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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残月 / 作者：小茄子
卷一：残月
引子
风停了云，隐了月；叶沾了露，湿了花。
正月十五，上元，月满如盘，亮了整个夜。
西炎的都城荼焱四处热闹非凡，大街小巷，车水马龙。正是元夜，帝都脚下最繁华的东宁街也张起了灯，设起了戏台。入耳的尽是唱大戏的，买糕点的、酒馆小二的吆喝声，小孩的嬉戏声，大人的责骂声，赶车的叫路声……五彩的灯，喧哗的夜，一直延伸，穿过巷子街角，掠过江面，咚咚声直入主军将帅府。
但，沉静和四面高墙阻隔了外面的欢闹，只剩下满府的悲凄。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咽呜、连枝头鸟儿的啼叫，听起来都是浓浓的悲伤。
还是前一刻，主帅府也与街道那头那般喧闹，喜洋洋的脸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那么一声——“夫人，夫人！主将他……他战死于战场！”
“砰——”一声清脆的同时，被称作夫人的美丽女人已瘫软在地上。随后，众人七手八脚的承受下了这一似晴天霹雳的噩耗，手忙脚乱地张罗开来，原本各个笑厣厣的脸换上了哀调。
女人抚着一个少年的脸，神情失魂般憔悴，她的声音幽幽似哀戚，“我儿，从今往后就只有我们母子二人了。全族的担子都将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我儿，你要坚强。”
那少年懵懵懂懂，睁着一双水亮的凤眼，似是有万千话语却没有说出口。十二岁并不是无知小儿，他知道父亲走了，那个严肃冷酷的人真正离开他和母亲了。不是去军练场多日不归，也不是远赴边境几年不回，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开。这一切他都明了。
只是，母亲抓着他的手好疼，但他没有吭声。今日这里为父亲而办葬礼，明日这里将是他上任牙族族长的上任礼。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母亲的泪，明明那个男人如此淡薄，可这个娇艳的女人却甘心为他守候。
泪水如珠串，流下来的时候他不理解，却还是有些心痛。似乎那些泪珠滴落的不是地面，而是敲打在他的心上。
莫名的，他不喜欢。
不是他不懂爱，只是这爱不属于他。
西炎牙族第二十五任族长，牙晓，现年十二岁。
一：晓风山庄
虽然不是第一次踏足荼焱，但上次来也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对于我来说，我们李家是不被允许长居都城的。
东雀门依旧热闹非凡，每次来都会被这种盛况震惊。无论是酒寮里粗鲁的叫喊，茶馆里优雅的吟诗做对，还是大街小巷走窜的人流，都会让我有种深处异地的感觉。
荼焱城，不适合我。
我们李族是被帝君贬到四河城的待罪之族。
这一次是因为有要事才来帝都荼焱的，怀里揣着母亲临走时给的信函，不免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与上次一样受到冷遇？
希望早点解决早点回去吧！
赶了一个多月的路，连续十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暂时找了家包子铺。要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又叫小二来了份包子。听说这里的包子很不错，即当老板又当小二的老记极力推荐。这会儿人并不多，老记搬了根凳子笑呵呵的与我唠嗑：“要说这荼焱城，就我这里的阳春面最实惠最好吃，而要说这东雀门的包子一定要吃老记包子铺！”
尝了两口，果然皮薄汁多，馅也很足！我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老记你的包子还是一样好吃啊！”
老记腼腆地笑了，“年轻人你嘴真甜！给！今天老记我开心，你多吃点。”说着，又递过来一个盘子，里面盛了两个包子。
老记其实不老，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许是寻常百姓人家，自然不比那达官贵族，看上去难免和真实年龄不符。
周围的人打趣，“老记，你老看上人家小伙子了！你家闺女不才八岁啊！用得着这么急吗？”
铺子里一片哄笑，不断有人敲桌子应和。
赶紧将包子塞进嘴里，可脸上却没了刚踏进城门时的寂色，笑眯着眼，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
的确是饿的慌，面条吃得吱溜作响。可还是没有忽略周围人的谈话。
大多还是关于哪家贵族子弟又纳了第几房小妾，哪个王爷做了什么造福百姓的好事，哪户人家的闺女长得如何如何出众。可谈论间最多的还是牙族族长是如何的俊朗，如何的少年英气，如何的风姿飒爽。
只是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冷着脸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孩子。
这一次我要去的正是主军上将府，要找的人也是牙老夫人。
匆忙吃了面，啃完了包子，付了钱就出了包子铺，走的时候顺便向老记打听了下牙将军府的位置。毕竟有六年没有来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路。
走的时候，老记面有难色，提醒我道：“年轻人，不是我说晦气话，最近这牙将军脾气不好，怕你还是过些日子再去吧。”
我笑然，记忆中牙晓的脾气就没好过。只是这脾气不好又该是多不好了。
但还是接受了老记的好心提醒，还承诺过两天再来吃包子。
照着老记说的又沿路问了几个人，七拐八拐的，还是让我找到了。牙将军府就在东宁街底，也不难找。
只是这主军上将府不再叫做主军上将府，晓风山庄四字赫然映入眼帘的时候，我还是被震到了。
莫非，他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下意识摸了摸右眼角的三颗锁泪珠，不免感到心里空空的。总之不是滋味。
与守门的士兵大哥说了来意，片刻后，出来了位斑白老头。那老头我还记得，是这里的管家，叫牙老来的。年纪百过半，膝下有一儿一女，听说都是领养的。
牙老抬眼看了看我，便不再多说什么，迈步为我引路。老人家保养的不错，就是这态度不怎么让人舒服。不过像牙将军这种高等府邸的管家，架子总归要高一点。
从正门进去后，绕过前院，走侧边的小路，过了几个拱桥和长廊，前面走着的牙老才停下脚步。
“暂且就住这里吧，老夫人在祖宅那里，明晚会回来一趟。”牙老简单说完就打算放我一个人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
虽然知道不会受到好待遇，但还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冷遇，“那将军呢？”
六年前的时候，牙晓还不是将军，但现在是应该这样称呼了吧？
牙老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我还是看懂了，便低头不再作声。那样子的厌恶我在六年前就已经领教过了，没必要再自取其辱。
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晚饭，清淡的三菜一汤，倒也合了我的口味。
入夜时分听到前面院子里传来吵闹声，跑出去正好遇到个也急急赶着去的黑衣男子，对方却戒备地剔了我一眼。
“外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搞得我一头雾水，那男子已经离开了。除了那一身黑，唯一还记得对方有双狭长的眼睛，眼角上翘，很好看，也很毒。
只好作罢又回了自己那个暂居的院子，想来也觉得自己刚刚的举措实在不妥，若不是那个男子提醒，今天我必定又多事了。这个老毛病何时才能改改呢——
母亲走之前有嘱咐过，叫我办完事就走，千万不可在荼焱多待，更不可多管闲事。因为我们李族没有那个地位保护自己。
所以第二天，我老实待在房里，除了进来送些东西的婢女，便没见着其他人。
夜幕降临之际，牙老终于来了，说：“老夫人已经到府，你快准备下去前院吧。”
说是前院，其实由好几个院子组成。牙老只交代了这么一句话就不负责任的走了，好像我知道老夫人在前院的哪个院子似的。看样子，实在是高估我了。
想归想，我还是好好梳洗了下，穿了自己带来的最好的一件衣服出去。
前院很大，占了整个山庄的一半。主要分松寒阁、兰怜居、楚天居三个院子，记忆中牙老夫人是住在兰怜居的，但自从牙老将军去世之后就搬到了祖宅，这会儿来也应该是来看牙晓的，那么便是在松寒阁了。
有了方向路就好走了，按着牙老领我进山庄的路还有六年前模糊的记忆，花了不少时间才来到前院。刚想着左拐往松寒阁的方向走，却不想撞上了人。
对方“啊哟！”一声痛喝，我就感到内疚了。
想自己毛手毛脚的一定把人家撞得不轻，赶紧爬起来赔礼道歉，“抱歉抱歉！在下赶得急，你还好吧？”
被撞倒在地，听声音应该撞得很痛的人就着这个姿势开骂：“你眼睛长哪里的！没看到这么大个人吗？就乱冲，庄里怎么会有你这种笨手笨脚的下人！”
这话说的，就算是我听了心里也不服气，可又觉得自己理亏在先，只好低头不断赔礼。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对方也骂累了，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瞧了瞧，就觉得这手长得白白嫩嫩的跟个姑娘似的，还真好看！却一直没有动作。
对方终于不耐烦了，大喝道：“快点！”
不解。
对方气煞，“牙老没教你吗？新来的，扶我起来！”
我才明白，赶紧接过手。
这会儿才看清是个长相俊俏的少年，应该十五六的样子，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特醒目。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同眨巴眨巴，卷翘的睫毛不断轻颤，那样儿别提有多可爱。
虽然人是长得可爱，只是这说话的气势却颇洪伟，“瞧瞧，长得还挺顺眼的，怎么就这么笨的。这样好了，看你也应该是刚进来的，就由本公子教你吧。好了，不用感谢了，待会儿我还有重要的事，你就跟着吧。”
嘴巴不停说了一大堆才想起来，问：“对了，你叫什么？”
觉得好笑，但看那少年的样儿并没什么恶意，就顺着他的意道来，“李残风。”
“李族人，呃——李族人怎么会到荼焱当下人的。”那少年皱着眉头思索，突然小手一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生活太窘迫了，不得不冒生命危险。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你幸苦了。”
刚刚还骂我来着这会儿又两眼泛着水光，同情地看着我。这让我不知怎么回应才好，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真是有趣！
这少年见我很好说话，瞧了瞧天色，毫不客气地拉住我的手就走，边走边说：“我是虞星辰，你可以叫我星辰，但是这只能私下里叫噢！要是让牙牙听到了一定会打死你的！”
“牙牙？”
“啊——就是将军了，可是我喜欢这样叫他。不过，我告诉你哦。”虞星辰附在我耳边说，“这是我的专利，特殊的！”言罢，一双眼眯起，笑得非常好看。
我发现，虞星辰其实除了脸长得可爱点，身高却不矮，与我差不多高，标准身高啊！
想到有人这样叫牙晓，那人一定会气死吧。可是，看虞星辰跟我俏皮眨眼的样子，似乎这个称呼是被允许的。
牙晓，是不是已经变了呢——变得可以和人这样亲近。
心里突然有些不是味儿。
虞星辰一路拉扯着我，不停说不停比划，活泼的模样总是让人忍俊不禁。
本来是要去松寒阁的，被虞星辰这么一搞我竟然忘了这件事。直到看到楚风居三个大字，才想起来，这下遭了！
拉住要进院的虞星辰，解释道：“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
虞星辰哪是这么好打发的主，“这我可不管！前面我都说好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虞星辰的侍从了，怎么你的事还比主子的事重要不成？”
听这口气，我就后悔自己一开始没说明白，这会儿却是说不清了。
“不是，其实……”
“别不是其实了，你烦不烦的！老夫人还等着呢，再不走就迟到了！”不理会我说什么，虞星辰拉了人就走。
但这次我乖乖让他拉着走了，听到他刚刚说的话，自然可以想到这楚风居才是今天我要来的地方。
没想到这一撞还撞对了地方，不然若按照自己猜测的，怕是要错过了。
二：已成故人
待到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厅，那牙老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用餐的长桌除了坐在正位的老夫人，左侧还坐了两个公子三个姑娘。
最靠近老夫人的是个温婉如荷，梳蝴蝶髻的女子。一身的白衣丝纱，敞开的低领内可见细白的肌肤。
那女子和牙老夫人聊得正欢，见我们来了也没有停止的意思。倒是坐在最外边的一个紫衫男子开口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星辰嘛——”那语气并不友好，故意吊高的调给人感觉做作。
虞星辰似乎已经习惯了，也不理会紫衫男子，拉了我就大步走到牙老夫人身边，作揖，态度非常恭敬，“老夫人，星辰来迟了。”
我也一道弯下腰行了礼。
牙老夫人也不过三十五六，风韵犹存。曾经是荼焱最美丽的女子，而今是风头最劲年少将军的母亲。
“免了。”
听那随随便便的语气，看样子虞星辰并不讨牙老夫人的喜欢。但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只要今天把事办了，明日我便可以早早启程回去。没想到一个多月的劳累，就为了见上一面，送封信。真不知道母亲是在想些什么，非要我亲自送来。我们李家虽不像牙族有那么多光环，但怎么说也是贵族。
虽然是待罪的，难听点是没落的，想到这里不免又要叹气。
更不明白的是母亲给我收拾的包裹里只有一些碎银子和两三件衣服，而且都是些粗布麻衣，莫非真如虞星辰乱说的家道中落了，要我投奔来着？
可也不用跑那么远啊！李族族长那也可以的。
胡思乱想着，牙老夫人注意到了我。
“这……你走过来点。”
虞星辰用手肘推推我，示意我上前去。
那家伙完全把我当下人看了，忍忍，忍忍就好了，反正也就这么一天。
老夫人叫我抬起头，又用手上下不停摸我脸，那样儿就跟见了亲生儿子似的。也没见她和牙晓有这么亲近过，敢情她很中意我？
终于，在我认为自己的脸皮要被摸穿的时候，老夫人停手了，那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激动得手都抖了。
“风儿，是风儿吗？几年没见了？我算算，六年了呢！你都长这么大了！”
当年我来荼焱的时候才十六岁，现在二十二岁，自认为应该没多大变化，可看老夫人的反应就好像我换了副皮囊似的。
“恩，老夫人还记得啊？”窝在丰满的妇人怀中，心里实在不知作何感想，只知道脸这会儿一定熟透了。早知道我就不靠那么近了，老夫人还是一样热情啊！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会儿，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母亲，还没开饭吗？”
是牙晓。
光这语气我就知道，一定是牙晓没错！他以前见到我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残风，还在这里呢？残风，你还没好吗？残风，起来了啊？
总是喜欢把明摆着的事儿说出来，还要用平淡的口气说疑问的话，这个性，还是没有变。
老夫人有些激动，拿袖摆掩嘴，轻轻咳了几声，说道：“晓儿回来了，都在等着你呢。”又对一旁的侍从吩咐，“快，上菜。”
然后又想起我来了，“晓儿，这是风儿，你李表哥，还记得吗？”
被牙晓那双冷眼盯着，让我全身发毛，见他那样儿一定不愿再见到我的。唉——还是我先开口吧。
反正以前每次都是我主动。
“李残风见过牙将军。”
牙晓就“恩”了声，转身坐到老夫人右侧最近的位置。
态度，一如既往的高傲啊——
若是哪天他温柔的对我说——残风，好久不见。那我才会疯掉的。
有些人就应该这样，才符合他的身份。
老夫人倒是很亲切，拉着我的手非要我坐在她身边，而她身边就是牙晓的身边。
一顿饭下来，我都是战战兢兢着，生怕动作大了碰到身边的人，我还想平安得回到四河城的。
正对面的那个像荷花一样清纯的女子期间一直在看我，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视线我还是感受的到的。
这也不算什么，对面坐着六个人都有偷看我，可能是觉得我……低头朝自己打扮看了看，原来是这一身装束和一桌的华衣锦袍格格不入啊！
其中数那个黑袍男子最过分，那双斜长眼眸中，除了憎恶，我还是只能看到憎恶。敢情他和我有仇？我确定我只有昨天晚上见过他！
而最外面那个紫衫男子却是一直含着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虽然公子你长得不错，媚眼红唇，笑起来更好看，可这样看人是不对的，很没有礼貌。
还有，那边那个黄襦衣白纱裙，身上挂满铃铛的女子，那就更没有礼节了！还和身边最最漂亮，跟朵牡丹似的女子咬耳朵，这可是在饭桌上。再说，也不用说那么大声吧，三句不离——那个人。
至于虞星辰，我不想再说了，我知道你一定很惊讶，也是我不好没有先和你说明。但你也不用那么吃惊啊？我知道你眼睛大，但睁太大，小心眼珠子掉下来。还有，饭都要吃进鼻子里去了。
算了，心里想想就好，吃饭最重要。我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最起眼的就是我了。
等晚饭结束了我就和老夫人说，不过，还有件事我想搞清楚，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和机会？瞟了眼身边的人，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低头，吃饭，荼焱的米就是香啊！
“李公子，不要光吃饭啊，这是糖醋栗子鸡，你尝尝。”蝴蝶髻女子给我夹了块肉，见我抬起头，立刻给了我个笑容。
真是，人长的好，连心地也这么好！
她旁边的黄衫女子说：“落梅姐姐，人家李公子害羞了。”然后，对我抛了个电眼。
我完全无语。
不过，那个蝴蝶髻女子叫落梅啊！可我觉得夏荷更适合形容她。
出水芙蓉，就应该是这样的女子才配拥有。
落梅。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这种情怀实不该在这种女子身上出现。
晚膳结束后，老夫人留下我还有牙晓，其他人都回去了。
那个黄衫女子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难道我们以前见过。当然，我没那勇气冲出去问她。全当自己是观赏动物。
把母亲要我传达的话都跟老夫人说了一遍，又拿出信笺交给她。老夫人听完我说的，打开信笺看两眼脸色就不好了。
我有些担心，坐在椅子上，心里很忐忑。
母亲说：姐佳，妹先在此谢罪。
我不知道母亲和老夫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当初走的时候其实很匆忙，母亲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就赶着我回了四河城，然后这六年间再没有让我踏进荼焱一步。
至于信中的内容我就更是不知了，但看老夫人的脸色，明天回去好像没希望了。
母亲大人，您是不是算错了，还是把你儿子想得太能干了？不是都说您聪慧机警，可我怎么就觉得老夫人要发威了，你儿子要完蛋了。
果不其然，老夫人看完信，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说，仍旧用温柔的声音说：“风儿，你先在这里住着，等开春了再回去吧。”
等等，开春，现在不是才秋末啊，等开春那还得好几个月的。
我回不去了。
牙晓恭送老夫人回去后，视线向下瞄了我两眼，头一扭就走了。
我的天！当初缠着我非要我陪他玩的人是谁？现在这态度，就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似的。
气不当一处来，追出去把人叫住。
“我住哪里？”
牙晓停下脚步，人却还是没有转过来，用背对着我，声音特冷淡，“昨日住哪里的，今日还住哪里。”
我还以为他会说以前住哪里，现在还住哪里的。
真是奢望了——
六年，物是人非。
原来，只是六年你就已经忘了我，还有那些曾经在一起的时光。
三：桐知阁事
原来我这院子还是有名字的，叫桐知阁。只听说过一叶知秋，没想到还有梧桐叶落知冬至的。
秋末，这桐知阁可能是晓风山庄最冷清的一角了。
我说的是以前。
现在，虞星辰那小子天天往我这里跑，没事就爱窝在我这里晒太阳。
桐知阁的院子有块大平地，没种什么高大植株，都是些观赏性的花卉，只有一个小湖和座小拱桥。太阳可以照射到的地方最多，院门又朝南，服侍的只有一个叫小洁的女孩子和两个下从。
总之，最适合打发下午的无聊时光。
而且由我这个闲人陪着，虞星辰说：“残风，你就是我精神上的支柱。”
这句话我不是很理解。
“李某自认为没给过你什么支柱的。”更不用说精神上了。
“所以说是精神上的啊！”
好小子，跟我咬文嚼字。
但看在你每次来都带来好东西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跟你见识了。
“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很想说话啊，可也要看说什么话，对谁说话。鉴于上几次的经验，我打算无视他。反正我不理他，他也能自得其乐。
逗逗鸟，弹弹琴。风雅的很！
还真别说，光看虞星辰的外表——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又俊俏可爱，细胳膊细腿的，皮肤细腻白嫩。行为却不在一个档次上——讲话粗俗，不甚在乎礼节，最喜欢和人抬杠斗嘴。却同时又弹得一手好琴。
第一次看他的侍从把琴抬到我院子的时候，我还取笑过他，“新买的，花了不少银子吧？”就跟取笑他买鸟一样的态度。
直到他的手指翻飞在琴弦上，如小桥流水般悦耳的曲子响起，我才又一次明白人不可貌相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秋末之际，大多数树木都是光秃秃的，稀少的树叶吊在枝丫上，却也是惴惴不安。而黄花丹枫在这个时候往往正当时。
可惜，我这个院子常年空着也没人打扫，前两天我来了才整理出来，院子里的花草也都垂了头，和我一个样。
能见牙晓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老夫人那天后又回祖宅去了，我就被扔在了这里，没人理会。
“牙牙这两天都不理人家。”虞星辰这小子又在抱怨了。
这些日子来我也听习惯了，反正三句不离牙晓。
“残风，你说牙牙最喜欢什么啊？我每次想到了新东西，他也会看两眼，可一会儿便又没兴趣了。”
瞧着虞星辰那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我实在不忍拒绝他。
要说牙晓喜欢的，我想可能是……可能是，应该没有那东西入得了牙晓的眼的。若是以前我还能大言不惭的说——牙晓自然最喜欢我了！可现在——
我望了望天色，招手叫小洁又添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我有点累。
在伸懒腰的时候正好撞见虞星辰的眼睛，他正盯着我等我的回答呢！那期盼的眼神，就像会说话，多么吸引人的一双眼睛啊！
“残风，我发现你这人，性子跟温吞水似的。”
我忘了告诉他，我的性子也曾像他那样朝气蓬勃。但岁月这东西，愣是将少年的我磨平了所有棱角。现在的李残风，已经不会再有太多的奢望。
我不说话，也没看他，不停不停的饮茶。
虞星辰被我气得，嘴巴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从鼻子里重重哼了声，甩袖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大力踩地，告诉我他到底有多生气。
十六岁，可能还没尝过什么苦。如果他也到了我这个年纪，是不是也会像我这样，对人生对生活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安求一分平静。
如果牙晓还能这样疼他，那我想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
翌日，又有人来了，不过不是虞星辰。亏我觉得对不起他，特地准备了一壶好茶，茶叶还是我从四河城带来的呢。
来者自报家门。
“闲月，来打扰李公子了。”
我不理他，小洁自会照顾客人。其实人家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我却是个外人。可我就是喜欢这样占地为王，这样我才会有一份安全感。
叫闲月的紫衫男子也不客气，见了靠椅就坐，见了茶就喝。
若不是他拿的是我的茶杯，我一定不会管他喝什么的。
“闲公子，这才是你的茶杯。”说着，将小洁刚倒的茶杯推到他面前，顺便拿回自己的茶杯。
然后又示意小洁再为我准备只新杯子。
“呵呵——赶太急了，李公子不会介意吧？”
笑得跟个狐狸似的，就算我想介意，也得看你的表情啊！就算我要介意，也得看我的心情啊！
我跟这人不熟，介于他在饭桌上的表现，我已经自动将他归为恶类，其中还有那个黑袍男和黄衫女。一个似乎跟我有仇，一个似乎和我挺熟，两个都是似乎，因为我自已确定以前没见过他们。
“不知闲公子找在下有何贵干？”不想搭理的人，就要和他保持距离。不好惹的人，就要和他客气。即不想搭理又不好惹的人，一定要和他撇清关系。
“残风。”一声低唤，人就靠了过来。
对方开始套近乎了。
“公子叫在下李残风就好。”拱了供手，姿态尽量放低，语气也要生分，可听起来又不让人难受。
闲月应该察觉到了我故意和他拉开距离，他也不是含糊的人，不会像虞星辰那样——高兴了就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不高兴了便大声叫出来。
“李公子说得哪里的话，既然大家住在一起了那就是一家人。今天来我只是想跟你熟络熟络，联络一下感情。”
熟络可以，感情就不用联络了。
住了十来天，还是知道他们和牙晓的关系的。要是不小心和我培养出什么感情来，依牙晓那种个性，还不杀了我。
荼焱固然繁华，我更喜欢四河城的安逸。
我是在四河城长大，就一定要在四河城安家。当初为了这个就和牙晓吵过，但最终我扭不过他，答应为他留下来。只是母亲执意要我回去，我也没办法。
六年，我都不曾想过还有机会回到荼焱。
“李公子可有看过荼焱的风景？”闲月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他正用他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我，眼角泛红，眼神似醉非醉，嘴在笑，眼也在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父亲也有那么一双眼，漂亮的不可方物，那眼角的锁泪珠，衬着人更加出尘。只可惜在我这里就灰暗的像多了三颗大痣，不难看，却不耐看。
那天那个牡丹女子最漂亮，眉眼如画，朱唇含笑，鬓角的牡丹饰物，流苏像泉水涌动。只是漂亮，却没有闲月的妩媚。
男子长成这样，实属不易。
但如果他能不要那样看我，我一定会以公正的不带俗念的眼光看待他的。
“陌生之地，还无这个机会。”
就看到闲月眼睑微微下掩，说：“闲月愿为残风机会。”
好一双如水桃花！叫人难以拒绝。
四：闲游荼焱
寅初，睡梦中被吵醒，小洁和那两个侍从都睡在其他屋子，我只好自己下床去看。还是吵闹声，间或掺杂嘤嘤的哭泣声，跟第一天时一样。
知道自己是外人，便唤了声隔壁房的小洁。
“公子，什么事？”
小洁话不多，但服侍人应该是个老手。这个废院，十几天就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是在吵什么呢？”用淡淡的口气开口，一大早被人吵醒，心情自然不会好，可又不想让人看了去，以为我这人不懂得做客之礼。
小洁先服侍我穿衣，才匆忙出去打听。而我则耐心等待，希望只是些小事。果然，小洁很快返回。脸蛋儿红彤彤的，想是跑得很急。
“公子，是前院的松寒阁那里传来的声音。”
“只是这些？”
“恩，只能知道这些。”
既然是松寒阁那里的事，要叫她一服侍桐知阁的人打听还是有点困难的。我自然也只是抱着能知道多少算多少的念头。
“公子，离朝食还有一个多时辰，要继续睡呢？还是先吃点填点肚子。”
我摇摇头，已经没有任何睡意。
想到今天的安排，心里不是没有担心过。对闲月，甚至是对整个晓风山庄，我都是陌生的。
可担心总是归担心。
辰时刚过，闲月就找上门来了。还是那一抹紫色的身影，只是外面多套了见紫色纱衣。白色宽带，缀粉色缘饰，上纹秀气紫阳花。
被这细腻逼真的绣工吸引，更让我诧异的是有人会在衣服上绣紫阳花？
这么想着就这么问了，闲月明显很吃惊。他虽不像虞星辰把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但还是露出了瞬间的定格。
然后，依旧笑得像个狐狸。
“紫阳花又叫绣球花、八仙花，紫阳花的花语是无情和冷漠。”
我怎么就一点都没看出你冷漠呢？“这花和闲公子不配。”
“残风这么觉得？”
我没回答他，让一个叫查拉的下人随从，而留下了小洁和查米。
觉不觉得只是他人的感受，就像别人是怎么看待我的。这并不是我在乎的东西。
我们没有走正门，闲月说他们这些人没有牙晓的允许是不能随便出门的。这里的他们是指那天在饭桌上的三男三女。
在后门守卫的只有一个士兵，那士兵一看到闲月就弯腰致意。
叫遥知的少年走上前，从兜里掏出块牌子递给那士兵。闲月在旁边笑得悠闲自在。
四人正打算出去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叫唤。
“残风！”
就这个嗓门，除了虞星辰还有谁！
昨日我等了他一天，闲月走后我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个下午，直到实在受不了那凉飕飕的夜风。他倒很精神嘛——
腹诽一阵，挤出个苦脸，打算让他内疚下，人却已经到我跟前。
俗话说嗔拳不打笑面。
虞星辰今日心情很好，见到我就给了我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闪亮闪亮，很好！像我家的小飞。
“出门怎么也不叫上我啊？”虞星辰撅起小嘴，嘟囔着。
小脸儿粉嫩嫩的，你说他十六吧，也不小了，可却不失天真烂漫。
“我……”
“我和残风出去，你凑什么热闹。”闲月急急抢嘴，说完不忘朝我抛个媚眼。
喂喂！你这样讲话，虞星辰会跟我急的！
不顾我的暗示，闲月闲公子继续火上浇油。“小星辰啊！你昨天不是才和将军……，不是应该躺个三天四天的。平旦时还听到那么大的声音呢——”
原来大清晨的，是在闹，闹，闹这个啊——
虽然闲月你讲得还算含蓄。汗颜——
牙晓体力好我知道，可是。偷偷看看虞星辰，脸色不错，就是红了点。
被人这么说不气恼那是不可能的，可一向脾气很直的虞星辰一反常态。他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最后脖子一歪，恨恨剐了闲月好几眼。
于是，一行四人成了六人。
荼焱城的变化有多大，我说不上来。建都四百多年，作为西炎的中心城市，繁华自不在话下。
虞星辰拉着我走在前头，闲月走在后面，三个侍从垫后。
除了开始的局促，虞星辰的心情不错，一直笑呵呵给我介绍。两个人都是风雅公子，什么都懂。虞星辰善花鸟乐器，闲月专茶饮器具，对一些古玩意儿更是爱好。
进了家叫绕佛阁的玉器行，闲月说这家店主和将军交好。瞧他那样儿，一定是这里的常客。
数北岛矿石资源最丰富，十成有八九成来自北岛。这其中又最数北岛都城北平的玉器最有名，特别是暖玉。
闲月滔滔地讲个不停，我真怀疑他和虞星辰是两兄弟。
走进店内，入眼的便是一周圈的矮桌，上面各种大小盘子，上垫柔软锦缎。大小各异、玲珑剔透、琳琅满目，全都是造型奇特、色彩斑斓。宝石绿，祖母绿，秧苗绿，翠绿，豆青绿，菠菜绿，浅水绿……而最多的还是一般的暗绿色，也有不少杂白玉。
挂饰、鼻烟壶、簪子、戒指……大约全荼焱的玉器都集中在了这里。
店主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听说我们来了，披了件深蓝色外袍就从后面出来。
衣带未系，袍领大开，见他满脸潮红，嘴角还有一块破了口，隐隐可见血丝。见了人也不掩饰，大堂堂地拖了把椅子坐下，还招呼店员给我们加凳子。
闲月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扇子，玉做骨，纱为面，整整一面都是粉色的四萼紫阳花。
“我们似乎打扰杨先生的雅兴了。”他微微一拱手，扇子合上，贴在左手上。行为说词礼道周全，可神情却又带着明显的挑衅。
叫杨玦的中年人也不介意，“月公子和虞公子能光临绕佛阁，那可是我们绕佛阁的荣幸啊！”
目光又放到我身上，带着审视，“这位就是李公子了吧。”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西炎光姓李的族人就上千个，还不算杂七杂八的李姓人氏。
我自不会多情认为杨玦会认识我，只不过是看到右眼的锁泪珠判断的吧。
像闲月一样拱手，只是多了一分敬意，对方如何说也算是我的长辈。
“李残风见过杨先生，久仰杨先生大名。”
“哦？”杨玦好奇道，眉眼一挑，非常到位。
虞星辰似乎对玉石很感兴趣，从进门到现在目光都流连在四周围的盘子上。时而皱眉，时而噘嘴，眼神多是闪烁着从我身上飘过。这会儿终于也回神了。
而闲月，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身上。
“残风在四河城就听说杨先生是雕琢高手，连帝君都甚喜欢您的手艺。若说这西炎，先生必是第一人。便是诸国间，先生也是佼佼者。”
我的确不是在吹，以前就见过几样杨玦的作品，价格都被抬得很高。而那雕琢的手艺自是不用说了，凡是见过的人都是赞不绝口，连族里那些顽固的老头也是抚须直叹——妙！妙！妙！我说不出它哪里好，只知道光是盯着就会被吸进去。
杨玦笑，笑得坦然大方。他本来就生得秀雅，虽是一身寝衣加外袍，仍旧温儒如玉。
如果他可以擦擦嘴角的血丝，还有把衣带系好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杨玦从后面拿出两块玉石，一块是宝石绿的翡翠，说是按着天然形状雕刻而成，是只三岁儿童拳头大小的老鼠。而另一块是纯然的白玉，色润质优，上等品。
“啊！”一声尖叫，我们都看发声源。
虞星辰激动得手指发抖，“这……这……”
五：百年古刹
与绕佛阁的店主杨玦告别后，虞星辰心不在焉。路过一家花鸟店，他停下脚步，老板高兴地朝他不断挥手。
我们都以为他是遇到了认识的店，没想到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却是垂挂在鸟笼下一块玉饰。同样，是块质地纯净的白玉。
这小子被白玉钩走魂了——
我摇头，再摇头。但还是上去打算把这小子救出来。
一只手拦下了我，回头是闲月带笑的眸子，他也摇头，却是对着我的。
桃花眼总是带着迷蒙的水气，说：“星辰已经不小了，他可以自己解决。”
他见我不回答，突然转了口气，问道：“杨玦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们和杨玦道别，恭维的话都说完了，杨玦又叫住了我。他眸光温和，又带着戏虐。
“这个。”他指指我右眼的锁泪珠，“不适合你。”
下意识去摸，他抓住我的手臂，还是那句话，“不适合你。”
见我迷茫，杨玦暗下了视线，转而盯着我的眼睛，说：“过十日，你来我铺子，我给你新的。”
这要我怎么和闲月说，锁泪珠是李族的秘密，我说不得，也不能说。
只能抱歉回视闲月，说：“锁泪珠，我们族的东西。”至于功能、来历、口耳相传的故事就免了。
他懂我意思，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安慰我：“杨玦手艺没话说了，他这么说可是给足了残风面子。”
待我们说完话，发现已经没有虞星辰那小子的影子了，连他的随从单宁一起消失。
问遥知和查拉。遥知是个俏皮的小伙子，口沫四溅，还是说不清楚。而查拉这个愣青年，竟然回答我们说：“小人没注意。”
晓风山庄的人，我没资格教训，闲月就不同了。
他斜斜瞥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已经很有威慑力了。他拿扇子顶了下遥知的脑门，轻斥道：“你，平时我是怎么教你的？”
“公子说，言简意赅，表达清楚为先。”
“还有呢？”
“公子说，心平气和，遇事不慌为主。”
“回去，抄《礼仪》十遍。”
训完了遥知，下一个就是查拉了。
我敢说查拉除了是个楞青年，还有点不懂尊卑礼仪，他一点都不怕严肃起来的闲月。
遥知都知道在看到自家公子冷下脸不说话的时候，收起所有小动作，毕恭毕敬听训。而查拉却是淡淡扫了我们一眼，接下来又自管自看风景。完全不把闲月放在眼里。
只是视线经过我身上时，除了淡漠还有嘲讽。
这视线我很熟悉，与牙晓身边那个少尉一样的眼神。只要我和牙晓在一起，他都会用那种明显的排斥眼光看着我。久了，我可以无视，却无法忘记。
奇怪的是，闲月也不在意，他说：“你是将军派给李公子的下从，我不好说什么？但是，下人就应该做得像个下人。”
查拉一句，“小人知道。”就简简单单把什么都给应付过去。
虽然不知道虞星辰去了哪里，却也没那个必要替他担心。
闲月似乎心情反而好多了，他看着我一直含着笑，说：“残风，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样儿，就等虞星辰不在似的。
一开始就是和他约好的，那句“闲月愿为残风机会”的确让我心动。也便随了他。
闲月带我去的是荼焱甚至是西炎最高的一座塔，也是保存至今最早的一座琉璃砖塔。
这座琉璃塔通体红褐色琉璃，又得名“铁塔”，俗称酒游铁塔。听说建都一百四十三年，一位自称酒游的僧者与当时的帝君交情甚密，在他仙逝的第二年，帝君惦记之情无处疏泄，便在崇淮山上主持建了这座酒游铁塔。又因为他是建在崇淮山，世称崇淮琉璃塔。
酒游铁塔为十五层楼阁式塔，高八十多米，底层每面阔为五米一寸，向上逐层递减。八角对称，砖仿木结构。塔身镶嵌红、褐、蓝、绿色琉璃砖，通体主色调为红褐色，形如铁锈。
塔身遍砌花纹砖，上有飞天、麒麟、菩萨、乐伎、狮子等花纹图案五十余种，造型优美，神态生动。
两百五十多年的古刹，如今，伫立在自己面前。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我一直感慨于四河城那四条或狂奔或贤淑或柔情或冷酷的大河，感慨自己的渺小，三千世界的广阔。生命如尘埃，不起眼，却要在如此短暂的时光里活出自己的精彩。
那么我，又该如何谱写自己的曲子，才能奏一段宫商角微羽。
九月亦称菊月，饮酒赏菊最佳时。
未时，出府有两个时辰了，离夕食还有一个多时辰。
“学诚法师是个好客之人，更是喜才之人，定会喜欢残风的。”
和闲月三人走到酒游寺院后门，说是后门，其实只是方便熟客进出的方便之门罢了。
管门的小沙尼合掌恭身，“月施主。”
“方丈今日有贵宾，由小僧给月施主领路。”
闲月问道：“不知是何等贵客，让学诚法师失约与闲月？”
小沙尼回道：“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小僧位低不知，月施主莫怪。”
闲月摇摇头，随着折扇一同摇摆，粉色翎羽于风中飘荡。
闲月就像一朵簇拥绽放的紫阳花，再大的雨也无法磨灭他飘逸的风姿。
“残风可是爱菊之人？”闲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瞅着我，眉眼含笑。
人家只要一对我笑，不管这笑意味着什么，我就是拒绝不了。
“谈不上爱。”
“那便是不讨厌了？”他继续问。
我继续言不由心，“应该可以这么说。”
多模棱两可的回答啊！是人都听得出来我在敷衍。
可是闲月就有这个本领，那双桃花眼是罪魁祸首，“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寺里虽无酒，却有茶相伴，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你说那是雅趣就当雅趣好了，反正一个个都是雅公子，就我一俗人。
不懂茶道，只喜欢喝；不爱赏菊，却爱种菊；不善器乐，也不会舞刀弄枪。
我不是不雅，只是雅得易于常人罢了。
腹诽，我只是腹诽。
就如闲月说的，那小沙尼带我们到了一座凉亭，在一片丹枫下，而眼及之处皆是红黄绿白相间的菊花。
秋天，总是让人想要怀伤。
即便是对这世间不抱太多期翼的我，在这般景色下，也会小小的叹息——当初，为何要离开？而离开了，又为何要回来？
这一来一去间，我把两人的关系给搞糊涂了。
闲月说：“酒游仙人嗜酒，是个酒肉和尚。可这酒游铁塔下却从未闻过酒香。”
我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只好随便合着：“满园菊花郁金黄，中有孤丛色如霜。赞的是白菊，可白瓣黄心，是优雅的九华菊。”
闲月停下品茗的动作，风轻云淡，玉白茶杯。
“菊，花之隐逸者也。”
闲月若有所思，视线放在远方，不知何处。
而人，要做到真正的隐逸，那是痴谈。
就像我，像闲月，像虞星辰，都有那么一件两件放不下，又提不起。
想到虞小子，我又担心了，不知他有没有安全回晓风山庄。
若我问闲月，他应该会告诉我。可那话里又有几句真意，几句嘲笑，反正一定不会正经回答就是了。
不想了，不想了，上好的龙井都糟蹋了——
“还在担心吗？”闲月突然前倾，邪魅的脸蛋儿就在我的眼前，靠得太近了。“残风真爱操心。”
“可我喜欢。”
你还是不要喜欢比较好——
“难道闲公子一点都不担心？”我想把这句喜欢给冲淡了，淡得只剩嘴沿的余香便可。
“还是这么见外呢——残风。”低咛似的呼唤，会让人迷茫。
我经不起诱惑。
我应该明确告诉他的——我的原则，我的底线。可是话儿在嘴边绕了三圈，出来后却完全变了调。
真想打自己几巴掌！反省反省！
“闲月……”
试着叫这个名字，试着接受他。没有理由接受了虞星辰的靠近，而把闲月拦在门外。
一声低笑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回头看到闲月站在菊台边，身子一半隐在树后，一半探在外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寺外道上停了两辆马车，全都是金为顶，玉做底。
这便是学诚大师今日要接见的贵人了吧——
我们所在的亭子是在山腰上，离大道足有两层楼高。视野广阔、风景无边。而大门处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那辆四匹马车里下来一个着黑袍戴珠冠的男人，只是一个现身便可引得万千人形愧。他后头跟了个身姿妖娆的男子，十六七岁上下。距离太远看不清，却还是可见两人相携而过，男人低眉含笑的模样非常深情。
为何眼里明明是悲伤，却还要嘴角挂笑？闲月，你是不是习惯了用这种让人心痛的笑来掩饰自己的伤痛？
即使是我这样一个外人还是看得出来，闲月也不是个适合隐藏的人。
“看什么？这么专注。”
在我说话的时候，另一辆马车里的人也出来了。
这次不用说闲月了，连我都要跟着一起失神。
牙晓还是习惯性的将发杂在脑后一束，没多大修饰，只是用一条锦缎黑色宽带系起。白内衫，黑外袍，腰带、边幅、领口都是宽白边。就这么简单的黑和白，却可以让人看着看着就忘了。忘了自己是谁？身处何方？
直达腰际的银发，牙族最特殊的存在。
“残风，仔细看。”闲月将我拉到他身边，指着牙府的马车说。
说话间，继牙晓后，紧随着又钻出另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失踪的虞星辰。他甜甜的笑着跟上牙晓，亲昵地攀上牙晓的臂弯。那叫一个相亲相爱啊——
“没事就好。”我轻声道来，又似自言自语。
“你真这么想？”闲月反问。
他的话让人莫名其妙，其实就算我真不这么想，那又能如何呢？反正不管是想还是不想，事实就在自己眼前。
躲不开，没法躲。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花时间，眼睛看那个黑袍男人。
问：“那人是谁啊？”
“你不认识？”
废话！认识我还问你做什么？
“永王。”闲月的声音听不出变化，我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失神。
何必——闲月你才二十岁，正年轻，为一个男人，何必呢？——
我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又希望自己能傻点，能糊涂点，或许可以活得自在点。
“哦——风头和牙将军一样劲的男人啊！”
闲月笑然，“残风，你这句话很酸噢？”
六：隰桑有阿
等那四人在学诚法师的引领下进入寺里后，我们再次坐回凉亭石凳上。
只是，香茶在手，美景在前，却失了应有的味儿。
坐了一个时辰，闲月提议离开。我自然举双手赞成，不过，左右顾盼。
“不等下吗？”
“等谁？”闲月不解道，“这里就你我四人，还要等谁？”
人家都说有功夫的人，眼比人尖耳比人顺，感官比人灵敏。我这什么内功都没有的人都发现多了个人的气息，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继续装傻吧你——
“想起来了！我还没看过这寺风景呢？查拉，你随我去走走。”一把拉过愣青年的手，无视他厌恶的表情，大步迈开就要走。
“啪嗒——”器皿砸在石头上发出脆响，有声音在后头叫，“残风，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说对了，我就是故意的！虽然不知道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可我还是清楚——那并不是我喜欢的气息。
这山腰，遍野都是娇娆绽放的菊花，要离开这个地方，必须要穿过这片花海。
菊花——
淡雅、素净。
父亲也爱菊，府里的院子一到季秋便被这丝丝瓣瓣充满。
他人如菊，抛弃了一切，只想做个隐者。
我从小就看着他待菊如情人，而真正的那个情人待他如宝贝。
母亲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唯独不表现在脸上。我的口是心非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话虽说是去看寺庙景色，走不出两步我就窘掉了。
“查拉，你知道路吗？”
我们的手已经放开，可查拉还是紧跟在我身边。不是讨厌我吗？怎么还靠那么近？搞不懂。
查拉不屑哼道：“不是公子自己要看风景吗？”
“那回去的路呢？”
都到夕食时间了，太阳也爬到了西面山头，肚子也——
这次查拉不说话了，直接把我冷在一边。
我见过不少奴才下人，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性子，但做了下从的，大都已经被磨去个性，只剩下主为上这个观念。也有像牙老那样，身在将军府，服侍过两任将军，受到大家尊敬。可像查拉这样的，确实少见。
怎么奇怪的人，都跑我这里来了？
得不到回应，我也不急，前顿小洁准备的很丰盛，说是我要出去，外面的食物不如府上。我也给足了她面子，现在并不饿就是了。
“查拉你饿了吗？”
就算不饿，走走也好，不要站着不动。
还是没有回应。
那就是不饿了。
“查拉，这里什么地方枫叶最好看？”
回答，一定要回答！
“浅云居。”
浅云居，定是个好地方了。
“就去浅云居。”一言定论，不过，在此之前……“老记包子铺，查拉你知道路吗？”
很多年后，我想起和查拉的那次对话还是羞恼不已，我怎么会那么笨的！
申时的时候，包子铺里人并不多，大都是外城的人、赶路人、小贩。本城的人一般都回家吃饭去了，而有钱的也不会在包子铺解决温饱问题。
老记老远就吆喝：“年轻人！可等死老记我了！”
又是一拨起哄的人，“老记，你讲话越来越风趣了！”
“就是就是！应该说想死我了才对！”
我呵呵笑着走进铺子，还是一盘包子，一碗阳春面。
“你吃点什么？”我问查拉。
查拉也不跟我客气，坐在对面，摆着脸说：“不用。”
“这家店包子很好吃的。”往嘴里塞个包子，不放弃招呼查拉。美食当前，不吃岂不可惜了？
“查拉，好东西要在最恰当的时候吃，包子要在它热的时候解决。你别嫌我话多。”
因为你这个闷葫芦，做下人都不会。
“吃点，一定饿了吧。”抓了个包子就塞到查拉手里，也不管他喜不喜欢都要给他塞着。
“公子。”
“恩？咳咳——”
有点咽着，眼前立刻多了个茶杯，一抬眼，落进一双水漾桃花。
“闲月？”
“还知道我是谁啊？”来者说着就要坐到我左手边，遥知利索地掏出绢帕擦干净凳子桌子，闲月才入座。
在这种小铺子里，闲月一身华服实在醒目。可是我知道，即使去了这一身累赘，闲月仍旧吸引人。
老记殷勤地过来招待，嘴还没张就被遥知打发。“给！沏杯好茶来！”扔了块碎银子给老记，又嫌恶地打量铺子，说，“公子，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不说话，继续吃包子，阳春面被我推到查拉面前。查拉抬抬眼皮，瞟我一眼，继续无视我。
闲月温声温气，“擦擦手，我带你去浅云居。”说着从怀中掏出巾帕递给我，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上面一定也绣了紫阳花。
茶上来了，谈不上好茶，想是老记能拿出的最好的茶了。难为人家小百姓配合我们。下次，我还有什么脸过来这里啊！
闲月，闲月。
锦衣玉食，燕窝鱼翅，你过惯了公子的日子，这并不是你的错。
老记局促的脸，店里客人有意无意的窥视，那羡慕中的冷哼，还有我无法抑制的思绪。全都与你无关——
你不会知道在成为李家孩子之前，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你也不必要知道。
“浅云居？不是赏枫的地方吗？”
“赏菊上酒游塔，赏枫去浅云居。残风，那里的师傅可有一手绝活。”
马车里，闲月皙白的肌肤隐在车帘暗处，唯有那双眼，依旧妩媚，依旧诱人。这人不说话时，眼是柔波，一说话，声是井泉。叮咚作响——
闲月没有提我离开后的事，只是执意要带我上浅云居。说：“说好带你游荼焱的，结果什么地方都没去成。可浅云居你非去不可。”
哪有——那绕佛阁、酒游铁塔，又算什么？
闲月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身子挪了挪挨近我，“你不是喜欢吃荷叶包饭吗？”
“秋季……”
“是啊！也只有浅云居的师傅才能在这个荷花败落的季节里做出如此绝活来。”
原来如此——荷叶包饭啊——夏天的时候那是最普通的东西，可我就是喜欢它清清淡淡的味道，入嘴时回味无穷的清香。
“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喜欢荷叶包饭？”闲月眯起眼，满脸喜色。秀眉一挑，竟也带出一分淘气味来。“因为我就是知道啊！残风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看什么，还有……”
闲月眼角翘起，朱唇抿笑，脸如琉璃珠宝。
在那双眼睛下，我感觉自己就是透明的。闲月这会儿给人的感觉和第一次见他时完全不一样。
“还有，残风喜欢穿什么，住什么……只要是关于残风的，我都知道。”
“闲月愿为残风机会。”闲月再次用这句话做结。
我心跳乱了一怕，不是好兆头。
“残风谢闲月美意。”
马车停了，车外遥知在叫，“公子、李公子，浅云居到了。”
停得太及时了！
遥知，你真是个好人——回去那十遍《礼仪》我帮你求求你家公子。
七：浅云红枫
浅云居出名的是沿道的枫树，只要踏上去往浅云居的那条红枫大道，驻足观望，心会被一下拔高，想要坐在树梢，看红枫如蝶。
其实，我来过浅云居，只是刻意把它给遗忘了。
浅云居主人是四贵之一平井族族长夫人，大家都称呼她为平井夫人，是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一双杏眼，桃仁似的，讨人喜欢。
梳大大的回鹘髻，插翡翠珠宝簪、玛瑙玉石簪，贴金嵌珠宝花饰，耳坠镂花镶宝，项围黑曜石大珠串。总之，全身上下，珠光宝气。
四十多岁的人还喜欢画少女妆，袭红袍黑裙，披红丝纱，足穿翘头软锦鞋。
红唇粉黛，杏眼柳眉，从眼角蔓延到两腮的粉色腮红，何等妖娆的一个女人啊！
平井夫人一见闲月就嘟着嘴嚷嚷，“月，你怎么才来看人家啊？小牙有没有一起来啊？”
趴住闲月往后头张望，视线碰到我时，忽然露出诡异一笑。扔了闲月就扑向我。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本是每个男子梦寐以求的美事一桩，只可惜，可惜了——
我对妈妈级的女人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
平井美人莲藕玉臂缠着我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
“多俊的人啊！跟玉似的。月你真是捡到宝了。”平井夫人扭头对闲月说。
闲月拿扇掩嘴，却是笑得很欢。
敢情你以为把嘴巴遮住，我就看不出你在笑吗？
笑，笑，笑，笑死你！
我瞪，瞪，瞪，瞪死你！
我就不信你还能笑得出来——闲月，我记住你了。
闲月笑得更开心，扇子也不遮，右手握，放左手，轻轻一搭，搭得那叫一个风流！
平井夫人“啧啧啧——”直叹，“月，你这人……真是，嗨——”
她最后那声叹息，并不是笑闹，莫明，我听出了一丝无奈。
“夫人，闲月带了人过来，你可得拿出你的双色枫给我们瞧瞧。”
平井夫人嗔怒，“就知月不安好心。”
浅云居实际上是家酒楼，来的都是高等府邸的达官贵族。居里人流不多，大都三四成群，饮酒赏景。也有那么一个单独坐在角落，一壶酒，几盘小菜，菜小却精致。
二楼是一个接一个的独间，拉门紧闭，门口都候了一个小童，穿同色服饰，是浅云居里的人。
平井夫人将我们带到三楼，这层楼就一扇门。
门推开，入眼，大得离谱的厅堂，铺了一地的厚毛毯。只在墙角摆了两把椅子，中央一张两人宽的矮榻。
没有桌几，茶具器皿都放置在从墙壁伸出来的木隔板上。而右手边是一排窗子，都用木柱支起，每个窗门外都有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夫人的侍女从。”闲月做解道。
“那廊道通往哪里？”
“没有出口，只有一架接连中心庭院的楼梯。”闲月拉着我来到窗口，立刻就有人从柱子后面钻出来。
“月公子。”是个着红衣，梳包子髻的女孩子。
“你先下去，需要时自会唤你。”
闲月一句话下来，那个女孩子立马又消失在柱子后。
“闲月，你姓什么？”脑子里窜过一条线，太快了，我抓不住。
闲月也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
闲月，绝不可能姓闲名月，我可以这么肯定！不为别的，就冲他们一口一个月施主、月公子。
可是，闲月不想回答，我也不好追根究底。
闲月带我从窗子跳出，沿着楼梯而下，飞身跃到院中心的亭子。
这亭子坐落在湖中，四面环水。湖周满载红枫，间或会有一株两株菊花掺杂。
在浅云居，菊花只是枫树的陪衬。
风过处，皆是枫叶红色的身影。
不消片刻，在那个厅堂里消失的平井夫人也来了。后面跟了一串红衣少女，个个手捧银盘，拎竹篮。
迈着整齐划一的莲步，姗姗然，在湖畔站定，银盘托顶，竹篮挂臂，从水上飘然而至。
亭外落定，低眉掩目，神态端雅，仪容娇美。莲步移至长桌前，将银盘一个个摆开，又从竹篮里取出小碟子，摆了整整一桌。
“鲤鱼羹、静江醋鱼、龙井虾仁、干炸响铃、莼菜汤……”少女退下，从湖上荡来一艘小舟，舟上女子眉目清秀，干净的就像染了光华，却了繁杂。
单见她一身纯白拖地细摺罗裙，湖蓝直裾长外套，短袖、对襟，衣长与臀齐。在袖口、衣襟、下摆缀梅红色缘饰，胸口绑一条同色帛带。没珠玉做饰，无宝石衬脱，她天然会发光。
她是湖中精灵的化身，纯得令人心颤。
轻扬起的风，纱罗如蝉翼，暗红色的发丝轻轻荡开。如此诗画——
“姑娘便是那位有反季节之能的师傅了吧？”我的视线移不开，嘴唇自主动起来。
“浅云居真正的主人，兰名。”闲月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可我当时根本没那心思去注意去思考，只是后知后觉，却是为时已晚。
那女子低眉微微点头致意，说：“兰名见过李公子。”声音柔的可以挤出水来。
“兰师傅有礼了。这都是出自兰师傅之手吗？”我的视线扫过一长桌的碟盘。
兰名谦恭以对，反倒是平井夫人一脸骄傲，“那是，名儿的手艺那可是绝顶的！”
这番看来，我还是看出她们两人间是有若无的暧昧。虽然兰名一直都是用温柔的眼神回视平井夫人，可平井夫人那样，根本就是惟恐天下人不知。
兰名走向停靠在亭边的小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镶漆竹篮。
“听说李公子喜欢荷叶包饭，兰名刚做好的，尝尝看。若是合意，厨房还有很多。”
“以香粳杂鱼肉诸味，包荷叶蒸之，在里香透。兰师傅好手艺。”
闲月舀了一小勺递到我嘴边，我也不跟他客气，一口咬下。
香甜滋糯，鲜美可口。
荷叶幽香尤新，合眼冥思，满湖满池的莲叶碧如天。
风儿，十里荷塘，四河故乡。
父亲牵起我的小手拂过碧绿荷叶，宽大而圆，露珠从指缝间滑落。
不解抬头，却见父亲温情的视线深深凝望岸那头，那个男人挺拔的身材。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荷叶包饭，清甜而苦涩的味道。
这些回忆注定要烂在我的心底，可是每次碰到熟悉的事物，总是会自己跑出来。
父亲亲自把锁泪珠交到我手里，说，风儿，藏好，只要将它带在身上，父亲就一辈子在你身边。
往事历历在目，而说这些话的人，已经再也无法允诺了。
牙晓，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即使念着却也怨着。我就像父亲那样给了你希望，又生生将它砸碎。
无心，却也无情。
夏令的食物秋日品来，透着淡淡的忧伤。
“残风。”
“怎么？”
“尝尝其他的……”
……“好。”
八：松寒容改
回府的时候，不期然，碰到了个熟人。
说来，今天碰到的熟人岂止一个，可大家都默契地当作第一次见面。
怪不了人，只怪自己当初不告而别，或多或少总有些芥蒂吧。
牙敏领着我走进松寒阁，偌大的院子，沿路亭台楼榭、梯台廊桥，绕过一片竹林，那后头的一切都令人我害怕。
牙敏不时回头偷窥，眼神躲躲闪闪，一碰到我又急忙躲开。
这个小姑娘，何时变得这么不坦率了？
难道真是长了年纪，心也变了？
“牙敏。”我唤她。
“啊！”她惊然，恐慌得看了我几眼，突然尖叫着跑开了。
不至于吧——我有这么可怕吗？
在原地等她，顺便把六年前的记忆挖出来回忆回忆，等会儿见到牙晓时也好少出差错。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牙敏又跑回来了。
风风火火的样子，哪像她哥啊——想到牙狼，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刮风了呢——也是，天色也晚，不知牙晓找我何事？
和闲月告别后，我被人半路拦截。而这个人，现在正站在我面前，气喘如牛。
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族长，族长，逸风居，李……”
知道了——牙晓叫我在逸风居等他。
赶紧给这姑娘顺顺气，免得到时候哭鼻子上眼的，我可受不了她这一招。
“好好好，逸风居，我知道了。”
“李，李公子……”小兔子的眼睛瞅着我，水汪汪的。
“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残风哥好了，李公子，听了别扭。”
“恩——”牙敏低下头，想要靠近我，移了两步，却在一拳头远的地方定住，继续拿眼瞅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牙晓那点小伎俩，玩了不知多少次，你不用替我担心。”
“牙敏。”我叫住她离去的脚步，在好奇的眸子中软下语调，“牙晓，他可好？”
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向人探听牙晓的事，虽然千万次警告自己——你这次来可不是为了叙旧而来的。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牙敏回身，用了很长的时间，迟迟才开口。
“族长，没有再笑过。”
心，哗啦哗啦得疼了起来。
“残风哥，我唤你一声残风哥！那是因为我知道你真心待族长好！只是……只是，这次再也不要让族长伤心了。”
望着牙敏离去的方向，我久久回不了神。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可我知道——
牙敏，对不起，我可能又要让你最最崇拜的族长失望了。
有次我问牙晓，纯属没事找事，“为何取之松寒？”
牙晓也不恼我，“松寒一词是那混蛋亲题上去的。”
当初就有不少人觉得这一词过于轻寒，应选个能显出长子身份的词取而代之，但都被牙老将军一一驳回。
“那混蛋说——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幽香风定，松寒不改容。说什么若你是女子，我便兰幽定之，而今你为男子，当作松寒不改容。”
只要一提起牙老将军，牙晓总是一脸愤愤的样子，也不尊称父亲或爹爹。不知道，现在他还是不是那个明明喜欢却又要装作一副不屑冷哼模样的孩子？
逸风居是设在松寒阁里的书房，只要穿过大厅，掀起三层垂地帷幔，登上木制楼梯便可。
牙狼就候在书房门口，他一如既往冷眼冷语，那张脸单板得近乎无表情。
牙老两个儿女，一个木讷，一个活泼。
“族长让你先在外间等着。”
逸风居分里外两间，里间是卧房，外间才是用来办公的书房。
书房靠窗也有个矮榻，平时看书看累了作休息用。抬窗往外眺，亘长的廊道那头就是桐知阁。
这个方位好熟悉——熟悉的让我不敢往下想。
我是纯种的书生，就是那种为武人所不齿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在寺里能探知生人靠近的气息完全是因为对方故意而为之。所以，我进门的时候没他们内力高强的人，可以做到行处无声，过处无影。
我是大大方方关上门，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到窗边的。
依照我对牙晓的熟知程度，他知道我来了，然后，他会发出一些声音。或喘息，或尖叫，或呻吟，或翻腾，反正全都不会是他发出来的就是了。
以前他喜欢看别人表演，然而惹我生气。那么，现在他会不会亲自上场？
思维到这里打了个嗝，再想下去我不敢担保自己还能这么冷静。
果然，我只是在窗口停留片刻，失神须臾，里间就传出难耐的呻吟。
是个男子，恩——听声音应该很年轻，像是少年的。接连不断的大口喘息，时而夹杂无法抑制的尖叫。然而，吟得最多的还是“牙牙，牙牙……”
牙牙？
虞星辰？
我怎么就忘了呢！将军府上三个姑娘三个公子，这还只是我看到，而我看不到的地方又会有多少公子姑娘？
他何须再看着其他人——
自以为了解他，却还是忘了——他已不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可潜意识又希望着，期翼着，或许他是故意的。像以往每次一样，要引起我注意，要气得我伤心难过，然后再转过来安慰我，为的只是要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门“咔嚓”推开，又“咔嚓”关上。
幸好——他还是那个温柔的牙晓。
只是这温柔已经不属于我了。
牙晓是有备而来的，一出口就很冲。
“表哥，别开无恙？”
一袭月白长衫，银发如月华流泻披在身后，在发尾处杂了条黑色锦带。牙晓斜斜倚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丹凤眼微眯，眉心的烙痕似一把尖刀狠狠划在我的心口。
牙晓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眼神就完全捕捉到了我，真的已经不再是那个要人疼，要人哄的孩子了。
初识对方，那是个细雨连绵的下午，我躲在亭子里看书。
不知不觉间面前多了个玲珑的孩子，张着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眸子，问——李残风，你怎么在这里？
牙晓从来没叫过我一声表哥，高兴时叫残风，生气时会用生硬的语调唤李残风。
这还是第一次，他嘴角噙笑，笑意达不到眼睛，软着嗓子叫，表哥。
表哥，单这两字便将泾渭划清，容不得我靠近一分。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那也好，做不了朋友，做兄弟也不错。最起码我们之间还有一条牵绊，那是怎样都无法磨灭的血带。
“有表弟这么挂心着，表哥自然安好。”
回味下，恩——说得挺好的，词句、语序都没有问题。称不上完美，可也毫无差错。
牙晓的脸色却很难看，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在这六年里成长了不少。
首先就是变脸和翻书的速度。
桌案上有一本书，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是关于祭祀的条章。
想想，再过几日也是牙老将军的忌日了。
那么……
“在想什么？”
牙晓的突然靠近着实让吓了我一跳，他就仗着自己武功了得，走路都不发出一丝声响。我一惊，这人就放在眼前。
“你靠太近了。”我伸手想去推他，这样的距离让我有点紧张。
而且，他一身那个味儿，难闻死了——
“就允许他靠近？”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别让我提醒你。”牙晓身子一侧，脚下运气，飘飘然，已经荡开在两米外。
他左脚翘起放在右脚上，右手扶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交换扣桌面，左手肘支起，手心向下，手背托下巴。
发丝一倾而下，过长的刘海遮去了半边脸颊，而另一边，凤眼半遮半启。嘴角似笑非笑，挽起浅浅的弧度。
不得不承认，牙晓的风情足够让任何一个人迷恋。他继承了牙老将军三分英气，牙老夫人七分容貌。牙族族长，主军上将，这些光环已经够风光了。再加上这等容颜，上天对他何止是眷顾。
牙晓就这样直勾勾得盯着我。
而我竟也傻了，任自己的视线在他身上打转。
若不是里间房门从里面被推开，我不知道这样的局面该如何收场。
“牙牙——”随着房门打开，腻得发酸的声音也一道而来。
“额——残风？”虞星辰疑惑地看着我，应该是在思考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我以为我们三人的时间要停止的时候，虞星辰突然一笑，笑声甜丝丝的，荡着幸福。他反复抚摸胸口，眼睑垂下，神情是无法形容的娇羞。
这个大大咧咧的可爱少年，也会有这么迷人的表情？
虞星辰拿眼角瞅牙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牙晓伸开手臂，虞星辰的双眸闪亮，飞进牙晓的怀抱。
他们似乎忘了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你侬我侬，好不亲热。
活春宫，是不错，但也要看观众的心情啊！
虞星辰的衣服敞开到一半，挂在手臂上，肌肤细腻泛光，急促的喘息。红晕从他的脸颊蔓延，殷红像是一连串绽放的晚樱，迅速爬满了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
挺刺激的。如果牙晓你能把你那吃人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的话，我应该夸你一句——演技不错。
但问题是，我现在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就在虞星辰光洁的胸膛上，那个刺眼的光芒。
那块白玉我认识，正是在绕佛阁，杨玦最后拿出来的其中一件。当时我就觉得眼熟，现在看来，牙晓的脖子上也曾挂了这么一块。
虞星辰一见那块白玉就惊叫着，缠着杨玦卖给他。可是杨玦却淡然拒绝了。他的理由很简单，也让人无法反驳。
——虞公子，这可不是你该拥有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很不解，不就是一块白玉，虽然材质上等，雕刻者更是赫赫有名的杨先生。但若是物件，就有一定有它的价格。
然而杨玦亲自发的话，我们也不好强求。
连玉，又叫凤凰玉，左为凤，右为凰。凤凰本为一体，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分离。
牙晓如何得到凤玉的，我不知道。杨玦又是如何拥有凰玉的，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虞星辰脖子上的那一块凤玉，是从何而来的。
我不停告诉自己，这不是你可以管，也不是你应该管的事。就算你曾经和他食同器，寝同衾。
“有趣吗？”突然的出声再次打断我的思绪。
就见得牙晓眼睛一暗，我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夜也深了，表哥应该也累了吧？”慵懒的声音还带着青年男子的清越。
“累，当然累！那，我就不打搅了。”我也慌不择口，连连应着退了出去。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我背过背，转身离开的一刹那，牙晓眼中窜过的流光。他推开了虞星辰，没有情绪，毫无温柔，就像推开一件肮脏的物品。
这些东西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一些本该可以挽回的生命，是我的自私，让他们陨落。
九：名茶雪芽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几乎都待在桐知阁，喝茶晒太阳，扳着手指等时间一刻一刻过去。
某天突发奇想，叫小洁去搞了副棋子。当然，自己和自己对垒，却也别有一番趣味在其中。谁叫我那两个下从——查拉和查米。我现在想来都后悔，没事找谁不好，找那两兄弟。
查拉是个闷葫芦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到底有多少个众我也不清楚，但听小洁有时候无心说的话中，我知道，查家兄弟在庄里并不讨人喜欢。
若不是有好心人护着，那两兄弟还不让人欺负死了。
我问那个好心人是谁时，小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也不为难她，谁没有一个两个秘密的。
查米和他哥查拉长得一点都不像，查拉性子闷，查米却活泼得过份。查拉八尺男儿，查米是个小米虫，还没人家小洁高。查拉功夫不错，似乎有专门跟人学过，而查米跟我一样，软虫一条。可我软得有文化，他软得无能，整天拿把扫帚在院子最南边那颗梧桐树下挥汗如雨。美其名曰是打扫院子，小洁偷偷告诉我，这孩子脑子不好用。
但也不其然，最起码我捧着书看的时候，他总是会凑上来。我一抬头，他又躲得远远的，我看他，他东张西望，我盯得久了，他就冲我傻笑。
这些都是从我住进桐知阁，他们三人被牙晓派过来服侍我以后发生的事。
最后实在没法，一日，天气晴朗，艳阳高挂。
小洁搬了把躺椅放在老地方，在一边又搭了个陶制炭炉，水壶置在上面热着。她知道我喜欢喝茶，可粗茶难入口，名茶又难弄到手。
茶叶大国是那巫国东武，但还是有不少名贵茶叶进了贵族华族的府宅。牙族是四华四贵之首，受历代帝君重视，在民间声望极高。
就算是名茶绿雪芽，若是牙晓想要，那也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当小洁将开水灌进茶壶，浓浓茶香溢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小洁好笑地看着我，掩不住笑意，呵呵笑得很贼：“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呀？”
“这，这……”我这会儿的姿势语调和那天虞星辰一个样儿，要多丢脸就有多丢脸。可我根本管不了这些，那可是千金难买的宝贝啊！有幸饮过一回，那还是牙老将军送给父亲的，我也就尝了一口，从此，念念不忘。
“公子闻闻，香不香？”小洁这姑娘，学会戏弄人了。她拿了茶壶，小手在上面扇风，还不时窥视我的反应。
枉我自称读书人，李族本家子弟，没落贵族。在一壶茶水面前，简直就一毛头小子第一次见到心仪的姑娘。
“香——别提有多香了——”惬意地眯起双眼，让香气在身体里流窜。
高爽的兰花香啊——我被深深迷倒了！若是能尝一口的话，那无法言喻的甘醇滋味——
“小洁……”哀求声。
“公子，请。”小洁太懂我心意了，她捧了乐茶碗到我面前，小脸儿荡着红晕。
这姑娘，好看——
不和蝴蝶髻、牡丹、黄衫女子比，不和兰名、平井夫人比。花容月貌攀不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能有几个。小洁的美，是自然的，纯真的，让人看了舒心的。
以扫落叶为己任的查米也被这里的笑声吸引了，狗尾巴翘翘，贴了过来。一张花脸藏不住好奇，眼珠子在我和小洁身上转溜来转溜去。
小洁先恼了，捻起中指就戳，边戳边骂：“扫你的地去，凑什么热闹！”
查拉也看向这边，只是他的视线依旧是淡漠的，甚至可以说是隔绝的。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看我，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这都让我不舒服。而不舒服的事，要么躲开，要么就迎头而上。
“查拉，查米，小洁。”放下茶杯，乐烧制成的茶碗在桌上扣出轻响。
三人齐齐看向我，静待下文。
“都过来吧。”
“公子不喝吗？”不解爬上这个小姑娘的眉梢，失望地盯着我。
怕是担心自己泡得茶不合我意吧——可是不用担心，我不会罚你。
正襟危坐，严肃的气氛让大家一僵，知道我是认真的了。
“小洁，我先问你。”
“公子说。”
“绿雪芽，从何而来？”我指着茶罐。
小洁回答，言词毫不躲闪。“将军给的。”
“哦——”我吟道，故意将音节拖长，尾音稍稍上翘，为得就是让小洁紧张，要她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么答案。
可这姑娘并不像我所期望的那样，反而底气更足了。“少尉拿过来的，公子还没起床。”
少尉？牙狼。
小洁继续说：“公子不是喜欢绿雪芽吗？这不很好。”
绿雪芽固然很好，头泡香高,二泡味浓,三泡四泡不走味,五泡六泡味犹存。可这东西泡下去，会泡出问题来的。
牙晓做事一向有原因，他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这我还是了解的。只是这一次，送上名贵茶叶，又是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而我，又能给他什么？
这真是……
“查拉。”转而看向查拉。
楞青年鄙视得扫了我一眼，杀伤力挺大，还没问，我先紧张了。
“回屋，拿棋盘过来。”
查拉哼都不哼，扭头就走。还好是往里屋的方向，不然，我这面子该放哪里去？
一动不动，我就这样楞楞地盯着他们两个。棋子被我藏好了，没个时辰，查拉是找不到的。
别小瞧读书人！
以静制动，那是最好也是最直接的方法。
小洁被我看得很别扭，而查米这傻小子一副傻兮兮地对我笑，眼睛眯得只剩下条缝了。
“公子，有话就问好了，小洁知无不言。”小洁先按奈不住了，她原先坐在我身边，现在挪啊挪，就一半屁股还落在椅子上。
其实我并不是非要知道什么，有些时候糊涂也是种幸福，可我就是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那会让我睡不安，食无味。
“小洁，我不为难你，就说牙晓给了你什么命令就好了。”
小洁先看看身边的查米，才把视线收回放在自己腿上。眼一闭，将心狠了狠，说：“其实公子都知道，为什么非要小洁回答？”
“将心比心，小洁，我希望能挽留一份真诚。”
我不喜欢猜测，因为我恨透了猜测，但又深深明白无法避免。矛盾，让我艰难的喘息，这六年我都在挣扎。
可是，牙晓，你总是喜欢把我逼到死角，逼得无路可退。
“公子！”小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低得只能看到她那在头顶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乌黑发辫。“请公子体谅小洁的处境，小洁无心欺瞒，但那是小洁的命。”
拿命来危险我，小洁，你很聪明呢——是算准了我狠不下心来，这也应该是你主子的安排吧？
只是，我看向查米，希望能从他那无懈可击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
最后，还是轻叹声，把视线放在远方。
茶再好，再香，也无法掩盖它罪恶的一面。让人沉沦，让人迷失。
十：二五霜降
九月二十五，霜降。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
这天也是牙老将军的忌日。整个山庄都沉浸在深沉的气氛中。
自那天后，小洁还是那个小洁，只是会时不时地偷窥我的脸色。那样的小心，让我后悔那天的举措了。
查米倒是什么都没变，扫地、傻笑、在小洁身边打转。查拉从房里出来后，只说了句没找到，就又不理人了。我不知道小洁有没有和他提起什么，但看这两天的行为，查拉继续无视我的存在。
这是好事，最起码，他们这样儿我能自在点。只是从那天开始，我再没让人靠近过卧房一步。
这是我能给的底线。
上午，天色灰沉沉的，有下雨的倾向。
晒太阳是不可能了，饮茶也缺了点味道，就拿出棋盘，摆了个死局，打算这样打发一天。
安静了好久的院子再次被打破，是从松寒阁回来后的第五天。
“残风，就这么没心情吗？”熟悉的带着挑逗的声音。
“人家李公子可是读书人，哪能像我们啊——”是个女声，听过，但不熟悉。
翩佳公子走上前，按住我掐黑子的手，弯下身子说：“我陪你。”
也不等我回答，在对面坐下，拿起白子，眼睛扫过棋面。见他眉头皱起，心里不知为何乐了起来。
“看我为难就让你这么高兴的？”挑挑眉，视线没离开棋面。
黄衫女子铜铃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闲月，你不要只顾着玩啊？正事！正事要紧！”
小洁上来倒茶，给两人都倒好了，走到我身边却不动，先看看我脸色，见我不发话，她便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人又上来了，手里拿着却是一杯白开水。
闲月奇道：“残风，你怎么了？”
黑子落下，堵了白子一大片，又把前面解的局给困死。“茶贵人贱。”
“啪嚓——”一声脆响。
回头却见小洁一脸惊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水壶打翻，热水溅了一地。而她，竟看着我，小脸儿皱成一团，快哭出来了。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我一大男人，斗不过对方，为难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反思，立刻反思！
“你下去吧，收拾一下。”我朝小洁摆摆手，有些力不从心。
闲月的反应比我可大多了，美目大瞪，不知是为我那句“茶贵人贱”还是别的其他什么？
只是……
水桃花啊——真是一枝水桃花。什么时候看，那双桃花眼里都泛着水光，惹得人心里痒痒的，又搔不得。
下次得跟他打个商量，以后不要这样看人，真是遭罪——
“有事就说吧，敝室简陋，招待不周。”收了棋盘，反正这永远都是一盘死局。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侍从们都候在外头。
黄衫女子坐在闲月旁边，而我坐在他们对面。
淅淅沥沥，秋末的雨水很凉，经不住打了个冷战。门外立刻有人将房门关上。
眼角瞟见查拉冷淡的侧脸，心里不是滋味。却拿不准，是感谢牙晓的体贴，还是惋惜这份体贴不是来自查拉本人？
“真是个冷清的地方——闲月，你快说啊！”黄衫女子催闲月。
我喝口水，还好水是暖的。也不知道闲月什么时候可以将他那明显过份的目光拿开？虽然本人脸皮不薄，但也没厚到可以让你这样看着还装作若无其事。
见闲月没有说话的打算，我拱手问黄衫女子，“在下李残风，不知姑娘贵姓台甫？”
黄衫女子一愣，转而嘻嘻嘻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小笑，笑到后面就不顾形象了，拍桌大笑，翘起柔荑小指指着我，对闲月说：“这人，也腥有趣了点吧！”
我自觉没什么失礼节的地方，看闲月脸色也不好看。
“别闹！残风，这是无暇，年纪还小，你别往心里去。”闲月隔下茶杯，从他进来我就发现，他有心事。
这人能装，但技术不够熟捻。亏我开始还觉得这人像狐狸呢——
不回答，安静地回视闲月，却怎么都不想去看无暇那毫不掩饰的像看到好玩的玩具一样的眼神。
无暇，碧玉无暇，纯净剔透。无暇，你到底是真的纯真，还是……
闲月也终于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他企图用喝茶来掩饰，可茶还没喝到，却被口水呛到。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咳嗽，让我有些心悸。
“闲月？”
“没，没事。”闲月推手要我别担心。
无暇上身越过茶几，给闲月顺气，嘴里却还嘟囔个不停，“老天！你也腥没用了点吧？自己都能把自己呛死。”
“残风，今日是老将军的忌日，老夫人请你去前院用餐。”
闲月才刚说完，无暇就急得跳了起来，“闲月！你说得是哪杆子的事啊？”
“就是这件事。”闲月冷冷回答她。
“你！正事！正事！”无暇咆哮。
闲月理都不理她，掩目品茶。
我看出来了，两人找我绝不是为了吃饭。只是闲月不知怎么突然改了主意，而无暇应该是个语快的人，却是想说又不能说。
把这小女孩气得满屋子跺脚，最后还不解气，狠狠剐了我一眼，急道：“老天！”
“无姑娘要生气，要撒野别在在下的地方。”我学闲月。
逗鸟，就要把鸟逗得振翅尖叫，再拿食物哄它。看它不吃不行，气又气不起来。那是最有成就感的事了。
我不会逗鸟，却见过人逗鸟。
无暇气结，大袖一挥，门“哐当”被一阵劲风吹开。
等我定神再看，哪还有那个黄白罗衫身影。
十一：月在中庭
闲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提，那所谓的正事石沉大海，我连石头的影儿都没看到。
楚风居，以前是牙老将军的住处，牙老将军是个冷漠苛刻的人，也许是这地位和身份造就了这种个性。
当年和牙老夫人的结合一时被传为美谈，华族和贵族联姻本来就是西炎的惯例，将权利和财富捆在一起，是最有利的捷径。但李族作为没落一族，牙老将军的这种行为并不能完全说是贪图李族的财富。所以，不少人传是牙老将军和牙老夫人互相钦慕，牙老将军不顾族人的反对，毅然将牙老夫人迎娶进牙族大门。
这些有的没的，没有人说的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牙老将军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儿。他一上任主军上将，便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上面。对帝君对国家更是衷心耿耿，常年居住在边境四河城，为西炎守护东北面疆土。
这么看来，牙老将军其实是个情薄的男人。
也许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个男人执意留在四河城的原因，就算是死也拼了最后一口气爬到对方的怀里。
闲月撑伞，我在伞下，看闲月的侧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怀。
回廊漫漫，绕过最脆弱的心房。
我想念父亲，那个总是温柔注视着我的男人，我很想念他。
这里的人不会知道，牙天宇的忌日，也正是李寒松的忌日。
他们不能同日生，却圆了同日死的梦。
