过来，没有丝毫怀疑的余地，“你一直不懂死亡是什么、不会为死亡悲伤，包括你的母亲——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让你极度恐惧，是不是？”
“闭嘴……”呼吸苦难，谁也不要看我。
“别借题发作，沙加，我不要你什么，你觉得世界上只有交换？可惜，我既不会纠缠你也不会背叛你。”撒加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慢慢呼吸，空气就在你身边。”
沙加大口大口吸着气，身体深处的痛楚一阵一阵袭来，手掌下的地板在视线里忽远忽近。
“我不相信……撒加……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撒加揽过他颤抖不已的肩，金发遮挡住半张脸，苍白得那么不真实。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还无法成形，就已经归于沉默。
那么明显的道理，却说不出来。他知道那不是像一句话那么简单，几个音节而已，一点温柔而已——可是，太虚假了。
谁也救不了谁。
“……沙加，会有办法的。”最后，他慢慢说，安慰似的抚摸他冰凉的脸颊，“给自己一点机会，给别人一点机会，好不好？”
如果，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便足够，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如果再加上一个约定才够，他也绝不吝啬。
但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做的到此为止。
黑暗越来越稠密地凝结在空气中，一度一度的温度流失着。
他轻轻抱着他，比皮肤更冷的汗不知何时爬满了金发下的额头，又浅又快的呼吸从半翕的嘴唇间吐出，手臂下的胸口贴着极其慌乱的心跳。
呼吸障碍症，撒加脑子里淡淡划过这个词，低头用手指拨开他耳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因为死亡吗？
让你如此害怕、害怕记忆的敏感，梦魇无休止的盘旋。
那么不要做那样的梦。
已经很久远了，早就不存在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肯忘记。

空荡荡的卧室地板中间，放着一张白色床垫。
天亮了，时间又往后走了一天。
他静静望着他的睡脸，有点失神地等待。
白色窗帘轻轻浮动着，像半梦半醒的一个瞬间。
EPISODE 45 穆篇之二

死亡，既恐惧又等不及它降临的一刻——光是想像脑袋里面跳动的声音蓦然停止的刹那，飞快旋转光怪陆离的世界黯然结束——交错的又怕又爱的折磨，就令人狂喜得颤抖。
活着的很多年、无论醒还是醉的时候，这才是意识里唯一等待的东西。
I was right, I am right, I will always be right.

树林浸在琥珀色的阳光中，欧洲的风穿过荷兰运河和牧场，吹起紫色的额发。
穆穿着白T恤，帆布鞋，手挂在牛仔裤痘上，慢悠悠走在树林里的草地上。
现在是暑假，他几乎每天都会到这儿来——或者该说，他几乎每天都能在这儿找到沙加。
“你又在看什么啊？”
穆突然从树干后面拍了他一下，金发的人抬起头，青蓝色的眼睛和天空颜色一模一样。
沙加扬了扬手里的书，穆却没看清上面的标题。
“走吧，还有半个小时开车。”穆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火车票，他曾经就搞丢过一次。
沙加从草地上站起身，金色的额发有点长，一埋头就遮住了眼睛。尖尖的下巴和雪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文静的小姑娘。
照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篱近路溜出学校，往艾茵霍芬城另一边的火车站走去。

去阿姆斯特丹是他们周末的固定活动，买一张艾茵霍芬的学生月票，整个荷兰都可以走遍了，因为欧洲的火车上没有查票员。
那时货币还是荷兰盾，牛仔裤里装着，随便掏出来就一大把；穆轻车熟路出了火车站就直奔阿姆斯特丹最热闹的街区，一头钻进最热闹的酒吧。
穆和老板已经很熟了，打个招呼，约好的人也差不多到，就在角落的沙发里坐下来，小圆桌子扫干净，各种大麻摆出来，一副谈大生意的样子。
沙加自己点一杯柠檬汁，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和自己消磨时间。
一般这种时候夜幕还没降临，酒吧只是单纯喝酒的地方而已。老板闲下来时就和沙加聊聊天，这么可爱的小萝莉，抱着杯子很腼腆的样子，荷兰语、英语和法语却一样流利。于是送他果汁喝，沙加也不拒绝，静静咬着吸管听老板东拉西扯。
“小穆的女朋友~今天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送你一杯超级水果冰淇淋。”荷兰老板笑眯眯支在吧台上和沙加对望。
他一直以为沙加是女孩子，因为总是和穆一起来，瘦瘦小小的，头发又长，自然而然。
沙加摇头，漫不经心地盯着杯子里绿色的猕猴桃汁。
“上个星期为什么没来？”老板摇着冰块，为客人配鸡尾酒。
“下雨。”
“哦，小穆也会因为这种原因放弃赚钱的机会啊！”
红色的COSMOPOLITIAN推到吧台上，举到客人手中；红樱桃在V形杯底一晃，淡淡的伏特加和柑味酒的气味从面前飘过。
老板擦擦手，又有人点TEQUILA SUNRISE，于是他从冰架上取下龙舌兰的瓶子。
沙加看着他调酒的动作，结着茧疤的手指支起玻璃高脚杯却异常优雅。
“上个星期，我感冒了。”他慢慢地说，支着下巴，眼底的青色细细地诱人。

穆捏着鼻子，皱着眉，然后又舒展开。
有点眼泪停在眼眶里，仰头感觉头颅里的血流得快而轻。
“怎样？”
年轻人兴奋地等待鉴定结果。
“……中上品，确实是印度大麻。”他熄灭了手中的烟卷，吸了吸鼻子。“价钱应该没问题，这段时间亚洲的货因为洋流改变在涨价，现在买很明智。”
“这么说，可以稳赚一笔咯？”
“只要你看得准时机——有很多欧洲人偏爱印度的，你知道。”穆说着，一边无意往吧台那边看了眼，不想再多说一句。“呃，就这样吧，老规矩。”
沙发圈里另一个人把桌上的货小心收起来，年轻人抽出几张钞票塞到穆手里。
“其实，我还带了种家伙，还没上市的小朋友。”委托人悄悄凑到穆耳边说。
新品总是让人兴奋，穆扬扬眉，他从来不拒绝。
“那我们来一起HIGH一下。”
穆淡淡地笑。