闲月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伤，他低头，柔声问：“残风？”
我不能还他笑颜，却也不想让他担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闲月的出现是故意的，是牙晓特意安排的。
他魅惑的桃花眼，温柔的态度，带我去的地方，看的景。全都在加剧我对父亲的思念，还有对牙晓的愧疚。
他们两个男人给了我双份的父爱，而牙晓在荼焱，却是从未享受过一分一厘的爱。
这也是为什么我生不了牙晓的气，他再胡闹，再可恶，我都将他当作孩子一样原谅。打算给他缺少的那份爱。
闲月见我不回答，脸色转了好几转，最后轻叹，“不去也罢——上我那里坐坐。”
像闲月这种标准的公子哥，我以前一直很好奇，他住的房间会是怎样的风雅？
可还没到房间，我已经被他所住的那块地儿给迷倒了。一直都知道晓风山庄内有一处风景最胜，那就是夹与前院和后院的中庭。那个院子在我记忆中是从不住人的。
叠石理水，亭榭廊槛，宛转其间。观整体——淡雅、朴素，清新洒脱。
站在月洞门前，指着里面犹豫着问：“你住这里？”
不是我没见识或是看不起闲月，但看闲月也不像得宠的样子。难道是我看人有误，其实虞星辰得宠只是表面现象，而闲月才是那个被牙晓捧在手心里的公子？
好你个牙晓！竟然耍这种把戏！
“走吧。”闲月将伞交给遥知，牵了我的手迈进院门。说是院，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座园林。
烟雨朦胧间的中庭，诗情画意。
我们是从北门渡石桥入园，两翼修廊委蛇，中央水石相映，林木森郁。又沿着西廊南行，至西南小院，有枫杨数株，大可合抱，巨干撑天，枝繁叶茂，院墙表面嵌有多幅雕砖，刻画花鸟山水。东侧据说是落梅姑娘住的梅馆。再南有厅屋数间，环境清幽。
“依次，清秋的清香馆、无暇的碧玉馆。”
我们正慢悠悠散在南墙的檐廊，闲月一一给我介绍，边带着我在这雨中游园赏景。
“流微的锁玉馆、星辰的星耀馆在东面……”说到这里，闲月停下来看我。
刚想问你怎么不说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两声。闲月扭过头，肩膀一颤一颤的，弄得我好不尴尬。
能怪我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咳……马上就到了，呵——。”
由此折东，为江月居一组庭院，此居为园中最大建筑，格局严整。居北绿荫丛中，有石柱方亭名斗角亭。旁有复廊景通内外，复廊外侧临水。还有小亭观鱼处和厅屋面水轩，可俯览园外水景。
一个和遥知同龄的少年撑了把印花蓝布伞等在复廊尽头，他有一双忧郁的眸子和朦胧的气质。
少年为我们举手撑伞，而他淋在细雨中，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我奇道：“他怎么……？”
闲月按下我要去握伞的手，说：“这是童怜的习惯。”
而那个平时语快的遥知一言不发，撑了伞走在童怜的旁边，为他挡去侧面刮来的雨。
江月居竟然是闲月的住所，这又让我吃惊不少。
不过，表面还是波澜不惊，“打扰了。”
用餐的厅堂里已经准备了一桌的佳肴，其中还有浅云居的荷叶包饭。
不要问我为什么确定那是浅云居的荷叶包饭，平井夫人就大大方方坐在正上方，一派主人的模样。
只是没看到兰名的身影，湖之精灵呢——真想多看几眼。
“找什么呢？菜都要凉了，名辛辛苦苦做的。”平井夫人朝着我们两个叫，叫到一半露出厌恶的表情，看得我莫名其妙。
立刻就上来两个侍女，脱了我们的披风，递上干巾帕。待坐下，又有侍女递上热巾帕和茶水。
“呦！贵客呢——”平井夫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这才注意到门外有人，顺着平井夫人的视线，在门外，那个永王像一座雕塑站在那里。说不出的俊美和潇洒——
我没有看漏闲月的表情，刹那失神，刹那回神，起身拱手，极力压下激动的情绪。
“闲月见过永王，不知永王来此所谓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吗？”永王向内厅迈进一步，我看到闲月的步子稍稍移后了一步。
永王见气氛静默，也不在意，走到闲月对面坐下，说：“闲月不请本王一起用餐吗？”
他那哪像求人的模样？根本就胁迫，谁敢说不啊！
闲月就是好风度，倾了眉脚笑道：“自然，自然。”
“啪嗒！”一响，平井夫人把筷子往桌上一砸，说：“我不吃了，你们继续。”说完，带上自己的侍女就走。
“平井夫人还是老脾气啊——”永王若有所思的叹息，叹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闲月，你一定要扛住！
“李公子吗？”
我点头，忘了读过一百遍铭记于心的礼数。
永王笑得人畜无害，“本王找闲月有点事，能否请李公子暂且避下？”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回答啊？
出来后，门被守候在外的遥知和另一个面生男子关上。我回头又看了一眼，但门关得太快，只有闲月紧皱的眉头一直印在我的脑海。
我想，我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走出两步，后头有人追上，童怜立在我身前。明明那么弱不禁风，却使我感觉自己还不如他。
童怜捧上一把伞，雨水将他的发丝打湿，顺着脸颊流下。
“公子的伞。”
那并不是我的伞，从桐知阁出来我没有带下从也没有带伞。可我还是接了过来，因为我知道他所说的公子指的是谁？
闲月的伞，是闲月的关怀。
十二：一树一鸟
回去的路上没有走檐廊，钻进了复廊，沿着雕栏玉砌，寻着谁的足迹？
手中握着闲月的伞，这份温暖，我放不开，它将我的心，填得满满的。
透过漏窗，廊的另一边同样临水，小湖中有一座小亭，亭正面过去不远，梁柱临空架水榭，称菡萏榭。
菡萏榭仍在，然满池只剩败落的荷叶。
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出时辰。
曾经的中庭，现在应该称呼它为思园。园内再不是空无一人，再没有携手共揽晨星的身影。
思园，偌大的园子，牙晓你是在用它思念着谁？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谁让你动了心？谁让你放不下？
斗角亭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也看到了我。抬起头，就这样赤裸裸地盯着我，像是要吃了我般。
他还是不懂得掩饰自己，这么直接的目光，谁受得了啊？
走上前，在踏石阶的时候我停了下。
对恃，不知道是在坚持什么？
他一杯一杯倒酒，一杯一杯送进肚。空气里除了潮湿，还有桂花纯香。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该制止他吗？今日是牙老将军的忌日，就算牙晓嘴上再倔强，还是无法否认他的悲伤。可又有个声音在呐喊——阻止他！让他只能依赖你！
牙晓的视线迷茫的晃了晃，像是才看清眼前人是谁，扔了酒杯，三两步冲到我面前，不由分说扑进我怀里。
我一时站不稳，踉跄两步才站住。
怀中人声音低低哑哑，“残风哥——”
残风哥，只有牙敏才会这么唤我，用甜甜的带着孩子的天真的嗓音。
牙晓一直都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唤我时眼里虽然感情百转千回，出口却总是让人不容抗拒的——残风，李残风。
而今这声残风哥，触动了我心中最软的角落。
“一直想像牙敏那样唤你残风哥，像个孩子一样在你怀中撒娇。”
你本来就是个孩子，牙晓，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缺少爱的孩子。
牙晓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我，却固执得将脑袋塞在我胸口，这般孩子气的行为——他的手穿过我的手臂，怀住了我。
我不知道是我抱住了他，还是他抱住了我？只感觉暖暖的，在这里秋寒肆虐的季节里，风儿吹到我们身边都打了转，雨水更是亭外的协奏曲。
我问他：“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牙晓已经放开了我，两人一道坐在亭子里，他整个人又回到那种冷冷的状态。
“这种日子只有母亲才会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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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了他的酒壶，开玩笑——桂花酒虽不醉，但是酒多喝总伤身。
牙晓也不恼，头一歪，右手支桌，右掌撑脸，笑得别提有多邪魅了。“你是在担心我吗？”
“废话！”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喝看，几年份的？
“真好——”
“什么？”一杯下肚，唇齿留香。我并不喜欢酒的味道，但桂花酒却是少有能入得我眼的。
“残风。”
“嗯？”
雨变大了，砸在瓦楞上，落入花丛中，回到大地的怀抱，冲进水塘泥沼。
发出叮咚叮咚好听的声音。
牙晓嘴角的苦笑我怎么可能会忽略，他说，用回忆的口吻说：“你说过，你是一棵树，我是鸟……”
牙晓，我是一棵树，站在这里永远不会移动。你是鸟，任你飞，我只要能仰望你就够了。树不会变，他等待鸟累了，回来树的怀抱。
“第一年，我以为你会回来，所以我静静等待。第二年，我仍然认为你会回来，我不放弃等待。第三年第四年，我以为你是忘了，我千方百计去打听你的消息。第五年，我知道你是不会回来了，我也累了。第六年，我认为我才是那棵树，而你是一只忘了回家的路的鸟。”
要我如何回答，这些像情话一样的呢喃。这只自由的鸟，为了我这棵愚笨的树，放弃了他的自由，甘心做一棵任风雨吹打的树。
是我傻，还是你傻呢？牙晓，很多东西我都不能和你说，因为我也会怕，会担心。
我不止是口是心非，连一份真诚都无法给你。为何，你还是要等？
“六年，你回来了。我怨也怨过了，恨也恨过了，剩下的早就只有思念——残风，六年，只有一次好吗？”
你要我怎么回答？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是我信誓旦旦，说要做一棵等待你累了的树。结果，反而绑住了你自由的翅膀。
“好。”
牙晓，这是我的誓言，不会变的誓言。我不指天指地，我只要你相信。
回到桐知阁，查拉一反常态，竟然等在院门口张望。是在等我吗？
想多了，想多了——
见到我回来了，这愣青年再次露出他标志性木头脸，连哼都不哼一声。敢情，我上辈子欠他钱了没还不成？
小洁从里屋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傻小子查米。一迭声“公子，公子”直把我迎进屋。
桌子上的菜还是热的，饭是刚盛出来的，冒着热气。
牙晓真的很有心，他喜欢这种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没关系，我给他这个权利。只要能给我一点点隐私的空间，别的都随他。
夹了一口鱼肉，鲜嫩有劲，味不重，放了生姜米醋和一点点辣油。
“很好吃。”我从来都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小洁，你会是个好媳妇。”
小洁脸儿一红，娇羞爬上这个姑娘的双颊，带着湿润的眸子，嗔道：“公子，您真是……”转过背，我看到她拿袖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这个姑娘因为我前两天的话而一直强忍着，还要在人前强作欢颜。想想也是，若是让牙晓知道，她也要被治个办事不力的罪。
反省，以后做事一定要三思——
查米过来凑热闹，“好香啊——”
小洁一掌拍掉查米企图染指的手，骂道：“不懂规矩。公子没吃，哪有你的份？”
我呵呵笑笑，“没事，没事，你们也饿了吧？等了我那么长时间，坐下来一起吃。”
“使不得！”小洁将查米踢开，“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事。要让人看了去，会说公子的不是的。”
“我不说，你们不说，有谁知道？”我朝她眨眼，顺便将查米拉到桌前，然后又牵过小洁按到凳上，说，“一个人吃多无聊——”
小洁眼一红，赶紧掏出手绢，“公子，真是——”
“查拉，你也进来吃点。”
十三：凤玉凰玉
寅正起床，穿衣系带，洗漱梳发。
“小洁，别那么花俏，你家公子又不相亲去。”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黄花。说得是娇女见如意郎，春心泛滥。
“公子长得好看，是公子衬了珠玉。”
这话你说给闲月听，说给牙晓听，说给思园里任何一个公子姑娘听，都行！就是说我，未免夸张了点。
仔细看看，这副皮囊顶多也就清秀两字。
李寒松是当年的美男子，无论是女子男子都为他倾心。只可惜，我是父亲领养的孩子，自然没有继承他的一丝一毫。连他的风度，我也只学了个七八。
小洁看我不喜欢，换了珠钗，而拿过被搁置一边的流萤簪，固住一头烦恼丝。
殷红樱束垂在脑侧，沾染开的是言语无法形容的乡思。
四河城外有一群专做珠宝生意的中间商，从北岛以低价收购大量矿石，再通过专门的渠道，高价卖给西炎的珠宝生产商。他们就赚取当中的差价，赢取暴利。
杨家就是其中最有名的家族商人，他们除了做中间商，还做生产商，开珠宝店，全国都有绕佛阁的影子。
杨家势有成为西炎第五贵。杨家现任当家杨函，其子杨珑，其弟杨玦都是雕刻名家
而李族的锁泪珠，世代由杨家当家接手。
我和闲月乘马车去绕佛阁，雨连续下了五天，弄得街道人流稀少，而茶馆酒寮倒是人流拥挤。
马车停在一间豪宅大门前，闲月下车，要牵我的手。
感于他这份体贴，手也很自然地放了上去。童怜早在车外将伞撑开，他还是那样，将伞高举过我们头顶，而把自己露在雨中。
不知道这种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淋雨可不是一件值得坚持的好事。
查拉去停马车，遥知和守门的下从说了什么，那下从看看我们就跑进去通报了。
一炷香后，出来一个女子，她朝我们福身行礼，引我们进了大门。
“两位公子，这边请。”女子左手捧腹，右手伸展，低眉敛目，端庄大方。
闲月走出两步，回头问：“杨玦人呢？”
那女子随我们一道前行，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说：“大人正在迎客，一会儿就过来。”
闲月向我介绍这是杨玦在荼焱的私宅，而那个女子是杨玦最疼爱的女子。
杨家祖宅在四河城，荼焱这一带的珠宝店应该是由杨玦负责。那么他在这里有自己的宅子和爱人也很正常。
真的只是一会儿，杨玦就过来了。他匆匆而来，还带着别扭的笑容。
我们是不是打扰他什么事了？想到这里立刻去看坐在身边的闲月，但见这公子哥柔柔朝我一笑，笑得那叫一个多情——
赶紧把视线移开了，知道的人还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他有什么呢？
这不，杨玦一脸暧昧地冲我笑。
“李公子如期赴约，杨某感激不尽。”
杨玦，第一天你装作不认识我，我也就认了，陪你一起演戏。今天你还跟我打官腔，那就过分了。
我在心里气，却又说不出口。
前两日叫小洁送过一封信，信是送到杨玦的绕佛阁的，我也不怕牙晓知道，反正杨玦还是他当初给我介绍认识的。
信里大致说明我当初为何不告而别，同时也多次道歉。
可现在看他表现，难道还不够真诚？
幸好闲月替我说话：“我们都已经来了，杨玦你是不是应该将东西拿出来了？”
杨玦往空中轻轻一击掌，刚刚出去的那个女子又进来了，她双手端了一锦盒送到我面前。
我没有去接，而是等杨玦说话。
“当初说好的，今日特意奉上，请残风一定要接受。”杨玦称呼我为残风，他没有生分地唤我李公子。
我还能说什么呢——
杨玦口中的当初指得并不是十天前的约定，而是六年前我离开的前一天。我和牙晓也是这样先到了杨玦的店，然后又去了浅云居和平井夫人喝酒。那时候的浅云居还只是平井夫人的私产。
别了杨玦后，闲月提议去浅云居坐坐，我宛然拒绝。
他见我也有些累了，便伸过一只手，替我揉去皱起的眉头。又温柔地将我揽上他的腿，说：“靠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闭目，脑子里却是大段大段最近和闲月在一起时的情景。
我慌了，也乱了——
闲月，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回山庄，至桐知阁，进了屋，牙晓就躺在我平时躺的矮榻上。
一路过来也没看到牙狼或牙敏的身影啊！怎么小洁他们也不告诉我一声的。果然，牙晓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牙晓接手主军也就这两年的事，这么庞大的一个军队，他一定很忙。
所以闲月才这么闲吗？但虞星辰好像挺忙，最近都没见他。
牙晓真的很累，连我进来都没发现。看着他消瘦的脊背，不免替他担心，他才十八岁，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分担？
恩——若是可以我乐意效劳。
“来了？”牙晓是背对着我侧卧在矮榻上，他的声音总是带点清越，带点沙哑，很好听。
我没回答，反正这只是他说话的模式而已。
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不知为何，想着这些的时候，心里会有异样的感觉。不是闲月所带给我的温暖，也不是虞星辰的活泼。
说不出来，反而更加在意了。
在茶几边坐下，一直未出现的小洁端上了热茶。
每个季节的尾巴，季节与季节转换的当口，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绿雪芽，自从那天后，小洁再没敢给我泡。这姑娘不晓得，其实我有多想喝，我不就是说了几句，而她竟当我是讨厌那绿雪芽？
黑瓷茶盏，茶面鲜白，盏无水痕。
好茶！
这才发现，虽是住在后院桐知阁，吃穿用度却样样甚优。
安静，流淌在你我的心海。
牙晓将白玉递到我面前，我没去看他的脸，而是盯着那块凰玉发呆。
“当初你不收，现在总该收了吧？”
“当初没收，现在更不能收了。”我拒绝，尽量用平静的口气。
牙晓一愣，就见得他身子退开，而手却执意摊在我面前，问：“为何？”
我轻叹，“牙晓，你我都清楚的事，何必非要说出来。”
他显然料不到我会这么说，手掌握紧又放开，最后干脆一甩手，作势要扔凰玉，手虚空举起好几次，还是垂在了身侧。
十四：花事一二
我反复打开杨玦交给我的那个锦盒，长时间盯着盒中绸缎上的三颗锁泪珠发呆。久了，连自己都厌弃自己。
到底是在犹豫什么呢？
李族长子一但到了弱冠之年，除了要进行加冠仪式之外，还会收到由族长亲自交到手里的锁泪珠。
每颗锁泪珠都是为他的主人量身定做。而我——
父亲常摸着我的脸叹气，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当他亲自为我带上锁泪珠的时候，正是我十六岁，三颗锁泪珠，颗颗都是父亲的心头血。
摸了摸右眼角的锁泪珠，舍不得——父亲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许下的诺言，我舍不得放下。
将盒子关上，塞进床底，以后，我也不会再去碰它了。
只是枉费了杨玦一番心意。这以后去见他时，可得说什么好呢？
闲来无事，就想找点事做做打发时间，便交代小洁和查拉帮我取了些家伙。小洁灵巧，查拉力气大，查米太笨，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安排。
昨天晚上才把需要的工具写了整整一大张纸给小洁，她今天上午就给我找齐了，办事效率不错，不愧是将军家的下人。
自从牙晓到过桐知阁后，牙敏也不避讳，正大光明地往我这里跑，每天残风哥、残风哥叫得那叫一个甜！真讨人喜欢！有时候会特无聊的想，如果牙晓也像牙敏那样嘴巴甜得跟吃了蜜一样，跟在屁股后面缠着我不放，还要一口一个残风哥，那画面，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了，自己先把自己给寒死。
这人和人，区别真的很大。
九月份的最后几天，我决定种些花花草草，聊以慰寄。
年份太长的不行，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个什么，若是真被我料到了，我可舍不得自己花心思培养的宝贝当人家儿子。
而树木什么的大家伙又不可能种个两三年就有结果的，虽然任其自生自灭也不是大事，可我说过只要是我花了心血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植物，我都不舍得。
最后决定，一年二年生的花卉最合适。
从带来的包裹里翻了翻，庆幸自己有带那东西。
矢车菊。
民间基本没有，而贵族华族之地也不常见，因为是异国植物，并未引进西炎。
我是从常年走窜在各国的老商贩那里讨来的，就那么一小包种子，花了我不知多少口舌和银子，还真是物以稀为贵啊——
只是这稀罕物较耐寒，喜冷凉，忌炎热。而西炎这个国家却是个晴朗天多于阴雨天，夏天长于冬天，温度普遍偏高。
而然转念一想，也只有这样的才值得我花这个心思。
现在播种，到明天三四月份的时候，给牙晓他们一个惊喜，省得自己看上去跟个米虫似的。
陶土广盆、小铲子、水壶，让查米去院子里取了些园土腐叶、草木要灰等配以的混合土。
小洁问：“公子是要种什么呢？”
“矢车菊，听说过吗？”边往盆子里撒泥土，边回道。盆土要疏松肥沃，放松把握力道，不要拍得太严实了。
如我所料，小洁摇摇头。
“也是菊花吗？”
“恩！菊花的一种，只是不是我国的植物，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蓝芙蓉。”
小洁点头如捣蒜，烈日将她的小脸照得红彤彤的。
“小洁，你是什么时候生的？”突然想起一样有趣的东西，应该能让这姑娘换换心情，上次的事，我还是觉得愧疚。
不是对牙晓的，而是对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五月中旬，那年天灾，热得不得了！母亲说她受着双重煎熬将我生了下来。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真是个爱提问的好孩子！表扬下！
“你也像我一样，将这些泥土一点一点放进盆子里，不要放太多，只要超过一半就好了。”
听我吩咐完，小洁忙去了，回头正好撞上查拉呆滞的视线，心里窜过一个坏念头。
问查米：“查米，过来。”朝在树下挥汗如雨的傻小子招手。
查米扔了扫帚，嗖一下窜到我身前，看样子，他是期待已久。
“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吗？”
查米咧嘴笑，回道：“不知道，反正也是很热很热的日子里。”
哦，都是夏天的娃——
“那查拉呢？”这才是重点。
查米那张厚嘴唇咧得更大了，“查拉和我是双胞胎。”
打击！绝对是打击！但看他一脸贼笑，我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得道来：“查米做人要诚实，事实摆在眼前，别睁眼说瞎话。”
你要我相信两个身高、外貌、个性相差甚远的人是双胞胎，那也太难了——就好比要我在冬天里吃夏天的时令水果，反季节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不是！不是！”查米急急辨道，“不信你问查拉啊？”
“不，我相信就是了。”迫于背后两道寒芒，我委屈道来。
小洁已经将花盆学我样弄好了，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查米有样学样也搞了盆，只是……
“查米，你放太多泥土了！你看，都要满出来了！”小洁叫。
查米疑问：“花也会饿的嘛——”
我是在教小孩子吗？
还是回房找种子吧——和查米待下去我发现自己也在变笨。
继续在那个小包裹里翻，然后左手捻着，右手端着出去。左手给小洁，右手给查米，至于查拉，不和我说话的人没份！
给小洁的是月见草种子，适应性强，耐酸耐旱，对土壤要求不严。是一种很好培养的花，种子播种后，土壤要保持湿润，播种后十至十五天左右，种子即可萌发。五六月份开花，七八月份结果，同样不是西炎的植物。
而查米，自然要给他点新鲜有趣的！理由嘛——不说也罢，只要有些人看得懂就好，是不是啊——查拉？
暂且由本公子我打碎你那牢不可破的面具，也算对你有情有义了，为了摆脱那张木头脸，我可真是花费心思。若是你还不领情？
我瞪了查拉一眼，对方自然不明白这种行为，但查拉还是用他的招牌动作回应了我。
真的，再也不要看到木头脸了，有一个牙狼就够了——
查米无措地摆弄仙人球，他左看看奇怪，右看看皱眉，最后望向我，一脸迷茫。
他不知道那是很正常的，若是他能说出个名堂来的话，那才奇怪呢！
“恩——查米，你知道吗？即便是在沙漠，黄土坡，戈壁，都有它的身影。这是生命的顽强，所以查米、查拉，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他听不听得懂呢？也许他不懂，但查拉懂。
而我却不懂，只是嘴巴控制不住，想是有自我意识一般。
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警告我，后知后觉，我犯了多大的错。
十五：花事三四
“这个刺刺的球叫什么名字啊？”查米在花盆里挖了个洞，连泥土带跟将我给他的东西塞了进去，一边还不住呼痛，“唔——又刺到我了！”
“仙人球，别浇水！”赶紧阻止他不断浇水的动作，我得好好跟他开堂课，不然下次他又该哭着对我说——公子，刺刺烂掉了。
“查米看好了，先不要浇水，每天喷雾几次即可，而喷雾用的是这种水壶，壶嘴有细密的小洞的这种。”拿起其中一个水壶，展示给查米看，幸好一开始准备的充分。“半个月后才可少量浇水，一个月后新根长出才能正常浇水。但是天气马上要转凉了，所以浇水一定要节制，等明年开春了才可以恢复正常的频率。”
不知道明年春天，我还在不在这里？虽然答应过牙晓为他留下来，可世事难料，谁知道呢——
“公子，查米的仙人球会开花吗？”查米问。
“会，它会开非常鲜艳的花。”
我给查米的是一种很平常的仙人球，不是那些鲜红、金黄的刺丛与雪白的绒毛品种。匆匆而来，就只带了些花种，而这株小仙人球是怎么塞进去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查米笑得很开心，我侧着头去看，发现查拉脸上昙花一现的暖意，心下了然。
站起来，唔——蹲了太长时间了。
身后自动靠过来一个胸膛，不算宽厚，却也温暖。
想要回身给查拉一个微笑，院门那里传来尖利的吼叫声。
“李残风——给本姑奶奶滚出来！”
无暇风风火火冲进来，不对！她不是从正大门走进来的，而是从围墙上翻了下来。就这样突然跳下来跃到我面前，小嘴一张就是毫不逊色的狮吼。
纤细的小手攥住我衣领，扬起头，立着嗓子叫：“你倒是有那闲情逸致在这里种花？”
“无姑娘，说话就是说话，别动手动脚。还有查拉，你不要站着，快帮我，呜呜——”
我向查拉使劲发求救信号，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惹到他，这家伙竟然视而不见。
而无暇叫得更大声，“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要不是，要不是闲月他……”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只狠狠瞪着我，势要在我身上穿几个洞，才解恨。
……你快说啊！
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传递。
只可惜，无暇这没脑的姑娘，抓住我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骂：“若是他怎样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其实无暇这人实在有够缺神经，既不说谁怎么样了？那怎么样又是怎么样？跟闲月什么关系？就这样把人拖了就走。且不说我本身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要是牙晓知道了，她又该如何解释？
牙晓自然是会知道的，只不知他现在是在做何打算？
无暇拖着我拐进思园，进了星耀馆，现在不用她说我都知道他是谁了！
虞星辰自那天在松寒阁的逸风居后便再没来找过我，而我，也没去找他。至于原因，我不想多想，省得徒增烦恼。
在堂屋门口遇到闲月，他依旧是眉眼似桃花，如水妩媚。待走近才发现这双桃花眼第一次染上季节的悲伤。
闲月一见我就要冲上来，却又看到无暇抓着我手腕，眼神一动，人却不动了。
“无暇，放开他。”
站在台阶上，风扬起他娟长的墨色发丝，声音轻轻淡淡，一丝丝进入身体。那一刹那我怀疑自己眼花了，我竟在闲月的身上看到了牙晓的影子。
无暇也应该是头次见闲月用这么冷淡夹杂寒意的语气，她松开我的动作中，我感觉到她的慌张。
可她还在逞强，扭着脖子说：“你就护着好了，反正我们总归是要被抛弃的，到时候你也不例外。”
她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
闲月没回答她，反而看着我，眼里藏了太多，多到我来不及仔细思量，他侧过身，说：“进去吧，快醒了。”
无暇进去看虞星辰，我也要跟进去，被闲月拉住。
“残风，我们在这里等。”
闲月根本不给我反对的时间，牵了我坐在堂屋。
左间房是虞星辰的卧房，而右间听闲月说是琴房，这让我想起虞星辰给我抚琴的时候，眼里闪耀的光芒，可以刺痛人。
希望闲月能告诉我点什么，结果他只说：“残风，无暇鲁莽，你不要怪她。”
茶水凉了一杯换一杯，我不喝，闲月就给我不停换热的。
眼见着就要到夕食时辰了，闲月还没有开口的意思。我们俩的耐力赛，我先投降。
“闲月。”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震得喉结颤动。
闲月抬头，厚长的眼睫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他仍旧不语，只把茶杯放在唇边，碰下，又放下，然后一手钩住茶耳，一手摸杯沿。
这一下子，我算是恼了。却是气不当一处来。
“上次，无暇口中的正事，你现在可以给我个解释了吧？”
许久，久到握住茶杯的手阵阵发颤，才等到闲月的回答。
“星辰生病，病因不在残风身上，却也在残风身上。”
“这不是重点，他病了多久？病得重不重？”我急急呼道。
闲月伸手盖住我的嘴，扯开一个笑容，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人心醉。
“残风，你不需要知道。”
徒然坐下，为的那句不需要知道，心里百感交集。
我这才发现，闲月在自己身边筑了一道围墙，而我竟痴傻得认为自己已经被他包围在里面了。殊不知，那道铜墙铁壁是怎样生生将我拦截在外。
拿茶掩饰自己的失态，茶水入口，热的——
还好，还好，茶还是热的——
十六：屏风少年
虞星辰终于是醒了，无暇在里面一连声地叫，欢欣雀跃。
出来通知的却是落梅，蝴蝶髻女子莲步翩翩，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一颤一颤，别提有多好看！
只是，我没那心情来欣赏这种美。
白纱袭身的落梅声音甜柔，“星辰醒了，李公子和闲月可以进去看看。”
李公子，闲月？
我点头，明了。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加明了。闲月，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距离，我没法将它拉近，因为你执意要将它扯得远远的，让我看不到头。
我们三人正要进左边屋子，闲月已经掀起门帘，落梅在后面一句“将军”给我们集体施了定身术。
牙晓会来是在我意料中的事，看闲月和落梅的脸色，看样子，他们都知道。
牙晓让他们三人都回去了，我也要走的时候，牙晓冲我伸出手，他看着我，眼睛有着期翼。
我想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从他身边擦过。牙晓却伸长手臂把我拦在门内，说：“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
他说得是上次凰玉的事。这根本是两回事，他都能扯在一块儿去。
牙晓，你……我妥协，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中。那一个动作的瞬间，感到背后有什么刺了我一下，待回头，却只看到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
屋内，有一架简易的两折屏风，纱面描着一个少年，侧着身只能看到左边的脸，画中少年五官清秀，那双眼像极了虞星辰。落款是一个姿态优美的隶书晓字。
偷窥牙晓的脸色，结果一无所获，他仍是坚不可摧的冰山脸，唯一透露信息的是他握住我的手，微微紧了紧。
紧张了吧？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宠虞星辰还怕人知道？知道还做得这么明显？
我的腹诽结束在虞星辰痛苦的呻吟中。
虞星辰在我们进来前就已经醒了，他是盯着牙晓走进门，绕过屏风。灿如星辰的眸子一动不动，所有注意力都在牙晓身上。
我拿手肘推牙晓的腰，要他走上去，而牙晓却反过来看我，一脸的迷茫，语气还颇无辜。
“你做什么？干什么老推我？”
被打败了——我干脆自己走上前，来到床沿，关问道：“身体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虞星辰冲我一笑，然眼睛还是飘向了牙晓的方向。
他的笑有多勉强，我就有多替他不值，可这也都是在知晓真相的时候。而这时的我只是替他着急。
正当我打算再去拉牙晓的时候，牙晓自己走上前，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淡淡扫了虞星辰一眼。
态度一如既往的高傲，浑身也散发着不可攀的气息。牙晓也像闲月一样筑了一座高墙，只是闲月的墙是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而牙晓却是让人想靠近都不敢想。
为何我周围的人都是这样的人？不管外表如何清妍俊美、妩媚动人，态度如何冷漠、温柔，而本质上都大同小异。
虞星辰无法抑制地咳了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的咳声。牙晓从后面递过来一杯茶，我用眼神示意他让他上去，而那只手竟然动也不会动！
无奈，我只好接过。叹口气，坐到床沿，伸过手给虞星辰拍打后背顺气，温声宽慰，“别急，慢慢来，喝口茶，一会儿就好了。”
虞星辰抬头，他在极力压制自己，顺着我的手势将茶水饮下。惨白的脸色终于是在热茶下孕育出一点点的暖色，也让我稍稍放下了心。
“残风。”从认识虞星辰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毫无生气的语气和我说话，哪一次他的声音不是像会跳起来一样的活跃动听。
惊诧抬头，刚好撞上他的眼睛。
虞星辰笑了，和以前一样可爱的笑容，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陷了下去，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他说：“残风，谢谢你。”
我当他是谢我喂他喝茶呢！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下来，还恬不知耻地说：“没事，下次你还我就是了。”
“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声音徒然直走而下，机会二字更是像在低吟。
我一慌，赶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假装生气，“可不能自己咒自己，小心我再不理你！”
“恩！”他回答得很用力。
我认为他是听进去了我的话，还偷偷高兴了一把。回头看牙晓的时候眼睛里也带上了笑，对他说：“我先走一步，你们再聊聊。”
至于聊什么？牙晓，那就要看你如何安慰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虞星辰这是心病。闲月他们没有为他请大夫，还和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叫做病因不在残风身上，却也在残风身上？回头，一定要闲月好好把话说清楚！
而心病嘛自然需要心药来医！
搁下茶杯就要离开，脚步被人制住。
回头瞧见虞星辰看着我，眼神是那么直白，赤裸裸得写着恨意和挣扎。
牙晓上前，一掌扯掉虞星辰的手，怒斥道：“放肆！”
我惊得后退一步，却再次瞧见虞星辰用刚才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眸子盯着我，狠狠得像要从我身上刮下一块肉来。
为什么？我来不及问，却听得空气中一声脆响，虞星辰的脸偏了过去。而牙晓挡在我身前，面朝虞星辰，用我听不懂的话说。
“虞星辰，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休怪我无情。”
虞星辰又笑了，可这次的笑中有诡异的味道，“将军，何时，给过，星辰，机会？”
两字一顿，顿得人心底不断发凉。
后面他们两人的对话我没敢再听下去，急忙逃离了星耀阁。
在离开思园的途中，我的脑中还回荡着当初虞星辰在我面前弹琴时，恬静的侧脸，他眼睑低掩，却掩不住满满的暖意。
他常常说，牙牙，牙牙，用特甜特欢喜的声音。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幸福的，牙晓应该给了他全天下最甜蜜的疼爱。
只是，这会儿又为何一切都变了调呢？我不清楚，脑子一时混沌不堪，怎么都理不清。
闲月，闲月，他一定知道！只是他不说，他一直都用带着深意的眼神看我，而却一句不提他和牙晓和虞星辰之间的关系。我知道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块别人无法踏足的国度，而这次闲月的那块土地已经侵占到我的土地了，我必须知道！
若是他不肯说，我就自己去弄明白！
后头牙晓也追了上来，拉住我非要叫我相信他。
我便问他，“那你告诉我，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是很疼虞星辰吗？这会儿，又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前次，你自己不是也清楚的，我那不过是想气气你，一直不都是这样的？为何这次连解释都不听我说？”牙晓一步跨到我前面，张开手臂拦住我的去路。
“残风，你在气什么？又是在气谁？”
我实在是不想回答他了，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行为。
干脆抛下一句话，“牙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就甩袖而去。
牙晓还在后面叫喊，“残风，残风！”
十七：初雪纷纷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
十月初一，寒衣节，天空撒下今冬第一场雪。
纷纷，罩荼焱。
寒衣节，按照西炎的习俗是民间祭祀祖先的日子，用纸制成棉衣烧掉。
华族贵族之间不盛行这个，却也会搭个小灶，烹一盅好酒，久未逢面的老友之间絮絮情。
薄紫衫，厚貂茸围脖。
“浅云居，把酒言欢。”
闲月向我提出邀请，我欣然接受。
银冠镶明珠，珠玉叮当在耳侧垂下两串。闲月的装扮配上他那双桃花眼，完美的无懈可击。
这次出门，我带上了小洁，反正带谁都一样，既然小洁一脸期盼得看着我，送个人情也好。
童怜还是习惯性的撑伞为闲月挡去风雪，我躲在小洁的伞下，坚决不去看闲月那边。
雪不大，只是今冬的第一场雪，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望。孩子们自然是最开心的一群了，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会穿了厚棉衣，在雪空下欢奔打闹。
本来乘车去比较方便，但我坚持要走着去，闲月叹气，最后还是妥协。
他说：“残风，不要闹脾气。”
到底谁才是闹脾气的那个啊？
我瞪他，视线一碰上他粉红的眼角又低了八度。终归，他和牙晓都让我变得没脾气。
“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我嘟囔道。
闲月没听清楚，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连忙摇头，否认，“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然后，抢过小洁的伞，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枫树植道，厚厚铺了一地，踩在上面，沙吱作响，衬着漫天飘飞的雪花，天空一下子只剩下红与白这两种色彩。
“紫枫……”
不自觉停下脚步，转身刚好撞进闲月的笑容里，大脑噗得炸开，脸瞬间通红。
闲月还在笑，笑声清清脆脆，悠悠长长。
“残风，上次的双色枫你没看到，这次就叫平井夫人拿紫枫补偿。”闲月说这话的时候，调皮地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的脸更红了，忙转过身，尴尬地轻咳两声。
双色枫，紫枫，再好看，哪有你好看？在心里犯嘀咕。
上了浅云居二楼的一间独间，名字很优雅也很熟悉，叫紫枫林。门外候着的蓝布衫小童朝我们深深一鞠躬，拉开门，低了头不再有其他动作。
闲月没有牵我手，而是展开手要我先进去。我不知道他葫芦到底卖得什么药，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踏进了门，也踏入了属于牙晓和闲月的私人领域。
三个人的国度第一次交接在一起。
屋内迎门就是一张长方桌，桌上已经放了一些小菜和三套餐具，座位也只有三个，其中最上座已经有人。
牙晓就这样坐在门对面，眼睛迎着我进门。他今日穿了件白袍，领口、袖摆、衣摆多处用银丝缘饰，腰间一条金盏寒兰帛带。
“吱嘎”门被人从外面拉上，回头，闲月就站在门内，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在牙晓身上。
一瞬间，我有点呼吸不过来。
三人坐定，牙晓最上位，而闲月与我一左一右坐在牙晓两边。
马上就有侍女鱼贯入内，一叠叠、一盘盘，都是精心准备的佳肴。
似乎有人知道我不喜欢酒，特意为我准备了一壶淡茶，一小盅桂花酿。素衣侍女为我们倒满一杯，布好菜后才退出。
他们像是老友一般聊了起来，而我坐在一边不断不断饮茶，一句话都插不上。
期间的话题不过是年底将近帝君大宴百官相关事宜，牙族几个老迂腐又出了什么策略整那些年轻人，谈及永王的时候，我把耳朵放尖了一点。
而他们却突然戛然而止，齐齐看向我，闲月奇道：“残风，你怎么一口菜都没吃啊？”
低头，果然那侍女布得菜还满满一叠，再看牙晓和闲月，却是只剩少许。赶紧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嘴巴吧唧吧唧嚼得飞快。
“不用那么急，喝口茶顺顺气。”牙晓在我杯子里倒了一杯茶递上，我也不客气，接过头一扬手腕一转就一口饮尽。
喝得太快，反而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出了眼泪，咳出了委屈。
牙晓还是镇定地坐在位置上，三指勾起酒杯，头一侧，酒少许流出嘴角。闲月立刻掏出手绢为他擦去，末了，一把塞进牙晓手里，道：“洗干净了再还给我。”
我放在桌子下的手悄悄握起，暗暗垂了下大腿，发现很疼。
“腾”得站起，凳子翻倒，胸口有什么在往外冲，我压抑不住它。
闲月看我，桃花眼依旧，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为我而舒展，而绯红。他关心地问道：“残风，怎么了？”
牙晓却是浅浅瞟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倒是看懂了。
好！牙晓，这又是你玩的把戏对不对？你知道我不会生你气，更不会怪你！你就是这样牢牢吃准了我的脾气！
可是这次很成功，我成功被牙晓给刺激到了。
“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不等闲月挽留，不等牙晓同意，我提起脚就转身离席。
一直走到回廊的另一头，我才敢把视线放到紫枫林那间房的方向，正门紧闭，门外蓝布衫小童恭敬地候在门侧廊道。这样的小童每间房外都有一个，同样的服饰，差不多的身高和年纪。
紫枫林的门拉开，我躲不及刚好与闲月视线相撞，他冲我展眉一笑。而我傻傻立在那里，什么表示都没有。或许我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闲月都会走向我，站到我身边。
一切的因缘都因为闲月那句——闲月愿为残风机会。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来，就会深深自责，恨自己看不透，看不清，把一个男子纯洁的心给伤透了，还要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十八：一叶紫枫
待我再看时，紫枫林门口哪还有翩佳公子的身影，莫不是看到了幻影？
取代闲月的是兰名从廊道另一头走来时的曼妙身姿，我们远远点头致意。她走到我身边，放下挂在腕间的红漆食盒，陪我一道倚在栏杆上。
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兰名蹲下身，抽出食盒最底层，从里面取了一片紫色的叶子递到我手上。说：“路过后院的紫枫树，头片红得发紫的叶子，很漂亮。”
接过，放在手心细细端详，果然红得发紫，手掌型的叶片周源却又带着深红。
“听浅云提起过，李公子琴棋书画，唯琴弱之，而在棋艺上的造诣却是让人望尘莫及，曾击败了当时的国手折枝子。”
毕浅云是平井夫人未出嫁前的名字，四华之一的毕族族长毕浅之姐，和平井族族长平井日的结合也是一场华族和贵族的政治婚姻。
“兰师傅谬赞在下了，不过是些小把戏，上不了台面。”
兰名细眉一拧，道来：“叫我兰名便可，李公子和浅云是忘年之交，我也叫你残风，这样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兰名。”
“残风。”
我们相视一笑，为能结交这样的朋友而高兴。
算算我出来透气也有时间了，便和兰名约好明年开春来尝尝她的独门手艺，便就这样告别了。
回到紫枫林的时候，长桌上的菜还是没有动多少，而牙晓的手边却已经放了三个小盅的空酒坛。
心想牙晓一定喝得不少。责怪自己把他扔下，又好奇闲月为何不劝他少喝点，却完全忘了依牙晓的个性和身份，哪是闲月劝得了的。
牙晓见我进来先也没说什么，等我坐下他却突然起身，指着身后的窗子说：“那株紫枫的叶子也该是时候了。”
我抬头想说些什么，闲月正好看过来。他冲我一笑，就像刚刚在走廊上那个笑容一样，只是再次让我移不开视线。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闲月不在意被看，我也看得高兴。但牙晓似乎不这么想，他从桌底下伸过来一只手，突然握住我放在大腿上的手不放。
当我想问他怎么了，闲月却抢前一步，说：“不愧是牙晓，把时间算得这么好。”
在我面前的时候，闲月一般都会用将军称牙晓，而今日在牙晓面前，他显然放开过了。敢情——我才是那最碍眼的一个？
牙晓前，闲月侧，我在后。本来闲月是拉着我跟他并排走，鉴于我刚刚才醒悟领会到，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便也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下楼梯的时候，闲月走到我身侧，有些担忧的语气，“残风，今日，你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喉咙里被什么哽住了，上不来，下不去，说出的话还特别冲，“闲月，你不用勉强自己配合我。”话一出口，我也后悔了。瞧瞧，这说得是人话吗？
还没等我反省，闲月脸色一僵，转而扯了扯嘴角，显然想要用一笑掩之，可他最后努力了一阵还是摇摇头，叹口气说：“我知道了。”
那样子反而让我更内疚，忙上前拉住他，急急辩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残风，可光我知道没有用。”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向他道歉，自然是要他知道！
闲月不做解释，我也不好追根刨地，若是再惹他露出刚才那样的表情，我还拿什么脸见牙晓啊——
所谓的后院，说白了就是浅云居后面兰名居所的院子。
至后院，已有五人在那里。杨玦一身深色长袍，外搭湖蓝披风，饶得是风姿飒爽，眉目含情，看向怀中女子时，眼里是说不出的浓情蜜意。
兰名着粉色上襦，粉白条纹间色裙，腰际直达胸口。平井夫人正对着一盘棋指手画脚，她依旧是一身红，外加一条拖到地上，飘在风中的长帔帛，也是红色的。
见我们来了，那几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首先反映过来的是一直背对大家，独立在风中的男子。
待他转过身我才发现刚刚的评价出了错，和虞星辰一样，这个人除了身高，其他一概符合美少年的标准。
比虞星辰还要大还要闪亮的杏仁眼，粉脸红唇，要多标致就要多标志！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从两成年人高的假山上一跃而下，脚尖在空中几个错点，堪堪飞至我们面前。一个侧腰转身绕过牙晓和闲月，跃至我身前，扑进我怀里。
“李残风，对不对？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摇头，两臂僵硬，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抱的话，牙晓的眼神要吃人；推的话，杨玦用嘴型警告我——你敢，他又指指自己的右眼角，我推人的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而闲月至始至终用那双迷人的桃花眼淡淡看着。
“你一定是不记得了对不对？玦说你回来了，我好高兴！”怀中人任自兴奋着，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珑少爷啊！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抱那么紧，叫那么大声，想叫人忘了他都困难。杨家大少，二十有三，比我还大了一岁，偏偏这人长了张娃娃脸，又喜欢粘人，说话像个孩子，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听说你回去四河城了，那里太乱，父亲不让我去找你。”杨珑委委屈屈地低着头，冲我眨眼睛，两手绞住我的衣摆就不放手了。
我拍拍他脑袋，“好孩子，那地儿的确不是你可以去的。”
“这次你回去，一定要带上我！”杨珑复又攀上我的脖子，嘟着小嘴要我答应。
熬不过他，我刚想点头，牙晓却暴喝一声。
“不准！”
杨珑立刻回视，那速度叫一个快！“你管不着！”
“残风的事，我就管的着。”牙晓下巴一扬，眉毛一挑，那叫一个嚣张！楞是将杨珑这么泼辣的一个少爷给压在底下。
杨玦适时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没必要每次见面都闹。快过来这边坐会儿，兰名做了点心。”
杨珑一听点心，嗖得溜得飞快。而牙晓却是一把拉过我，一言不发。
闲月走在牙晓旁边，我总会控制不住自己，视线越过牙晓落在闲月的身上。
真是着魔了——
走出长廊，一下子曝露在风雪下。
牵着我手的人是牙晓，放手的人也是牙晓。我万万想不到他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出我丑！其实也只有自己知道丑不丑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这样做的原因和目的。
稍扬高下巴，雪花片片擦过脸颊。
雪变大了——
内里只着了夹袄，草草在外披了件单袍，离开之前闲月就有说过——残风，多穿点，外头冷。
我当耳边风。西炎是个炎热的国家，气候夏长冬短，我正逢上十年一次的早雪。
薄衣难御寒，冷——
可是，牙晓看我的眼神更冷。
他弯腰低首，压低声音耳语道：“你在看谁？残风，你的眼里不能有任何人！只能有我。”
两步远距离外的闲月，他侧过背，没有看我。
没有看我。
只有牙晓那双酷似老夫人的凤眼死死盯住我，无形的警告远比行动言语更有压力。我转头，耳朵擦过他的嘴唇，是温暖的触觉。
心下了然，牙晓生气了。
为了我多看了闲月的那几眼，他生我的气，气我对他牙晓的人有了过分的期翼！
终于，牙晓，你离开了我的羽翼，独自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城堡。你的事，你的人，再不是我李残风可以涉足的。
“我知道……不会……再也不会。”
牙晓伸直腰，居高临下，向我摊开手掌邀请我。
在将手交给牙晓的时候，我始终低了头，看斑斑白雪的地面。
十九：棋如人生
平井夫人眉结，举棋不定。兰名笑语嫣然，眼如流水，眉如远黛。
杨玦与他的情人腻做一团，不时娇笑连连，毫不避讳。杨珑蹲下身，上半身都趴在几案上，对着一盘点心发奋。
闲月赏枫，牙晓沏茶。
我第一次见他着手给人做这些活，竟也移不开视线。
他手法纯熟，无论是极需耐心的烫壶、置茶、温杯，还是繁复的高冲、低泡，直把人眼睛缭花了，他却突然将茶盏举到我面前。
一言不发看着我，神情无比认真。
我还算懂点，这在内行人之间，品茶之前，需先观其色，闻其香，方可品其味。瞧牙晓的手法和齐备的茶具，跟小洁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碧螺春，细而微似芥茶；满身披毫、银白隐翠；清香淡雅。光这三点就已是上品了。
衔了杯沿，手腕转动，茶水丝滑入口，初尝微带苦，复尝带出丝丝凉甜，三尝鲜爽生津。
鲜醇甘厚、回味绵长。此乃上上品！
“不愧是茶中珍品，形美、色艳、香高、味醇！”禁不住赞美之词，脱口而出。
心情稍稍平复，取过茶盅，为牙晓也倒上一杯。
牙晓只是浅酌一口就放下，道来：“难为平井夫人还记得你的喜好，特意拿出来。”
平井夫人正在为将棋子放哪里合适而发愁，脾气难免不好，出口就是话中有话的讽蜚：“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借花献佛？”
杨玦那边有人噗哧笑出声，观牙晓脸色，还是那高高在上无人可攀的漠然。
神使鬼差的，我竟然会去看闲月作何表情，还没等我细细观来，只听得“噗通”一声脆响，手中茶杯打翻在地，茶水溅了我和他一手一袖。
虽然是牙晓打掉了我手中的茶杯，但自知理亏在我，忙捻了袖摆，上身前倾去擦牙晓被茶水溅湿的衣服和手掌。
他却堪堪推开，拿过茶壶，远远抛出。
壶盖在空中打圈飞出，壶中茶水随着洋撒开了，划出一道破碎的虹彩。茶壶滚落在雪地上，滴溜打了两个转，停下，剩余的茶水咝溜溜蔓延开来。
“碧螺春，汤色碧绿清澈，叶底嫩绿明亮。”
为什么我还有心情说这些话？
“腾”得站起，拱手道来：“景也赏了，茶也喝了，残风先行一步。”
“可惜……”走出两步，兰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而牙晓并未挽留。
再走出来两步，人就在亭沿边，小洁没有跟上，我心里有数，没她主人的命令，她哪来那个胆？
又有人站了起来，声音直直将我的脚步定住。
“我累了，告辞。”闲月简单告了声就走，身体与我交错而过，就看着那一抹亮丽的紫色离去，童怜撑了把印花蓝布伞候在亭外。
风儿斜斜吹起他肩侧的发，发尾打了个圈又温顺的滑下，就好像我的心情。
很乱，风一撩就起，但总归还是不得不归到原处。
平井夫人却将我拦住，“残风，你来。”
也好，真这样离开了，闲月在前，又得让牙晓不舒服。好端端的，我实在不希望他再和我闹。只要平日里我多仔细着点，躲着点就是了。他孩子心性尤胜，我若是还和他对着干，岂不是将一切引向更糟糕的方向？
罢了，就当是十二岁的牙晓来相处。
转头瞧棋面，一盘死棋，白子必死无疑。要么落进黑子的陷阱，要么就封死自己的路，总之，无生路可行。
“棋如人生。”兰名莫名其妙道出一句。
待我将视线移向她，她只回我个微笑，复又低头研究棋盘。
“我记得你走的时候，也是留了盘死局，说好明日再解，却终是再没有回音。”牙晓一道靠过来，贴得我很近，说话间温热的气体全数喷在耳后，语气中也听不出心情好坏。
六年前的事，只要是六年前的事，永远是我的软肋。
抚了抚耳边滑落的发丝，说：“这，这，这，是这样的，对吗？”手指掐了白子黑子，手起子落，“啪啪啪——”片刻，盘面上摆了当日的那盘死局。
我竟无一日忘记那天的无终之局，闲来无事总会摆上一盘，要么独自研究，有时也会和别人探讨探讨。但终是如此，走上两步，解了这一步，又死在下一步。
坐得远点的杨玦也靠过来，对着棋盘，捻着下巴直叹道：“当时就是这样，走到这一步，却是无处下手。若不是情况特殊，也不会留了六年至今无人可解。”
“残风，你当初为何执意不肯再下子？”杨玦问。
我宛然，“却是副死局，黑子到了这一步根本没有退路。”指着黑子最后落点的地方，又将视线划过整盘棋，双方争执的局面，又都不肯认输。
一直没吭声的杨珑突然发话：“也不尽然，若是黑子最后那两步可以换个顺序，白子没有机会截了黑子的生路。”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看向杨珑。
杨珑忙慌着摆手，“不不不——我不懂棋，只是随便说说。”
他虽然棋艺不精，但光那两句话却点出了黑子骑虎难下的落魄，是唯一一个肯回头看整局而不是盯了这步挖空心思想杀出一条路来。
反复推敲斟酌，最后还是顾片面而失了大局。
棋如人生，何尝不是。
平井夫人和兰名移位，我和牙晓坐下，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一夜，换了地点，换了观者，唯一不变是对手依旧。
撤了局，重来。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思路走到了一块儿。棋路按着原路而来。
死局，也终会有解局的一天。
回府的路上，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牙晓摆了脸，闷声道来：“闲月无姓，和虞星辰一样，不过是权力各方安插在各处的棋子。”
“那闲月是哪位的棋子？”我还是很想知道，他只让我不要看闲月，又没说不能问。
牙晓剔过一记冷眼，见我默默受了下来，他脖子一扭，语气颇为闷愤，“你只要看着我就好了。”
“就这么输不起的吗？”
“……”牙晓嘴角抽搐，最后嘴一撇，气囊囊道来：“姓闲名月！那些老东西放在我身边的眼睛！别让我再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听他这么一吼，心里舒服了很多。
而牙晓，在接下来的一路，无论我怎么激他、求他，他都没有再搭理我。
二十：晨日逸风
翌日，早早钻出被窝。
小洁翻箱倒柜，从最底层挖出一件花里花俏的袍子，献宝似的大力抖开。笑呵呵在屋子里原地转了一圈，最后往自己身上一比试，问道：“公子，好看吗？”
浅蓝做底，在领、袖、襟、裾用深蓝浪花修缘，间有金色缂丝参叉。
“好看是好看，就是……”
我一沉吟，小洁就紧追而问：“就是什么？公子，不喜欢吗？”
见那张秀气的小脸蛋儿打结，确实令人不忍，忙摇手解释：“喜欢，穿起来一定很漂亮！”
女孩子都喜欢被人夸，小洁也不例外，羞了脸嗔怒道：“公子就嘴甜。”说完，捧了袍子往我身上比划。
我一晃，跌在床上。小洁不解，“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啊？不就是被吓得。她翻腾半天，原来是给我穿的衣服。
待一切整理妥当，小洁在我身周绕了一圈，夸道：“蓝色很衬公子，果然还是将军有眼光！”
若是早知道这件袍子是要给自己穿的，定不会夸它好看漂亮，会先把说了一半又钻回肚子里的话倒出来，省得现在想反驳都找不出好的词语来。
腰侧垂髾，两层宽窄叠加的腰带上除了例行的珠环玉佩，下还垂了一条丝带编成的深蓝色宫绦，下垂直触地。底摆更是夸张，竟坠了一排的小圆玉珠，身体就算是小幅度的晃动，也可以听到清脆的由玉器碰撞而发出的叮咚声。
在镜中见小洁掩了嘴，笑得眼都弯了，我真是羞得无处躲！
“将军怕公子不喜欢，还另准备了一套。”
依着牙晓脾性，另一套一定比我身上的这套更夸张！
将厚厚发丝拢起的时候，我按下了小洁的手，镜中的姑娘水灵的眼珠一溜，甚是不解，但却不多话。
小洁一直是说话得体，举止适当的婢女，从第一眼见她开始，她就一直没出过错。除了那次我有意探试，她也是完美的将我挡了下来。
把手收回，说：“小洁，跟牙晓说，以后不要再送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这哪是奇怪的东西……”蹂躏着手里的丝带，小洁嘟囔道。
“照样说就是了，他明白。”摆手，示意她继续。
昨日话没问清，塞在肚里太多难受，等一过了日出，就踏着悠闲的步子朝逸风居走去。
这个时间牙晓应该从帝都那里回来了，在朝食前的时间里如果没其他事，他一般都会躲在逸风居处理事务，这是他一早养成的习惯。
真是诡异！没见到牙敏也算了，连寸步不离的牙狼也没看到。
挪步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吱嘎吱嘎，衣摆珠玉叮铃叮铃，呼吸舒缓而平稳。
逸风居的房门虚掩着，门口却不见任何侍从，什么时候牙晓的防备这么松懈了？
房间里有人，正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只因为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牙晓，游戏也该结束了吧？我没空再陪你玩下去。”
看样子，不是我该出现的时间。
“错了，你是没心情。”
“你！”
“我有说错吗？前日永王府新进的那个人好像是你的熟人。不，应该是你曾经的好友，不是吗？……不回答就代表漠然了，闲月，心还会不会像被刀子捅那样的痛呢？”
“不会了——”
“习惯了？”
“或许……或许吧——”
除了声音，无法看到他们的脸，自然无法知道他们的表情。但还是可以想象牙晓戏虐而又狡黠的凤眼眯起，嘴角噙不冷不热的笑，而闲月，桃花眼又该是怎样的黯淡无光，会露出悲伤却又强忍着的表情吧？
没有人可以像牙晓那样，将心关闭，任谁都无法使其动摇。唯一一次，或许就是我的不告而别了。
极力控制力道打算当作没有来过，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却还是无可避免发出叮叮的玉石敲打声。
下楼的时候迎面碰到了牙狼，他似乎刚从外面办事回来，鬓发都被汗水沾湿，嘴里吐着粗气，脚步却稳健有力。
见到我立刻露出鄙夷的目光，眼珠子冷冷扫了我一遍，便再没兴趣，走上了楼。
我的脚步却乱了，一些东西卡在脑子里，怎么努力都无法挤出来。
不知不觉，东拐西弯，竟走进了思园。站立在拱月门口，犹豫片刻，提起脚就进去了。
来荼焱将近二十多日，在这个庄里认识的人除了几个熟人和服侍我日常生活起居的小洁他们，就只有闲月和虞星辰。
星耀阁不算大，却够得上精致。离江月居有一大段的距离，而锁玉阁又因为一水之隔而遥遥相望。
楼梯设在阁楼的外面左侧，二楼台上那个消瘦的身影迎风瑟瑟，一旁的下从小心翼翼端着汤水，嘴唇翻动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虞星辰也看到了我，从栏杆上俯下上半身，朝我招手。
“上来。”说完，见我不动，忙转过身对一旁的下从喝，“动作拖拖拉拉的，还不快下去！”
我听着就笑了，这才像虞星辰嘛——只是他骂完又弯下腰，大声咳嗽起来，我才确定，他的病不仅未愈，反而加重了。
“身体不好，怎么还在这里吹风”我怪罪道。
虞星辰笑着直摇手，“不碍事，不碍事，着凉了而已。”
那个下从哆哆嗦嗦地端上姜汤，说：“公子，您就喝点吧？不然无姑娘可要打死奴才了。”
我替虞星辰接过，而他却皱着眉头，从鼻孔里发出厌弃的声音，“知道我不喜欢这味道，她却日日叫人熬这东西，变相折腾人。”
他骂人的时候，鼻头一皱一皱的，非常可爱。
我噗哧笑出声，心情立刻见好。
虞星辰望了望日头，从披风里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说：“给我剪头发，可好？”
冰冷的指头寒瑟了我的心，他还是个病人。
在虞星辰这里用过朝食，他便吩咐下人在院子里放了椅子和水盆。
昨日一场早雪，还没积起厚度，被突然赶来的太阳击溃。早晨的阳光已经融化了零星分布的积雪，午后的阳光一照，地上马上是湿湿的一块一块水滩，屋檐上流下来不及蒸发掉的雪水。
二十一：星辰旧事
冬天的艳阳天，若是呆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风冷飕飕得，无处不入。而阳光下，风依旧很冷，可是心里却暖暖的，很舒服。
虞星辰将整个身子都交给竹片躺椅，头平放在靠垫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不可思议的安分。
下从忙进忙出，从水房提出一桶热水，又忙不迭地搭干巾帕，为他家公子盖毛毯。
虞星辰眼神惺忪，眼睑半掩，发丝一倾而下。
试了试水温，合适。伸手为他抚掉额前细发，问：“怎样？”
“刚好。”声音懒散散。
水温其实是偏低的，我不过是习惯，若他不适应可以再加热水，但既然他说刚好，那也便就只能这样了。
取过手旁圆凳上的皂角，先用水沾湿，双手轻摩挲，起泡，再全数擦在发上，慢慢搓揉开。
柔软的发丝，足到臀下。浸在水盆中，似黑色海藻，迤逦多姿。
“残风的手法好熟捏。”
那是自然！当初为了接近那个臭屁的孩子，可没少下功夫。也正因为这样，牙晓对我突然离去的反应如此之大！
虞星辰似乎很享受，轻轻嗯了一声，嗓音甜甜的，又因为着了凉，带着点鼻音。
“我认识牙晓将近六年……”他像是在回忆往事，又像是在讲一个值得怀念的故事。“那个时候，我就被他震住了。”
牙晓容貌出众，气质如兰，身份高贵，天生就是个发光体。
“从没见过像他那样漂亮的孩子，只一眼就注定了我的一生。”
我不说话，手上动作不停。
示意那下从倒水换水，洗手试温，满意了才把头发放入水中，清洗泡沫。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人谈起我和他的事。”虞星辰不再称牙晓为牙牙，要么牙晓，要么就是他。
话中的生分和语气中的思念成了鲜明的对比。
或许，我正在踏入他的领地。
又换了两次水，取过干巾压在虞星辰的头顶，指腹用力，一点点地按压。
“他坐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我跑过去问他——你怎么了？在等人吗？他态度冷淡，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冷冽这种东西。牙晓回答——他会回来。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后来知道了便陪他一起等，想着让牙晓甘心等候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你等到了吗？”
“有，也没有……”
“十岁的我陪他等了一年那个他，又看他等了一年，他口中的他还是没有出现。第三年我并未在老地方看到他，我以为他是等到了人，心里酸酸的，却还是替他高兴。”
头发半湿半干，不会滴水。寒冷天，这样一定会着凉，再加上他又是个病人。
“我们进屋去剪发吧？”
虞星辰摇头，没有回答我的提议。
“后来我常常逃出去将军府后门等他，想着或许他会从那里经过也不一定。我真的见到了他，他朝我笑，说——陪我会儿。我知道他没有等到人，所以他感到了孤单，孤单到想要找个人来陪陪自己。以前就听父亲提过，新任的牙族族长有多么多么的能干，多么多么的天纵奇才！让一干年纪大出好几轮的族人们乖乖臣服于他。”
伸手，马上有人递上剪子，只是当我把剪子口靠近那头乌发时迟疑了下，小心打断他，“剪多少？”
他拉了拉快滑落的毯子，伸过手在腰上比了比，未等我惊讶出声，他又将手上移放在肩头。
“哐当！”那个下从手一抖，脸盆在地上摇晃了两下，水洒了一地，还好没有溅着人。
那下从慌得立刻下跪，头抵住地面，急声道来：“公子，不可！千万不可啊！”他双手撑在地上，肩膀瑟瑟发抖。他跪的那块地儿正是被他倒掉的水打湿的地方，潮湿阴冷，难为他这么为自家公子着想。
“继续。”虞星辰一句话就喝得那奴才呜呜地哭了起来。
虽然关心自家主子是应当的，但虞星辰既没骂他也没打他，这也未免过了点。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是旁人无法看清的。
“咔咔咔——”缕缕发丝，飘摇而下，那个下从红着眼，伸手接过，又仔细得放在干净的布上包好。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修剪了，剪发的启蒙是来自父亲，而实践从牙晓那里得来的。
牙天宇不喜欢太长的头发，他闲它乱，可常年驻兵在边境，军人只要仪容干净整洁，并没有其他太多的要求。可这个男人就是喜欢拿各种小事麻烦父亲，似乎看到父亲皱眉，微微叹息，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所以父亲常教导我——风儿，你是我最乖的孩子。
那是自然，为了不加重他的负担，我一直都表现得很乖。即便那男人戏虐我是假正经，小小年纪就知道迎合人了，我也不会恼，反而看着他，冲他笑，学父亲那样儿。男人便会摇头，说——就知道学这些敷衍人的伎俩。
可这些话只会告诉我，他到底有多在乎父亲。
恩——好久没有想起父亲了。以前思绪只要一有空隙，就控制不了自己，反复地摩挲右眼的锁泪珠，反复回忆有关父亲的点点滴滴。
回神时，虞星辰的声音也钻了进来。
“第三年底，他突然跟我说——我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我很慌，他十六岁正好上任主军上将，我便求父亲让我从军，父亲不允，我便跑到营地里，但父亲的熟人偷偷告诉了父亲这件事。
修剪完毕，放下剪刀，细细端详，不错——短是短了点，但虞星辰脸小，短发更衬他！
虞星辰问：“好了吗？”
“恩。”要养一头像他原来那样长度的头发可不容易，瞧那奴才从我开始动手起脸色就阴沉着，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倒是虞星辰浑然不在意，叫那下从端了面铜镜，打量，长时间没有反应。
“星辰？”有些担心，不会剪好了却后悔了吧？
“呵——”他反复摇头，短发凌乱飞扬，笑着说：“十四岁进庄，深得将军眷恋，多次留宿松寒阁。将军喜星辰灿眸如星，久凝不放。一日，将军叹：你让我好等。星辰惑，将军笑，星辰，你真像他。星辰才知，替身。”
他语气古怪，像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赫得我不敢加重呼吸的声音。他却突然扔了铜镜，转身看我，说：“残风，都过去了。”
“牙晓等到了他，而我也终于自由了——”
我点头，完全不明所以，只感到心某块地儿被人踩来踩去，好不难受！
虞星辰，如果我自私地想，你这是在拐着弯在责备我，要我自责，要我难受。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但我还是要告诉他：“作茧自缚。”
他垂头，前额的发滑落，遮去一半的脸颊，吊起嘴角笑得别提有多勉强，“是，自作孽。”
“我死活赖活从牙晓那里讨了那架屏风，现在看来真是一点都不像！还留着青丝为谁？”临走的时候虞星辰问我，我又该怎么回答？
见我呆愣着不知所措，他欢愉地笑了出来，“呵——第一次看到你这样呢，值了。残风，记得要经常来我这里，下次，星辰一定为你奉上好曲一首。”他拍拍我肩膀，豁达而不做作。终于是找回了自己——
屏风上的少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神缥缈动人，我从未仔细看过。草草一瞥，只记住了少年侧身抚琴的模样，竟出奇的熟悉。
夏日的某个傍晚，牙晓缠着我非要我弹琴。我知道自己琴艺不精，会得也就那几曲，而牙晓任是不肯放过我。
“你说过的，只要我把牙狼打败了，就抚琴给我听。”
缠不过他，只好粗粗拨了一段，待我回头，他却盯着我发呆。
在他面前摇手，嘲笑：“怎么？看什么看得傻了。”
牙晓当时还跟我吵了一顿，几天没离我，后来还是我先低头，他才瘪着嘴说：“残风，你这人奸诈。”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教育这个孩子——奸诈的人到底是谁啊？
最后我还是没有闹明白他当时是为何看着我不放？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不！或许是我从来都不敢这么想！牙晓他，牙晓他，竟然是怀着这样的情愫等了我六年。我怎么敢有如此的奢望呢？
一直拿他当孩子，理所当然的认为那只是他对我的依赖，从没有想过……
牙晓，你画下屏风少年时，是不是在恨我呢？恨我的言而无信，恨我的不告而别？
还是，你从来都没有恨过，只是让思念淹没自己的心。
我该拿你怎么办？这一次，若是再一走了之，你会不会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思绪乱飞，季节的风将脚步催动，珠玉清脆，悠扬缠绵。熟悉的白色身影站在园门，直勾勾看着我。
明白了，才发现，他一直都是用这样直白而饱含热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牙晓三步两步靠近我，未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拥紧。
他问：“怎么在哭？”
我摸摸眼角，湿的。
真的，是在哭——
“我知道了，我会把思园拆了，反正也不需要了。”
“不！”怎么可以呢？
他扶住我的肩，视线凌厉，盯住我，似乎在探索什么。最后，轻叹气，重又拥住我，温暖的气息一下子又包围了我。
“我知道了——什么都听你的。”
俯在他的肩窝，暗暗下定了决心——等开春，无论老夫人答不答应，我都要离开，离开荼焱，离开牙晓！
二十二：十月芙蓉
十月初十，立冬。
晓风山庄朱红大门外，停了一辆亮晶晶华丽丽的四匹马车。光马车上的装饰，一看就知道是垄断珠宝行业的杨家大少的车。
连续放晴，好兆头。
啪啦——极不和谐的声音。
接着爆出一声更不和谐的大喝，“牙晓！你这人也太霸道了！”
凤眼半遮半启，淡淡扫一眼，淡淡抿一口。
暖室里，茶香也是淡淡的飘荡着。
“这里是晓风山庄，可不是你的杨府大院，杨函没教导你吗？”牙晓不管和谁说话，语气都生硬冷淡的很。
杨珑脖子一梗，骄横跋扈，“我是在征求残风的意见？与你何干？”
牙晓收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支肘侧脸，看向我。
拜托——别拿我当话题，好不好？
颔首，表示我明白了，转头对杨珑，谢绝他的好意，“残风不胜酒，怕会让杨珑失兴。”
“无碍，无碍，只要是残风，怎样都好！”
这……实在是……我赶紧扭头不敢看牙晓，怕会被现场解决了。
不就是一场生日宴会嘛——有必要非拉上我不可？
良久，牙晓才开金口，“杨珑，那天残风会去便是，你可以回去了。”
“啊？”杨珑目瞪口呆，想不到牙晓会这么快赶人。
“还有什么事吗？”牙晓斜着眼瞧他，直把我憾出一身的汗，杨珑才瘪着嘴道来，“那我下次再来好了……”转而对我说，“残风，明日我请你去喝茶。”
喝茶？这倒可以接受，忙点头答应，“好。”字音还没拖完，腰部上的衣服被人往后轻扯，见牙晓一脸闷色，朝我摇头，心下了然——答应得太快了。
是我自己决定，在剩下的三个月里，尽最大的可能依着他，顺着他，把能给的都给他。反正孤寡一人，又能怎样呢？
杨珑却是万分高兴，从椅凳上一跃而下，跳到我面前，歪了脑袋说：“呐——说好了。”
轻击掌，誓以为盟。
送走个大麻烦，回身，是牙狼与牙晓耳语的画面。
牙狼在牙晓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看到牙晓姣美的眉头皱起，咬咬牙，急不优雅地骂道——杂碎！
发现了我，又换了副表情，微吊了凤眼，说：“今日就由牙敏陪你吧？”
知道他事多，自不会多要求他，像这样一日见一次，已算难得。虽明白他的心意，然自己，却还是在徘徊，在挣扎。
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牵挂，那种感觉很奇怪。总之，是无法一颗心载满一个人了。
朝食过后，辰时三刻，望天多次叹气。
小小的院子里，小洁牙敏伺候一旁，查拉继续他的护卫工作，查米一如既往没事找事做。而我，李族李残风，快要疯了！
原因只有一个，自从浅云居一别，闲月他再没有来找过我。
牙敏是个聪慧的孩子，攥了裙摆，挪到我跟前，小声试探，“残风哥，心情不好吗？可以告诉牙敏哦？”
小姑娘，真懂事！你残风哥是心情不怎样，但不能告诉你。
见我耷拉着脑袋不语，她一脸是懂非懂，却突然绽开绚丽的笑容，趴上我的背，撒娇的声音直甜到人心里去，“残风哥，牙敏知道一个好地方。”
于是，五人义无反顾地出了山庄。
平时若是外出，我都只会带上那三人中的一个，但今日不知为何？小洁死活赖活就是要跟我出去，而查拉一张木头脸无时不在宣告着——莫要丢开我，莫要丢开我。而查米就更莫名其妙了，从来都不争抢什么的小傻瓜，一反常态，拖了查拉的手叫嚷着也要跟去。我无法，只要一个不落，全都上了。
牙敏拖了我的手走在前面，一路蹦蹦跳跳，兴致高昂，欢笑着，像踏青之旅。
她拖着我跑到一个摊贩的前面蹲下，连带着我也无法站立，后头“噗哧”是小洁来不及掩饰的岔音。
无地自容了——
“公子，多漂亮的花啊，买一束吧？”衣摆被人拉住，回头，是个卖花的小姑娘，冲着我笑。
小巧的包子髻，冻裂的脸蛋、鼻头，同样被冻伤的手握了支木芙蓉，半开半就，答答羞羞。
再看卖花女手腕手挽得篮子里，或白或粉或赤，具是娇艳欲滴的木芙蓉。
九月菊花初开放，十月芙蓉正上装。
已经是芙蓉花开的季节了——
这一季一度，各色花彩上市。街头巷尾，女子笑颜嫣然，男子俊秀飞扬。团花如簇，到了十月，仍不败。
“公子……”我一时失神，盯了人家小姑娘半盏茶时间，实在过分。
忙想掏钱给她，摸腰带，钻袖口，无奈——瞅查拉小洁。
“出门都不带钱的吗？”救星出现！只是这救星……
若说这木芙蓉是皎若芙蓉出水，艳似菡萏展瓣，那闲月便是桃花做的，四处放电。
那卖花女接过钱，一抬眼撞上闲月的视线，又飞速低下了头，原本被寒冬冻伤的脸蛋更红了。
见那卖花女始终没有动作，闲月径直从人家花篮里取了一支，弯眼笑，“谢谢。”
嗖——尘土飞扬。
小姑娘跑得跟兔子一样，飞快，堪比牙晓宝贝坐骑无痕。
闲月却浑然不觉，持了花递上，“真巧——”
我哈哈得点头，“恩恩，好巧呢！”
丢脸——不知是谁极轻的嘀咕了声。待我要去找寻时，闲月挽住了我的手臂，弯头靠在我肩膀，“残风，去哪里？”
我才发现——他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朱唇欲滴滴，惹人采颉。
“残风，这花跟你一样好看。”
“残风，你喜欢吗？”
“残风，我将它送你可好？”
“残风。”
“残风……”
……
谁来告诉我？该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处理一个醉鬼？
有谁，可以，告诉，在下？很急，很尴尬——
我——
突然肩膀一轻，遥知将他家公子扶住，而童怜朝我曲腰做辑，“公子醉了，李公子莫介意。”
“自然，自然。只是……他，没事吗？”伸手想要去探闲月的温度，却被遥知移步躲开，那个俏皮嘴快的少年瞪了我一眼，扶起他家公子就要走。
我忙追上几步，心中猛然慌起来，破口而出，“闲月……”
前面的脚步停住，闲月转身，冲我笑得似朵醉桃花。
“残风，这个送你。”他伸长了手臂，但还是无法够到我，有些着急，拿另一只手捶遥知的身体。
眉头紧皱，眼中水波粼粼，跟个得不到糖的孩子一样发脾气。
我上前几步，接过，他又笑了，问：“残风，喜欢吗？”
点头，重重的。
闲月笑得更欢，双眼眯起，嘴角咧开，毫无他公子的优雅形象。
“我也是，很喜欢——”
然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闲月！”我失声而叫。
童怜冲我摇头，“李公子不用担心，公子只是睡着了。”
遥知抱起闲月，童怜去叫马车。
握了握手中的花枝，问查拉：“为何阻我？”
没有回答。
我也早料到他个木头，硬邦邦个木头！
“是牙晓的意思吗？”
沉默——
气死我了——
牙晓他不懂得好好照顾闲月，难道也不允许我关心一下吗？
拉起一脸茫然的牙敏快步走在前面，后面小洁急急叫，“公子！公子！您不要生气！”
“残风哥，你在生族长的气吗？”牙敏小心翼翼地问。
我虽在气头上，但也不想为难一个小姑娘。
“不，残风哥是在生气，但不是生牙晓的气。”
“那残风哥是在生谁的气啊？”
“残风哥，是在气自己。”
牙敏无措的望着我，憋得小脸发紫。“残风哥不要生族长的气好不好？牙敏不喜欢残风哥和族长吵架。”
我一时语塞，定在当处，下一步不知掉该怎么迈出去。
牙敏嘤嘤得哭了起来，而我在这个哭声中，更加厌恶自己。
二十三：无情多情
这么一闹，什么地方都去不成了。散心反而散了一肚子的闷气回来。
草草扫了些东西填肚子，美食当前，毫无欲望，人生之大大不幸也。
遣走执意要留下来的牙敏后，进里屋就不再出去。
这时候，牙晓不知在做什么？而闲月……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枕子、被褥小洁已经备好，室内点着安神宁心的馨香。起风了，床帐纱帐飘动，窗子未关。
扯了单袍披身，踱步至窗前，伸手只抓住了一缕来不及逃走的空气。查拉挺拔的身站在窗外，堵了月色。
拍拍小心肝，吓得不轻。故作镇静，“怎么？还没睡吗？”
“自己做不到，就不要嫁祸他人。”面无表情，更接近的说是冷面无情。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这哪还是平日里的楞青年！
侧低了头，让阴影就心事淹没，我不想在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软弱。但终是心中有愧，把自己的怯懦归罪与他，因为无法迈出那一步靠近闲月，便责骂查拉阻了我前进的脚步，乱发脾气。真的很狡猾——
“抱歉——”
查拉沉默，但也只是一会儿的时间，复又开口，语气生硬带着责怪，“要道歉的并不是我，还有，将自己包裹起来很有趣吗？”
“查拉，你知道多少？”我终于沉下了脸，再不想被他打探自己的底线。
“你并不是李家公子，那锁泪珠怕是你从哪里骗来的吧？”他简简单单就将我惹火，左右闪躲，又避开我挥出的迎面一拳。
收回拳，垂在身侧，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无波，“查拉，你主从何人？”
“这与你无关。”
“闲月吗？”千万不要被我猜中啊！
查拉退后一步，单膝跪下，两眼却秃鹰似的勾住了我，说：“与你无关。”
好——有这些就够了。只要不是闲月就行。
他脚尖一点，人就消失在黑夜寂静中。
好身手！这才是查拉真正的本事，以前他倒埋得深。楞和木头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身份和身手的外衣而已。
我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连牙晓都以为我是个手不可举铁的软脚书生，没想到查拉却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唯一错的，便是认为我是个冒牌李残风。
他家主子可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
“看够了没有？”
后头传来嘻嘻地低笑声，“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够隐蔽了呢——果然，李残风，传言不虚呢！”
脑门青筋乱跳，今夜有够热闹！
传言不传言的？难不成是人都知道，就唯独我自我感觉良好不成？
“别怕，机密事，知者寥寥。”梁上君子一个翻身，侧卧上桌，单手撑脸，单膝曲起。狭长的眼角，上翘的眼角，是那个黑衣男子流微。
“流微？”一口冲了出来，马上又后悔了。赶紧撇开头去，掩好窗，走到茶几旁，坐定。
“曲流微。”黑衣男修正我的话，慢悠悠爬下桌，与我一几之隔而坐。
习惯性得为他倒了一杯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收茶壶的时候，懊恼得脸都青了！曲家人，我还有心思给他倒茶！真想把自己吊起来鞭打个三天三夜！
“表夫。”
“噗——”尴尬得冲他笑笑，还是那句，“抱歉。”
实在是冲击太大了——我需要缓缓，缓缓。倒茶，喝茶，倒茶，牛饮水。
流微倒也不计较我的过失，径直取了我披身的外袍擦脸，念念叨叨，“就这种修为，表哥怎么会看上你。”
“不用你说，我也很无奈，你表哥真的有眼无珠。”
“你！”流微啪得一拍桌惊起。
“你打不过我的。”伸手按下他的肩，“我也不想伤了曲家的人。”
流微坐下后，扭过身不看我的脸，而我也被往事束缚，怎么都不想重提。
李家和曲家，这干死的联姻！
就因为父亲从不过问族里面大大小小的事，而被那些自称誓死效忠李族的家伙们欺负，父亲去世后，更是迫着母亲将我送做牺牲品，讨好四河城城主曲诚。
表夫，再没有比这更不堪的称呼了！
而我又不得不忍气吞声，为了在四河城家人的安危，为了那个还在等我的痴情男人。
“表哥要我带句话——约定之期将近，速归。反，后果自付。”
所谓的约定之期，是因为我施计使得曲诚上钩，才逃了十八岁那年的进门之事。可逃总是有归期的。
“等开春，到时，李残风不会再躲。”
也没有躲的必要了。
“狡猾的家伙——我没有那个义务。”流微否决，起身要离开。
而我强先一步拉住他的手，“你会的，不是吗？”
他定住，时间一点一点从沙漏里流失。他才有反应，“狡猾的家伙——”
的确，我是个狡猾的家伙。
流微甩开我的手，背对光，说道：“他竟为了你这种人把我送到荼焱这鬼地方！”
使劲朝我脸上挥了一拳，恶狠狠道来：“若是你有负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嘴角裂开了，很痛，点头，再点头，“好！”
负了一个，也不怕再多一个。
男人之间的感情，几分真，几分假，谁负谁，根本就说不清。
没必要在这里像个女人一样，惺惺作态，惹人厌。
流微甩袖离去，走了正门，我也算松了一口气。他一好好的曲家公子，来到将军府，成了权力的牺牲品，实在也是不幸。
也许，对他来说能为曲诚而牺牲是幸福也不一定。但在我看来，我是从来都没有因为能为了李族成为男妾而高兴的。
从来都没有！
即便曲诚那人待我实在不错，我也无法把一颗空白的心交给他。
多情，反惹无情。
番外：四河城事（曲诚）
四河城城主，曲诚，少年娶妻，生有一子，另有一妾。
到中年，妻故子成，妾成群。
钱，权，他样样不缺，就是少个贴心人。
二十八那年，在十里荷塘，他遇见了一个少年。
雪做肌，墨成发，唇红齿白，星眸皓齿——他只会用夸女子的词来夸那个少年的美。
他羞愧，因为他为一个少年动了心。
他庆幸，那个少年是李族人。
一个在李族不得宠的人。
李族送上的名单画册里就有那个少年，他推了所有，独独留下这个少年。
说：“就他了。”
就他了，三个字，把他后半生葬送。
葬送进一个少年纯净的眸子里。
他想方设法，靠近少年，取信少年，在进他曲家门之前，他要让这个少年把心一道交给他。
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少年何等聪慧，何等狡猾。
只是一个眨眼便能将他骗得天昏地暗，而少年却只是站在背光处笑，笑得天真烂漫。
十六岁的少年，何故眸子里爬满了忧伤？
笑声再欢愉，再烂漫，也无法掩饰那无处不在的伤怀。
他要走进少年的心，迫切希望！
你为何一直看着荷塘？
少年回头，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十里荷塘，四河故乡。
他不解，反复推敲仍是不解。
少年取笑他，笨死了——
那娇羞的模样，让他更是爱死了这个少年。
少年似乎有一大堆一大堆的心事，可少年从来都不会和他谈。
他们只谈棋，谈花期，谈异术。少年对这些很拿手。
少年十八岁那年，对他说，我不能进你的门。
他头一次恼怒，质问少年。
少年却是盯着他眼睛，叹气。
无心之人，你要来做什么？
他呆住，然后扯了嘴角苦笑，我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遇见少年那天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少年的一切。
可是，他还是不愿放弃。
少年和他打赌，如果少年赢了，那么少年就可以为自己挣得四年的时光，在这四年里他不能过问少年任何事，而四年后——
少年就是他的人！
四年，四年后，他三十四，还年轻，还可以给少年爱，给少年幸福。
他答应，因为他不想逼少年。
他要少年心甘情愿地把心交给他，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少年问他，你爱上了我的什么？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说得无比自豪，你的眼睛，让我无可自拔！
少年骂，傻子！
他笑得更大声。
傻子，他也高兴，他就是被少年的眼睛给捕获，然后爱上了少年的一切。
赌局很简单，两人各拿一把弓，狩猎。
多者赢。
少年弱不禁风，整日不是捧着书就是望着荷塘发呆。
他赢定了！
后来他想起来，懊悔不已——像少年这样聪慧机智的人，怎么可能打没有把握的赌呢？
他把它归罪于爱情的错。
不管谁如何笑他，都不能动摇他对少年的这份心。
真是个痴傻的男人——少年对着他猎来到的猎物说。
他虽然输了，心里却暖暖的。
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我也放心了。他这么说。
少年第一次哭了，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我爱你，所以没关系。
是的，从来都只是他爱他，这不是少年的错。
也不是他的错。
更不是爱情的错。
大家都没有错。
爱和不爱，没有错。
少年十八岁那年打赌赢了后，就离开了四河城。
一年只回来两三次，但每次都会特意来看他。
看他仍旧等着他，少年就骂他笨，骂完又会哭，说，何必——
他摇头，抱住少年，给少年温暖。
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
我喜欢你骂我，也喜欢你哭。
这样，我才能感觉你还是在乎我的。
不管你心里真正爱着的那个人是谁，都没有关系——这句话他没有告诉少年。
他知道少年心里有块地方，他碰不得。
他舍不得让少年伤心，为别的男人伤心，他怎么可能做那种笨事。
少年二十二岁的时候来和他辞行。
我要去荼焱，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有点高兴，少年说回来的时候，那别扭的表情，他高兴死了——
恩——快去快回，我等你。
少年就这样走了，整整两个月都没有讯息。
快去快回，石沉大海。
他还要再等他吗？
当然！
他说过的，他会等着他回来，他对少年说过的！
他当然会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一直等下去。
等到他老了，等到他走不动了，等到他发白齿落。
他也就死心了——
死心了，也就，也就……
残风，你一定要记得，还有一个人，在四河城，十里荷塘，等着你。
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一定要回来！
知道吗？
二十四：荷叶田田
一夜，都是大片大片连天的荷叶。
熟悉的十里荷塘，熟悉的背影，父亲宛然，小舟轻摇，荡在蔓蔓叶叶的荷叶丛中。
侧脸抿唇的弧度，滑落泪珠，晶莹剔透。他说：风儿，他还会不会回来？
那时我只有六岁，是李寒松在回四河城的途中捡到的野孩子。他说他的孩子只会有我一个，不会再有其他人。我想我是高兴的，当他这样和我说的时候。而我又是自私的，从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跃成了李家的孩子，断了一支血脉。
年幼的我不理解父亲的感受，那口中的他也不知道是在说谁。懵懂望着这个俊美异常的男子发呆，回应的是男子惯有的温柔笑容。
场景突然转换，我坐在思园的菡萏榭中，举杯，手腕一转，洒酒入池，慰父亲在天之灵。
不喜欢喝酒的我，这一天也会小酌几口，苦涩、清甜，滋味万千。
那年十六岁，父亲的离去让我和母亲备受责难，为一偿对自家姐妹的思念，母亲带我上荼焱。
思园的河塘也是满池满池的碧绿荷叶，连天伸展。
场景再一次回到四河城，十里荷塘外，有个男人孤独的背影。眼角的第一条皱纹，我哑了嗓子，喊不出他的名字。
终归是负了他，虽然男人之间的情感，说不清谁负谁。但终归是他深爱着我，而我却一次一次地逃开，一次一次地让他等待。
曲诚，痴心一片。
我，李残风实在受之有愧。
对不起——
一夜是梦，梦中场景幻化无常，时而荼焱，时而四河。我慌张地奔跑在荷叶田田中，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从梦中惊醒，子时，却是再也不敢睡。
逃吧，就这样逃吧，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能逃多久就逃多久。
给了这一个，就注定要负另一个。
心就只有这么一个，给了谁都愧对另一个。
原谅我的自私，我的无能，我的怯懦。
有来生，我要一辈子就只遇见一个，然后一辈子就只把心给一个，全心全意。
今日的朝食，菜色特别丰富，盘盘碟碟，足足十八道，
“小洁，今天来客人吗？”刚打理完花花草草回来，一进屋就见到这阵架，但洗掉手上的脏污为先。
“小洁，水，水呢？”
冷不防撞上个人，这厚实的胸膛，僵硬的动作，毫无疑问了——
“查拉，让开。让开，知道吗？”
这人……要我说多少遍才懂啊！“查拉，我现在手很脏，你如果有空的话就帮我去打盆水来，不要杵在这里挡路。”
查拉这家伙竟然毫无动摇？
不能示弱了——
靠近，一拳之距。翘起下巴，眼睛眯起，“主仆，主仆之分，你知道吗？”
查拉表情不变，眼神冷冷，语气很欠扁，“你不是我的主人。”
我知道……
知道了——不用反复提醒我。
“那拜托，让让好吗？”心里狠狠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木讷的家伙！
查拉终于是有了动作，他高大的身子往旁边一侧，留了只够一人的道。
我擦着他的肩而过，他的声音从耳边直直传过来。
“脸，怎么了？”
脸？摸摸看，恩——有点痛。怪不得，查米一早上都盯着我，连他最爱的仙人球都不顾了。
昨晚只是感到嘴角裂开了，没太注意，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摆手，无事，无碍——小伤，小伤而已。
不痛不痒，死不了的小伤罢了——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走出一步，又被拉了回去。保持沉默，看他能说出什么有创意性的话来。
查拉瑟瑟囔囔，语调特别扭挤出一句话，“你，小心点。”然后放开手，出了房。
我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又进来，端了盆水，放在桌上，推门又出去了。
真是，有够别扭的。
关心人关心的这么别扭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这一来，昨晚的阴糜倒是一扫而散了。
入座就餐，礼节不能忘。
一、座有次序，上座必让长者。
这里就我一个人，免了。
二、入座后不横肱，不伸足。
好说，坐有坐姿，站有站相，很好！
三、主先举杯敬客，客致谢辞。
同第一条，过。
四、主人亲自烹调，须向主人礼谢后食。
同第一条，过。
五、主人敬酒毕，正客须回敬主人。
同，过。
六、举箸匙，必请大家同举。
过。
七……
过——
八，九，十……过，过，过，过……
呼——好累。
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个人吃饭，礼节这东西……过！
用箸夹菜，却是空对四座，放进自己的碗里，有些苍凉。
莫不是……感到孤单了？
掩嘴挥手，笑。不可能，不可能的！
什么都有可能，就这条——不成立！
不成立，不成立，不成立——不成立——
“公子？”
“恩。”
“菜要凉了。”
……
“今天会来人吗？”夹块青菜，小株，去了根，一口一个，刚好。
小洁给我去盛饭，满满一份，见我眉头一皱，她摇头，饭勺撇掉一些。
递上饭碗，又给我盛汤，也是那种小瓷碗，“将军本来是要过来，但临时有事。”
扒饭，啊——香是香，就是没食欲呢！
“肉。”
查拉立刻为我夹了一块，迟疑了一下，换了块肥的。
眉头皱得成倒川，我不喜欢。
张嘴拿牙齿咬了咬边缘，好油——扔了。
“鱼。”
查拉脖子一横，不再有动作，只好把乞求的目光看向小洁。
这姑娘忍笑忍得脸抽筋，还是夹了块鱼尾肉。
真了解我心意！好姑娘！
“公子长那么瘦，应该多吃点。”小洁劝食。
当她放耳边风。不喜欢的东西，哪能勉强了自己？
一顿饭耗了足足半个时辰，他们才有空去填饱自己的肚子。而我趴在躺椅上，无所事事，昏昏欲睡。
待苏醒，已深处异地。
二十五：似是而非
白纱帐，层叠联翩。迎风而荡，飘渺幻境。
长明灯，星火摇晃。蜿蜒长廊，游园仙境。
是梦，还没醒——
闭眼再睡，睁眼，还是那个梦——
起身，拖下一地的衣摆，沿着狭长的水上石道。亭子围栏旁，男人萧索的背影。
满池的落败荷叶，森冷的寒风。
“曲诚？”迟疑着，出口，声音在颤抖。
男人回身，对着我笑，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是他，没错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也好，梦境里相遇，少了尴尬。
移步靠近，脚步瑟瑟抖抖，走出两步，“叮砰——”迟钝的锁链滞后声。低头，一条手腕粗的铁索锁住了右脚脚踝。
不解望曲诚，他却笑得为难。
“过来，到我这里来。”朝我招手，喜欢用对待孩子的方式。
我有些迟疑，他有些着急；我走出一步，停一步，他起身，飞奔向了我。
紧紧的，紧紧的，将我挤进他的身体。骨骼“咯咯咯”的摩擦着，有点痛。
“让我好等。”
“久等了。”
听到他笑了，是成年人低沉沙哑的嗓音，“残风，你真够狡猾——”
我俯在他肩头，感到无力，无奈，“这梦好真。”
“恩——”他推开了我，抓住我的肩，摇头，比我还无奈，“调皮。”
这——我——
不是梦啊——
手掌摩挲着，停在嘴角徘徊不前，叹气，叹气，再叹气。
拿手抚他额头，三十多的人了，多叹气，老得快，不好的——还说要陪我到老呢？
“我会惩罚流微那小子的。还，痛不痛的？”
摇头，使劲摇头，小痛，小伤，没事。
手掌改为手指，大拇指揉啊揉，揉得我下唇刺痛，他才罢手。低头，覆上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短暂的久别之吻，他谨守诺言——未进曲家的门，绝不动我一分一毫！
曲诚，这个男人就是太耿直了，遇上了我，倒霉那——
“不是说好开春的吗？”
“是你说好的，我没答应。”
什么时候学会的？比我还狡猾，比虞星辰还会钻嘴巴的空子。
他朝空荡荡的角落打了个响指，顷刻出现了三个侍从，都是黑衣黑裤，气氛沉闷得很。
“残风。”他对我说，“有些麻烦，但忍忍，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只好点头，先答应了他再说。既然他是有备而来，我自然不可轻举妄动。我们认识了六年，相处了六年，之间的底线底盘还是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四河城曲家的势力不可小觑。
牙晓，来了个大麻烦，你会怎么留住我呢？
不禁兴奋起来，出游四年沉寂的心也活了过来。
我果然喜欢看别人为难的模样，真是个过分的人啊——
铁索锁住了我的行动，长度刚好是这个园子移动的范围。伸手有茶，张嘴有糕点，三个侍从一排站开，立正背手，神色如雕像。
太倒胃口了——
“不嗔，你出来。”
立马出来的是个瘦高个儿，斜吊眼，额角至下巴一条狰狞的倒十字伤疤，下意识移开视线，幽幽道来：“留一个就好，其他站到园门那里去。”
要站起来，有人自动奉上健硕有力的手臂，我扶住，展眉一笑，算是道谢。
他天生的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受，艰难扯开一抹笑容，我已深感荣耀。
“不嗔，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十一个月，主人。”
算算，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个月。
“再一个月，你就自由了。”
“是，主人。”
恩，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包括……
不大的园子，四面环水，没有小舟无法出去。被孤立在水中的小岛屿，亏曲诚想得出来。
坐在曲诚坐过的亭子里，手，轻缓拂过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中心有一块凹了进去。不自觉轻笑出声，招手，贴在不嗔的耳边，低语。
“是，是，知道了，敬请慢候，主人。”
“我不喜欢等待。”朝走出不远的不嗔喊道。
远远，那人九十度的鞠躬，说：“是，主人。”从十一个月前那天起，他就一直这样称呼我。人影一闪，极高超的轻功！
越有才华的人，越是自信。
不嗔是，曲诚是，很多人都是这样。
越是自信，越容易会看不清事实。
不嗔是，曲诚是，很多很多人都是——
曲诚输了那场赌局，也输了得到我最好的机会；不嗔同样是输了一场赌局，只是他失去了一年的自由。
手指一直搁在大理石桌心的凹洞处，嘴角噙着不痛不痒的笑。
曲诚，太过在乎，太过紧追不舍，你还没有学乖。
二十六：小人戚戚
夜深人静，曲诚睡在隔壁。
我躺在桃木床上，辗转难眠，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曲诚不时会过来察看一下，坐在床沿，端详我的睡脸，久久凝视，不离去。
最超过的一次是他偷吻我，将近一柱香的时间，害我憋气憋得累死，还要佯装熟睡，他却长叹一句，“像个娃娃，无趣。”
无趣？无趣，你还吻得那么兴奋？骗谁啊！
他俯身，把头埋在我的肩窝，嘀咕嘀咕，“醒来就说爱我，好不好？”
不好，可以吗？
“唉——调皮，拿你没办法。”
喂喂！你的手在摸哪里啊？
唏唏嗦嗦——被子被掀起，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
“就抱抱，什么都不做，没关系吧？”
有——有很大关系！
终于安静下来了，他躺在身边，一点点一点点进入睡眠，然后是深层睡眠。
窗上木头发出“咯咯”的老鼠啃桌子的声音。
用极轻的手法点了曲诚颈部的两个昏睡穴，才披了外袍爬起来，支起窗子，外面站了两个人，太黑了，看不清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怀着谨慎，还是开门出去。借着月光终于是把人看清，我却侧过身，打算无视他。
“为什么不看我？”
“不想惹麻烦。”
“真心话？”
“恩。”不想惹麻烦，不想陷进去了就无法抽身，是，是真心话，一点都没错！
闲月低了头，不再说话，却是慢慢走过来，伸手替我系好衣服的带子。又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身上。
牙晓曾说过，要我不要看闲月，这话是对的。只要一靠近他，触上他的眸子，就会陷进去，会无法自拔。
温柔，闲雅，桃花眼，都是闲月的代名词。
干死！不嗔这家伙，怎么带来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若是牙晓也就算了，但闲月——没必要再搅和进来的。大脑嘶嘶得抽痛，事情变得复杂了——
进来不容易，出去就更困难了。曲诚并不是残忍无情的人，但也绝不是个温柔的男人，他的温柔，他的宽容，只限于……只限于……
“残风，我的温柔只限于你。”身后响起了我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那个男人正站在房门口，斜倚柱子，抱臂怀胸，稍稍抬起下巴，含着淡淡的笑。那笑只持续了一瞬便立刻展露他的真面目。
“我的耐心有限，残风，我们一样都不喜欢等待，不是吗？”暗红色的长袍被风掀起，猎猎作响。视野一下子被这片红色迷惑。
我不喜欢等待？多熟悉的字眼！
猛得转身，哪还有不嗔的影子，心下明了，但怒火难浇。他就这样，违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说好的一年，一年之中我是主，他是仆，惟命是从。
愿赌服输，不是吗？
曲诚可以为此而等我四年，他现在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可是……不嗔，你这人实在，不厚道。
不厚道的人，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运气，让真气汇于两掌，左脚后退一步，右脚望旁边挪一小步，下一刻，气流贯穿于全身，单脚一点，迅雷之速跃向曲诚。
自高而下，掌心欲击曲诚脑门，忽视掉他眼中突闪而过的惊诧，身子一侧，掌风偏向右边，快速几个连击，全数落于突然冲出来的不嗔身上。
不嗔只防守，不还击。
神色如常，步伐稳健，而额角汗如雨下。
我知他不敢伤我，不然我也不会只是与他赤手空拳而斗，用了三分力道，却已经是动怒的前兆了。
为何？为何要违约？为何要失信与我？
不嗔，太让我失望了——
“残风，住手！”曲诚大喊，扔了外袍，追上几步，欲要拦下我。
可我终是气在当头，根本听不进去。连续几招只擦了不嗔的衣服，而他却还是只知道后退。
后退，一退再退——你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吗？
许久不曾有的狠劲冒上心头，不嗔，休怪我无情。
“残风！”耳鸣似的尖叫声，停止在我击出的致命一掌，手臂僵直得停格在空气的片段中。眼前晃过的人影，淡紫色的衣衫，扬起糜烂的风情。
红色，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是别的，不是血——真希望——
“残风——”
心中窜过哀鸣，流水般漫长，箭矢般迅速。
脚步踉跄，跌入谁的怀抱？
“没事了，残风，幸好你适时收手，现在没事了。”是曲诚宠溺的声线。
闲月扯出一个笑，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我，却在半途垂下，微微地叹气，说：“残风，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是的，闲月，不是这样的！心里尖叫着，嘴张合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见着闲月身子越来越软，最后跌在地上，不省人事。我却无动于衷。
把手举到面前，盯着，不敢相信——我伤了闲月，我竟然伤了闲月？！
“残风……”曲诚将手臂收紧，勒得人呼吸困难。
顾不得这些，我把目光转向不嗔，然后发没有把握的命令，“送他回去。”
不嗔呆滞了一下，没有回视我，迅速抱起闲月，离开我的视线。
颓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感到累——
“残风。”耳边是曲诚的声音，像催眠曲那般轻缓。
“安慰我。”我说。
曲诚将我托抱而起，低头，眼眸深邃，无尽柔情。
“你认真的？”
我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笑得有多难看，“机会难得。”
他摇头，走向寝间，“机会不是施舍的，而是靠争取而得。”
傻子，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可别说我狡猾。
心里那般想，嘴上却说：“可惜了——”
曲诚宛然，“恩，可惜了——”
可是他只是叹可惜，终还是没有乘人之危。
君子，磊落，坦荡荡。
小人，常戚戚。
你是君子，闲月是君子，连牙晓或许也能称得上君子。
就我，李残风，可是个小人。
君子遇上了小人，除了有理说不清，更是撇不干净。若是不小心爱上，君子，你要小心了——
二十七：山河水涨
不嗔跪在地上，低了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心里乐了，今日唱得哪出？
下榻着衣，月余来，被小洁服侍舒服了，穿衣时，手与衣带搅啊搅，怎么都打不了一个结。
有些急，又有些气。
混蛋！
“叮咚”脆响，瞥见熟悉的湖蓝外袍。挂在屏风上，衣摆的珠玉摇晃，碰撞，不断轻鸣。异常好听——
“这是……”
思绪打结，理不清。这出戏颇有意思。
走过不嗔的时候，我还是顿了顿，突然想起一些过往的趣事，蹲下身靠近他。
“小山河的水淹了桥，两个旅人过不去，矮个子的说要砍木头搭桥，高个子的摇头，说太慢，干粮不够，会饿死。你说，怎么办才好？”
“立当背着主人过河。”不嗔的声音听来很奇怪，似乎在压抑什么，但我不想停止自己去探究。
拍拍他的肩，惋惜，“才十一个月，主仆思想在你心里已经生根了吗？”
“主人认为呢？”
我掩住他的嘴，摇头，语气加重，“这两字，别对我说。”
“命令吗？”
后退，为得他话中的嘶哑，眼中的猩红，不嗔，已不是我认识那个不嗔。
初识时的清高，相交后的知心，直至赌输了也是自傲的筋骨。缠了他多日才好不容易从他嘴里挤出主人二字，后来慢慢叫惯了，可眼中的傲气仍旧磨不去。
“曲诚，对你做了什么？”
转为他摇头了，“他，对我甚好。”
恩恩，甚好，甚好，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是我多心了吧？继续讲到：“虽然入了困境，但两人齐心总比一人独战好。高个子砍木头，矮个子白日找食物，晚上一起搭桥。短短三日即成。”
好了，讲完了，我得出去找个人。拍拍手，弹弹袖子，起身打算出门。
脚步移不开，心里发笑，预料中的事嘛——
“主人。”不嗔说，“求你件事。”
我不语，待他下文。
他却迟迟不接，待我快没耐心了，他才缓缓道来：“原谅不嗔的背叛，一个人要忍耐十一个月被人遗弃的感觉就像世界末日，所以我怨恨了，伤心了。”
“于是，就背叛了我？”
……
“不嗔，我原谅你，只是，那情分只能回到初相识的日子。”
“还有没有机会？”他不放弃。
我笑他痴傻，那种机会不要也罢，但没资格劝他，谁不是想要一份依靠才能活下去的。
慢慢掰开他的手，含颔垂睑，“要很多年，甚至很多十年，你愿意吗？”
这是陷阱，不嗔，你敢不敢跳呢？
等待，最是难熬，而不嗔的回答也耐人寻味，“一直都在等。”
了然，一个个都是傻子——心甘情愿跳进我设的圈套，没有反悔的机会，难道他们不知道吗？到时候，别骂我狡猾就行了。
“呵——那一个月，继续不？”继续下圈套。
身后传来衣服擦到地面的声音，我的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手心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凝出水珠来。
“是，主人。”
真是悦耳的称呼啊——
将手交到不嗔手中，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心里笑翻了天。“不嗔，有好戏看，你参加不？”
“是，主人。”
他为我披上那件湖蓝长袍，拦腰系带，理幅正领，动作娴熟。低眉恭顺的模样，有些刺眼。
抚上他左脸的疤痕，“真够狠的，谁伤的？”
“无碍……”
皮肉翻卷，新肉填不满空洞，怎么可能会无碍？但是，“既然伤疤的主人都说无碍了，我一外人自然不追究。”
“你！……主人。”他手顿住，语塞。
“我，怎么了？”
他转过头，直接不再说话了。非常有效地反抗！
呐呐，不说就不说好了，剩下的活你好歹也把它干干完。乱发披散着，不好见人的——
径直走到妆台坐正，一双手搭上，有些生疏，有些踌躇。
细细挽发，柔柔梳顺。
乱发，愁肠丝啊——
“这是……”镜中的自己，为何如此陌生？
不嗔放下梳子，拿起流萤簪，边戴边说道：“孤独髻，也该换换了。”
孤独髻，好怪的名字，“这又算什么？”
“荼焱男子最常见的发髻。”
哦——再端看看，也还不错，比不上孤独的凄凉，略有一丝清高在上。
出了门，入了堂，曲诚在上，左是一男一女，右是流微和他的侍从。那侍从没什么大的特色，却有一双抓人眼球的凤眼，但他低眉掩目，把唯一的锋芒也遮住了。
曲诚指指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上坐。
移步，珠玉轻灵，一顿一颤，眼珠斜倾，划过陌生男女。那男人着藏青棉袍，虎背熊腰，北方汉子，背负两把班头大斧，眯眼浓眉，乍然抬头，像把尖刀刺了我一身。妇人娇柔做作，打扮得像荼焱贵妇，而举手投足却是风尘味十足。
不甚好感。
“城主，今日之事，他日再议。”北方男人抱拳道来。
那妇人附道：“秦老哥说得是什么话？城主来一趟不容易，哪能说改就改的。”
秦……什么的？
一旁站着的不嗔立刻附上嘴巴，“金玉门门主秦坤，虞夫人陶娇儿。”
“虞，可是虎头虞？”
不嗔点头，又退回原位。
“虞夫人说笑，秦某当然知道，但此时不比往日，上面抓得紧，我们也不好过。”秦坤用鼻子哼得一声，道来。
“谁的日子好过了？大家都一样，被逼得要上街讨饭去，还不是撑着，就你秦坤不行了？”秦夫人咬住不放。
秦坤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人，两人你来一句我往一句，好不热闹！
曲诚小酌茶，清茶淡雅，慢慢将紧张的气氛融化。
“虞夫人莫生气，秦门主不必多虑，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敬请说话。”曲诚不忌身份，直称自己为在下，除了他一贯的亲和作风，或许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虞夫人见曲诚对秦坤如此客气，狠狠瞪了秦坤一眼，转而把怒气发到侍女身上。
他们聊得是正事，一般，正事都与我无关。攥杯暖茶，温了肚子再说。
喝着喝着，就开始犯困，昏昏之中，有人扶住了我。
“残风，残风，困了的话就回房去睡。不嗔，扶他回去。”曲诚将我交给不嗔，我也安心得被转进另一个怀抱。开始也没什么异样，不嗔硬朗的胸膛……恩，硬朗，硬朗！如此消瘦的胸膛，是……鼻尖突然窜入一股熟悉的玉兰香。
猛然惊醒，眼睛里都是牙晓贼贼的笑。再看四周，曲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秦坤拔下肩上两把板斧，拉开了阵仗，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的流微却低着头，扑通跪在曲诚跟前。
“牙将军的出场真是气派啊！”多有嘲讽意味的话，从曲诚嘴里出来，我听了刺耳。而他却挂着古里古怪的笑，提腿蹿开流微，两三步就走到牙晓面前，微眯眼，视线相撞。
一刹那，我反应不过来。
牙晓将我交给不嗔，自己站前一步，与曲诚对恃。
他们两人年龄差了不少，身高却不相上下。
“我来找回迷路的小鸟。”牙晓先开口。
我浑身一抖，跳到地上，不免担忧回去后自己所要面对的。
曲诚朝秦坤挥挥手，叫他退下，视线移动，正好捕捉到了我，说：“那小鸟原是我家的，前先日子有劳将军照顾了。”
我应该说些什么吧？这种气氛并不友善呢——可是舌头打结，干脆望天叹气。
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用小鸟做比喻，感觉并不舒服。可也没办法。
无可奈何，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感受。
昨晚不嗔安全的把我的话带给了牙晓，而牙晓今日借机随流微进了曲诚的地，后面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只是多了闲月这个插曲，也不知他昨晚有否安全回去。
“有话好好说。”我出来打圆场，小鸟的话题也可以停停了。
牙晓将我上前的身子又拦了回去，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穿着侍从的简朴衣衫，易了容，银白的头发也染了色，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我紧张什么啊我！
脖子一扭，硬气得很，“哦——现在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唯一一次，我敢硬着脖子和牙晓抬杠，只此一次，错不在来！
曲诚低低笑道：“残风，你真调皮。”
“我……”
最没有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你了！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牙晓的身子靠上来，把什么话都堵在了两人越来越接近的嘴里。
我一慌，不由自主伸手推开了他，别过头，尴尬得轻咳。
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心里乱念念——牙晓，你可千万，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千万千万哦？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吓到了而已。
正惴惴不安间，曲诚提议，“外头凉，进里屋谈。”
曲诚，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二十八：朝食夕食
朝食，朝食，一日两餐，朝食，夕食。
辰时进朝食，申时进夕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都是稀疏平常的事。
辰时已过，那两位大人却没有用餐的意思，可怜我蹲在一旁，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划圈圈。
拜托，说句话，发个声音出来，会死啊——
“啪嗒啪嗒”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牙晓在靠近，只要再一步他就可以抓到我。
要不要躲开呢？
算了——手臂已经被他抓住了。
有些疼，“轻点。”拿另一只手拍打他紧抓住我的手。
牙晓拧眉，似是不悦，但还是乖乖把手松了松，他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人，定是我平日太宠他了，瞧瞧！都爬到我头上来了。
一定要先把事情坦明了，以防以后没有翻身的机会！
“是你用人不慎，我若没有不嗔，怕是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会！”牙晓大声喝断，又徒然转了曲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绝对！”
他是在自责吗？因为我被人掳走，所以低下了骄傲的头。为了我，无关紧要的我，牙晓他……他却这样的，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牙晓，你总有办法让我无措。
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叹道，“恩，我知道了。”
拍拍牙晓的肩，要他先松开手。走到曲诚面前，尽量不表露什么，我拿牙晓没办法，对曲诚却是亏欠良多。
“等我，若是你的心还是没变的话，那就等我。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回去，但可以保证不会让你白等。”
曲诚笑，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是他最苦的笑容。
兀的，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他偏过头，幽幽道来：“希望时间允许。”
他答应，只是无法相信我能兑现诺言。
这个男人，固执地爱着我，用他的方式毫无条件地爱着我。
我能付出什么呢？除了这具身体，还剩下什么？
“谢谢。”
他将手环住我的腰，摇头，“你以前都说对不起的，我不喜欢谢谢，就好像你和我无关了一样。”
“对……对不起。”低头，掩去悲伤。
“恩，我会等，所以，你不要哭。”
“好。”
曲诚答应放我回去，在牙晓听不到的角落里他偷偷吻了吻我的脸颊，说：“我会等，开春的时候，会在四河城，十里荷塘等着你。”
都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腻。哄哄小姑娘还行，我一大男人……
“满池的菡萏，你会给我吧？”稍微提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我会用四河城全部的菡萏迎接你。”
这样的人，对象若是女子，那该是一段怎样令人称颂的因缘啊！
正当我感慨万分之际，牙晓不由分说，黑着脸拖着我上了船。
挥手与曲诚告别，突然想起还没问他是谁把我掳来的，船已经离岸而行。
不嗔还是没有答应跟我走，他只是反复强调，机会他绝对不会放弃！
真是个固执的人！
回了船舱，直冲面门的就是流微那张臭脸。坐在我对面拿着橘子猛啃，橙黄色橘皮，一只又一只随意扔在船板上，啃一口瞪我一眼，还翘着眼角“啪啪啪”吐籽。
知他受气颇多，只好默不作声，承受他所有的怨气。
牙晓也进了舱里，说是舱略有夸张，不过是在小舟上搭个船篷。船篷太低，只能弯腰挤进来，不小心还会站不稳跌倒而造成翻船之险。
他手里托了个托盘挤到我身边坐下，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掀起中间那个陶罐的盖子，露出一个个金黄色的圆球。
“这是……”
“松茸松球鱼。”他拾起筷子夹了个球送到我嘴边。
到嘴的东西岂有不吃的道理？张嘴，咬住，咀嚼。
恩恩！外脆里嫩，咸鲜味浓，余香满口。
只可惜已经冷掉了，若是热的话，会更有味道。
食物还是要趁热吃比较好，不然等食物冷了，吃得到也就算了，吃不到的话那就可惜了——
可惜，可惜——在曲诚和牙晓眼里，不知我是冷食还是热食？
摇头引得牙晓好奇，他搁了筷子，问：“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你也尝尝。”
许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到我说的。
吧唧吧唧，跟吃小点心一样开心，若是再泡杯茶，那一定更惬意。
唔——牙晓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举了筷子在他眼前摇晃，“看什么？不喜欢这个吗？”
他把头一弯，“你喂我。”
蛊惑的凤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认命地夹了一块举到他嘴边，他却弯起一边的嘴角，笑地狡黠。
一边的某人“咳咳咳”连绵不断，脸嘭得炸开，羞得要死——好你个流微！谁不知道你心里乐和着呢！若我与牙晓好，正和你意不是？你还跟我装什么？
不去理会他，只管举着筷子，反正，以前和牙晓腻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没做过，真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托盘上除了松茸松球鱼外，还有各色点心，三色糕、藕粉桂花糖糕、五白糕、山药扁豆糕……
怎么，好像，都是养生一类的？
难不成牙晓认为我……禁不住提起领子看，瘦是瘦了点。小洁也这么说过我，但是……再看看牙晓，不也挺瘦的嘛——
只不过我是真的没肉，而他那是精瘦。
“还吃吗？”十八岁的男人抓了三色糕放到我嘴边，含笑问。
能拒绝吗？
当然不！
美食当前，岂能错过？张嘴，咬！含在嘴里，弯了眼睛瞅着他，笑得欢欣。
二十九：回城之前
钻出船篷，遮眼弯腰。
船夫坐在后梢，一手扶着夹在腋下的划楫，两脚踏在桨柄末端，两腿一伸一缩，桨就一上一下地击水推进。
老者的背影，披蓑戴笠，乌篷船吱嘎，荡开水波。
淅淅沥沥，小雨绵绵。
一眼望去，皆是水、山，连成一片。
“还有多久？”头也不回得问蓬里面的人。
牙晓回答，漫不经心，“快了。”
再看时，远处已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我们的船驶来。近了，为首的那只画舫里钻出一个女子，是那天那个最漂亮的牡丹女子，长发披散，鬓角戴牡丹簪花，垂下如水流苏。
在细雨愁肠中，似朵沐雨绽放的百花王。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牙晓的府上各个都是妙佳人翩公子，何等之让人艳羡啊！
为什么他还不知足？
猛然脑子里窜出这些来，寻牙晓身影，腰间却一紧，他携着我起身一跃，单脚尖在船篷上一点，飞跃而起，在空中几个错步，稳妥落地。
刚落地就上来两个侍童，一个红衣一个黄衣，手里各撑了一把伞，举过我和牙晓的头顶。
牡丹女子一个切身，声音柔柔似水，“将军，李公子。”
“姑娘有礼。”让美人问好真是过意不去，赶紧挣开牙晓的臂弯，温声回道。
但牙晓明显没那个自觉，斜着眼冷冷瞟了下，就道来：“动作太慢了！”
牡丹女子笑答：“李公子可觉得？”
问我？
看看牙晓脸色，不错——就是黑了点。那我……还是斟酌下好了。
人儿一转，已是落在牙晓怀里，待我回望他，他只是眼含笑，嘴却闭得死紧。那模样，就像诡计得逞的孩子！
“清秋，无礼！”牙晓喝道。
叫清秋的牡丹女子起袖掩去一边的嘴角，嘻嘻笑道：“妾身知罪。”
又对我说：“李公子，这是妾身的弟弟。”
话音刚落，便从另一条船里走出一个男子，那人八尺多高，剑眉、冷颜，看向我的时候视线下移，带点木然，带点我看不懂的情愫。朝着这边弯身行礼。
不是查拉是谁？
那日我问他，主从何人?
他用一如既往没有起伏的声线回答，这与你无关。
唯一庆幸的是——不是敌人，这就够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呢？
我想朝他挤出个笑容来，牙晓却突然转身将我们隔开，牵起手大步朝画舫里面走。后头清秋一直低低地笑。
小洁随我坐在一侧，中有歌女婉转嗓音和着琵琶的柔和润音，小酌一杯热茶，听外面细雨惆绵。
放下茶杯，若有所思，思到某一处，停顿，发问：“昨日我午睡后，可有人来访？”
小洁倒茶水的猛然顿住，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公子不知道吗？”
摇头，不说，知道的话我还问你做什么？
结果小洁警惕地朝周围窥望，见无人关注这里才挪近我，压低声音说：“公子失踪可是三日前的事了，将军为了找公子就差贴寻人榜呐！”
“三天？”
“是啊，有三天了，可急坏奴婢了！还好公子无事，不然……”
我怔怔然，突然想到那日用膳过后特别发困，莫不是……拉了小洁试探：“你和查米他们可进过我的房？”
小洁先是沉思，然后摇头，猛地明白过来，声音慌得抖了起来，“公子，您，您不会怀疑奴婢们吧？”
是有那么一点的，但看这姑娘紧张成这样，又实在说不出口，反正要查牙晓也一定已经查清了，不然小洁他们也不会安然出现在我面前。
忙安慰她，“别慌，只是随口问问。”
她慰然一叹，脸色灰败，“公子莫要吓奴婢，奴婢胆小惊不起吓。”
牙晓那边的声音大了起来。
“将军，为何不追？”清秋花色变调，拍案而起。
牙晓的声音依旧淡淡冷冷，无甚感情，“上头要的是安降，而不是……”可能发现我们这边的声音突然没有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盯着他瞧，他立刻皱眉，下一刻起身往我们这边走来。
走近了，也不说话，挥手让歌女们下去，小洁也一道退了出去。
“无趣吗？”抄过我手中的茶杯，脖子一扬，空杯还给我。
喝那么急？看样子，这次的事很棘手。
“这条河通向哪里？”试着找话题，我可不想和他讨论是追杀还是安降这种话题。
牙晓皙白的手一指，“西起极北之巅，东通巫海，分支南经南湘边城吴西，北入北岛。”
我笑了，低头掩过一丝惆怅，“那——”
“也经过四河城。”
“什么？”
“啪嗒！”牙晓把杯子往几台上重重一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要去想！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去想！”
不语——干脆就不要说话，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牙晓，我不想给你希望，因为我怕你失望。
再带着那种情愫过六年，或许更长，你等我不起，我也辜负不起你。
原谅我的自私——
三十：不管不许
这是自然的事吧？失踪了三天，然后被严加看管起来，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那般。总之，我一点都不诧异牙晓的做法。
趴在浴池边缘，心情不好不坏。
光滑的汉白玉，暗红色的纱帐幔条，萦绕氤氲的馨香热气。
还有少女铜铃般的嬉笑打闹声。
洗个澡也不安静啊——
转过身，背靠上坚硬的池壁，骤然翻身引起一阵水花，稀里哗啦，惹得那边女子花枝乱颤。
唔——还是快点爬出去好了。
一出池子，干净的浴巾就围了上来，是只细瘦的手臂。
“公子，往这边走。”手臂主人为我引路，后面尾随两个手捧衣物鞋袜的青衣少女。
沿着汉白玉铺道的窄路通往寝室，无人经过的小道，风无孔不入。拒绝她们为我穿衣服而坚持披单衣的后果就是冷得瑟瑟发抖，自作孽啊——
“公子，这边请。”到了寝室，门从里面被打开，宽大的内室，我只感到空荡荡的孤寂。
床到门的距离很远，三扇折叠式屏风阻隔了视线，屏风一扇九折，三扇错落展开。两旁无他，全是漫天漫地的沙曼，蔓蔓延延，将人拖垮。
从那时开始，他就一个人住在这样的房间里，空旷而又寂寥。
如果是我的话，宁愿躲在狭窄的衣橱里。
门突然“吱嘎”关上，来不及惊讶，屋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闪耀着、喷发着，沿着通往床的道上一盏一盏陆续亮了起来。
牙晓就在屏风后面，消长的身影印在第二扇琉璃屏风上，落落错错，捧了书，侧身而视。慢悠悠一个转头的动作，像是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清越的声音传了出来。
“穿那么少。”
身后的两个侍女立刻上前，恭敬弯腰低头，将盛有衣物的托盘举到头顶，另一个引路的侍女为我脱去身上唯一的单衣。
裸身立现，肌肤在空气中急速的呼吸，毛孔各个紧缩，企图掩饰紧张，换回来的却是寒冷，从脚底往上爬。一个哆嗦，盘上的衣物飞了起来，一件件往我身上套。
屏风上的影子挥手，多余的人自动退避。
影子动了，钻出琉璃屏风，绕过书画屏风。清风素雅的白衫，一头醒目的银发披散而开，随着脚步的移动，微微飘荡。
风情，无限好——
至我跟前，为我系带、整发，牵我手，走在冰冷的地板上。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
绕过三扇屏风，视线一触到被褥，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莫不是，今晚，我是他的侍寝之人？
应该还不至于吧？失踪又不是我的错，再说我可有乖乖跟他回来的。
“牙晓。”
“恩？”
恩得好有问题！继续怀着惴惴之心问开口：“我还是回桐知阁睡好了。“
紧握的手又上了一分力，牙晓原本紧抿的唇挤出一丝笑意来，却让人冷上三分。
“不必。”
他一向言简意赅，听习惯了也就不会太去在意。可如今这吝啬的话语还是轻轻敲在我的心头——他怎么还是那么一个不懂得婉转的人呢？
好吧，不必就不必！又不是别扭的姑娘，为这等事慌张，实在有失身份。
一下挥开牙晓的手，噗通一声扑上床，迅速钻进温暖的被窝，反正也只穿了一件寝衣，那用来挡风的外袍早被我扔在了屏风之上。
牙晓无奈瞅着我，眼里波光闪动。
我想着他今晚留我在他寝室的缘由，他却爬上床，盘腿坐到对面，含笑望着我。
直瞅得我脸上发热，他才缓缓开口。
“残风，下面我要和你讲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用回答我，只要听着就好。”
点头，顺便扔条被褥给他，着凉可不好。
牙晓握着薄被，眼神柔和起来，抬手扯下床幔。瞬间，空间变得狭小，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
他伸出手，搭上我的肩，慢慢挪进，又在一臂之外停下。
说：“十二岁的我虽然是一族之长，但也不过是个傀儡，无权无势，要找你非常困难，可还是想尽办法让牙狼带人去了四河城。我总以为只要找到你就好了，可谁想到无论派出多少人，回来的都是那句话——无法，无法，残风，有人一直在阻扰我找到你。年年月月，我从未放弃，直到十六岁上任主军上将，高兴得要死，这下好了，终于可以找到你了。但谁想得到呢，若是一城之主有心要阻拦，就算是手握重权的君佐大人都无法，更何况是一个刚刚坐上将军位置的小鬼？”
“我……”
欲言，却被他冰冷的手掌盖下。
摇头，示意我不要打断他。
“所以这次，残风，你不要阻止我，不管你说我是公报私仇也好，遵循帝君的旨意也好，我非拿下他不可。”
“曲诚，他的野心太大。”
不！不！不！牙晓，他哪有什么野心？他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因为我这个不守信用的人害了他。
一座城的城主，按照规矩是不被允许离开城池一步的，可是那个男人，因为等不到我而破了规矩。这么好的机会，帝君怎么可能放过？安降，不过是给困兽进一步带上锁链的良机罢了。
被拥进那个单薄却可靠的怀抱，牙晓将下巴压在我的肩窝，双臂将我搂得严严实实。
“我不管！也不许！反正我就是个孩子！残风，请你包容我。”
那么固执的一个人啊——为了我，吃了多少苦。
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抬起手臂，用同样的方式拥抱他，给他温暖，让他安心。
“那你答应我，不要伤了他。”
“这要看他的表现，若是乖乖答应了帝君的条件，便可安全回去。”
是吗？有这么简单吗？
再度拉开两人的距离，心里凄凄的，嘴上愣是逞强，“那李残风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瞧着牙晓吃惊的表情，竟有一种快意窜上心头。
“认真的？”
点头，“护他周全。”
“不后悔？”
摇头，“无愧于心。”
“呵呵——”牙晓突得站起来，扔了盖腿的被褥，跳下床，床幔飞舞，人已经消失在我的眼前。
在沙曼飘动的错落间，他一路跌撞，推翻了白玉屏风，挥手将沙曼掀乱，鲁莽得像个不知世事的孩童。
就站在第三扇书画屏风后面，大声喊道：“什么，我都没有听到！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牙晓……”
“残风，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是呢喃，说的是不变的四个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我，又是怎么样呢？
举目，慌乱的都是沙曼飘飞的暗红色影子，纷纷扬扬，像个没有前路的梦。
三十一：折神算子
晨，温室暖被，不愿醒。
转个身，手习惯性往身边摸索，空荡荡的，凉飕飕的，继续把自己裹起来。
猛然惊醒，坐起，环视，暗红色的床幔，不是自己的房间。
窗门紧闭，窗帘紧掩，不知时辰多许？
“啪啦！”有东西撞到了床柱，视线下移，是块质地细腻，光泽滋润，状如凝脂的羊脂白玉。琢凤凰状，振翅而飞，嘴啄海蓝色宝石。在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凤凰连玉，他还是将凰玉戴在了我身上，趁我熟睡的时候。
试着将它摘下来，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那根系玉的红色绳子就是拴在脖子上摘不掉。
莫不是使了巫术那种诡异的法术？牙晓不是最痛恨巫师了吗？
罢了，就这样好了，反正就算我拒绝，也熬不过他三次四次。
“公子，醒了吗？”屋外服侍的侍女小声问道。
下床，故意发出稍大点的声响，门立刻从外面打开，进来四个端着托盆的侍女。为首的两个一个端脸盆，一个端干净棉帕，随后的两个一个端发饰，一个持餐盒。
简单洗漱过后，又随着她们将我从头到脚换了一遍，才有空坐下来填肚子。
不说，还真是饿得慌！
伺候早膳的是昨天那个引路的侍女，一身鹅黄襦衣纱裙，右侧发髻插一支金步摇，不是一般的侍女！
黄衣侍女布菜，荤素调和，全都是我爱吃的菜。
“小洁呢？”不会因为我搬离了桐知阁，小洁他们就回他们原先的岗位去了？
“回公子，洁姐姐回祖宅去了，查拉依旧跟着清秋姑娘，查米的话……”她指指敞开的大门，不远处院子里查米那熟悉的身影还是老样子，挥着扫把满院子跑。“以后就由素素服侍公子。”
素素，人如其名。
其实小洁挺好的，换个人不知道习不习惯？
只是一直以为他们三人都是牙晓的人，这么一看小洁是祖宅那边的人，查拉是清秋姑娘的弟弟，那查米呢？他和查拉不是双胞胎？只有一个可能，查拉只是清秋姑娘的义弟。
从昨日牙晓和清秋的对话来看，查拉就是牙晓的人，只有一个查米，最搞不懂他了。
不去想，不去想，浪费了美食，要遭天谴的。
朝食过后，牙晓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担曲诚的心。
荼焱这块地儿，相识的人不多，且都是牙晓的友人，是无法拜托他们的。
眼珠子滴溜滴溜绕着转，行了第三周的时候，我放下手中的棋子，偶然，出去走走也不错。
“素素，将军何时回来？”
素素摇头，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将军未说。”
“我想去看个老友，不知要跟谁通报？”
素素沉思，有些为难，“虽然府里的公子姑娘出去都要看腰牌的，不过公子身份不一般，自然看公子的意愿了。”
看我的意愿？值得斟酌。
最后带上查米和素素还是出门了，反正有他们在，我也不算违反了规定。
走正门，沿着东宁街，拐进胡同小巷，驻足停在一座青瓦白墙朱红门前。
轻叩门，应声出来个身高不足五尺的佝偻老妇人，一双浑沌的眼睛，皱纹满布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见了是我，先是一愣，随即从宽宽的衣袖里伸出只细白玉嫩的小手，拍拍我的手臂，笑道：“残风小子，许久不见了呢！”
诡异是诡异了点，那手和脸根本不是一个年龄档次上的，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踢了踢石化的素素和查米，赶紧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来，“徐夫人，久违了。不知……折枝子在否？”
要是惹火了这位老妇人，那还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
徐夫人笑得咧开了嘴，“里面请，里面请，少爷可等你小子好几日了。”
踏过门槛，偌大的院子除了花花草草，毫无生气，清冷的唏嗦。当年的门庭若市，国手之名，无上荣耀。折枝子不爱虚荣，却也阻不了络绎不绝打着各方名号的人登门求见。或攀亲带故，或笼络拉拢，他只能洁身自好，把自己撂在高台上，抚去一身的尘世风华。
为何？青瓦白墙依旧，而笑声打闹却远去？
想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徐夫人缓缓开口，“残风小子很久都没有来荼焱了吧？这皇都梦迤逦，一朝天子，一朝臣子，永远像万花筒般绚烂而又迷乱。”
诧异，话中藏着多少话，一时猜不透。
我可是在大老远的边境几个城市走动的时候就听说而今的王佐为何人了？
“难道？”
徐夫人见我紧张地追问，呵呵笑得欢，“莫多想，怪就怪永王的脾气，一般人可不敢惹，少爷当这个王佐可不容易。”
永王的脾气如何，我自然不清楚，但稀少的几面之缘，还是知道一点——绝非善类！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前面亭子里背坐着一名灰色儒衫男子，中等的身高，不算宽阔的肩膀，只有他举手握杯的姿势，还是没有变。
“总算是让我等到了。”声线不急不缓，尾声却总是会微微向上吊起来，尽显主人戏虐的本色。
挥手，一旁服侍的侍从下去，徐夫人送到这里也告退，顺带捎上了素素和查米。
移步靠近，他便将茶杯摆开，依次取过石桌右侧的一排茶壶，一杯一杯倒，一杯一杯推到我面前。
“尝尝，最近的茶叶质量如何？”
嘴角一阵抽搐，无语望苍天。
他得寸进尺，“莫不是舌头坏掉了？牙晓好能耐。”
和牙晓什么关系？“折枝子，你这话听来是在嫉妒吗？”
儒衫男子摇手否认，“没了残风，吃什么都素然无味。”眼神一换，手掌一摊，命令，“给我看看。”
我无法，将手平放在他的手掌上，见他闭目沉思，片刻后，摇头晃脑，直喊，“遭了！遭了！残风，桃花劫。”
“桃花是遇到了，至于这个劫嘛……实在不好说。”
“神算子折枝子，绝无虚言！”
夸自己夸成这样也属少见，忙追着他往上抬，“那是，国手，神算子，王佐，折枝子无人可敌！”
他持了杯就塞到我手里，眼角斜斜，颇好看，“残风，小心，桃花只取一支，不可贪心。”
“那……若是贪心，怎么办？”
他眼神一动，骤然黯淡，“不妙！不妙！”
“会怎样？”心脏突然紧了一下，害怕真相又想要知道真相。
他却话锋一转，把话轻轻松松绕过，“今日来，所为何事？”
也好，也好——该来的，躲也无用。
举杯，饮尽，忽略对方眼中的吃惊和痛惜，直奔目的，“今日来，求折枝子三件事。”
“但说无妨，为残风自当尽力而为。”
沉了沉气，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一，闲月为何人？二……”
摩挲着右眼角的那三颗锁泪珠，接着道来，“若是，珠和人不配，结果会如何？”
“三呢？”折枝子的声音低沉，不再是清清淡淡，看清一切的模样。
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棘手，但还是将第三个要求提出来，“三，如何才能让曲诚安全回四河城？”
三十二：世事昨非
“残风，可听说过牙族的族规？”
“略知一二。”牙晓很少讲到他们族里面的事，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往往是知道个皮毛，实情仍然是迷。
折枝子取过第三只茶杯，浅酌一小口，道：“冬片，亦谓冬茶，强制中断树势调养，逆天而行，将原本产于春日的茶叶早早采撷。这就是它的昂贵之处。”
静心听他慢慢道来，“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实在不为上上之举。牙族本家和分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分家当家要送一个孩子到本家当家，名为男宠，实为质子。牙族分家第二十三任当家牙冲天生有三子，长子聪慧，二子愚笨，三子年幼。牙晓任牙族族长，理所应当送去的是二子，但牙冲天却做了个惊人的举动，将才华横溢的长子当作了家族的牺牲品。”
“从此他不再是让人欣羡的牙族族人，无姓，名闲月，牙将军府上一名平平无奇的男宠。”
折枝子说完，再次举杯浅酌，末了，皱眉，“其实，牙冲天此举非但不妥，反而是上上之举，只要有闲月在牙晓的身边，分家便有机会脱离本家，不再受本家的牵制。对牙晓，他无疑于是一颗定时炸弹。”
“可牙晓和闲月关系融洽。”
“是，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地瞅了我一眼，“残风，嫉妒？”
不理会，不表示，谁知道是什么感觉呢——反正不舒服便是。
见我不语，他也不恼，取了第四只茶杯，继续小口小口饮来，“惠明茶，会明茶，听说喝了此茶，眼睛会复明。”
“传说。”我也一样取了第四杯，
“是，只是个传说罢了，却也不可否认它的真实性。”折枝子搁下茶杯，将手举到我眼前，迟疑着，还是轻轻放在上面，叹息，“若我的消息没错的话，杨玦应该有送你锁泪珠，为何不换？”
“首先应该好奇的不应该是他为何要送我如此贵重之物？”
他笑了，道：“残风的魅力，我知道。”
笑的那叫一个好看，书生儒质，淡雅清秀。
只可惜，我却不想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少。勾过盛惠明茶的茶壶，让甘醇再次在唇齿荡漾。
“残风，当初我可有警告过你，锁泪珠若是和主人不配的话，会有大难。”
“可这三颗锁泪珠却和我很相配不是？六年，安然无事。”
听了这么不在乎的语气，他叹气道来，“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地方。李族里你必是异类！”
嗯嗯，本来就不是李族的人，连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生生父母为谁？从何而来都不知道，能不奇吗？
“锁泪珠的事，我还在查。无论好还是坏，残风还是换下为妙。”折枝子好心劝道。
能与这样的人相识相交为人生之大幸！嘴上却还是不妥协，“这事再说，我会考虑便是。”
他继续皱眉，为我说的再说二字而烦恼，却知我性格虽温和，却也固执。只能将这个问题暂时放一边。
“第三件事，怕是我有心而无力了。”
“没有办法吗？”
“办法是有，这要看残风的坚持。”
我的坚持？实在不解，我自然是坚持着非要护曲诚周全不可！即便会和牙晓冲撞或是更严重的情况，都不会在乎。只是……这坚持又到底要多坚持才好。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推了第二杯茶到我面前，“先把这杯喝了，缓口气，时间还多着呢。”又叫人取来了棋盘，说什么没有对手的人生就是空白的人生，直嚷着非要下一盘不可。
我又怎么可能熬得过他，且不说有求于人在先，光折枝子笑起来清清淡淡的模样，便难以拒绝。
一局结束，时候不早，他下最后一子，本可以收了我的领地，却是恼怒地扔了白子，气道：“残风，不认真。”忽又叹气，“何必把责任都自己背？”
“我……”
伸手，阻了我的话头，转头，望萧索的园景，“对四河城城主的安降，行动交给牙晓，而决定权却掌握在永王手上。”
“只是，残风，永王个性我知道，我无能为力。”
徐夫人也说过——怪就怪永王的脾气，一般人可不敢惹，少爷当这个王佐可不容易。
怪不得折枝子任了王佐，上门拜见的人反倒少了。想那永王的脾气个性应比牙晓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那样俊秀飒爽的一个人——
“真的没有办法？”
“我说过，这要看残风的坚持。”
第二次提到我的坚持，只是这一次折枝子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情感，就像众人所见过的那个神算子，高洁、无垢。
撤下棋盘，折枝子起身，往湖畔走去，我跟在后头，不敢惊扰他的思绪。
杨柳枝蔓随风，没了翠叶的陪衬，也不过是冬季的萧条一景。
折枝子停步，在假山石堆前，顿了顿，继续往上走，沿着陡峭的石阶，最后止步在小山头一块平地上。
向下眺望，竟可以一览全城中心地带。
“从这里远眺可以览尽荼焱最繁华的地带，四年前，也是在这块地儿，有一个闹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故事。曾经他们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他却爱上了自己的兄弟，在贵族华族之间，喜欢男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牙晓府上就有三个公子，虽然他说是权势各方安插的棋子，也不能否认他与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
“一个有心有意，一个有心无意，就算是假装也好，他是那样想的。却在他们打算相许的当晚他被当作族里的牺牲品送给了本家，父亲母亲弟弟们分家的同族人哀求期盼的眼神他拒绝不了。从此，他的头顶冠了新名字，闲月，牙将军的男宠之一。幸好，本家的当家同样是他们两人的好友，有意撮合他们，却是有心无力。
永王不可能将一颗心交给一个人，他的地位决定了他在感情方面没有决定权。永王府里源源不断，新人来了成旧人，旧人还没去，新人又来。闲月痴心一片，他可以忍受永王的有心无意，却无法接受永王将有心无意用在每一个人身上。自己对对方来说不是特殊的，这是闲月最不能接受的事。”
“他……放弃了吗？”
一抹浅笑，嘲讽着，却又露出怜惜的神情，说：“牵扯不断，莲藕丝。”
“所以！”他突然转过头，不顾我怅惘的情绪，说，“残风，你的坚持够吗？若是闲月拜托永王的话，这事可以轻松解决。”
不！一点都不轻松！
会很棘手，会很挣扎，会很为难！这比求牙晓还要来得困难多多！
折枝子火上加油，“闲月的心在动摇，残风，因为你的出现，他闲月已经不能一颗心只为一个人了。”
神算子，用他能偷窥人心的眼睛盯着你，说出恶魔的语言，蛊惑着你。
低头，隐去最深层次的忧伤，打诳语，“折枝子算错了，他闲月仍是一颗心只为一个人，残风何德何能，动的了他的心。”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把它忽略，在无意识的，或许是有意的，将它忽略了。我不想去多想，不想要因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说过，我还不起的，谁，我都还不起——
折枝子走上两步，靠近我，“残风，三件事，折枝子为你解惑了，那么……”
有求必有失，只是……
“锁泪珠的事，折枝子并未办到不是？”我反问。
他轻笑出声，“残风，比我还狡猾——像只狐狸，一只可爱的狐狸。”
“给我时间，事成时，徐夫人会接待你，倒时可不要再找什么借口了？”
“自然。”
三十三：花手葵百
折枝子送客至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低低，低低地笑得十分诡异，把素素和查米喝得一愣一愣的，他才连连抱歉。
“残风，还记不记得城南八子。”
“嗯！”城南八子，各个是奇人中的奇人，性格迥异，长相也颇奇特，总之只要八子无论哪一个站在人群里都是焦点，更不用说他们八个同时出现了。
但是，说这个又与我何干？
折枝子继续道来：“有人在极北之巅那里看到只奇兽，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最近更有组织团体盯上了这次发财升官的好机会。”
“八子不会凑这种热闹吧？”
“空穴来风，必有缘由。残风不是最喜欢奇怪的事吗？而且那可是神兽麒麟，全身珍宝，心头血更是能起死回生。帝君已经发出了悬赏令，只要有人能将其捕获，加官进爵、金银珠宝，条件随便开！残风，这可是个好机会，若是不想拜托闲月的话，你只要……”
他了解我倒了解的透，知道我对闲月说不出口，毕竟这本来就是件棘手之事，闲月和永王的关系复杂，我再扯进去的话，情况只会更遭。
但是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能和帝君牵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那会是个大麻烦！李族人在荼焱已是不该了，若是让帝君知道有李族人久留荼焱不归，那……还是算了，便宛然拒绝，“奇兽这类生物，生存之地狭窄，东武国、雪城、非玛域；其性残暴，嗜血。残风无能，不敢白白送命。”
“残风，说笑。若是有兴趣，折枝子一定奉陪！”
客气客气接受他的好意，与折枝子别过。
回晓风山庄的途中，素素提了今天的第一个疑问。
“公子，素素不懂，麒麟真存在人界吗？”
人界？多玄妙的说法——“素素是相信有鬼怪之说了？”
“嗯！”素素很肯定地答道。
有听说过不少鬼怪神说的事，加上几年在外游历的经历，有时候是会遇到非自然的现象，特别是东武和接近极北之巅和荒芜之境的地方。然而没有亲眼见过，还是不敢妄自下结论。
“素素，你可知道巫国东武？”
素素未答，查米抢先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巫师可厉害了，大夫治不了的病，而他们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治愈了！”
那是巫医。
“有这么一个说法，说是在最最最，万物初生、天地初开的时候，神族与人类并存，骄傲的神人缺乏情感，无法像人类一样繁衍后代，所以数量渐渐减少，直到那次圣战之后，神人在这个世界上绝迹。也有说神人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只是所剩无几，不被人所知罢了。而巫师一族却在圣战之后迅速繁衍起来，逐渐占领了这块大地，却也走了神人的老路，缺乏旺盛的情欲和生育能力，导致种族的单一，他们被缩小在东武这么一块狭小土地上。人类才真正成为这块大地的主人。”
这是在路过荒芜之境，一位从未出过家乡的百岁老者跟我讲的故事。我将信将疑，还是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晓风山庄正门到了，守门的家丁看了看，低头和素素耳语，其间，若有似无，反复抬头往我这边瞧。
查米还沉浸在我给他讲的故事里，自言自语，“巫师大哥可厉害了，一定比那什么神人还要厉害！”
还巫师大哥，这只米虫竟然这么喜欢巫师，若是让牙晓知道，非宰了他不可！
提醒他句，“查米，你这话放心里就好，可不要在他人面前讲。”
“为什么？查米是自由的！”
你都成晓风山庄的奴仆了还自由？查家从牙族第二任族长开始就签了卖身契，永世为牙族奴仆。
查米的脑子果然不好用，与他多说也无益，素素正好跑了过来。
气喘吁吁，“公子，公子，将军还没有回来，不过……”停下，喘两口气，继续道，“守门大哥说有人找过公子，似乎很急的样子。”
“有说是谁吗？”荼焱这里，认识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若是他们找我还不容易。
“说是脸上有道很深的十字伤疤，高个儿，很瘦，好像还受了伤。但庄里有规矩，陌生人不能随意进出山庄。”越说后面，素素的声音越低。她那样儿就像是我会责怪她似的，在担心着。
拍拍她的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一样，虽然心里急得要死！不嗔这样子出现，曲诚一定有难！牙晓又还没回来，这实在是……偏偏我人又在外头，他怎么可能找得到我？
“素素不急，没事，我们一起去问问清楚。”
那守门的家丁应该受了人托付，与我说话恭恭敬敬，态度非常好！
“李公子，我们做下人的有下人的难处，庄里的规定，实在对不住了。”
“可知道那人后来往哪条路走得吗？”
那家丁想了会儿，才道：“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空荡荡的右手一直在滴血，嗯——应该是……”他指了指门道左边，“是往那边走了，时间不多，又有伤在身，李公子要不要找人帮忙？”
摇头，拒绝，还是谢过他的好意。
留素素在庄，查米虽然是男子，但也派不上用场。现在情况有变化，未等我想出对策，牙晓已经按奈不住了。
找谁帮忙都不妥！
嘱咐素素，“若是将军回来了，你就说我在王佐那里，知道吗？”
“好！素素知道了！”素素一声应下。
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等会儿帮我去趟闲月那里，就说……就说我找他，让他晚上去桐知阁等我。”
“好！”
答应得那么爽快，会不会……可看她，一脸乖巧，我转头就走。
沿着零星的血渍，快速飞跃在墙头、屋檐之上。时间不等人，我不能为了自保而耽误了一分一秒。
痕迹消失在五里外的一座废弃庄院前，犹豫了下，还是先在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记号。
晓风山庄建在离荼焱最繁华地带的外圈边，算是热闹中取静感。沿着庄门左边矮柳路一直走，五里外，出了最繁华的地带，已经是属于郊区了。
这是座安静的有点诡异的庄院，黑铜色正门在寒风中摇晃，“吱嘎吱嘎”刺耳的声音一直回荡在静谧的空气中。
已是傍晚时分，晚霞初绽，天际绯红一片。夕阳的余辉染红了山头和湖泊，将所照之物拉长，在地面留下一道一道狭长的倒影。
实在是太安静了——在四周搜索一番，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经过，明明除了这座废院，还有不少鳞次的民居。院中最高的橘子树挂着几只皱巴巴的橘子，瑟瑟，冷风扫过脸庞。
“嗖嗖嗖——”一连串钢铁划破空气。
迅速运气，错步后退、闪躲，险险避开暗箭，伸手接住其中几支，用力向反方向挥出。随着箭矢的尾巴消失，在不远处的矮林丛中唤出几声惊呼。忙掏出一直藏在袖口中的一包迷药，偷偷捻在手中。
因着躲闪飞箭而闪身避进了暗巷，收手入袖，静待下文。结果害我整个人绷得死紧，对方反而学起了按兵不动。
不会是牙晓的人，他那性子，哪会耍放暗箭这种不入流的花招。光明正大，凭武义决斗才是他的作风。
只是，对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实为下下策。可干等着也不是我的作风！
一把扯了簪子塞进腰带，将衣领拉到腰际，露出内衫，让外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又从墙角摸了把灰土摸了一脸，行了，是人都认不出我就是那个斯文的李残风呢！
不假思索跳了出去，两脚叉开，双手叉腰，朝着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大喝：“都说花手葵百是异术天才，众人只闻而未见，老子今天大发慈悲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奇门异术！”
话音刚落，空气中又划过一阵箭雨。下手这么狠，是我都咽不下这口气了。
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边闪躲箭矢，边朝四个方向扔了出去。
只听得“嘭！”得一声爆响，噼里啪啦爆炸声不断，远处那些人躲藏的地方立刻纷纷炸成了马蜂窝。
“呵呵——”向后一跳，跃上了身后庭院的高墙，蹲下，把手垂下，手指慢慢撮，慢慢揉，“还不快快出来，和葵百我会会，不然再让你们吃连环炮！”
慢慢，我不急，等你出来了，再给你吃特制的加料版迷药。
若是不嗔在周围的话，早出来了，可看这情况，根本就是被人算计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要跟我过不去？
三十四：永王设计
时间在指缝中溜失，一点一点的没有声响，却又震撼人心。
阳光消失的一刹那，从后背传来稳健有力的皮靴踏步声。一声一声，声声刺耳。
手指还是慢慢地磨，慢慢地撮，慢慢地揉碎数量不多但效果奇佳的药粉，这样下去，敌不动我先要动了。
恰时，那人一声熟悉的低笑，呵呵，呵呵的，一长串的带点嘲讽，带点欣喜的笑声。
猛地惊醒，尽全力向后挥洒。
头发被风吹在脸上，刮着脸庞滑落在肩头。无视于他周围站着的护卫，视线穿过迷药在空气中扩散而引起的迷雾，落在那个人身上。
是他，竟然会是他！
按耐不住的人不是牙晓，而是一直毫无动作，拥有这次安降行动决定权的永王。
永王露出他标准式微笑——人畜无害，老幼通吃。
“花手葵百，本王可是早想会会你了！”
没有认出我？疑问盘踞心头，不散。立刻又否决，不可能的！既然设计将我引来，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我来！
好重的心机！好虚伪的男人！
心里头有些慌，但先下手为强，那迷药，无人躲得过！扯出一抹笑，却在碰触到对方眼神时戛然定住。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明明用这东西迷倒过一群饿疯了的野猪，加料版的怎么可能？
永王被四人拥在中间，神情是那般惬意，而他周围的四个护卫也是一脸处事不惊的坦然之姿。
迷雾渐渐散去了，却没有一个人惊慌，没有一个人倒下，连身子晃一晃的都没有！简直，简直就是在嘲笑我有多愚蠢，多可笑！
“咯咯，咯咯……”咬断牙齿往肚里吐。就算气的吐血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我若输给这种人，这种无情无心之人，岂不是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机会有的是，不必逞一时意气！
仰头往后，随着下降的不可抗力，准备就这样消失。
然而却在快接触到地面，打算翻身落地逃走的时候，恶魔的声音又响起了。
“花手葵百，就这么讨厌本王吗？”幽怨的，甚至是嗔怒的。那是什么速度？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就出了院，站在了我原来打算落地的地方。那四个黑衣护卫也跟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不放。
脑门青筋暴跳，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呵呵——本王从不知道花手葵百是个这么有趣的人呢！”
我也不想知道！
一点都不想知道——
你会装，我就陪你演。
“葵百真是三生有幸，竟有机会见到永王。葵百现在动不了，没法给永王行礼了。”
我话音刚落，就上来一个蒙面护卫，站在我后头，脚尖对着我脑袋。
侮辱，绝对是侮辱！
不气，不，把气往肚里吞。爪牙，毋需和他一般见识。
“快帮帮葵百啊！”永王催促道，可在我听来比嘲笑还要来得难听。
蒙面护卫也不含糊，弯腰抓了我手臂就把人往上提，然后甩甩手，站回永王的身边。
忠狗，一条会咬人的忠狗！
作势弹弹袖摆，头发还是让它胡乱披散在脸上，遮去了大半的容颜，加上灰头土脸的，要认出来是有点困难。
但永王事先就知道我是谁，这么做只是为了能遮一遮自己的心。
“如何，进去喝一杯？”永王邀请，将手摊开一伸，姿态优雅高贵。
我在心里将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还是那个词——虚伪，要多虚伪有多虚伪！既然要设计与我，又下那么狠的手法逮我，不！杀我！何必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不知永王邀请葵百为何？这么华丽的手法，实在是受之有愧。”
“好说，好说，葵百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异术天才，本王只是有一事相求。如果……”他将声音放低，含着不可抗拒的诱惑，“本王可以答应葵百一个要求。”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该拒绝吗？
无论他今天所作所为是图着什么，但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这些字眼太有诱惑力了！我只要达成他的要求，便可以不用再去为难闲月，可以让曲诚安全回四河城，可以不与牙晓冲突。
天大的便宜，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便宜！把自己摆在菜板上充鱼肉，任人宰割，也心甘情愿！
“一言为定？”
“不再考虑下了吗？”永王的笑，风神如玉，俊秀如林。
“不用！”
“好风度，本王喜欢！”
好风度，我接受，喜欢就免了——
永王将一张雪城地图和一桶箭矢、一把百里穿杨，一包黄金、一把金柄匕首，一块入城符、一块调遣令推到我面前。
含着古里古怪的笑，说：“这是精钢打造的箭矢和匕首，无坚不摧，这块调遣令可以调动本王旗下暗部十二人，这张地图描绘了最精确的雪城样貌，还有这个……”
他又从一个黑衣护卫手里接过一张牛皮纸，摊开放在桌上，“极北之巅的部分，应该说是至今为人所知的境貌的全部都在这张纸上，这可以说是世上最详细的地图了。”
入城符和调遣令塞腰带，匕首叉靴子，箭矢和弓负背上，两张地图收好塞进胸，“就我一个？”
“同行之人葵百可以自己挑，本王这里有几个推荐的。千手王杨珑，虞老将军之子虞星辰，紫枫女兰名，神算子折枝子，还有无人僧不嗔。”
他笑脸盈盈，我越听越脸越黑。
一开始就给我下了套，这群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侧过脸，不去看那张让人火大的脸蛋，问：“可有期限？”
“一个月。”他伸出一个手指，又左右摇摇，“对葵百来说不算难吧？”
“神兽麒麟，永王真是说笑。”我已经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了，直往正题，“我要详细的情报，还有……”
“本王一定派人将曲城主安全送回四河城，葵百尽可放心。”不等我提出要求，永王自己接下了话。
果然是将我算计了个透，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放设不同的人，为的就是让我防范之心松懈下来，然后一个一个下套，一直到我自己送上门。
好阴险的男人——
闲月，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何时启程？”
“明日鸡鸣，北虎门。”
一把接住他扔过来的黄金袋，大步跨出门，朝后挥挥手，“就此告辞！永不相见！”
三十五：真假亦半
没有走后门，也不敢过正门，一跃跳过墙，将一堆东西除了可以随身携带的，都找了地方藏起来。
我一直是个藏东西的高手，简单处理了周边，就拍拍手，满意点头，转身向桐知阁飞奔。
和永王一兜一回，夜幕降临。
如果素素有照我说得话去做的话，闲月这会儿应该等在那里了。只不过，现在无论想起谁，都要仔细怀疑下，会不会又是永王安插的人，设的局。
庄里这会儿没了往日的平静，四处廊道里，小路上，家仆、侍女点着灯，急匆匆、闹哄哄的喧哗走动着。
出什么事了？
拉住一个婢女，刚要开口问，她却尖声大叫起来，“刺客啊！刺客啊！！！”
把我吓得半死，一慌之下，手一松，那婢女又一路尖叫着跑开了。很快，陆陆续续，星火点点往我这边跑过来。
我，不认识我吗？那也不用这么说吧，好歹我一书生被人叫刺客，实在是……太……
“快过来。”
后头有人拉了我一把，身子一歪，消失在夜色朦胧之中。
有人，带着熟悉的馨香，牵着我的手，脚不着地，在一个又一个回廊院落间飞窜。
是谁？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背影，紫色的外袍，迷乱的青丝，在风中飞舞着荡开。
“闲月？”
那人不回答，不回答我也知道是谁！
可是，他明明受了我那使出全力的致命一掌，没伤到五脏六腑，也应该在床上躺个七天八天？童怜不在，遥知也不在。是谁带他过来的？
我是说要他在桐知阁等我，那也是考虑了会有人服侍着他去那里的。可现在……
“闲月。”这次，稍微放大了声音，我就不信你能坚持的住！
“残风，等会儿我再和你解释。”他仍旧不回头，脚步不停，拉着我不放，尽挑狭长无人的黑路奔走。
直到出了庄，进了无人的黑巷，闲月才停下步子，弯身痛苦地喘气。
我要去扶他，他却伸手推阻开了我，说：“无碍，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的？你这样，我再内疚不过了！
是我伤了你，你又何必为我……
“我……”
“残风，先不要说，再走些路，这里不安全。”
闲月急速几个深呼吸，再次提气，带着我飞身跃上屋檐。
在月色掩映下，他柔和魅惑的侧脸，羽睫轻扇，汗水浸湿了两人相连的手心，一寸一寸，以极慢的速度，用刻骨铭心的力道刻进了我心里。
闲月，你知不知道，你为我做的，我有多愧疚，你知不知道？
“残风。”他一声轻呼，反身抱住我，向下纵身一跳，风飞速低鸣着从耳边擦过。
脚才踏稳，他复又运用轻功跑起来。
我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的事物，人已经来到了一艘不小的船上。
“这是……”
闲月终于静了下来，朝我微笑，桃花眼角弯弯翘翘，实在好看的要命！
“放心，过了这条河就安全了。明天再从南龙门绕过去，到北虎门不会花太多时间。”
“我那东西还在……”
我话还没说完，闲月又心领神会的接了下去，“童怜去取了，别看他柔柔弱弱的样子，躲藏的身手可不得了！”
双手放我肩头，轻轻用力就将我按在座椅上，然后，俯身，抱住了我。头放在我肩窝，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是很好听，“好了，残风，你想问什么就问，我全部都告诉你。”
我……有很多东西，搞不清楚，虽然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去探究，不去涉足，但其实还是被这种怀疑压迫着，喘不过气来。这些我都不愿意告诉任何人！无论是谁，就算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我都没有告诉过他！