随着天色变暗，酒吧变得鱼龙混杂。
更多的人涌进来，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尼古丁和大麻味道。乐队开始表演，万年不变的几首曲子，却依然能让气氛高涨，人都半醉了。
老板和调酒师两人都忙不过来，捏着钞票的手在吧台前晃动，一杯杯递出的酒在吧台上碰得叮当响。后面的人依然高声喊叫。
沙加静静坐在他的老位子上，慢慢吸着吸管。
他穿着短袖白T恤，跟穆差不多，在幽暗的光线里简单得有些扎眼，金发上浮了层光。
冰块在杯底堆积，慢慢地化。
他叼起吸管搅动它们，发出碰撞的声音。有人坐到他旁边，有人离开，他只注意到一杯接一杯变换的酒，从面前上滑过。
最后冰都化完了，他靠在吧台上觉得有点热。
一杯白金色的饮料突然从天而降，他下意识转过头，一个男人朝他笑笑，“嗨小美人，我请你喝一杯。”
沙加闻到杯里散发出的浓烈酒精味，他低低说了声，抱歉。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长得可真漂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把脸抬起来——”伸手就捏下巴。
在酒瓶间打转的老板看到这边情况不妙，却抽不开身。
沙加淡淡盯着手的主人，看他眼底正扩散的欲望和惊讶……扬手拿起杯子就往脸上泼去。
男人叫了声，酒烈得睁不开眼，弯下身使劲擦。
沙加摸了摸下巴，顺手把手里的空杯子“喀啦”一声在吧台沿上敲碎了，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尖利的玻璃切口就抵上他的侧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正挤过来的老板愣在原地，看他的小萝莉一脸漠然。
睁开眼的男人先干笑了几声，随即发现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啊！谁来……”
沙加的手突然被抓开，玻璃杯应声掉落在地。
穆插在两人中间，笑吟吟对惊魂未定的男人说，“实在抱歉，我女朋友喝多了，开玩笑而已啦。”
“开你个鬼！这是什么？！这小鬼想杀人！”男人摸着侧颈上的口子，沾了一手血。
酒吧里的人不知何时都静下来，看着他们。
“哦~别紧张，我是学医的，一看就是皮肉伤。这样吧——”穆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塞到男人衣服口袋里，“出门左转，过两座桥，诊所就在你右手边。这是装酒的杯子，所以不用担心感染啦，包扎一下就好，呵呵。”
男人大概见了自己的血也有点怕，跌撞着从座位上爬下来，指着面前两人说：“你们给我等着！”然后急急忙忙拨开人群往外跑。
穆随即搂住身后沙加的肩，对周围围观的人笑笑说，“不好意思，大家继续。”
沙加一言不发，看穆跟老板说了一通什么，然后穆拉着他就走。
两人走出酒吧，在狭窄的河边小路上拨开人群左躲右晃地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了，灯光映在水面上一丝一丝地浮动。
穆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沙加的手，另一只手搭在牛仔裤兜上。
他们没说话，走进一家麦当劳。
穆买了一盘子过来，沙加用手支着下巴望着他。
“怎么不去平常那家中国餐馆？”
“你笨啊！那人说不定打听到就会追来，那么想打架？”穆白他一眼，打开盒子。
沙加撇撇嘴，本来想说他不喜欢吃麦当劳，想想是自己惹的事，肚子也饿了。然后两人各自开始啃汉堡。
消灭汉堡后，又开始吃冰淇淋。
穆看见沙加咬着勺子的样子，嘴巴上沾了巧克力酱。
“喂，今天是我生日哦。”
沙加眼抬了抬，“哦。”
穆瞪着他，瞪得沙加无奈抬起头，“生日快乐。”
“就这样啊？”
“你要怎样？”
“……刚才我没阻止的话，你是不是会杀了那个人？”穆心里咯噔地骂了自己一句，本来想趁机吻他一下的。
沙加没什么表情，拿着冰淇淋杯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玻璃会那么锋利。”
穆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听沙加说什么，倒在后悔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我骗你的，今天不是我生日啦。”
“你有病啊。”
穆笑笑，觉得有点受不了。“……你嘴巴上有巧克力啦，拜托擦一下。”
沙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纸巾。
穆站起身，把盘子里的东西倒进垃圾箱。
“回家咯，咱们得跑去车站了。”
他们推开玻璃门，凉爽的夜风吹到脸上。
“暑假快过完了呢，收获比预计的还大~”穆走在石板路上，空气中飘着湿湿的河水气味，月光让紫罗兰色的发梢变得透亮。
沙加默默跟在后面，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嘴唇。
EPISODE 46

「橱窗里有一面镜子，米罗瞥见自己走过街角的模样，便咧起嘴角笑了笑；绿灯亮起时，表情还留在脸上，忽然又觉得那么寂寞。
翕动了下嘴角，笑容慢慢软化开来，他闭上眼。」

一个月零十三天九小时四分六秒，之后。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心跳一般，却没有人注意到。

撒加脱掉大衣，一个东西滑了下来，“砰”地一声。
光亮的黑大理石地面上躺着一把银色钥匙，后面映出他自己低着头的模糊影子。
他顿了几秒，弯身将钥匙捡起来，放进裤兜。
“总裁，大家都在等您了。”
秘书推开门说。
撒加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沙加戴着MIUMIU大墨镜，挎着帆布包在纽约旧书店街上闲逛。
包里已经收获了几本原版书，不知道是第几手货了。
他走进一家地下室开辟的旧货店，暗淡的光线沉在满是尘埃的空气里。抱着胳膊随便在架子前走动，晃过一串书籍上的字母，停下脚步。
SONNET D' HEREDIA。
卡妙寻找已久的诗集。
沙加仰起脖子将它从乱七八糟的架子上抽下来，打了个喷嚏。
下次喝茶的时候，给他个惊喜。
沙加把书往帆布包里一扔，手搭在裤兜里踩过满是烟头的楼梯，忘了自己想买的东西。
外面阳光很好，墨镜后的蓝眼睛眨了眨，往街对面的CD店走，口袋里的手机“哔哔”叫起来。
短信：亲爱的，会议刚结束，到哪儿接你？

雪弗莱从车库缓缓滑出来，白色的车顶上流过斑驳树影。
穿过中央公园隧道，沿着河边寂静的树林，鸽子扑腾着飞起来。
点燃一根烟，手搭在车窗外，细细地吹散。
    灰色河面在微弱的阳光下浮着鱼鳞似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从后驶上来，和雪弗莱并肩停下来。
车窗滑下，目光从墨镜后微微打了个照面。
黑车里的人从车窗提出一个小密码箱，穆接了过去，然后夹着燃烟的手指捻出张支票，在风里抖了抖，递到另一只手里。
烟被吹散，快得无声无息。
黑色轿车踩动油门，滑了出去，卷起漫天枯叶。
穆靠在座椅上吸了口烟，眯眼看黑色的车消失在河堤远处，然后目光漫无目的地转开。
冬天已经结束，但春天还没来。

[到时代华纳的那家Starbucks来接我，半个小时后]
[然后想去哪儿]
[随便]
[想吃什么]
[随便你]
[中午有乖乖吃饭吗 我的车正被堵着]
……
[亲爱的？]

塞纳河的水永远是墨绿色的，像流淌着怎样都化不开的悲伤。
河边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流浪诗人，落魄画家，革命者，罪人，爱人……浓烈的寂寞和血一杯杯喝下去，怀抱狂热走进坟墓。
秒针在表盘上静静走动，永远再回不去。

半个小时零四分五十一秒，之后。
黑色的双座Mercedes缓缓滑到街边停稳，开门，关门。
撒加拎着外套推开Starbucks玻璃门，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往角落一个座位走去。
金发的人趴在小圆桌上，头埋在胳膊里。
撒加刚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一只手突然抓上他的手腕。
下一秒，椅背和地板发出“砰”的一声撞击，咖啡店里的人支着下巴转过脸去，看见一个人紧紧抱着刚刚走进来的男人，一头金发埋在他肩膀里，破碎的咖啡杯在地上滚动。
这种情景见多了，那两人站着一动没动，无非是吵架、分手、重逢、生离死别——人们就懒懒地转回头，继续他们的话题。
棕色的温热液体在地板上慢慢扩散开，浸泡着白色的碎裂瓷片，镜子一般凝固住。
撒加感觉身上的人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往下滑——他一把接住了他。
“沙加？”
救命稻草般的拥抱，绝望得刺骨。
该来的还是……
“……带我走……”
不忍心看那双蓝眼睛，他憎恨这种感觉。
撒加一把抱起他，金发像失去生命般滑落在手臂上，又冷又轻。
踩过杯子碎片和咖啡残迹，蓦然瞥见桌子上的灰色手机，在惨淡的阳光影子里躲藏着，笑得背脊发冷。
服务生追上走到门口的客人，“麻烦请赔偿打碎……”
撒加两手抱着沙加，“哐”一声踢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橱窗里有一面镜子，米罗瞥见自己走过街角的模样，便咧起嘴角笑了笑；绿灯亮鹗保砬榛沽粼诹成希鋈挥志醯媚敲醇拍?翕动了下嘴角，笑容慢慢软化开来，他闭上眼。
寂静的街口发出尖利的刹车声，屋顶的鸽子惊地起飞，羽毛纷纷扬扬落下来。
他眨眨眼，看见自己的血在石板地上慢慢地淌开，顺着凹凸的石缝注满——突然有温热的雨水流进眼睛，他不耐烦地想伸手擦，却发现抬不起手。
天空忽然变高了，房子变得倾斜，人的脚停下来，闻到河水和风的味道。
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尖叫，越来越远，他感觉到贴着脸颊的石头粗糙而冰凉。
西班牙那海潮的声音在脑袋里流淌，夏天的炙热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好咸，好烫。
看不清楚，想睡觉了。
妙妙，对不起……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走向一个极限。