可是，闲月，我想相信你一次，就一次，如果你让我失望了，那就只是一次。如果，你值得我的信任，那么也只有一次，以后再不会有怀疑！
所以，将心中的疑惑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武功的？”
“那天你去逸风居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高的本事，将自己隐藏得那么好。”
这么一来，闲月的功夫不是比我还了得！
闲月看出了我心中的不解，“我只是比较敏感而已，论实打实的手脚功夫，自然比不过残风和牙晓。”
“查米，是谁的人？”
“我的人，应该说是我父亲派来监视我的人。”
这些人的身份真的是，一个比一个有来头！
我有点无力，为这么乱的关系，扭过头，又被闲月掰了回来。
“残风，看着我说话，好不好？”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牙晓的话，他一定会用命令的口吻说——残风，看着我。
这便是他们两人最大的差别。只是，软的我吃，硬的我也吃，只要是这两个人的，我都吃！
“还有问题吗？”见我沉默，闲月眼睛眨眨，一副乖巧。
“今晚山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见我就喊刺客的？”
话刚说完，就看到闲月用稀奇古怪的眼神盯着我，那强忍着笑意的模样，完全坏了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想笑就笑好了，作甚如此怪异？”嘴一瘪，有些气闷。
闲月嗦嗦嗦贴近我，往我耳朵吹口气，才慢悠悠直起身，拉着我到船板上。在月色照耀下，他拾起我的发，淡淡的声线，虚无缥缈。
“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灰头土脸，残风，你这模样真新鲜。”
我顿了一下才明白过，忙低头瞧自己的装束，终于想起自己现在到底是一副怎样不堪入目的奇怪模样！那婢女唤我一声刺客，还算客气呢！
真的是，丢脸，丢到四河城去了——
“我……”要做解释，才想起不知该如何解释。
幸好闲月伸手掩住了我的嘴，摇头，说：“无论今晚你是以什么面貌出现的，牙晓都是不会放走你了。”他叹气，复又道来，“牙晓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永王的要求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你出去，让你冒险。”
“那你，也知道吗？你就希望我冒这个险吗？”这发生的一切，你其实也一样，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闲月，我真希望你从你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可是事与愿违，我将听觉摒弃，还是从他嘴唇的动作里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词——对不起。
“对不起，残风，绝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他想要牵我的手，却被我无情甩开。
“残风……”
“残风，你听我说。”
“残风——”
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如果失去了听觉，那么我就可以自私的将你放在最高的位置，然后全心全意相信着。
所以，闲月，你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听不到。
我要将心的一处蒙蔽起来，然后按着自己的希望走下去，我再也承担不起失望带给我的伤害了——
三十六：入田鸽镇
船一直行驶在河上，天还未亮，闲月就开始收拾东西，零零碎碎，一大包。
他这是……我找麒麟，他做什么这么积极？难道，就这么希望我……
身子探出船舱，月亮东悬，船驶过梁家米仓，前头就是北虎门。
临时又叫闲月帮我准备了几样东西，大部分都是爬雪山必须的工具和几样自已习惯用的小东西。
闲月一一应诺了，出了船舱，他又将我拉回，上下打量我一番，转身在唯一的一只箱子里翻腾，最后拿出一件厚棉衣，硬塞到我手里。
说：“穿上，别着凉了，到了雪城再买新的。”
我乖乖照做，脱了外袍，套上棉衣，再穿上外袍。其间，闲月也没歇息，又是东叮嘱，西叫喊，把一群侍从呼喝来呼喝去。
上岸后，童怜和遥知已经牵了马等着。
我一见那匹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心里就不断打鼓。磨蹭了半天，闲月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才抱歉地朝我伸出手。
老麻烦人家也不好意思，但我天生就不是骑马的料，只好厚着脸皮上了闲月的马。两人共骑一匹，挤是挤了点，不过，大冬天的，暖和——
闲月给我做解释，“前头便是北虎门，遥知已查探过，杨珑、虞星辰和折枝子已先到达，等我们到的时候，其他二人也应该差不多了。”
马蹄声嘀哒嘀哒，奔驰在静寂空旷的大道上。
鸡鸣时分，除了守夜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进出城门。
他们几个的身影都很醒目，特别是杨珑将自己包裹得跟个小熊似的，而虞星辰一身花俏外袍，一头短发，在风中乱舞。
近了，下马，不敢有劳闲月，主要还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我自己爬下了马。姿势是难看了点，但总比要闲月抱好看吧！
短暂的招呼过后，就匆匆启程了。
行出北虎门，突然止步，走我后面的虞星辰一个没注意就撞了上来，连连呼痛，“痛痛痛！残风你搞什么啊！”
见我仍旧没有反应，虞星辰摸着脑袋奇道：“残风，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啊！只是，猛得转身，瞪大了眼睛，生气，“闲月，你做什么？”
“没什么，顺道。”闲月不看我，随便搪塞着。
我又不是笨蛋！转身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一群人决定到前面亭子里和兰名汇合后，再决定接下来的事宜。
可是，我还是担心，忽而叹气，烦恼爬满心头，闲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又问不出口，他执意要跟上来的话，手脚都长在他身上，我怎么阻挡得了他？
“残风，莫担心。”折枝子几步追上我，羽扇在他手里摇得像耍杂技，另一手也不老实，摸索着攀上我的肩，道来，“不出一盏茶，永王就会追来的。”
“永王？”跟永王什么关系？
“呵呵——残风啊，你真是不解风情。”折枝子将羽扇收起，拈着扇柄，指向东西方，“听，马蹄声。”
马蹄声，卷起滚滚尘土，漫天。
近了，带头的是昨日那个蒙面黑衣男，勒紧缰绳，止马于大伙儿跟前。那男子手往前一挥，立刻出来三个同样的黑衣、蒙面男子。
“暗部三人，从现在起听令于花手葵百。”话音一落，调转马头就走，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我还以为永王追来了呢——神算子也有失足的一天啊！”虞星辰明显是拿话讽刺折枝子。
这可不是我可以管得了的事。可还是按奈不住偷偷瞟了闲月一眼，他似乎有所感应，朝我翘起嘴角，又低头与杨珑说着什么。
紧了紧背上的弓和箭筒，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上岸的前一刻，闲月让我换下了外袍，说不方便行动，硬要我穿上武装劲服。我倒不这么觉得，外袍虽然碍事，可舒服。
这一身紧身服，未免也有点……算了，罢了，现在起我的身份不再是那个柔弱无力的李残风，而是异术天才花手葵百。
和兰名不嗔他们汇合后，大家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分成两小队，沿路打听神兽麒麟的消息，到了雪城后再用暗号汇合。暗号就由暗部那三人负责，我、闲月、折枝子、虞星辰和一个暗部人员为一组，而兰名、不嗔、杨珑和两个暗部人员为一组。就这样，在石亭里散开。
从石亭到雪城有两条路，一条是山路，需要良好的体力和生存能力；另一条会经过一个小镇，但却是去雪城的官道。
我们这几人走了大道，那个暗部人员虽然听令与我，我却不想约束他的行动，只要不走散，随便他以哪种方式行路。
剩下的四人齐齐决定选择步行。
我是没的选择，折枝子倾向于马车，但又不是出来旅行，一提出来就被全体否决，闲月的话一定是考虑到了我，可虞星辰呢？他又为什么要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这么想着，还是上路了。
说是步行，其实更可以说是赶路。
四人仗着都有些功夫，而且那个小镇离这里还是有点距离，时间紧迫，就这样一路飞奔而行。可是行不出几里，就有人喊累了。
“真没用！”虞星辰耙了把被风刮乱的头发，道。
未等折枝子开口反驳，闲月扶起他，说：“前面有个茶馆了，忍耐一下。”
虞星辰哼得一扭脖子，脚下起风将我们甩在后面。
平日里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脾气不小，而且，怎么老跟折枝子对上呢？
掏了颗药丸递给折枝子，“吃了，放心，是你们永王给的。”
折枝子老实接过，一把扔进嘴里，咽下，眉头都不皱一下。
药是好药，去疲补气，独家秘方，只是找了永王这个借口，毕竟省事。
继续赶路，追不上虞星辰，就不管了，一个老将军的儿子，应该有点本事。
路边茶馆小坐，小店老板喜色满脸，小小的一个店面坐满了客人，我们三人找了把长凳挨着坐下。喝着粗茶，时而交互换个眼神，又低头深思。耳畔都是那些江湖草莽粗鲁的喧哗声，两句不离麒麟、神兽、极北之巅、雪城这几个字。其中还有人提到了巫师魔阵什么的，我不免有些担忧。
旁边探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腿上，拍了拍，悦耳的声音传过来。
“残风。”
“什么？”
“没什么。”闲月笑着把头扭向另一边，风儿带着他的发一丝一丝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又泛着只属于他的馨香。
搁了碎银，赶路不停。
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田鸽镇的镇子口，那面迎风飘荡的蓝色锦旗上昂首展翅的白色鸽子，就是田鸽镇的标志了。
而虞星辰像个大爷似的，站在镇口，抱臂抱怨我们动作太慢。
我和闲月秉着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的老话，齐齐看向两旁的风景。
这一路而来，多是奇装异服带刀佩剑人士，还没进镇就感觉到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浓重的紧张躁乱气息。
“这是……”一股不安感窜了上来。
“都是听了传闻而来的人，江湖的，民间的，探险小队，还有各国派出的人员……都被麒麟的气息给吸引过来了。”折枝子继续发挥他的无所不知能力，“甚至还有一些神秘组织也盯上了这次捕兽行动，最值得关注的一条情报便是，巫国的某个族长也在来雪城的路上。这座小镇正好坐落在通往雪城的必经之路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虞星辰抛下这么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就脚底抹油跑进了镇子，害我们不得不忍受折枝子那完全不似真实的咆哮。
“姓虞的！别给我机会，不然一定整死你！”文人模样的折枝子骂起人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赶紧捂住耳朵，讪讪扯了闲月进镇，先找个地方填肚子再说，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有些饿了。更何况，我们也没有那个多余的时间浪费在口舌上。
一个月，永王那阴险狡诈的小人！我只能放在心里骂，不敢让闲月和折枝子听到。一个是老相好，一个是他的左右手辅佐官。
“真慢。”虞星辰坐在镇里一家客栈二楼临街的位置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朝我们摇摇手中的酒杯。
他还真好意思抱怨，光安抚折枝子就耗费了我们大把的体力，更不要说找他了。
进了客栈，小二就殷勤的招呼上来。
“客官，几位？打尖还是吃饭？”
“喂喂喂！那边的小二，爷不是说过了，一朵烂桃花，一个呆子，还有一个矮子。”虞星辰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立刻引得店里的众人投来不安好意的眼神。
“是是是，小人知道，几位爷这边请。”小二一叠声应道，忙招呼着我们上楼。
我和闲月倒还好，不就烂桃花和呆子嘛，没什么——况且——瞄一眼闲月，他本来就是一朵烂桃花、醉桃花啊！
折枝子就不这么认为了，一听自己被形容为矮子，怒火冲顶，一把甩开闲月扶着他的手，腾腾腾，踩着木质楼梯，上了楼。
他刚刚不是还因为体力不支，走不动要闲月搀着他吗？
体力恢复的真快——不等我佩服一番，即刻，楼上传下来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叫呼喊声，凄厉的惨叫声，桌椅碰撞声。
咚咚咚，两个人伴随着尖叫声滚了下来。幸好楼梯口有人眼疾手快，险险抓住了那两人的腰，一个转身，将他们放在地上。而他，衣摆一甩，脚尖在桌子上、楼梯扶手上几个轻点，迅速消失了身影。那叫一个快！
不觉赞叹出口，“好身手！”
闲月扶额，懊恼，“星辰就算了，折枝子怎么也……”
拍他肩膀，安慰，“算了，我理解。”
解字刚落下，上头就传来虞星辰不要命的呼喊。
“残风，救我！”
折枝子的声音接着而来，“闲月！有难！”
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我在挣扎着要不要管这档事，反正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还是……不要……了……吧……闲月！
人呢？
“闲月，慢着！”
三十七：名言古训
一声闲月，闲月人已经飞了出去，我只好紧随而上。
在快拐上楼的时候，后头一个很古怪的声音响起。
也不是说说话之人声音有多难听，甚至可以说是悦耳的，只是这般顺耳的声音却说着让人惊悚的话语。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俏皮的语气道：“公子，这群人真碍眼，星梅将他们杀了，可好？”
一个女子，怎么这么毒？
想要一探究竟，看看是怎样的女子可以说出这么狠毒要命的话来，身子已经不受控制被人往后一拉，陷入了混战。
“喂！折枝子，你踩我脚了？”
“踩得就是你！”
“哇——残风，快帮我啊——”
“残风，莫理他。”
“啊——杀人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场面啊？那些公子少爷的样儿去哪里了都？为什么，一个个都……
自保为主，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左右闪躲，避开扫过来的一脚，又欠身与拳头擦过，后腰一紧，闲月淡雅的清香欺上。手臂挽住我的腰，将我带离了混乱的场面。
只留下那个不知名男子和他们二人纠缠。
我其实很想提醒那位大哥的，虞星辰这人性子倔，平时看不出来，大大咧咧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而折枝子也一反常态，只要是虞星辰的事，他都要挑上挑老虎须子。这两人，你跟他玩，那还有完没完的？
闲月抢先一步，臂向后展开，轻轻一抚，两只原本放在桌面上的茶杯齐齐飞了出去，一只一只，打在他们二人大椎穴与肩峰连线三中点，肩部最高处的肩井穴。
虞星辰和折枝子立即倒地不起，那个穴被点中，最起码也会弄得半身麻痹，搞得不好……但看他们还有互瞪眼的样儿，应该只是麻痹而已。
惹事的大爷都停了，那位大哥也及时收手。
抱臂，视线一点一点在他们两人身上移动，最后落在闲月身上，抱拳，道：“在下陶七，二位少侠如何称呼？”
陶七，城南八子老七。
比一般书生硬气些，比一般武生温和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站人群也不起眼的青年男子。
早闻八子，各个奇人，长相特殊，才能超群。而这般看来，也不过一般。
无甚好感。
不想会在这里遇上他们，另外几个也应该在周围。
闲月学着那江湖人的礼数，抱拳道来：“闲月，舍弟残风。”
“那个……”
闲月扯扯我袖摆，要我住口。我只能干瞪着眼，把气往肚里吞。
怎么看，怎么瞧，我都比你大好不？闲月。
那位大哥对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转头看向地上二位，话却对我们说：“这边的两位，不知……”
“他们与我们无关！”我抢在了闲月之前开口，然后心里奸笑。
怎样？怎样？叫你们惹事，生非了吧？
“那便好，伤了人又砸了店家不少生财之宝，就由陶七来惩治如此霸道之人。”陶七说到做到，一手一个，跟老鹰抓小鸡似的简单，轻松松将他们拎起，下楼。
虞星辰还不死心的大喊大叫，“残风，你个没良心的！闲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救我——”
折枝子也不放弃，“闲月——”
还骂我，点你们穴道的人可是闲月，到底谁比较狠，难道你们眼都是瞎的吗？
“残风，我们一起走。”
“啊？”
走，走去哪里？
现在店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走哪里不惹眼啊！
在闲月耳边小声嘀咕，“太阳下山之前还要和兰名他们汇合，现在最优先考虑的应该是搜集情报。”
“我们的神算子都在他们手里，能不跟上吗？”他朝我眨眼，牵起我的手。俏皮风情，一刹那闪过，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动人。
啊——脑袋耷拉，走吧。
头一垂，死心跟上。
握住我的那只手，很暖，我很喜欢。
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残风，了解城南八子多少？”闲月在我耳边低语。
我们暗中跟上了陶七，说是暗中，但其实更像是明跟尾随。“钱大善听声辨音，全二枪法无双，钱三三只手。”
说到这里，闲月扯了扯我袖子，神秘地拉我进了巷子口，又探出脑袋，指着陶七的方向说：“看好了！”
正前方，朝着我们走来的那个包得跟个熊似的人不正是那个杨珑吗？他们不是走了山路，为何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我疑问完，就看到杨珑笑呵呵地掂着手，一脸春风得意。
与他擦身而过的星辰和折枝子两人同样一副颠倒不清的表情，还记得刚才被陶七带走的时候，那两人是怎样一副德性，而现在……
“千手王杨珑，不知和城南八子的钱三相比如何？”闲月道。
我算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所谓的千手王，说难听点就一个扒手！
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他们这些人算是将这个古训名言发挥的淋漓至尽了。
“那紫枫女兰名又有何意？”
闲月不语，反而转身拉我进了巷子深处。
他走前，我随后。杨珑又再次和我们走上不同的路。
莫不是兰名是不可说的秘密？
实是不解加困惑，却又不想为此多问一遍，他不说，我又能拿他怎么办的。
在三岔路口，闲月止步，回头，对我招招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在远处右方棕青色瓦楞屋檐之上，迎风而立的女子——那曾经被我称作湖中精灵的女子。
一双美目轻眯，暗红色的长发如波翻滚，湖蓝色外袍化入天空。
“不愧为花手葵百，眼力与听觉都是上上乘。”兰名千里送音。
我却是浑身一震，若我拥有那上上乘的眼力和听觉，那她兰名岂又是泛泛之辈！
偏头看到闲月也在看我，一双桃花眼温柔地弯起，“残风，你所见到的我，就是真实的我。”
惊然，他依旧笑得温文淡雅，转过头，看向兰名刚刚站过的地方。那女子嘴角一抽一动，“今晚先在草水堂住一宿，明日再启程。”
三十八：雪崩急件
当日，先在镇里最好的酒家用了餐，一桌四人，我，闲月，杨珑，兰名。
期间，筷碟相撞，人群三三两两，来来去去。
因为是在小隔间，杨珑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我认得，就是他先前从陶七身上顺手牵羊而来的。
黑色麻布拆开，就一叠信笺，共三封，其中一封还是加急。
闲月，兰名，杨珑三人各拆了一封，阅毕，三人缄言，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压得人透不过气，三张脸，我一张一张阅过来，一无所获。
羊脂白玉手为我倒茶，又亲手举到面前，说：“残风，可能我们要改变原先的计划了。”
“怎么？”好苦的茶，才喝一口，口腔就阵阵发麻，泛出涩涩的苦水。
“雪崩，大面积的雪崩，极北之巅南面山头，死伤不计其数。”杨珑急急道来，“这里到雪城就一天的路程，应该马上启程！”
“不急。”兰名拦下欲要冲出去的杨珑，对闲月说，“南面山头本来就是雪崩易发区，而前先日子下得那场雪，加上近日的艳阳天，直接导致了这场自然灾害。这封加急信应该是在前面探路的八子中的某位托人送过来的，若真是这样，看现在大家兴致勃勃的模样，怕这镇里的人没几位知道此事，也就是说……”
“生存者，寥寥。”闲月接话，兰名眼神一暗，点头赞同。
发现麒麟的地方就在极北之巅和雪城交接的南面山头，如果雪崩严重点的话，有可能雪城如今也在雪海之中。
而照兰名的话，这的确是个不怎么乐观的消息。
与杨珑的焦急截然不同的是闲月的淡定，一杯茶，攥在手，转过来，转过去。茶香四溢，在狭小的包厢里蔓延开。
“残风的意见？”闲月问我。
兰名笑着等我回答，杨珑虽然火烧屁股，但还是把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可我……
搁了茶杯，手拽上桌沿。
荒芜之境，沙尘的世界里，我听了一个又一个失传的故事。之所以说它是故事，我对它的可信度至今仍旧抱着怀疑的态度。
极北之巅，冰雪的天地。
在外流荡的四年里，我一直往东走，从来没有回过头。不知是害怕，还是不敢面对。
但就算是像我这样对雪山毫无经验的，还是懂得雪崩的恐怖性。
抽出衣兜里的极北之巅地图，摊开放在桌子当中，其中描画最详尽的就是南面山头，永王的准备还真周全。
又抽出另一张，是雪城的地图，将之与极北之巅拼在一起，刚好补齐了南面山头至雪城的交界处。
闲月的手指划过交接处向雪城二三十里的范围，说：“这一带，曾出现过一只守山兽，那是东武才存在的生物，后被一巫师收服。而这里。”又指向山脚一处，“这边原来是我们打算登山的地方，现在恐怕已经沉在雪海里了。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我，“残风，接下来都听你的。“
我看其他两人，他们皆是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我说出了我的打算。
“这个地方，南面山头，雪崩还会卷土再来。”指着闲月指过的地方说，“我们不能冒这个危险。”
“而这里。”将极北之巅的地图倒转，面向兰名和杨珑，“山地陡峭，不易积雪。”
兰名轻捻下巴，反复看我给她指得地方，摇头，“若我记得没错，这里还未曾有人上去过。”
“当真？”杨珑叫道。
闲月也是迟疑，“残风，危险指数很高。”
“我知道。”撤了雪城地图，将极北之巅的地图放到最中间，说，“但存活的几率也最高。”
兰名还是摇头，“不妥，除去危险度外，最重要的是发现神兽麒麟的地方是在南面山头。而且所有人力物力已经安置在那里了。”
我笑了，绝非嘲弄，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
“兰名是认为，那些所谓的人力物力还有多少存活的可能？”说这话不过是想激激兰名，看看她生气的样子。
出乎我意料的是为这些话激动的人反而是杨珑，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凳子，身体猛然靠过来，握拳向我挥来。虽然被离我最近的闲月挡下了，但他还是恨恨地瞪着我，怒道：“残风是认为那些人都应该死吗？”
“死都死了，还有什么用。”
“残风！”闲月大喝一声，将我护在身后，对杨珑说，“杨珑，永王的交代你忘了吗？”
此话一出，杨珑立刻垂下了头，兰名也扭过了头。看得我很不是味儿。
闲月在护我，而他说出的话也在某种层次上刺到了我。
杨珑无力的朝空气挥下两拳，闷闷道来，“我知道，不用月公子你提醒。”
这样算不算吵僵了？我去看闲月的脸色，却只看到他对我微微一笑，嘴角弯起的角度如往常那么好看，我却感到心里酸酸的，无法形容。
最终，还是决定按着我的打算来，但杨珑执意要先去南面山头探查过，用他的话说就是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将那些人救回来。
去今晚住宿之地草水堂途中，我好奇问闲月那些人都是什么人的时候，耳尖的兰名古怪地瞟了我一眼，说：“残风，你连这个都没有搞清楚，就踏上了这条道？”
点头，事实，怎么否认？我就是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下，着了永王的道。
兰名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转而拍拍闲月的肩，叹道：“真好骗啊——”
闲月回我个深意的眼神，电了我一下外，就没什么表示了。
那两人说说笑笑就把我甩在了后头。
多想告诉他们，我只是和永王交易，一个各图所需的交易。可静下来想想，那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何虞星辰和折枝子会那么轻易让陶七带走？
三十九：麒麟与花
翌日，晨，在经过一番折腾后，我终于放弃，不再为睡眠不足做挣扎。
草水堂的主人异常好客，所以一早就备了早食，因为我们要提早出发，所以他们一家就把朝食提前了一个多时辰。
现在就剩我，闲月，兰名三人。
和草水堂的主人告别后，我们决定立刻启程，时间有限，而且因为这一场雪崩，将造成怎样的后果，我们还无法预测。
再次走在田鸽镇的镇道上，气氛已完全不同。人人脸色挂着担忧和焦躁急色，更有人者临时招募队员组织救援队。政府还没行动，百姓只好自己解决。
“不等星辰和折枝子了吗？”说不担忧那是骗人的，虽然闲月反复强调他们两人一点都不简单，但我就是不放心。
闲月不知第几遍告诉我，“没事的，残风，你不要担心。他们很快就会跟上我们。”
“可是……”我就是很担心很担心。虞星辰脾气倔，嘴又不老实，得理绝不饶人。而折枝子仗着自己有点预知世事的能力，非常看不起人。
这两人凑一块儿，还要互相嘲讽对方，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闲月微微叹气，道来：“那去看看好了，反正这场雪崩一定会传回荼焱的，到时要是迟了日子，也不会怎么样的。”
他不说，我都忘了，我和永王之间还有那个约定。
为了曲诚的安危，我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而牙晓，他没有留下我，现在一定是怒火烧心。到时我得陪多少理，道多少歉，为此绞尽脑汁，而讨好他，我……我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最后不耐烦的人还是兰名，“残风，走了，再待下去，就别想找麒麟，连麒麟花都找不到。”
“麒麟花？”闲月露出不甚明白的表情。
我在心里乐呵了一阵，想原来还有闲月不知道的东西的。再看兰名脸色，她也是尴尬的朝着无人的小巷咳嗽。
我解释道：“麒麟花只开在麒麟出没的地方，若是找到了麒麟花，那么麒麟就一定在这附近了。而且，麒麟花还会指示麒麟的方向。在找麒麟之前，首要做的就是找到麒麟花。”
“难不成，那个说在山上遇到神兽麒麟的家伙，其实也只是看到了麒麟花而已？”兰名摸摸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我真想大叫一声——大姐！那麒麟花三字还是你先提出来的呢！
“很有可能，毕竟像麒麟这样稀有兽种，一般人怎么可能见到了还让它离开，而麒麟又怎么可能在自己踪迹曝光的情况下让对方溜走呢？”
“有道理。”闲月赞同我的猜测，复又疑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首要任务是找到麒麟花。”兰名紧接而道。
但我们又都知道，那麒麟花也只是传说中的生物，有谁见过？就算见到了，人类天生的贪婪，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神兽麒麟，并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可以窥视的宝贝。
而人类的野心和不知满足的贪念，使得所有人都因为这么一条真实价值稀少的信息而疯狂起来。
极北之巅的雪崩，极有可能是那些探索者的人为原因造成的。
天灾，人祸，有些东西可以避，有些东西无法避。并不是心存善念，便可以衣食无忧、生活安定。
永王的打算是什么？我并不在乎，也不想探究。
兰名、杨珑、虞星辰、折枝子，还有不嗔，他们又在永王那里图了什么？我也不在乎。
只是，闲月，你在想什么？要什么？我却不得不在乎。
把头偏了，把视线放远了，把心掩了，然后把事实看清了——
“麒麟花，我见过。”
荒芜之境的老者，手哆哆嗦嗦交给我一本画册，旧黄的封面，赫然三字——神物谱。其内就有对麒麟花和麒麟的详细描述。
画册不在身边，我也不放心将它带在身上。可里面所绘画的大部分的东西我还是将它记在了脑子里。不为别的，只为不时之需。
面对明显惊讶过度而说不出话的两人，我只能缓缓道来，省得又吓到了他们。
“只是在书上见过，但实物却没那么幸运。”
“书？”闲月抓得还真是地方。
问这世间虽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但关于神之一族的却是寥寥无几。毕竟那不是人类所能够窥视和探究的一族。只是越是神秘，往里面跳的人就越多。
“嗯，一本古书。”
“闲月。”兰名突然压低了嗓音，唤道。和闲月交换个眼神，便拉起我，不分由说，直接运用轻功飞了起来。
闲月押后，边飞窜边不断回头探看。
“何人？”我问道。
“城南八子。”回答的却是兰名。
一姑娘家拉着个大男人在屋檐围墙上东蹿西跳的，这形象……跟当初第一面见的时候，也差太多了吧。
女人心，海底针。
看不清，看不清，唉……
“你没头没脑在嘀咕什么？”兰名一个猛力，后退发力，从三丈高的檐顶上跳了下去。只听得“砰砰砰”几下，后头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跟上来了？”
“杀了。”闲月淡淡吐出两字，面无表情，眼中闪着陌生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可……
“何人？”兰名问了我问过的话。
闲月摇头，人继续往前飞驰，“不清楚，小心为上。”
他又朝我看了一眼，说：“残风，你以后，要与我寸步不离。”
“才能越多，越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三人在一间破庙里落定，兰名撒手将我撇在一边，自己找了块干净的地坐下。
这我也知道，但是……“残风，无能，小打小闹，不登大雅。”
兰名冷得扁了扁嘴，“自己说了不算。”
闲月赶紧出来打圆场，给我和兰名各扔了一只水袋，“不说这些，先想想我们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一路慢赶急赶，除了在路上的茶馆待了会喝茶的时间，就入了田鸽镇，只去过两家酒楼，还有就是在草水堂入住。但很明显那草水堂是我们中间某人认识的人家，应该没问题。剩下的就是那间简陋的茶馆和两家酒楼。
“草水堂是我大伯的产业，没有问题。”兰名先排除了一个嫌疑。
闲月沉思片刻，道来：“现在城南八子的嫌疑最大，杨珑偷了陶七的信笺，他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物。”
兰名只是将水袋放在嘴边碰碰，湿润了下唇，并没有下咽。
此人的防备也太深了吧——
仰头猛灌了一口，抬眼正撞进闲月温润的眼睛里，一下子傻掉了。
猛晃头，猛晃头，晃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闲月说得有理，不过……”兰名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就见她右手五指飞展，眼前闪过几跟银线，我身后立刻响起五声痛苦的呻吟。
“什么人？”闲月大喝，扔了水袋，人影一窜，从断壁后面甩出两个人。
还有三人，应该……性命难保。
四十：杀手白鸽
两个十四五岁大小的男孩子，从头到脚就是一身整洁的白衣，一个看上去稍老成些，抬高了下巴，脾气还挺硬的；而另一个则低垂了头，抖得跟风中残叶，摇摇坠坠，我还真担心他会不会倒下去。
“谁？跟踪我们的人是谁？为何？”又是兰名抢先问道。
下巴抬得快上天的那个鼻孔一声冷哼，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而那个小个儿点的就不行了，嘴哆哆嗦嗦，脸憋得通红，都快哭出来了。
我这才发现，他们一个肩膀受了伤，一个是大腿。只是，无论我怎么研究都无法找到使他们受伤的祸首。
兰名，此人，值得小心掂量。
“不说？”兰名压低声音，喝道。威力比刚刚问话不知大了多少！
但那两孩子还在坚持，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只是孩子罢了——就看他们那身手，根本不能与我身边这两人相提并论。在武艺上的修为，他们就是云和泥。
“痛……”小个子呻吟一声，身子往后仰，捂住大腿，眉头皱紧。
“苹！”大个子惊声大叫，却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转过身，咬了下唇，挺了背脊，不再吭声。
看了这场景，我算是明白过来了。好好的孩子，都被什么人教育了？竟然搞成这样？而且……“闲月，能不能先解决他们的伤，话等会儿再问。”
闲月去征询兰名的意见，而兰名把手一扬，摊开在闲月面前，说：“还有那三枚呢？”
就看到闲月走回刚扔出人的地方，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又折了回来，然后朝那两个孩子走去，冷着脸，在他们受伤的地方按了按，才坐回原来的位置。
五指打开，我又看到先前从我眼前闪过的银丝，才看清，那是五枚极细极长的隐隐泛着紫色寒光的银针。
这便是兰名的武器。可真正令我惊讶的还在后头。
兰名没有关注那两个孩子的伤，而是扯了嘴角，道：“也就只有闲月敢肆无忌惮的碰我的宝贝。”
她说的宝贝就是银针了，银针，绝不会是简单的银针。可以一针毙命的东西，除了射入的穴道准确外，有毒，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私自攒测着，闲月已经走上前按住了那小个儿男孩的肩，说：“忍着点。”语气舒缓，让人安心。
这才是我认识的闲月！
那小个子乖乖点头，双手捂紧了嘴，怕会喊出来。模样儿还挺逗人的。再看那大个儿的男孩，虽然他一直强撑着，可时不时向旁边偷窥的神情还是泄漏了，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闲月运气，在逼毒。
我看大个子，觉得实在好笑得紧。
“担心的话，就去抱住他。”我提议，纯粹是想看这孩子明明在乎又要强装不在乎的模样。
如我所愿，他猛甩过脸，冷哼一声。
兰名气了，操起手边的棒子就要砸。幸好我还算机灵，及时将她揽住。好生宽慰，“小孩子，莫气——莫气——”
“是孩子，就不会出来做杀手了！”
“杀手？”我指了指那两个孩子，好笑，“杀手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穿得如此明显？”
白衣，白裤，白发带，手腕处还各自扎了两条白长绳。
兰名啪得甩开我的手，砰砰走到那大个儿孩子身边，二话不说，拎了人家的衣服就脱。
我也急了，这里虽没外人，但姑娘家，这行为……
还未等我出手制止，兰名转过那孩子的背，指着颈根处说：“你好好看！白鸽纹身！十年前在江湖上兴起的帮派，专收幼年男童，培养成职业杀手。明暗不分，只要有人出钱就干！”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要杀我们，却又不想被我们知道，请了职业杀手。”闲月接过话，起身，拍拍手。对着大个子的孩子说，“你的伤治不治？再拖一个时辰，必死无疑！”
眼睛瞟到兰名那笑意殷殷的双眼，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紫枫女，到底何许人也？
到处流荡，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深不可测，还是残忍无情——我已经搞不清了。
“死？”那孩子笑的凄惨，“杀手没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
“棠！”叫苹的男孩呼道，声音中的惊讶不减于刚才棠呼唤他时。“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杀人……棠！死也要一起死！”苹坚决地咬咬牙，道。
“谁准你们死了？”兰名笑着扔给棠一只囊状的小管，“解药，可以维持一个时辰。”
又转过头来看我，说：“这东西，可没解药。”
她的眼睛在说，残风，你求我也没用。她的嘲笑，光明正大，嘲笑我的无能和不知。
闲月终于看不过去了，安抚地将手放在我肩头，朝我抿嘴露出笑意，“别在意，兰名只是为我们好。而且……若是残风非要救那孩子，我可以再来一次。”
我不是白痴，我当然知道，闲月要救那个孩子需要用自己的内力逼出那些毒。
他受伤在先，又没好生修养，这番疲劳奔波，拳打脚踢，还要动用内力。是铁人也会倒。
更何况有些毒，会反噬。
刁钻的毒，令人措手不及。
又不是北岛那种稀少的药人，百毒不侵。
挪开闲月的手，将棠拉到自己怀里，无视射向我的或惊讶或好奇的眼神，把手探上他的肩头，说：“没事，先将那个囊丸吃了，我有办法。”
“残风你……”
朝闲月摇摇头，我并不是只会摆在一边当装饰用的。
闲月喘口气，说：“别勉强。”
只有兰名，悠然站一边，怀胸看好戏。
此生从未强争过，一向顺其自然，顺风而下，而此时，兰名那轻蔑的眼神，刺伤了我。
挽起裤腿，从靴子里拔出永王给我的那把匕首，精小短罕，理似坚冰，名曰……
“清刚！？”兰名失声惊叫，闲月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不！是我手中的匕首。
“清刚？好名字！”不觉赞道，如此宝器，也就配得上这样出众而不华彩的名字！
往那叫棠的男孩衣摆处一划，扯了块白布条就绑住他的嘴，免得到时他伤了自己。不理会他惊慌莫明的表情，二话不说，举了匕首就冲肩膀的伤口一刀刺下，刮去毒肉烂肉。不绝于耳的惊叫痛吟鞭打着我的神经，还有苹那男孩无法控制的倒抽气声。
我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可毒素蔓延的后果比少两块肉不知要严重恐怖多少！你就忍忍，过了就好。
清理完毕，拾过被搁置一边的水袋，含了一口就全数喷在伤口上，再从腰间掏出一包药粉撒上，重新割块干净布条绑住了。幸好！当时有叫闲月帮我准备这些外伤内伤要用的药粉药丸药膏。
一切结束，松开因为疼痛而抱住我不放的棠，用火折子取火给清刚消消毒。
闲月走上前，问：“可好？”
“无碍。”反正只要那孩子暂时不要使用内功，等余毒散了就好，有兰名一时辰的药做前辅，再去其毒源，止其毒道，根其毒流，一句话，“死不了。”
“真的没事了吗？”苹搂着意识迷糊的棠，小心问道。
朝他扯扯嘴角，实在不好让这孩子多担心，“无事，这三天都不要动运内功，每日外服内用解毒药，便无碍了。”顺手将刚刚那包药扔给他。
那孩子松了口气，再抬眼时，整个人都换了副模样，眼神炯炯，“我们做杀手的本来是没资格知道并向外人透露一丝一毫关于组织里面的事情的，但大哥和这边的美人哥哥救了棠，我……”他略一沉吟，复道，“总归是要一死的！我就只知道来委托的是位穿猩红衣裳的女子，棕色短发，使一条殷红的长鞭。”
光这些要找一个人是有点困难，但能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回看闲月，他正在沉思，而兰名摆着一副悠闲的模样，然看向那两孩子的眼神依旧不怀好意，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毒狠。
心里窜过不好的念头，我想，或许这两孩子现在是拾回了一条命，但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会……可我，无亲无故，能为他们做什么？
四十一：雪中之城
雪城，顾名思义，在冰雪覆盖下的城市。因为极度临近极北之巅，而常年飘雪，永远处在冬季这个浪漫的季节。
这会儿，外面也是冬季，所以进了这座城市也没感觉什么不同。
和守城门的士兵交换了入城符，三人安全进入雪城，这一路来，告别苹和棠两个男孩后，我们就顺畅无忧，一路飞驰到了雪城。
雪城，冰雪的天堂。白茫茫，雾霭霭，就像进入了异国，无人不被这风情所迷惑。
从身边来过的人们的脸上到处可见喜色，田鸽镇算热闹了，而这里，更是过之而不及。从装饰上判断，怕是这块大陆板块上所有国家的人都到了这里。一时间，眼里、耳里，所有感觉里，各种元素冲击着人的神经。
被这股向上勃发的气息所感染，我们原本还有点阴郁的心情也开起了太阳。可越往里面走，越是感到不对劲。
“闲月……”
“嗯——你也看出来了？”闲月加紧步子，与我寸步不离。
兰名这会儿也把外张的气焰消了下来，低低道：“太平静了。”
是的，虽然外表还是一副因为被捕兽行动而渲染的热闹激情的模样，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太安静了。
“没道理……”兰名说。
闲月拦住一个路人，和他打听了一番后提议，“先和杨珑他们汇合再说。”
我们没有经过任何手续，凭着永王给的入城符，直接走后门进了雪城城主的府宅。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一把招摇的络腮胡，两只眼睛眯得只剩下条缝，一见闲月就死不要脸地冲了过来，喜道：“喔——我这是见到什么了？喔——老天！你真是我的女神！”见了兰名，他眼睛都干脆没有了，“我要死了——啊——我完全被您美丽的容颜迷倒了——您就是我此生所追求——”
转头看兰名，湖中精灵恢复她当初那清纯到不似人类的模样，含着迷人的微笑朝我微微致意。
我受不了了——干脆把头扭向无人的方向，耳朵也捂起来，那个城主实在是吵死人啦！
最后还是闲月有良心，扯扯我衣角，“残风，他们已经先到了，我们进去吧。”
那个城主个破嗓子还在叫喧，“啊哟！这公子，这玉公子，我真是太幸运了！”
你是幸运了，见到了闲月和兰名。我可就倒霉了，什么玉公子，简直就是讽刺！
干脆，头一甩，自顾自离开，自有下从会带路。
在前面领路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弯腰弓背，苍老到令人无法接受他那双看人时精明发亮的眼睛。比第一次见折枝子府上的徐夫人还要来的恐怖。
“公子，请。”走到一扇镂空花纹造型的移门前，老管家用他那双褶皱遍布的双手为我移开门。
甫一跨入，门应声推上。
心头突然窜过不安感，猛回头去看，却在紧闭的房门里看到一个人模糊的影子。
是谁？是谁呢？
不是，应该不是，千万不要是——
“残风，回头！我命令你，立刻！”清越冷静，淡淡的玉兰香。
脚动不了，不是害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想过不知多少次，就是没想过他会亲自追过来。那么忙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对我紧追不舍？单单就因为喜欢我吗？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第二次。所以，别让我说第二遍。”说这话的牙晓，显然已经放下了他高傲的架子，带点哀求的味道，只为让我动心，却还是掩饰着要保留自己最后一点面子。
如此好强的心——
“残风！你在哪里？”是闲月的声音。
救星啊！
心里一阵狂喜。我虽然知道这样对牙晓有些残忍，但怎样都好，现在，暂时，不想见到他的脸。
可老天没有听到我的呼唤，闲月的声音越传越远，直到脚步声淡去、远去，牙晓还在我身后。
一室，只有我和他，两人。
听到杯盏碰撞的轻鸣声，满室飘出浓郁的酒香，一下子盖过了他身上淡淡的玉兰香。
我的心也软了，怕他这样又是一杯接一杯的，没个头。有时我真怀疑，牙晓这人是故意的，为得就是让我内疚。
“别再喝了。”躲过他手中的酒盏，人反而被他拥住。
将头埋在我胸口，呼吸灼伤了我单薄的身子。
说：“等会儿我就要离开，陪我一会儿。”
果然是个大忙人，一刻都离不开。
等等，我这是在想什么？难道就是所谓的不舍不成？
呵呵——呵呵——牙晓，你真有能耐，逼得我生出这样的情愫来。
牙晓果真只是留了一小会儿就带着随行的牙狼和牙敏告辞了，但他还是放了狠话，说十日后看不到我人，就一定要抓我回去。
十日啊！永王说一个月，我都觉得勉强了。十日简直就是开玩笑！所以，我权当耳边风，听过算数，到时再说，他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陪他玩就是了。
雪城城主挥着手臂，放声大喊，“牙将军——一路顺风喔——”
这会儿，闲月和兰名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湖中精灵都装不下去了，我这一俗人能免俗吗？可见这雪城城主摧残人心灵的功力不是一般的了得！
回了府宅，就折枝子一人在等着。我四处周边周角都环视了一遍，还是只有折枝子一个人。
“他们人呢？”我问。
折枝子这会儿正经八百地坐在长桌底头，眼神暗了暗，说：“虞混蛋，跑去救什么人，不知死哪里去了！”
我算听出了点不对劲，不觉恼起来，“什么叫跑去救什么人？什么叫死哪里去了？说得都是屁话！救人就救人，死就死了！”
闲月忙按住我，急道，“残风，你累了。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不……”
“不，你累了，累了。”他朝我摇头，反复摇头，说，“我陪你先去休息，兰名他们会解决的。”
折枝子闷不吭声，那模样，简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我，他的理亏，他的虚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一定会出事的！一定，一定会——”
“别，残风，你别再说。别……”闲月一把拉过我，大步往直道上走。
我听到后面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然后是兰名暴怒的骂声。
“你也太没用！太不自量力了！我实在是太看得起你啦！”
折枝子弱得无声的啜泣，把我心割成一块一块。
没头没脑，随闲月拉着东拐西弯。
脑子里，自始至终，都是虞星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铜铃般大的眸子里，闪着让星辰都羞耻的光芒。
他会一直亲密地叫着——牙牙，牙牙。就算被牙晓伤害了，他还是会极力掩饰着叫将军，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呀！他那无法倾诉的情愫，是如此的强烈！
一头愁肠丝，一刀剪下。
决绝的，又笑着说——还留着青丝为谁？
为了谁？倾尽一切，都是为了谁？
匆匆忙忙，跌跌撞撞，慌不择路，都是为了谁？
我还没问他，为什么要踏上捕兽的路？还没向他讨教琴艺。他还答应了我要为我弹一曲，还说好，说好的……
“残风？”闲月柔柔唤我。
“牙晓为了见我，追我到雪城，可是，星辰他，他却……”
“不是残风的错，和残风无关。”闲月将我抱住，用棉被将我整个人都包围住。
不！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这不可能与我无关！但，就是说不出来，如果我说……如果我，我……
“闲月……”
“在，我在，一直在。残风，闲月一直都在。”细语，低低，吹进人心里。
“好，一直……”
“嗯，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四十二：东武巫师
侍从下了餐具，留下我们几人，那个城主叫什么刘真挚朝我们不断眨眼，推拖有要事就将我们交给了管家。
偌大的正厅，我、闲月、兰名还有后来赶来的一个暗部队员，至于其他人，那个黑衣蒙面男是这样说的。
“不嗔公子和杨公子一道去南面山头救遇难的人了。”
而折枝子的去向，我本来是懒得过问的，但兰名自管自讲，“去找虞星辰了，若是找不回来，他也不用回来了。”那口气，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我已经不想对兰名做任何评价了，反正女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真的就像街头的戏法。你就看着它站在你面前，温柔娴熟，转个背，你什么都没看清，眼都没眨一下，它就凶神恶煞地朝着你吼。
敌不过，躲还不成吗？
闲月一副难色，甚至有些不悦，说：“没了神算子，别说一个月，就算给我们半年也不可能找到麒麟。”
兰名一听，立马拍桌惊起，喝道：“你是觉得我做错了？那你道给个主意出来，星辰怎么办？虞家唯一的独子，你让一个风残烛灯的老人家怎么办？”
这话说得未免过了，我先前太激动没搞清楚，想过之后还是冷静了下来。折枝子只是说虞星辰去救人而和他失散了，那不能代表什么不是？
想明白就不会再失控而误了正事。
而且没了神算子，不是还有我花手葵百嘛——
“走。”
“什么？”两人齐齐惊讶地睁大了眸子。
放下茶杯，再次道来：“连夜启程，时间不等人，也不用等他们了，沿路留下记号便可。”
闲月摇头，“不妥，夜间行路难，更不要说是在从未有人登上去过的雪山了。”
兰名也赞同闲月的话，口气比刚刚缓了许多，“残风，再等一晚，或许明日他们也回来了。”
我坚持，“我有我的理由，多待一刻，便多一份的危险。”
几人不解，看向我，持着怀疑的目光。
一个个扫过，简单道来：“想想要杀我们的不知名女子，还有城南八子，再加上这个古里古怪的城主和城。”
草草收拾了下，不过是多带了些爬雪山的工具和干粮。
出雪城城主府宅的时候，那个古怪的管家拉住了我，在眼神交换间，手心里被塞了一样东西，来不及多想，闲月他们在催了。
还是选择步行，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家都在外披了件毛风衣，可我觉得这样反而更醒目，但是闲月坚持，说极北之巅的温度，不是普通人可以受得了的。
那三个暗部队员全都跟着我们，只是他们习惯了在暗处生活，所以一路来，极难有机会见到他们。
好奇心立马大作！
我试了试，脚步不停，对着无人的空气，轻声呼道，声音都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在吗？”
话音还没落，耳边就擦过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被惊到，然后去看其他人，他们却是冷着脸，行走如风。
“怎么了？”闲月一个跃身，从后面追上。
尴尬朝他笑笑，要我怎么说呢？难道要我说，我刚刚想试试那些暗部的人是不是真跟在我们后面，结果被吓了一跳。唉——还是不要说了好了，随便说点其他的。
“闲月为何要参与？”我指的是什么就不用特意说明了。
就看到闲月卷长的睫毛扇扇，我的心突得一跳，慌了一下，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紫阳花的花语我还记得，是无情和冷漠。但我说不配的时候，闲月眼睛闪烁，问残风这么觉得？当时也没现在了解这么多，就没有回答他。可再次回想，难免会生出不一样的情绪来。
“前方就是城门。”跑最前头的兰名提醒道。
闲月和我眼神一对，立刻会意。
身影噗得一闪而过，双双躲进高大的酒楼墙角暗处。
虽然有和那管家道别，但没城主的令，这么晚要出城门恐怕有点困难。
“别担心。”闲月伸过来一只手，安抚我。他总是能在我困扰烦恼的时候出言安慰，就如他曾说过的——残风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看什么，残风喜欢穿什么，住什么……只要是关于残风的，我都知道。
将他的手与自己的手交缠，告诉他我没事。
闲月问兰名：“有人跟上来吗？”
兰名摇头，又道：“只是奇怪，按照常理判断帝君下了这样的令，全世界都在疯狂，沿途来的人和事也可以证实，为何偏偏就在此安静的不像话？”
兰名的话，正是大家的疑虑。
最靠近神兽的雪城，除了人潮鼎盛外，大家都言谈举止间却少了应该有的对神兽的痴狂。于此之外，更值得关注的……
“我总觉得这个城里的人都不知道雪崩这一回事。”
当我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兰名立刻给我个见到笨蛋的鄙视眼神。
我又没惹你，兰名，你这人……
还是闲月好，知道给我做解释，“雪城的人对雪崩是习以为常了，而外城人，只要能捕到神兽，这些损失不过是牛毛。”
“若是因为一场雪崩，大家的兴致都被打消了，那帝君岂不是个无脑的人。”
“兰名，无礼。”闲月斥道。
骄傲的女子这次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扭过头看城门位置，不再吭声。
过不了多久，城门那边就有动静了。熙熙攘攘进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壮实的大汉，一身的硬块肌肉，看得我直冒鸡皮疙瘩。再看看身边这个人，想起苹一声孩子气的美人哥哥，也差太多了吧——
“看仔细了。”
顺着闲月所指的方向，我看到除了那一队人马，城门左手边又走出来五个人，全都是异国装束。
“东武国的巫师？”兰名压低声音，还是能听出话中的惊讶。
东武国的服饰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衣襟通通往左掩，袍袖宽大垂地，头戴冠帽，珠玉琳琅，看上去雍容华贵。
这也不算最大的差别，有些地方也时兴袍大袖宽，而真正的巫师们的气质却不是每个人都学得来的。
被众人簇拥在中的男子一头拖地的墨绿色长发，在风中摇曳多姿，一举手一投足，那种天然而成的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模样，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来。
“何人？如此嚣张？”兰名道。
我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随着想起的东西越多，心也沉得越深。
神物谱里有这么一句译注：子夜，绿发碧瞳，骑下神兽——啼晓。那个神兽啼晓有一身银白色的毛发，瞳孔也是诡异的白色。
“莫不是……”低咛，心里忐忑不安。
“那个女子？”兰名忽然叫出了声，身子也有一大半跑在外面，幸好被闲月一把拖住按了回去，然后三人立即换躲藏的位置。
“棕色短发，衅红长袍，殷红长鞭，正是要追杀我们的那个女子！”
兰名说得没错，在后来出现的五人当中，的确有那个苹提到的女子。而且我刚刚也想起来了，在田鸽镇的那家酒家所听到说话的女子，也是浑身上下一身通红。
只是无论怎么想，怎么思索都不会想到会是巫师要我们的命。
显然闲月也想起了什么，他一路保持沉默，低头急行。
“现在怎么办？若是被巫师追到，必死无疑！”兰名的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我也不免紧张起来。
“没想到，他们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闲月说。
兰名一个止步，我没注意到就直接撞了上去。可这时候的兰名一点火都没有发，只是恐惧地盯着闲月，问：“你的意思是……”
“嗯。”闲月很肯定地点头，说，“照出城的时间和方位，他们也应该像残风说的打算铤而走险。”
我一个没站稳，踉跄两步险些跌倒。
闲月扶住我，关问：“残风，别太紧张。我们现在回城，再想对策。”
闲月说得一点头没错，为宜之计是重长计议，而不应该自己先慌了阵脚。
再次回城，不打算再去住雪城城主的府宅了，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就直接入住。
兰名一间，我和闲月一间。至于为什么没直接要三间？最近的客栈几乎都是人满，当初住城主的府宅也是懒得找客栈而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现在好了，不得不两个大男人挤一间，还苦了兰名一华族小姐住这种不入流的小客栈。
四十三：四方石阵
架箭囊和弓的时候，闲月一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想问他做什么的时候，他却比我先一步开口。
“残风，我发现我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呼一叹气，语气也颇为伤感。
把我喝得一愣一愣，他却转过背，睡着了。
一夜，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梦中，反反复复，还是四河城的十里荷塘，我想，我是醒不了了。
我们能不能平安回去都是问题了，捕神兽，救曲诚，让我完全没了底。
第二日，简单置备了些衣物干粮，我们又补充了最饱肚又最方便携带的干粮，本来兰名还提议要用能产生饱肚感的药丸的，这样更能解决问题。但闲月坚决拒绝，药物伤身，他的理由非常充分。
“为了不时之需，还是带些吧。”我抓了几瓶，要老板把这个也算进去，被闲月一把抓住。瞪了眼，怒气外泄。
“残风，我不能让你伤害自己的身体。”闲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哀怨，我心一动，一个点头就答应了。
兰名还是不放弃，道：“闲月，你怎么只说残风啊？”
“你喜欢可以买那个东西，我不会管你。”闲月拉着我，头也不回的出了杂货铺。
后头兰名叫得超大声，“闲月，你个混蛋！”
我偷看闲月的侧脸，他线条柔和的侧脸被两鬓的发丝一触一触摩擦着，心里好暖——
捕兽行动中的第三日，我们先走通向南面山头的城门，再绕远路，登一半南面山头，然后走永王给的地图里的捷径去发现麒麟的地方。以不碰上那群巫师为目标。
至于一路上所要遇到的麻烦，被我们直接忽略。
而且走这条路不仅可以提早和杨珑他们碰头，可能的话，加紧脚程，缩短休息的时间，不再遇上雪崩，或许能比那群巫师早一天到。所以，现在最危险我们的是南面山头不知何时又会发生的雪崩，本来想趁势避开的，却被一群巫师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阵脚。
这麻烦事，真的是越躲它，它越是紧追不舍。
不出所料，我们一出雪城，后面就尾随上了一群人。不用猜也知道，铁定又是那群白鸽纹身的杀手了。只是，到现在还让我们困惑的是，那些巫师为何要杀我们？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不计其数，各人心思各异，到底谁能捕获神兽，都是个未知数。而那些巫师，却单单就盯上了我们。难道真只是像那个棕色短发自称星梅的女子说的，嫌我们太吵了？
打死我，我都不会相信的！人命又不是儿戏，如此草率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实难令人信服。
“一群蚂蚁，甩都甩不掉！”在第三波杀手袭击我们的时候，兰名终于不耐烦地破口大骂。
说实在的，没人会喜欢被人时刻紧盯，时刻有人找机会找空档暗杀你。除了麻烦外，还会因此吃不好，睡不稳。
“闲月，想个办法。”兰名叫道，手一伸，又是一把雨花似的紫枫银针。洒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惹得我不断拍手叫好！也惹得兰名不断送我眼刀，一眼一刀，毫不留情。
“残风，莫再闹了，你有办法吗？”闲月替我挡掉一个人，自己又应接不暇迎上对方飞速闪过来的一刀。
那些杀手，功夫没多少，但杀人的手段可不少。暗杀、投毒、设计……能用得上的所有不入流的把戏他们都用遍了。
“再等我会儿。”
“你拖拖拉拉要到什么时候，人还没出现前你已经在说等会儿了，现在还等？你直接等死去好了！”兰名这个毒舌，骂得我哑口无言，太狠了！等我将这批人放倒了，就放你！
心里恨恨得，还是布下最后一个局关，朝他们两人大喝：“跳出这个圈！”
我的脚刚踩到地面还没站稳，那块有四方石阵围成的阵圈内，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礼花四溅，那叫一个漂亮！
正在我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声尖叫划过耳膜，是闲月！
猛得回头，整个人都慌得要散架了。我这是看到了什么？为何前面还好端端和我嬉笑打骂的人，现在却一身是血的站在阵内？
为什么？我明明有提醒过的，以兰名的武功修为，不可能避不开这样不起眼的小阵？到底在那一刹那间，发生了什么？
再看闲月，他已经冲到了阵口，我又被他吓到，急得自己都想冲进去了！阵是我布的，有什么危险我当然知道。小阵是小阵，可要杀个慌了阵脚的人还不容易。
“闲月！你不要动！”我朝他喊，喊完不忘赶紧朝那布阵的四方石头奔去。
北面面朝南面山头，是死门，只要破坏那个口，此阵就破了。
人一到北面，又被眼前所见到的场面给吓到。乱七八糟的，在那块石头上，都是乱七八糟用鲜血绘制的法阵。
是巫师！只有巫师有这个能力！在他人绘制的阵法上强加上自己的阵法。
“残风，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闲月站在不远处，兰名倒下去的地方石阵外叫。
我跌跌慌慌，撤退一步再一步。
脚步踉跄，任何一块不平的凹凸都能绊倒我。
“闲月，你先走。”
“残风，你在说什么？我……”
“走！”一声从胸腔内爆出来的尖啸，脚下运气，飞窜上正前方的树梢。心里默默念念，闲月，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先离开，你离开了，我才有希望活下来。我们才有希望活下来——
四十四：白巫星梅
我不知道闲月有没有听我的话离开，可我还是宁愿相信，他走了，从我离去的相反方向走了。
红色法阵，头首是朵狰狞妖艳的梅花，尾部是蛇的模样，文字走向和绘制的方式，若是没有猜错是巫族白族最擅用的法术。
白星梅。
现在我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名字。
脚底生风，行来烈烈。毫不迟疑，掠过一片又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草坪。寻着血腥味，凭着过人的嗅觉。
白星梅，我一定要逮住你！
不为别的，就凭你如此侮辱人的方式，这般羞辱我的阵法！
“嘻嘻——”一记女子甜腻的娇笑声入耳。
正前方二里外，一红衣女子单脚站在树冠顶端，风扬起她艳红色的长袍，猎猎作响。
“你果然来了。”未等我靠近，白星梅已经迈着清逸的步法在空中用人无法想象的速度一隐一现。直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巫族，如此神秘不可小觑的一族！
“区区你这人类是我的对手吗？”说话的女子，语气异常轻蔑，冷得吐了我满脸的冷气，又道，“乖乖将你手头上的东西交出来，梅姐姐我大发慈悲，可以放你个小帅哥一命。”
“你！”怒不可遏。
“我？嘻嘻——生气了，真好玩！”她连连拍着玉藕小手，笑得欢如喜鹊。身影一顿，消失，又防不胜防出现在我背后，一个圆柄的硬物抵在我后背。
“快点！姐姐没这个耐心！”一改俏皮的模样。
见我迟迟未有动作，惹恼了这个红衣女子。就感到脖子一滞，整个人被一条鞭子缠住。我张了张嘴，想吐出梗在肚子中怨气，人却不受控制地不断往后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一甩鞭，将和她相比笨重许多的我狠狠摔倒在地。
从十米高的上空，被冷不防扔下来，背脊撞到地面。眼前一暗，险先昏了过去。使劲甩了甩头，才刚刚跑回点神智，肚子一阵猛烈的刺痛，那女子竟然从那么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一下，一脚踩在我肚子上。摆了张红脸，恶狠狠地盯着我，道：“快点！快点！快点！”
现在我是背脊伤了，腿关节那里也在阵阵作痛，不知道断了没有。还要承受白星梅不要命的一脚，肋骨也一定折断了好几根。
不只是狠毒呢——
只是，“要什么？你踩着我要我怎么快啊！”毫不畏惧，冲着她，直接将她刚刚发泄在我身上的怨气用口吻喷了回去。
打不过，我也要用口水淹死你！
欺人太甚了！
白星梅对着空气甩了几下鞭子，以示警告，“告诉你，乖乖的，别跟我耍花招！”
我耍？也得看我有没有那个能力啊！
“都快被整的残废了！还花招？草招都没有！”骂完后，我感到从头到脚，一阵清爽，整个人简直欢然一新。除了断了和折了的骨头。
“你！”
“我什么我！”再顶回去。靠着仰躺的姿势，我骂得特别痛快。
白星梅刚才还气焰十丈高的样子，现在可好被我骂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可我这人就是健忘，反复在兰名那里体验过女子不好惹的真理，这会儿又犯了。白星梅毫不犹豫，抄起那条看起来威力十足的赤红长鞭，就往我身上招呼。
天！会死人的！绝对，绝对会死人的！
我惊恐的已经不敢去看了，直接闭了眼。却是半响过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傻了的睁开眼，再次傻掉。
我想我终于是明白并体验到雪城城主刘真挚看到闲月兰名那死不要脸的感受了。
墨绿色拖地长发，随风而荡，悠悠散散，比周围的雪景都要来的摄人心魂，而那双眼，蛊惑人心，震撼人的灵魂。
云子夜——我所听说的，所看到的，都不是假的。
那个被传得神乎奇乎的人物，在东武，在整个巫师界，鼻祖般存在的人物。他就站在我面前！
如此贴近的距离，比第一眼从那般距离看到他，还要抓人眼球，摄人心魂。
其他什么我都顾不上了，眼里、心里、脑子里、整个身子都被他那双眼所充斥、捕获。
要命！没来由的，心跳砰砰砰，急速跳了起来，毫无章法。
“星梅，我有要求你这么做吗？”魅惑空灵的声音，直击大脑。
“公，公子，星梅，干死！”
噗通一声，白星梅直挺挺跪下。在我面前嚣张跋扈的女子，见了这个人，简直就是小鸡见到老鹰，小兔遇到恶狼，抖得不成人样。
我不免有点同情白星梅，每天要面对这么一个人，除了对漂亮的东西有免疫外，怕时时刻刻处处都小心翼翼，谨慎到每个神经都吊在那里。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让人恐惧。
云子夜，绝对是最典型的例子！
扁扁嘴，我竟然在生死关头还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
云子夜行走时，脚几乎是不沾地，他的手也是，明明只是伸手一挥，我却觉得他是在划破时空。
“神物谱，可是在你身上？”吐字干净清晰，却冷的要死，光对我说一句话，我就感到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好几度。若是我骨头没断，一定也会像白星梅那样，先跪下来，把头低了再说。
我思索着就忘了有人在等待我的回答，云子夜倒也算是个有良心的人。就见得他的手随意在空中一划，递到我面前，是一颗通体泛绿的药丸。
“吃了，算是星梅失礼的补偿。”
“公子！星梅我！”
白星梅话还没说完，就被云子夜一记冷眼顶了回去，“回去，交由白落处置你。”复又朝着我说，“还是交给我吧，你拿着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书的主人，是你？”我有些怀疑，所谓的神物谱，便是记载神人之物的画谱，而拥有者自然也……
我的猜测竟然对了，云子夜眼睛一眯，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算是你拾到这本画谱的代价。”
交出个烫手山芋，何乐而不为！虽说画谱原来不是我拾到的，但现在有这么一块肥肉放在我面前……我能让它溜走吗？
答案毫无疑问，当然是否定的！
我告诉了云子夜藏书的地点，本来想着他可能会怀疑不相信我，没想到他只是闭目沉思一会儿就对我弯眼一笑，说：“给，这个瓷瓶里有十颗药丸，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支短笛，道，“需要时再使用。”
说完，风一刮，人就消失了。
我那叫一个后悔啊——冲着无人的空地大喊，“还会不会有人追杀我们啊！！！”回应我的，是呼啸而过的寒风。
徒然坐倒在地，又是一阵拆骨似的疼痛。
干死！药，再好，也不接骨的。
四十五：初初吻过
手里持着一只瓷瓶，一支短笛，通体碧绿，绿得像会滴出水来。真真有灵气啊！
吃了云子夜给的药后，疼痛感淡了，身体内还窜过一股真气回流的感觉，很舒服。只是，骨头断了，接接还是挺麻烦的。
这空旷的地方，人影都找不到一个，后悔当时提议走没人的道了。
闲月，闲月，你在哪里啊？
说时迟那时刹，我就这么在心里一吼，老远的就传来熟悉的呼喊，着实让我激动了一番。
“残风？听到了吗？听到了的话，就回个声，别让我担心。”
我该不该出声提醒他呢？
那么担忧的声音，喊得我心都软了，可若是让他看到我现在这样，非自责死不可！
唉——
叹气，叹气，叹得心毛毛，仍是拿不定主意。
而闲月的呼喊和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我这一身的断骨头，想挪个地方躲躲都困难。
没辙——若是他先找到我，不如我主动应了他。
“闲月，我……”
“残风，你！”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闲月已经杵在我面前了。
我便扯了嘴角朝他笑笑，无事——我想这么表达。无奈，嘴角还没扯到最大，先把背脊那块地方扯到了，那个痛啊——
“闲，闲月，我……”我不是故意不发出声音的。
“残风，你怎么了？为什么会……”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一亮，妩媚的桃花眼顿时瞪得老大，死死盯住我脖子看。
我不解，摸摸，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可闲月却突然冲上来，一把扯住我摸脖子的手，眼里闪着水光，声音沙哑，“残风，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离开的，我……”
还不等我劝慰他，闲月一张手臂就将我死死拥进他怀里。
那个痛啊——痛啊！痛啊！痛痛痛痛痛——痛死人了！！！全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在痛！后背，腿关节，肋骨，还有我可怜的脖子，要死人了——
可是，闲月他在颤抖，肩膀一颤一颤的，手臂越缩越小，生要将我挤进他的身体那般。声音桑桑的，低低缓缓，伴着啜泣。
“残风，我发誓，绝对不会让你再伤一分一毫！”
闲月，你这样子，叫我如何偿还？
咧了嘴，嘶嘶呼痛。残风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啪得拉开我，视线迅速在我身上扫过一遍，最后，猛得伸手抽了我一巴掌。
错愕盯着他，完全闷掉了！
他低垂了眼睑，抖着抬起手，我也是下意识地人往后仰了仰，他的手顿然停在空中。猛然甩过头，散开了的水珠贱到我脸上。
“闲月——”
“残风，让我看看，可好？”闲月哑了嗓子唤我的名字，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脸上，衣衫不整。
仔细瞧，他身上衣衫多处都已勾破扯开，黏腻的汗水将额发紧贴在额头，呼吸紊乱，胸口起伏不定。是因为找我吗？
“残风，我是气啊，你这样不照顾自己，我那是生气呢——”他说着，低着头，慢慢挪进我。
窝进我怀里，闲月道：“残风，我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残风，让我看看，你伤在哪里？告诉我，痛在哪里？别让我担心，我会寝食不安，我会坐立难安，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这样和我说，用如此低柔轻缓的语调控诉着我，我心一软，什么都依了他。
待闲月将我全身上下检查完毕后，他的脸立刻青的跟夏天的湖水似的，一双眼，不怀好意的瞅着我。害我心颤颤，人慌慌，他却忽然叹口气，道。
“还好，只是折了，接回去就好。”
话才说完，我反应都没反应过来，闲月一用力，将我此生最不堪的叫喊都逼了出来。
“啊！！！——唔，唔——闲月你……”突然放大的脸，就在我的面前，闲月那张魅惑的脸蛋儿，堵住了我的呼喊。
唔——虽然只是嘴碰嘴的吻，可闲月你，你知道你是在做什么吗？我，我，我——我该怎么办？
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体一轻，人离地面，被闲月拦腰抱起。他低头冲我宛然一笑，怡然沁人。
闲月的轻功果然了得，远比我花的时间少得多，就回了四方石阵那儿，兰名和那群杀手还倒在阵中。
原本我那阵根本不是死阵，顶多让人昏倒个三天三夜，可被巫族白族白星梅动过手脚后，我已经不敢保证这个阵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脚是接上了，但背脊和肋骨的伤，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只好麻烦闲月扶过至北面石头处。
垂头思索一番，一口咬破指头，在那个血红阵法上加了两笔，白星梅的阵不解自开。
果然！云子夜是个守信用的人！
白星梅的阵法已经失效，我自己设的阵法就小菜一碟了。
将兰名搬到平地上躺好，闲月先检查。我焦急地等，坏念头总跑出来吓我。
一盏茶过后，闲月停手，有些为难的道来：“得赶快找大夫，不然……”他话虽没说下去，但我还是猜得到他想要说，却开不了口的话。
想着就想起了云子夜走之前扔给我的瓷瓶，于是，掏出来就倒了两颗，塞进兰名的嘴里，抬高她下巴，药顺利被吐下。
能吞药，情况并不算很糟。
再探她的鼻息，已经稳了下来。
果真是好药！那巫师都这般神奇吗？还是就云子夜是特殊的？
闲月投过来吃惊的表情。我便将那个瓷瓶交到他手里，道：“止痛去伤良药，居家旅行必备。”
“噗哧——”闲月笑出声，没好气得盯了我一眼，说，“好像无碍了。”
“嗯！”我应道，“休息个两天就无事。”
话说完，我和闲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禁双双叹气。
我伤了，兰名不省人事，就闲月一人，如何带着我们上路？可不上路的话，时间紧迫，不允许。
唯一的办法就是？
挺了挺背，把痛忍下去，朝无人的空气中拍拍手，一拍，二拍，三拍——三拍为到，一个黑衣蒙面男跪着显身我们的面前。
暗部队员，终于用上他们了！
四十六：从长计议
兰名醒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异样。之后一路上，我时不时能感受到一束炽热的目光盯着我的背，待回头，啥都没有。一次恰好撞上，兰名慌乱逃开，我兀自沉思，读不懂，便没多去在意。
与杨珑他们是在两日后碰的面，这期间还真的没有暗杀者出现。
“这里的状况如何？”闲月问一头汗水的杨珑。
“不怎么乐观。”视线还放在远处人流来去的被冰雪覆盖的道上，心不在焉，“人都被冲散了，现在所能集结起来的人数不超过十个，物资就更不用说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冰天雪地。”
杨珑的脸色并不好看，这几日他匆匆赶来这里，又忙着抢救伤员，这个一直被人捧在手里，宠在心里的男子，一日间，就似换了个人。
他已长大，他的心智再不是以往任何时候的他，二十三岁，这才是他真实的年龄。
站在杨珑身边，从始至终不发一语，绷着个脸的男子，不嗔，我真是认不出他来了！
“主人。”不嗔唤道。
我却不是味儿，偏了头，不想看他的脸。
一次又一次，我真是厌倦了他的反复无常。也懒得再去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感受手心一暖，回头时闲月温柔闲雅的笑。我有些感动，感动于他对自己的在乎。一举一动，我这细微的心情变化，他都能感受得到。你说，我能不感动吗？
躲在还算安全的帐篷里，大家临时商量对策。
我们将我们的方案说了一遍，他们也将他们的想法阐述一清。
“这么说，要先找麒麟花？”杨珑道。
我点头，“嗯，只要找到麒麟花，麒麟必在附近。”
不嗔担忧道：“巫师，不好对付。”
的确，这是现今最大的麻烦和阻力！
闲月托腮，兀自沉思。
沙漏的沙嘶嘶滑下，时间一点一点，无比无情。
“这是第几日了？”闲月问。
粗略一算，“六天。”
“我们还剩下二十四日。”他又朝我看，说，“牙晓给残风的日子只有十日，还剩六日。”
时间紧迫。
几人一致点头，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安排人、物、事宜。
我们的方案是最佳方案。
所有人采纳后，都出去忙活了，只有我，游手好闲。
“残风，你在烦恼什么？”
雪雨树下，嫩芽待新发。
抱头仰躺在树干上，天空甚蓝甚蓝。风过耳，杨榆树的芬芳，无处不在。
闲月挨着我坐下，问。
叼了根树苗干枝，不知该不该回答。
闲月不急躁，视线飞扬，穿越过交叉错乱的时空。
“等这次捕兽行动结束后，残风会回去吗？”
“四河城？”
闲月颔首，下巴微微动了动，偏过头，看周边雪景。
“闲月。”
“嗯——”
“你呢？为何要参加这次的行动？”这个问题，我反复问，闲月总有办法搪塞过，可这次，绝不会再给他这种机会！
听到一声轻笑，顺声去看，闲月弯弯翘翘的眼角，染着淡粉色的光泽。
“残风不知？”闲月反问。
我乍舌，不知作何回答。
“看样子，真的是不知呢——”他长叹，继而笑开，“不知便不知吧。”
风扬起碎雪，砸了我和闲月一身，一地。
远处，极北之巅的山峰，高耸入云，环环薄云间，山景若隐若现。南面山头下有一碧波湖潭，常年被冰雪覆盖，却从来都不结冰。湖水中的极北之巅不再那么令人恐惧，反而尽显柔姿。
闲月，闲雅如月，皓洁光华。
李残风，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再不敢问他这个问题，怕无法承担心意的重量。
原谅我的怯懦。
兰名从帐篷里出来，她身子刚恢复，不宜做大重量的活动。而依着她的性格，这未免有些苛刻。
这不，她看到了我们两，忙摆出柔和的笑容，朝着这边的方向走来。
不约而同，我和闲月视线再次相撞。
如何？闲月用眼神问我。
我自然是没问题的了。对他回个肯定的眼神。
闲月笑着抓过我的手，说：“抓稳了！”
不待多说一句，身影一闪，飞出三四米。回头看兰名，湖中精灵一脸不可置信，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不消片刻，那儿爆发出一阵狂吼——
李残风！你给我兰名等着！！！
等等等，兰名，你太不讲理了！拉着我逃的人可是闲月呢——别只骂我一个啊！
闲月的手拦住我的腰，身子相贴，脚下踩风，飘飘然，荡开。
手掌拨开，袖摆是他的蝶翼，张扬地飘在空中。
“残风。”风带着闲月的声音擦耳，痒痒的，好不暧昧！
“嗯。”
“偶然……”
“……”
“呵——”他低头笑起，“偶然也给我留扇门，狭窄些也没关系。”
“我——”
“我知道，先来后到，只是，可不可以再开一扇呢？”
他说的是……“闲月你！放我下来。”
停住在一里外的平地上，寒风狂草，全往一边倒。迎面的风，吹散了闲月的额发，却将我的发吹乱，胡乱扫在脸上，迷糊了视线。
眼前的这个人，妩媚多姿，风雪吹不散他的风情，无论何时何地，他存在总是带出不一样的气氛。我不止一次迷惑在他的气场里。
“残风。”闲月轻轻唤我，风儿却将他的声音扩张，猛得刺在我身上。
往后挪了一步，身子摇摇，还是坚定的站住。
“残风！”闲月惊叫着想要冲上来扶我，被我一手推掉。现在，还不能就这样让他靠近，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给了他进来的机会，一直都是我……
“残风，我们回去，回去可好？我……不想要你的回答，暂时——。”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干脆把嗓子绑住，我只能听到细细的低吟。
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必须说明白，必须告诉他，必须！
“闲月，你听我说。”
“不！”他慌着捂住耳朵，摇着头躲开，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那么残忍，不要，残风，不要这样——”
“那——你是想要怎样的回答？告诉我啊——闲月，你希望我怎么做？希望我怎么说？你告诉我！”我一步步靠近，他一步步后退，之间的距离却越扯越远。
“谁知道呢——”闲月侧脸，扬起，三千愁肠丝一下子滑落，在肩头划出最美丽的弧线。
番外：树等鸟，鸟寻树（牙晓）
牙晓，我是树，站在这里永远不会移动。你是鸟，任你飞，我只要能仰望你就够了。树不会变，他等待鸟累了，回来树的怀抱。
这是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说得话，他不敢忘！他怕他忘了，那个人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很害怕——
牙族族长牙晓，十二岁，第一次尝到等待一个人的痛苦。
苦涩、期待、甜蜜、哀怨……七情六欲，他一一尝遍。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个细雨稠绵的晌午。
一时的贪玩，他逃了师傅牙伯的武艺课，心里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刺激。
中庭，是主军上将府，甚至是整个荼焱，景色最江南的地方。
在菡萏榭，他遇到了那个人。
朦胧的烟雨，衬得那个人的身影朦朦淡淡，最是风雅。
像玉一样的男子，这是他对那个人第一眼的印象。而接下来一系列的事情证明，这个人就是个清风淡雅，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男子。
那种淡淡的风情，无人可比！
而那个人的纵容，更是让他的心都放在了那个人身上。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了一个深渊，但他从未想过拔出来的一天。
直到那个人的不告而别，他才慌了。他满世界的找，将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徒然坐倒在地，他将身子卷起。
于是，他的等待开始。
整整六年。
从未消停。
留着那个人用过的茶具，读过的书籍，睡过的床榻，弹过的琴瑟，下过的棋盘……他像疯子一样，沉浸在回忆中。
花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用尽无尽的心思，然而当牙狼请罪，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而这种无力将他整个人摧垮，谁的话他都听不进，谁的劝告都是耳边风。他折腾自己的身体，也折腾了无数人的心。
每每午夜梦醒，他猛然从床上坐起，便再也睡不着。梦中的那个人依旧对他笑得轻柔温缓，说，牙晓，我是树，你是鸟，树会等着鸟累了，回到树的怀抱。
可是，鸟还在这里，树不知去向。
于是，他学会了恨，深深的恨，狠狠的恨，恨到自己无法再恨，看不清事实，把所有人当做那个人，他的那棵随风飘走的树。
闲月的风情很像那个人，星辰的眸子很像那个人，无暇的小聪明很像那个人，清秋的才智很像那个人，流微的笑容很像那个人，落梅的棋艺很像那个人……