一个月零十三天十一小时三分六秒之后；美国纽约。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沙加梦游般打开车门，走到电梯前，靠着墙壁。
“我送你。”撒加想扶他，被挡开。
沙加疲倦地摇头，“……我没事，我想自己呆着。”
撒加皱了皱眉，看进空无一物的眼底。
两人相隔半米站着，这时电梯“叮”一声响了，银色的门向两边滑开。
沙加走进去，背着身，看不见表情。
撒加默默望着他，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他还盯着那个地方发呆。
绿色灯跳动着数字，像心跳般，一下一下，走远了。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下雨。
他坐回车上，点燃一根烟。

其实每个人一生中都或多或少想像过，如果他们所爱的人突然死去。
但那只是想像而已，反而带着自虐式的兴奋。
因此产生安全感。
但是真正发生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根本想像不出来的。

撒加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这种初春的雨下得令他烦躁。车窗外的地面落了一地烟头，在空气里潮湿。
夜幕降临，一个电台放着缓慢的布鲁斯舞曲，撒加仰头靠在倚背上。
他觉得很饿，又很疲倦，不知道因为释然还是极度的不安。或者两者都有。他想回去喝杯冰马提尼，泡在浴缸里，暂时不要想任何有关沙加的东西。
但是他一步也动不了，疲惫之外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要离开。
这个时候才如此清晰地感觉他有多在乎。
但是他们从来不说爱，永远不会。
什么情话，什么亲昵，什么誓言约定，都可以见鬼去；不是，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额头靠在方向盘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
手机的灯在漆黑的舞曲里一闪一闪。
几秒钟后，撒加推开车门快步跑向电梯，疯狂地按住箭头，什么都被抽空了。
他早就记不住什么时候这样奔跑过了——或许一辈子都没有；安静的走廊在眼底晃动，没有办法思考，只蓦然摸到裤兜里的钥匙。
他猛然明白了。
你太残忍了，沙加。
门太轻易就打开了，撒加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他扶了把墙壁，抬眼——
落地窗前横放的沙发上，沙加端端正正坐在那儿，手机握在手里，静静对上他的目光。
地板上落着把剃须刀。
撒加觉得呼吸抽了一下，定定望着上面沾的点点血迹，有点发愣。
重心不稳地向前迈了几步，他看见沙加手腕上有道裂开的伤口，血正像泉水般冒出来。
白沙发面上红色的痕迹正慢慢扩大。
“你来了。”
沙加轻轻地说，带着笑意。“我控制不了自己，对不起。”
“我们的约定呢？”撒加没动，冷冷地问。望着从他手腕冒出来的血——他竟然没动，他们都没动，只是远远望着对方。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没走。”沙加慢慢说，眼皮发沉。
“我现在明白了，你把你家钥匙给了我一副——意思是，如果你死了，就是我的责任，对不对？”
沙加笑。
“其实，我只是想有人来救救我——现在我需要看到你为了我露出这样的眼神，没有这个眼神我就活不下去——对不起，撒加。我太任性了。”
沙加的脸白得像张纸。
撒加听见血液在脑袋里流动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然而就是无法明白沙加在说什么。他想给他一耳光，就这样看着血流光，狠狠地让他体会这种恐惧——又怎样？又能怎样？
任性？你以为可以得到原谅？混蛋。
他扯下自己的领带，抓起沙加的手使劲缠住，拉紧。
伤口的疼痛让沙加皱起眉，不过连声音都没力气发出来了。
丝质领带以不可思议的迅速被血染红，浸透，一滴一滴顺着撒加的手臂流下来。
“混蛋……”
他咬牙骂着，用手压住动脉。
青蓝色的瞳孔慢慢开始扩散，用做梦般的神情望着面前的人，嘴角牵了牵。金发散落在肩上、手臂上，在夜光里发出冷白色的光，让他看起来竟异常的宁静而美丽。
撒加誊出一只手抓过手机，按下911，狂吼着叫救护车。
满地是血，满身是血，一个人竟然有这么多血。
为什么……他不明白，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有多痛苦。
他已经没有思考的力气了。
结束可以很远，也或许很近。
EPISODE 47

为什么，在太阳直射的北纬一度，我的眼睛会被同一缕光芒灼伤？在寂静如水的孤单深夜，我会揪心的疼痛？仿佛听人说割腕的时候，总得来回割上好多刀，听到自己皮肉纹理咯吱咯吱裂开的声音，还要克制住，鼓励，嗯，要坚强。世间的痛苦，不是因为得不到，是因为想得到。

“他为什么要自杀？”
穆隔着玻璃看正在输血的人，撒加坐在一张椅子里，衬衫胸前和袖子上满是血迹。
抢救刚结束，第一袋血正慢慢流进身体。
凌晨的医院有点毛骨悚然，空气里的味道也不怎么令人愉快。
穆放下胳膊，拿出烟盒递了过去。
火光微微一抖，尼古丁的味道稍微使神经松弛下来。
“一个月前……他法国朋友的情人出车祸了，但是——就是昨天，他才知道。”撒加吐出烟雾，疲倦地望着玻璃那边白色的病床。
“人死了？”穆想起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墨绿色漂亮眼睛。
“恩。”撒加淡淡答道。
然后两人沉默了，各自吸着烟。
暗红色的液体通过软管静静流进苍白的身体，这么看过去丝毫感觉不到生命。左手腕上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不失一副美丽的画面呢。
“……不过，死的又不是他的法国朋友，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穆换了个姿势靠在玻璃上，暖气温度似乎有点过低了。
撒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人死了，这种事天天发生，只是偶尔在身边。不过突如其来的死亡，那么近，对于有自杀倾向的人来说无疑像听到了某种召唤。
穆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转头望了眼沉睡的沙加。
他们两虽然从一开始就是客户与卖家的关系，但是因为最初一桩额外游戏而变得复杂，谁也不想探讨这个问题。反正很难得这样呆在一个房间里，又不是为了交易。
但是谁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默契地错开视线。撒加摸出烟盒，伸手递过去，穆礼貌地抽出一根，自己点燃。
烟盒里还有三根，希望在危险期结束时能刚好抽完，然后穆就准备离开。这个夜晚实在有点荒诞，但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潜意识里。
“沙加可能要死了，你可以过来，如果愿意的话。”真正听到这句时——现在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反正心脏一阵一阵跳得有些不安稳，但是红灯和堵车让他停下来，突然又一阵空白，他觉得自己开着车就像往常一样悠闲地去某个目的地——总之他走了很多次神。
撒加静静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更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望着沙加的样子，阴影和血迹却都不表达任何含义。
有种复杂的感觉在穆心底默默仰望着，似乎早已在那儿，却又觉得陌生。
因为他习惯用漫不经心的态度一路走来，没有什么怀疑，更不喜欢做自我剖析——他确信总是很明白自己的心思的。
对面的人突然站起身，穆回过神抬起头，看撒加几步走到玻璃前，又回身拿起呼叫器叫医生过来。
沙加大概是醒来了。
撒加几句打断医生，拿过钥匙打开了隔离病房的门，径自走进去。
穆没动，交叠双腿坐在沙发里，烟头的微弱火光映在紫色眼底，不着痕迹地燃烧。
烟灰突然脆断了，轻轻落在地毯上。
他都懒得感到抱歉。