他在每个人身上寻找着那个人的影子，他知道，他疯了。
可是，他宁愿自己疯了，也不愿面对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的现实。
残风，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等你，耗尽了多少心血？为了你，他已经疯癫成狂？
到底是树等鸟，还是鸟寻树？
树若是等不到鸟归来，他还可以等待其他鸟。
但是，鸟回来后找不到那棵树了，他又该将这份思念放置何处？其他的树，都不是他所爱着的那颗树。
那棵曾包容他，安慰他，为他哭，为他笑，为他难过，为他在深夜里奔前走后的树！
所以，鸟的痴念永远无法断。
直到他等回了他的树——
直到他不再爱着那棵树——
直到他没有力气再等下去了——
直到他把现实看破，把往事撕碎——
直到他，再也不做一只鸟——
被束缚的鸟，没有自由的鸟——
牙晓，晓晨而出，夜幕而归。
残风，落叶落尽，风雅依旧。
牙晓，我是树，你是鸟，树不会动，他会一直待在原处，等待那只南飞的鸟。所以，牙晓，请你自由的，去寻找自己的未来。你不用怕，树永远会等着鸟累了，回到树的怀抱。
可是……
残风，你是鸟，我是树，鸟忘了回家的路，树却一直在等着他。树不怕鸟累了，他就怕鸟爱上了别的树，从此饱尝孤单之苦。
树等鸟，鸟寻树。
不是爱，爱不是。
一棵树和一只鸟，他们的故事从未开始，从未结束。
四十七：初入雪山
闲月一如既往，对待我，还是对待其他人，他总是那般温文有礼，让人挑不出一根刺来。
这样的人，真的是玉雕的，饮露而成。
越看他，越觉得形愧。
有时我真的是想不明白，一个温柔闲雅，一个清越冷艳，这样的两个人是看上了我什么？
“你叹够了没有？别因为你一个人而影响大家的情绪。”
前一段的山路还算平坦，大家背上负了不少包袱，但也不觉累赘。兰名冷冷刺我一句，还不忘甩甩她那头暗红色的发。
女子，如此柔情，偏就有副躁性情。
我也知道自己没用，可有些东西是无法控制的。这样的不成理由的理由，我哪敢和兰名说。
“兰名，你的伤怎么样了？可别勉强自己。”找其他话题，也有些担心她伤未好，勉强跟我们一群男人的步调而行。
而她倒好，柳眉一挑，道：“你自己顾着自己就好。”
莫不是……追上两步，问：“兰名，你不会是认为我故意用阵伤了你吧？”
此话一出，兰名的反应更大，五官皱起，嗤嗤喝道：“别把我想得这么狭隘！残风，非常时期，我不会用以前的态度对你。”
我知道，反差那么大，我当然知道了——这种时候，慢悠悠的态度如何了得！？
闲月总和我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虽然时不时回头可以看到他，然他，依旧会对我温柔一笑。我心虚，只会慌着躲开。
杨珑心情不错，一蹦一跳在我旁边。不嗔一言不发，存在感稀薄。
这样的五个人走了一天的山路，中途遇到零零散散的人，大都是寻着麒麟而来。大家见了面简单寒暄一阵已算客气，性子差一点的，不由分说就冲我们举刀砍过来，好不刺激！
趁天色还早，停下脚步搭帐篷，介于队伍里面的唯一一个女子，帐篷带了两个，一大一小。
不嗔和杨珑去打野味，别说这山是雪山，遍眼望去绿意稀少，可冬地里奔跑的动物也不少。纯粹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他们二人嬉笑着离开了。
干粮，五人份，过个七八天，绝没问题！还有不少浓缩型干粮和药丸，也能撑个五天。运气好，打些野味，也能多混些日子。
而且听说山中有不少温泉，期待啊——
生火，用最便捷的火折子。钻木取火？不知何时会用上。
锅碗瓢盆，野外生存，不需要。闲月心细，找了些厚实的宽叶子，卷缩起来盛做碗碟。每个人腰间都挂了一个竹筒和水袋，取了那竹筒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筒中冒出热气，暖暖身子。
脱了皮手套，哈着气，搓着手，靠近火堆。我也不是怕冷，可有火当然要烤烤了。
火苗见了干柴就燃，枯木噼啪，火星子乱溅。
闲月把我拉开点，看着我发笑，说：“别靠太近，把自己烧了。”
“我知道，又不是孩子。”回他个笑，隔阂总要想办法化开。
闲月不语，递给我一只热过的干馒头，一张宽叶，内有一小块干肉和些干菜，还有我的竹筒。
“先拿这个充充饥，等杨珑他们来了，或许可以吃上新鲜的。”
前几顿吃的也是这些，还因为没休息生火，就掰了点干馒头。我们带得也就只有干馒头、干肉、干菜，吃这样总比吃那些没有味道，不会有饱感，只能维持生命所必须的物质，死不了的药丸来的好！
掰开馒头，夹片肉夹根菜，一口馒头，一口水。叭咋叭咋，嗯——馒头烤的正火候，半松半干，肉与菜，再加闲月调的几味调料，已算美味！
有闲月，真的很好呢——
哎——可我要不起，要不起。
夜渐渐深了，山中的空气很好，夜空是深蓝色的，星光闪烁。
寒风一吹，火苗舞动，噼啪——一块石子爆溅出来。抛出老远，在雪地上留些一条黑色的痕迹。
“残风？”兰名担忧道。
“我去找找看，你们不要走开了。”弹弹衣摆，刚站起又被拉住。
“残风，你留着，我去。”闲月一道站了起来，而抓着我手臂的手却不松。他看着我，含笑的模样，说不出的多情。
我很怕，怕自己陷进去了就无可自拔。
所以，视线乱飞，就是不敢停驻在闲月的脸上。
“还是我去吧，残风你也是一身的伤未愈，我轻功好，就算真遇上什么了，也逃得快。还有……”他停顿了，继续道，“残风，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行动，知道吗？”
他说的在情在理，我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点头，只能这样决定了。
和兰名一道等着那三个人的归来。杨珑虽调皮，可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更何况有不嗔在，怎么就会去那么长时间的？
“兰名，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这……”兰名看了看林子深处，又看了看我，抱起膝盖，说，“不该让闲月一个人去的。”
可也不能只留一个人在这里，这谁都知道，所以……
“再等等吧。”
继续，时间流逝的声音好刺耳，心扑扑跳得很快很急。按耐不住，猛地站起，一不小心没站稳，又跌了回去。
“残风！你，你还是去找找闲月他们，我也怕会……”
“可是……”
“我兰名是谁啊！残风，你自己小心点才是！”她啪得狠狠拍在我背上，痛的我龇牙咧嘴，这女人，还真打的下手？
四十八：陶姓兄弟
幽深密林，矮灌木丛擦过裤腿，这个时候的森林藏着太多的秘密，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幸好未下雪，寻着闲月身上特有的气息，行约二刻有余，然，闲月的身影却未曾见着。而，杨珑不嗔二人也是，踪影未见。
这些人，都，都死哪里去了——
担心——
不敢休息，脚步不止，人更是强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还记得刚进雪城，闲月二话不说就拉着人往锦绸庄跑，无论我作何表示，他就是非要将这一身厚衣裳套我身上。说，天冷，雪冷，残风，不可冻着了。
而我当时是怎么说来着？似乎很不屑地哼了声。后面的，就不记得了。但那套衣服却还是穿在了我身上。
天真的很冷，刺骨的寒气，无孔不入。
闲月，你们都在哪里呢？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
行至一块大石前，想稍作休息，人刚靠上去，就一个激灵，弹了起来。
汗颜啊——
大冬天的，为何会有人在这种天气，这种场所，做这些事呢？虽然野外空气清新，月朗星稀，可打野战也不是这种打法！
嗯——还是听听看好了。
喘息，无法压抑，“不……六儿，不，不行……”
“不行？”低沉的男中音，“不行，你，呵呵——还摇得这么起劲？骗谁去啊！”
“啊！六，六儿，不行了！！！”
接着就是差不多的拒绝、反抗、嘲弄、摇摆、抽插、低泣、娇喘等等等等，容我隐身一下。
听声音，是两个男子，而且那个受方还听熟悉的，似乎，有在哪里听过，而且还是最近听过的。
“七，你是我的！”一声呐喊，那人突然一阵激烈的运动，另一男子显然承受不了这般剧烈的动作，哭声更甚，甚至有昏厥过去的征兆。
我……还是离远点，比较好。他们干这档子事的时候防备松懈才让我如何近身，若是等对方警觉到了，我想，我不想想了，多浪费时间。
还是做眼下最迫切的事要紧！
走出两步，突然感到背后一凉，急忙弯腰倒下，滚入一旁的灌木丛。
好危险——拍拍小心肝，刚才实在是千钧一发啊！
再看刚站过的地方，一排的匕首，把把泛着银光，刺眼——
这人，好狠——我就不过，偷听了会儿，也未免太……
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如何？”
“什，什么如何？”问题这么模棱两可，叫人怎么回答？
“这位兄弟，偷听的怎么样？”
原来是问这个啊！早说嘛——绕那么大弯子。边爬起，边打哈哈，“还行还行。”
“噢——”那人一个奇怪的长音，音断，人已站我眼前。
对方吊了一边的嘴角，手里撩了把大弯刀，衣衫耷拉，墨色长发在风口飞扬。表情何等嚣张，冲我不断奸笑，说：“长得还不错，怎么就有这种癖好呢？”
我也想知道啊！问题是……“说笑，说笑，这个……大家彼此彼此。”说完转身就走，再待下去，命休矣——
可对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才挪动脚步，脖子一凉，是那把在月下闪烁的大弯刀。
“莫急，话还没说完呢。”说着贴近，他左脸侧对我，笑得别提有多狰狞。这才看清，那是一张阴阳脸，半白半黑，好不吓人！
“好说好说，不知有何指教？”试着动了动脖子，却是一阵刺痛，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我敢保证，若是再有其他小动作，这人绝对会一刀了结了我！心思都放在右脚靴子里的那把清刚匕首上，背上的箭筒和弓我都留在兰名那里了。
正在两方胶着时，大石背后传来沙哑低柔的声音。
“六儿，放他走。”人也随之出现，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田鸽镇遇到的城南八子陶七。
陶七整了整衣襟，又朝我微微一笑，道来：“李公子，又见面了呢。”
陶七，六儿，陶六。
老天！我的小命啊——
亲兄弟，同性，禁忌。我都是看到了什么？真希望刚才没有休息，这样的话……也不用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庆幸的是，陶家两兄弟的心思不再这档子上。陶六回问陶七，“七，你认识此人？”
陶七朝他点点头，又看向了我，说话阴阳怪气，“李公子的朋友好不厉害！”
说的是杨珑吧？我就想，就算杨珑再厉害，也哪有那么容易就得手的。
这不就出事了。“虽然误了救大哥的时辰，但两命换一命，也值了。”
诧然吓到，惊恐地瞪着陶七，可这个外表温顺的男子却朝我露出诡异的笑容，说：“李公子，城南八子可不是是人都可以欺负的。”
那阴阳脸陶六玩味地摩挲下巴，握刀的手用力，温热的液体滑下，“原来是这个人，李残风，有趣。”
不！
虞星辰和折枝子。
他们二人，竟然会……我要镇静，一定没事的，一定！
“李兄弟，别激动啊——”陶六按住我下滑的右手，笑道，“有话好说。七都说了，以命换命，扯平了。”
说的倒是容易，人命岂是儿戏？
“说得也是。”陶七上前，捻起我下巴，一双眼，莫名，闪着奇异的光芒，“没想到……近看来，是这么一个玉人儿。六儿。”他转向陶六，“我们似乎捡到宝了。”
“呵呵——七，才发现呢！我可是第一眼就看上他了！”
一把拧住我的双手过背，陶六将弯刀扔给陶七，伸出舌头在我脸上缓缓舔弄，神情淫乱，说：“别怕，让我们两兄弟好好享用享用。”
只听得一声骨头摩擦的脆响，双手手腕双双脱臼。
不顾我面如土色，陶六一手撩起我的下摆，松了裤带，扯下裤子。身下一空，凉风侵入，毫不留情。再等我意识到情况危急时，人已落入陶六的怀抱。
“美人儿——让陶六我尝尝鲜。”
“六儿。”陶七突然出声。
陶六停下在我腿间抚摸的动作，“怎么？七，不想要吗？还是……刚刚太猛了，七，没力气？”
节操，真是两个没有节操的畜生！
“不是。”陶七摇头，手一抬就是猛力在我脸上抽了一巴掌，恶狠狠道来，“李公子，忍耐力不错。只是……”
故意在这里停顿，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陶七扫腿，将我扫到在地，连着禁锢住我的陶六也后退好几步。
刺骨的凉意一下子冻伤了腰间以下的部分，我哪还有力气反抗？！
可陶七却还不放过我，居高临下，鄙夷得盯着不堪的我，道：“李公子，因为你那几个小朋友，害得我大哥葬身雪崩，这笔帐，可不是说还就可以还得了的。”
“不。”我不怒反笑，“我可一点都没有那心思要陪你大哥的命！”
啪！陶七抬起一脚落在我腹部，脚后跟反复碾磨，表情更是狰狞恶毒。
那里，前几天还曾被白星梅伤过，旧伤未愈，新伤再添。真是——痛死我了！！！
闲月，你在哪里？
四十九：井水河水
闲月。
闲月。
闲月，闲月。
就算歇斯底里，也无果。
陶七外表温和，而本性却是要多变态就有多变态，他将我的腿扯开，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视线游离，抿嘴笑得猥琐，还一边招呼桎梏住我的陶六。
“六儿，我先上。”
那陶六一听，立刻露出黠促的笑，“七，头次见你这么着急呢！”说完，呵呵呵呵笑个没完。
我已无暇顾及其他，被禁于雪山深处的小屋，赤身裸体，倒伏在木床上。这样子的状况，礼仪、修养、学识等等等等，皆是无用！统统扔一边！！！
“你们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对方听了笑得更张狂，道：“噢——我道想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是不是啊？六儿。”陶七朝陶六挤眼，陶六笑得别提有多欢，手也不停，取过一边的麻绳将我扎了个结实。
看样子还是个绑人老手，手法熟稔，三两下将我捆了个结实，无法动弹。
我也笑了，就算再讨厌，还是不得不搬出了那个阴险的男人。“永王，定不会放过你们城南八子。”
我就不信了，他城南八子就算再无法无天，上面的头再大，能大得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永王吗？除非是帝君。
搬出永王这个大筹码，我反而不怕了。趁他们呆滞的间隙，身子挪挪，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男人，虽裸，志不屈——
陶家两兄弟互相交换了下眼色，踌躇一番，陶七开口，“好大的口气。”
我反笑，“过奖，不信你们可以查我衣服里面的那袋黄金，可是官银。”
陶七在一堆衣服里翻找，掏出一包绸缎包裹的袋子，从里面抓出一锭金子，看了看，神色大变。猛抬头看向我，眼里已带上了不同于刚才嘲弄戏耍的神情。
道：“六儿，杀！“
杀？杀！杀？我没听错吧！竟然要杀人灭口！而且就算真是官银，你们也太容易骗了吧？谁能担保它一定是永王给的？也许是我偷来的呢？这倒好，陶七一点都不怀疑，直接下了夺命令！
但我双手脱臼，身子被陶六抓着，身上光溜溜，除了一滩肉，什么都没有，根本就逃不掉。
莫非，真要命丧他们手里？
按下恐慌的心，偷看了眼身边的陶六，却见他按了按一旁方桌上的弯刀，眼睛却一直盯着陶七的方向。说：“七，你疯了？”
“呵——永王个混蛋，根本不相信我们！”陶七叫道，同时狠狠剐了我一眼。
陶六手一抖，似是被什么打击到，望着陶七的脸都变绿了，嘴里不住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的，三哥被那女人所杀，大哥死于雪崩，四哥和五哥失去联系……现在就只有七和我，不，不可能的！”
“六儿，你镇定。”
“镇定？你叫我怎么镇定？”陶六完全失了分寸，朝着陶七大吼大叫，“就为了他，我们……”
“住口！六儿，你给我清醒清醒！”陶七扔了东西，奔过来一把抱住不住发抖的陶六，柔声宽慰，“没事，六儿，还有我，还有我……”
安慰着失去理智的陶六，陶七还不忘恐吓我，“李公子，算你狠！”
我，我可什么都没做啊！这些人，太无理取闹了！
可又为自己刚才搬出永王而庆幸，介于双方情势悬殊，我也不敢贸然出口挑衅，雪上加霜。故意摆出无辜的表情，哀求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为此结怨呢？“
“井水不犯河水？”陶六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突然睁大了眼睛，逼近我，仇视着我，咬牙吐出，“好个井水不犯河水！”
莫名其妙。“陶六，无论怎么说你我都不该互相伤害，若我没猜错，你敢杀我吗？”
软的不行，直接上硬的！
闲月他们不知身在何处，兰名又独自一人，我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在这里和他们磨蹭！
却忘了自己处于弱势这个事实，陶七张手就抽了我两巴掌，左右各一边，打得我满口鲜血。
呸呸呸朝面前的那张公子脸吐了两口血，不怒反笑，“有本事就杀了我，别磨蹭！”
两口血吐出，胸口痛得厉害。这一次就算不是死在他们手上，也会落下病根子，后半生堪忧——
陶七一下子就被我激怒，右手一动，甩出三把匕首直指我的脖子，眼露凶光，嘴角抽搐，眉心直跳。“你真当我不敢？”他再次逼近。
我继续激他，扬了脖子给陶七砍，“孬种，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动作快点！”
待我大声喝完，陶七抬起手臂就毫不犹豫的刺了下来。
乖乖，这一次真的是……
可那三把匕首生生卡在我的眼皮上方，突然顿住。抬起眼，看到正上方的陶六，反扣住陶七的手腕。
“七，放了他。”
“为何？你不是恨他？”
陶六摇头，神情无奈，“除了永王，真是井水不犯河水。”
永王二字，他咬得无比艰难。
我不知道他们城南八子和永王有什么牵掣，也没有那个兴趣。可陶六那一瞬间的表情却让我晃了眼，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在提起永王时，眼里含着无限的眷恋，却又要强装不在乎。
闲月。
我从来不认为死里逃生应该庆祝，这表示着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你。
被陶家兄弟一折腾，浪费了我两个时辰以上，东边天际，月色皎洁，天都快亮了。
而我，也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迷失在这个雪山丛林中。
闲月的气息，早已被一场雪覆盖。洁白的大地，刚降过雪，这会儿，毫无生气。
我要往哪里去寻他们？
四处都是苍白的天地，无处容身，无处寄思。
五十：重聚雪城
风儿，万事不可强求。
为什么？
父亲宛然，摊开手掌让我握，说，记得，不可强求。
当时年幼的我，怎么可能懂得这些。而真懂了的时候，却已经对这世间不再有太多的眷恋，又何须强求？
“残风！残风！醒醒，醒醒啊！”谁的声音，焦急慌张，乱了方寸。
不想醒，不愿醒。醒了，现世太多的麻烦，纠缠着我。我……
“残风——”一声长呼，声音的主人舒了口气，对身边的人念叨，“还好还好，总算是醒过来了。”
戏虐的语调，“醒不过来才好，也省得你为他白担心。”
兰名这家伙，说话就不能稍微留点情面吗？
闲月微然叹气，“兰名，你明明……”
“我？我怎么了我！昏迷了三天三夜，误了正事不说，还把一群人的心都给操死！他李残风好大的架子！”
“李残风，无德无能，不劳兰名姑娘操心。”
气氛出现片刻的静默，可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闲月就飞扑上来，掐了我肩膀，双目泛红，“残风……”
冲闲月露出无碍的笑容，撇头，瞧到兰名侧过身，僵硬的动作，心里不禁也笑了——就像闲月说的，兰名，口是心非。
朝屋子里简单观望，除了闲月和兰名，还有去打野味打得没踪影的杨珑不嗔二人。
“闲月，星辰……”又是不明的不安感。
陶七的话尤在耳——两命换一命，也算值了。
我虽不愿承认，可却不可能不担心。
闲月放开我，转身走向屋中央的圆桌，随口问着：“残风，口渴吗？我刚泡的，还热着。”
“闲月！”我失声叫道。
闲月的脚步一滞，继续走，继续道：“是雪城特有的茶叶，雪茶，残风应该会喜欢。”
他在逃避我的话题，无论理由为何，他都不愿正视这个话题。而当时的我光知道心里着急，却忘了去顾及闲月的感受。
不顾自己始才苏醒，扔了锦被，跳下床，三两步追上闲月，抓住他的手腕，急道：“告诉我，是喜是忧，我都只想听你说。”
闲月不语，就看到他扬起下巴，大门正开，院落残花光枝，无比悉索。
“放手。”
……我听错了吗？闲月怎么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放手。”
惊慌朝周围望去，杨珑孩子气的脸庞憋得通红，不嗔垂了头，谁都是不说话，不表示。
那么……
“李残风，你聋了吗？闲月叫你放手，你没听到吗？”兰名打破静寂，暴喝一声。吓得我手一抖，闲月从我手中逃走。
为何？
在我失去意识的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翻地覆？
杨珑会说，不嗔会说，他们都会告诉，前提是我紧追不放的话。
可我不想，只有兰名，柳眉紧皱，美目露凶光，抓过我的手就往外拖。
“病人，病人。”一个女子，何来这么大的力气？她怎么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将我拿下？
兰名大步流星，沿路撞翻不少下人奴婢，直到一座凉亭里，才止步。流波大眼把我往死里瞪，喝道：“残风，你难过，闲月就好过吗？你担心，闲月就不担心了吗？你只会大吼大叫，你想把闲月逼死吗？”
“我……”
“我我我，我你个头，上次你把枝子骂得内疚的都哭了，那么清高的一个人，他可是神算子，西炎的王佐！你在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有想过他人？”
是的，就像兰名说的那样，我一直都是在闲月的温柔，牙晓的关怀中过来的。一有不合意的，只会叫，只会闹。还自以为无所牵挂，无所在乎……
偏过头，无脸面对这个湖水般清透的女子。
兰名还在继续，“残风，闲月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死在雪地里了。你知道他有多担心，你知道吗？我后头才追上他，看到他抱着你，泪流满面，你知道我有多心碎吗？”
“兰名，不要说了，不要，再……”
“不！你一定要知道！闲月他不会说，杨珑那小子也不会，他们谁都不会说。可是，就算我对你保留甚多，可这件事我还是要让你知道。
残风，闲月对你痴心一片，他瞎了眼，爱上了你！可你呢？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一直假装不知。闲月也是傻瓜，他只会把你放在心上，只会用眼神关注着你，用行动关怀着你。为什么都这么傻呢？”说着说着，兰名将自己缩紧，抱住，面朝风吹过来的方向，无比哀怨。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残风！”她突然放大声音叫道。
睁大眼望向她，清纯容颜的女子苦笑，说：“残风，永王伤过他一次，你，不可再让他伤心了。”
兰名，兰名，这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事。你可知道？我并不是不知，而是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若我牵起了闲月的手，牙晓，曲诚他们，我便是负了。这些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兰名。”我唤她。
她抬眼，直直望进我眼里。
我宛然，笑了，“兰名，我无法。”
兰名眼眸大睁，失神，嘴唇哆哆嗦嗦，手指指向我，也是哆哆嗦嗦，抖得厉害。
“残风，你，好狠的心。”
“对不起——”低头，掩去多余的情绪。我所亏欠的——又岂是一个对不起可以弥补的？
“不！”兰名失声尖叫，捂住耳朵，疯狂得甩头，“不不不不不——不要对我说！我不想听！不——”
“兰名。”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失控？若是为闲月，那也未免有些过了。
兰名却一掌拍开我，扯起一边的嘴角，神情哀伤，又狠狠得盯着我。“残风，好狠，好狠——”
“兰名！”我也不免慌了，冲上去，不顾她的反抗，也忘了男女之别，一把将这个看似坚强，实则柔弱的人拥进怀里。
暗红色的发，被风扬起，擦过脸庞，我闻到了哭泣的味道。
“兰名？”
“不要看，不要看……求你了。”
兰名的泪，滚烫滚烫，灼烧了我的肩。
女子泪让人心碎，那男子的泪，又该多让人不敢想象啊！
我竟然惹哭了那个清高自傲的人，折枝子，如果真像陶七说得那样的话，我便是最后一面都没有如你意。
“我明明知道的，你不愿接受牙将军的心意，闲月的，又怎会多看一眼呢？我明明都知道的——”兰名用哭音说着自嘲的话。
这只会让我更内疚，更亏欠他们。
“兰名，一人就一颗心，担不起这个，也负不起那个。”所以，兰名，我选择一个都不选。
“所以，你一个都不接受？”
点头，“是的。”
兰名挣脱我的怀抱，抬手猛擦眼睛，直把两眼擦得通红，妆容掉色。却转过头，笑意盎然，“呵呵——怪只怪世人不知李残风是个多情之人，不是？”
……
我无语，回答不出。
“残风，你不只狠心，还无情。”
或许，就是这样。或许就如兰名说的这样，看似多情，然则无情。
兰名抚了抚肩头的发，柳眉一挑，再次开口时，情绪稳定，语气恢复了以前傲慢的调调。
“残风，将今日在这里的话烂在心底。”
这样子的兰名，才是我认识的兰名！
五十一：心思缜密
入夜，我坚持，闲月没办法，妥协。于是，脱了外衣，只着寝衣，钻进闲月的被窝。
人太温和，心太软的坏处就是，遇上像我这种无赖之人。
闲月依旧笑得妩媚，望着我的眼里暖暖一片。
这个人，真是玉雕的！
“残风，想和我说什么吗？”闲月为我压了压被角，一道躺下。
灯熄，人静，夜无声。
闲月柔和的侧脸，桃花眼，水波粼粼。
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突兀地咽了口口水，脸上泛起热气。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从陶家兄弟手里逃脱后，我盲无目的的行走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当第二天的太阳照亮大地的时候，我也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这之后，意识一直徘徊在往事边缘。
那些已经离我而去的人，一个个从我身边窜过，旧事重放，心生眷恋。
若不是闲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反复叫着我的名字，怕是真活在了过去，而与这世界告别了。
昏暗，只有月色皎洁，洒下一地的银色碎片。
闲月眉目含笑，缓缓道来：“残风，好大的胆子。”
“啊？”我错愕。
闲月笑声清脆，“明知我心意，还有胆爬上我的床。岂不是有胆有量。”
这……实在是——
“呐——闲月。”我唤他，许是夜色迷人，连带着声音也沙哑。
闲月用力，一把拖我入怀，紧拥在胸。“残风，我可不是牙晓。”
“此话怎讲？”牙晓是牙晓，闲月是闲月。
闲月的香，闲月的声音，闲月的触感，闲月的人，全都让人迷醉，不可自拔。
闲月在我耳边叹气，呼出的气体全算喷进我耳里，一阵瘙痒。
“牙晓是个孩子，才会让你安然无事，我可不像他，柳下惠，可不好做。”
真想执起他耳朵，大喝几声——闲月，你还没我大呢！
可他的舌头一舔，我浑身酥软，他笑得胸口震动。“残风，你可知？”
模棱两可的问题，谁知道啊！
闲月并不在乎我的回答，自顾自讲，“牙晓有很多侍寝之人。”
嗯嗯——他一做将军的，这很正常。闲月，你这么说……别有用意哦？
“但对你却是不敢亵渎。”
好生思量，闲月的话有问题。脑子里窜过不少思绪，我抓了一条，问：“闲月怎知我与牙晓同榻而席？”
闲月抬起我的头，眼盯着我道：“素素。”
身子不禁一抖，为这些人无法估量的心机。
闲月拖住了我欲离去的身子，道：“莫急！牙晓只有在你面前笨，对付他人绰绰有余。你总是看不透别人的心。”
“因为我是个笨蛋。”被人耍，被人欺，是个笨到要死的大笨蛋，才会让永王那混蛋骑在头上，好不招摇！
“残风，我也是个笨蛋。”
“啊？”
闲月再次将我挤进身子里，柔柔声音，淡淡拂面，“残风，遇到你，我们都成了笨蛋。”
当时我不理解，后来有日某人跟我嚼舌根，说起闲月和永王的故事。说闲月先爱上永王，用尽心机，耍尽手段，多次将永王骗上床。直把永王逼得走投无路了，答应他入王府。只是后来出了牙族本家和分家这一出，闲月才放弃。可和永王却是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只是，现在在我面前的闲月却反复叹息，念道：“在爱这个字面前，我们都像一个懵懂的小孩。残风，你懂吗？”
没等我回答，闲月自己接下去，“你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懂的。只是，不愿懂罢了。”
他的叹息好悠长，将我的心拖得一条条，疼得要死。
最后，在闲月温柔的视线中，我忘了爬上他床的初衷，昏昏睡去。
翌日，猛然惊醒。
闲月坐在床沿，望着我笑。
“残风，你有话问我。”说的是陈述句。
聪明的人是闲月你自己才对。不过，的确是想知道一些事的。
“在我昏迷的三天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为何又回了雪城？”
话一问出口，闲月就换了脸色，嬉笑消退，严肃换上，只是温和不变。
“残风，有人找到了麒麟花了。”
我惊起，不敢置信！“谁？什么时候的事？”
“就我们找到你的第二日，消息已经传遍雪城，我想马上就能传到荼焱那里去。”
“谁？”我坚持，无论如何要让我知道是哪个人？或许，能用什么方式将麒麟花取回来。
闲月摇头，握住我的手捏了捏，“巫师。”
巫师？巫师！竟然又是巫师！
“没，没关系，只是找到麒麟花，我们还可以去找麒麟。”声音断断，连接不上。
“残风！”
“我知道！巫师，我们惹不起，打不过！”
“残风你……还没放弃吗？”
笑着将闲月推开，径自下床，取了衣服换上，发丝散乱，我已无暇顾及。
这个消息，足够打击我。足够！
可是……“为了这次行动，星辰和折枝子不知去向，杨珑受伤，多人死亡……”这话好生熟悉。似乎……那日——
三哥被那女人所杀，大哥死于雪崩，四哥和五哥失去联系……现在就只有七和我……陶六当时用伤痛的神情说出这些话。我当时竟然没有发现，他们城南八子不惜代价寻找麒麟，难道只是为了麒麟心头血的起死回生之效？或是帝君条件随便开的旨意？
陶六还说——就为了他，我们……当时被陶七大喝制止。
永王？
是永王！
“残风你……”
“闲月！永王他根本就不相信我们。”
闲月暗了视线，“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谁。”
我忘了，永王是闲月心里的刺。“对不起，闲月我……”
“残风，只有你——”
我？
“只有你，只有你不可以说对不起。”
惑。为何只有我？
闲月苦笑，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多让人心酸就有多心酸。“因为我心里头的那个人是你！”
他说了，他终于说了，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闲月，此话一出，你与我的关系会变得怎样？你可有好生思量过？”
我是决意不将心交给任何一个人的，闲月你可知？
没有人可以像闲月这样即便被人伤害，还是温柔以对。他是我见过最柔情的人！
“残风，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牙晓。”闲月神情黯淡，语气委婉，“可是残风，我也说过，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一小扇门就可以了。只要一点点的位置就好。”
委曲求全，为这样的我。闲月，你是如此令人心碎——
我怎可再伤你一次？
只是，强求不可。
父亲的话，终于应验。
所以，“闲月，对不起。”
对曲诚，我说对不起，我会哭，曲诚会笑。因为曲诚固执地愿意付出自己的爱，源源不断；
对牙晓，我说不出对不起三字。因为一开始我让他等了六年，不只是亏欠，这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牙晓，对那个清妍的男子，还是喜欢着的，即便我从未说出口。
可是，闲月，一次次被他感动，为他心动，我不清楚，只能拒绝。
闲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再也圆不了。淡淡的忧伤，一直徘徊在他的眼角。
这个人——闲月，我该如何是好？
五十二：似曾相识
闲月将在我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全数告诉了我。
我离开兰名去找寻闲月他们的同时，他们已经沿着另一条路返回了。见我久未归来，闲月他们便来寻我。直到第二日才在茫茫雪景中找到我，那时我已失去了意识。
为了使我苏醒，他们想尽办法，最后只能暂时先回雪城寻找医师，却也是在这个时间里，传来了巫师捕到麒麟的消息。
话虽是这么说，但无人看到麒麟真正的模样，也无人知道是哪个巫师。由此揣测，加上金钱与权力的施加，得到的真实消息是巫师寻到了麒麟花。
消息是由在雪城里窜走的专门贩卖消息的人那里得来的，可以想象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城人的震惊。奇兽，生存之地狭窄，数量极其稀少，百年难得一见。
更何况还是一头神兽——麒麟。
兰名他们是因着何种原因走上这条道的，我不知道。而永王铺这条道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我也不在乎。
可我自己呢？曲诚，无论怎样，我定要护你周全！更何况闲月为了我……
所以，当大家再次聚集在一起时，气氛骤然不同。特别是兰名，数她脸色最难看。
出口也很冲！“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从那群巫师手里夺来！”
我诧异，为她的执着。众人先是一阵静寂，无声，随即有人站出来。
杨珑首先表示否定，“不妥，就算投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也未必可以。”
有理！巫师的能力，众所周知，凭我们五人，太不自量力。而他们所不知的神秘力量，更是一个无底洞。往里面跳，那无疑于自投罗网。
所以，兰名的建议不可采取。
“呵——杨大少爷，有何高见？”兰名很不屑地哼道。
大家把视线焦点移向杨珑，想看看这个一向目中无人的杨家大少能说出什么有建议性的话来，谁知道这人大眼睛一睁，俏皮可爱的嘴角一弯，冲着我不断笑。
被他笑得一身鸡皮疙瘩，我不自觉抖了抖，才小心问道：“杨珑你……”
“呵呵——残风最聪明，一定有办法的！”
我？我！这人也太赖皮了点吧！怎能这样把麻烦推给我的？
兰名斜着眼瞅我，一副不怀好意，只有不嗔，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低垂着头，没有看我一眼过。
闲月轻咳一声，站了起来，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停在我身上。迷离勾魂的桃花眼一动不动，盯着我，像要看进我心里去。
叹气，那种从心底发出的叹息，直直叹进我的心。
“残风，你说，我都听你的。”闲月对着我，终还是扬起暖如三日月的笑容。
他转头看其他几人，嘴角的笑带着不容抗拒的魅力，道：“大家没有意见吧？”
惊然！闲月说这话时，那三人的表情不比我难看。
我似乎一直都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杨家势力不小，垄断珠宝行业，在西炎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兰名更是了得，兰族是四华之一，帝都禁卫军、帝君直属军队的左军军长便是他们兰族族人，兰名的弟弟；无人僧不嗔，曾经以一敌百，独自闯入黑暗林的江湖高手。这些人，全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可是，闲月，或者应该称他为牙闲月比较恰当。又岂是泛泛之辈！
就见得闲月淡淡，无甚表情地瞟了一周，气氛一下子又低了几度，骄傲如兰名和杨珑也都齐齐扭过头，不再做声。
闲月对我说，依旧是那句话，“残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管你是要继续还是放弃，都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我小声嘀咕。
他轻声笑道：“残风。”手抬起，想触碰我，却又像着了火似的收了回去。眼睑低垂，嘴角噙着淡淡、飘渺的笑，“残风，你听着，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你发誓——只要我闲月在，不管是昔语还是牙晓都不敢动曲城主一丝一毫！”
昔语，永王真名——贵族南族南昔语，西炎唯一一个站在财富和权利顶端的男人。
他闲月说这话的时候是那般笃定，可我李残风，听了，却很不是味儿。
撇过头，强压下心中的不适，道：“不需……”
要字未出口，“扑通”一声重物着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寻着声响，不嗔跪在我面前，挺直了脊梁，与我对视。
“你这是做什么？不嗔！你到底想怎样？”我叫道。我就知道，当闲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了。
闲月拉我，被我甩开，腾腾腾踱到不嗔跟前，喝道：“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曲城主，他，主人，您一定要救他！”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般怯懦无力。
曾经的无人僧，所向无敌的高手，清高淡漠的男子，全都去了哪里？
“不嗔你……你，为何要这样？他待你这般，你为何还要为他，为他……”手抚上他左脸那道狰狞的十字疤痕，心里酸酸的。
曲诚待我是没得说了，这我知道，可是他的好只限于对我。对其他人是怎般无情的，我也知道。可是——
“不嗔，该说你是傻，还是心太软呢？”我叹然，抬头呼气，胸口闷得慌。
不嗔只是摇头，反复摇头，嘴里反复叨念着就只有那几个字——他待我甚好，甚好，甚好甚好……
我听不下去，踉跄几步，站住，扶了桌子，无奈。
他为了曲诚，三番两次背叛我，欺骗我，我不能原谅他，却也恨他不起来。
却是在这时候，杨珑不可歇停地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还在想永王到底有什么魅力可以让花手葵百和无人僧出动，没想到都是为了一个四河城城主！呵呵呵呵——为了一个困兽，做着无谓的挣扎。”
“杨珑！你给我闭嘴！”兰名大喝，双眼泛红，握拳怒喝。
杨珑反而笑得更开心，挑衅道：“怎么？说到你痛楚了？兰大小姐，你不也是为了某个人，哦——不，是被某人所迫……”
“杨珑！不怕我给你几针！”说着，她的手就收袖，指缝间泛着银银的紫色光芒。
“小心！”说是迟那是差，一见苗头不对，我便飞扑了上去，而兰名的紫枫针也同时出手。就见到一道身影挡在我身前，然后传来兰名来不及抑制的呻吟。
闲月的声音从未这么冷过，像是十二月的寒霜，一下子迎面扑打在人身上。“兰名，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听到了兰名倒抽气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我可以想象。怀中的杨珑瑟瑟抖得厉害，他的害怕正说明着闲月的可怕。
这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陌生的闲月。
“残风。”
仰头，躲在闲月的阴影下，背光的角度，他的脸部线条特别柔和——似乎还是我熟悉的那个闲月，可是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调。
真正的闲月，并不是我们所见到的，那个时刻含着笑，对任何人都温和的优雅公子。
“残风，没事吧？”他来扶我，我躲不开，被他一手拉离开杨珑。
怔怔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闲月依旧是扬着柔若春风的笑脸，说：“残风，该回去了。牙晓，等不及了。”
“牙晓？”
“是的。牙晓说过只给你十天的，快到了。他很凶，虽然看上去很温和。”
不！闲月，你错了，牙晓看上去很凶，虽然很温柔。倒是闲月你……
“残风，放心，只要有我在，曲城主不会有事的，你放心。”闲月将我抱起，无视其他三人，离开。
我记得，他前些日子还为我所伤。可是现在，脚步轻盈，完全不像个受伤的人。反倒是我，整个人都被伤了个遍。
“残风，你会答应昔语，不就是因为要保曲城主安全无事吗？”
点头，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他低声笑开，“所以，残风，现在曲城主不会有事，牙晓已经将他安全送回四河城了。我们回去，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
真的吗？真的，一切与我无关了？
我没有问出口，只是怔忡地瞧着他，瞧着瞧着，眼前的人换了，变成了牙晓的脸。
牙晓说：“残风，十天之期已到。”
闲月说：“残风，我们回去了。”
两个人，都一样，牙这个姓，将他们两人重合在了一起。
我已经分不清，谁是闲月？谁是牙晓了？——
五十三：黑衣蒙面
来的时候是七个人，回去的时候只有闲月和我二人。
兰名杨珑他们我倒是不担心，反正离开的时候他们都好得很！不嗔的话，闲月的保证够他安心了，也不会有事。只有……星辰他们……
回程，一匹马的马车，闲月赶车，我坐车内。
位置似乎掉头了？
“闲月？”拉开车帘，唤道，底气不足。
闲月回头，手上马鞭不停。
有些踟蹰，咽了咽口水，还是提出过分的要求，“回去。”
“什么？”
是我声音太小，还是风太大？抑或是马蹄儿清脆，将声音淹没？
短暂的沉默，闲月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忽然，眼睛一亮，便冲我大声喝道：“残风，跳！”
跳？何来？何去？
不由分说，闲月一跃而上。在我诧异木然的神情中，将我拦在胸。一手怀我腰，一手持马鞭朝后头“唰唰唰”飞甩。
就见得鞭起鞭落间，飞镖零落散开。
难道又是那帮杀手？
白衣白裳，白鸽纹身，就称他们为白鸽杀手得了。
到底有完没完啊？
“残风？不妙！”闲月突然低咛一句，然后不顾没有准备的我，一把将人扔了出去！
“闲月你！”哗啦啦滚出几米，迅速，不知从哪里转出一群黑衣蒙面男，唰唰将闲月团团围住。
这是？演的哪出？
我也不敢懈怠，身影一闪，跳上离我最近的树。没什么好慌的，永王派暗部成员与我们同道，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监视我们的行动。
这都是在预料中的事。没什么值得慌张的。
李残风，你镇定！你给我镇定住！永王，不会对闲月动粗，他不会的！不会，一定不会的！！！
为首的正是那个与永王寸步不离的黑衣男，我能一眼认出他来，全靠这家伙夸张的发型。
他往前踱两步，单膝跪下，道：“月公子，王有请。”瞧，语气也很欠抽！
闲月笑，极度轻蔑，大手一挥，马鞭狠狠抽向那个黑衣男，“滚！”
那几鞭若是抽在我身上，不惨叫两声，也得挣扎一番。而那个黑衣男竟然跟块石头似的，身子摇都不摇一下，继续保持跪地低首的姿势。
“月公子，李公子的命……”
“啪！”又是一鞭没轻没重。
“住口！”回头冲我的方向喊，“残风，你先走，我随后就至。”
许久，风起了，叶落漫天，夕阳下的人和物都被笼罩进这片昏黄。
嘀嗒！嘀嗒！——
闲月伸腿横扫，将那黑衣男踢翻在地，暴怒：“滚！！！”
我不动，闲月知道。他如此敏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我又怎么可能离开他？
所以，他气，无处撒，就冲那些无辜的人撒。
终归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可是，闲月，你这般，我更是离不开。
我在等，永王不可能只派他的暗部前来。他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不会如此大意，低估了我和闲月。
如果可以，我愿意和闲月杀出一条生路。但同时，我也很明确的明白，他不会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将永王背弃。
他可以为了我，登雪山，捕神兽；也可以为了我，护曲诚周全；却不会为了我，背叛永王。
我与他，这段距离始终无法拉近。
就算他与心于我，还是少了这一份他和永王从小培养起来的情感。
粗粗算过，一共二十又三个黑衣人，不敢保证暗处会不会还有隐藏的。但荒郊野外，要躲藏得如此隐秘也困难。且就以三十计。
我一人，对永王暗部三十人，胜算多许？
布阵，需要时间，匆忙的成果，往往适得其反。流弹这类的东西，杀伤力太大，迫不得已，绝对不会用它。所以只需要将人迷晕，四方石阵便可，就是这地儿——放眼望去。
为何？这么光秃秃的，就三四零零散散的树木。
好吧！我等，等等等——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耐心。
闲月被一群黑衣人围中间，他不慌，只是怒。脸色很臭，温雅公子的形象却不减。
先是骂，骂得也算好听，多是——滚！给我滚！——少有花样。
然后累了，护了胸口喘气，急急慢慢，很不稳定。
难道？伤未愈？他这人，怎么从来都不和我说？
等这事过去，必须好生修养。
那黑衣男见闲月喘得厉害，也察觉到不妙，对后面的黑衣人发令，却只是一个眼神。
我又不是他们组织的，怎么可能看得懂？且就当做是——月公子身子有恙，快禀报王！
结果还真让我猜中了，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永王款款而来。
五十四：分道扬镳
二十多个黑衣蒙面男，将一辆普通的单匹马马车围在中间。
我在车外，万分烦躁，不安。
永王和闲月上了车，说是闲聊，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
手附背，收颔，绕着车马，来回踱步。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再一圈。抬首，天际橙黄橙红，夕阳西下。
冬季日短，天很快就要黑了。
闲月还没有出来。无所事事，从兜里掏出那张极北之巅的地图，草草研究起来。
极北之巅，座落于西炎和北岛境外，按领土上划分属于西炎的境地。
雪城，西炎最北边领土，向西北方向越界，便是北岛国国土。
麒麟，神兽、仁兽，神之一族的坐骑。乃瑞祥之物也。
麒麟花，古籍里才存在的生物。知者寥寥，无几。而知者，也并未为见者。
可，为何？
兰名知是麒麟花，而不知何为麒麟花？
那首个见到麒麟的人，是何许人也？谁都没有提起过。每个人念念叨叨的都是麒麟、麒麟的。
从一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个圈套！或许，或许——
然，目的为何？
巫师一族的存在一直是人类的软肋，他们的才能，他们的高傲，以及他们足不出世的态度。东武这个国家，是其他三大国都心知肚明的隐患，可是谁都不愿提起，视他们为敌、为恶。
这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根深地盘，蔓延出无限的根系。
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曲诚无事，无事便好。
然后，等，等开春，等牙晓不再执着，等闲月淡忘，到时，走！天南地北，走！
“啪嗒！啪嗒！”稀稀落落，三三两两，砸了一头，一身。
感觉不到任何敌意，便也随意，抬首，视线里多了个花袍少年。消瘦背影，及肩短发，随风飞扬。
树后，灰袍书生男子后倾了肩倚靠，双手怀胸，视线飘渺。
“星辰？”激动得无法表达自己的激动，最后化作淡淡一唤。
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翘着脚，晃荡来晃荡去，手里的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捻了就砸我。
“星辰？”再唤。
没死就吱声，吱一声又不会死！
“呵——”少年回头，动作缓慢，笑声清脆。
“残风，你笑得跟哭似的。”他轻轻一跃，落地，哗啦跳进我怀里。嬉皮打闹，“残风，想我了吧？谁叫你当时那么狠心将人家扔下的，后悔了吧？”
“后悔了——”
他将自己贴得更紧，哑了嗓子，道：“残风，我杀了那个人。”
那个人……
“谁？”
捉他们的是陶七，说他们死了的还是陶七，难道他杀的也是陶七？
虞星辰嘴张张，马车的车帘掀起，两个人影，一道显身。他便转了注意力，一瞄到闲月的身影，便飞也似的冲了过去，那叫一个亲热和激动！
三两脚，想趴闲月，被永王三两手，挡掉。
可虞星辰不泄气，嘟起小嘴，嗔道：“闲月，人家好想你——”
我无语了，似乎记忆中他们二人并不这么友好的。
闲月笑，却是朝着我。
我一头雾水，闲月走向我，问：“齐管家交给你的东西可有藏着？”
管家，“谁？”哪个管家了？
“刘真挚，齐哲。”永王开口，脸色难看。
看闲月，他还是那副浅笑魅惑的容颜。心下有些明了。
“忘了。”干干脆脆，抛个谎言，爱信不信。
我就说永王这个人够虚伪，够阴险，够不是人。他剑眉一挑，开口，声音懒懒，“曲城主……”
拿曲诚压我？算你有本事！
可人家闲月保证过，曲诚无事，我又何须怕你！
罢了，闲月在看我，眼神专注，让人慌慌。就当是卖闲月一个面子，不和你小人一般见识。
往衣襟里摸索一番，没有——我记得就随手一塞；又在衣袖里摸，还是没有——奇了怪了；那靴子、发髻……
闲月抓住我忙上忙下的手，摇头，“残风，不用找了。”转头对永王，“昔语，再想办法。”
照这种情势来看，永王抓我并不是为了我们未寻到麒麟一事，而是为了那雪城城主管家叫齐哲的老头，慌忙塞给我的小纸条。
我当时没在意，也没打开看过。
不免有些好奇，是什么东西使得永王亲自出马的？
被闲月拉进马车，虞星辰也跟着跳上。
永王不知和闲月耳语些什么，朝我这里看了几眼。他人深沉，自然是那般无甚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折枝子执意要跟着我们，意图为何，我不知，便随了他。
天已暗，车马劳顿，不得休息。
好累——
那双温暖的手将我揽上他的腿，眼皮子一跳，掉进一双水漾桃花。
“闲月……”
“残风，知道多少？”马车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虞星辰坐在对面，轻轻淡淡，嗓音甜甜脆脆，唱——十八里相送的官道，花了几世的爱恋，别了，散了，化作云烟……
——女子爱柔情，男儿伴刀剑。
他小小年纪，却已经历爱恨离愁，瘦弱的肩膀，扛起多少辛酸？
“我……”迟疑，眸光闪动，虞星辰侧脸对窗外，风痒痒，扬起他耳际的发丝。我记起初入荼焱时，那一时的恍然，一时的痴想。
闲月，泥足深陷。
这个烂泥坑，我才不跳！
所以，闲月，我拉你一把，你受不受？
“不知。”
不知，不知，点儿、渣儿都不知。
不知何人以麒麟做引，引来各国关注，引来灾祸。
不知君王心思，不知神人之别。
云族族长云子夜，巫师之祖，他若被困，被擒，巫国东武必当倾力相救。西炎得了便宜，还是被他人所设，套进这个圈套？我都不知。
永王设计，将我与虞星辰一伙人牵上这条道，所图为何？我真不知。
曲诚安好，星辰安好，闲月安好，我安好，大家都安好——够了。
五十五：云何不乐
西炎，右手临海。巫海之隔，是巫国东武。西北有北岛，交界处雪城。南下南湘，四大国中兵力上最弱，不成威胁。零零散散一些小国，有些国家领土都没有西炎一个郡大。
东武，是座岛国，除去环绕四周的巫海外，还有一个奇妙境地，那便是荒芜之境。荒芜之境，以零散的小岛形式相连绕东武一周。
出东武，必过此地，入东武，也必过此地。
要想占据这座岛屿，首先要战胜荒芜之境。那无疑于天方夜谭。
听说只有东武云族族长，巫师之鼻祖的云子夜，才有那个能力，在荒芜之境开辟一条道路，安全入境。
这些东西，有常识之人，未必知；关心国事、大事，以国家大事为己任者，必知。
而我，不过是多读了些书，多走了些路，多听了些言。
十月二十八，与牙晓说的十日，正当第十日。
趴了后窗口，看，左看右看，四周看。
来时全步行，归时乘马车，好不悠哉。
只是这速度……“闲月？”
“嗯？”手捧书，背倚座，黑色如瀑，散在肩头。昨日一夜是在马车上度过的，闲月没做修饰，只是随随便便将发挽在肩头一侧，却已是风雅无限！
奈何我，怎么做，怎么弄，都没他这种风情。
“去往何处？”手指了前方，视线瞄回闲月身上。
晨曦，光芒如娟如绸，披在闲月身上，真真好看！好看的东西，多看几眼，应该没关系吧？
他将书置于一旁，取了小格子里的干果递给我，道：“牙晓已在路上，速可碰面，残风，莫急。”
急？
我才不急！
才……不！
气恼得扭开头，心里闷闷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的小事。
闲月笑，笑声疑是清脆，压低了声音道：“到时，残风，可还愿意给闲月机会？”
一惊，一时反应不过来。
闲月复扇手道：“无它，无它……”
明见他神色黯淡，气色不佳，他却弯着眼角冲我笑。无法——只得，也只能这样。
李残风与闲月，两人之间，只能这样。
到田鸽镇，虞星辰首先跳下马车，面朝一家酒楼。先是一动不动做雕塑状，却冷不防拉开嗓门喊，“酒！上酒！”
四下全是来去走动的人，他这一喊，喊得那叫惊天地泣鬼神！街人止步，一脸惶然，很快，指指点点，细细碎碎，直把我们当怪物看。
从没这么丢脸过——
一直在前头赶车的折枝子先反应过来，啪啦甩掉马鞭，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拉了人就骂，“吵吵吵，吵死人了！”
文雅书生骂人，那不是一般的可怕！
“死了才好！酒家，给爷上酒！”
“虞星辰，你疯了！”
“是，我疯了，早疯了……”
……
我看闲月，闲月看我，面面相觑。
在他们二人失踪的几天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进了店，要了个隐蔽点的位置就坐，几盘小菜，鱼肉蔬果，呃——没有果。
而，酒家店主柜台那儿，虞星辰和折枝子二人还在为酒不酒的争吵不休。
闲月摇头，无奈，道：“折枝子怎么也陪着星辰闹呢？”
“嗯嗯……这群人太胡闹了，酒，这东西可不能随便碰。”点头称是，好几天没尝尝新鲜食物了，感慨连连。
极北之巅那几日自不用说了，后来昏迷回雪城，也是无心思。这顿可是我十来天来头顿大餐！
“店家！上菜！”上——上你们店里所有好菜，钱？有的是！
“残风？”闲月惑，问道。
见不得他担忧的神情，忙摇手解释，“没事没事，饿得慌。”
闲月呼得叹气，转而恢复淡笑的模样，道：“无事便好。”
其间，大鱼大肉，筷子左右开弓，不亦乐乎。虞星辰自己找了块地儿，抱着酒盅，独饮。只有折枝子，抱膝坐在窗口，望着街道怔怔出神。
少时见过一副画，除去山水，只有一个男子消瘦单薄的背影。也是这样，外头艳阳万丈，一窗之隔的男子，脸色冷漠，眼底却暗藏波涛，汹涌。
那是一种特殊的画法，正反两面，用纤细的水墨，将那个男子绘画的入木三分。
我喜欢那个男子的背影，对窗叹气的模样，异常动人。
搁了碗筷，起身，闲月伸手将我拦下。他摇头，意味不需要。可我执意，推开闲月的手，踱步上前。
正午的阳光，一身灰袍，反差，将这个儒雅书生衬托的得更加萧条。
“残风，可记得？”在三步外，折枝子突然出声。
止步，听他慢慢道来。
酒家二楼，人不算多，稀稀落落，分布各处。
杯盏碰撞间，可闻高亢的打酒令声，歌女细细婉唱，又是一首情歌糜烂。
“隰桑有阿……”声线拉长，像是吟唱。那歌女的声音渐渐从耳朵里飘去。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即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手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一首关于暗恋的诗歌，“为何提起这个？”我问道，正好一朵厚云飘过，遮住了太阳。也一道遮住了折枝子的眼睛。他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失了原来的味道。
“暗恋是一种幸福，朦胧浪漫，清纯可爱。它也是一种痛苦，朝思暮想，如熬如煎，茶饭不思，心思力乏。”
他缓缓转身，阳光挡在背后，才扯了嘴角笑，笑意达不到眼睛。
“残风，星辰对牙晓的爱，于其说是爱恋，不如说是一种暗恋。牙晓冷血无情，看不到任何人的爱。除了你……”
忽的抬头，赫然。“我？”
“是，你。”
“是我的错？”指着自己问。
折枝子点头，道：“是。”
不觉后退，再后退，有些站不稳。回头，掉进闲月的眼眸深处，那里，我也找不到一丝笑意。
是我？
是我！
真的是因为我！
因为我……因为我，所以，大家才……才，才会……为何是我呢？为何偏偏是我呢？
来荼焱，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六年，就应该让它一直延续下去，让牙晓一直等下去。时间一长，他就会忘了的，忘了我这个人，忘了李残风这个表哥。
那么，星辰可爱的笑容不会消失，闲月还是一心只为一个人，折枝子他，他也不会低下骄傲的头。
不嗔不会反复背叛，曲诚不必遭受无辜捕杀，兰名不会露出那般伤心的神情，我，我也不会，不会将自己卷进这个漩涡。
我只要等，等到四年之约到来。进曲家之门，入深院，在梧桐树下，荷花池畔，度过一生。
了此一生。
五十六：无力招架
“啪！”重物砸在地上，脆响惊人！不会会儿，人和人推搡着，叫骂着，脚步声，碰撞声，不绝于耳。
“吵死了！”一记暴叫入耳，接着是靴子踩在地上啪啪啪，乱了气息的声响。
入眼，是虞星辰跳脚的身影，一手攥了折枝子的衣领，一手握了拳头，直冲折枝子的脸门招呼。
“虞星辰，你？”折枝子明显没想到，身子一顿，挨下了这记没有分寸的迎面一拳，秀气的脸蛋立刻起了一块阴影。
“你知道个屁！我和残风的事，关你屁事！”虞星辰继续骂。
小脸儿红彤彤，攥着折枝子衣领的手也巍巍颤颤，显然喝过头了。
折枝子却没了反应，反而盯着虞星辰笑，嘴巴张得老大，眼却含着湿气，笑得凄惨狠烈，“姓虞的，在山里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谁哭着喊着说活不下去了？谁抱着我说喜欢牙晓喜欢的要死？啊？这都是谁啊！”
话到后面，根本就是喊出来的。
“我……”虞星辰慌到，手一松，双双垂在身侧，扭了脖子，道，“与你无关。”
我一愣一愣，才从震惊中回神，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后，想出手拦下怒气冲冲的折枝子。
可手还没伸出，嘴还没张开。
“与你无关！”两人却默契十足的一同冲我叫。
我被吓到，一脸怔忡，他们二人却抿紧了嘴唇，互相瞪着倔强的眸子。
幸好闲月解围，拉了我一把。他皱眉叹气，道：“残风，我们走。”
走？走去哪里？
被拉着走下楼，出酒楼，入小巷。
恍恍惚惚，脑海里还是折枝子没有责备的眼神说着责备的话语，虞星辰欲盖弥彰却掩饰不了他的悲伤。这两个人，相互折磨，也折腾了我。
“是不是，从一开就错了？”我淡淡道来，心不在焉。
闲月止步，面朝矮墙，是个死胡同。
“残风。”闲月唤我，一如既往，用他温柔的嗓音，“你没有错。”
我低头，挣脱出他的手，伸手举到面前，反复瞧，反复思考。
可是，闲月，我还是错了——却不能与你说。
我知道错不在我，可我却卷进了这场错误中，无法简单脱身。所以，我仍然有错。
可是……“我后悔了。”
闲月猛然转身，瞧着我，一脸不可置信，像是突然才醒过来那般，一把扯过我的手臂，拉近了他。
也贴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在咫尺的完美脸孔，对着我，吐纳粗气。
闲月已然动怒，他的吻很急很凶，重重压榨、碾磨我的唇。
紧咬了牙关，不放。
不能让他伤了我，然后，使他自责。
闲月那颗温柔的心，我知道。如果我伤了，无论是不是他有心，他都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背。
渐渐招架不住，身子酥软无力，闲月的唇好软，好香。
视野里闲月的脸也慢慢模糊起来，而他的手扶上了我的腰，环住我，将我与他贴在一起。
“闲月……”再也忍耐不住，嘴唇一动，闲月趁虚而入，狡猾的舌一下子缠住了我，“唔——闲月。”
他的手缓缓上移，从腰部滑到背部，又沿着脊椎到达颈根，最后死死搂住我的后脑，两人密不可分。
湿热的吻，黏稠滚烫，急急呼吸，相互交缠。
他的舌不像他的人，肆虐无情。扫过我的牙床，又缠着我的舌不放，一会儿吸允，一会儿舔弄。由浅至深，一点点磨去我的抵抗。
最后在一声低哑的叹息声中，闲月放开了我。
“残风。”像是忍耐了很久，这声呼唤依旧清越，却像是从心底而来。
迟疑着转头，闲月的手还搂着我的腰，而我却在迟缓的动作中看到了那抹银色的身影。
在荼焱，甚至整个西炎，这头银发都非常突兀。
不是因为它的稀少，而是因为它代表了牙族最纯正的血统。
只有牙晓，作为一个人类，却拥有一头银色的长发。
闲月抓着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五指缩紧，似乎要掐陷进去我的身体。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牙晓就站在那里，抱臂环胸，目光冷厉，神情淡然，好似一尊雕像，不动不摇。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了，从头到尾看了下来。
见到他，我有些欣喜，不免又有些担忧。虽已明了他和闲月不过是朋友的关系，但他喜欢我，而我也……光这一点，就足够我心慌了。
担忧多过于欣喜。
我宁愿牙晓没有按时出现，宁愿将这个吻埋在心底，再也不去动它。
可是，我无法阻止，事态往我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从此，我再也无法简单的说要不起，不敢要。很多事、很多人，逼着我不得不要，不得不作个无情之人。
五十七：难以取舍
牙晓一把将我塞进马车，面无表情，二话不说，直接对赶车的人下命令。
躲在车厢里，偷听了会儿，大约就是——给我严加看管，没我命令不准这样，不准那样……总之就是不准！不准！不准！
马车还没启动，我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悠然的面对牙晓和闲月。
车帘翻动间，眼角窜进闲月和牙晓的背影，心里一阵慌张，却突然想起某件事来。
“赶车的。”身子一弯，双手扒着车门，省得掉下去，唤道。
那人转身，给了我个正面照，我眼一亮，这不是多日不见也没想起过的某个愣青年吗？“查拉——”
“何事？”
这人，怎么还是那样的——改改说话的语气，会死啊！
“我想和闲月说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没在屋檐下，头却低得比任何人都快。
查拉冷眼一瞄，给了我个挺直的背影。
这就是回答了？我把视线再度放到闲月他们那边，可好死不死，我这一看，他们正好也在瞧这边。
两厢相撞，视线对上。
咳——怎么就一起瞄上了呢？
心里一番挣扎，最后无奈地伸出手，朝闲月招了招。
不敢去看牙晓的脸，我知道，这会儿一定很臭！可他这人一定不会将这些放在脸上，他会什么都闷在心里，然后气得要死了！
还是有些怕的。
闲月走过来，含着笑。我想和他说什么来着，可眼睛才刚对上他的脸，却好死不死正好对上了他的唇。
红唇，水灵灵的唇，湿润的，娇羞的唇。这张唇，刚刚还吻过我，里面狡猾的舌，先前还在我的嘴里翻腾。
脑子轰得炸开，血气上升，脸上炽热一片。
“残风，怎么？”闲月弯了腰，又将我推回车厢内，道，“外头冷，进去里面说。”
话是这么说的，进去的人却只有我一个。他这人，一直都是这样，对我，好得没话说了。
“那药，你还留着吗？”云子夜给我的药，可是上等好药。
闲月点头，柔水一片，“你给的，我都藏着。”
嗯——好暧昧。心里却也是甜的，好吧——我承认，闲月，我或许，应该，可能，也是喜欢的。
牙晓，和闲月，我都喜欢。
两个，我都喜欢。
都很喜欢。
虽然后知后觉，但应该还不算晚？是不是？
在我慌神期间，眼前多了样东西，正是当时那只瓷瓶。
闲月大拇指和食指捻了它，左右晃晃，问：“这个？”
笑然，接过，抽出桃木塞，倒了一颗在闲月手心，又将它塞严实了，交回闲月手里。
道：“一日一颗，三日。”
羽睫轻扇，额前的发丝随之晃动，似蝶儿舞动在丛花中。
我情不自禁，手自己抚了上去。
闲月一颤，眼睑下垂，“残风，我可以进去了吗？”
一惊，沉下了心，才明白他话中之意。忽而笑开，闲月，你挠得我心好痛。
——偶然也给我留扇门，狭窄些也没关系。
我知道，先来后到，只是，可不可以再开一扇呢？
因为我心里头的那个人是你！
残风，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牙晓。
可是残风，我也说过，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一小扇门就可以了。只要一点点的位置就好。——
“闲月……”
“闲月，闲月……”
反复念叨，只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让我有这种冲动。顾不得牙晓会怎么看，顾不得是不是无情还是多情，一把，狠狠将他拥进怀里。
“在，早就在了。”
“真的？”
“嗯！”重重点头。
他被我吓到，又因为激动，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任我抱着，而他只是扯了嘴角，呵呵傻笑。
“残风，残风——”
“嗯。”
“呵——残风，残风——”
五十八：沐雨花王
车厢顶盖上，四角都栓了铜铃，马儿一奔跑，铃儿清脆，马儿跑得更快。
叮铃叮铃，衬着沿途风景，真真悦耳动听——
“啊——天气真好！”
伸了一半的懒腰被人拦下，扭头，清秋笑的温婉动人。
牙晓当时真的气得不轻，凤眼瞪起，眉心打结，可与我说话时已是压下了所有的怒气，“残风，你先回庄。”
好冲的口气。
看闲月，他笑语嫣然，心情颇好。可也不帮我，反而叮嘱同道而来的素素，好生照料我。
这不，宽大的车厢里，除了我一男子，左是清秋姑娘，右是侍婢素素。
“清秋姑娘。”
待我坐回原位，素素奉茶，马车颠簸，还是拒绝。
“李公子，但说无妨。”一身淡橘色纱裙的女子，手里捧了一本书。
封面，素雅，绘一人撑伞站在拱桥上的背影，着东武服饰，分不出男女，名姬丽。
怪了？
“李公子，感兴趣吗？”清秋晃晃手中的书，笑问。
自知失礼，赶紧直起身，正襟，整髻，端坐。
“呵——李公子可知？”
知？知何？
清秋招手让素素回避，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抬眼，将我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缓缓开口。
“妾身入府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冬日晴空，将军候在大门口等妾身，抱臂环胸，朝天空扬了头。那日，是妾身此生以来最美丽的时刻，将军却没有正眼看过妾身一眼。但妾身不恨也不怨，自知没这福气，也知道将军心里有人。
李公子，福气是上辈子修来的，这辈子争取不得，所以要好生珍惜了。”
她手移动，触到那本名为姬丽的书，微低了头，笑道：“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个男子，但妾身没能与他相惜相爱，这样的人，也就只配有这样的命。”
“清秋姑娘？”
她伸手一挡，未曾与我肢体相触，“李公子，月公子是个怎样的人，妾身不清楚。可听妾身一言，将军待李公子可谓坦诚？”
我点头，牙晓对我和对他人最大的差别，就在于这点。
“但月公子，李公子了解其多少？”
诧然无语，闲月，我与他相识不过月余，要论熟识程度还不如虞星辰折枝子。
摇头，“不怕清秋姑娘笑话。”
她宛然，将那本书交到我手里，道：“不会，妾身知道李公子是个赤诚之人。”
姬丽，乡野杂书，不登大雅之堂。描述一个东武女子从不懂爱到为爱而死的故事。言语淡然，情感悠缓。可是看着，翻着，阅着，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阵的伤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抬首，落入清秋的眼眸。
“李公子，牡丹沐雨绽放，自有它的艰辛，和芳香。”她掀起帘角，风吹过，飘进一阵馨香。
“李残风谢清秋姑娘点拨。”恭敬低首作揖，感谢这个姑娘纯净剔透的心。
清秋歪头，柳叶眉温顺，水波眼眯起，丹唇轻扯，挽起一个柔美的笑。
“李公子，多礼了。”
牡丹女子，心多一窍。对牙晓，有爱恋，却也懂得分寸。做牙晓的左右臂，再合适不过。
我或许，已经被那个傲骨含香的男子算计了——
派了清秋与我同道，必是已算好了这一出。牙晓那人，真的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思！
其实他若真想要我一人只爱一个，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只要和我说，我会考虑……然后，告诉他。
——李残风，已经无法做个无情之人，也做不来多情之人。
——所以，牙晓，闲月，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我没有回晓风山庄，一过北虎门，就跳下马车。清秋即不挽留，也不勉强。
“李公子，若是脱不了身，要记得找清秋。”
有她在，查拉自不会多言，而素素就更不用说了。
坦然接受她的好意，挥着手告别。直到视野里晓风山庄的马车消失，转身离去的同时，从袖子滑落下一样东西。
捡起，放眼前仔细瞧来，是一支小巧的玉簪，簪头雕了一朵紫阳花。
闲月——
不禁好笑，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我都没察觉。
紫阳花，只有闲月会将它绣在衣衫上，画在扇子上，雕在发簪上。
紫阳花的花语，除了冷漠、无情，还有渴爱。
闲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冷漠无情，还是真像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柔淡雅？可我知道——
你所渴望的，是爱恋，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爱。
我给不起你全部的爱，但我可以保证，我所给你的那一份，绝不会比给牙晓的少！
五十九：四十有子
孑然一身，行走江湖。
两袖清风，闯荡天下。
两袖清风……两袖，清风？
唔——不禁蹲在道路中央抱头痛哭，我真的是身无分文就，就和清秋告别了，还挥手挥得那么洒脱。
这道好，永王给的银子丢在陶七陶六那里不说，连箭矢和弓弩也留在了雪城，不然还可以拿来换些银两救急。最近还习惯了出门有人跟随，身上根本不曾藏有一分一里的银两！
四下里走动的人，全是陌生人，就连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闲月，牙晓，我就要饿死、冻死街头了！
好不凄惨呐——
“喂？”
“喂！”
“喂喂喂！”
好吵——拿手赶，使劲赶，我现在没空理会小孩子。
“鬼哭狼嚎的，不要挡路！”对方用稚嫩的嗓音说着张狂的话。
好嚣张的口气！
抬头，入眼，一孩童，大眼睛大嘴巴，有点像某人。具体像谁，我又说不上来。
总角之龄，下巴高扬，视线下瞄，好不高傲！朝后招手，上来一个年约二十的青衣男子，弯腰低首，姿态恭敬。旁还有两个黄衣少女，垂手侍立。
就听得那孩子嘴角动了几下，又朝我瞄了几眼，嘴巴又动了动，那个青衣男子便上前。
对我稍稍作揖，道：“我家少爷无礼之处，还请少侠多多担待。”
少侠？好别扭的称呼——
站起，弹弹袖摆，还礼，“多礼多礼。少不知罪。”
对方比我还客气，“少侠仁心，惭愧惭愧。”
说到这份上，我只好继续还礼，“客气客……”
气字还未出口，那个孩童一声大喝，“好狗！不挡道！”
谁家的孩子？这么无礼！
嗖——空气被划破，我腰身一动，险险避过，还是无可奈何，耳际滑落一根断发。伸手一摸，拿手一看，好小子！见血了！
眼神一冷，微露杀气。
青衣男子察觉，立马眸光一转，一手摸上腰间，一手将那孩子护在身后，整个人紧绷起来。却仍微笑以对，道：“少侠，年少无知，切莫……”
却不等着他说完，那孩子手一抬，又是一把直冲面门的匕首飞来。速度之快，令人无法相信那是一个五六岁孩童应该拥有的臂力。
这次可没这么容易让他得逞了，气运脚下，身子一侧，简单避过。毕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有些得意，朝对方展眉一笑，却见到那个孩子冲我露出狰狞的表情，咬牙切齿。
我恍然，那青衣男子又站出来，一脸愧色，还作势捏袖擦汗，道：“实在是……实在是……”
“杨青，你给我闭嘴！”那孩子破口大骂，骂完又朝我翻了两个白眼。腾腾腾走到我面前，扬手扇了过来。
被我接下后，他更气，扯了嗓子，直嚷嚷，“放开本少爷！你个无礼之徒！”
“我，无礼？”莫名其妙！
“小家伙。”抓住他的手不放，放了这孩子一定更嚣张，蹲下，谆谆劝诱，“你家长辈是谁啊？你今年多大了？你叫什么呀？……你能不能把你手里的匕首交给我啊？”
一番问下来，这孩子脸黑了，俏皮的小辫子抖抖，气昏过去。
还好那叫杨青的青衣男子上前，从我手里接过，交由后面的黄衣侍女，抱拳道：“少侠，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还有……”
顺着他的视线，我摸了摸被擦破的脸蛋，忙摆手示意，“无碍无碍。”
“少侠若不介意，可随杨青去家主府上修养。”
正愁没地方蹭饭呢——
杨青姓杨，我应该早有警觉，却忽略了这点。
杨府，正厢房，翩翩少年郎，二十有三，童颜娇相。
不是杨珑，是谁？
“想不到……”
杨珑眉毛一颤，手中查了一半的帐，停手，他下面的两个账房立刻吊起背脊，耷拉下脑袋。
真的是想不到呢——再次叹气。
手中转着白玉茶杯，眼里波光流转，自然，尽数落入杨珑眼里。
“残风，说说。”他扬手让那两个惊颤的账房下去。
啊！派头不错嘛——
他眉心一皱，似乎在思索什么，转而笑开，道：“残风，可是想不到我会比你早到荼焱？”见我不语，他笑得更欢，“闲月宝贝你得紧，我可是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来的。”
被人说中心事，心里怎么都不是味儿。抿口茶，问：“何时成的亲？”孩子都那么大了。
上位上的人一惊，显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拿在手中的账本翻翻，才缓缓道：“那是玦的孩子。”
“私生的？”
杨珑点头，“家父不认。”
这我可以想象，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二当家的私生子，自然是个污点。就好像当初父亲捡到我时，族里的老头也是百般阻挠。
“孩子的母亲呢？”
“死了，难产。”
难产而死？心头一颤，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不过……“那孩子可是一直都放在你这里的？”
脸色有点沉郁，但还是点头，回道：“玦这人，不是养孩子的料。”
若我没猜错，杨珑，你隐瞒了良多。可我不点破，转移话题，“杨珑，我好饿。”
六十：急转直下
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脸皮够厚，但美食当前，什么都抛脑后，祭五脏庙要紧！
糟熘三白、白蹦鱼丁、葱爆羊肉等等等等，又是鱼又是肉，不过味儿够足，时而浓烈，时而清新。
杨珑开始陪我坐着，看我吃，他却捧了盘点心当宝贝。半碗饭下肚，一个黄衣侍女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死灰。见了杨珑，二话不说，直直跪下，急急道来。
“小少爷，小少爷他……”一口气接不上，说得没头没脑。
慌张在杨珑脸上一晃而过，曾几何时，这个被宠惯了男子已然长大。
扬手一挥，“还不快快带路！”
作为客人，就要懂得做客之道——
主人的私事不要插手，少言，少做，少看，少惹事。
可我这人就是有个老毛病，搁了碗筷，顺手拾起一块五色糕，匆匆塞进嘴里，急急追上杨珑。
小少爷的房间里，婢女下从忙成一团，端水的，递巾帕的，煽火熬药的……直把整个房间搞成了战场。
杨珑先到，我随之也到了。就看到杨珑站在床畔，垂了双手，一动不动。寒风瑟瑟，刮起垂地的窗幔。
躺在床上的孩子，不过总角之龄，额头冒着豆大的汗水，而身子却在瑟瑟发抖。据杨青说是，他带小少爷回来时还好好的，打着呼，在床上呼呼大睡。而然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出门吩咐厨房今日的晚膳，回来时小少爷就不对劲了。
府里两个大夫都看了，皱着眉，却说不出什么来，才不得不惊扰到杨珑。
看护的大夫哆哆嗦嗦，说了一大堆，却没一句重点。惹得杨大少火气冒顶，直接下令，当即在院子里罚了二十大板。
哭喊声连天，搅得人心惶惶。
我想要拦，可看他那样儿，实在说不出口。
孩子是在我面前昏倒的，无论怎么说，我都有责任！
“杨珑。”我唤道，小心翼翼。
“残风。”
“嗯。”
他忽而一声长叹，跌坐在椅上，手扶额，垂下厚长的羽睫。
“玦他根本不知道思儿的存在。”
我想起杨玦和那个女子亲昵无间的模样，不免寒心。当父亲的，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一个由自己孕育的活生生的生命。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道，同时看了看那个孩子，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着了什么道？回来时还好端端的，就这么点的时间，竟然会……
杨珑突然跳起来，攥了杨青的衣领，狠狠道：“父亲可有来过？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何不向我禀报一声？”
青衣男子什么都没说，单膝跪地，低头不语。就好像认了所有的罪和错。
从杨珑进来就跪在一旁的几个黄衣侍女，听到他这么一喊，一起嘤嘤地哭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杨珑一声暴喝，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
一连串的乒乓声中，飞溅起来的碎瓷片，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躲闪不及，鲜血直流。
痛觉使我清醒过来，一把拦住气昏脑子的杨珑，不顾他尖锐的叫喊，大声道：“杨珑，请大夫，荼焱最好的大夫，上医院的医师。”
上医院，皇家直属医师机构。院长，平井日，也就是平井夫人的丈夫。
“浅云居，去请平井夫人，她一定有办法！”
杨珑眼睛一亮，直直盯着我。
“杨家请不起上医院的人。”
我摇头，“不，李残风，请得起。”
上医院，本来就是为华族贵族而设立存在的。只要是四华四贵的委托，他们无权拒绝。即便李族曾经因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被贬出荼焱，永生永世居住四河城。但无法磨灭的是，李族是西炎的贵族。
所以，“我去。”
叫那两个受完罚的大夫继续给杨思吊命，虽然医术不算数一数二，可杨府的大夫，也绝非泛泛之辈。
快马加鞭，扬鞭飞驰。
在前头骑马的是杨青，他一脸铁青，不停挥鞭加速。我在后，慢慢平静下来。
如果是牙晓的请求，上医院绝对无法回绝，可若是我的话，他们拒绝不了，也不一定会尽力。这是我现在最担心的。
只能绕远路，请平井夫人。
“拐到浅云居。”
马头一调，踏上前往浅云居之路。
六十一：火中浅云
红枫大道，下马而行。
冷风卷起残叶，漫天飞舞。这片红色的世界，已凋而谢去。充眼的，是无境的天际。
站在路头，放眼望去，昏黄的天空，已近傍晚，晚色迷离。我在一片橙色的夕阳中，看到了夏日常会出现的火烧云。赤色云霞，燃烧在天空一端，将大地和整个山头点燃。一片赤红。
远远的，除了这一片红，隐约还有细碎的呻吟和呼喊。
是的，除了那一片红，除了细碎凄惨的呻吟呼喊，还有冲天的烟雾，黑色的烟盘旋着上升，最后化作云烟。
满眼，都是那惊心的红色。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火……”
火字刚出口，腰间一紧，被人直接拽上马。
“杨青，快！”只半里的距离，我已心急如焚。
杨珑即已回来，兰名也该到了。
长身玉立，抬头仰望的侧脸，柔中带着不可转移的刚毅。衣袂翻飞，火光中，那抹紫色的身影是那般突兀。
马儿嘶蹄，缰绳一勒，翻身下马。脚步移动，不敢大声，生怕惊起一夜好梦。
那人转头，笑意攀着他的唇角慢慢上移，最后到达眉眼。转而一弯，弯出万千风情。似那羽蝶，振翅。这样的一个男子，无人不为他折服。
“残风。”圆润清音淡淡吟唱，唤得是我的名字。
心一颤，一紧，好慌。
“平井夫人，兰名……”
头微歪，羽睫眨动，左右一摇，“安好，残风莫担心。”
火光透过羽睫的细缝，在他眼下扫出细细碎碎的光痕，赤红将他原本清瘦的身子勾勒得更加飘渺。
我不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潜意识里拒绝那些负面思想，只想把一切往好的方面看。
浅云居那场大火连续烧了三天两夜，最后才被一场冬雨扑灭。
残墙断垣，昔日盛极一时的酒楼，达官贵族流连散心之地。因为一场没来由的大火，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城墙仍在，欢声笑语，何在？
湖中飘荡而来的倩倩之姿，丹枫与秋菊相辉映，一字排开的蓝布衫小童，居里楼道间文人卖弄诗文，雪中散开的碧螺春，今冬的头片紫枫叶。
浅云居不在了，把酒言欢的友人，何在？
唯有红枫大道，稀落的植道两侧——
是闲月带我去得上医院，请得医师。是个和闲月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扬着轻浮的笑容，对谁都是笑呵呵的模样。
探脉，诊查，观色……一番劳顿，走至桌边，早有下人备好纸墨笔砚，沙沙，信笔而走。扬扬手中的药单，笑道：“速去上医院，问药房的尧人要。”
杨青接过，飞出房间。
又面朝杨珑道：“此毒甚是刁钻，下毒之人也甚是残忍，对一个五岁孩童下如此毒手，杨公子，平日里可得小心着，别惹了厉害人物还不自知。”
“先生，何出此言？”
“温柔乡。”
单单三字，吓出杨珑一头冷汗。颤着手拱手谢道：“多谢先生救小侄一命，日后先生有需要，必当倾尽全力。”
而那男子却是豪气地一挥手，迈着欢愉的步伐出了门。
“平井司，名不虚传。”有人叹道。
“平井司？是那个平井司？”我问道。
一直未出声的闲月答，“正是平井族长之子，圣手医师平井司。”
那便好，那便好，心里一阵叹息——杨思的命算是保住了。
当时已是深夜，闲月必须回府，我在杨珑这里的事牙晓定然会知道。送闲月出门的时候，托他带些话。
“他的心意，我……”
闲月掩住我的口，眼神炯炯，“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他垂头，耳侧的琉璃珠串一阵轻吟，复又抬起，对着我展开柔色的笑，“残风，牙晓可是个霸道的人。”
“啊？”
他见我一脸呆样，笑容更深，“你放心，我和牙晓会相处的很好。”
这——轻咳一声，扭过头，真是让人别扭啊——
华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风过处，都是让人心慌的环佩叮咚，弥漫开暧昧的触觉，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心跳加速。
“残风。”闲月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是这么深情。不觉，面红耳赤。
他贴近，有意对着我微微吹口气，见我一脸怔怔无措，他却笑得更欢，“残风，吻我下，好不好？”
啊~~啊——如此佳人当前，岂有放过之理？
眼角翘起，手托起他的脸，如玉触感，心怦怦，跳乱了节奏。