因为缺血的头晕让他很难找到焦距，裹着纱布的手在床单上摸索了几下，被撒加坚定地握住。
“你跟医院实在太有缘了，我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这么看着你。”
青蓝色的瞳孔梦游一般望着面前的人，手腕上的伤口被一股温热的体温灼烧得发痛。
“想说什么？可惜又没死成？对不起？你以为拿任性当挡箭牌就可以得到原谅？”撒加俯着身凑在沙加面前低声说，“下一次又怎么办？”
沙加静静望着柔和光线中有些模糊的脸孔，刚刚醒来的无力感让他发不出声音。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任听撒加的冷嘲热讽，也没有愿望反驳——只是突然就想到卡妙。
他很想他，非常非常。
什么也做不了，想起来的时候，刀片已经让皮肤裂开，血喷涌出来时，他才觉得又什么在心底慢慢流淌出来。然而什么也做不了……
他感觉得到撒加静静的目光，却看不清其中温柔的神情，他想他在生气，他很抱歉，可是泪水刺痛着眼睛，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多么希望世界就在某个毫无知觉的瞬间结束掉，谁也来不及伤心来不及感到孤独，让那个时刻降临。
“睡觉吧，你得好好休息。”撒加轻轻抚上他的眼睛，泪水沾湿掌心。
“……卡妙在哪里……”沙加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撒加握了握包裹纱布的手。
“不对……”沙加声音有些颤抖，用做梦般的目光投向旁边的人，“不应该是他，他那么善良、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是我才对，是我才对！”
“傻瓜！意外又不是人能控制的，说什么该不该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你自己心里所希望的，沙加，这跟你毫无关系，听见了吗？”
“不！我没有办法！叫我乖乖睡觉吗——卡妙在哪里？在哪里？他现在一个人……”沙加歇斯底里地抓着撒加的手摇动，“告诉我！我要去找他！米罗这个混蛋……”
“你这混蛋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撒加吼断了他，“我现在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以为你现在能跑到法国去？你找到他又能怎样？以为自己比他坚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算什么？伤害自己就能减轻卡妙的痛苦？还是说为了减轻你自己的负罪感？还是让我有负罪感？——少天真了！没有什么会因为你自杀而改变，你在给谁看？恩？表示你对世界毫不留恋？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憎恨？那又怎样？世界上没有遗忘不了的伤疤，何况都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究竟在耿耿于怀什么？你父母亏欠了你，你就值得用一辈子报复他们？他们早就跟你没有关系了，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不关心你的任何事，你就能不能他妈的给我忘掉！你以为……”
“闭嘴！闭嘴！”沙加甩开撒加的手，用尽全力喊道：“我不想听！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最恨你这种人……”
“恨也无所谓，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自己是个多自私的人！”
“那又关你什么事！我要死要活都跟你没关系！我耿耿于怀我自私又怎样？你有什么资格责备我！你不过是什么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任何人的所有伤疤你都可以挖出来，然后高高在上地指责？很有乐趣吗？很有成就感？从一开始你不就是想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吗？现在满足了？下次我保证会在你面前从阳台上跳下去，你这辈子才会懂什么叫无可奈何……”
“啪！”
还来不及感觉到脸颊的疼痛，撒加已经一手捏住他下巴，输液管哗啦响动起来，光线很暗，沙加费力地仰着脸，却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的表情。
但昏暗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理智的目的只是为了激怒他——满足如意料在心底升起。
脸颊开始火辣辣的痛。
“你再敢试一次看看——”
撒加咬牙切齿地说。
脑部一阵晕眩，沙加动了动眼皮，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下巴上的力道突然松开了，后脑落进柔软的枕头，两人的呼吸让之间的空气微微烫热。
“我如果再对你报有一点点希望——其实我一直那么做着；你就会越来越失去理智、变本加厉。现在我才意识到这就是你的方式——沙加，你已经太过分了。”
撒加深蓝色的目光在黑暗中渐渐冷下来，由愤怒变为冷漠，或者是极度失望的冷静。
沙加一言不发与之对望，透彻意识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呼吸困难，然而他丝毫没有退一步的愿望，只有隐隐跳动的痛楚，和来不及咀嚼的、难以明白的反抗情绪，使他紧紧咬着嘴唇；即使知道此刻面前的人是认真的。
其实他们从未改变过立场，从未。
“……我不想看到你。”沙加用尽最后力气望着他，冷冷地说。
撒加坐起身，没有任何犹豫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一个星期之后，穆带着一束大到回头率100%的鲜花走进医院大门。
沙加看到进来的人时有点意外，他正扣着衬衫扣子。
“你真会选日子，看来我可以省掉计程车钱了。”
穆随便将花束放在桌上，发现丝绸领巾面上沾了些薰衣草的紫色颗粒，于是掏出手绢拍了拍。“你确定自己可以出院了？”
沙加没答话，歪着脖子将头发从领子后拨出来。
穆耸耸肩，把外套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都是沙加不讨厌的味道，搭配得颇有品味。可惜他看也没看一眼，神情默然地戴上帽子和墨镜。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你这样走出去会被围观的。”穆好心提醒。
“我觉得很冷。”
穆笑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拉开门。“回家吗？”
沙加点头，什么也没说。
城市在车窗外像无声电影一点点后退，春天的阳光看起来温柔而遥远。
穆专心开着车，记起沙加已经不抽烟了。
红灯亮起，人群走下斑马线，交错成一幅安静的画面。沙加靠在车窗上，看不见墨镜下面的神情。
高楼阴影下的街道被阳光分割得破碎，车穿越明明暗暗，拐进树荫遮蔽的街区。
“现在是几月？”沙加突然问。
“四月。”
“荷兰的郁金香一定开得很漂亮了。”
穆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到海港边的路上，偶尔看见一只海鸥飞过去，沙加就抱起胳膊。
“冷吗？”
穆问，手指停在暖气按钮上。
沙加没说话，陷在沉思中。
他们很少这么安静地呆在车里，穆总能找到适合共同胃口的话题，带动两人的积极性；不过现在似乎大家都没什么兴趣。
沙加的公寓已经看得见了，白色建筑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一边倒映在河水里。
雪弗莱滑进泊车道，停下来。
“要陪你上去吗？你的手大概不方便……”
沙加摇头，已经推开车门，手又停在半空顿了顿，轻轻问：“为什么告诉媒体那些事情？”
穆一愣，还来不及开口，沙加已经起身钻出去，“啪”地合上了车门。
穆望着他走进去，玻璃门缓缓朝两边滑开，又关上。
他打开储物箱，点燃一根烟，白色雪弗莱静静滑下斜坡，蓦然在阳光中感到宁静的温暖。

EPISODE 48

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觉得仿佛世界上一切都离我而去了；然而我知道昨天和今天、前一秒和后一秒并没有任何区别，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可是为什么，那种无可抑制、无法停止的感觉在推着我一直往前——前方或许永远没有尽头，或许是悬崖，却没有任何回头的办法。

米罗死了，卡妙失踪了，穆让人捉摸不透。
他已经没有选择地变成了一个无职业者。竞争激烈的评论界遗弃了这个年轻人，他也毫无兴趣用笔名重操旧业，毕竟几个月的时间能让一切天翻地覆。于是他整天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和随手丢着折页的书的床上之间徘徊。
左手腕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新肉长出来，半夜细细的痛细细的痒，却连拳头也没法握紧。但这都无关紧要，有煮咖啡的能力就够了。
他一遍又一遍打卡妙留在法国的电话，查格勒诺布尔交通局的事故记录，询问医院记录，找卡妙曾经的大学教授，然而仍不知他在何处。精疲力尽地放下电话，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强烈的干渴感灼烧着喉咙，对尼古丁和酒精的欲望在胸口细细啃噬。
有时候使劲握着手腕的纱布难受得睡去又醒来。
电视屏幕上正出现史昂议员和撒加 杰米尼共同从轿车里出来的画面——闪光灯和保镖、记者涌动的中心什么也看不清，画面就晃过了。沙加疲倦地眨眨眼，有点恍如隔世地想起这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还是他们本来就这么紧密。
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人，记忆里有场激烈的争吵，和他摔门而去的声音。
都忘了撒加给了他一耳光，至于为什么，更无从记起。
才发现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被打扰，什么人也会有失去耐心的一天吧，沙加翻了个身。
游戏该结束了。
他冷冷对自己说，狠狠握住疼痛不已的伤口。
约定只是游戏的一个小部分，谁当真了谁就输了。
撒加，我很小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
这个游戏对彼此来说都已经太久了，足够了。
打开抽屉，一包万宝路薄荷躺在那里，银色的打火机表面泛着寂静的光。
钻心的寂寞和罪恶感绞缠在一起。

或许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身处一幕可笑的戏剧中，却把荒诞的角色演得如此认真，如此陶醉。
城市浸霪在不知什么季节的大雨中。对从未注意时间流逝的人来说，这场雨已经下了太久。突然惊醒时，发现所有人都走了，只有自己回到丝毫未变的起点，像许多许多年以前那个从睡梦中醒来的傍晚。
被雨雾笼罩的城市终于和记忆中的河面重叠在一起，成为静止的瞬间，又仿佛经历了千年，疲倦得再也站不起来。只有这一刻，蓦然感觉到活着。
沙加靠在阳台上，眼前的虚幻和现实让他极度疲惫而释然；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巴黎街头的报纸上刊登着国际新闻，美国财政部长、共和党人史昂?艾瑞斯作为新一届总统候选人在照片中向民众挥手。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孔英俊、目光沉默的男人。
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无意识停下脚步，拿起报纸。
「杰米尼财团总裁为部长先生的竞选活动提供了强力财政后盾，走出丑闻阴影和枪击案的杰米尼氏有垄断共和党竞选支柱的趋势，对民主党的竞选势力产生了极大威胁。」
「随着今年的美国总统竞选活动进入白热化，政界人士不难看出，一股新的参政力量即将登上舞台；无论两党人士愿意与否，面对美国房地产第一富豪的强力跻身，他们很难有拒绝的权利。」
报纸被轻轻丢回架子上，和其他报刊混在一起。
真正追求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强求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你。
人们因此体会失去的滋味，一边坚强地使自己活得快乐，满足征服感，忘记空虚感。
其实早就迷失了答案。
年轻人拉紧风衣领子，消失在雨雾朦胧的人群中。

街道地面铺散着竞选活动的传单，被雨水冲得破碎。
白色雪弗莱碾过湿漉漉的落叶和纸片，拐进车库，熄火。穆抱着一堆东西关上车后箱，走进电梯。走廊里的地毯似乎有点潮湿，他慢慢走着，停下，按响门铃。
“好久不见，沙加。”
穿睡衣的人点了点头，额发长到很长，盖过了眼睛。他的金发总在湿润的雨天变得微微卷曲而互相纠结。
“医生开的药实在没有作用，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到极限了。”
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红的疤，因后遗症而轻微颤抖。
穆捉住他拿茶杯的手，轻轻说，让我来。
于是他回到蜷缩的沙发里，房间很干净，仿佛根本没有住人。金发下青蓝色的眼睛淡淡看着泡茶的背影。
“以前听说人四天不睡觉就会死，原来是骗人的。”
“别说了。”穆回过身，却只端着杯热水，“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沙加笑笑，血色细细布在眼底，人苍白得像具空壳。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接受我的药物，看来你的确到极限了。”穆将热水和一粒药丸递到他面前，“希望它能让你睡上十二个小时。”
沙加吞了下去，接过玻璃杯时差点拿不住。
“我买了些东西，现在放进冰箱，你醒来时再没胃口也务必吃点。”穆抱起纸袋走进厨房，如意料地看见空荡荡一片。放好东西后，他靠在门边，望着沙发里闭着眼的沙加，忽然发现自己在走神。
其实自从上次从医院送他回来就再也没见过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沙加瘦了很多，虽然之前情况也不怎么好。
穆思忖着要不要向他解释上次分别时说的话，但并没太多必要。金发像失去了生命光泽似的包裹着沙发里的人，似乎从很多年前他就没剪过。
曾经滑过指缝的柔软触感蓦然升起来，带着阳光和树林的气味。
穆剪断了思绪，几步走到沙发前，将昏昏欲睡的沙加抱了起来。
都没怎么长大。
拉开毯子，帮他盖好。穆抚开他脸颊上的头发，沙加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有感觉了吗？”
他点点头，往枕头里侧了侧脖子。
“我会呆在这里，你安心睡吧。”穆解开衬衫领头两颗扣子，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沙加。
青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趋于平静。
等发觉自己的思绪，就已经忘了。

人不过是彼此的过客，活在大城市中的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同在一个舞台上久了，就难免产生一种错觉，人类孤独并脆弱的天性总幻想着找到同伴，把两个人的世界合并成一个，并放任这种情绪滋生，使他人变成自己的习惯。 
But nobody would be everything for you。
明白这个道理的同时，用任性冒失的方式发泄深深的失落和寂寞。
所以很多人难以让人理解，拒绝让人理解，憎恨让人理解。
稍微触到一点真实的地方，就痛得跳开了。
于是独自咀嚼痛楚反而成了唯一释怀的方式，带着自虐式快慰和毫无意义的报复心理，虽然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这点可怜的尊严。
城市永远寂寞，人永远寂寞。

穆坐在阳台上熄灭最后一根烟，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
他拉开落地窗走进卧室，看见床上的人侧身缩在棉被下，紧紧闭着眼睛。淡淡的烟味和冷湿的空气一起飘进屋里，等他想起关上玻璃门已经来不及了。
鹅黄色的头发沾了层水汽，泛出月白的光。
他感觉到饥饿，才想起已经这么呆了近十个小时，但并没有弄点东西吃的愿望。沙加睡得很沉，却看不出他脑子里正徘徊在怎样的梦境中，或许药物作用过于强大，连做梦的空间都没有了。穆盯着他毫无防备的面孔，窗帘边沿和雨雾中的晨光在额头上分割成两边，紧闭的睫毛在光影中泛出青灰色，阻断了一个遥远的灵魂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果沙加就这么再不醒来，就这么死去，像他久久期盼的一样——他未必会有很大的感情波动。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从第一眼的时候，虽然在美丽的阳光下面，金发闪闪发光，穆却看得见很多年后某个如释重负的瞬间。
养动物的人都有这种觉悟，再如何爱它，其实一直知道那一天会降临，自己不过是往那一天的痛苦上不断加码罢了。早就预知的痛苦，却依然毫不犹豫地投入，放任自己孤独感的寄托，沉迷于浮桥般的幻象。 
这样的爱是种病态，反反复复说明人太脆弱。
所以穆从一开始，就将自己阻身于外，因为他厌恶那些人类的弱点。
如果只是一场寻找乐趣的游戏，那么就非常简单了。
床上的人在梦中发出轻声的呓语，又安静下来。
穆摸了摸他的额头，站起身。
EPISODE 49