一个吻，只是一个吻，一个我含住他嘴唇的，轻轻，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吻。闲月却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若是一个吻，就可以让他如此开怀的话——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六十二：婺源茗眉
这一场冬雨，突如其来，谁都没有预防，在外取药的我和杨珑还有杨青三人，被困在上医院的药房。
上医院规矩甚多，其中一条就是取药只能取一剂量的药，所以杨府早晚都得派人跑一个时辰的路来这里取药。
但总算物有所值，杨思在第二天清晨就醒了，虽然仍处在水生火热之中，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温柔乡，如其名，本是用来处置那些沉迷于性事的荒淫之徒，后来逐渐演变到刑事部门的人来惩罚拒不认罪的犯人。
可是对一个孩子下这种毒，实在有够阴损。
解此毒有二法，其一就是平井司的这幅药。当然，这一招只有像圣手医师这样的高手才能研发出来；
而另一法便是找人交合，直至药性散尽。但它又不似一般春药，简单的交合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温柔乡，便是用温柔化作春水，融化你的身，你的心，直至你的命。
因为其解法和毒性实在不登大雅之堂，杨府的大夫不知也情有可原。
就是这么一种毒，将杨思那孩子折腾的死去活来。到第三天，杨珑实在看不过去了，便拉了我和杨青一道出门。
名为取药，实则就是陪这个少爷散心。
雪城那边的消息，零零散散，还是会传到荼焱来。但麒麟的去踪，仍旧无人知晓。我想，是根本不会有人知晓。
出现的大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名，我也不去在意。偶然出现一两个熟悉的，但也只是熟悉，并没到生死相交的程度，那些人的生死，我除了会哀伤一下，也便就那样了。
听说浅云居的火到这场冬雨为止之前一直都没停过，没想到，一场大火，竟然烧了这么久。
又听说着火当天，官兵去灭火，却被伫立在熊熊火焰前的红衣女子拦住，坚决不要任何人插手。
这场火就这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熄灭。
午后，雨停了，寒意更甚。
街道上，稀稀落落，人流稀少。零零散散的小摊小贩，客栈酒寮茶肆的小二们也都耷拉着脑袋。只有三四个，在雨后，撑一把花伞，慢悠悠散着。孩童们倒是一天到晚兴致勃勃，追着喊着，追逐着青春的脚步。
虽说是停雨了，但滴滴点点，还是连绵不断。
杨青去买了把伞，我们三个大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将伞送给了一个在雨中奔跑的少女。
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里，偶然走走散散也不错。
路过茶肆的时候，走在最前头的杨珑止步，许久，才悠悠然转头对我说：“还记得我说好要请你喝茶的吗？”
倒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没想到他还会记得。点头，道：“是有此事。”
要了个雅坐，窗对街而开，内设花架，安排奇松异槐。简简单单一张矮茶几，四张软垫，三人两膝着地，直身而坐。中间有茶艺师沏茶泡茶。
进了才知道，这是家年代悠久的茶肆。肆主今年已过六旬，但看上去还是个健硕的老头，脚步稳健，说话底气也很足，开口闭口都离不开茶。抚着拖到胸口的白须，对茶乐道得很。肆里几个相熟的老顾客，一直与肆主聊得很欢，从茶之源谈到茶之器，又从茶之煮谈到茶之事。四下散落的茶几，时而哄笑一片，时而相互点头称是，全都对此津津乐道，连服侍的茶童也知一二。对茶不甚了解的人，只要在这里待上一个两个时辰，也算入了门了。
茶炉上的水煮好了，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顷刻，香四溢，清高、持久，
“好茶！”不觉赞出口。
肆主眼睛一亮，慢慢走至我们这一桌前，先是礼貌性拱手，才缓缓问道：“公子，知是何茶？”
光靠香气，要人说出是什么茶，若非精道之人，实难回答正确。只是我对这些还算是道中之人，更何况……
抚摆站起，拱手道：“婺源茗眉，产于四河城婺源山。”四河城的茶，岂有我不知道的！
那肆主一脸和悦，听完抚须大笑，“好好好！没想到小小年纪也是此道中人，老夫梁严嵩，不知公子……？”
“晚辈李残风。”又看了看杨珑和杨青，想杨家之名，应该不用我特意解释了吧。结果，那小子自己站起来，随意的一个行礼，“杨珑，这是杨青。”
幸好那梁严嵩并不介意，面对众人，说：“今日的茶题诗可由谁开始？”
茶艺师泡茶、分茶、敬茶，众人人手一杯，先是观色，再至鼻前闻，才放到嘴边慢喝两口茶汤后，才小呷细细品味。
鲜美、清爽、甘醇，竟是眉茶中的极品！
不禁眉眼一跳，心情愉悦。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有人从中站起，作揖，才道：“就由不才先来。”
说话的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嘴角含笑，眉眼温顺，一袭锦衣白衫，落得是款款大方、书生秀气。
缓缓在场内扫视一周，视线飘过场中央端坐微笑的茶艺师，他突然一笑，脸颊泛红，张嘴道来。
“天赋识灵草，自然钟野姿。闲来北山下，雨后探芳去。”
一首吟罢，他又朝那个端庄的茶艺师看了一眼，这会儿，脸更红了。他对桌的橙色锦袍男子噗哧笑出声，白衫青年瞪了他一眼，那橙衣男子才拿扇掩口，眼里的笑意却浓重不减。
“小白，让哥哥教你，泡妹可不是这样来的哦？”橙衣男子还不放过对方，调笑道。
此话一出，肆里一阵哄堂大笑，直把那个害羞的青年笑得面红耳赤，才有人站出来。
正是那个橙衣男子，执了把山水扇，摇摇走走，踱步至场中，对所有人作揖行礼，然后眼睛一眨，冲他口中的小白飞过去一个媚眼。
那个青年手一抖，茶杯险先掉下。而看的人也是掩不住笑意，挂在嘴边。
从那首诗里不难看出，白衫青年虽是吟得采茶人，视线却总往茶艺师那里飘，最后两句更是明白。
闲来北山下，雨后探芳去——多含蓄的邀请啊！
这时，橙衣男子略带沙哑的声音飘进了耳。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一字至七字诗.茶》（唐.元稹）
竟是有名的宝塔诗体，厉害厉害！到处都有不得了的人啊！
六十三：一不一样
接着，络绎不绝，不断有人吟诗作对，安静的茶肆难得热闹一番。这也是文人存在的一种方式。而这家茶肆，却是将这种文雅进行到了底。
席间，茶艺师又为我们展示了艺术性的茶道——功夫茶。
后火、虾须水、捅茶、装茶、烫杯、热壶、高冲、低斟、盖沫、淋顶。道道工序，道道高深。
我看到粉色衣摆，以为是茶艺师敬茶，忙伸手接过。不小心却碰触到捧杯的手背，细滑柔嫩，嗯嗯——触感不错。
我，这是在想什么呢？！
“残风。”
“嗯。”叫得真亲密。
对方微然一叹，神过手，抬起我的下巴，“看清楚，我是谁？”
啊——“牙晓。”
“是，知道我是谁就好。”他也不客气，在我的左手边空位上坐下，立刻就有茶童端上茶具。
我去看他的手，想常年舞刀弄枪的人，触感不应该是那样的啊！却看到牙敏粉红色的细摺罗裙，原来是我看错了。
吟诗到这里的时候，已是尾声。看外面天色，也实是不早了。
接下来进来的人，大都只是要壶茶，点个曲儿，聊此度过下午时光。
看向杨珑，他正好也看向了我，想然也是有走的意思。可牙晓不动，我就不敢动，我不动，杨珑也不好意思动。结果，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晚，杨思进药的时辰已近，我们却还在这里缓缓饮茶，悠悠听曲。
肆里的人也渐渐散去，那个白衫青年和橙衣男子结伴而走，走之前，橙衣青年还特意留 了一小会儿。先去和茶艺师说了什么，眼神却一直往白衫青年那里瞟，根本就是心不在此、言非所意。而那个被对方戏称小白的青年却是气得一脸通红，直把橙衣男子惹得全身发颤，那橙衣男子才停止戏弄人家小白。
然后慢散散走到我们面前，对着牙晓拱手行礼，“牙将军，多日不见，真是难得呢——可不要忘记与家父的约定。”
说完，也不顾周围的视线，直接拦了小白的肩膀就出去了。
这可是我见过第一个敢这么和牙晓说话的，心里不禁小小佩服了一番。
等哪天我也有这个胆了，非好好修理他一顿，叫他知道什么是长幼？
臆想联翩，牙晓那双刺人的眼睛盯上了我，就像猫盯上了老鼠。我有种错觉，他似乎在生气。拜托——若是你真生气的话，请说出来，不然，光我一个人在这边东猜西猜，多累——
放在茶几下的左手被人握住，温热的，这让我想起闲月的手，总是清清凉凉的，却又让人觉得温暖。
“你的手好冰。”
我转过头，正好看到他玩着手中的茶杯，神情淡漠。
“我的手一向都是冰的。”体质弱，就算是夏天，手脚也是冰凉冰凉的，“你以前不是说这样比较舒服嘛。”
夏天，拿了我当冰块用的人，又是谁啊？
他转眉一笑，撤去手，对杨珑说：“杨珑，杨思的事我已听说，杨玦那里我也去说过了。”
“不劳将军费心。”杨珑的性子还真倔，说句谢谢会死人啊？
幸好今天牙晓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没把杨珑的话往心里去。
“杨珑已经去接人了，你不赶回去看看吗？”
啪啦一响，杨珑重重搁下茶杯，狠狠瞪了牙晓一眼，拂袖起身，“多管闲事！”拉了杨青就走。
留下我一人面对牙晓，杨珑，你太不讲义气了！而且，钱还没付呢！又不是不知道我身无分文的。
气得我猛灌茶水，心里不禁将杨珑骂了一遍。
牙晓拦下我抓茶壶的手，眉头一皱，又抚平，道：“为什么躲我？”
“谁躲你了。”
他沉吟，继而道：“要喝茶，去晓风山庄，我泡给你喝。”
哎呀呀——晓风山庄？两个人都在，我可不想死！
“不必了，哪里喝不都一样。”
“不一样。”
“一样。”
“不一样！”
“都一……”嘴被他捂住，见他皱了一脸的不悦，猛摇头。
“一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哪里还敢一样的？
六十四：温柔乡死
牙晓泡茶，神情认真，动作优雅。
能让牙晓亲自泡茶的人，别说我是自吹，还真的没有人，除了我。
但福气不是每个人都受得来的？
“你，都知道了吧？”至于知道什么，就不用我再说一遍了。
他高冲的动作一滞，继续，手腕一转，水自高点下注。然后低泡，泡好之茶汤倒入茶盅。将第一泡茶汤与第二泡茶汤在茶盅内混合，以发挥出茶叶最佳的香气。
茶盅内之茶汤再行分入杯内，倒之七分满。然后，他捧了茶杯连同茶托送之我面前。
我接过，抬眼看他，却见他眼含笑，难得的暖意荡漾在眼底。
道：“只要你不离开，怎样都好。”
这话的意思是……妥协了？
我低头，含唇一抿，依旧是高爽的兰花香——复又看他。
为何这时他明明带笑，我却感到了深沉的悲伤。
“牙晓……”迟疑着，将手抚上他的脸。
晶玉的脸蛋儿，无可挑剔——我竟舍得让这样一个人为我伤心？
他侧了头，将脸贴在我的手心，“怎样都好，怎样都好，只要残风你在，怎样都好……”
耳里反反复复，是牙晓低低的细语；眼前的景物在晃动、摇摆，我抓了牙晓的手，却怎么都抓不稳。
“残风，我没怪罪你的意思，真的。”
“我知道，只是……”
“残风！”
牙晓紧张的声音窜入耳里，我晕晕的推不开他抓我肩膀的手。
很无力——很难过——
“残风？”
“残风！残风！”
我听到脚步来回奔走的声音，大门被人踢开，然后是牙晓吃喝声。
“来人！快去上医院！”
接着，便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陷入无境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是在牙晓的床上，满眼都是暗红色的沙曼，一层层一叠叠，将人淹没。三架屏风已经撤下，换了一张黄花梨木圆桌，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灶和几个药罐。
“醒了？”一声轻缓柔淡。
掏掏耳朵，我听错了？
“呵——不敢相信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还是……不愿相信自己中毒之深？”
惊然，差点从床上跳起，一双手按下了我的肩。对眼，是闲月温柔魅惑的容颜。
“残风，不要乱动。”
我去看一边捣鼓药罐药瓶的人，问：“平井司？”
“正是在下，公子好记性。”
是人都忘不了！不说当日救杨思时果断聪慧的手段，单就茶肆那一首以茶为题的宝塔诗就已是惊才绝绝！叫人想忘记都难！只是……
此人个性也够烂！
平井司上前，探了探我的脉象，又翻我眼皮察看，又继续挑了竹片撑我嘴巴，总之，一番动作下来，我没病也被他给累死，恶心死。
“如何？”闲月焦急道。
平井司摇摇头，不语。
把闲月急坏了，抓了他的衣袖紧追不放，“什么意思？很严重吗？”
平井司又摇头。
靠！摇摇摇，摇出了我一肚子的脾气！
他见我怒火冲顶，两眼冒光，却扬着惯有的笑，道：“温柔乡，死。”
噼里啪啦——五雷轰顶！
闲月在耳边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煎药的牙敏弄翻了炉子，门外伫立的人推门的动作到一半，戛然而止。
噼里啪啦——院子里翻倒了一批下人奴婢。
可我啥都没看到，啥都没听到，直接又昏了过去。
六十五：旧疾新伤
“公子有旧疾，又伤了肺和脾，身子从小就很虚，所以不适合练武，对不对？”
“聪明聪明！”
他手一摆，还真以为我在夸他呢！
“却偏偏要练武，如何成的我不清楚，但知道的是伤了一身的器官，短命。”
天！有人讲话那么直接的吗？
一边静静听着的牙晓，握椅把的手都抖了。
闲月却是含了一眼的水光，看得我好不舍得。
平井司还在厥词，“肋骨和背部的伤是最近刚受的，脖子上的破皮有下毒的痕迹，但都用药料理过了。”他突然盯住我不放，问，“那药，能告诉我药方吗？”
“有何不妥？”
兰名吃了，闲月也应该吃了的。若是云子夜给的药有问题的话，我可是害了自己不说，还将他们二人拖下了水。
平井司摇晃着他那颗还算好看的脑袋，“公子想多了，那药可是绝顶的好药！”
拍拍小心肝，差点被他吓死！死我一个也就算了，我可不希望闲月他们怎样的。
闲月掏出药瓶给他，平井司倒出一颗，又将药瓶还给闲月。药泡水融化了，取了银针试，反复识味，又与好几味药材对比，才叹气道：“好药！奇药！”
“平井司，残风的毒？”牙晓从进屋后第一次出声，倒是收拾了感情，语气平淡。
平井司一怕脑门，呼道：“差点忘了！”
险先又昏死过去，平井司这人的嘴真有够毒的！以前我一直觉得兰名嘴毒，但最起码她用得是脏话骂人。我敢担保，平井司骂人，一定不带一个脏字，却绝对可以活生生气死人！
圣手医师平井司走至床跟前，扬起下巴朝闲月示意，然后下摆一撩，未拖鞋，直接盘腿坐上床。下令，“手。”
我乖乖伸给他看。
四指并拢，贴于手腕上，闭目静心。整整一炷香时间，他突然睁眼，眼睛晶亮晶亮，盯着我发光。
“怎么？”
“李公子。”
“嗯。”神经兮兮的，“有话直说，无妨。”
平井司在房间里环视一周，最后落在我身上，道：“虽是温柔乡，却又非温柔乡。”
听得我一愣一愣，他继续，“下毒之人将其中一味成分改了，这便是为何公子现在只是晕眩，而未感其他不妥。”
“然后呢？”闲月急追问道。
平井司冲他一笑，道：“那瓷瓶中的药，有一味特殊的成分，与任何药材都不同，却不得不说很奇特。巧不巧的是。”稍一停顿，嘴角扬得更大，“加剧了温柔乡的恶化。”
一下子，沉默压在每个人心头，喘不过气来。即便是看淡生死的我，还是小小慌了一下。
温柔乡，成分不知，但症状和下场我都知道。
杨思的毒能解，照平井司的推断，那便是我中的温柔乡已不再只是单纯的温柔乡，而前先日子服下的云子夜给的药，却好死不死和温柔乡相辅相成。真是，说什么都迟了——
“公子多久前服得那药？”平井司问。
我答，心不在焉，“十日吧。”
他沉思，片刻，起身，在圆桌前，药罐堆里，捣鼓半天。道：“我可以压制，却没有根治的方法。牙将军最好尽快找出那个下毒之人。”
话音刚落，牙晓什么都没说，拂袖出门。临走还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便不再回头。
抬头，平井司颇有意味地瞧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却含笑摇头，又回去捣鼓他的那堆宝贝。
其实说实在我并没感到什么大不适，除了晕眩感，其他都很正常，就是被平井司吓了一身汗，浑身黏糊得紧。
靠在软垫上，若有所思。
平井司说得容易，我这人贪吃，有什么都会吃，谁知道是吃了什么才会不幸中招的。
屋子里开始，淡烟环绕，一圈一圈，缠着角落不散。牙敏小小红红的脸蛋儿对着炉子使劲儿，嘟起小嘴，蒲扇在她手里，真真受罪。
待药煎好，平井司简单交待几句，说缺几样材料，“今晚可能会受点罪，公子还是不要一个人睡比较好。”
只要不到最后一步，我什么罪都能受。小心斟酌着，还是问出口。
“若是没有解药的话，会如何？”
平井司挑着眉，好笑地看着我，说：“就如公子想的，温柔乡里生，温柔乡里暖，温柔乡里死。”
我低头，了然，便扭过身。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提了药箱子就离去了。
大门关上的同时，闲月安静静，坐了过来。
他的手抚了抚我的头，道：“不要担心，没事。”
“嗯。”
“残风，我和牙晓会一直陪着你，绝不会……”
点头，唤他，“闲月。”
“快入夜了，还什么都没吃吧？我叫人端些你喜欢的东西来。”说着，起身要走。
心里一阵慌乱无措，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闲月诧异，“残风？”
我摇头，再摇头，不知道自己是想要什么。可是，就是不想让他走，不想一个人待着。
空旷的差不多只剩下一张床的房间，孤寂、冷峭、甚至是恐慌。以前没觉得，这会儿这种不安感反而顺着脊椎，爬上心头。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很久，很久了——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六岁那年，被人遗弃在荒无人烟的空地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漫天的繁星，和一弯月牙儿。
第二次是父亲走的那晚，我什么都不知道，意识很飘渺，独自一人对着满池的败落荷叶，心空慌的可怕。
以为得到了爱，却又要失去，这种感受，反复尝试，却从未能从中爬出来过。
六十六：兰名之约
闲月握着我的手，笑得柔水弯弯，情深泛泛。
白瓷碗，浓汤药，重味道。
没什么好怕的！
手一弯，脖子一扬，喉结滑动，苦涩散开。不小心呛到，凄厉厉的咳嗽，回荡在空旷的屋子内。
一声一声，一声比一声心悸。
闲月一动，接过瓷碗，倒了杯水，送至嘴边，暖色无边，“慢着点儿。”
双手捧着，脸微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病的。
清水划过喉咙，舒爽无比。
叹口气，使劲晃了晃脑袋，下定了决心。
“闲月。”低声唤道。
闲月将杯子放一边，给我压了压被角，“嗯。”
迟疑着，担心着，又坚决着，不想动摇。
“放了兰名，可好？”
魅人儿一怔，撇过头，道：“残风，在说什么？”
宛然，却宛得有些心酸，“别为难她。”
闲月笑了，肩膀一颤一颤，忽而扬起头，叹气，悠长如丝。
“虽然浅云居没了，可兰名可是华族大小姐，哪有人为难的了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
“闲月？”
“呵——”猛地转身，将我拥怀在胸，“残风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我不否认。
闲月继续道：“所以，你说我能放了她？”
沉默，就是因为知道不可能才会求你。
“没有人逼兰名，是她自己在逼自己。”
接下来，絮絮叨叨，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人尽皆知，却又知之甚少的故事。
西炎的权利和财富是被分开的，贵族不得干涉朝政，华族不得拥有私产。要将财富和权力绑在一起，便是联姻。一箭双雕，各得其所，不失为妙计一条。
四华——牙、暗、兰、毕。
四贵——南、平井、夏、李。
牙族的上任族长牙天宇和李族的李怜幽，南族的南浪和暗族的现任族长暗格，平井族的族长平井日和毕浅云……零零总总，数都数不过来。
兰名，兰族族长兰烟的二妹，十九之姿，由父兄媒妁而定，许配给了永王的同父异母的胞弟，现年十五岁的南凯文。年龄上是差了点，但也没什么。
南凯文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笑呵呵等着迎娶美娇娘，美娇娘没娶到，绿帽子已经戴上了。一戴还是两个。
兰名心有所属，属得还是不得了的人物。
浅云居原是平井夫人毕浅云是私产，而今改名浅云居，居主却是兰名，其中的微妙关系，不说也罢。
那兰名看上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就算了，没嫁人前，有个心仪的对象，并不是大问题。可她兰名就是与众不同，人家王族贵族华族有钱人氏，养男宠娶男妾，兰名和毕浅云光明正大，搞女断袖。断得还是有夫之袖。
这丑事，方圆十里，人人知晓。
女子爱女子，就好比男子爱男子，男子爱女子，其实，说到底，是爱就没错。
闲月和永王那是命运所驱、造化弄人，兰名和毕浅云，那也是命运弄人。
平井日被人戴了那么大顶绿帽，还浑然不知，不得不说有够粗神经。上医院待久了，脑子也被药物弄混了。
婚嫁之期逼近，族里催得紧，兰名抵死不从，迫不得已，抓了永王这根烂稻草。
然后就是捕神兽、回荼焱，浅云居一场大火，再迤逦的梦也得醒。
兰名当初错就错在求了永王这个虚伪奸诈的小人，那南凯文可是他弟，就算你兰名成功了，他永王也会想着方儿变着法儿，把你弄到手。
闲月讲完，深深瞅我一眼。
颓然靠在床上，胸口闷得发慌。
若说兰名当初是因为喜欢毕浅云，不愿嫁给那个比自己小了四岁的南凯文，父兄不答应，世俗有意见，还情有可原。但如今……
“闲月，你错了。”
闲月疑惑，问：“何意？”
我别扭，还是道来：“女子爱女子，世人不容，百般阻挠，还算是个借口。可如今，兰名归了正道，郎才女貌，何不成全一桩好姻缘。”
闲月大惊，“残风你，在说什么？”
还跟我装？还装得那么无辜，我见犹怜。
得——瞪他一眼，脖子一扭，反正我也是个将死之人了，不怕把话说开了，把脸皮撕破了。
“兰名哭着跟个泪人似的要我喜欢你，可不是因为，因为她……”说着，脸一红，再也说不下去。
噗——哧，闲月笑破音，抖着将我拥得更紧，“残风，莫不是……吃醋？”
不语，说了更尴尬。
他倒好，贴近，在我脸上啾了老半天，才道：“残风，我更不能放她了。”
“呃？”
“怎么能放了她呢？残风，你舍得吗？”在我耳边，说着暧昧的话，吐着湿热的气，搔的人心痒痒，挠又挠不得。狡猾的舌头探进耳里，刮了两下，一口含住耳垂，含糊不清道来，“我可不舍得？”
哗啦——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一下扑倒在床。眼里、耳里、嘴里，都是他闲月的味道——
六十七：别过雪夜
夜间醒来，借着月光，床边栏杆上靠了一个身影。消瘦的，挺拔的，孤傲的，竟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冬寒刺骨，想为他盖条锦被，腹中一热，猛然窜起一把火。艰难的按着腹部，手抖抖，还是在牙晓的脖颈上轻轻一点，点了他的昏睡穴。我实在不愿看他为我担心的模样。
为他褪去繁复的外袍和靴子，扶上床，盖了被，心里嘘口气，把那股燥热又往下压了压。这个时候，可千万千万别发作啊——
我不知道温暖乡发作起来会怎样的煎熬痛苦难忍，但死都不要让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
那次从曲诚那里回来，虽然只在牙晓房里待了一夜，但从四河城带来的包裹，他倒都给我收在了一个箱底。
我可是藏东西的高手，找东西自然不在话下。牙晓，你也太小看人了。读书人，不代表就是个废人，再说，李残风，不止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
上了锁，取了簪子，搅和搅和，咔嚓，松了。收簪入怀的时候，又掏出来看一看，叹气，放到牙晓枕边。
流萤簪，算是我送你的礼物，过了这个夜，牙晓，你就十九岁了。二十岁的时候，应该考虑，立个正房，生几个儿女。你应该长大了，不要再赖着我不放。
虽然，我知道，是我赖着你不放。
毒不毒的，是人都会死。
早不早的，还不是时间问题。
出门，手一顿，又跑回床边，盯着牙晓精巧的五官。眼角儿上翘，睁开时，是多么一双夺目邪魅的凤眼啊——不知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且当是最后一次。
吻了，带着膜礼。
心里拉拉扯扯，实在难受得紧。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喜欢呢，怎么就——牙晓，你干脆恨我好了。
那股燥热因为这个吻，又上窜了不少，眼见就要着了，扭身，扬袖——
不管你知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告诉你。
当初来荼焱，真的只是想看你一眼，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愿望。不想后来会遇上闲月，不想会扯出那么多纷扰杂乱。
那个疑问，也已经不再是疑问了。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李残风在你喜欢上他之前，便已经喜欢上你了，只是他这人嘴硬，死都不愿承认罢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抱过希望，因为——父辈的悲剧，我怎么着，都不希望在你我身上再上演一遍。
原谅这个自私的小人——
一地银雪，月光铅华不沾，泻了一地的光华。白日热闹锦簇的院子，入了夜，萧索，安逸。
脚步，一个深，一个浅。蔓蔓长长拖了一地，一个世界。
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深呼吸，哈口气，搓着手，下过雪的天，好冷——浑身因为那股热气，冒了汗，寒风一吹，冷冽刺骨。
闲月就责备过我，说我这个人不听劝，说多少遍都没用，多穿一件衣服，就跟要命似的。他那绷着脸训我的模样，跟母亲一样。若是父亲，则会抚了我的头，含笑看着我，什么都不用说，我定会乖乖照做。
母亲，你宝贝儿子来看你了，你可不要再骂他没出息了。人都去了半条命了，可禁不起您老人家爱的鞭子。
随意想着，走着，离晓风山庄，越来越远。
心也被牵着，扯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痛。
干死！干死干死干死！说好不后悔的！说好——
回头，风骤起，刮起雪花，迷乱了视线。
扬扬大雪间，那个站在屋顶，月华下的男子，墨色的发在风中飞舞。
我猛得回头，逃也似的跑开了。
有人挡在身前，不去看，绕过，低了头，继续走。
那人不放弃，仗着功夫好，人影一动，追上，两手一张，拦了去路。
我卸下背上的包裹，塞进那人怀里，她一脸怔忡，突然嘴角扬起，我却身子一闪，避过，飞驰而去。
不去理会无暇刹那的兴奋，刹那的无措。
“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不想知道谁对你下的毒？不想搞清楚那个三番四次要置你于死地的人吗？”无暇在后面大吼。
拿手扇扇风，“无所谓。”
“你小子，惺窝囊！”
继续飞，继续走，不管气息打乱，不管不顾，只想快步走，快步离开。
后脑大痛，身子一晃，好不容易才站住，捧了脑袋，暗暗叫苦。无暇个泼辣女，太狠了——
“你个没用的种，谁生你，谁晦气。”
我恼了，啪啦，一把雪扔过去，“李残风野种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窝囊了，就没种了，怎么着？无暇姑娘还想打人不成？”
那嫩嫩的小脸儿一皱，嘴抖得跟筛谷子的筛子似的，玉葱手指一翘，顶了我鼻子开骂，“你小子就欠骂！将军闲月一个个就知道疼你，你小子就欠抽！”
气不打一处来，嘴巴哼哼有词，却是力不从心，身子一弯，眉心直颤，痛得要死——天杀的！
“痛死了！！！”
一吼完，又是一阵天晕地旋。
六十八：三日醉梦
“怎么样？”
“出了很多汗，暂时还死不了。”
“这条命还值几个钱，死了可惜。保住了。”
“是，爷！”
迷迷糊糊，糊糊迷迷，很多人在来回走动、忙碌，陆陆续续有说话的声音冒进来，身子被人多次翻过来，翻过去。
意识醒了，人却醒不过来。比鬼压床还难受。使了吃奶的力，想动动手指，不想被人一把握住。
嘲笑，“怎么？还能动？中三日醉的人，还没一个能醒过来的。”
不语，是说不了话，睁不了眼，动不了身，整一个活死人！
“爷。”
“说。”
出现短暂的静默，说话继续。
“跟死人没两样，说。”
“云子夜已入圈套，就等爷一声令下，杀？”
……“要活的。”
“不妥，已绝后患，杀！”出现第三个人的声音。
“月你？”
我心一惊，难道？
“花，你下不了手，我来。”是个稍显幼嫩的声音，虽然说话很狠。
我只能庆幸，此月非彼月。
浑浑噩噩，根本感受不到时日，开始会因为身子受不了那三日醉的折腾，出现抗议。便会有人整日守着，上药、洗身，给我吊着半条命。
身体习惯后，就开始做梦，全部都是恶梦，怎么挣扎都醒不了，在梦靥里徘徊，将身心拖垮。
“如此？三日醉的滋味，不好受吧？”是第一个听到的说话声。若在平日里定会觉得这声音悦耳动听异常，比那勾栏里的姑娘头牌还来的妖。可现在听来，实在刺耳。
“花，这人已无利用价值。留着，做什么？”
“月这就不懂了，好玩，知道不？”
“哼——”
又是一场浑身浸泡过水的噩梦，在此，坚持不让自己再沉入睡眠中。
因为一直绷着神经，不让身子休息，于是又出现了抵抗，这一次更强烈。对方那个负责照顾我的人忙得死去活来，才吊回了我的命。直呼这个任务受罪！
而我更受罪，不敢睡，不能睡，不得不睡。一日一日，不知是几日。
期间那人又来过三次，一次是来拿东西的，瓶瓶罐罐乒乓作响，“鬼妞子，藏东西，鬼精灵，爷一定要拨了她的皮！”一次是不知为何而来，啪啦冲进来，翻倒了一大堆东西，那人却笑着，“爷看美人来了！”最后一次，是在睡梦中被吵醒。
“鬼妞子，你医术高还是云子夜高？”
“爷，真爱说笑。”
“那姓云的，长得跟个神仙似的，杀人眼皮子都不会动下。啊呀呀！鬼妞子，你轻点，弄疼爷了，啊——爷非杀了他不可！”
“爷是活该，王说过不让您动手的。”
“爷就不爱鸟那个虚伪的人，跩得跟二百五似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墨家有多了不起似的。啊呀！轻点轻点！你杀人呢！”
门又被人踢开。
“花，你！”
后面噼里啪啦，似乎打起来了。
等到我支撑不住时，那个照顾我的人，应该叫鬼妞子的人往我嘴里塞了一把药，一边塞，一边直念。
“丫的！三日醉根本就没解药，让姑奶奶我吊命？丫的！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多日来，我终于明白，何为瞎眼？何为傻子？
以为最纯，最没心机的人，却是那个最先背叛的！
牙晓，你也很没眼！
后来，每日服药，不能动，被人强行灌下，泡得药池，也是一日换一种。
“什么味道？好臭！”
“爷，这人，没几日好活了。”
“什么？爷不是让你吊着他命吗？”
“花，要他做什么？”
“嗯——长的跟某人挺像的，本来想……嗯……等回去了，拿来玩玩——什么的。”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
我坚持不住，意识也没了。
“喂喂！喂喂！”有人一直在啪我的脸，没了痛觉，只能听到啪啪的轻响。
“别这么快就死了啊！再坚持下，等爷带你回去，好吃好住！嗯——爷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的。那什么……爷从没跟人保证过，所以那什么……你懂我意思吧？”
我若是还正常，一定无语。
他却自得其乐，“月个小屁孩，懂什么，美人儿可是用来疼的，他真恨得下心来下药。不过——”
话锋一转，“那两人叫什么牙晓闲月的倒真对你有心，牙晓为了你可是和永王反了，就差起内讧，让我们得了便宜。那什么闲月倒是还算冷静，啊呀呀——想起那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子，爷就来气，不就还看得过去嘛——爷多看了他两眼，就要挖爷眼睛。上次也是，和永王站一块儿，有够跩的。”
唠唠叨叨一大堆，还在继续，“小风风啊，你可不要喜欢那个什么闲月的哦？爷看他不是老实人，心机重，城府深，表面功夫好，总之，爷不喜欢那个人。你那什么……从此以后跟了爷，也要讨厌他，知道吗？”
说闲月坏话，鬼才理你！
六十九：醉梦方醒
梦醉无底，我是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耳边人的唠叨，也离我越来越远，一切都像隔了层纱，捅了很久，才捅进来。这便是五官失常了。
但命，从一日一次药池，换成一日两次药池，吊着。
人却是混沌不堪，鬼门关朝我大敞。
我还不想死，死得这么窝囊。
又是一日，被那个折腾过无数次的噩梦吓醒，耳边窜入一声惊呼。
“啊哟！你总算醒了，爷守你三天了，再不醒，爷都要哭了。”
“恶心——”
“月你个小兔崽子，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好难受——整个人就像被泡到水里泡到发胀，然后拿起来拧干、甩干，身体出现极度缺水的状态。
“完蛋了！”
“鬼妞子，别吓爷，爷胆子小。”
“不是的爷——”一阵椅倒瓶碎，周围全是闹哄哄的声音。
那人的声音很担心，“鬼妞子，你可是昭文王那混蛋金口御赐的神医，别砸了招牌。”
“爷——不是鬼妞子不想救，是这人，他，李，他，他自己不想活了。”
“啊？”
扑通一声，骨头与地面相撞的声音。
“爷！”
“鬼妞子，你做什么？爷可不吃这套哦？”
“爷！鬼妞子知道没这个资格，可是鬼妞子看不下去了，他李残风活着的时候就够窝囊了，别死也死得这么窝囊。”
“你——”
噗通噗通噗通，连绵不断，磕磕碰碰，脆响连篇。
“爷，三日醉还是有解药的，只是误了服食的最佳时日，便无效。可给鬼妞子一个机会，爷，鬼妞子求您！”
“得得得——就爷是坏人！”甩袖离去。
“鬼妞子。”是那个稚嫩的声音。
“月使？”
“给你个警告，别做无聊的小动作，四下都是眼睛。”
“鬼妞子紧听月使提醒。”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就是喂药、泡药池、上药，周而复始，从未歇停。
我对苏醒已不抱任何希望。
却不是没有欲望。
一日，有人不停摇我身子，我都跟尸体一样了，还不放过我。那人见无效，便开始掀我眼皮子，扯我脸皮，扭我耳朵，大声咆哮。
“李残风，有痛觉了就给我吱一声！”
无暇骂人还是这么有气势啊——
等等！怎么会痛的？但是真的很痛！
“啊——呃——啊——”
嘴巴张合间，却只能发出这些模糊的声音。
她一屁股坐在凳上，掩了我嘴巴，道：“现在还不要太勉强自己。”
“啊——啊——呀。”已经过去多久了？
“月余了。”
就是说，就要开春了，归期也临到了。
“好了，你先不要说，就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讨厌我恨死我了，没关系，应该的。我话只说一次，你记清楚了，这些日子你还是这样躺着，不要动，跟以前一样。我会想办法让你渐渐恢复起来的。等可以走，可以跑了，你就给我离开这里。路自会有人给你带。”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摇头，“视觉也应该有些恢复了吧？这里是雪城，至于具体位置，我不会告诉你。”然后，很潇洒的离开。
后面的日子就是一本流水账，听觉完全恢复，痛觉也回来了，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练习走路、使用筷子，知觉也跟着回归。只是视觉恢复得非常慢，十来天，仍旧是只能看清模模糊糊的影像，但不影响一般的生活起居。
那个西炎的花使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事就跑来这个小屋溜达，和我说话是他最常干的事，当然，仍旧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我真好奇，这么个莫名其妙却有着一副夜莺般嗓音的男子，会是长什么样的？
话一提出，就被无暇狠狠瞪回去，夹了块肉，甩我碗里，道：“你给我安分点，花使心肠好，或许没什么，但若让那月使知道了，谁都救不了你！“
这念头就一瞬，立刻被无暇给扑灭了。
又过了十来日，无暇说我可以离开了。
我含糊着，说不大清话。
她摇头，“没法子，被药浸泡那么久了，这视觉和话语，怕是要烙下病根了。“
我也不觉有什么，能捡回这条命，已万幸。
“这是我唯一能帮你。”她塞给我一样东西，放在手里，细长、莹润、清凉。举到眼皮子底下才看清，又反复摩挲着，是闲月的玉簪。
“回去后，若还是进了晓风山庄，落梅这个人，你防着点。”
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各为其主，她害我，我能体谅。
最后，又问了她不少问题。
“杨——思？”
“那本来就是用来迷糊视线的东西，是真正的温柔乡。”
那便是好了。
“兰名，呢？”
“听说一直徘徊在浅云居废墟那儿，楞兰家人拉扯，就是不走。”
闲月没有为难她就好。
“星辰、折枝子？”
“围攻云子夜的时候，都在，也都安好。”
安好，便好。
“牙晓，闲……？”
“你自己回去看看好了。”
听这口气，应该也安好。
迟疑了下，问：“曲，曲诚？”
“曲城主，死了。”
“什，什么？”
“死了！早死了！听到没有，姑奶奶火大了！快滚！别再让姑奶奶看到你这副窝囊相！！！”
我踉跄着出了屋子，有人蒙了我眼睛，交给我一根棍子，牵着我，为我引路。
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消散不去的，都是那几个字眼——
死了，早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怎么会？怎、么、会？
七十：无路可退
热闹繁华的荼焱城，帝都梦，终难醒。年近，整条东宁街，喜气洋满天。
一个人跌跌撞撞，见了人就拉，拉了人就问。
“晓，晓风，山庄？”
“晓什么风啊，那山庄早就没人了！”
哗啦一下被人一推，没站稳，撞翻了卖首饰的小摊。摊主扯着嗓子骂，“狗X养的！没长眼啊！”
我慌了，不是因为跌倒，不是因为被骂，是那句山庄早就没有人了。山庄没了，牙晓、闲月去哪里了？见人就问。
“牙晓，他？”
“将军的名也是你叫的？离老子远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别了，说话都说不清的人，你和计较什么？”
看不清眼前晃来晃去的人是谁，只知道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里。茫然站在街道中央，两排人流熙攘，川来川去。
一个好心的人，拉我到角落，小声道来，“站大路中央，也不怕被撞死啊！哎——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说话间，马儿嘶鸣，一骑千里良驹飞驰而过，扬起一地尘沙，掀起一阵狂欢。
“将军！”“牙将军！”
人流朝海，一浪压过一浪。他似乎还是众人口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我，如今，好比废人一个。
再去找，还要做什么？
转身便要离去，那个好心人拉住了我，扯着袖子不停往人群堆里挤。
“你要见的人来了，逃什么啊？我带你去吧。月前还听人说，牙将军为了一个李族男子，连帝君旨意都抗了，疯了一样在荼焱翻找，全国都是那个人的画像。”
他停住，弯下身，绕着我走了一圈，摸脑子，“你长的和那人还真挺像的，就是这精神头儿不对，嗯，不对。啊对了！你叫什么呢？在下史可。”
按下狂奔乱跳的情绪，张了张嘴，嘴唇努动着，却愣是发不出一个声音。我急了，满头大汗，抓了脖子，想要挤出一个声音来，却只有依依呀呀的呻吟。
叫史可的男人摇了摇头，惋惜道，“长挺俊的一小伙子，怎么就……”再次叹气，往道中央一瞧，使劲一怕脑门，跳脚，“我……这没脑的！”
抱歉地瞅着我，史可将手举过头顶，抱拳摇晃，“真是的，你别生气啊。要不，我带你去将军府找牙将军好了。看你急的，一定是有要事找将军了。”
不！我说不出话，拼命摇头，拼命后退。可是失去武功的我，视线不清，根本走不稳路。一个不小心，跌翻在地。
慌张的看着不断靠过来的史可，摇头，猛摇头。
史可诧异，满脸写满了不理解，刚刚还见人就问牙将军的人，现在却不敢见将军，他实在想不明白。
可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见那个傲骨含香的男子了。连闲月，我都……胸口还有闲月送的玉簪，脖子挂着牙晓硬挂上去的凰玉。
已经，只有退路，没有前路了。
史可叹气，“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个麻烦。”
一路上，史可都在叮嘱我。“我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到了那里，你可不要乱走乱动，知道吗？啊呀，我都忘了，你话说不清，视力不好，就算想……那也不可能的。”
低头，随他拉了我，已无心再关注谁在耳边呱噪，只知道自己的心，沉啊沉，沉到哪里去了呢？
当初，那句没说出口的——且当是最后一次。竟成了真。
再也，再也——
番外：假戏真做（闲月）
雪地里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蔓蔓长长拖了一地，一个世界。
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瞧着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远到抓不住。
心，扑扑扑，跳得好快，好痛。好闷——
他知道，这一次，若是再不抓紧，那个人可能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心意相通的。
让那个人说出喜欢二字，有多困难，他多次碎了心，才在那个人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
而如今，却要失去那个人。
风扬起漫天的大雪，飘飞，迷糊了视线。不！那个人，他快要看不见了。他好急，好慌，脚步一动，差点飞窜出去。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穿着简单的布衣，梳着凄清的孤独髻，看人的眼睛，很亮，很漂亮。
比牙晓口中的还要抓人眼球。
一开始，他并没有动心，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能让牙晓心心念念六年，放不下的人，会是怎样一个人？
所以不请自上门，找无聊的借口，说无聊的话，做无聊的举动。一切不过是为了想看看那个人的反应。
他说——闲月愿为残风机会。
他看到那个人眼神一动，他知道上钩了。
赏菊赏枫，绕佛阁、酒游铁塔、浅云居，荷叶包饭，一切一切，他一个接一个给那个人下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也陷了进去。
听了昔语的打算，他除了赞叹昔语的心机和计谋，同时他感到身体某个地方，抽了一下。
那个人为了曲诚打在他胸口的一掌很痛，他回晓风山庄后，一直躺在床上，不停回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那个人嬉笑调皮，故作正经，伤感无措，脸红羞涩。
那个人唤他闲月的时候，他还记得，他故意当做没有听到，因为心跳实在太快了，他怕一开口，就从嘴里窜出来。
听到那个人上了昔语设下的圈套，他根本听不了劝，顾不了身体上的伤，毫不犹豫去找那个人。
他开始怕了，若是那个人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和牙晓交待，该，怎么和自己的心交待啊——
后来，上雪山，捕神兽，救杀手，躲巫师。
当他看到那个人一身是伤的倒在那里，对着自己笑。他听到自己哭了，狠狠扇了那个人一巴掌，又盯着那个人的脸，嘤嘤的哭泣。
他知道，这一刻，他陷进去了，陷得很深。
那个人三番两次拒绝自己的示爱，连机会都不愿给他，却偏偏没有防备之心。拥着那个人入睡，他的嘴角扯得都快到耳根了，还是止不住笑意泛滥。
第一个吻，是堵了那个人呼痛声，也是一时的意乱情迷。第二个吻，是气那个人否定他和所有人的出现，难以自控。
深深含住那个人的唇，蹂躏它，折磨它，强迫它，他要将自己刻在那个人的心里，再也抹不去，消不了。
那个人抱住他，说——在，早在了。
他激动的无以复加，忘了如何回应，只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残风，残风——
残风残风——
残风残风残风残风——
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孤寂的名字？为什么偏偏有一颗温似海的心？
他的阴险，诡计，在那个人面前，无处遁形。
牙晓说得对，他配不上那个人。
他只够资格和昔语同流合污。
那个纯净剔透的人，他，没有资格爱，没有资格得到爱。
那个人其实很聪明，把一切都看的很清楚，却从来不拆破自己的假面。
只是在那一夜，那个人躲在自己怀里说——放了兰名，可好？
只要那人一句话，他什么都愿意做。可偏偏那个人要用那么别扭的借口，他怎么可能乖乖照做呢？
若是放了兰名，岂不是又多了一个情敌？
聪明狡猾如他，怎么会笨到放出来跟自己抢人呢？
所以，他没有答应。
那个人也不勉强，给了自己一个吻，不是蜻蜓点水，一个深吻，深深长吻，缠绵不休。
那个人倒在雪地上了，那么冷的天，那个人体质又弱，又伤了身，中了毒。
他好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将那个人护在羽翼之下！不能给那个人温柔安静的生活！
这一场由四大国引起的阴谋，那个无辜的人，被牵扯进，而主谋者之一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残风——
残风，残风——
闲月愿为残风机会——
残风，你愿不愿再给闲月机会？
愿不愿意呢？
——卷一（完）
卷二：晓风
七十一：江州史可
史可，江州人氏，三十了，还未成家。终生抱负是谋个一官半职，光大门楣。一听说帝君的指令，便变卖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又东拼西凑，直捣黄龙。
“老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那个劲啊，痛得我就要跳脚了。啊你，不要客气，多吃点，瞧瞧瘦得。”接着又是一大长串的关于身体强壮了才有力气做大事的话题。
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白粥，泡着几颗杏仁、红豆，嗯，翻翻，捣捣，还有花生。莫不是……
史可挠挠脑袋，面露羞涩，“呵呵——腊八粥，很香，你吃吃看。”
头一歪，腊八粥。腊月初八，喝腊八粥，保来年平安。用杂米、豆、核桃、榛子、松子、枣、栗之类煮粥，盛起后，碗中还可上铺干果色糖。在四河城的时候，父亲会加我喜欢的葡萄干、瓜子仁、青红丝。
“腊，腊八。”
“是啊，虽然已经过了，可我也就只会煮这个。那——你肚子一定饿了吧？”
放在嘴边的勺子，冒着热气，熏迷了眼。张嘴，含住，嚼食，吞下。再没有人，会细心的将粥吹冷了，才喂到嘴边。也再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说——残风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我都知道。
“怎，怎么了？别哭啊——就算再好吃，也不要感动成这样啊？”一行泪，惊得史可慌了阵脚，又是哄，又是找巾帕，实在没法，捻起衣袖。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生疼。
史可上荼焱，满腔热血，非要捕了神兽，讨个官当当。江州和四河城一样，离荼焱是十万八千里，他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到荼焱。好不容易托着村里一个教书老先生的信找了地方住，结果正碰上巫师捕获神兽的消息。他大叹，时不与我，时不与我。
荼焱纸贵，短短数日，银两散尽。他动了回江州的念头，但一没银两，二失面子。史可也算有骨气，二指指天，面朝苍天，对已故的二老发誓——在这帝都，定要做大官，赚大钱，住有前后院的大房子，吃山珍海味，讨如花似玉的老婆。不求三妻四妾，但求漂亮！
史可投在礼部尚书毕子铭门下，做了个门生，又因其才华不错，加上毕子铭启蒙师傅的推介信，他在府上当了个教书先生。食宿无忧，便开始了他的求官之路。
在江州，史可也算小有名气。二十岁开始参加乡试，第一次没过，苦读三年，再来，还是没过，不要紧，再读，再考，总算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过了乡试，却因为同年二老归西，悲伤过度，错过了春天的会试。可这并没有磨没史可的求官之心，毅然决定三十岁参加他人生当中最后一次科举。若是这次再失败，便要走偏门，求官之路没有断头。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得知我的名字和经历后，握着我的手，激动的差点哽咽。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就这样，因他一句话，我暂且留在了荼焱。听说了他的经历，或许是抱着无聊的心态，想看看求官心切的史可，是怎样走上他的为官之路的。
七十二：腊月小年
腊月二十四，小年。
年节间，史可不教书，空余下来，他会在荼焱大街小巷溜达。也不做什么，就喜欢在各家门前看看，瞧瞧，偶然也会冒昧的进去坐坐。
自然，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是他史可想坐就坐的。
清晨，就在噼里啪啦的震耳声中醒来，史可已经出门了。
史可住的地儿是礼部尚书府的下人院子，他教的人也是那些下人的孩子。依他的背景，这已算不错。
对面房的刘叔从水房回来看到我，大老远就叫开了。“小葵，忙着呢？”
“不忙，应个节，打扫打扫。”看不清人脸，住了几日，凭声音还是能认出谁来。
“那好，帮刘叔个忙。”刘叔过来，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
门前的雪早有人扫了，太阳出来后，空气更是清新。石板面曾亮曾亮，看着，不觉笑出声。
“小葵，笑你刘叔什么啊？”
“没，刘叔，精神头真好。”
“呵呵——就小葵嘴甜。小葵啊，你的事刘叔已经和老爷说了，你也是可怜人家，老爷让你在刘叔下面干，你可愿意？”
刘叔说到底也是毕子铭的远方表亲，当个管家，在府上有一定的说话份儿。可刘叔人好，见谁都哈哈哈一张笑脸，大伙儿都挺喜欢这个五十多岁却孤家寡人的老头。
将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摸索着，坐到刘叔身边。
“小葵，今天天气不错，又是小年，跟刘叔出去，买些糖瓜糕点，祭祭咱们的灶王爷，讨个来年好福气。”
礼部尚书的门槛很高，临近过年的这几天，天天时时有人上门送礼拜见。下人自然是走下人的道，旁门开在小巷口。
出了门，拐三个街道，就是直通西武门的玄黄大道。
“小葵，看不清，听听过年的热闹也好。”
“嗯。”这几日听史可在耳边扯东扯西，为了应付这个话多的男人，只要不着急，我还是能流利的和人进行简短的交谈。
上了穿城河的浪桥，前边是高高矮矮的土房平屋，后面是琼台楼阁。周围人流流窜，不停，吵杂的脚步声，纷乱的话语声，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小葵，小葵。”
“啊？啊！”
“呵呵——小葵，很热闹，对不对？”
刘叔还在往前走，见我一直未跟上，急声唤道，又见我一脸痴傻的模样，直摇头。可能是我中了三日醉后，身形一下子消瘦很多，加上可视能力低和体弱，后院的大伙儿都很照顾我。由以刘叔和史可为过。
“小葵，看好，那里住着咱们帝君，想当年，刘叔第一次到荼焱，正逢帝君上任。就在这个祈福台上，那个风姿，高贵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可以想象，虽然从未见得炎帝的模样，但长辈口中常会提起，画像诗歌也常有描述。是个俊美异常，神勇异常，高贵异常的男子。反正，比那什么永王不知要强多少倍！
到了糕点房，卖糕点的桃儿姑娘一见刘叔，就笑开了花，整个春天提早到来。
“刘叔，毕尚书大人府上的东西，还差个两天呢，你要不过两天再来啊？”
“呵呵——今儿来是拉小葵见见世面，顺便买些糖瓜糕点，祭拜灶神。”
那桃儿姑娘跐溜一下，窜到我面前，绽着一张春花脸，对我动手动脚、上下其手，毫不避嫌。惹得我哇哇乱窜，那色女才捻着下巴，道：“好货色！皮够嫩，腰够细，臀够翘，小嘴儿够红润，就是……眼神儿差了点。小葵啊，你是越来越水嫩了！”
旁边打工的小伙子扑哧一笑，这边刘叔嘴都张到耳根子那了。
我真是，要多丢脸就有多丢脸——
“啊呀呀——还脸红了！”色女桃儿继续调戏民男小葵。
“刘，刘叔？”我不得不向刘叔求救，就我那点视力，想逃都认不了路。
“好了好了——桃儿姑娘，光天化日，不要再逗咱们小葵。”
秤三斤糖瓜，一斤枣泥糕，五两蜜糖，外加八两白干儿。刘叔晃着手里的白干儿，笑眯了眼，“小葵，今儿晚咱们好好喝喝，你史大哥可是个酒鬼。”
我也乐了，虽然一次都未见史可喝过酒，“小葵，酒量很差。”
“没事儿——图个高兴儿。”
辞了糕点房的桃儿姑娘，又去了布行、酒楼、茶肆……算了算今年尚书府的帐，刘叔带出门的腰包一下子扁了许多。
过了一家玉器行，刘叔叹气老久，我不解，问出口。
刘叔指着那家店的招牌说：“前个月儿，这里还是那绕佛阁的地儿，今天都换了主子了。”
绕佛阁？杨家？杨家可是大家，怎么会？
刘叔道：“小葵初来荼焱不知道，那场变故啊，倒了多少名门望族，不止是杨家，连四河城的城主都换了人。”
我还来不及想清楚，耳边传进细碎的谈话。
“你可不知道，那虞老将军有多可怜，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当了娈童。”
“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人听到。”
“怎么乱说了？那虞夫人跟金玉门门主有一腿，临阵倒戈，甩了虞老将军，害死了那四河城的城主，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那也是前两个月的事了，你怎么还拿出来说啊？”第三个人插入，就那无事妇人爱嚼舌根。
“这不是因为昨天，牙将军将那虞公子娶进门，封了将军府第一公子嘛——”第一个人说得神神秘秘。
“牙将军和虞公子的事，不是早些年前了啊！”
“那是一回，现在晓风山庄没了，那些个公子姑娘都散了，就那虞公子，重新迎进门，岂不……”
……
“所以这做人呐，还是平平淡淡好——小葵，小葵，走了！”
“哦——”
七十三：无可救药
小年夜，祭了糕点，拜了灶神。搭起小桌，两斤落花生，一斤糖瓜，八两白干儿，五两蜜糖。
月朗星稀，深蓝晴空。
三根板凳儿，一老，一中，一少。
白干儿落花生是他们的，糖瓜蜜糖儿是我的。
刘叔和史可干得痛快，我拨花生拨得响亮。
史可抓了一颗，食指一弹，头一扬，叭咋，咬得清脆。刘叔拿着瓷碗，笑得红脸。
蜜糖儿甜了我的心。
过年，闲事忙，刘叔是管家，比所有人都忙。史可倒落得轻松，我更是闲人一个。
“刘叔。”
“只要小葵一叫这刘叔啊，刘叔心儿就好甜。”老头儿葛拉打个饱嗝，一张嘴，酒气冲天。
“刘叔，您老人家醉了，回房歇息着吧。”史可劝道，他自个儿其实也喝了不少，那八两白干儿，五两都是他喝的。
刘叔呵呵笑着，满脸幸福劲儿，“小史啊，你这就不懂了，刘叔今个儿高兴，高兴，知道吗？”
“是，高兴，高兴。”史可随便应着，起身，扶住了刘叔东倒西歪的身子。
“小史啊，小葵可是个好孩子，你可不要欺负他哦？”
“好好好——我哪敢啊——”他扶着刘叔进房，一边转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就对了——啊呀，小葵，你笑刘叔什么？”喝醉了，耳朵还那么尖。
“没，刘叔，精神头真好！”
“啊呀呀——小葵就是嘴甜呐——”
半托半拉半哄半骗，才将刘叔安顿好。
收拾残局，白干儿见底，花生壳撒了一桌一地，拿扫帚扫了，剩余的甜瓜和蜜糖收好了，才拍拍手，打算洗把脸。
史可从房里出来，倚了门栏，道：“猜我今天去哪里了？”
“哪里？”
掬了水，倒脸上，摸索着去取帕子，有人递上，取了，道声谢。擦完脸，呼口气，舒服很多。
“你视力还是那么差吗？”史可帮我提着水桶，倒去花坛里。我收拾好桌椅，又收好脸盆。我们和刘叔对门，其他几间房都是空房，平时用来放放杂货之类的，那些下人和我们的房间又隔了几间。
进了屋，脱了鞋，解了衣衫，躺下就睡。走了一天，还真挺累人的。
“小葵，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史可一道爬上床，并头而睡。
我转过背，问：“你，想听哪个？”
“先说说视力。”
“白天，还好些，晚上……”摇摇头。
史可叹口气，沉默片刻，继续道：“白天去了上医院，遇到个人，聊起来，才知道是熟人的朋友。”
“挺好的。”
“我向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帮忙。”
我心一惊，又一沉，整个身体都绷紧，“真是个，好人呢！”
史可浑然不觉，自顾自道，“是啊。等你病好了，等我当了大官……小葵，我带你回我们江州。”
“江州？”
“荼焱这地虽繁华，但人心大都不纯，小葵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我不语，假装睡着。
史可叹气，声音放的很轻，“小葵，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真的弱不禁风，被人一推就倒，那样儿，看了挺心疼。你心眼那么直，以后一定会被人欺负。但等我当了官，我们就不用怕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一夜无眠，竟是荒唐的梦。
梦里闲月笑的温柔，牵着我的手，下马车，踏上红枫大道。浅云居里，牙晓泡茶，细心专注，精致的侧脸，无比动人。
终归还是忘不掉——
那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到就像一场梦。
三日醉里，我夜夜噩梦，夜夜惊醒，然后反复想着，还是闲月的笑，牙晓的眼神。
我已经——无可救药。
七十四：生活流水
大年三十，吃了年夜饭，和史可还有隔壁的又太守岁。
小孩子精神好，两眼精灵精灵，瞪圆了，就等子初一过，窜出门，放鞭炮。院子里也围了不少小孩大人，嬉笑着，毫无睡意。
我却不行了，一过了亥时，人就开始犯困，哈气连天。史可见了，拿手肘推推我。
“小葵，早点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到了子正再叫你。”
我点头连连，实在是瞌睡虫上脑，支持不住了。
进了里屋，倒头就睡。
迷糊间，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在床头待了一会儿，又出去了。以为是梦，也便没去在意。
又是一夜旧梦，翻来覆去，难以转醒。
感觉有人在推我，睁开惺忪朦胧，却见史可的脸黑了一圈。
“怎么？玩什么了？”手贴上，给他擦擦，都是灶灰，一定又是他那些学生调皮。
史可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一顿，还未明白过来，耳际响起轰天的爆炸声。
噼里啪啦，嘭嘭嘭嘭，噼噼啪啪，嘭嘭啦啦，一长串，冲上天。
“新的一年，小葵。”
“嗯。”
转头，透过被火光映亮的窗户纸，外头，小孩儿蹦上蹦下，拿着手里的烟火，满院子的跑。
“怕不怕？”史可捂了我耳朵问。
摇摇头，不说话。
史可爬上床，将我揽在胸，道：“就这样，躺个时辰。”
“还要出去？”
一条棉被，两个人盖，史可就像个暖炉，抱着真暖和。
“有点事。”说完，拍拍我的头，又揉揉，“小葵，快睡。”
一早被外头吵醒，年里，大家都很兴奋。被窝里凉了，史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整理完床铺，刘叔就在门外喊。“小葵，忙不忙？”
出门，微笑，摇头，“不忙，刘叔，有事？”
刘叔挠着脑袋说：“厨房里人手不够，你去帮个手儿。”
尚书府里的厨房，忙得是一团窝。厨房管事的赵老，一见我，眉头就皱起，骂完了几个洗菜的小丫头，才想起我来。
“刘叔这愣脑，找你来做什么？只会帮倒忙。得，去洗盘子，小心着点儿，一只盘子够你一个月的伙食了。”
我哈腰点头，不敢惹了这个赵老。常听一些姐姐们提起，说这赵老其实人不错，就是脾气太躁，嘴巴又坏，所以别在气头上惹他。
冬天洗盘子，是个苦活儿。倒不是因为它累，只是人家二十二，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而我却已是一副虚弱无能相。
过了午膳，才得空回屋歇息。饭是和厨房里的下人们一起用的，听说史可今天被毕大人请去吃新春头餐饭。
院里的又太跑出来，见了我，倒是很有礼貌。
“葵叔叔，史老师说他今晚不回来住了，叫你一个人早点睡。”
“又太，跑慢点。”小家伙，跑得跟猴窜似的，东撞一下，西碰一下。
下午又去了厨房帮忙，一直到年初六，开市，才忙完。
史可的课到元宵过了才开，所以他仍旧很闲，闲得在荼焱大街小巷，找相识的人聊政事，或是送拜帖，窜生门。
今日，开市，玄黄大道，很多店门都已经开始营业，这会儿，新店也张罗着开张了。
这几日，手脚特别冰，想可能是厨房洗盘子洗多了才这样，便没上心。
史可从外头回来后，一脸喜色，见了谁都笑开了花。我开始打算无视他，可他老窜到我面前，对着我展开他自恃迷人的笑脸，才忍不住，问出口。
“什么事？这么开心？”
史可啪啦扑上来，一把揽了我肩，“小葵，明天给你个惊喜。”
惊喜？脑子里飞过这两个字，赶紧甩甩，这年头，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日子，平平淡淡，已算幸福。
七十五：柴米油盐
大年初七，庙会活动最后第二天，史可昨晚说初八要带我去，说最后的才最有看头。
朝食过后，史可出门迎客，顺便叫上了又太。半个时辰后，小院外嘻嘻闹闹，是史可回来了。
所谓的惊喜，是个似曾面熟的青年。十七八岁，皙白秀气，锦衣白衫，玉冠粉面。一双眼儿媚，说话柔声柔气。见到我先是一楞，盯了数秒，反应过来，自觉失礼，稍稍面红。回头问史可。
“这位是……”
史可神经有点粗，光顾着对我笑了，“苏葵，四河人氏。”手一展，道，“白医师里面请。”
白医师，白尧人，上医院药房长，同时又是圣手医师的得力助手。
坐了床沿，四指搭脉，闭目冥思。稍事片刻，收手入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走到窗边的小桌，唰唰写了一张。手儿一顿，眉头一皱，不满意，揉成一团，扔了。沉思会儿，执笔，唰唰又写了一张。搁笔，提纸，视线游走，点头，满意，交给史可。
“医师，小葵的病有医吗？”
白医师收拾好药箱，道：“视物能力差，有淤物堵住，只需针灸数日，便可。说话不流畅，伤了喉咙而至，需药物料理。内用，一日三次，饭后为佳。外敷，一日一次，睡前即可。”
“医师。”我出声拦住他。
白医师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何事？”
抽过史可手里的药单，我上下随意浏览了一遍，便觉好笑。单单十味药，就有三味是高价药，其中一味百年人参，于我现在的情况……
“医师，破烂身子，不医也罢。”
白医师摇头，面露怒意，“医者父母，我断不会容你这么想。”
“医师，是聪明人。”有些东西，不需要特意说出来。
他显然料不到我会如此执意，姣好的眉头皱起，打了两个结儿，还是眉清目秀，说不出的清新迤逦。
“苏葵，我便听你。但针灸之事不可再拒绝，明日开始，也是这个时间，我都会来。”说完，提起药箱，急急出了门。
真是个有趣的人——
回头，正对上史可盯着我发愣。
“怎么？犯愁？”
史可木木摇了摇头，道：“我去送医师。”便也匆匆出去了。
摸摸脸，挺好的，他做什么那副表情？责怪又怜惜，怜惜，我并不需要。
史可送完医师回来后，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我本来就说不了多少话，他这样，我更是没办法。
起身去了趟厨房，下人的厨房，午后，忙的忙，闲的闲，厨房就只有一个姆妈在。
要姆妈帮着我，捣鼓出一碗稀粥，加了些小菜，反复瞧着，笑出了声。
姆妈不解，好奇问道：“小葵下厨，给哪个俏姑娘的？”
“姆妈，说笑了。”史可个唠叨鬼，哪是什么俏姑娘。
回房的时候，史可还是坐在书桌后，眼睛一直瞅着我进门、关门。啪啦，瓷碗搁他面前，柔声道：“午膳吃得少，饿了吧？”
史可眼一红，突然低头，哑着嗓子，不敢看我。
“小葵，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终于肯说话了，却说得一堆废话！
“史可。”唤他，抬起他的脸，不觉放低了声音，我就是见不得人哭，特别是个三十岁的男人。
“史可，我很好。”指骨抹去他泛出眼眶的泪水，心也跟着酸酸的。
“不好，一点都不好！若不是因为我太穷，太没用，你的病……”
我这病，他怎么会了解，我又怎么开口跟他说——其实那根本无药可救。若是一个人存心要躲避，不愿面对现实，愣是最上等的药材，也无用！
所以啊——“史可，我很好。只要你在，这样就很好。”
不要锦衣玉食，不要琼楼玉宇，不要小园香径，不要贵族华族……这些，从我那次踏入荼焱，少年将军一骑扬尘，都已与我无关了。
“好了，把粥喝了。”
稀粥，打了个鸡蛋，加了几片姜片，没敢放糖。史可这人嘴不挑，却偏偏碰不得甜味儿的东西。
苏葵亲自下厨煮的粥，你敢浪费试试？
史可喝的跐溜响，完了，还舔舔嘴巴，冲着我，笑得一脸傻样儿。
“小葵，等我当了大官，有了钱，第一个就给你。”
“给我，什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乐了，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这种话来。
“你自己呢？”
“我，当然是住带前后院的大房子，在东宁街骑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每三日在七居楼开一桌，点上店里最好的东西，天天去友客茶肆喝茶。”鼻孔翘得比天还高！
愿望似乎更详细了，东宁街、七居楼、友客茶肆，都是荼焱最好的地儿。
“不娶，老婆了？”
史可怔怔然，手指在碗边缘打转，突然眼睛一亮，“小葵。”
“嗯？”
“娶……不娶了——”
我一惊，以为听错了，确认一遍，“不娶了？”
“是的。”他低头，又抬头，直勾勾盯着我，扯开嘴角，笑得坦荡，“有小葵就够了。”
这次是真的被他逗乐了，趴着史可的肩，笑弯了腰。
“小葵，莫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我那不是笑你，而是高兴，你懂不懂啊？拿眼角瞅他，见他那张老脸皮竟然泛起红晕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好吧，认真的就认真的。我苏葵，除了眼力差点，说话不流畅，身子又弱。但好歹煮一手好菜，打扫卫生是拿手，琴棋书画，虽久没碰了，但曾经也是样样精通。
这样想着，也放开了，他既然觉得我还不错，我又何必拒绝他的一番心意。
“史可，你，有没有后悔，惹了我，这个麻烦？”一长串话说下来，微有些气喘。只好巴着他不放，缓缓气儿。
史可却一言不发，用不大却特有神的眼，瞧着我。
“后，悔了？”心里微泛酸，若他敢说后悔，我，一定要冷却他个十天半月的。
“没有。”
心一动，再看他，他笑得眼角泛红，竟然也颇好看。
“没有，从来都没有。”
唔——没有，就没有吧，别那样看我，我……
张开手臂，抱了他，也让自己暂时放下过去种种，不能让时间再停留在那段不真实的时光。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耗了，破烂身子，终有垮掉的一天。
而史可，心里默默念道，算是李残风，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还。
七十六：思园依在
隔日下午，白医师来过一次，除了替我进行针灸治疗，还带了些药材，说是附送的。虽然借口很烂，我还是谢着接受了，心里却好笑得紧。他那样儿就怕我会拒绝，找借口说上医院有事，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提起药箱就急着回去了。
夕食过后，史可兴奋地拉了我出门，一路奔跑着，在人群中穿进穿出。说正月初八，庙会最后一天，有百花仙子的表演。我呵呵笑他傻，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似的，只是个女子，有必要搞得那么激动。他却嗤嗤生闷气，道：“不就希望你开心开心。”心里暖暖的，便挽了他手，道：“快点！百花仙子，一定很漂亮！”
庙会就像赶集市，从街头到街尾，团团层层都是人。空出中间的大道上，两旁女童撒花，中间一群戏服打扮的各色男女，舞龙的恢宏大气，龙腾九天；跳财神到的，带了财神和童男童女头套，朝着两旁的人挥舞手脚……更有八仙过海、音乐百戏，诸般杂耍，热闹非凡。
史可牵着我挤到人群最里头，恰好一阵鞭炮噼啪，有人惊叫道——百花仙子到！立马，人群雀跃，大家一个劲的往前头拥，挤着头想要一窥仙子尊容。不远处，有几十人抬的大花车过来，百花雕饰的花车上，四名女子手持花灯，遥遥朝着两旁群众挥手致意，那模样，还真把自己当神仙看了。
史可很兴奋，说：“那前头的春仙子可是乐羽坊的瑶云姑娘。”听他那口气，应该是熟人。
花车游过我们这里的时候，我尽量往上面瞧了瞧，但还是因为距离太远，视力太差，只看到个模糊的影像，也不觉得有多出尘。
“那瑶云姑娘竟然会出现在庙会花车上，真是不枉此行啊！”史可一路唠叨，在回去的路上，他意犹未尽，沉浸在刚才热闹鼎沸的气氛当中。
瞧瞧天色，约莫是戌时，想着应该回去整理些杂物，可脚步走着走着就走上了另一条道。我最终还只是不得不承认，要遗忘，并不那么简单。
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就算不用人在前头引路，我也能凭着感觉找到，可那次从雪城回来后为什么会如此迷茫呢？怕是连自己都不清楚。
史可跟在后面，一路无言。那时他有提过带我去晓风山庄，而我极力反对，就不愿意，搞得他一头雾水，最后不了了之。现在，他肯定又会觉得我这人莫名其妙吧？
走不出多少路，史可自动跑上前，和我并排走着。也不搭话，只是这样安静的走在东宁街上。
晓风山庄那个匾牌依旧高悬在，却已是人去楼空，成了一个过往的美好故事。推开厚重的朱红大门，吱嘎，回响入耳，又轻手关上。抬眼，琼楼玉宇，雕栏玉砌，朗台阁楼，就好像一切依旧，一切都没有变。经不住多想，走到思园拱月门前，那里却有个看门人。
见了我们，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就开口问，“你们谁是李残风啊？”
史可回道：“我们不是李残风，劳烦通融下？就进去看看。”
那看门人摇头，“不行，将军说了，只有叫李残风的人才可以进去里头。”
“就一会儿，拜托你了。”史可说着掏了银两塞给看门人。
那人挥挥手，道：“就一会儿，别多待了。”
沿着园墙的廊道，行去，嬉戏欢声，回荡在脑，挥散不去。静如琉璃的湖面，湖中的菡萏榭，小巧玲珑，却不知为何看着，想要哭。那满池的芙蓉，是不是再没有机会见了呢？
斗角亭里，独酌桂花酒的男子，恍然的好像一场梦。手抬起，拂过漏窗，那一边，是遥相而望的星耀阁和锁玉馆。
“认识这里吗？”这是史可进了思园后的第一句话。
岂止是认识，六年前可是天天住在这里的，两个月前，我也还是这里的常客，但如今……扯嘴笑笑，这些我怎么可能和他说，便也就作罢，只能冲着他挽起淡然的笑，道：“似曾相识。”
“哦。”应口道，又随我，慢慢散着。
门外突然传来让人心惊的声音。
“有人来过吗？”问话者，正是牙晓。
还没见到人，我就已经慌了，扯了史可就躲进了假山后。
“没，一只猫都没有。”看门人回答。
“将军，都这么久了，要出现早出现了。”
“虞星辰，你给我闭嘴。”
虞星辰？那日，和刘叔出去，听得流言蜚语，果真是如此。
脚步声传来，约有五六人，领头的是牙晓。银色的及腰长发，用黑色锦带松松挽在肩头，万年不变的锦绸白袍，金盏寒兰帛带，将他衬托得清雅脱俗。这么一瞧，他还是没有变。依旧妍丽、高贵。炫目得让人不敢高攀。不乏少年的青涩，却又沉酿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虞星辰在后，铜铃大眼，粉面朱唇，花色外袍，及肩短发，被风扬起，稀稀落落扫过脸面。走在牙晓后头，不断抱怨。“每天都来一趟，还真不死心。”那话儿，语气特刺耳。
前头的牙晓还是不爱搭理人，一个人慢慢走着，似乎在寻找回忆。走至我们站过的地方，宽袍里伸出玉白的手，轻轻拂过复廊的漏窗，神一滞，沉声道：“有人来过。”
虞星辰笑了，毫无形象，“将军，您还真是朝思暮想，痴情的很呢。”
“虞星辰？”牙晓稍露怒意。
“哼——吃不准是猫猫狗狗钻进来，荒废多日的园子，有什么好稀奇的。单宁，我们走，别碍了将军的眼。”
星辰他，变了不少——
可牙晓竟然也没有生气，楞由着他闹，待他走出几步，出声叫住了他。“虞星辰，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将军说的是什么话，星辰贱命一条，若不是将军出手相救，早成孤魂野鬼了。星辰对将军可是感激不尽呢！”虞星辰止步，回头，媚然一笑。
牙晓没出口，倒是有人看不过去了。“虞公子，不要得寸进尺，族长不骂人，不代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牙敏。
小姑娘，第一次见她这么嚣张。有牙晓撑腰，就是不一样啊——
手儿紧了紧，对上史可的脸，动动嘴，无声问道，怎么？
他摇了摇头，又继续关注那边的动静。
虞星辰本来就是公子脾气，加上性子又烈，哪容得下一个小丫头对自己指手画脚，二话不说，人影一动，张开手臂，就往牙敏身上招呼下来。
被牙狼阻拦，棺材脸，神情木然，不发一语。
虞星辰呵呵呵，似乎笑得很开心，但看向牙晓的脸上却带着恨意，“牙晓，你说过不会亏待我的！”
“我是有这么说过。”
“那这……又是何意？”视线下移，瞧了瞧被牙狼紧抓不放的手臂。
牙晓脚步向前移动，停住，“别太过分。”
话中之意，已很明显，就算再不知好歹的人，也该懂得收敛，更何况牙晓一向说得出做的到的。
他没理会虞星辰，对牙狼下命令，要他搜整个山庄，一猫一狗都不要放过。然后，扭头就走，非常决绝。虞星辰在后面恨恨跺脚，还是不解气，拉开嗓子，对前面快步如飞的人喊：“牙晓！残风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我心一惊，握住史可的手更紧。别再提那个名字了，我现在一听到就会怕。
牙晓离开后，牙狼就部署人员搜查整个山庄，先从思园开始下手。虞星辰纤手一扬，直接飞上了连接湖与岸的水榭。翘着眼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的侍从单宁在一旁伺候。
凭我现在的本事，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牙狼的眼皮子底下混过去，那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还有个穷书生史可。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却在无措之际，视线与一人交织。那人眉眼调皮，总带笑，短发翻飞，眼睛在其间一隐一现。
虞星辰，你到底存了什么心？
“少尉大人啊——我累了，咱们回去吧。”娇声娇气，陌生的声音。
牙狼根本不会理他，这是预料中的事。我和史可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史可的手心很烫，很湿，他的紧张也传染了我。
“强大的哥哥不在身边，你的宝贝妹妹，可是会被人欺负的哦？”虞星辰面朝湖面，边剥桔子，边吊着嗓音喊。看上去像是随便说说，实则正是说给那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牙狼听的。
“全员回府！”
呼一声长叹，算是，逃过一劫。然而，虞星辰离去的时候，特意经过了我们这边，脚步放慢，嘴里似是随意念叨着：“道是无晴却有晴。”
七十七：长醉不醒
祸不单行，说的就是像我这种和老天犯冲的人。
三日后，惊魂未定，又遇上了不该遇到的人。这一次还是直面，冲击太大了，吓得我一时说不出话。
拿了刘叔给的单子，去街上采购杂货，本来是派了力气大的两个小伙子陪同的，但等我看了那张单子后，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便婉言推辞了。还是走了下人的门和道，路上也没遇上什么大人物，都是些走动的下人奴婢，互相打个招呼。
礼部尚书府这块地儿，有挺多王孙贵族的府宅。像曾经的虞老将军，礼部尚书府，太师府之类。
鉴于我独自出门的次数有限，便选了最近的道。太师府外，停了架华丽丽的轿子。四人抬，顶悬金。
我经过，没大在意，春闱将近，这些官家门前也热闹了起来。
恰好走过大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打开，视线不敢乱瞄，赶紧低了头，脚步匆匆。
后头一声大喝，“站住！”
脚一顿，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声音的主人有点急了，“别走！”
兜了袖子，加快脚步，打死我都不能停！
“残风！残风，是你吗？”那人的声音哀哀凄凄，再熟悉不过了。是闲月。
不行，我还是得快点离开这里，步子迈开，打算跑了，却硬生生被人拉住了手臂。“不知好歹！”那人讲话都带着鄙视和唾弃的味道。
从前作为李家的一份子，虽然不得宠，但还是个光鲜的公子哥，谁见了不是一张献媚的脸，待我真诚的就这么几个——牙晓、闲月、兰名……其他，总会有各色各样的利益牵扯。而自从抛弃那个身份后，作为礼部尚书府上一个下人，这，都稀疏平常的很。
回身，弯腰，将头埋在臂弯间，拱手道：“下人，不知，该死，该死。”管他怎样，这样说总归不会有错。
谁想，遥知的脾气不小，冲上来，先是弯着腰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二话不说，就一锅贴甩上来，打完还嗤嗤呵气，说：“皮真硬。”我错愕地捧了脸蛋，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因为太过惊讶，看漏了闲月脸上一闪而过的伤痛。
“公子，只是个和李公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下人罢了，公子和他客气什么。”遥知对闲月道。
如月人儿，眼泛水光，瞅着我，缓缓道：“不是他吗？”
遥知点头，“如此卑微的人，怎么会是那个清高的李公子呢！”
我还从来都不知道在他眼里，会是这么一个清高的形象。
闲月慢吞吞吐出两个字儿，“残……风。”又使劲摇头，否认，“不是，不是他。”说完，头也不回，钻进了一旁的轿子。遥知手一挥，道——起轿。
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帘子掀起，闲月妩媚的侧脸钻出，轻声道：“还活着，就好。”再去寻他的身影，只有一个白色的世界。我甚至，以为那不过是我的幻觉。
走不出两步，被人拦截，正是遥知。
昔日调皮多嘴的少年，而今站在我面前，下巴扬起，视线往下，用一种居高的态度看待我。似是十分不屑，冷冷瞟我一眼，才开口，道明来意。
“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只是以后不准再接近我们公子。”
“为何？”问了，我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遥知冷哼一声，“公子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呆住，“我，害，他？”
“是的，因为你，公子与牙将军反目成仇。虽然牙族本家和分家一直都存在一定的分歧，但这并没有影响公子和牙将军的交往，因此，分家才能安然无事。却因为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稳局面。你不过是失去了踪影，将军就和公子吵了不下十次，现在更好，将军休了公子，现在让分家的地位往哪里放？让我们公子以后如何做人？”
我不懂，这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不懂——
遥知继续说道：“公子和永王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他们二人重修于好，你不可再去打搅他们。若是让我发现，不管你是谁，照样不会放过！”
我站在街头，怔忡许久，脑海中还是那句——公子和永王重修于好，重修于好，他们，重修于好。那我呢？闲月，对我，难道？“不，不可能！他明明……明明那么……”
“你想说公子明明那么爱你对吗？呵——可笑，谁对谁有用，谁对谁是必须的，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公子的选择一点都没错！”
一退，再退，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抬头，遥知用可怜的眼神看我，道：“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
在永王府外，遥知指着门道上的一高一矮一黑一紫两名相拥的男子，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枉然，一切真的只是梦。
蝶舞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上荼焱，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最美的梦。
难受、痛苦、压抑，比服了三日醉，还要来的痛不欲生。
自以为可以忘却一切，重新开始，却不想是自己困住了自己，无法自拔。若是没有直接和闲月面对面，如果只是像遇见牙晓那样，遥遥相望，或许我还能对自己说——没关系，李残风，那不过是一场梦，醒了就好了。可是当我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叹息，然后却又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我，无法接受。无法坦然的接受。
不是梦，就能醒。
有些时候，宁愿长醉，不愿醒。
七十八：正月桃花
正月十五，闹元宵。白日里，只见张灯结彩，忙着为了夜晚降临的那一刻。而史可的课，也从今天开始开了。
傍晚时分，姆妈慌慌张张跑来找我，一见我，劈头噼里啪啦爆谷子似的倒了一大堆。我正在整理刚收进来的衣服，将大人小孩分开放置，再分送过去。
“姆妈，慢慢来。”啪啪，拍两下，整整叠叠，还泛着阳光的味道。
人过中年，开始发福，又跑了不少路，上气不接下气，手臂一挥就是一把汗。“小，小葵啊！出大事了！”
大事？我安安分分待在下人的院子，介于身体上的残弱，根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也不急，平心静气，问道。
“何事？”
“别说了！快跟姆妈来！”别看姆妈是个中年妇女，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拉了我，直接攥出房，一路小跑，进了尚书府的大厨房。
赵老掐了烟管，食指弹弹烟屁股，很是不耐烦。“还不快点！出了差错，谁负责？”
一头雾水，被几人推着进了厨房。面对一堆食材，茫然无措。
“这都什么年头，竟然要桃花粥？都什么季节？将军就是将军的派头！分明是为难人嘛！”又是一桶子的怨水。
我啊算是理出点头绪了——
罪魁祸首是我前先日子给史可煮的那碗稀粥，作案证据是残留在下人厨房的丁点儿剩粥。至于为何那什么将军指名道姓就要桃花粥？何人知道我会桃花粥？都是后话。