拇指拨动金属扭，火光静静燃起在黑暗里，仿佛我的全世界就在这一点亮光中存在。烟在指尖一点一点亮起来，我不安的心也像魔术般沉静下来。
当以为自己早已坚强到能独自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却发现习惯于求助的仍然是相同的人、习惯躲藏的依然是相同的地方。我既悲伤又有点想放任自己的欲望，眼泪却落下来。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成就一种悲哀感。他们只看悲剧的电影，听肖邦的钢琴，穿黑色的大衣在夜里独自漫步，喝加碎冰的龙舌兰，不错过任何让孤独撕碎自己的时刻。这种人往往很难和人交往，因为常常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为莫名其妙的事伤心，不过他们本身也拒绝被另一颗心理解。最后这些人大部分将自己的人生走成了一出悲剧，像是完成了艺术家对美的最高追求。
纽约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出生，每天都有人自杀。后者不好归于前面的任何一类，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生还是死。
我爱你，与你无关。几百年前歌德说了这句话，让几百年后孤独的灵魂醉生梦死。

他过了二十五年这样的生活，忽然间觉得很多东西都没必要去探寻意义了。
有一天半夜他酒醉醒来，想起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男人，他是个作家或者将军都无所谓了，总之已经过完了大半个精彩的人生，于是他在海边没有人的悬崖上修了个小房子住下来，自己种花和蔬菜，看面前的大海，还养了只小狗。这样的日子令他心满意足，他觉得日出是多么美丽，自己的小苗圃是多么可爱，总之这个世界简直美极了；以前那些为了追求财富、权力和爱情而奔忙的岁月是多么没有意义，从现在起他要好好生活，他的身体因为远离烟酒而变得很健康，坐在悬崖上看大海的时候，小狗趴在脚边打盹，他脑子里会浮现出莫扎特的音乐，雪莱的诗句，那些青年时期的记忆都回来了。

这是个美好的故事，可是结局却很奇怪，当年他没读懂，也就忘了。
有一天男人的小狗突然死了，男人默默抚摸着它，忘记了自己的愿望，走到悬崖边竟然自杀了。
沙加蜷在被窝里想完这个故事，发现主人公原来是个伟大的唯美主义者，当幸福推至顶点，从悬崖坠落的瞬间，破碎的悲剧之美被封存在时间的琥珀中。
活着是为了享受寂寞，死是因为太过寂寞。
以前他以为是幸福的绝望，卡妙觉得是孤独。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他们无法懂得灵魂的复杂，也是正常的。

手腕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痛，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疼痛和秒针渐渐重合的声音。
很疲倦，安眠药就在床边的抽屉里，他却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已经需要超过正常剂量两倍的药物才能入睡，有时候真的害怕哪天不小心就超越了那条线——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毫无防备。
穆的特效镇静剂也在瓶子里，他却不喜欢用。虽然说100%不会上瘾，但生理上和心理上是两回事，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毫无理由地抱着一些希望，或者说一种无意义的习惯性坚持。
秒针已经走了几千次，他数得绝望，于是坐起身，扶着墙小心翼翼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月光落在地板上，他靠着墙，望着那片亮白的光出神。
纱布下的伤口突然受到什么威胁似的狠狠一痛，连扯到指尖，他还没回过神，玻璃杯已经在地板上碎裂开来。
他被吓了一跳，吃惊地看见水正在地板上蔓延四散，弯弯扭扭流成一滩，延伸进黑暗里。
原来是这个滋味。

他默默念着，梦游般走进卧室，拿起电话，手抖得厉害。
那串号码拨了很久才拨完，他决定完全放任自己，如果天亮就死去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忍受的了。
大概半分钟的等待后，电话那边接通了，却过了几秒之后才响起撒加的声音，“……沙加吗？”
“是我。”
黑暗中，他忽然觉得心里沉静了——脸颊上却有冰凉的液体蓦然滑落，令他措不及防。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几毫米的距离，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泪流满面。这种感觉让他万分恐惧起来。
“有什么事吗？”
旁边似乎有说德语的人，很吵。
“……你在哪儿？”他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问道，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我在柏林，现在正在开酒会，你听得见吗？”撒加问，却并没有提高声音。
“嗯。”他回答，用手捂住嘴，沾了一掌心的眼泪。
“沙加，抱歉，我现在不能打电话……我马上要上去致词了。”撒加温柔而缓慢地说，这种口吻如此遥远而熟悉，令沙加忽然受不了。
“对不起。”他狠狠抓着电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尊让他克制住欲泫的难受，故作平静地说，“睡不着觉，不知道怎么就打到你那儿去了。”
电话那头的撒加沉默了一下，“没关系，还有什么事吗？”
他忽然很恨撒加，更恨自己，却无法说出来，觉得疲惫不堪。“……没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挂了。”
“沙加，好好保重自己好吗？”撒加低声说。
他说不出话来，抓着电话失神了几秒，觉得心底有什么地方痛得无法忍受。
“沙加？”
“……我……撒加……我那天之后就没有抽过烟，一根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沙加，你在哭？”
他的眼泪就疯涌而下，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不及去追究原因。他只救命稻草般抓着电话贴在耳边，突然有种彻骨的绝望——“撒加！你从来都做得那么好……但是为什么要约定？即使我知道是个玩笑，知道你迟早会失去耐心……但是我真的一次都没有抽过，对不起对不起……”
“沙加别这样……”撒加低低地说，遥远的麦克风里有人用德语叫着杰米尼先生，然后全场掌声响起，淹没了一切声音，那么令人伤心。
撒加飞快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了，泪水哽咽住喉咙，满嘴是咸。“……你说了会陪我到最后，你说只有你不会离开我……我没有……”
突然一阵窒息感楸紧了胸口，沙加张开嘴拼命想要呼吸，电话“啪”一声掉落在地。
黑暗像洪水般涌到嘴边，肺部疯狂地索要空气，沙加从床沿上滚下来，窒息的痛苦让他泪流满面，他艰难地想抓住电话，却摸索不到。
谁来……谁来……

世界上没有忍受不了的痛苦。
曾经有个人对他说，然后永远的离开了他。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累了，或许一切就这么结束吧。

天渐渐亮了，鱼白的光照在地板上，凉得像水。
他满脸泪痕，眼睛都哭肿了，看了叫人伤心。
穆拾起地毯上的电话筒，倾身放回去。
“杰米尼先生打电话来问他怎么样了，您……要接吗？”医护人员按着话筒在背后问。
穆摆摆手，一动不动。
“先生，幸好您通知我们及时，让他脑部没有因为缺氧受到损害……您放心，以后我们会派人监护的……啊，其他没什么，就是因为哭而轻微脱水，已经没问题了。”
撒加还在那头说了什么，医护人员不住恭敬地点头。
穆觉得有点疲倦，事实上他刚从外国回来，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接到这样的消息。 他脸颊上的金发还是湿润的，微微卷曲着贴在洁白皮肤上，于是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凉到指尖。
哭累的脸庞，婴儿一般。

穆从来没有看过完整的纽约——从日出到日落，紫色的雾，白的阳光，橘色的云。点点灯光在远处的河港上闪烁，温柔而冰凉的光从高楼森林中溢出来，静静照着人心。
原来城市真的有生命，带着点点诱或似的魔力。
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床上的人醒过来，迷茫地望着他。
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必要。
沙加抬起手揭开氧气面罩，转头望着落地窗外的黄昏。青色眼睛蒙了层水雾，映着云的暮紫，透出种冰凉的、恒久而刹那的美。
只有一种美，美到追悔莫及。
“……帮我倒杯水可以吗？”
穆恍然回神，站起身。