唯一让我不解的是，我煮的那碗粥，只是平常的稀粥，根本和桃花粥边儿都没沾上。
一月份，桃花树才抽新芽儿，待桃花盛开，那是三月份的事了。但也无妨，既然被拉来了，就好好地做一份，下午刚练过手，现在还热着呢！
适量的水，煮参、草，待水去一半时，加粳米煮粥，粥熟后，放入桃花瓣，煮沸即可。简简单单，桃花粥，桃花香四溢，淡雅宜人，不禁想起那桃花满枝坠的景色。
赵老等人傻了眼，那烟管含在嘴里，却不见烟圈升腾。
我知他们是在好奇什么，却也不急着点破。所谓的桃花，并不一定非得桃花不可。哪有人那么有心，会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收藏着，用来这个季节煮桃花粥？不过是略施小计，心里泛着小小的甜滋味。
赵老还是不敢相信，斜了眼说到时候出什么差错，你自己负责。其他人只管点头，坐山看好戏。
无可奈何，被人架着端了粥亲自奉上。
在户部尚书的府上待了近一个月，还是头次走进后院以外的地方。以前就算出去，也都是走的偏门，根本就经不过主要的几个院子，更不用说户部尚书、尚书夫人、尚书公子、尚书小姐的脸了。
幸与不幸，很难说清。
倒是在踏入厅堂的那一刻，我突然害怕了。
将军，将军，这两字一时让我反应不过来。若是牙晓，该怎么办？像初见白尧人那时那样，装傻充愣？还是那日在晓风山庄，躲得远远的，只为一饱眼福，寄已相思？白尧人就见过我一面，能混过去还可以理解。可这人换成是牙晓，我就算是有千万般本事，也无路可退。
“快点儿，别让大人们等着了。”外头候着的刘叔催道。
后面被人一推，脚步一个踉跄，左脚绊右脚，跌进了屋子。手上的托盘飞出，心儿跳到了嗓子眼儿，眼见得就要粥洒人倒，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接住。
熟悉的气息，令我忍不住退了一步，手脚直打颤，心砰砰砰砰，乱跳，乱窜。
天！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真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狼狈相！躲着藏着，就是为了能不见他！
牙晓，那将军竟真的是你！桃花粥，那曾是你的最爱。我曾因为它性寒，不让你多食，你还闹过不小的脾气。
“残，风？”迟疑着，牙晓唤道。
我心一慌，人一晃，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头抵了地面，连声告罪。“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将，将军，小人，知，知罪！”
“你？”他握住我的手臂不松，声音却抖着，不敢置信。
手心里全是汗，人更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牙晓，你就当是认错了人？你所熟悉的那个李残风早就不在了！求你，只当我求你！
“将军。”一声清脆甜美，适时插入，“下人无礼，罚了就是，将军莫气坏了身子。”
不敢抬眼看牙晓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感谢这位解围的小姐。
“李，残，风。”牙晓一字一顿念道。
听的他语气森寒，周边的空气也降了温度。心儿打颤，怕是逃不过这一遭了——
气氛僵持时，里面传出一声惊呼。
“啊呀！竟然真的是桃花粥！牙将军，你不喜欢的话，平灵就不客气了！”
惊呼大叫的人，平灵，毕平灵，毕子铭的小儿子。听下人们聊起，说是脾性特古怪，就爱抢人东西，特别是美食和美人。
牙晓回头就给他一记足够杀人的眼刀，而抓我的手却未曾松手。他那般坚定，对于出现在他面前，与李残风极度想象的男子，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但这里毕竟是礼部尚书府，不是他的将军府。再嚣张，也要有分寸。更何况牙晓，他除了个性冷了点，不善表达外，修养礼仪端得却是一等一的华族风范！
他眼神凌厉，泛着不正常的光芒，虽然放开了我，端起瓷碗，一勺一勺舀着桃花粥。在食粥的过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瞟我一眼，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眼跟把刀子似的，刺得我浑身都痛。
众人缄语，餐桌礼仪甚好！
为首的礼部尚书毕子铭，一言不发，无论是刚刚失控的场面，还是餐桌上他那几个儿女奇怪的眼神。此人，要么城府极深，要么便是和善慈爱。但，官场上混到这个地位的人，只可能是前者。
晚膳结束，我那粥不过是饭后的甜点。毕子铭的大女儿毕平芸端了茶壶，一杯杯，为各位在座倾倒。姿态柔美，举止得体，可见教养极好。
以为已经没有我在场的必要了，却不想刚动了离开的念头，便被人喊住。
“你，叫什么？”背对着我怡然喝茶的男子，一头银白长发及腰。
我知他是故意，便也困于情况逼迫，违抗不了。
“小人，苏葵，江州人氏。”
史可，借我故乡一用，反正你也说了，以后带我回你家的。
“哦——”牙晓长叹，指尖绕着杯沿打圈。
毕尚书和另一外大人聊得正欢，没有注意这边。而他那个小儿子毕平灵的眼睛却滴溜溜的，一直瞧着这边的动静。
“生辰呢？”牙晓又问。
我心里打慌，不得不继续胡编乱造。“小人，今年二十三了。”反正还有七天就是我的生辰，就当是提前过了好了。
低头垂目，两手放在背后，绞啊绞，紧张溢满全身。又强压着这股不安，反复默念清心经。不管怎样，我变成了何副模样，都不希望让牙晓知道，我那些见不得人的缺陷。
“二十三了啊？”他轻一呼气，脑袋一歪，发丝滑落，露出形状极美的颈项。“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某人？”
摇头，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可说出口的话又违背了动作。
“说，说是像，李族，一男子。”
“李族吗？”
“是，是的，将军。”
“苏葵，苏葵。”他念了两声，停顿一下，又道，“亏你想得出这个名字来。”后面这一句极轻。可偏偏我视力下降了，听觉反而更加敏锐。
牙晓，他，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
七十九：无波起浪
“桃花粥……正月里的桃花粥。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会。”牙晓缓缓道来，仰头，眼睛正好勾住了我。
明明靠得不是很近，我也看不清他表情，可偏偏就是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那样子，就好像被猎物盯上的食物，没有逃脱的办法。他胜券在握，一步一步逼近。
绞尽了脑汁，说着一辈子都不曾说过的大堆谎话。“是小人，家里传下，来的。”
“参片，甘草，还有什么？姜片？”
“将，将军，厉害！”算你厉害，牙晓，莫再逼我了！
“想要逃跑？让你逃跑？我，暂且放你一马。”语毕，他便再也没有开口。
离开厅堂的时候，背后已是湿透，幸好是冬日，衣多，看不出。
在回去的途中，刘叔一直在念叨，说什么流言不可信，牙将军哪是寡言之人，这不是很会说嘛——
我差点笑出来，强忍着扭过了头。牙晓他是寡言少语，今日，那铁定是气疯了，又无法宣泄，才会多番刁难我。
中途有人拦截，刘叔一见来人，立马躬身弯腰，殷勤得叫着小少爷。我一看，有些模糊，却还是认得出来——靛青色长衫，绣着花俏的紫色图纹，有些做作的拿把扇子，摇啊摇，冲着这边，乱挑眉。
扇子哗啦收起，右手一挥，扇柄一指，“你，跟本少爷走。”
我一愣，差点冲口就要骂人。刘叔推我上前，哈笑着催促，“主子唤你，是你的福气。”
福气？这种关头叫我，铁定没好事！
“刘，刘叔？”
“好了，快点！”刘叔又推了我一把，但力道却放得很轻。我回头，他对着我笑，“小心着点儿，别惹主子生气。”
毕平灵这人，对待女子应该是老手。见我踌躇，他竟然嬉笑着贴了上来，一手握扇，一手攀上我的腰。“来来来，美人表怕，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贴身懒腰，那双总是反光的眼睛，此时更是闪亮。半将半就，硬是被拖进了一座亭子。那里早有侍女备好酒菜。
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的确也是饿了。便也没和他客气，既然这么主动邀请我，不管目的为何，先填饱肚子要紧。到时真有危险，逃也逃得快点。
吃吃吃——那真是狂风过境，稀里哗啦，满桌的真味奇食，眨眼的功夫，化为一桌残骸。呼啦吐口气，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食物了。
毕平灵贼溜溜的眼睛一直都没离开过我，“还要吗？”
见他表情依旧带着挑逗了戏虐，不禁好奇，便也更好强。“酒。”
“酒？有的是。”备杯倒酒，手儿滑溜，只是给我送杯，他竟然也能趁机卡油？足见其调戏的功底。
好景，美酒，佳人……淡然笑开，如果不算毕平灵邀请我的初衷，也算得上是种享受。
两人对面而坐，相互执杯，白瓷蓝纹。貌似友人相聚，把酒言欢，实则心里各怀鬼胎，不安好意。
自然，他主，我被，他有心，我无意。
喝酒，不似品酒，纯粹为了某种目的而喝酒的话，那便是猛灌，为的是个醉字。我不喜喝酒，便是因为酒这东西，会坏事。
还有个原因，从未被人知晓的原因，我这人酒品甚差——
杯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周而复始，一盅女儿红，见了底。
毕平灵的脸色是越来越红，眼神儿也晃了起来，瞅着我，舌头打结，“你，怎么……呃——再喝？”
眼底含笑，却又装着不动声色。怎么着，都是他先惹上我的。
侍女继续上酒，我们继续喝。直到小亭石桌倒满了五六只酒盅，我才突然意识到——坏事了！
脑中激灵一闪，只想着快点离开！起身，脚底一滑，扶住桌沿，心底泛慌。那不似见了牙晓的那种慌张，而是另一种感觉。
猛然回头，却见毕平灵眼含笑，手摇扇，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醉意！
“啊呀呀呀——美人儿不知道吗？”一把拦过我腰，整个人都压了上来，“诺诺诺——别这样瞧着我。”低头，叭咋一个啃了我一嘴的口水。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感到手脚无力，推也推不开，挪又挪不动。
“真是引人犯罪——”毕平灵脚步移动，将我挂上他的肩，扇儿噼啪展开，清脆如铜铃，发出一连串叮铃叮铃的回声。人已经飞了出去。
落至十几尺外的廊道内，他放我坐靠在廊道两旁的木制座椅上。振臂一挥，那件雪绒披风顺溜滑落。
人，伏了下来。
“唔——”
“别乱动。”那暧昧的，吐纳着，“美人儿，你怎么一点都没有自觉的呢？”却是低低笑着，说着令人难堪的话。
我便是看出了他有这个心思，却也未曾想过会是这么突然。一副药简单撂倒我，游廊内，光天下，就这样，毫无顾忌，意图进行最原始的交合行为。
这样的发展，我想都不敢想。
“你？”
“平灵，叫一声，我听听。”他停住下滑的手，单手撑住身子，一手摩挲着我的脸，“这双眼，若是……那该是怎样一副风情啊！”感叹着，竟又低首，一个响亮的吻。
我完全气结了，不知该和这种人说什么。
“气定，神怡。呵——苏葵，本人一定不知道为何会吸引这么多人吧？”他道。
神经一抽，我惑，道，“何意？”
毕平灵摇头，然后，含住了我的唇，离开的时候，舌尖儿一挑，在我唇上滑了一下，道：“真香。”答非所问。
“小少爷。”
“平灵。”
“平灵少爷。”
“平灵。”他坚持，盯了我，紧紧不放。
我心里泛嘀咕，还是勉勉强强吐了二字，“平，灵。”
“乖！”毕平灵眼睛一亮，空出的手扶起我的头，吻上了我的脖子。含糊着，问道：“为何不拒绝？”
“没必要。”任他所为，原因，没必要告诉他，等过了这一着，便不会再有交集。
他微然叹息，继续，野兽的行为。咬咬咬，从脖子咬到喉咙，在那里，轻轻磕着，似乎是种美味。然后，一用力，换了两人的位置，他在下，我在上。跨坐在他腿上，手被拉着挂住他脖子，头自然后仰。继续，咬咬咬，从喉咙咬到锁骨，停住，不动，反复的舔食，似乎那里有甜蜜的汁液溢出。
趴在毕平灵身上，我将全部重量交给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的呻吟，慢慢的吐息。这样平淡的表现，他竟然也能着火。不老实的手移到胸口，用力。
“你？”
“我，怎么了？”好笑得瞧着一脸茫然的毕平灵，轻轻拍了拍他的俊脸。怎么？真以为我心甘情愿，让你上了？“小少爷，告辞喽。”说着，起身，整整衣襟，撩撩头发。
走不出两步，又顿步，回头，媚然一笑。见他一脸痴相，竟有些过意不去。几番挣扎，只好又走了回去。
毕平灵眼儿大睁，幽幽，带怒意，又含醉意。
拾起地上的雪绒披风，起身的一刹那，一阵疾风撩过。针叶刮着面飞过，竟有锋利的划破了脸颊。刺痛，嘶嘶得烧了整张脸。
谁！三番四次——真以为我失了功夫，就是废人一个？并不是躲不过，不过是不想躲而已。父亲说过，忍一时，胜一世。
当是风大刮乱了残叶，为毕平灵披上披风，抚平褶皱，道：“药与药，咱们扯平。”
“两不相欠。”拍拍手儿，扬长而去。
八十：狼狈不堪
史可果然在院子里绕圈子，一会儿跺脚，一会儿搔头，那副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儿，还挺逗人的。但此刻的我，却没心情开他玩笑。
故意发出声响，走不出两步，史可飞扑而来。“小葵！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为难你？”
啊啊——这么为我担心？还是先考虑如何逃过明天的厄运吧——或许根本不用等到明天。
“小葵！你说话啊！？”史可拦了去路，执意要个答案。
“史可。”压低了声音，唤他，道，“若是我说……离开，你，怎样？”
他啊的张大了嘴，惊讶立刻显现在他的脸上，踟蹰着，只说出两个字，“为何？”
摆手，摇头，“没，我，随便说，说。”说说，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葵！”
离去的身子又被他攥住，这次确实是有些恼了。“怎么！”
“我……”低头，复抬头，眼里一晃而过莫名的情绪，马上又低下了头，“小葵。”
呵——“随便，说说，别放心上。”
“小葵！我！”
拉开他的手，翻手握住。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回房，衣服都懒得脱，就躺上了床。手习惯性往枕头下摸。一摸，慌了！
“史可！我出去！”急匆匆扔下一句，不顾魂还没有回来的人就匆忙出了门。
借着月色，沿着原路，寻去。在那池塘小亭外，柱子旁，花坛边，黑影挡住了去路。一双玉手举到眼前。
“是在找这个吗？”声音清越，带着少年和成熟男子的混音，空气中飘荡开一股玉兰香。
莹润光泽，状如凝脂。雕紫阳花，四萼蓝紫色花瓣，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温玉暖色。就算我夜间视力低弱，但还是看得清——没想到丢得不止是凰玉，连紫阳花玉簪都……闲月与我，如今最后的牵绊。
“正是小人的！”说着就想要去拿。手才伸出一半就被人抓住，那人眉眼依旧，然神情却生分的很。似乎是第一次遇到我，那双凤眼射着锋利的寒芒，道：“你是谁？”
我是谁？这不早就说过了的。
“小人，苏葵。”
“苏葵，苏葵……”他沉吟道，脸色冷然，突然手臂用力，拖着我进了他的圈手范围。空余的手迟疑着，摸上了我的右脸，那里，曾经嵌有锁泪珠的地方，而今——
牙晓的脸难看的近乎惨败，猛地发力，将我重重甩出。眼见着我被脚下的磕碰绊倒，却冷眼无情。眼微眯着，射出寒冷瑟骨的光芒，道：“你到底是何人？”
“小人，苏葵。”牙晓，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忽然笑开，金玉雕琢的脸庞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在皎洁的月光下，犹如天神在世。可那样儿，却说不出的可怕。
“苏葵？苏葵！”扯动着我的衣襟，将两人脸贴脸，狠狠咬字，“真像！还真像！”
嘶——布帛撕裂的声音。
我惊然，明白过来他想要做什么。也慌了——胡乱挣扎着，却终归敌不过云泥悬殊，被他一把按倒在花坛，瞬间，草叶清香。
身后，牙晓粗重的喘息。期间，胡言乱语。
“苏葵，苏葵——这么像，就像真的。”
身子被扳过，脸与脸相贴，他鼻翼扇动，呼吸，炽热无比——我不是圣人，会害怕，会哭泣，从来都是这样软弱的人。
可是牙晓他不同，就算是伤心难过，痛苦欲绝，就算生不如死，疼痛难当，他会咬了牙，却不懂得如何发泄。这些，我都还没来得及教他。
脖子痒痒的，他的舌头不住徘徊，打着圈儿舔弄。骤然，掀起一阵狂风。他一口咬在那里，毫不留情，牙齿嵌进血肉的声音，通过身体传进大脑，轰轰作响。我只能仰起头，双手无措得攥紧了花坛边缘，借以舒缓疼痛。
这些痛，根本不及他的心的痛。
“不是他，不是他——残风，疼不疼？”柔波泛情，深不见底，通过我，他在看那个叫李残风的我。同一个人，他瞧着，一动不动。
“残风，很疼对不对？”小心翼翼，捧着揣着，无比温情。
我摇头，的确疼，但也不算很疼。
他却突然扯开嘴角，笑得诡异，抚摸脖颈的手顿住，下一刻，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瞪眼喝道：“什么东西！残风也是你可以比拟的吗？”说完，提起人就扔进了旁边的小鱼池。
鱼池不深，跌坐在那，也只及胸。初春，夜风冷峭，浑身一抖，刺骨的冷，齐齐袭向了单薄的我。
下巴轻扬着，见牙晓站在池岸上，居高，睨视着狼狈不堪的我。
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从来没这么残暴的对待过我，就算只是小小的碰撞，他都会紧张得要死。可现在就因为……对一个不是他所爱着的人，他根本不会给一点怜悯。
恍然大悟，我将失去的，为此而付出的，到底有多少？
风扬起他银色的发，蔓延出无境的思念。我就这样像失了心智的孩童，傻愣愣得盯着他发呆。直到下巴被抬高，温热的唇落下，我还是云里雾里，找不着边。
他的温柔显然不是给我的，因为他嘴里一直喊着那个名字，被我自己摈弃的存在。
“残风，残风……”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我竟从未发现，他爱得那么深。原以为只是喜欢，只是依恋，只是幼雏对第一眼见到的人的依赖。
丹唇娇艳欲滴，水光湿润，舌头钻出，舔舔唇角，情色糜烂。“残风。”低头，拉下我的发，被迫与他唇齿交缠，休也难休。
衣衫滑落，肌肤被寒风侵袭，瑟瑟抖抖，最后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牙晓坐在池畔，牵着我的手，十指交缠。跨坐在他的腿上，呈现羞耻的角度。他却哑了嗓子，低低唤道，“好美——”我心儿猛一跳，接着啪啪啪啪乱跳起来，实在是太色情了——
啊——手被拉高，抱住他的脖颈，胸膛自然挺起，那两颗未曾被人采撷的樱桃一下子落入牙晓的嘴里。一边含了，一边捻了，一边吸吸咬咬，一边拉拉扯扯。
真是遭罪——
他却还不放过我，意犹未尽的视线下移，瞅着那块禁忌之地，眉梢儿一挑。“给我。”
“给，给什么？”我傻乎乎地回应，脸红耳赤，满脑杂草，根本无法思考。
“把你，给我。”说着，不待我明白过了，两人的位置一换，我背对着坐在他身上。
两腿被折抱而起，手掌贴上另一个我，那里，那里，他竟然？唔——羞死人了！
“别。”
我那微弱的挣扎跟本不起作用，牙晓一手握住，常年舞刀弄枪的手，纹理粗糙，搁着、磨着、搓着、蠕着，十八般武艺，通通上场。
沉吟难掩，呜呜哼着，整个人因为刺激而小小抖动着。慢慢的，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啊——！”禁不住大叫出口，浑身抖动不已，欲望喷发而出。一阵一阵，激情萦绕在脑海，久久不散。
牙晓的头压着我的肩，左右挪动，嘴唇擦过肌肤，带起小小的战栗。我以为接下来该轮到他了，怎知脖子一痛，直挺挺倒在了他怀里。
昏过去前，我还在想，牙晓他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呢？
八十一：一时一世
恍然一夜，空空无梦，骤然惊醒，已在床上。摸摸敲敲，有够硬实，是礼部尚书府后头下人院子条件稍好点的屋子，没错。
那日醒来后，牙晓已不知去向，我只当是错误一场。日日里，白尧人都会来给我把诊就医，针灸刺眼。
窗棂旁，书桌边，一人背对我，站得挺直，不知在思索什么。大概是发现我醒了，缓缓转过身，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眼儿轻弯，让人见了就想亲近。“醒了，睡得可舒服？“
点头，爬起身，客人上门，主人还躺床上，多失礼。
“不要紧张，也没大事。“他见我动作，忙出手拦截，又缩回手，搓搓，呵呵笑道，”说好的午时三分，但见你睡的沉，便没打搅。可以开始了吗？“
冲他微微笑，重新躺下，后面的一切都随大夫的指示。
白尧人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反复提醒——痛得话就说，不舒服的话也要说……我心里想着，性子这么柔缓的一个人，也只有给那个毒嘴平井司欺负的份。
给眼睛针灸存在很大的风险，白尧人带起了工具，针长短粗细插了满满一布袋，虽然已有多次，但我还是不自觉攥紧了被子。
白尧人不愧为圣手医师的得力助手，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听得一声低叹。
“好了，睁开眼看看，如何？”
……
“感觉怎样？啊！先不要去揉它！慢慢来，有没有稍微好点？”
眼前依旧那双浅笑若阳春之风的眼，不忍他难过，便笑道：“好多了。”
“那好。”白尧人边收拾药箱，边道，“过三日我再来。”说完急忙出了门，出门前继续塞给史可一包药，扬扬手便走。
走这么急，敢情怕我吃了他？心里嬉笑着想，遇到这么一个人，不失为一种幸事。
敞开的大门，刮进一阵狂风，门扉哗啦作响，我出声叫史可关门，又挣扎着起来去寻外衣。
待整装完毕，史可还是没有动作，我走上前，问：“怎么了？今日没课？若下午得空陪我去找个朋友。”说着，伸手去关门。
史可制住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反问：“小葵不是来都城省亲，何来的朋友？”
我笑笑，没做回答，拨手又要关门。史可抓得紧，比力气我这个破烂身体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微有恼意，“放手，你今日怎了？”
“小葵。”
“嗯？”
顺着他的手看去，小院中央，一人迎风而立，面如冠玉、凤眼如丝，唇不点自朱，眉不画自黛，白色锦袍、银白发丝。
心咯噔跳了一下，我转身，面对史可，“天冷风大，快回屋歇着。”
史可不动，望着小院出神。我拿手推他，“你这是怎么了？快点进屋去啊？”史可还是不动，我慌了，“史可！”
“苏葵。”清越之声，凌厉刺骨。
我浑身一抖，推史可的手滑了下来，垂在身侧。“史可，你先进去，可好？”
门关上，早春寒风一下下刮在我身上。院子窄小，对门就是刘叔的屋，侧房做放杂物。院中无观赏植株，就一棵老槐树，三把圆凳，一张圆桌。
“苏葵，二十有三，江州人氏，可对？”
微微颔首，态度恭敬，现在他是将军，我是奴仆。“将军所言极是。”
“年底上荼焱，寻亲未果流浪街头，为史可收养。现在礼部尚书府做事，性子柔缓，深得周围人欢喜。”步步追问，步步逼近，一把将我抵在门扉上，牙晓垂目，“残风，你真以为这些东西我会信？”
“将军这是何苦？”
“何苦？”他猛然抬起头，凤目怒瞪，“第一次见你，细雨愁眠，人如风，颜如玉，风情无人可比。半年后你不告而别，我满世界得找，像个疯子一样。六年后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短短三个月你再度消失。你说，我这是何苦？为谁而苦？残风，你扪心自问，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的苦？”
我望着他——剑眉微蹙，长睫轻颤，贝齿咬薄唇。瞧着瞧着，就疼到心坎里去了，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似乎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该。“
牙晓牙晓，心里反复唤着他的名。强压着想要拥抱他的冲动，硬是扭过头，“将军，认错人了。”
“错了？错了吗……”他声音渐渐淡了下去，突然抬起头，直直看进我的眼。我心一突，不知为何突感不对，却被他一把按倒在地，他道：“我道要看看你是真狠心，还是口是心非。”说着，他手往后一招，院门口钻进一群铁衣金甲的士兵，各个是眼露寒光、面露凶色的正经军人。
二三十个军人迅速入内，我慌乱地盯着牙晓，牙晓压着我不放，嘴角抿出一个淡漠的笑。内里没有吵杂声，这让我稍稍心安。没有动粗就好，史可是个软脚虾，光这些劲装打扮的军人就够他吓的了。
两个军人一左一右押了史可出门，正对房也出来几个军人，前后压着刘叔和又太等人。我心里着急，嘴上也不饶人，“将军这是作何？尚书府上，大动干戈，不妥吧？”
牙晓眼眯起，长而上翘的凤眼尾微微泛红，压我脖颈的手用上了三四分力。手又一挥，那些士兵退后，将史可押上前。
“此人已一一交代，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的视线扫过史可，并未做停留，脸上可以表现无所谓，但心还是往下沉了沉，道“牙晓。”
“对！牙晓！从你这张倔强的嘴里我只想听到这个名字。”
抬眼间看到的是繁花落尽，金色碎片打在片片飞旋而下的残叶上。
要来的终归要来，躲一时，难避一世。
八十二：人是物非
昔日的晓风山庄，而今的牙将府。
沿着青石板路，侍女在前，打了灯笼，四盏宫灯，夜风冷峭，灯火忽闪忽闪。侍从在后，各个带刀，面容恐怖。
“苏公子，请走这边。”带头的蓝衣侍女微微切身。
“苏公子？”将军府的侍女不可能会认错人吧？
那侍女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到了正房，开门，出来个同色服饰的少女，脸上带笑。两人相互点头，低声交待一阵，先前那侍女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带着持灯侍女从和带刀侍卫离开。
小洁嘴含笑，眼含泪，忙跑上前，接过我手里的包裹，连声道：“小洁知公子要回来，真是……公子公子，您平安就好，那会儿听说公子遇难，小洁吓得要死……”
“小洁。”
开门，入内，关门。咔嚓两声，屋里烛光星星点点，顺着地毯蔓延开来。
“公子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吩咐小洁，小洁就住在隔壁几间，您只要唤一声就好。”她忙上忙下，理被叠衣，掀帘挂钩。
“小洁。”
“公子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带上小洁，小洁再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公子的事，还有……”她关窗遮帘，前进后出。
“小洁。”三唤再不应，我可真要爆发了。
“公子？”小洁脸色有刹那的惊愕，片刻又展开甜甜的笑脸，恭敬地垂手候在床边。
我心下不忍，但不问不行。托起衣摆，坐到床边，摸过柔软的锦被，想起小屋里糙糙刺手的厚棉被。
“你唤我什么？”
“唤作公子。”
我点头，又低头，将被褥反复在手心揉捻。“苏公子是何人？”
小洁拿眼角偷窥我一眼，“苏，苏公子就是公子。”
“雅称？”我疑道。自出生到被父亲拾到，我就只有一个名字，姓李名残风，无字无号，何来的雅称？也许有些人还会记得我在异术上的天才之称——花手葵百。
小洁挪着金莲小退两步，才迟迟回道：“将军说，李残风这人已死。”
我了然，也不为难这个姑娘，简单洗漱过后，便叫她退了出去。
绕了一大圈，李残风这人还是——死了。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连续几日，牙晓并未如我所想找上来。小洁陪着我，赏花品茶，读书对弈，日子好似回到刚入住晓风山庄的时候。只是身旁再没有叽叽喳喳的人声，只有安静的侧脸望着满池的鱼儿，看他们嬉戏打闹，心里空空的。
时值正月下旬，阴雨连绵，雨夹带雪，气温达到开春以来最低。
裹了单被坐在院中小亭，手旁热茶氤氲。
“小洁。”
……
“可知星，虞公子住府上哪径院子？”
“虞公子白日不在府上，只……”
“直说，无妨。”右手持杯，左手托腮，视野里白蒙蒙的，热气弥漫。
今早刚下过一场雪，庭院里已由下人扫除干净，但湖面上飘着的残叶上犹可见残雪之影。淅沥的春雨中，残雪化入湖中水。
“虞公子在府上无特定的住处，一般——一般都是在将军那里过夜的。”
裹了裹被子，最近手脚总是冰得跟冰棍似的，拿了两个暖炉烫着才能入睡。茶叶是我最喜欢的绿雪芽，茶水是年前收集的梅花瓣儿上的雪，细细品来，直觉清醇爽口不止。
好茶，好水，好景——这一切都像是回到了过去，优渥丰足的生活。
“公子。”
“嗯——”
“公子您。”小洁稍有迟疑，顿下又道，“公子莫要难过。”
我偏头，只露出一半的脸儿。
“将军心里其实还是喜欢公子的。”
我噢的一声后，不再做声，直愣愣盯着雨中的庭院发呆。
午后，白医师来为我针灸，说我这眼睛的毛病可能要烙下一辈子的病根了。他说着，满脸的愧疚，直道自己医术不精。
我笑抚上他的黛眉，缓声道：“白医师可知在下为何人？”
白尧人兀的抬起头，不明所以。
我继续笑，淡淡的，浅浅的笑，“在下曾为花手葵百，视力听力极其敏锐，方圆百里，只消凝神静气，无一不可听知看到。”
“苏公子。”
“白医师，这以后李残风这人便是化了土，变成灰，天地下再没有李残风这一人，要这天下无双的眼力听力作何？”
白尧人不语，略带忧伤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他说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以后只需服药便可。“若是苏公子还想回到过去，可以找这个人试试。”他递给我一块碧玉，正面梅花妖娆，背面阴刻白字。
“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姓白名落的人，只要他愿意，天底下没有治不好的病。”
我问道：“此人是神医不成？”
白尧人摇头，“此人不是神医，但神医会听此人的话。”
我谢着接受，送客出门。
日子淡如水，平如镜，毫无起伏，就好像是被人玩腻了遗弃了的玩偶，丢在废弃的院落，再没人关注再没人关照。
我日日钻在小亭，夜夜对着湖面出神。
直到墙角疏梅临落尽，巧笑倩兮无人赏。独径院落，空荡荡冷凄凄，院墙之外夜夜笙歌、欢声笑语。
八十三：北岛花使
又是一月，枝头桃花香万里，杨柳折腰为佳人。
二月十五，花朝节那天，小洁不知从哪里捧来一盆植物，对着那盆小小的花骨朵说：“公子，您的花快开了。”
我宛然，双手接过，端到眼前细瞧了，夸道：“小洁果然能干。”
到三月底，这盆我闲来无事的矢车菊也该开了。不知那时我又会在何处？
三月里的荼焱，也颇有江南水乡的味道。这侯门深院中，桃花烂漫，春风和润。
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招呼小洁还有一个侍从帮我采那最顶的那支桃花。花瓣儿片片洗净，摊在洁净的玉石几上，让夕阳余晖挥去它的水珠，留下最甜蜜的汁液。择优良的干花瓣儿，藏进锦绸小囊。
三月三，寒食节，这日，和小洁几个侍女一道采摘桃花。姑娘们挽了小篮，柳枝似的身子穿梭在一片桃花树间，纤手一上一下，桃色映着粉脸儿，分不清是人海压花还是花海压人。
我兜了满手的桃花，笑晏晏回头，却见那桃花眼在人丛花海间若隐若现。眼眶一下子湿润，低了头，盯着满手的粉红嫩白，不知言语。
摘下来的桃花一半酿酒，一半熬粥。
牙晓的到来，颇具意外。侍女们胆怯，我只好端过白玉瓷碗送至他跟前。他也不与我说话，闷头喝粥。
碗空后，漱口洗手，牙晓轻咳数声，道：“是你亲手煮的吗？”
我侧对着他，摇了摇头，“姑娘们做的，我没帮得上忙。”
牙晓哦得一声，拂袖离去。走到门槛又止步，背对我开口，“这些日子，可有想我？”
这问题真真棘手，我按了按茶盖，不知作何回答。
牙晓又续道：“可我很想你，残风。”
我猛然抬头，正巧撞进他的眼。牙晓道：“残风，我很想你。”
我没有说什么，微笑着，伸开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说实话——牙晓，我很想，很想你。
三月底，矢车菊开了，湛蓝娇小，清香淡淡，温柔娴淑，异常可爱。我遣小洁将它放在牙晓的书房，当天下午牙晓就过来，与我品了一下午的茶。
四月初，牙晓成常客，相敬如宾。他妍丽无双的容颜，凤眼如丝似勾，对着棋盘皱眉苦思。我端茶小呷，直觉茶水温润，醇厚怡人。
黄昏的时候送牙晓出院，他若有所思看我两眼，迟迟才道：“何不……”
我知他想说什么，忙接口，“白日劳累，夜晚好好休息。”
牙晓无奈，习惯性抱了抱我，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颈项，道：“我有的是时间等。”
我不禁腹诽——我可没时间等。
将牙晓送走，便打算回屋休息。不想耳畔传来一声嬉笑，待我回头去寻，那笑声又换到了主屋方向，再去寻，笑声又换了地。一寻三寻，那熟悉的笑声却一直跟我兜着圈儿玩。既然对方有意这番，我便干脆不予理会。
前脚刚踏进房，背后的门应声关上。
一人从后面直接搂住了我的腰，我一慌，知现在自己武功尽失，不宜硬来。按下慌乱的心，出声询问：“来者何人？所为何图？”
那人一记嬉笑，搂住我的手连连颤抖，“小风风，这么快就把爷忘了，爷好伤心！”
我将那颗沉了又沉的心稍稍提上了点，也不推开腰间的手，顺势把重量往后靠，懒声道：“花使大人怎么有空来看在下？”
忽然身子一转，两人面对面，一张魅惑妖艳的脸孔立时窜入眼帘。当时和无暇开玩笑，说有这么一副夜莺般嗓音的男子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无暇一记眼杀直接封了我所有的念头。而今，这名男子就在我的眼前——嘴带笑，眼带笑，眉带笑，连眉脚那颗勾人的梅花烙也隐隐含笑。
“真见外——还不是小风风无情，害爷泛相思。”说着，突然逼近，眼对眼，直勾勾盯住我，“小风风，爷有难，你不会不帮，对不对？”
我侧头，故作无辜，“此话怎讲？”
“啊呀呀！！！小风风，你好坏——”
我扭开头，别开眼，“过奖。”
花使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搭脉，俏眉一皱，“爷帮你恢复内力，你帮爷避避风头，怎样？”
沉吟，的确是个好交易！
推开手，邀其入座，低眉饮茶。那人也不客气，自顾自倒茶喝茶，末了，才道：“小风风，说实话，爷这次可真被那小混蛋害惨了。”
我附和道：“能逼花使大人到如此地步的，定不是简单人物。”
花使脸色突变，皱眉瞧我，道：“小风风，此事你也脱不开关系。”
“哦？”挑眉，放下茶杯。
青葱似的手指在几上轻弹，滴吧滴吧很有节奏，花使缓缓道来：“那小混蛋是恨爷对你下了三日醉，次次出手狠毒，一点合作者的脸面都不顾。这样下去，迟早坏事。”
“闲——月？”
花使点头，“等爷的救兵来了，给那小混蛋点苦头吃吃，叫他尝尝敢阴爷的下场！”
此时，入夜已深，这样聊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加上我被那闲月二字搅得心口烦闷，便道：“夜深了，花使大人若不介意，小住几日？在下也是寄人篱下，请多包涵。”
花使神情一变，朝着我奸笑，“小风风，说这么多干什么，想跟爷睡就直接说好了。”
一头黑线，实在无语。
忙将此人推上床，招呼小洁送来水，两人凑合着简单洗漱。
身边人呼吸平稳，已经入睡。我在床上，不敢辗转，却是难眠。
如果闲月真是因为我而对花使群追猛打，未免太没头脑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扯起一抹淡笑，想起他温雅如玉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东西千万不能深究，不然苦的还是自己。
还有史可……那日我随牙晓走后，他……不知过得怎样？
莫想莫想，莫要再去想它了！
横过来一只手臂，喃喃低语，“雪雪——”
低头瞧着胸口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实在好笑——这些人，一个个都喜欢在别人身上，找自己最在乎的身影，却还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你说，好不好笑？
八十四：物是人非
次日晨，醒来后还不想起床，靠着床头发呆。突然，床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张冰脸立刻出现在上头。
还不等我打声招呼，牙晓大臂一挥，直接将睡梦中的花使扔下了床。倒霉的花使，一脸迷糊，“痛痛痛！一大早的，谁那么不知好歹？打扰爷的香梦！”
牙晓的话冷冷响起，“花使大人，这张床也是你可以上的吗？”
花使郁闷地理了理乱发，道：“哎呦呦——不就是一张男宠的床，牙将军好大的脾气。”
哗啦——床帘又被拉上。两人的声音都被隔在薄薄布帘之外。
“好好好！别再瞪爷了。不然……呵呵——吃了你！”
“花使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行。”
“什么嘛？啊呀！爷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啊，你别当真！喂喂！留点面子好不好？爷说认真的，爷还什么都来不及做呢——”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牙晓回来，把门关上，踱到床边。
我见他不再有动作，好奇之外揣摩他的心思——难道……昨晚我没留他过夜而……所以，心里不爽？
好吧——我承认我也有错，留陌生人还是害过自己的人过夜的确不妥，但。
“别气——只是躺着睡而已。”简单理发正襟，撩起水蓝色帘子，视线里一双黑色皮靴，嘴角多了一抹笑。他，站得那么挺直，看样子，气得不轻。
握住牙晓的手，试着宽慰，“昨晚的糕点还剩些，一起吃个早茶吧？”笑意更深，瞅着他，脸泛红晕。牙晓，真真好看！
吧唧！脸被他啃了个正着。
牙晓握住我抚摸的手，柔声道：“好。”
小小的凉亭，三杯暖茶。四月之风暖暖，初阳和煦。
一手握杯，一手挽发绕圈，媚笑不止，花使道：“小风风，咱们聊会儿正事。”
牙晓一记眼刀杀过去，毫不留情否决，“花使大人，说话做事可得想清楚了。”
花使笑，要多欠扁就有多欠扁，“什么嘛——将军好小气。”
见早茶时间已过，我忙推手告退，“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去。结果又被人按回石凳，花使一脸正色，先看了眼牙晓，又转头盯着我，“不想知道曲诚是怎么死的吗？”
心一凛，浑身一震！
“花使大人……”
花使没有回答，嘟起嘴朝牙晓呶呶，“喏——问将军大人喽。”
我有些懂，又好像隐隐约约只懂这么一点，似懂非懂，心情无法言喻。起身就走。走不出两步，花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将军不说是怕小风风难过吧。”
许久，还是未等到牙晓开口。
花使继续道：“不是爷爱多事，爷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虚伪的假好人。一个个都……”
“花使！”我不禁轻喝道。
又低了头，缓缓道：“若李残风真笨到要人护着，不敢面对现实，又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爷有一句相送。”
我猛地回身，见花使衣袂飘飘，人若风中蝶，雨中花。
“好景不常有，好花不常开，珍惜眼前的。”
回屋关门，这句话还萦绕在脑海，久久不散。
好景不常有，好花不常开。
好景、好花……
背贴门，心乱如麻。
曲诚，我……像我这么一个胆小怕事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为何你们就……曲诚，我终是负了你，连你的死我都想要逃避。总以为不提起，没听到，不去想，便可以自以为是的活下去，却终归还是不得不——
曲诚死了，兰名疯了，杨珑、不嗔下落不明，星辰、枝子性情大变，闲月回到了永王身边，牙晓……还是那个牙晓。
而李残风这人——从此，他便只是那个苏公子。
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牙晓给的凰玉、闲月给的紫阳簪、云子夜给的笛子，又顺手抄了几件玉器佩饰，好换些银两。至于衣物什么的，牙晓置备的都太花俏，管看不管用。
简单处理了下床铺，放下帘子，找了双靴子，弄乱桌椅，看上去就是一人心烦意乱无处宣泄，直接倒头大睡。
想了想，又取过纸笔，唰唰两行，塞进被褥，人取道通往浴间。侧身钻进浴间大理石出水口的后面。
静听片刻，有人推门而入，公子公子小唤两声，见没回应，嗦嗦嗦收拾起凌乱的屋子，边小声念道：“奇怪，公子这是怎么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小洁无奈摇摇头，想定又是在跟将军怄气了。
等人出去，我取出一支细长的簪子，随便捣鼓两下，锁松开，平日里用来放置衣物的柜子打开，人一闪，小门又关上。
这是条逃生密道，造这个房子的人特有头脑，将密道的入口建在浴间衣柜的抽屉。小声抽出屉子，手探入，指尖往上一提，只听咔嚓一声，四边的抽屉开始移动，乍眼，一个容得下一个成人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将包裹往里一扔，我挽袖塞摆，爬了进去。
待身子全部进入这个不算宽敞的通道，后面一声咔嚓，我回头去看，赫然是一道小石门封住了入口。
这竟然是条一次性的逃生之道！
后面的人就算发现了这里，也进不来。因为我一边爬，后面不断有石门断后。就算有人发现了这条逃生密道，也进来了，他都得一边爬一边挖。
如此奇人！若是有幸，真的会会！
八十五：玄机楼主
密道的入口建在浴间储物柜，至于出口……既然爬都爬进来了，想这些也是枉然。
苏葵公子所居小院内外布满眼线，这是牙晓的一贯作风，但因为有前车之鉴，寝间内我还是自由的。
所以想要不被牙晓发现，又考虑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条偶然发现的密道是唯一的去处。
现状不容我退缩。
整个身体趴在石道上，匍匐前进。石通走向先是下倾，到了一顶程度又开始上倾，幅度不大，爬起来还算顺利。
一路来因为后头有石门紧追不放，我的神经都绷得很紧，就怕一个闪失，把自己赔进去。毕竟这石门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好像是追着我跑，越逼越近。
整条甬道建造非常奇特，两旁的石壁镶嵌银石，使得整个空间异常闪亮。同时石道空气干燥，可见不是在地底。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渐渐体力不支，而那石门闪现的速度却只增不减。感受到脚后跟发出的石头碰撞声，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意识只关注后头的同时，身子下面突然失去依凭，上半身一松，直接摔了下去。耳畔风声呼啸，身体不断往下坠。只听到哐当一声，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痛！
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
然后，感到整个人都很暖，那种暖是一种被包容被呵护的暖。睁开眼，瞬间，艳阳光芒万射。眼睑抖动着，抬手微微一挡，心一下子暖了起来。
碧空，耀阳。
背靠一堵墙，事后我有寻找过，却没有一个出口或入口。坐在枯草垫上，艰难地取下肩上的包裹，打开，掏出一只蓝色瓷瓶，取出木塞，倒出两颗药，干涩的喉咙一滚，吐出两口气。先护住心脉要紧，身体的其他状况等先走出这个洞再说。
说是洞也非洞。四周是凹凸不平的石墙，地上铺满了枯草柴条，角落里还有一个像出水口的竹管。阳光是从上面的洞口照进来的。
所以说要出去其实非常简单，因为那个洞口就直接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稍事休息，趁空拿地上的枯草搓了条麻绳。爬到插竹管的角落，贴墙听了会儿，嘴角含笑，果然是出水口。拔出竹管，又取下腰间的竹筒，灌满竹筒后又喝了个饱、洗了个脸。
将麻绳一头绑住自己的腰，一头捻在手里。只要看到尖头的凸出来的石头就甩臂掷出麻绳，麻绳那头栓了块小石子儿，借着重力在凸起处绕了一圈又一圈，拉拉扯扯，确定稳固后，人开始往上爬。就这样，一掷、一拉、一爬，直到手臂攀上洞壁，才呼出一口气，紧绷的那根弦略有松懈。
两臂用力一撑，人向上一跃，翩然身姿站在万花丛中。
山野的风带着百草馨香，扑鼻而来。
仰头，猛吸一口。唔——真香！
好久没有这样——立在天空之下，身旁群山相伴，脚边花草为舞。
皱着鼻子，心里满满的，就好像回到了未来荼焱前，那段独自一人游山玩水的日子。
紧了紧包袱，不顾浑身的酸痛，一路紧赶慢赶，在入夜前进了南龙门。典当行早就已经关门，只好找了家客栈，拿出一块玉佩抵押，要了间天字号的房间。
第二日去最近的典当行换了些银两，又去成衣店买了两套衣服，蓝灰两套换着穿。朝食就在客栈一楼解决，午时三分到药行配备了些必备药材，回客栈房间又捣鼓了半天，迷药、麻药、金疮药……大大小小搞了一堆。
一入夜，人影一闪，出了客栈二楼的某间天字号的客房窗子。
蹲在屋檐上，衣兜里取出红色药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放嘴里，“咔嘣”！瞬间，苦涩蔓延在整个口腔。与此同时，腹部有一股气在往外窜。
这种药丸说穿了就是挖掘人的潜能，强行提高内力。总之，对身体伤害极大。
感到一股气流游走在身体奇经八脉、十二经络，缓缓提气，人影一闪一现，飞走在高低起伏的屋檐之上。
黑暗的屋子内，有人在低语。
“楼主，四门十八派暗中有勾结的名单在此。”
“嗯，接着说。”
“一号、二号、五号、七号，损失为零；六号，零死一伤；十三号，死五伤二十；九号、十号，无法完成。”
“叫负责九号十号的人自去领罪，十三号委托人委托金加三倍，一……谁？！”
嗖——啪啪啪！！！
三根银针在黑幕中瑟瑟闪光，三声连响过后，根根入木。
“出来！”又是一声低喝。
我翻窗而入，房间里即刻亮起了烛光，一人跪在小厅帷幕外，纱质的帷幕内，一人影，席地而坐。
帷幕内的人放下手中书卷，立刻就有人提壶斟茶。轻吹茶水，道：“来者为客。”
“在下有一事相求。”
那人呵呵一笑，“开门见山，花手葵百好风度！”
偷偷拈了一把汗，这个人真不是好糊弄的，“玄机楼楼主识百相，认百事。”
“上茶！”玄机楼楼主一挥手，从侧门出来两个黑衣侍童，一端茶，一送茶。
既然老底都被人掀了，就没必要浪费时间绕圈子，直接奔主题。
“在下想知道，十月十五那天之后，发生在四河城城主身上所有的事情。”
楼主略沉吟，后道：“成交！送客！”
八十六：花招百出
回客栈的时候，一人堂而皇之地躺在床上，对着门口的人魅笑，“小风风，爷来了。”
一头黑线，关上房门，猛灌了一壶凉茶，才稍稍喘口气。
“花使大人……”
“呵呵——叫爷花，听着见外。”
我不禁腹诽，我们本来就是外人。
花使从床上一跃而起，走近我，二话不说还是先搭脉。闭目片刻，睁开眼的时候，满眼的愁思。道：“小风风太不小心了，这样强行提升内力，对身体的伤害很大。”
我没理会，抽回手，懒懒回道：“多谢关心。”
花使也不介意，道：“爷帮你恢复内力。”
我斜瞟了他一眼，道：“理由？”
花使笑得更大声，“小风风，你好可爱！”眉眼一转，坐到茶几另一侧，“爷说过了，爷帮你恢复内力，你帮爷避避风头。”
扶额，叹气，“成。”
花使帮我打通堵塞的经脉，连着灌了三种药物，丹田里窜出一把火。花使笑说：“等着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弹指的功夫，那股火“嗖”得沿着身体奇经八脉乱窜，身体中的血液内翻江倒海似的沸腾起来。强行想要压制，却是蚍蜉撼大树，感到喉咙一阵腥涩，“哇啦”吐出一口血。
背后有人快速几个轻点，截住火苗的蔓延，接着一股清新的气流沿着百会穴，如注而下。
身体就像个空壳，贪婪地吸收那股气流，直到满足地舔舐嘴唇，然后昏昏睡去。
次日，我盘膝运气，四个周天后，顿感神清气爽。回头瞅了瞅躺在床上睡死过去的花使。虽感歉意，但还是迅速收拾东西离开客栈。
他既然有本事找到我，牙晓定然也知道了我的行踪。
门扉一打开，一支箭矢以雷霆之速迎面飞来。头一歪，险险避过，忙又将门关上。箭矢稳稳插入窗棂，尾部绑了样东西。
裹着布巾取下纸条，摊开看，白底黑字——
襄阳郡守首级。
右下角注——天下玄机。
玄机楼的委托箭。
箭扔床底，纸条烧成灰。下了楼，向掌柜退了房，又吩咐多定了三天，期间二餐照送，切勿打搅！花使耗大力恢复我的内力，睡个三天四天是常事。
襄阳郡。
离帝都荼焱城约三天的脚程，快马加鞭，一天勉强可以来回一趟。
从马贩子手里买了匹棕色老马，戴上帷帽，夹紧马肚，扬鞭飞驰出了南龙门。一路上颠簸，吃什么吐什么，直到胃里空空，口吐黄胆水，才算到了襄阳郡。
入夜时分，阴风阵阵，贴着人脸刮过。皓月当空，下弦月。
仔细检查一遍装备，确认无误，纵身一跳，跃入二人高的围墙。在空中一个筋斗窜上一棵靠墙而生的槐树。
眼死死盯着正厢房的烛灯，绷紧神经，手静静放在腰间。等待最佳时机。
不会会儿，窗纸上的人影前倾了上半身，手拢起，朝烛火轻轻一吹。哐当！院子里回响起惊人的响动。同时，一声惨叫响彻天际。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进这个院子，几声惊呼过后，响起抓刺客的呐喊声。
不出一日，襄阳郡守遇害的消息传到了帝都荼焱。
对面，玄衣男子静对屋中小池，一下一下向池中扔着小石子儿，惊起涟漪阵阵。屋中布置精致，景致宜人，空中飘着幽幽的熏香。秀眉一挑，赞道：“葵百好身手！襄阳郡守备森严，也只有葵百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楼主，在下要的东西呢？”
“不过一日，葵百太看得起区区了。”
我以笑掩怒，淡淡回道：“楼主说笑，玄机天下，这世间的事岂有逃过楼主之眼的道理。”
“岂敢岂敢，葵百谬赞。”见我眉头越皱越紧，他突然话锋一转，朝偏门招呼道，“进来。”
三个黑衣人跪在玄机楼主跟前，为首的那个手捧过头。立刻有侍童接过竹简，又递上。玄衣男子接过，随意翻看几眼，直接抛了过来。
“关于四河城城主的所有事情都在这里了。”玄衣男子起身走向正门，后面跟上两个随身的侍童。
他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我道：“此乃楼中密物，只可借看。”
我点头，道：“借屋子一用。”
玄衣男子回笑，“成。”又补充道，“雨花门三当家最珍爱的发簪。”挥挥手，大笑着离去了。
我心里咒骂一句——贪得无厌！
玄机楼收集世间发生的一切，他们将它收集成册，代代相传。为防止遗漏或消失，只要是秘要之事全都刻在竹简之上。
一筒竹简不过大臂粗，摊开来也没一般的茶几宽，然则，这上面的内容却着实让我拈了一把汗。
西炎国地方行政制度，始成州郡县三级，沿用至今，现有九州三十六郡，若多县。而城，是在建国三百十四年才出现的地方机构称呼。一城城主是由帝君指派，世代沿袭。
城主的权利在整个西炎不算什么，但若在本城，却好比一国之主。所以，祖有严令——一城之主，若非帝君亲召，不可离城。若有违者，当以诛杀定罪。
曲诚为我，秘密出城。帝君得知，下诏安降。永王主权，牙晓主刀。
这本来是没有任何周寰余地的事，但永王却给了我这个机会。若我捕得神兽，当安全送曲诚回四河城。我自认为有这个能力，加上闲月等人的帮助，虽谈不上轻松，但却是掌握中的事。没想到会杀出巫师这个差错。这招棋下错我以为会全盘皆输，闲月却保证曲诚无事。
我相信他，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相信他。
可是……曲诚死了，四河城城主易人。
竹简上这般写道——
建国七百九十三年，十月二五，四河城城主曲诚由主军上将牙晓护送回城。
十月二六，送出荼焱城外三岔河，主军返回。
十月二七，众人途经窟窿山，金玉门门主秦坤与陶娇儿串谋反戈。
十月二八，四河城城主曲诚中毒而死，死因——鹤顶红。
十一月初十，消息传回四河城，全城哗然。
十一月十三，曲诚遗体在十里荷塘下葬。
十一月十五，帝君降下旨意，命曲萧萧上任四河城城主。
建国七百九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曲诚独子曲萧萧继任四河城城主。
看到这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遗漏了些东西。比如——牙晓为何只送曲诚到三岔河就返回了？他就不怕曲诚另有动作？金玉门反戈的因由为何？下毒之人为谁？鹤顶红这种毒并非无色无味，曲诚怎会察觉不到？曲诚的死因可有彻查？真是中毒而死吗？帝君的旨意来的这么快和及时？
种种疑惑盘踞心头，恰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玄衣男子倚栏，持扇浅笑，“若有疑问，大可问区区。”
收起竹简，放到一边，自有玄机楼楼中人取去了。攥杯做沉思状，那楼主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我迟迟不愿开口，他“咕咚”投下一颗石子儿，道。
“牙将军和李残风有十日之约，送曲城主至半路而返，留下二十主军护曲城主回城。”
我浅酌淡茶，听他絮絮道来。
“二十七日那晚，曲城主就被发现死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内。楼里的孩子们有去寻过，但也只查到死于鹤顶红，而且……”他稍一停顿，朝我低了低眉，“当时下毒之人被孩子们找到，只是个普通的脚夫，但却得到一个不错的线索。”
玄衣男子侧手一拍，眼前一花，屋子角落里跪了个人。此人捧手供上黄花梨木盘子，盘中央一个花绿的玉质瓷瓶。
玄衣男子取过递给我，扇柄一指，不做解释。
细瞧来，不过是个一般的瓷瓶，只因为是玉质的，多了份价值。细长的颈，颈口用桃木塞，翻过来，瓶底刻了注：御。
我偏过头看玄衣男子，玄衣男子点头，摇扇淡道：“只有送进宫的瓷器才会烧上御字，这东西要么出自宫内，要么就是得到赏赐的官员皇亲。”
“顺着这条蛛丝往下查，才得出一条有价值的消息。买你襄阳郡守的首级也算不亏。”羽扇哗啦甩开，道，“永王早有准备，哪能这么简单放过曲城主。牙将军一离开，秦坤和陶娇儿立刻反戈。此事又被虞老将军得知，陶娇儿为防事情败露，想杀人灭口。但当时巫师一事，各国明着暗着都派了各路人马，人鱼混杂，虞老将军乘乱逃过一劫。此后，巫师一事一过，虞老将军重组人马，四处追杀秦坤和陶娇儿。但曲城主一事，却是水底的石子，再无出头之日。”
我静静地听着，越到后面越是沉默。
“然事实是——送曲城主回四河城不过是牙将军和月公子二人的主意，帝君的旨意一直未变。永王不过是利用了秦坤和陶娇儿的手，来了个借刀杀人，而帝君再颁条圣旨——厚葬曲诚，令其子继位。这一切做起来，顺风顺水，谁都满意。”
玄衣男子咳咳几声，拿扇掩嘴，“幕后黑手是确认了，但是……”
“为什么是鹤顶红？”我问出心中的疑惑。纵使这一切说出来都合情合理，可有些地方还是感到蹊跷。
玄衣男子拿眼角瞅我，语气中略带戏谑，“葵百信吗？”
我沉默。
玄衣男子大笑，道：“此事复杂，一个郡守的首级不够价。”
我急了，腾得站起来，“楼主直说，在下办得到的，定当全力以赴。”
“葵百别急。”玄衣男子说着一道站起来，羽扇摇啊摇，羽睫颤抖，走到我面前，拿扇支起我的下颚，他微微扬起头，提出要求。
“区区不要求什么，只好奇能让牙将军和月公子掏心以待的人，是何等的风姿。”
八十七：荒唐一夜
“李残风，花手葵百，苏葵……呵，区区好生好奇，哪个才是你真正的身份？”说话间整个人都欺了上来。
我不敢拒绝他，只能僵直了身子回道：“又有何关系，我便是我，名字只是个代号罢了。”
“好风度——区区喜欢。”
喜欢？和那个永王一个德行！实是不屑！
“老实说，以葵百的身手，在玄机楼里谋个位置，必定轻松。”
“楼主谬赞了。区区小计不等台面。”
“台面？”秀眉一挑，玄衣男子笑得风骚，“区区的台面随你伸展。”
何意？
腰间一紧，两人立即腰贴腰。玄机楼的楼主果然不是吃闲饭的，只感到天晕地旋，人已经躺上了屋中唯一的床榻。
“我说……”挡下他慢慢俯下来的身子，“其他什么契约金都成，就这个，在下没兴趣。”
“兴趣？自然会有的。”说完就是一吻，狠狠咬了我的唇，反复碾磨，吻完了，眯了眼瞅我，“怎样？有兴趣了吗？”
一定，一定被咬破唇了！瞧着他嘴唇上的红渍，唇上传来丝丝疼痛。他人眉眼清秀，自由风情在其中。
只是那么一瞬的失神，这家伙就趁虚而入，手脚马上不老实了。衣衫在相互你扑我躲间，凌乱不堪。发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弄得发髻松开，长发披散。
而且更过分的是，这人绝对是个肉食动物！别人亲热是用吻的，而他是用咬的。
咬咬咬，从嘴唇咬到脖颈，又从肩头咬到腰部。手上更不松懈，四处揉捻，挑起情欲。
说实话，都二十三了，我也不是个稚儿。该懂得都懂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只是和男人，玩玩是有，但动真格的，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当那根灼热的柱状东西碰到私密处时，我终于慌了。“那个……不用再考虑下吗？”
他往我那处不知涂了什么，凉凉的液体，空气中泛起淡淡的一抹清香。此香不同于其他香气，浓于植物的自然香，却又淡于香料之香。好闻，很好闻——
“唔——你到底给我涂了什么？”感觉好怪，一股燥热顺着那处扩散开来，慢慢席卷全身。
“好东西。千金难求！”
缓慢的，有东西挤进身体。
“等！我……我还没有洗澡。”
那人终于也不耐烦了，一掌拍上我的屁股，道：“你烦不烦啊！箭都拴在弦上了！”
“啊！——呜呜——”
你个混蛋！玩真的——
“真紧，嗯——舒服。”一边说一边动，还很恶意地快速顶了几下，道，“这么紧，难道是第一次？”
我要晕了，又晕不得，抓紧了身子底下的床单。只感到那处疼得厉害，身体抖得像筛子，汗水不停往外冒，像被一团热气包围，整个人都晕沉沉的，难受的紧。
“感觉，好，奇怪？”
“你，在说什么？”深深插入，狠狠抽出，动作蛮狠，表情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最后一个硬挺，仰头一声低嚎，趴在我背上不住喘气，“呼——果然，不是凡物。”
感觉到背部的重量，我以为这事完结的时候，他又动了起来，而且有愈动愈猛的趋势，每一次都一插到底。身体的灼热感也使我视线迷蒙，恍忽忽间，拿头顶了床榻，身体一上一下的浮动。我知道，是情欲上头了。这东西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了的。
“有感觉了吧？呵呵——慢慢来，长夜漫漫，不急。”玄衣男子轻佻的啃了啃我的耳垂，嘻嘻笑着，舌尖在耳廓里打旋。
“唔——”
“你——”他重重往上顶了一下，顿住，呼得往我脖子根吹气，“要我帮你吗？”
我脑子一个激灵，身体嗦嗦嗦抖动不止。
赶紧按住他企图不轨的手，“你——敢？”
玄衣男子放声笑了起来，暧昧地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又是一场不分明说的激烈地抽送，在他释放过三次后，我已全身湿透，粘糊糊地扑倒在榻上。
玄衣男子起身，又俯下上半身，在我耳边细细道来，“要区区帮你吗？”
“不劳楼主。”
“呵，区区就在隔壁，忙不过时记得叫区区哦！”玄衣男子披上单衣，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去。
只听得关门咔嚓声，我立刻坐起身，又无力地倒在榻上。
腰部以下，又酸又痛——
想起自己那个包袱里还有类似醒脑的药，便爬着过去倒了一把和着口水吞下。本来是用来防备蒙汗药、致眩药之类的药物而特意准备的，竟然会用在这种地方！哎——不知有没有效？
赤裸着坐倒在地，运气进入冥想状态。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自己沉浸在催情药的控制下。而且隔墙有耳，死都不想让这混蛋诡计得逞了！
晨辉照进这间屋子时，我睁开眼，迎头一件薄衫，取下来一看，正前方一张含笑的脸。
道：“葵百真过分，区区好伤心。”
我头一次产生杀人的冲动，强忍着，道：“楼主，早啊。”
“啊呀——咱们一夜春宵，葵百这般见外，区区真的受伤了。”
不用忍了，一掌挥过去，对方很轻松地接住，不忘调笑，“区区饿了。”
洗浴过后下楼，玄衣男子坐在厅堂里喝茶。动作优雅，神情柔和。
有些恍惚，在他左手边坐定。立刻有侍童上来倒茶，我握着茶杯，心思不宁，想着昨日所闻，直感到遍体发凉。
但我也没忘了他昨日答应我的事，“楼主，昨日……”
未等我说完，玄衣男子递过一块白绢，道：“江州苏家和葵百何关系？”
我摇头，“无任何关系。”
玄衣男子续道：“将此白绢上的约定毁了。”
我一把火直接冒上头，拍案惊起，大声道：“勿要得寸进尺！”
玄衣男子靠过来按住我的手，我毫不客气地挥开，他也不恼，道：“待葵百完成此事，区区必当尽力为葵百。”
猛得抽过白绢，塞进胸口，冲出了玄机楼。
八十八：江州之行
我李残风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遇上玄机楼楼主这种男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初一定是神使鬼差，才会找上他帮我！
闷着一肚子的火，我飞马出了南龙门，直奔江州。
这江州离荼焱足有十万八千里，我就算连日连夜不休息，快马加鞭未下鞍，也足足跑了十来天，马已经累倒三匹，人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心里早就将那个男人从头骂到脚从脚骂到头，直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还是不解恨！
一到江州直奔客栈，简单洗漱过后便跑出去打探消息。正逢上苏家三小姐喜事临近，整个江州都沉浸在一片喜气冲天之中。
苏家是江州的大家，也是西炎的大家，在江南临近南湘国这一带，苏家更是说一不二有地位有头脸的大家。
所以随便找个人问问都得到鄙视的眼神，道：“连苏家都不知道，你小子还混不混？”
我迷茫了，原来是逮到个小混混。但怎么说也算是条地头小蛇，赶紧低声下气虚心请教。
“直走往左拐，看到四头石狮子就是了。喂！拿点钱给爷爷花花！看你小子白白净净的，以后出去说爷爷的大名，爷爷保你……啊！”
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拳封了这小混混的口，打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以为花手葵百这四个字是白捡的吗？也不看看我是谁？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捡了块安静地儿，拿出那混蛋男人给的东西，细瞧来——
林林总总就二十大字儿——我欲与苏老大定下这门亲事，愿亲上加亲。玄夸字。
得——玄某人被其父定下的娃娃亲，道要我给他收拾烂摊子！这人打得个如意算盘呱呱响！
就客栈的伙计说，苏家共育三子，二儿一女，三女儿苏茜今二八，窈窕淑女一个，花容玉貌一只，端得是大家闺秀，脾气温和，待人友善。整个江州，凡是青年男子无不动心的！连有糟糠之妻的有妇之夫都欲弃妻重娶！
夸是夸张了点，但有一点是很明白的——人家苏三小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而他玄某人却是弃之如敝屐，实在是违背常理！但也只能说玄某人性格古怪，或者……
我不禁抖了抖，在玄机楼我还真没见着一个雌性动物，难道……玄某人只爱美男不爱美人？
正胡思乱想间，花坛后逛出三名女子，各个花容之姿，巧笑连连。
带头的绿衣女子回头对后面二位女子道：“妹妹马上要出嫁了，姐姐我真不知该做什么好？”
“姐姐你这是……”
“别人或许不知，但姐姐我可是知道的很——听说那玄公子年过三十已有老态，体貌丑陋，更有恶习，日夜只知玩弄娈童少年。姐姐那是为你可惜啊！”
那粉衣女子脸若冰霜，抿嘴不语。
说笑的气氛一下子凝固，唯有白衣女子出来打趣，“别说这些了，我们三姐妹好久没聚在一起，机会难得。听说茜妹妹刚得了只巧嘴的鹦哥，何不过去看看？”
三人渐渐走远，直到人影儿消失，我从树后跳出。
一切明了了，咱们可人的苏三小姐对她未来的相公玄某人了解有误，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抗，委曲求全等着好日子来到，而那与外界传言相去甚远的玄某人却首先不答应了。
他一玄机楼楼主，这么大的门派，却良心丧尽耍心机比手段，直接扔了我来江州，替他收拾他爹留下的烂摊子。
传言既然如此，苏三小姐也不反驳，由此可见苏老爷也是被蒙在了鼓里。想想苏老爷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怎么舍得将她嫁给这么一个体态丑陋名声不堪的男人？若不是因为小时候定下的娃娃亲，苏三小姐的未来相公一定是皇亲国戚、贵族富商。而苏三小姐对她这个未来的相公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定是没什么好印象！
如此这般，一切就好办了！
捡了个大雨磅礴的午后，我一身道袍银须，手持千年榆木法杖，杖头一只仰头长啸的龙，身体缠绕杖身，尾部银光烁烁。敲开苏家红木大门，对苏家家丁道明来意，盏茶的功夫，被直接迎进了苏老爷的卧房。
我抚抚长须，从龙嘴里取出一颗眼珠大的药丸，挥袖熄灭烛灯，药丸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金光。窗外雷声轰隆，一道闪电哗啦劈下，药丸金光更甚，龙头发出炫目的银光。
这时候，苏老爷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大念，“老天不长眼啊！我苏老大一生行善积德，为何要有这般的厄运降至我苏家头上？”
我扶起苏老爷，慈眉善目，道：“苏施主，天有天命，人有人命，各人之命在天，但运势在手。若要人力定天，需……”
我稍一顿，苏老爷立刻跟上来，“请道长指点，在下一定做到！不管要花多大的财力人力！我苏家都会遵照道长的指点！”
我心里窃笑不已，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可以说是尊长之姿，“苏施主请跟贫道来。”
接下来三天，我日日给苏老爷讲解如何化解这场对苏家而言可以说是灭顶之灾的灾难。
到第四天，离苏三小姐的出嫁日子还剩五日，日子在逼近，我却悠哉悠哉，想着玄混蛋那张尖利的嘴脸因为这婚事的临近而皱紧眉头时，总会无缘无故笑出来。
苏老爷问：“道长可有解决之法？”
我忙抚须大叹，“不妙不妙！”
苏老爷又慌又急，“道长，您可一定要帮帮我苏家啊！”
我脑子乱转，望着院子里喜气的摆设和人来人往的笑脸，心思翻转，道：“苏施主可知……”
“愿听道长之言。”
好家伙！还真把我当神仙了！
“贵小姐这门婚事不妥，大不妥。”
可能说中了苏老爷的心事，苏老爷立刻道：“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难以推脱。玄老哥唯一的儿子，在下实在不想让玄老哥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啊！”
他一声长叹，做尽了好人。
我紧追而上，“苏施主尽可放心，贫道有一法可以化解。”说着，法杖往天上一个画圈，嘴里乱念道——叽里呱啦叽里呱啦，急急如律令！
只见得晴天一声霹雳，苏老爷露出满脸的崇拜，直朝我叩拜喊神仙。
得——我因此还成了个神棍！
八十九：步步维艰
苏家向天下广布消息，说爱女体弱，终日郁郁寡欢，敌不过疾病缠身，最后撒手人间。说得那是凄厉，感人肺腑。
玄某人轻弹桌面，表面功夫甚好！“区区就知葵百有办法。”
我侧身，理都懒得理他。这种人，你只要一有松懈，他就逮准时机欺身而上。
玄某人耍玩着手里的碧玉发簪，手腕一转，往发髻上一插，道：“区区戴，可好看？”
“好看好看！楼主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戴什么都好看！”
“葵百似乎对区区多有不满？”
我忙摆手道：“哪敢哪敢，在下有求于楼主，岂敢不满。”
这人的个性有够恶劣！本来以为取消婚事已算麻烦，岂料到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雨花门是南湘国最大的邪派，门派弟子广布天下，上有五大当家，下有万千弟子。五位当家性情各异，而数三当家行踪最为诡异。玄某人的要求竟然是让我取三当家头上的发簪，且不说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光确定三当家的行踪就是一大难题了。
但我人既然已在南湘边境，便跑此一趟，花尽平生所习各种手段和技艺，才偷得那碧玉发簪。而我与雨花门的梁子算是结定了！
等我赶回玄机楼，已是四月底。
玄某人笑逐颜开，秀气的眉毛一挑，大手一挥，两个侍童和一个黑衣男人自动下去。他从袖中取出那只花绿的玉质瓷瓶，又在桌面上摊开一块白绢。左手握瓷瓶，右手敲敲弹弹。
右手往空中一响指，房间内立刻漆黑一片。只见得白绢之上，银光闪闪点点。
玄某人道：“葵百看，当日验尸体和食物，得出的结果就是曲城主所中之毒为鹤顶红。而楼里的孩子们所得的瓷瓶内却是这等东西，葵百可看出此为何物？”
我眉头紧锁，伸手要去碰触，被玄某人一手拍掉，讪讪笑答：“光是看可看不出什么来。”
玄某人忙道：“楼里的孩子死了好几个，都是因为身体接触了这东西。”
我心头一惊，知道此毒厉害，光是接触就可致死，用此毒杀人实在轻松。
“若是没错，此毒出自北岛国药堂。”
“有何凭证？”
玄某人又朝空中打个响指，房间恢复光亮。“十几个孩子用生命换来的线索岂会是儿戏？”
我不语，心思却如江涛翻转，无法平息。若说是北岛国，脑子闪过的人便是那北岛国帝夜军四使的花使了。可是此人与我只就几次碰面，论交情可实在说不好。
却也是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连夜赶回曾就住过的客栈，打听后才知花使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去向不明。我早有准备，趁着月色跃入将军府苏葵公子的住处。
没想到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错错。
在墙角偷听片刻，屋内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和杯盏清脆。
拿指捅破窗纸，见牙晓一人举杯独饮，不敢做多停留，脚下运气，踏着清风离开。
才翻出将军府围墙，落地，角落里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此人乌发如瀑，眼若春花，眉角描红梅，妖冶异常。
一双狐媚似的眼含情脉脉，“小风风，又要扔下爷不管了吗？”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稳住稳住，平心静气，和这种人计较，太伤神智体。“花，别来无恙。”
“恙？爷可想你想得紧，怎么会无恙？”
得——又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
“花若有空，可随我走一趟。”
花使猛点头，“好好好！小风风去哪里，爷也去哪里！”
我们没有回玄机楼，而是和玄某人约好的那样，进了一座民宅。老旧的房子，狭小的院子，院内大橘树摇着枝干伸出院墙。月光下，一玄衣男子摇扇饮茶，闲情逸致。
脱漆的大门吱嘎打开，侍童将二人迎进宅子。
花使一见玄某人眉头就皱起，但还是扬着妩媚的笑问：“这位是……”
“这位是玄，玄……”玄什么来着？
幸好玄某人自己出来救场，不然我这脸算丢大了。
“区区玄缪，有礼了。”
花使也很礼貌的回礼，道：“楼主大名，早有耳闻。”
原来各个都是高手，深藏不漏，就我一傻帽！
坐下来谈正事，玄缪将绢布包裹的药粉给花使看。旁边站立四名侍童，手持宫灯，将周围点亮。
花使只瞄了一眼，脸就黑了下来，沉声问道：“你们，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
“有人用它害人，被区区发现了。”玄缪简单避过曲诚的事，半真半假地说。
花使伸手就要去触，我立马制止，重复玄缪的话，“此毒一触即死。”
或是话中的沉重感染了花使，俏人儿眉头皱得死紧，道：“待爷招来一人，便可得知此毒。”
耐心等待，也不过一夜一日，来了个五官精致，四肢瘦长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耀眼的金色卷发和白皙透明的肌肤，特别招摇！
此人表情冷淡，眼神犀利，瞧谁都没好脸色。
花使朝他招招手，“月，过来，你瞧瞧这个玩意儿。”
原来这人就是那个说话狠毒，多次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月使。
月使半眯着眼，淡淡扫了一眼石桌上的东西，又倾身一探，大袖一挥。我们来不及阻止，就让突如其来的风将白绢扫在地上。
愕然看向这个皙白如玉的少年，对方却冷着眼，缓缓开口道：“西金堂最爱用的把戏。”
我忙追问，“可有解法？”
月使如芒刺似的眼神扎了我一下，不屑道：“这么不入流的东西，西金堂也不怕丢人现眼。”
花使帮我道：“月若知道，便说来听听。”
月使小细腰肢一扭，道：“不知，问那西夫子去。”身影一闪，跳出了院墙。花使在后头紧追而去，还不忘回头对我呼喊，“小风风，你且等爷办完正事回来！”
玄缪吩咐下去，彻查西夫子这个人。而我就住进了玄机楼，等待消息。
连日来一直做梦。梦中曲诚深情望着我，唤——残风，等开春，我必奉四河的菡萏迎你入门。
春是开了，但李残风未回四河城，你曲诚却撒手离去，从此阴阳相隔，夏日却在人仰马翻中到来。而我还是没有回去四河城，就是那十里荷塘也不曾去看过一眼。
曲诚，你可有恨我？
便是能恨我，还是好的。我就怕你这人心软，只知道痴痴等待，等回了一场空，还要强作欢颜，柔情唤我残风。
此生此世，我李残风做过最愧疚的事，便是负了曲诚你。
九十：夫子君佐
得知查到有关于西夫子的消息，已是二日后的事。
五月初五，端午节。本是个喜庆热闹的日子，却因为这些日子的起伏跌宕，就算外头闹成一片，还是传不进玄缪为我独置的小院。
我正坐在小花池边发呆，玄缪就带着这个消息献宝似的在我面前邀功。相处的日子越长久，此人的本性越不堪。我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挥手道：“我走了！”
玄缪委屈得瞅我一眼，“葵百，区区陪你一起去。”
我疑惑得将他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退后两步，道：“你，又有什么目的？”
玄缪头摇得像拨浪鼓，道：“葵百多心了，区区不过是担心葵百，关心葵百。”
最后无法，两人一道飞身去向帝都内城。
那西夫子不是一般人等，当玄缪亲口告知我时，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次要找的人，竟是西炎国的君佐——西夫子。
一般人要面见君佐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了，所以只好深夜探访。
翻上最后一栋城墙的时候，我已经力不从心了。内城防备异常森严，除却密密麻麻来去有序的护卫军左军，还有一道道诡异难解的阵法。除非是持了谕令，从正门入内城，不然就得避过重重的左军和阵法。
这两日的时间里，我也不算白等，玄缪不仅探得了西夫子此人还将内城地图绘制了出来。
两人商量后决定我垫后，他冲头。我对异术法阵内行，而他，作为识百相、认百事的玄机楼楼主，手脚功夫自是了得！
一对巡逻的左军正好经过这里，为首的是个神情严肃、目光如刀的男人，手按长刀领着十人的左军队伍。
我挪挪身子，极力压低声音，“这人是谁啊？”
月光下，玄缪笑得别提有多狡诈，他咬了我耳朵，回道：“左军长——兰雁。”
脑门一抽，差点一掌劈下去，此人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玄缪不知悔改，舌头狡猾地骚扰我耳廓，咧了嘴笑。
正在这时，墙下一人低喝，“谁？！”空气中齐唰唰响起拔刀的声音。玄缪携了我跃上不远处的屋顶，那人紧追着叫道：“快！速速通知所有队长！有刺客潜入！”
几个起伏，跳下屋檐，二人躲在暗角处。
弹指的功夫，墙外脚步声呼喊声震天动地！
我狠狠地剔了玄缪一眼，都是这人坏事！而这个混蛋男人不仅不知悔改，还暧昧地在我耳边低语。
“葵百，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全世界就你最奇怪了！”
玄缪摊摊手，不以为然。
我见他这般无赖，却又无法子治他，只得先忍了这气，日后有机会绝不轻饶了他！
院子檐廊下，有人持灯走过，是送宵夜的宫女。我顺势拉了玄缪一把，将二人的身子贴近围墙跟，隐在暗处。
渐渐的，脚步声远去，外头的喧闹似乎一点都不影响这径院子。
许是墙角待得久了，一股冷寒顺着背部的脊梁骨不断游走全身。玄缪紧了紧握住我的手，贴着耳朵道：“你怎么了？”
我也好奇，可压不下这股不明来由的寒意。与玄缪紧挨的肩膀传来玄缪的热气，我知道是他在运功帮我，心里不感动那是说假的。
夜更深了，月落乌啼。
正殿内传出男人柔缓的声音，“来者是客，何不坐下来喝杯淡茶？”
我与玄缪相视一笑，知道大家都是明白人。所谓不请自来，已算失礼，若主人主动邀请还要拒绝，岂非于理不合？
敞开的大门，一男人浅浅含笑，衣袂飘飘，似仙似谪。此人便是西炎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居住在帝都内城的君佐——西夫子。
西夫子得知我们的来意，婉然一笑，接过花绿瓷瓶，上下观摩一番，拔出桃木塞，不等我出声阻止，他竟沾指在唇瓣轻轻一抹。见我一脸惊讶，西夫子笑得更深，粉红的舌尖缓缓舔了舔下唇瓣。
饶是一个长相秀气的人，也无端生出万分的媚态。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对面优雅端坐的人，安然无事。
我满脸不解望向身侧的玄缪，玄缪冲我摇摇头。连玄机楼楼主都不知道的事……我只好把目光投向本人。
西夫子拾帕轻按嘴角，柔声柔气道：“此物为西金堂秘药，不知二位从何得之？”
玄缪抢先开口，“大人知道此毒？”
西夫子微微一个点头，道：“略知一二。”
说话间，外头有人通报。“大人，帝上请见。”
我俩一惊，正欲悄然离去，西夫子拿眼神要我们心安。他又朝着门口说，话音并不大，却字字入人心。
“微臣已经就寝，帝上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须臾，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夫子何意？不待见本王吗？”
西夫子神情不变，回道：“帝上若要来，还需通报微臣？”
外头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却更是不耐，“夫子若是执意如此，本王走就是。”
正殿外的宫人们齐声恭送。
儒雅的人儿，低头吹拂茶面，淡淡道：“此毒异常刁钻，却也异常有趣。”
不解，待他说下去。
“二位是想救人吗？”
我眉心一跳，道：“正是！还望大人搭救。”
西夫子含笑不语。
我救人心切，不免有些着急，“大人别再折腾在下了。”
西夫子笑了，眉眼弯弯，甚是好看！“牙晓可是常常提起你呢。”
心头一沉，知道此事多难，这一路来都是坎坷，可唯一的希望现在就摆在面前，我定要死死抓住了！
跪地一拜，行了个大礼。无比真挚地恳求道：“还望大人成全！”
西夫子亲自将我扶起，淡笑道：“要解此毒，得具备两个条件。”
“大人直说，在下一定办到！”
“月圆之夜，中毒之人。”
玄缪突然插嘴道：“几月前死的人，怕是……”下面的话他自动咽了下去。
明摆着的事实，我却像是头次听见，整个人都呆了，杵在当场，不知下面该如何走下去。眼前迷迷茫茫，模糊一片，只看到迷蒙间，有人走过来，近了，是曲诚深情含笑的脸。“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玄缪一直在我耳边念，“葵百葵百！快醒醒！没事了，都没事了！”
我知他是在骗我，却还是迷茫地盯着他，摇头道：“嗯，没事了，全都没事了——”
上头微微一声低叹，西夫子雅致的五官渐渐清晰起来。
平静下来后，我垂头不语。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直顺着感觉往下走，但不可否认潜意识里，我是多么希望曲诚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笑得柔情万千。
又是一声低叹，西夫子打破僵局，道：“可是非救不可？”
我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敲得晕头转向，迷糊道：“大人的意思是……”
西夫子点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此毒除了烈性的毒性，还有一大功效，便是保存尸体，经久不腐蚀。”
我与玄缪双双低呼一声，极度震惊！
西夫子起身，负手背对我们，道：“十日后便是月圆。”
九十一：十里荷塘
在出发的当夜，我偷偷去了趟牙将府。我知道事态的紧急和严重，所以我担心若这次一去不回，那真没机会再见他了。
牙晓，我放不下他，而闲月，我想，永王会待他好。
翌日，鸡鸣。
朝露未散，东雀门刚刚开启，三匹马闪电般冲出了城门。
在三岔口，一白袍男子拦住了去路。我不敢多想，猛踢马肚，加速前进。
我们只有十天的日子，却要在四河城和荼焱城之间打个来回。无疑于天方夜谭，却是如今唯一的希望。
突然背后一僵，腰间一紧，缰绳一道被人夺走。玄缪的声音恰是响起，“葵百，情敌出现了，你说区区该怎么办？”
太阳穴使劲一抽，不等我出手，牙晓一马鞭甩过去，直接封了这人的口。
头日，夜里入山无处投宿，野外搭了架简易帐篷，四人分两批轮流守夜。轮到我跟玄缪二人的时候，这人又不老实了，开始磨磨蹭蹭，动手动脚，就没一刻消停过。
最后被他偷了个吻，他舔舔嘴唇直叹，“牙将军肚量那么小，以后偷情就困难了。”
我实在懒得恼他，又吃过这人的亏，鼻子一哼，想直接无视掉他贪婪的眼神。他却不依不恼，又缠了上来。
最后的最后，我们压低声音，用黑夜打掩护。没敢做到最后，就互相纾解了一次。
次日，怕牙晓起疑心，我坐牙晓前面，看都没看玄缪一眼。而玄缪这人真挺混蛋的！一路边骑马飞奔边哼着轻快的小调，还总不忘打趣我。明着暗着，用我与他几次的上床经验调侃。
直惹得牙晓咬牙切切，没出撒气，死死搂紧了我。这最遭罪的，弄到底还是我！
一路快马加鞭，除了第一夜稍事休息，后面几夜都在马上度过。我身子弱，加上这些日子的奔走，一半的路程都是靠在牙晓怀里，昏昏欲睡。
伴着玄缪的呱噪和牙晓的沉静，第五日，我们总算入了四河城。
当脚步踏上十里荷塘土地的一刹那，我的心便扑扑扑飞快地跳了起来。一瞬间，分不清天南地北，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风带着菡萏清香擦过脸庞，人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我无措地飞奔在荷塘池畔，两旁的风柔软地擦拭我涓涓而下的泪。
曲诚，你可看到了？
我带着无限的后悔和痛苦，朝着你飞去。
你若还是爱着这个人，就请一定要张开双臂，好好接住他。
满池的荷叶嫩翠，朝着天空伸展。碧绿苍空之间，粉白花骨朵摇摇曳曳。
在亭外小径止步，强忍着酸意，我朝着亭子里的人鞠躬。
一年之期已过，不嗔与我已无任何关系。他若还是念旧情，咱们相敬如宾，他若恨我妒我，大可挥刀杀了我。
不嗔的背影在淅淅沥沥的雨雾中，显得孤独清冷。他望水一叹，道：“就知道你会来。”
我向走了几步，又怕惊扰了一池的安静，亭外顿住，“我要带他走。”
“不准！！！”不嗔还未回话，不远处一黑衣男子扔了满手的白兰花，瞬间，天花乱坠！
他施展轻功，同时拔刀砍了过来。我不躲不闪，任凭刀光闪了眼睛，却还是只望着亭外石冢，痴痴傻傻。
兵器在空中撞击，叮——一声刺耳。白色身影与黑色身影即刻舞在了一起。
我缓步移到石冢前，顿下，望着石碑上曲诚二字，眼里满含的泪水戛然而止。
无法理清现在的感受，只知道不能哭，不能哭。活着的时候，曲诚喜欢吻着我的泪水，说咸咸的，是悲伤的味道，流到心里，却甜甜的。
那个时候，他就是个为爱痴迷的男人。