世界上没有忍受不了的痛苦。
幕布缓缓降落，遮盖了满目的悲欢，光在消失，一点，又一点。
却有救不了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刹那生灭，求而不得。菩萨却依旧淡淡微笑，将一颗颗泪收掩在沙土中，存到轮回的尽头。
这一世，只是无缘。

穆端着温热的水，看着阳台上的人。 
光正刹那间消失在天地的另一边。
青色的眼看过三千寂寞，风蓦然大起来。
EPISODE 50 最终章

终于，终于，再也找不到理由等待下一个早晨了。

“沙加……”穆轻轻地说，轻得像怕打扰熟睡的人。
“别过来。”
坐在阳台栏杆上的人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风将金发吹起，他沉静的脸庞在暮色中仿佛一幅静止的画。 
“沙加，别这样。”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沙加没动，初春的夜风包围着他，有种光芒在他青色的眼底细细摇曳。
他们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和一杯温热的水。

“穆，就到这里了吧，你知道……”沙加低下头，望着身下星星点点的城市。
“以前其实只是和自己打个赌，两种结果都不在乎的那种赌，虽然每次洗胃吐得一塌糊涂时我很后悔；如果现在拿把刀割开动脉的话，你肯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弄到医院去救过来——但这次我是认真的了，不为给任何人看，我只想满足自己一个愿望。”
穆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
很久之前，在认识他的时候，就一直想象这一刻是什么样子——为什么，真正到来的时候，心里会是这样的感受。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白色的睡衣在风里飘摇。
“米罗不在了，卡妙也不在了……”
他低声喃喃，表情像个寂寥的孩子。穆觉得胸口很痛，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往下坠，坠得绝望；他不敢动，生怕一动沙加就从那里仰身掉下去了。
“那为什么是我？”穆问。
沙加沉默，并没有看他。许久，他轻轻说，“穆，你是不会伤心的对不对？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伤心，你总是温柔地笑着，任何毒品对你都无效不是吗。”
穆苦笑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他突然怀疑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
“你总是能找到新的乐趣，我倒是很羡慕你。”沙加口吻有些轻松，笑了笑，“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懂过你，你这个人太深奥了。”
手中的水渐渐凉了，穆站在夜风里没说话。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早已习惯一个人，却为一句话突然觉得寂寞。
“沙加……我一直在寻找对自己有效的毒品，其实我早就知道，那就是你。”

金发的人转过脸来望着他，暮色太深，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风那边传来轻声的叹息，恍然隔了一个世界。
夜凉如水，漫长得无法逾越。
“沙加，从你爱上撒加的那一刻，我就对你失望了。”穆缓缓说道，风带过青莲和涩橘的味道，熟悉得令他心欠。
“对不起，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
“我可以原谅你一切，但是不能原谅你选择让我眼看着你自杀。”
沙加没说话。远处明亮的高楼森林，像一棵棵银色的圣诞树，遥远的温暖让人心碎，泪水软弱到虚幻。他全身冰凉，心却不觉得寒冷。
“对不起。”
他深深地道歉，直到最后一刻，原来都不懂得。
恒河的水浸过脚踝，最后一次了，他闭上眼，千百种气息，千百个梦境，千百个夜晚，请让我回到那个地方——那个还什么都不曾拥有、也不曾失去的瞬间。
对不起，卡妙，我实在太累了，就到这里吧，这里就是我的逃生门——幸好你不在，否则你肯定会哭，我就怕自己要为了你而软弱。

沙加往外探身子，穆像突然从梦中惊醒，“沙加——！”
——撒加明天就要回来了，你不等他？
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他不愿意说的话——即使有一线希望——刹那，结局或许完全走向歧路。
就是这一瞬间，失去的机会，用一辈子来赎罪。

白色的人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穆的心也几乎跟着他在那一瞬间停止。
“沙加！回来！给我回来！”
这一刻，真正的恐惧感才如此清晰得彻骨透心，想留住他的愿望那么强烈。水杯无声地掉落在地毯上，溅了一地。
风太大，只要一丝毫的倾斜，他就想抓也抓不住栏杆了。
“沙加……不该是这样，不是现在！听我说……”
“我只是想满足自己一个愿望而已。”沙加喃喃说着，他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脚下的万丈深渊。
“听说跳下去的过程比毒品、酒精、性更加……”他自顾自地望向脚下的城市，全然不顾穆在说什么，心忽然宁静了，比一辈子任何时候都宁静，都幸福。沙加抬头看了眼还剩最后一丝光芒的地平线，风吹得如此寂寞。

“撒加，我不懂爱。我们再来一次。”

沙加轻轻说，整个人仰身而下。
穆的指尖已经触碰到金发，风一吹，就散开了。
世界慢下来，一点一点，越来越远。
最后一刹那青色的眼睛，静静透过他看着这个世界，黑暗轻轻将他包裹，温柔得没有一点声音。
天与地之间广阔的弧线吞噬了最后一丝暮光，城市被笼罩在夜的怀抱中，华灯初上。 

六界业火，谁将陪我穿越？

EPISODE Zero

纽约又下了一场大雪，人们举着伞穿越马路，抱绒毛兔子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
下雪的城市最美丽，也最寂寞。
对有些人来说，雪把一切空的地方都填满了。
遥望曼哈顿的河边结了冰，船只停在码头上积满了雪。已经不记得多少年前纽约有过这么寒冷的冬天，静得让人产生幻觉。
人都不在了，自己还在看什么？
他将手放进大衣口袋，踩着碎冰走回路面，坐进等待的出租车里。
“先生，然后去哪儿？”
司机回过头来问。
“中央公园西面，第十七大街761号。”
汽车发动了，开上布鲁克林大桥，跟着车河缓缓移动。刮雨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扫开扑面的雪花。
“先生，恕我冒昧，您不会就是那位法国来的外科专家吧？我看了昨天的报纸，有您的照片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盯着客人小心翼翼地问。
后面的人没说话，望着车窗外的河岸出神。
“说真的，一个政治家的命和老百姓的就那么不一样吗？每天医院里都有心脏病死去的人，怎么也不把您请来？把那家伙救活，不过是让他继续贪污！挥霍纳税人的钱！您难道丝毫没有负罪感？”
“我的责任只是救治生命，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
法国人淡淡地说，雪的微光映在他大理石般的脸庞上。
司机又继续自顾自地抱怨着，车拐进中央公园下穿隧道，很快到了那个地址，是一栋欧式公寓。
走上楼梯，他静静地扶着幽幽泛光的栏杆，看见那个铜制的椭圆门牌。
钥匙转动锁口的刹那，眼泪就流下来了。
空荡荡的公寓，九年了还没有住过人。然而，和记忆中的一丝一毫都没变。
灰尘轻轻扬起来，其中或许还带着他们一起呼吸过的尘埃——他跌撞在角落里，蓦然坐到地上，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当他们坐在纽约的咖啡厅里消磨一个个下午的时候，谁又猜得到结局？
那时太年轻，每个人都太美丽太美丽了。
结束在最美的高潮，或许就是他一心想要的。

下雪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他站起身，走出门，上锁，没有回头。
那间公寓的窗帘再也没有打开过，直到五十年后政府收回了到期产权，有毫不相关的人住进去，被暴露在光线中的灰尘吓了一跳。
到那个时候，故事基本上算是完全结束了，再没有关于任何人的痕迹。
只有纽约还在下雪。

全文完

番外 Saga - Hermes, Un Jardin sur le Nil
-----------------------------------------------------------

白莲花，雨天的涩橘，浸着芦苇的河水，尼罗河飘来的薰衣香。

混了血腥味，原来是这个味道。

为什么，分离在相遇之前。

难道你真的连一点点，哪怕一点点都不懂？

太讽刺，太伤人。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责备你，你这傻瓜，连后路都不留的混蛋。

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我没有遵守约定。高兴了吗？满足了吗？那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为什么哭？为什么像个小孩子抓着电话不放？你以为我会马上回到你身边？你以为我会不顾一切？你以为我爱你吗？

为什么在耗尽我最后的耐心之后，才说想要认真。

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我比谁都了解，比谁都不愿意戳穿你。

因为你就只有这一点点自以为是的尊严，非要遍体鳞伤没有退路的时候才承认，你爱我。

你以为这样伤到谁了？

好吧，我承认我在哭。

可是，难道你不痛吗？

连身体都破碎了，每一根金发都沾满了血迹，每一寸肌肤都是灰尘。

你以为谁会比你更痛？
番外 Camus – Bvlgari, Eau de Cologne
-------------------------------------------------------

每个人一辈子里都有最艰难的时刻，我想我已经走出来很久了。

母亲的死老天给了我准备的时间，沙加的死我已经梦见过许多次了，但是米罗的死我一次也没想过。

这些事已经发生很多年了。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他们谁对我更重要，我更爱谁一点点。

本来我应该是第一个陪在他们身边的人，然而他们的葬礼我一个都没有参加。

那时觉得不如自己死了比较好。

怎么我一直重复死这个字，可能是因为看太多了，医院里每天都有人恸哭。

很多年后，我收到纽约寄来的包裹。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找到我的，而且还隔了那么多年——后来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是个著名的外科医师了。

箱子里是几本旧书，扉页上都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说，可惜当年撒加不让任何人碰他的尸体，所以没能留下他的头发。

我觉得这有点像个恶作剧，特别是最后的口吻。

但也就罢了。想到包裹是从纽约寄来的，原来这么多年了他也无法释怀。
番外 Mu – Kenzo, la Mer
---------------------------------------------------------------

世界上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变了，只有硬着头皮一路走到底。

其实如果老天给我机会再来一次，可能还是什么都不会变。于是要求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可惜我应该不是个爱后悔的人，也不是宿命论者。

比如现在，我的生活跟以前没有两样；除了更有钱了，淘汰了那辆雪弗莱。

最近我经常去印度，今年夏天阳光出奇好，这样品质的大麻难得一见，全世界的同行们都疯狂了，就像酒贩子遇上了1987年的葡萄。

恒河的水在太阳底下亮得人睁不开眼，傍晚的时候又忽然变成了紫色的，天亮之前随着日出又变回银白。

真不知道这条河老出现在梦里是副怎样诡异的画面。

空闲期间我本来打算回一趟故乡，据说铁轨修通了，从印度北部出发穿越喜马拉雅山脉能直接到那个地方；可是我又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回去，我这种人是没有家的概念的。于是作罢。

那里的人很尊敬他们的神灵，大概我早就失去了那种气质。

没有留恋的话，就是多此一举。

可是后来回到了纽约，又觉得后悔。

毕竟我想试着看看一切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不过，算了。

过一阵又得去荷兰，干这行的永远也离不了那个地方。

人生就是这样，总之我能想到的东西都得到了，也该算是个幸福的人了吧。
[杂谈]EPISODE 穆沙关系探讨
在写EPISODE当中，和亲爱的们开玩笑时就说穆和沙加的关系很有趣，柏要写一篇文专门探讨。这大半夜的逛到无聊，干脆来履行诺言吧。

前提是EPISODE里面的穆和沙加，不是广义上我们的可爱的穆和可爱的沙加。

文章结束后有人回帖说穆情愿让沙加去死也不愿意成全撒沙，我貌似也说过这样的话，可能造成了误导，其实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穆是这么心胸狭窄逻辑简单的人那就很无趣了。穆自己也说过，见到沙加第一面时就冥冥中预见了这个美丽的人死去的情景，并且马上察觉了沙加的自杀倾向，所以除了卡妙，他是了解沙加时间最长的人了。穆这个人的态度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绝对的旁观者，旁观到连自己也算进去了，所以对沙加的自杀崇拜也就默认了。这么多年了他知道对沙加来说唯一的解脱就是死亡，什么爱情之类他们都不相信，所以后来发现沙加对撒加的感情后穆觉得很失望，这个后面再说；最后沙加坐在阳台上时，穆觉得只是那个时候终于到了，他开始时也没有阻止或者出手不是吗，只是在质问沙加你确定就是现在？而且为沙加把自己拉到面前感到无奈，毕竟他可能并不愿意眼见这个预言。所以在最后一刻，穆其实并没有理性地希望去阻止什么，而是沙加摇摇欲坠的样子刺激到了他，出于条件反射吧，他脑海里闪现了能阻止沙加的理由，但是并不代表他就100%想插手，本来就是个极度理智的人，所以犹豫才是最符合情况的结果。我觉得这个解释应该占70%上风，其他30%则可以归结为穆对撒沙的不愉快态度，毕竟他对沙加是有什么的。

然后就继续说穆对撒沙的不愉快态度吧。我觉得其实还根本没达到“嫉妒”这个程度，穆对撒加以及其他跟沙加有关系的人都不存在这种感情。 从开始到结束，穆对沙加都抱了一种审美者的态度，从荷兰到纽约，穆都在沙加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他乐于一边谈生意一边欣赏17岁的沙加坐在吧台前喝酒的样子，乐于和他在寿司店聊不着边际的话题，微笑着欣赏他弹钢琴的样子，等等。总之他就是不会去碰他，不会去介入沙加的生活，他喜欢的只是沙加的美带来的愉快；他知道沙加有忧郁症，但是他不干涉他抽烟喝酒，只会偶尔带药给他，而且并不关心沙加有没有服用。穆过着一种自我取悦的生活，他更愿意只看见沙加最美好的一面，因为他并不爱，就更不可能为他产生什么嫉妒情绪了——刚开始时穆甚至准备让撒加为自己上演一场追求沙加的好戏。再说穆既然没有嫉妒，为什么又不愉快。穆是审美者，沙加的外表和性格应该都是他感兴趣的地方；沙加从小就性格很烂，固执，冷漠，放荡，对穆来说这些事是构成沙加这个人的必要因素。而沙加对撒加产生感情，继而歇斯底里的心理依恋，对穆心中的沙加形象无疑是种破坏——爱上了谁的沙加，就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了。所以穆觉得颇为不爽。

最后只有一点，就是穆的人生态度，这是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现实中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人呢~？呵呵如果有的话柏一定要享受一下那种被拒之千里的虚假温柔，那种陌生人的优雅……花痴打住。穆的生活方式实在令人羡慕，自由而赚钱着，100%只取悦自己，从他的角度看真是幸福得不得了。但是想一下他身边的人，那就有点可怜喽，最好别对他产生任何人类社会中的普通感情。 连沙加都不能让他动容，灰尘们就自动消失了吧……不过话说回来，穆有没有寂寞呢？或许寂寞也是他享受的一件事吧。番外篇出来后有人大骂穆是胆小鬼，其实不是这样的哟……但我能理解爱穆爱沙的亲们的愿望：）

啊，还有一点点，就是穆和沙加在荷兰那段17岁时光，真是让人遐想啊……所以柏流着口水画了一张，呵呵，白T恤诱惑到不行了。真不好说这两个人哪个比较聪明，哪个占到便宜了。最撩人的日子就是已经过去了的，因为已经没有机会了呀。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