可我现在就算是哭得昏天暗地，他还是看不到。没有人会为我轻吻眼睛，说不哭，说我会心痛。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只会嘴里反复念着——曲诚曲诚，曲诚曲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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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去，我想看你活着对我笑，嘴角一边高一边低也好，畅怀大笑也好。我喜欢看你迷恋的眼神时刻跟随着我的身影。
不嗔阻止了流微和牙晓的打斗，许是以前牙晓给流微的印象还可以，流微并没有什么不快，反而盯着我的时候，就像要吃了我。
和不嗔流微道明来意，不嗔沉思，流微大叫。
“胡闹！你当我傻的？信谁都不会再信李残风你！”
我当初是答应过等开春就回四河城，结果言而无信。只能不语，低头饮茶。
玄缪解释，“曲公子信不信，只需打开石冢，一探便知。”
亭外细雨连绵，亭内气氛沉重。
毕竟是一城之主的石冢，岂是说开就开的？但时间迫人，就算是硬来，也非开不可！
流微还想说什么，被不嗔阻拦，抱拳道：“相信李公子和牙将军不会拿这个和我们开玩笑。”
我惨淡一笑，不嗔把关系划得真干净。
事不宜迟，我们挽袖干上。流微召集人手把手四周，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其余人除了牙晓和玄缪，全都扑在了挖掘上。
大白天，干这等事，实在有违天理！
幸好同时来的还有玄机楼的人，不然就凭我？只会是不嗔的负担。很快，棕色棺木显现了出来。我与不嗔相视一眼，由不嗔上去颤着手移开了棺木盖。当看到曲诚闭目安详地躺在锦被之中，全身上下毫无损伤，众人才嘘了口气。接下来就只需赶在月圆之前送回荼焱了。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容耽搁。为了避开沿路人们的视线，将曲诚放在一个轻便的箱子中，用一匹健壮的马驮着，集体选择了人迹稀罕的小路。
可山路远不如大路来的通常便捷。
要是被人发现城主的遗体被窃，那可不是说说就可以的小事。所以将流微留下来处理麻烦的事情，不嗔和我们一道赶回了荼焱。
这些天来，我算是在马上吃尽了苦头。牙晓皱眉心疼地拍抚我的背，好让我吐得舒服点。一向多话的玄缪也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向我投来奇异的眸光。搞得我一头雾水，后来我问他，他却很不屑的冷哼，不做正面回答。
牙晓安慰我，道：“赶不上这次月圆，还可以等下个月，反正曲诚的身体有药物维持着。”
我不禁摇头，道：“我再无法忍受一个月的煎熬。”
牙晓不语，挥鞭加快速度。
回程中，玄缪的视线越来越赤裸裸，竟有一日，大家疲惫不堪，打算休息一下储备体力。玄缪当众调戏我。
“葵百，玉般的人儿玉般秀，区区好生喜欢！”手同时在我腰间不规矩得揉捻。
我愕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幸好牙晓及时发现，打断了玄缪的不良行径。
玄缪恼，第一次露出烦躁的眼神，“区区就不信牙将军忍得住！”
这人，怎么就爱胡言乱语！赶紧去看牙晓，却见他两颊绯红，怒视玄缪。这一天，玄缪都笑得十分诡异。
又是五日没日没夜的赶路，直到大家脱力脱水，才赶上了十五月圆那日。
九十二：江湖风波（上）
我们急急赶回我暂居的那间院子，西夫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俊俏的脸蛋儿含笑多姿，吩咐我们准备各种东西。虽然要求千奇百怪，但玄缪和牙晓一一应诺，并在最快的时间内办到。我与不嗔一直守着曲诚，唯恐看漏一丝一毫，再次失去这个人。
总之那夜，一群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直到西夫子走出卧房，朝众人扬起一抹安心的笑，大伙儿才长吁一口气，落下心中的大石。
送西夫子出去的时候，牙晓陪同我一起。到了正门，西夫子脚步顿了顿，转身对我道：“李公子可曾想过长居荼焱？”
我不解，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西夫子眉眼笑意不减，道：“李公子勿担忧，如若想好了，只需去友客茶肆等待便可。”说完，和牙晓一起出了门。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甚至是煎熬的。
不嗔日日守在曲诚床头，连床铺都铺在了曲诚的房间地上。除了一日二餐会出来食用，基本不出房间一步。
十日后，流微从四河城赶来，同道而来的还有曲诚之子曲萧萧。我自知见了尴尬，便躲了起来，在后院的偏间，一个人对月抒情，对湖弹琴。
倒是玄缪，时不时过来骚扰我一番，每次都是解决了个人问题，才含着古里古怪的笑离去。
这一日也是这样，玄缪从床上爬起，优雅地穿衣系带。我浑身脱力，侧身瞧着他慢条斯理地正衣，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没有兴趣和区区出去走走？”
我笑然，踢了踢单被，“外头最近有什么趣事？”
“就那些事，帝都底下何人敢造作？倒是江湖上最近风波四起。”
我哦一声，转过背。
江湖上的事，还是少插手比较好。
玄缪似乎不那么想，他穿好衣，挨着我坐下，道：“葵百，何不出去散散心，每日闷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狐疑地瞅他一眼，心想这人今日怎这么热情的？
果不其然，玄缪呵呵眯了眼笑，道：“晴夏花开早，与君携手赏。”
我轻挑眉，起床穿衣。
赏花不过是个借口，玄机楼楼主大忙人一个，怎么会有此等闲情陪我等闲人？我拿这些话取笑玄缪，玄缪笑笑不答，带我从偏门出了小院，蹬上一架朴素的马车。
马车外表虽朴素，内里一应齐全。车厢内设多间小格子，放满了零嘴点心，其中一个隔板上平摊了几本书籍。
好奇拿过来看了看，是乐谱，奇道：“怎么？楼主对此有研究？”又随意翻看几页，每章乐谱后面都注了名，潦草而又狂野的缪字。我更惊讶，“都是你作的？”
或许是我语气中露出的不可置信，玄缪一脸委屈，“葵百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区区，枉费了区区一片赤诚之心。”
我忙把乐谱扔给他，道：“在下不敢。”谁想了解你啊！我在心中狂叫。
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配着夏风索索，虫鸣啾啾，谱就一首美妙乐章。
马车停了，前头赶车的人呼道：“主子，到地儿了。”
两人一道下了马车，外头艳阳高照，我自然抬手遮了眼。等适应了亮度，发现我们是到了一座老宅子，说是老宅，但外形宏伟，气势磅礴。房屋多达十数来间，而且间间高过院门；从外头看，就可以看到十数间房屋围成一圈。
赶车的黑衣男子跑过去敲门，不会会儿大门打开一条缝儿，出来个麻衣打扮的少年，斜着眼瞧了我们几眼，才接过黑衣男子递上的帖子。拿在手里正反两面翻了翻，点点头，又朝后挥挥手。老旧的朱红大门哗啦被两人一人一边推开。
在那少年的带领下，我们七拐八弯，从正门相反的方向进了这座老宅子的中心。一路来，我总觉得奇怪，就像进了个练武场，而非一般的宅子庭院。宅子植株种植较少，除了正中间围成一圈的房屋，右手边还有一片广阔的平地。地面上泥沙飞扬，数十人在搏击，两旁架子上摆满了武器，不时可以听到肉体接触地面的啪啪声。
我蹙眉，微露不悦。若我没猜错，这可能就是华族贵族间比较时兴的斗角场。虽然从外观看，只是一座老旧的宅院。
少年打开一扇石门，我们跟着他上了石阶，还未到达场地，喧哗与呐喊声已经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东武专巫术，南湘喜诗书舞乐，北岛好毒，西炎尚武。”玄缪缓缓而道。
我不语，只管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上最后一个台阶，居高临下，整个场馆全数落入眼里。
果然是个斗角场！场馆成下窄上宽的倒罐型，场中心是角斗的主要场地，周围一圈都是座位，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少年带我们到预定的位置就离开了，不过一会儿，又上来两个锦衣长衫的少年。玄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那两个少年一见他就媚笑着扑了上去。玄缪来者不拒，一手一个拦入怀，笑得别提有多高兴，跟朵春花似的。
自有仆从端来瓜果茶点酒水，应着这个位置的优越性，周围的吵杂声不影响我的听力。玄缪一直在与那两个少年调情，我没空理他，注意力放在了场中央。
角斗按一对一的方式进行，不管采取何种方式使用何种兵器，胜者皆可获得大笔的奖金或奖品。穷人在这里赌上生命，富人在这里挥金如土。不过，这也是赚取生活的一个选择，只是方式残酷无人道。
现在场中心的角斗者是两个膘肥大汉，一个使大锤，一个使铁棒。观众兴致高昂，听他们的喊叫声中，似乎那个使大锤的汉子已经连赢三场了。
冒着酷暑，这些人还可以这么激动，不得不说西炎民众对武力的崇尚和对生命的冷漠。
玄缪伸过一只手，问道：“无趣？”
我挣又挣不开，只得回道：“一般般。”
玄缪呼口气，挥退了那两名少年，挪着椅子坐到我旁边，赔笑道：“再等等，好戏马上上场。”
好戏？“莫非是你在马车里说的……”
玄缪只管笑不做声。
忽然，人群中爆出一声欢呼，立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起身要去看，被玄缪拦住。
“怎么了？”
“呵呵——这次又是毕族长的胜利。”
九十三：江湖风波（中）
玄缪给我倒杯茶，继续解释道：“今日里拉你来，可是要葵百给区区见证一件事的。”
“什么事儿？”
玄缪朝我挤挤眼，“葵百可要耐心等待。”
话不出多时，下方场子角落石门推开，出来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长相略偏秀气，一身儒衫，加同色布巾包发髻，与周围二三十的彪壮的大汉，格格不入。中年男人开口，操得是地道的帝都口音。
“各位久候了，好戏马上开场。”手一招，立刻有二人抬了个大棕色木箱上来，一衣衫轻薄的女子端出箱中之物，在场四周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中年男人身旁。
中年男人掀开帕子，手儿一指，道：“这是来自荒芜之境的流年沙。”空中一个击掌，全场同时暗了下来。场中央的流年沙发出绚丽的金色光芒，熠熠生辉，真好比是摘下星辰，点亮夜空，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玄缪在我耳边解释道：“四周布满机关，葵百不要乱动。”
我暗暗下了心，才发现这个斗角场的设计颇为精妙——从里往外看，从外往里看，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场馆，但细瞧了，其实顶上却有数以万计的琉璃片条，将这个场馆上方封得是密不透风。那个中年男人的暗号启动了某处的机关，黑色幕布将场顶笼罩，才会在大白天出现黑夜的现象。
中年男人退到场地一角，场下四个角落同时亮起火把，座位席上，自有侍从点起灯盏。抬望眼，星罗密布，也不乏异域风情。
“采取一对一的方式，取胜的便可获得想要的奖品。葵百若有看得中眼的，与区区说一声便可。”
我笑他，“楼主亲自上场？”
玄缪不置可否，“若是需要的话……”
他话里有话，我懒得多去思考。但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些位高权重的人想得到某样东西，何须自己亲自动手的？
谈话间，已有不少武者下场比试了。虽然规定里是要求点到即止，可伤伤碰碰的伤口却不可避免。
流年沙，只产与那个鲜少有人可以踏足的领域——荒芜之境。在荒芜之境，流年沙不算稀奇，可在陆地上的这些国家，流年沙可谓至宝！其用途之广泛和品质之精湛，以到了绝品的境界。物以稀为贵，更以优为贵！
就算是珠宝大国北岛国，也为能从荒芜之境运送来稀少的流年沙而自傲不已。
底下就一小茶盅的流年沙，就让人争得个头破血流了。
首场最后以毕族族长毕浅的胜利结束。看样子这个毕浅是这里的常客，还是常胜之客。
接下来又上了一堆宝物，像是深海夜明珠、前任剑圣的宝剑、南湘国的舞姬、泽国的珍花等等等等。但当中年男人报出麒麟之角的时候，全场一片静寂，像被人突然抽去了咽喉，鸦雀无声。不知是谁轻轻一个咳嗽，顿时哗然一片。惊呼声、倒抽气声、啧啧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神兽麒麟，不知是第几次被搬上舞台？我只知道上次因为神兽之说而引得的一场混乱，牵动了整个大陆之国的心，连遥远的巫国东武也被牵涉了进来。只因为神鬼精怪之说，一直在人们心中地位，或高或低，或坚信不疑或满怀疑虑，但都各个好奇。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人们就会蜂拥而至。
中年男人刚一说开始，就从观众席上跳下来一个长衫儒巾装扮的少年。
场外有人嘀咕：“哟，这不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萧小少爷嘛？”
又有人凑合，“萧小少爷，人小胆大，先是抢了玄机楼楼主未过门的媳妇，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也想参一脚。”
几人呵呵笑开去了。
我大疑，“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旁的玄缪瓜子壳剥得清脆，“葵百干得好事儿。”
一头雾水，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虽然玄缪和江州苏家三小姐一事，是我搅得局。但情节却大有出路。
“我可没让萧小少爷抢亲夺爱。再说，我也不认识这个萧小少爷。”
玄缪一脸的笑意，道：“那便是流言了，葵百别信就是了。”
脑神经一阵抽搐，“玄缪，你……故意的吧？”
玄缪塞过来一干果，“葵百莫气，区区信你，信你便是。”
不与这种人一般见识，继续看场中好戏。
萧小少爷，长身翩翩，公子哥风度无双。抱拳面朝四面，最后向着东面偌大的顶棚道：“在下南湘萧家，萧慎语。”
“南湘萧家？南湘最大的邪派是雨花门，萧家是……”
玄缪自动接下去，“在南湘国，萧家在江湖上的影响力可比雨花门，只是一正一邪，势不两立。”
立刻拍胸，总算安心了。若是雨花门的人或是与雨花门交好的门派，保不准是来算偷取雨花门三当家发簪一事的！又拿眼角瞟了玄缪几眼，想：此人害人不浅？以后多多防范，不可轻视了。
玄缪有所感应，“葵百看上区区了？”
我一声冷哼，“自作动情。”看上谁？也不能看上比狐狸还精的人！
等了片刻，无人下去比试。那萧小少爷一直含笑静候，脾气不错，长相又俊俏，看得人心里欢喜。我嘴角嘻嘻笑开，道：“没想到小小年纪，气度不凡。”
正此时，一倩影飞出观众席，飘然落到场中。那女子运气送声道：“小女子古芊芊，赐教了。”
周围一阵细语，更有人大声惊呼。“是鹞子谷的人！”立刻有人附和，大呼幸运。
传闻那鹞子谷是个游园仙境，与世隔绝。谷人通姓古，谷规不问世事。几百年来一直以局外人的姿态看人生百态，但恰恰是这种高傲的姿态，常常引得好奇者纷纷寻觅此谷。
说是三十年前有人在非玛域遇到过鹞子谷谷人，更与那谷人结下一世姻缘，一时被传为美谈。可细想想，那非玛域可是人想去就能去的地方？或许有人可以大言不惭说自己在荒芜之境来去自如，极北之巅如履平地，可非玛域？就是那巫国的巫师之祖云子夜也不敢如此轻狂。
所以当时我听了，笑笑便过，未曾留意。而如今听那女子报出古姓时，我仍是笑笑，天下之大，姓古的何其鹞子谷一家！
话音一落，一红一灰两个身影在场地上飞扬开。萧慎语使剑，剑招华丽炫目，出招收招都在点子上，直逼得那名女子节节后退。古芊芊华美的衣袖犹如铁网，一抚一抖间将对方的剑气挡开，她一个侧身翻，袖中飞出一根细丝，飞速缠上了萧慎语的剑。这一招虽然出其不意，却也非不可阻挡。萧慎语手腕一抖，一招“九龙在天”，直刺古芊芊肩胛骨。两人打得难分难解，虽然都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可却已经有笑傲江湖的气势了。
“葵百觉得谁会赢？”
“谁赢又如何？东西最终不会到那二人之手。”
玄缪只笑不答，手里羽扇忽闪忽闪，看似心情不错。
果不其然，虽然他二人最后是以萧慎语险招胜出，可后来跳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特别是北岛国的人，各个使用暗器，令人防不慎防。萧慎语在第五个人的挑战下下了场，但这个少年脾气甚好，依旧含笑道：“在下不才。”
“果然英雄出少年。”一个老者在我们后面赞叹。
我偏头看了看玄缪，“怎么？还耐得住性子？”
“正真敢上场的人才刚刚开始，葵百莫急。”
鬼才和你急呢！
因为场馆里有黑幕遮掩，无法辨识天色，约莫着也该过了夕食，肚子开始闹腾了。斗角场的侍从们端上了十色菜肴，另有一壶好酒。期间虽然也有好酒好食供应着，但不是正规的餐点，终归不及这十色菜肴来得吸引人。
轻尝了几口小菜，玉色的莴笋，清脆可口。去看其他桌的，却大多是大鱼大肉。我惑道：“怎么？难道这个斗角场的主人是看人给菜的不成？”
玄缪答道：“开始就预订好的。”
我哦一声，继续吃饭。
待一顿饭结束，场下突然闹腾开来。
一直跟随玄缪的黑衣男离开会儿又回来，在玄缪耳边禀报，又恭顺得退下。玄缪眸子暗了暗，继续维持他一贯的轻笑，道：“咱们的行踪暴露了。”
我眉头一皱，他叹息道：“哎——难得区区能与葵百共享二人世界，牙将军就是爱吃醋。”
我这下算完全明白了，但转念一想，依着玄机楼的作风，牙晓哪那么容易就发现我们的行踪的？再看玄缪，见他一脸坏笑，我就知道，这铁定又是他预先准备好的。可就是不知玄混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牙晓的出现引起不小的呼声，周边的人对我们这一桌又多了不少关注度。
东面顶棚内端坐了四人，一中年男人锦衣华服，牙晓一来，就远远朝他做辑，两人隔远无声问候一番。另有两名男子，紫衣瘦削飘逸，黑衣稳如泰山。还有一名红衣黑发，梳回鹘髻，簪满珠玉的女子。距离太远，依我的目力，也就只能看清他们穿了什么戴了什么，而面容只看得个模模糊糊。
又是一声叫好，又有人从一场决斗中胜出了。随着时间推移，下去比斗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来头。听得周围的议论，这一场比斗中胜出的是毕族长。自然不会是毕族长亲自出手。
一声清越，低沉冷淡，“毕浅还是热衷于这种东西。”语气很不屑。
玄缪反讥，“牙族长平日那么忙，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他那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听得我一身冷汗。好小子！惹谁不成你惹牙晓？自求多福吧。
牙晓冷厉地剔了玄缪一眼，在桌面上握住了我的手。
温热的手掌全全包住了我微寒的手，心里不是没感觉的，可是……偷眼去看牙晓，他目不斜视，我心跳如麻。
好好好——你是来找我的，所以所有刀剑都该我来挡。
忙回了玄缪一记眼杀，没好气地问道：“还有多久可以结束？”
玄缪手掌一摊，很无辜地摇头，“不能怪区区，是那些人太磨蹭了。”
“你只要派人等着夺得宝物便可，何必自己亲自等候。”
“那可不行，如此珍宝，区区不出场，孩子们毫无把握。”
牙晓不耐烦冷哼，“什么东西！要楼主亲自出马？”
我立刻答道：“麒麟角。”
骤然，空气一下子凝固。牙晓不再说话，握住我的手却反而更加用力。我感到他脊梁骨挺得笔直，有些害怕，小声唤道：“牙晓？”
他松了松手，又紧了紧，缓缓才道：“残风，你要不先离开。”
我不明所以，却知他话中另有深意，可又不想贸然追问，这样只会让他缄口不言。
但玄缪没有这个顾虑，轻松插话，“牙将军何必，这样护着终归不是办法。再说葵百比将军年长，如此不是很无礼？”
“玄缪！”牙晓大喝。周围一圈喧闹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始作俑者悻悻摇扇，“区区不知，区区只是好意，将军恼区区实在不该。”
我左看右看，心下更是没底。只不过是麒麟角，虽然珍贵无比，百年难求一见，可也只是一只麒麟角，一只能治百病的麒麟角，那又能代表什么？说明什么呢？
一直闷不吭声的黑衣男人突然跪地，“楼主，月公子上场了。”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谁来告诉我？这月公子是哪个月公子？
九十四：江湖风波（下）
场中一人，紫衣翩翩，蝶翼飘飘，好似仙子下凡，遗世而独立。墨色长发无风自动，在尘土飞扬的场地里，倾国之姿，无人可敌。
我浑身如遭雷击，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牙晓一开始就知道，他怒瞪玄缪，“玄缪！你给本将军记得！”
“区区惶恐。”玄缪依旧是摇扇轻笑，貌似无辜之极。
慢动作转头看向东面顶棚，发现四人少了一人，这下子不用猜了，另一个人就是永王！而那名黑衣女子此时也转过身，朝我投来一记妩媚的笑。
平井夫人如少女般的面容此刻看来却狰狞不已。
想到最后疯掉的兰名，心里隐隐作痛。
平井夫人定是要恨死我了！
罪不该我，可也是因我而起。我能在闲月面前假装不懂，无视兰名的爱意。可爱着兰名的平井夫人完全可以将这个罪过让我来背。我无话可说——
与闲月角斗的是个外表无甚过人之处的男人，若是在平日那人可说是中人之姿，但与闲月摆一块儿，就实在是……差之甚远。
有人戏言道：“这牙族的男人个个长得跟个娘们似的，嘻嘻——”还有人不知好歹的随声附和。我真为他们拈一把汗，牙族族长现在就在你们中间呢，还真有胆！
那个男人一身土里吧唧的麻衣，见了闲月只知道咧了嘴呵呵笑，手里的刀凭空划了几下，“小哥，留神了。”
闲月抱拳，“赐教。”刀出鞘，精光一闪，两人挥刀挡下，又同时飞出，刀气在地上炸开一个不浅的大坑。男人的刀如猛虎，无论进攻防备处处狠、烈、准；闲月的刀使来却似飞燕，轻、快、厉。两刀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男人利用身体上的优势，又是一刀从上而下，直朝闲月的面门劈了下来。只看到刀光一闪，闲月虽然反射性挡了一刀，却被力量所迫，突突退后两步。男人趁势，快刀连劈，一刀比一刀有力。人群里爆发出哄声。
“这月公子是输定了！”
“太丢牙族的脸面了——”
牙晓手中的茶杯未动，我眼珠定定，无法分神。
闲月，他明明不是使刀的啊！
心都揪到嗓子眼了！
正此时，闲月右手一挥，手中的长刀大力扔向男人，趁男人挡刀之际，闲月两手往腰侧一摸，双臂一抖，两把通体碧绿的软刀嗖得挺直。
“双叶刀！”玄缪叫出声，“没想到月公子是竹山流传人！”
双刀，使双刀者，内力精厚，刀法过人。双叶刀是双刀中的名刀，由铸刀师历经三年，加入三成的流年沙锻制而成。此名铸刀师以双叶刀作为出师之作，成为铸刀世家第二十六代传人。竹山流更是刀术中的名派！
一招“叶里藏花”跟着一招“双蝶飞舞”直取男人面门，“哐”一声脆响，男人用来阻挡的刀从中崩断。比斗本该到此结束了，闲月收刀，宽袖鼓起，抱拳承让。变数却正好发生在这一刻！
耳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啼！
我大叫着扑了出去，“小心！”
然而我的身子挂在栏杆之上，遥遥之处场中央，闲月的身子如失了翅膀的紫蝶，唰唰唰嘭——仰面摔倒在地。
场馆里扬起漫眼的飞尘——无数人尖叫着四处乱窜，谁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主持这场角斗的中年男人大声喝止维持现场，重要人士的护卫们按紧了腰间的刀，各个随时待命。
白色衣袍的主人将我围在臂弯间，“残风，没事吧？”“快！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玄缪立刻发出搜查令。
我推开牙晓，忙制止玄缪，“快屏气！护胸！是索命蜂！”
此话一出，场子里人更乱，一些人惊叫着慌乱跑动，却因为抵挡不住索命蜂而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弹指的工夫，整个场馆死寂一片。
在漫天的黄色索命蜂的嗡鸣中，谁都不敢大声出气。
索命蜂，常年以毒物为食，尾针足有一尺之长，尖利无比！一针扎心，直接取命！翅膀扑动间，还可以散发出毒雾。是蜂类中最毒的蜂种！在荒芜之境中却是最常见的生命，这也是为什么入荒芜之境如此困难，流年沙如此珍贵的原因之一。
可是如此之多的索命蜂是由谁带来的？又是如何带进斗角场的？
来不及多加思考，借着听力上的敏锐，细判别毒蜂的动向。又取出一只药瓶，倒了两颗塞嘴里，其余都给牙晓，让他分发给大家。虽然索命蜂毒性强烈，但我的解毒药还是可以维持一下的，至于那些被针扎死而不是毒死的人，那就没办法了。
“你去哪里？”
按下牙晓的手，道：“别等我，快离开这里！”
我要去救闲月，其余人我管不着！像牙晓玄缪等武功高强者，也不需要我担心。而此刻，场下面的闲月却是生死未卜。
牙晓还想阻拦我，但被我一个闪身错开，飞身跃下了观众席。脚底一接触地面，人就飞闪着躲避毒蜂。索命蜂癖好奇特，扎人只扎心口，我在荒芜之境待过一段时间，对付它还是绰绰有余。
找到人后，立马吐出嘴里含得另一颗解毒丸喂给闲月，俯身背起。正要运气飞奔，耳中风声大作，脚下一个疾步，和一柄利刀险险擦过。嗡鸣声大作，对方竟然使用内力扰乱我的听觉，好高明的手段！
赶紧解开腰带，将闲月牢牢绑在背上。对方似乎是冲着我来的，接连放出大型的索命蜂，直欲取我性命。
我一边闪躲刀锋，一边护住胸口，移步、起身、弯腰、下蹲，一连串动作下来，气息开始不稳。微微喘气间，毒气又吸进去不少。
干死！我的内力刚恢复不久，哪经得起这样的耗？
眼见得刀光在面前闪动，我却被索命蜂困住躲避不及，哀叹命休矣时，腰间突然一紧。一条长纱缠住了我的腰，另一头挥纱的人用力一拉，人离地面，朝着西南角飞去。那里，正是我刚开始观看的棚子。
追杀的人急急追上几刀，却不及挥纱人的速度。只听到耳畔嗡鸣声大减，知道已经脱离了危险地带。
“残风！”人一落地，就被牙晓扑住。
一旁玄缪慢悠悠收拾着手中的翠绿长纱。我朝他感激一笑，他抛给我个媚眼，这人，就没正经的时候。
回到自己那个小院，仔细检查闲月的身体，发现只是中毒之后，我稍稍吐了口气，才算安心。
牙晓紧锣密鼓去搜查这次捣鬼的人，第二天才来找我。
而这天晚，玄缪留了下来。
他斜靠在窗棂上，修长的身子被月光拖开窄窄一条，我以前从没细细看过玄缪的长相，而今，月光暧昧，又恍惚了他的五官。
“今天谢谢你了。”
“用身体来感谢区区比较实际。”
玄缪，你哪天正正经经与我说话，我李残风一定痛哭流涕感激不尽外加给你烧香拜佛保你一身平安。
短暂的沉默后，玄缪道：“本来今日，区区是想给葵百个惊喜的。”
“啊？”
“哎——区区失算了。”玄缪大叹，续道，“等区区查明是谁，定要他生死难求！”
我问出心中不解，“ 你今日到底带我去那里做什么？”
玄缪收起腿，拖了把椅子和我挨着坐下，“本来呐——区区听得消息，想赢了那个麒麟角给葵百的，结果——哎——”
我笑了，“我要那东西做什么？还是……”
他连连摇头，“区区身子好的很，要来何用？”
“我的身子也……”
“也什么？”玄缪突然靠近，秀眉轻扬，两眼直逼着我不放。
我自知心虚，莞尔叹气，“没那东西，一样可以活得好好的。”
突然身子一轻，落在了玄缪的腿上，他双手插过我的腋下，环住我的腰，啧啧赞道：“纤腰细腿，葵百，你可知区区每次都没尽兴？”
我转头瞅着他，瞅出他眼里一堆不正经，忙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一把按在墙上。
“哎——区区不会放弃，今晚大战三百回合，如何？”说完，饿狼扑食，将我啃噬殆尽。
所谓的江湖风波，根本就是玄某人这个大混蛋引起的风波！
九十五：戚戚小人
次日，天刚亮，在院后竹林，与玄缪一起并膝而坐、吸食晨露。黑衣男人来通报，说闲月悄悄离开了。
我笑笑而过，继续闭目养神。
我与闲月，两人之间还是少见为妙。
朝食过后，牙晓过来，三人探讨了一下索命蜂的事。说是城里闹成了一团，江湖上更是有索命娘子的称号在流传。可奇怪的是，牙晓的主军和玄机楼都无法探查出，那日放出索命蜂的人是谁？这索命娘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更何况唯一与那人直面对恃过的我都无法分辨对方是男是女？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临近傍晚的时候，多日不见的不嗔出现在我面前，他一脸疲倦，但眼睛雪亮。
“曲诚，他醒了吗？”
不嗔点头，不答。
我干笑两声，“那好，再多待两天吧，等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走也不迟。”
两日后，曲家人来辞行。
在阳关大道上，故人就要离去了。
曲诚温和的笑容一直挂在嘴边，仍旧是一边高一边低。
我感到喉间一紧，有些哽咽，却强硬着装出笑脸。
“你，走好。我就不送了。”
挥挥手告别，心里百感交集，可还是转过头，不敢多看两眼。我知道，自己的犹疑，总是有意无意带给他们伤痛。
玄缪拍了拍我的肩，算作安慰。
我踢了他一脚，他啪嗒跳开，道：“恩将仇报，区区好伤心。”
我正要笑，后面熟悉的声音低道：“残风。”
我身子一晃，脚步再也挪不开。
曲诚，曲诚，曲诚——这一别可能真的是永生了，你会不会想念呢？我不敢啊！若是再次回头，我知道，我一定放不开！
这些日子来强逼着自己不去看你，正是因为害怕，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胆怯与懦弱。所以……
“残风，能让我再看看你的脸吗？”
我不动，六月的流火，好似能燃烧整个季节的炽热，烫得我苦涩不堪。
周围安静的只有曲诚低低而又深情的呼唤。
“残风，我还能再等你吗？”
“我知道，这一次怕是再没机会了，但……你能再对我笑笑吗？”
手腕被人抓住，热流沿着手臂上升，而心底却阵阵发凉。冷热之间，视线模糊，雾茫茫，看到四河城，满天满地的荷叶，田田，叶叶枝枝，蔓蔓。
第一次遇到曲诚，那时正好离开荼焱，父亲过世的伤痛还盘桓在心口。这个比我大十二岁的男人，我当时是把他当父亲看待的。
他站在亭外，略有踌躇。我心底发笑，想一个大男人怎么也这么婆妈。那时，根本不曾想过会有今日，只当是唐突之徒，不予理会。
只是一日一日的相处，他眼中盛不下的爱意，我再也无法忽视。
心里恨着李族和曲家的联姻，却又断不下和他分开。只知道每日里谈天说地，企图把一切不美好都忘却。
他说：我喜欢你的笑，纯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摘。
如此甜言蜜语，我甘之若饴。
当设计赢了他，换得四年的自由时，他苦笑着说：我很高兴，你有能力保护自己。
我知道他的苦，知道他的无奈，知道他的宠溺，知道他对我的好。可是还是无情的视若无睹。
曲诚在等，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毫无怨言，从未放弃。
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甘愿为一个没有未来的男人等待，那份心何其珍贵啊！
可是，曲诚，是我没有那个资格，是我亵渎了你的爱。
“残风。”
我转身，扯开了一抹笑，他说他最爱我的笑，也最爱我的泪。可我不能哭，只能笑。
曲诚蹙眉，微微叹气，将我拥入怀里，柔情似水，“四河城的荷花开了，你会去看吗？”
“对不起……”
“呵——每年荷花开时，我的心都会很软，想着你侧身遥望荷塘的模样，觉得那就是我想要的。可是残风，你一年一年让我失望。”
“……对不起。”
“今年荷花开得一定很艳，它也在哀悼我的爱。”
“呜——”
脸被轻柔抚起，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最后停在唇上，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记住这味道，这个……只属于我的味道。”
玄缪捂住了我的眼，离去的马蹄，笃笃笃——突然，马儿长嘶，飞驰而去。
我扒住玄缪的手，道：“放开吧。”
“你……”
抬望眼，好些往事飞窜流过，往事如风，一去不复回。
曲诚曲诚，君子，磊落，坦荡荡。
小人，常戚戚。
君子总爱顺着小人的意，让着小人，护着小人。
可是，君子，你知道吗？小人真正想要的？
你知道吗？
他胆小如鼠，不愿承受失去，不愿承认已经爱上了，所以他甘愿逃避。他要的，其实……并不只是你的忍让。
九十六：处斩闲月
曲诚走了，带着他那逝去的爱，决然扬尘而去。我站在东雀门外，痴痴望着六月飞花，心一阵一阵抽搐，久久不能停歇。
若干年后，待独自一人再次站在这个关口，那时的心境绝非只是心碎那么简单。而那时，我已不会流泪，不会悲伤。只应了那句老话——哀莫大于心死。
夕阳落去，残月高悬。
牙晓一身风霜坐在大堂，直杆似的脊梁骨透出阵阵寒意。听到踏入主屋的脚步声，缓慢回头，“人走了？”
玄缪抢先回道：“送走了。”招来了侍童，端来三杯清茶。
虽然感到气氛不对，但我未细究下去，只道是牙晓不喜欢曲诚。他那时能送曲诚回四河城，今日又不曾为难曲诚，这份宽容我悄悄记在心里。
倔强固执的人，能为别人做到这些，就已足够我欣慰。
夕食时间已过，大家也没那份心情去追究，牙晓和玄缪有一句没一句得聊着政局和四大国的现状未来。我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左耳进右耳出，脑海里还是十里荷塘旧日景象。要忘记，的确很难，且让时间来消淡吧——
牙晓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残风，你可有恨过我？”
我整个人懵了一下，不知这是何意？
却见牙晓移开视线，道：“三日后，午时，玄黄大道，处斩……牙闲月。”他说得平淡至极，就似宣读圣旨那般死板。然而——
“你，刚说什么？”
“三日后，午时，玄黄大道，处斩牙闲月。”牙晓原句复述一遍。
我还是一头雾水，这些字，分开来我认识，但合在一起……为何如此陌生？“牙晓，你能再说一遍吗？”
“三日后……”
“够了！”首次见到玄缪大喝出声，“葵百，晚膳准备好了，不如移步去偏厅？”
我猛然拦下玄缪起身的动作，一动不动盯着牙晓，直想在他那张木然死灰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结果一无所获。
转头问玄缪，“你早就知道？”
玄缪不置可否。
我恍然大悟，他这两天一直待在我身边，烦我闹我，不是因为曲诚会离去而怕我伤心，全都是因为知道闲月的事，才……才。“玄缪，牙晓，真是枉费你们一片苦心，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两厢交杂，只为让我分心，让我两耳不闻窗外事。”
“葵百，你且听区区与你细说！”
“残风，事以至此，没什么好说的。”牙晓拂袖，正欲离去。
我赶紧抢前一步，在门槛处张开手臂，“我要个细枝末节，平白无故，帝君不能说斩就斩的！作为牙族族长，你难道就看着他……”
“不是平白无故。”
“什么？”我大惊。
牙晓抬起冷漠的凤眼，似把雪刀，在我脸上刮出一条一条刀痕。曾令我心慌无措的凤眸，这一刻却是如此陌生。
“帝上治得是办事不力、通敌叛国之罪。”
“本罪不至死，偏生月公子一意求死，任谁劝阻都不成。”玄缪补充道。
我问牙晓道：“你没有阻止吗？”
牙晓淡然道：“闲月的性格我知道，阻止无用。”
我嘴在笑，心却在滴血，“即便是阻止无用，你难道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图费口舌。”
我双目大睁，一脸无法置信，“牙晓，你让我心寒。”
牙晓看了看我，轻轻拨开我的手，快步离开。玄缪在屋里，背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摇扇扑哧声不断。
当夜，无法入眠。反复来反复去，都觉得自己今日说话欠思考——牙晓性子我了解，他为人正直，为人处事算不上圆滑，但本性却极善。而今他位高权重，要考虑的要思量的，我若设身处地而想，何其为难——
牙族本家和分家的矛盾，随着年代的沉积，随时有爆发的可能。闲月被分家利用来牵制牙晓，牙晓要维护本家又不能伤害分家。他们二人夹在中间，何其残喘？
我不清楚闲月主动求死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牙晓若救了闲月，他所要承担的压力，来自牙族本家的，朝廷百官的，还有坐看好戏的各色人等，在无形中捆绑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怪牙晓，我是何其愚蠢？！
三日后，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
玄黄大道中心处决台外，围满了形形色色的人。除了本国的百姓，那其间还参杂着不少北岛国和东武国的人。
东武国人最好认，长袖宽袍，姿态高傲；北岛国人也不难认，各个服饰花俏，装扮奇特。这两国人大都不屑于乔装打扮。而且神色漠然，一副事不关己又紧盯不放的模样。
大道一家酒楼上，靠街道的窗口隐约可见三个人的身影，不远处的茶肆内，更有一群异国服饰的男男女女坐着闲聊，说是闲聊，但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处决台过。
处决牙族分家族长的长子，吸引了无数身份高贵者驻足围观。
酒楼三楼，临街靠窗，绝佳的地理位置。
气氛沉闷，任酒香淡淡缠绕在指尖，却没有动它的意思。玄衣男子手持酒杯，微微摇晃，秀眉飞扬，有意无意往左边挪挪，空余的手也不老实，搂着我的腰，道。
“葵百，难得佳酿，何不对饮几杯？”
我现在终于确定了，对玄缪，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放松警惕！
视线飘动，正好撞上凤眼微翘，带点邪气，又冷俊淡漠。牙晓眼睛一凛，蹙眉道：“玄楼主。”
“将军唤区区何事？”玄某人一脸无辜。
牙晓扭过头看窗外街道，“还没消息吗？”
“将军那边呢？”
……
又是一阵沉默。
挣开腰间的手，踱步来至窗栏，站定。望天色，东南边云层压压一片，似有下雨的可能。不禁心抽了下，雨中行刑，有够凄凉的。
那三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救闲月，牙晓冷眼看着我眉头打结终日不欢，就在昨晚，他叹口气，淡淡道来：“别再烦恼了，昔语都劝阻不了他，你这样烦心，又有何用？”
是啊——若是永王都无法救闲月，我又有何能耐呢？
单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个黑衣男人，跪倒在玄缪脚边。
玄缪问道：“查探如何？”
“回楼主，永王已在路上。”
此次的监斩官就是永王南昔语。
九十七：事发突然
永王到达后，其他四个副监斩官一并入座，闲月被人推着上了处刑台，处刑台两旁各立十个持刀士兵，台下更是一群金盔铁甲维持秩序，就等时辰一到，监斩官抛牌喝斩。
坐在主监斩官位置上的男人，黑袍黑发，雍容华贵，他正襟危坐，双手扶椅，衣领袖摆上银色丝织绘出气吞万里的山河图。正如这个男人，天神降世那般高雅而气势逼人。
就冲着西炎国永王亲自监斩，各国探子都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然而我的视野里一直只有闲月清幽淡雅的姿态。即便是囚服加身，他依旧雅致不改。只是这个距离，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执意要以死谢罪，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下的决定。难道这世间已再无他值得怜悯留恋的事物了？
我就不信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就不信他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可是，那时他又为何要不告而别？怕我责怪他与永王重修于好？还是怕看到我和牙晓玄缪在一起？总之，闲月，你若真心寻死，也别死在我的眼前！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城而来，四下里人群攒动，更有甚者惊呼天怜闲月，最不该死啊！
玄缪一声低笑，“永王选得好日子。”见我回头看他，他笑得更欢，“葵百现在的心情如何？”
“百感交集。”
“区区理解。”玄缪说着脖子一扬，一杯酒下肚。
我环胸倚了窗棂，道：“理解万岁。”
黑压压的云，抖漏下瓢泼大雨。一些人被雨水冲散，本窜着找遮风避雨处，处刑台上，已有高官的侍从们纷纷持了雨伞。在重重雨帘中，一个少年特别单薄。童怜忧郁的眸子上缀满雨珠，他抱着一把印花蓝布伞。正如当初等在思园的复廊下，淡淡忧伤的气质，在细雨中模糊的五官，唯有那双眼睛，伤感而多情。
街角里跑出另一个同龄的少年，飞奔跑到童怜身边，嘴唇快速翻卷，神情异常气愤，但童怜一动不动望着处刑台上方跪在雨中的男子，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遥知心痛，一把扯过童怜，将他护在自己伞下，和他一道陪着他们的公子。就如一开始他们相拥躲在空荡的街道角落，期待好心人的爱怜。
滴漏瓶里，最后的一粒流沙滑下。正好是正午时分。监斩官的斩立决迟迟不下，下面围观的百姓骚动起来。更有甚者，高喊着冤屈天有闻，此人不可杀！
主监斩官右手边的副监斩官小心提醒，“永王，时辰到了。”
漠然的脸上终于动了一下，开口问：“犯者可有冤情？”
没有回应。
永王继续程序化地问：“犯者可是知罪？”
依旧没有回应。
永王抽出筒子里的斩立决，咬咬牙，抛了出去。斩立决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急速靠近地面。只要听到斩立决与地面碰触的声音，处刑员的大刀便会应声而下，毫不迟疑。
就在这时，眼见着斩立决就要和地面接触了，人海中猛然掀起一阵狂风。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水，哗啦啦冲撞着强壮的处刑员退后两步，两旁的刑具架子翻倒，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那四个副监斩官尖叫着慌了阵脚。处刑台上立时人仰马翻。
而漫天雨幕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异常坚强，他端坐在处刑台主监斩官的位置上，脸上神色无人可辨。
台下有一声轻笑，“姓南的，诡计多端。”墨绿色的身影在未有人注意前即刻消失。
对面红色的人影一隐一现，媚笑不止，“哎呦呦，小风风这次马蜂窝可捅大了。”
远处，我瞧着昏天暗地的场景，心中哀叹不已——欠谁不好，欠玄缪人情，亏大了。
玄机楼，秉承大隐隐于市的宗旨，将总部建在西炎国中心命脉带上。而我的院子就在玄机楼隔壁。喧哗热闹的东宁街某处民宅，华灯初上。
三方面谈正在进行。
牙晓黑着脸，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我自知理亏，缩手缩脚，唯恐动作大了，惊扰了对面沉思的人。劫法场，对于将军职位的牙晓，对于牙族族长的牙晓而言，简直是……
我心里有数，虽然一句未提要救闲月，但牙晓和我认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所想的？
好吧——当时，我的确是有那个冲动冲上处刑台，将闲月从刀下劫持。但牙晓比我快了一步，人像离弓的箭矢，飞驰而出。玄缪当机立断，掀起狂风大作，为牙晓造势排除危难。
可永王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我远远看着，心惊胆战，所有人都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只有那个银丝勾黑袍的男人，端坐不慌不忙，神情高深莫测。
他，定然是把一切看在眼里的！
侍童点起了宫灯，一盏连着一盏，延绵向无境的深黑长廊。
楼里的医师来看过闲月，简单吩咐两句，说要静养，又开了些补气养神的药。站靠在门口的黑带白袍一直默不作声。我挪着挪着挪到他跟前，低头喃喃道：“我们聊聊。”
可是聊什么呢？
静看月下柳枝妖娆，细听林中虫鸣清脆。
突然想起一些人一些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清秋姑娘他们，后来都去了哪里？”
“能散的散了，愿留着就留着。”
照清秋姑娘的脾性和对牙晓的依恋，定然还是跟在牙晓身边，顶多换个身份罢了。但我认为，这样对清秋姑娘才算公平。而无暇，她自然是恢复她北岛国药师鬼妞子的身份了。流微回了四河城，星辰现在时将军府的第一公子，至于落梅姑娘，她……
在雪城的时候，无暇还好心提醒过我，要小心落梅这个人。
“不知落梅姑娘她人是……？”
牙晓微扬起弧线优美线条强劲的下巴，指了指林子深处，道：“放虎归山。”
“你早知道？”我惊讶。
牙晓摇头，“也是在你出事后才知道的。”
我黯然，可谓百感交集。那一朝是被花使他们所害，道也不能算完全是针对李残风这个人，不过是两国之间底下交战的牺牲品。但我一次次被偷袭被暗杀，却不能不说对方心机和动向不纯，同时也万分好奇是谁欲害我？害我又是图了什么？
不知道这些该不该和牙晓说？
哎——还是算了，暂时就这样，我不希望他愁上加愁。
远处，楼阁传来细细悠长的琴声，悠扬轻灵。似风吹竹林，惹得晨露，滴滴答答落在干净的泥土地里。更似轻盈多姿的女子摇着曼妙的腰肢，莲步飞舞，在玉石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美丽的身影。
侧耳倾听，想到深谙此道的某个奸诈之人，不觉带了一抹笑在脸上。我承认，玄缪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迷人！
且不论我是如何看待他的，但从各方面考虑，若是和这人在一起要轻松快乐多许。可偏偏是事不如人愿，最晚遇到的人却是他。
虽然爱情不能分先来后到，可先来的总归还是在心里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再说，我这人特别念旧。
“牙晓。”
邪气之眼微微眯起，静等下文。
瞧着他惯有的清高态度，我笑意更深，“今晚，留下，怎样？”
不等牙晓做出反应，扬长而去。
九十八：一夜缠绵
深夜，风轻，云淡，人静。四下里只可闻夜莺啼啼，风吹杨柳折腰。
暧昧昏黄糜烂，烛火摇曳，噗嗤——熄灭。汗湿的肩背，精壮的手臂。
这个男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长大。他寂寞，他酸涩，他曾为我尝尽人生百味。这个位高权重，万人歆羡的男人，曾哀求着向我告白。
我不管是不是因为我在他年幼脆弱的记忆里所扮演的角色——异兄异父！反正这一刻，这个在我身上任意酣畅驰骋的男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牙晓，快！……唔。”
话一出口就后悔不已。纵着他的任性，不考虑自己残破的身体。岂不是……
牙晓突然停下动作，问：“难受吗？”
我见他小心翼翼，万般不忍，笑道：“你说呢？”
“我……”
“晓——”故意拖长声音，柔柔暖暖情情色色，小腿肚子蹭蹭他腰，下移，在大腿跟上反复徘徊。
我就不信，你不动心？！哼——
接下来，哎哼不断。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突然想起闲月在雪城小宅里和我说过的话——残风，你可知？牙晓有很多侍寝之人。但对你却是不敢亵渎。
牙晓他每一个动作就极尽温柔和谨慎，吐在我耳侧的呼吸，压抑而又炽热，直接灼烧到我的脑皮脚尖。
我喜欢他对我满怀爱意又如珍宝那般怜爱不惜。
一场云雨，极尽缠绵。
两人双双并头倒在床上，不用转头去看就可以感觉到那道烧人的眼神。
不知是否我多心，牙晓看我的眼神藏着古怪。
好奇心杀死猫，我谨慎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牙晓摇头，继续盯着不放，从单被中伸出一只手，缓缓摩挲我的脸庞，“玄缪他一晚几次？”
“嗯——”我想想，玄缪那人不知节制，一般都会索取再索取，求饶也是……等等！我想这个做什么？我……尴尬地咳两声，才迟疑着慢吞吞道来，“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牙晓噢一声，在被下挪动了一下，突然转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动作之快，力量之大，紧得令人窒息。
我受不住，挣扎起来，牙晓却低哑了嗓音，“残风，不要动。”
此时我的脸上红得都可以滴出血了，万幸只有月光稀落，照不太清楚，不然……真是……果然，十九岁的年纪就是有体力啊！
想我都二十有三了，加上本身基底不好，这就更不用提了。
是个不小的打击——
耳畔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头压在我的肩窝，有事没事，蹭一下，磨一下，吻一下，痒痒酥酥——麻麻，挠死人了！
我要忍住！千万千万要忍住！！！
“牙晓？”
“嗯？”
听声音，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为什么要搬离晓风山庄呢？”你是不是，当时打算从此再也不要看到一丝跟我有关的事物了？是不是恨我恨到要死？还是后悔此生遇到了我？
肩胛的头磨了磨，顿住，然后感到暖暖，是他在叹气。
“残风，当时……我不得不离开那里。”
我就知道是这样！
牙晓原本清越，此刻略略沙哑的嗓音传来，似几十年纯酿醉人——心魂。“那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离去的事实。你留下了流萤簪，我恨不得砸了烧了，想要毁了整个山庄。族里老家伙看不过去，请了母亲和长老来劝。我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冷静下来后，还是决定要离开那个伤心地，还是……”
是啊——闹也闹过了，吵也吵过了，他小小年纪却要扛起了整族的希望。不免有些心酸，若我的离去使他如此痛苦，我以后，断不会再轻易离开了。
“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算数。”
大汗，经过几次分合，我在牙晓心目中的信用度直线下降，行！给你咬一口，当做记号，我一辈子都不忘。
凑过去，含着他的嘴唇，细细品尝一番。淡淡的酒香，还有属于牙晓独特的兰香。稍稍分离，拿起手臂放在他嘴边。
他用眼神表示疑惑。
我扬着笑，有点得意。“咬一口。”
“啊？”
傻了吧？真可爱——
不怀好意，摸了两把牙晓的嫩脸。触感极佳——幸好他做得将军只留守都城，若是镇守边疆，整日面对风沙黄土，那这张精致华丽的脸蛋儿摸起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舒服了。
“咬深一点。”
回应的是牙晓越来越冷的脸。
我微微发怵，狠了狠心，大声喊道：“使劲咬，我一辈子都留着它！”
“扑哧”——牙晓笑出声，手下移，捧了我的腰，缓慢摇头，“可不舍得。”
“可是……”
“残风，身体上的痛会淡，痕迹会淡。我要把痛这些统统都刻到你的心里去，让你想忘也忘不掉。”
野心真大！
他眉眼含笑，异常柔和，“我学不来闲月的温柔，学不来玄缪的缠绵，我有点笨——笨得不知道该怎样让你高兴。你纵着我的孩子气，容着我百般刁难，这就够了——我只要知道在你的这里。”食指点在我左胸最脆弱的地方，“这里有我，就够了——”
谁说你不温柔，不缠绵了？光是这些话，就……就够肉麻了，就……就够让人难以自拔了。
牙晓，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呐——”
“嗯？”
“荷塘月色，美景无边。何不……”
“好。”
九十九：故地重游
举杯邀明月，明月也知我，心酸心痛心伤，一点一点被这些爱我的人我爱的人慢慢磨去。
实不该再要求什么？偏偏人这东西，就是贪念难消。
眼里满布，月下塘色，秀美——遥远传来馨香阵阵，扑鼻。
菡萏榭内，一人品酒，一人赏景。忽而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心情舒畅无边。空气中除了荷叶清香，便是那桂花纯酿，酒不醉人人自醉。
笑曰：“牙晓，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臭脾气？”
银发男子薄唇抿紧，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我笑得更欢，“你说往事不忘，图增伤悲。问你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感觉罢了。我就想啊——若不是你一直关注着我，又怎会看出这些？”
“是。”牙晓轻声应道，声音坚定。
心里暖暖的，朝着思园满池荷花、荷叶，碧水连天。止不住笑意烂漫。
回去的途中，与玄缪寸步不离的黑衣男人挡下了我们。“有劳将军随朴厉走一趟。”
我看向牙晓，牙晓不动声色，疾步赶往玄机楼。
沿路中，我思前想后，就是想不通玄缪此招为何？只得加紧脚步跟上他们。
玄机楼外民宅，长廊上。
玄衣男子抱臂倚靠圆柱，不改他秀气容颜，眉眼清爽。老远就朝着我们挥手。走近了，玄缪拱手道：“将军请先进去，区区与葵百有一事相商。”
牙晓不动，我自知他在想什么，只得推了一把，轻缓道：“你先进去，我无事，随后就到。”
入夜之后，星空璀璨。一旁竹林，飕飕风声，啾啾鸟鸣。
玄缪一身入寝后的装扮，我笑他，“怎么？楼主这是急着要去做什么呢？”说完，拍了拍他肩。
“葵百。”
“啊？”语气这么深沉，奇怪？难不成永王追上门来了？还是大军围了玄机楼，我们进得来出不去？或者，闲月……
不禁心急，忙催道：“快说，这世间还有让你难以启齿的事吗？”
“葵百，你且听区区慢慢说。”
玄缪伸过手，理了理我被风刮乱的发，他的笑依旧让人毫无防备。
就算事情真如我想的那般，依着玄缪的平日作风，如此严肃的态度，实在是……我越想越不对劲，扯了扯他手臂。
“玄缪，快说啊！”
他却摸了摸我的头，行为也——也太古怪了！
“玄缪你……”
嗤咔——正门应声而闭。
六月里的风竟然带了一股难以言语的寒意。
我抬起头去看，玄缪没有情绪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水光。他回过头看到我，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这一瞬间，我感到无名的压力，冲头而下。
下巴被抬高，眼睛被蒙住，嘴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很温柔——少有的柔情。
“月公子醒了。”
“这是好事啊。”
呵——很轻微的一声笑。
“永王来了。”
我心里惊了惊，立刻回答，“啊？不愧是永王，这么轻易就发现是我们。”
“花使月使也来了。”
“哦——”他们来做什么？难不成花使要与我算总账？不至于吧——
“还有……”
“等，等等，让我缓一下，缓缓就好。”
怎么这群人都凑一块儿了？不安感急速扩大！一群人凑一块儿来，准没好事！
“葵……”
砰——门从里面撞开，一个紫衣人怒斥着冲了出来。
后头有人紧追不放，“闲月，你且听我与你细说。”
那人跑过我身边，飞扬起的紫色衣摆，横扫过我的脸庞。我楞楞追着那抹紫色不放，身随心而动，行动早于思考，一个急转身，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闲月——你，你跑什么？”
闲月慢动作回头，桃花眼泛滥，一如既往，多情深情。他见是我，略略吃惊，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没有想象中久违后的激动。回道：“残风，你在啊。”
我点头再点头，傻傻笑了。身后的玄缪很不屑得冷哼，我当他是耳边冷风。
闲月低头，娟秀的乌丝呼啦啦滑过肩膀。
此时此刻，我心明如镜，也胆大如虎。突兀问道：“闲月，你可是讨厌我了？”
媚眼弯弯如新月，柔波泛泛。
我忙搪塞道：“呵呵——身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完全忘了先前的紧张和不安。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牙晓走上来，扯了我就要往屋里走。我惊呼，“牙晓，放开我。”
牙晓头也不回，冷冷道：“他都跟其他人走了，你还和他罗嗦什么。”
“什么和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昔语和闲月，他们已经……你，残风？”我运气定在原地，牙晓拽不动我，他自知失言，小心试探。
可事实便是如此，我又该如何恼他？
“牙晓。”
牙晓咬了咬下唇，嗯了声。
想到一边还有一群人在，我和他说什么他们都听得到，听得明。无奈叹口气。“牙晓，你可知将心比心之意？”
“知道。”
“闲月有闲月的苦衷，别人可以说他，但你不准，听到吗？”我轻斥道。
“我……”
张开手臂，抱住了牙晓，“牙晓，我舍不得骂你，自然也舍不得让闲月难过。”
牙晓把脑袋搁在我肩头，闷闷答道：“我知道。再也不会。”
他磨磨，蹭蹭，让人不舍。轻吻牙晓光洁眉心的那颗胎记，泪珠形状，若不细看就像颗殷红的美人痣。
谁人待我不薄，谁人待我轻薄。我心知肚明，务须反复去想。
长廊外，紫衣翩翩如蝶。
回身，闲月正遥遥望着我。我却看不懂他心思翻转。
“残风，你既已知，为何还……？”闲月欲言又止，神色黯淡。
我无法，就跟说给牙晓听得一样，闲月有闲月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不能责怪他，“所以呢？”
“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还要这么温柔待我？”
我笑然，“闲月，我待你温柔，不责怪，只因为我喜欢你。”这么多人在，我都不怕！反正我李残风喜欢牙闲月，又不是件丢人的事——
闲月浑身一怔，声音抖抖，“你……真的吗？”
“还能有假不成？”
……
“呵呵——呵呵——”一声娇俏的笑声插入。从里屋又走出个人，花枝招展，怎般妩媚怎般长！女子若有这份相貌，那叫天生丽质，男子长成这样，实属上苍弄人。当然那个东武的巫师云子夜除外，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花使一见我就特别激动，哗啦——人飞出，张开双臂就想往我身上趴。幸好牙晓眼疾手快，大袖一挥，我才幸免于难。
“真是……牙将军好不识趣！”花使翻脸比翻书还快，泪水汪汪，“小风风，爷早就说过的，那叫闲月的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这不，你才离开多久啊，他就跟老情人重续旧情。”
“花使，注意你的言辞。”闷不作声的永王首次发话。
花使一北岛国帝夜军四使，地位虽不及永王，但两国有别，加上他自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怎会畏惧？若是如此简单位于永王气势之下，他大国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摆？
柳眉一挑，风情万种，“永王好大的口气。”
永王突然把视线放我身上，我冷不防对上他凌厉的目光，下意识握住牙晓的手。
“李公子。”
“见过永王。”
“李公子不必多礼，本王有一事问公子。”
这么客气？定没好事！
一百：设圈套人（上）
永王沉了脸色道：“李公子可知自己所犯何事？”
“知道，当然知道。”还能是什么事啊！“在下劫持刑场犯人，大为不敬，是为罪大恶极。”
永王脸色不变，续道：“那李公子可知闲月所犯何事？”
我抓住牙晓的手握得更紧，回道：“办事不力，通敌叛国。”
“李公子既然知道……”永王在此处稍微顿一顿，趁着这个空荡，他转过背，走至廊柱后。“看来李公子早有准备。”
“此话怎讲？”
“大家都是明白人，本王也不跟李公子兜圈子。”
永王大人，您可是一直在跟我兜圈子，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呢——当然谁是猫谁是鼠，还且看最后结局。
仲夏之夜，晚风习习，撩面而过。多少被隐瞒的故事和缘由在这刻，所有伪装的外衣在此刻，被一一掀开他——神秘而又美丽的面纱。
小亭里正在进行一场简单的四方会谈。
正中间是永王一方，永王，永王直属暗部。北岛国的人坐左手方，花使为中，旁是月使陪侧，还有几个花俏装扮的男子。下方，牙晓与我一道而坐。剩下最后一方，是看似无关紧要的玄缪，还有事端起因的闲月。
气氛微妙——至极。
徐徐饮茶，永王一排闲逸自然，他出生名门，风神如玉，高贵典雅。举手投足，自是风情无人可敌。唯独今个儿我没那闲心来欣赏他独特的气质。
小呷几口，微微品了滋味。
明前的龙井，上等的香茗。
永王盖茶，才道出最终来意，“本王有一事欲与李公子相商。”
“好说好说。”说什么相商？都是屁话！还不是抓了人把柄还在那装好人，伪善！
永王继续装：“若李公子答应下此事，本王便能足了李公子一个愿望。”
我偷眼往角落看了看，闲月正埋头瞅着光洁的石柱子，不知再看什么。对永王点头，算作应允了。
当初答应永王上雪山捕神兽，为的是保曲诚平安。我虽没完成，永王也整死了曲诚，但兜来兜去，最终结果曲诚已经安全回了四河城，那事还算圆满完结。如今永王再次卖关子让我往里跳，不知是又想出什么莫名其妙的点子来整我了？
永王抛过来几个赞赏的眼光，被我一一用脑壳子顶了回去。此事一结，我一辈子都不想和南昔语这人扯上关系了！！！
永王不语，花使反而嘻嘻笑了起来，“小风风可知父母为谁？”
父母？奇了怪了，关我父母何事？“在下姓李，自是李家的孩子，家父李寒松，家母李娉。”
花使摇头，身子稍稍往前探，“亲身父母？”
我一惊，“我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
“哦——”花使摸着手里的茶杯，神情微妙，“十七年前，有一北岛女子将一孩子扔在西炎四河城边境，正好是李寒松回城的路上。李寒松一生未有子出，收一养子，给予其李姓，名残风。待其如亲子。”
我微微点了点头，道：“父亲有提起过此事，但并未提起亲身母亲。”
花使含笑，眼送秋波阵阵，“那是自然！李寒松只是捡到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罢了。”
这话说得正难听。
花使又道，看着我的神情更加古怪：“小风风可知自己身体流着除了北岛的血统外，还有东武的血统？”
我无声笑道，“花说笑，听说那巫国东武，血统越是高贵，寿命越是长久。就算是一般平民，生命也是常人的十倍。”
“小风风说的没错。”
“可我活了那么久，可不曾感觉到任何不对。”
花使搁下茶杯，眼里多了一抹暗色，“小风风，与你相同的大有人在，只要巫国的人一旦染上其他血统，那人外表看上去只会是一个平常的人。可是……你在荒芜之境多次穿梭，为何一次都未遇难？”
“运气好而已。”
“谁信？”
“花——”
“夺命蜂为何见你绕道而行？荒芜之境的老者为何要给你神之画谱？云子夜为何对你另眼相待？这些种种，小风风要怎样解释？”
我被问道，这些东西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从来都听说那云子夜对人冷淡至极，即便是他亲眼看大的几个族人，也只是态度略有缓和。可对我这个生人却……住在荒芜之境的人都是东武国人，而他们对我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我存着死亡的心态踏入荒芜之境，却没有遇上传说中的险境关卡和生死抉择。夺命蜂见我虽会蜂拥而至，但次次都只是环绕几圈，便自行飞走。如此这般，那般，都是迷。
永王突然对牙晓道：“晓，那东西……”
坐我左手边的清越冷艳男子猛然一惊，手攥着茶杯微微颤抖，连着我的座位也抖了起来，显然是动了真气。“昔语，莫拿残风开刀。”
永王脸色暖暖，他和牙晓交情深，倒是露了真意，柔声唤道：“晓。”
牙晓撇开头。
不语便是不反对了。
不多时，牙狼捧着一锦盒送到了我面前。我当场没看出了个所以然来，傻乎乎地接过，还拿起来瞅了半天，才小心开启，三颗光洁莹润的锁泪珠赫然躺在锦绸之上。正是彼时杨玦为我量身打造，却被晾在一边的锁泪珠。
牙狼下去，永王抬眉，“李公子，你只需戴上便知自己是否有东武血统了。”
四下里，鸟鸣清脆，虫声嗡嗡。风灌入单衣，在肚脐打了个转，又急速窜了出去。搔得人痒痒的，我不觉抖了下手。
迟疑了一瞬，手再次伸向了锦盒，取出后，一颗一颗轻轻放在右眼眼角。当初父亲为我戴上锁泪珠，他眼含泪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伤悲的眼神。说——风儿，你要记住，男孩子的泪要关住，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受伤。
我点头，懵懂又心酸。
锁泪珠的秘密，其实很简单。永王绕一大圈，说它的来历。可是父亲告诉我的却是它的用途。
李族能在开国时立下汗马功劳，又在被遣出荼焱后，在四河城安居乐业，稳坐四贵的位置，凭得就是李族男子的坚强。
锁泪珠，锁住的不止是泪水，还有人最柔弱的地方。
锁泪珠锁住的，是人的心。
我没有相配的锁泪珠，不止是因为我不是李族人，更不是因为我有巫师的血统。只因为我太软弱，好似莲荷——无所依萍，无法生存。
依着霸着牙晓他们不放的人，其实都是我——
锁泪珠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牵引，嗖——一声嗡鸣，嵌进了皮肉。但一点都不痛，只是脑门抽了一下。
“感觉如何？”花使问。
“无甚感觉。”我答道。
花使很失望的摇了摇头，“小风风，命该如此，你就认了吧。”
我一脸惶然，什么跟什么啊——
花使指着自己的眼角，道：“小风风可知当年李族为何被遣出荼焱，永世不得长居帝都？”
“当年的事，不甚了解。”而且又和我的血统什么关系？永王到底想要我给他办什么事？这一切直把我绕晕。
永王接过话题，正色而道，“本王可以告诉李公子。数百年前，开国大帝封赏，当时四华四贵中，李族位列首位，是最大功臣。百年后，李族第三任族长在东武国黑暗林求得珍宝。”他看了眼我的右眼眼角，“第二个百年，李族被遣出荼焱。判得是反君之罪，永世不得长居荼焱。”
我继续一头雾水，没头没脑得问：“这和我的身世有何关系？”
“关系重大。折枝子可有警告过你，叫你不要带着李寒松的锁泪珠。”
“嗯。”
“珠若与人不配，结果是珠毁眼亡。但只有你李残风李公子，带着养父的锁泪珠六年安然无事。”
我不禁腹诽：我没事，惹你烦你了？
永王道：“因为你身体里流着巫师那邪恶的血液，拥有邪恶的力量。”
花使站起来走向我，拉住我的手，柔声道：“小风风，此事一结，你便与爷回北平，那里才是你的国家。”
“花使大人，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花使立马飞过去一记冷眼，“永王何必心急。”
永王不动声色，瞅着我，道：“李公子，本王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只要你乖乖待着，秋闱过后，云子夜来接你，到时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么简单？”
“就是那么简单。”
蛇蝎心肠——我李残风不会再信你。
“永王最好把话都说清了，不然此事难办。而且就我本人来说，虽说流着东武的血，但不代表就可以引诱云子夜上钩。再说，他云子夜凭什么要来接我？”而且我仍然不相信我是个北岛东武混血儿。我一没巫师的贵气，二不好北岛的夸张之风。我可是土生土长的西炎人！
永王露出一抹嘲笑，侧身打量我一番，才道：“李公子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
“还请直说。”我拱了拱手。
“晓对你可谓袒护过度了。”
我不解，转过头去看牙晓，却正好撞上他看我的视线。“牙晓……”
牙晓精致粉嫩的脸蛋儿透出一股子寒意，“残风，我保不了你。但绝不会放你不管。”他看向正中的永王，“昔语，你可是将我也算计在内了。”
永王难得露出愧疚，“晓，我以为闲月会与你说的。”
这次我谁都不看了，他们一群人还真不愧是好友，相互算计来算计去。当然，牙晓还是纯真少年一只！多亏我早年遇到他，教导有方，他才能在一堆烂泥潭活得清纯无比，不然……哎——
永王往空中一个击掌，不多时，一人长衣翩翩，顶着月色，从暗夜中徐徐而来。
一百一：设圈套人（下）
这是一个在菊月前三个月，季夏之夜的夜晚。
季夏初始，晚来夜风习。朗月之下，竹枝曼妙，人影错落。
那人一身暗红长衣，衣袂翩飞舞动。
我只感到眼里涩涩的，无法言喻。下意识摸摸心脏的地方，还好，还好——它还是那么鲜活地跳动着，勃发着。
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低下身微微扯起嘴角，依旧是一边高一边低，呼唤我时还是柔情万丈。“残风。”
只感到晴天一声霹雳，我惘然无措，瞪大了双眼，呆立在当场。
——原来自始至终，这都只是一场戏。
我上荼焱，是人暗中做手；曲诚上荼焱，是预先铺下的陷阱；然后永王设计，百般周折，不管是闲月的出现还是玄缪热心的相助，直到最后处斩闲月。从一开始，我便如那痴傻愚笨之人，被人玩得团团转，却还是狠不下心来恨他们、憎他们。
“永王。”
“李公子想清楚了？”永王笑得人畜无害，童叟无欺。
我心下暗了暗，忽然抬头撞上曲诚的微眯的眸子，突兀地笑了。
不管怎样，不管如何，不管他瞒我多少，最起码，“你对我的心思总不会是假的吧？”伸出双臂搂住曲诚的脖子，我轻声问道。
“你是这天下最心思玲珑的人了，又岂会不懂我……”
曲诚用力怀住我的腰，在我耳边喃喃低语，“残风，你会懂的。四河城畔，有个人等待的身影从未改变。”
我的嘴角扯得更大，转头看向永王，眼里波澜不惊。“猫捉老鼠，永王好心思好手段。”
众人中心的永王，姿态仪容端庄贵雅，一派王者之风。
“李公子是个明白人。”
按着曲诚坐下，我放软了身子依偎在他怀里。曲诚对我的心思，岂是说变就变的。我愿意信他，因为看得到他的情。指着西边那弯月儿，道：“明月鉴我心。”手儿一划，“清风知我意。”
永王“哐当”扔了手里的茶杯，直呼：“痛快痛快！”
牙晓猛然起身，摆了脸，斥道：“残风！”
“牙晓。”牙晓，这里所有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唯独你一颗直肠子通透心，可惜了你——摊上了我。
牙晓气急，不断来回走动，“不妥不行不允不许——”
我伸手拉住牙晓的袖子，柔声道：“你就依我这一回，此后我都听你的。”
牙晓想甩又不舍用力甩，木木道来：“若还有下次呢？”
“绝不会再有下次。”
腰间的手臂缩紧，我按了按曲诚的手，依然柔柔缓缓道：“绝不会再有下次！”
这以后，绝不会再轻易信人！
我李残风，以明月清风为名——这以后，绝不会再轻易信人！绝不会，绝不敢……
一百二：奈何之苦
月凉风稀，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房门紧锁，窗棂紧闭。
抱紧大腿，团坐在床上，一时缓不过劲来。
这一夜发生的太多太快，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消化。永王与花使要抓云子夜，需要我的协助，只因为我身体那一半的东武血统。永王以闲月和曲诚的命要挟，我不得不就范。
这都说得过去，但问题是——光凭我身体里一点点的东武之血，云子夜凭什么就对我另眼相看了？他永王怕是要失算了，而我——既然答应了下来，那便顺其自然，看情形而定。
只是……
一个时辰内不知偷望了门口几次，它依然纹丝不动。
好样的！玄缪——你个大混蛋！
你个混蛋出卖了我！你个大混蛋！
我我我……“吱嘎——”一声清脆。门应声而开。
玄色长袍，乳白底衫。黛色秀眉，轻笑如丝。
我哼一扭头，直接无视他！永王再神通广大，没你玄缪协助，可能置我于如此地步？我李残风再笨再傻，也不能让你继续骗下去。
玄缪无言，我更是气闷。这一来二往，谁都不愿主动开口，气氛更加僵持。其实此时，只消玄缪松口气示个软，我又怎能真怪了他？
屋外风吹树叶倒，婆娑多姿，墙上树动影儿晃，阑阑珊珊。
脚步声笃笃靠近，依旧是无声。好不容易走到床畔，他也不坐下。只感到耳朵被人轻抚了一下，我急着转头去看，玄缪一怔一怔地看着我。
突然想起和牙晓玄缪三人从四河城赶回来，马蹄疾驰，只为赶上月圆之夜。那几日玄缪看我的眼神略有不安。我当时问他，他矢口否认。而几个时辰前，长廊上，玄缪对我含笑多情，给我的吻……不觉摸了摸嘴唇，很轻柔，他吻我是那般小心翼翼。我再抬头去看，玄缪深色的眸子，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与他，难道——缘分已尽？
不敢再多想，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若说他对我毫无情意，那我真算是死了心断了肠，此生枉活了。
门又发出吱嘎的声音，却明显要刺耳许多。
我慌忙从床上跳下来，玄缪已经走到了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我一时无言。很多时候，我与他其实都没什么话题好聊的，多半都是他在一边逗我，然后逗着逗着，就不正经起来。那时我嫌他烦不老实，他却笑说我这人肚里花肠子外表假正经。
我那几根花花肠子，他玄机楼主又岂会看不透的？
“葵百，你说……”
我说什么？
我又往前跨了一步。
他却反而不说下去了。
我心里着急，脸上又不愿表露出来，只好干着急。
缓缓，深深，呼气吸气，呼气吸气。玄缪，你快说啊！
身子猛然一颤，玄缪快速转身将我整个人都拥在了怀里。他比我高出半个头有余，体格比我大出多许。虽然白日里看来秀秀气气，柔柳之姿。
玄缪的声音有些颤抖。“葵百，可有气我。”
“废话！”气都要气炸了！
“那——还气不气？”
“气的想杀了你。”我咬牙切切。
玄缪道：“可以原谅我吗？”
我扭过头，扭不动。“不行。”
玄缪长叹气，“知道了。”然后，慢慢松开我，头一低，竟然要冲出门去了。
我那个气啊——一个疾步猛然出手拉住了他。大声质问道：“玄缪，你做什么？”
“葵百既然气我，我走便是。”
“走去哪里？”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竟然说出与我无关四个字来！“姓玄的！你平日里的油腔滑调都跑去哪里了啊！？”
这么一吼，玄缪不动了。
我以为他是认识到错误了，他却突然道出这么一句来，“葵百，可知我的心？”
我怔怔然，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与葵百全心，葵百又与我几分心？”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若不说些什么，这以后，李残风与玄缪可能真要分道扬镳，各走东西了。可我依旧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
“既然葵百无心与我……”
听到这里，我算真怒了！他玄缪一个人在那里说些什么？我若真无心，我能让他……让他对我身体为所欲为？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爬上我的床？能与他唇舌纠缠致死难修？
“玄缪，你无理取闹是非颠倒，你狼子野心，枉费我如此相信你！”
“对！我狼子野心，欺你瞒你，骗你上钩上当，给你设套引你入圈。你还拉着我做什么？你既然这般厌我恼我，还不快快放开我？”
“我……”
“葵百，我和你——”
“和我什么？”
又是一声长叹，叹得我七上八下，玄缪突然挣脱开我的桎梏，快速离开我身边。一个飞身跃上廊台，微微扬起唇角。
道：“葵百，我与你——”
我脑子混沌杂乱，只看到他嘴唇翻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走上几步，喊道：“你说什么？我与你什么？”
“葵百。”
我仰起头，季夏风，悠悠长长。
玄缪转身，离开了我的视线。
留下我，怔怔然，心里空空，眼里涩涩。
玄混蛋，你说话都不说清楚就负气而走，让我怎办？我放不下架子去追你，你难道就不能多说两遍吗？
你这样子，到底想要我怎么办？
一百三：人无完人
不出三日，永王就派人来协商了。来者不是别人——
折枝子一袭灰衫，文雅飘逸。递上白绢，开门见山道：“王为表诚心，特此准备了这个，请李公子在此处签字。”
我略不是滋味，反讽道：“怕是担心我出尔反尔吧？”
折枝子微微一笑，泰然坐到茶几另一端，“残风多想了。”
“那——枝子认为是何？”
折枝子呃一声，不知作何回答。
我狂笑跌在椅上，还不住拍他肩。
“残风，笑够没有！”折枝子怒道。
知他是假怒，但玩笑不可开大，忙端坐正襟道：“拿来，让公子我细瞧瞧了，看看永王作何文章。”
折枝子将白绢摊平放在茶几上，时不时瞅我两眼，最后终于按耐不住，缓声问道：“残风，你，今日好怪。”
“怪？”
“是，怪。”折枝子往后一倒，长吁口气，续道，“残风可知，永王为何派我来？“
我摇头，确实猜不透永王心思。
“残风，我与你因棋结缘，可谓一见如故，恨相遇太晚，相处太难。依我与残风的情谊，永王却将此重任交予我。这之间的错综复杂，我想——残风的聪慧，不必我再一一点明了。”
我惶然惊醒，那永王是拿折枝子来试探我呢！好你个永王，先不说乱七八糟的麻烦，单就拿我在乎的人说事就够令人反感了！
此仇暂且记下！
此时已近晌午，昏昏欲睡。折枝子伸个懒腰，哗啦一下拍在桌面上，道：“残风，送话一句。”
我立马打起十万分精神。
他轻飘飘瞟我一眼，道：“容我再想想。”
我倒——
起身送折枝子出门，他挥手潇洒，“残风，记得——凡事多思虑，不可意气用事。”
我嗯嗯嗯点头，折枝子嫌我态度不正，不断摇头晃脑，“残风，你今日果然很怪。”
我噢噢噢随口应着，推搡着折枝子。折枝子到了门口突然又说：“玄楼主并不是那种人，残风应该比我了解。”
他是哪种人？哪种人又该是他？我怎么知道。
折枝子微微叹气，“我话不多说，最后一句——物无完物，人无完人，事必细究，不可单看一面。残风，告辞。”
回到房中，我越想越是不对，坐立难安。思虑着这会儿玄缪应该出去了，便随意套了件外套，往牙将府跑。
母亲要我亲自送信上荼焱，必有因由。我虽非她亲子，但不至于要害我如此？再说，不可光听永王一面之词，然后自己往死胡同里钻。折枝子说得没错，人无完人——曲诚三番四次成为永王用来对付我的要挟，最终原因或许还是在我身上。至于玄缪……我懒得再去想他。而送到牙老夫人手上的信笺也定有内情！
匆匆赶到牙将府，却被告知牙晓不在府上。想要打听牙老夫人的事情，府上那些人各个见我如蛇鼠，躲得远远的。幸好小洁看到了我，老远冲我挥手大喊，一口一个公子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公子公子，您又丢下小洁。”
我呵呵笑答：“小洁，我有难处。”
小洁哼扭过头，“狡辩。”
几日不见，这姑娘长进很多。
我道明来意，小洁哦一声长吟，才慢慢道来：“公子来得真不是时候，老夫人前两日刚出门去淮南山进香，没个十天半月的是不会回来的。”
“那牙晓他？”
“往年将军都不去，今年自然也没去了。”
我微一沉吟，“你不是老夫人的近身侍女吗？”
小洁嘻嘻笑着，道：“公子您忘了，现在小洁可是专门服侍您的侍女。”
我退后一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小洁委委屈屈哀哀怨怨瞅了我一眼，“公子，小洁好伤心。”
这姑娘——都跟谁学的？乱七八糟！
小洁给我倒了杯茶，持了茶壶站在一边，“公子您若没事再等会儿吧，将军马上就会回府。”
一个时辰内，我慢悠悠饮茶赏景，牙晓的院子风景独好，特别是细长的小溪流水，叮咚作响；初夏风轻，虫鸣花香。
悠悠散散——懒懒洋洋——难得的惬意——
一个时辰后，牙晓回府，小洁立刻上去服侍，为他洗去风尘。倒是牙晓见到我微微诧异了下，说：“你来了啊？”后，才在榻上坐下来。
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怪异，牙晓挪挪身子，又拍拍身侧的空位，冲我抬了抬眉毛。
说实在的，我喜欢牙晓幼稚的小动作。虽然这个半成熟少年一直把自己当男人看。
我向他说了自己的打算，还有如若见不到老夫人便只好亲上四河城，向母亲问个究竟。
将近一年内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这次我要查个水落石出，看得明白透彻。
一百四：半路拦截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我还真无法适应，牙晓突然握住我的手，“残风，你是不是后悔了？”
啊？
羽睫微微轻颤，投下浅浅一道影儿，牙晓嘴角上翘，似笑非笑。他望着敞开的房门，门外光影交错，花叶蝶飞。清越之声再次响起，“在田鸽镇，你说你后悔了，说你来到荼焱是个错误。”
我微微诧异，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时我的确是后悔并自责的，但如今……事以至此，我又怎会抛下他们，逃避现实，如此自私，李残风还做不出来。
便笑笑回道：“那时今时，亦非同时。想这做什么。”
“没，只是听到你要回四河，就总是有点慌张害怕。”
“牙晓？”你是在怕什么？
“残风，那是你的家你的根，你要回去我不阻止，但答应我，不管怎样一定要带上我。”
“好。”我点头。只他是因为早年前我不告而别而夜夜惊梦，自是心疼万分。
翌日午后，骄阳当空。
牙晓骑着无痕出现在一间民宅外道上，英俊男子没有下马，只是不时转头看掉漆的大门，一缕不安凝聚在眉心。
民宅内，玄缪依旧站在廊台之上，他秀眉微侧，手中羽扇轻摇，却是心不在焉。突然眼前一亮，却又强压着激动，迈出去的前脚又偷偷收回，朝着屋檐下的人冷冷道了句，“出门呢？”
“哦。”来人随口应着，好似没有看到他般继续往前走。
玄缪有点急，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他年纪比我大出整整五岁，又是天下第一楼——玄机楼的楼主，自然要维持他的楼主风范。扇柄的玉坠晃了晃，表情淡淡，声音淡淡，“是吗？”
我心里笑他够能装，但脸上不动声色，“嗯，是的。”
玄缪玄缪，你跟我装，似乎太小瞧我了！
门外的牙晓等得急了，只听得哐当一声，宅门被推开，牙晓一步跨进了宅子。
玄缪听到动静，即刻往后看，见是牙晓便没说什么，只是瞟我一眼，无甚感情。
“葵百，区区还有急事，先行别过。”转头对牙晓，“将军，区区招待不周了。”说完，衣衫轻扬，人已经飞出，不知去向何方？
淮南山就在荼焱城外，山上庙连观观连庙，只在山下，放眼望去，就是重重叠叠，红黄相间。
出了南龙门，无痕就不肯前进了。牙晓拍了拍它脑袋，“无痕，淮南山。”无痕不动，牙晓诧异，继续催道：“无痕，快！”无痕皎洁的前脚蹄在地上打圈，就是止步不前。牙晓伸手就在它脑袋上倒把了一撮头发，“无痕！”无痕感受到主人的怒气，仰首嘶喊一声，脑袋缩回，磨了磨脖子，似乎在撒娇。牙晓无奈，使劲揉了揉无痕的毛发，“无痕，怎么了？”。
这时候无痕才撒开马蹄往前跑，可跑不出两步，它又一步一步往后退。似乎前有虎狼，虎视眈眈。
无痕是牙晓宝骑。雪马通体银白，通人性，善骑斗。灵性高，寿命长，是难得的宝马。无痕更是雪马中的极品，他们一人一马相处不下十年。自然是心有灵犀。
牙晓缓慢节奏地拍着无痕的脑袋，转头道：“残风怎么看？”
我侧耳一番，不觉往后靠了靠。
“残风……”
“牙晓。”
“嗯？”
伸手压低牙晓的身子，而我更是俯趴在无痕背上，声音颤抖着道：“牙晓，永王好深的心机。”
牙晓明白过来，起身就想招他安排在周围的人马，我忙按下他的动作。
稍有动作，那潜伏在暗处的大批人马就会直冲而上，下手——毫不留情。永王的亏我吃过，他的心狠手辣我更是深有体会。当时若不是我早有准备，他那一次连一次的箭雨就足够让我死个几次了。
高位者，心思难。
更何况是他年纪轻轻就爬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位。牙晓怎能和他比？
静待，那批人马还在靠近。踏步声已经可以让武功修为高点的人听到了。
牙晓半起身往前望去，刹那，一支羽箭同时破空而出。我一个翻手，险险接住，手也在同时不住颤抖起来。
好狠的箭，好歹的心。
连对方是我还是牙晓他都懒得搞清了。
扔了箭矢，想遣无痕回头。永王的意思很明白也很清楚——他要我，在荼焱，寸步不离。只待事情达成，到时放不放我自由留不留下我这条命，那都是后话了。但，他对云子夜的心确实有够执着的——
正思考间，眼前一道白影闪过，我不觉惊叫出声。牙晓一脚登上无痕的脑袋，即刻踏空而去。我立马催使无痕，此时也就只有无痕追得上牙晓。
兵马还在前方十里之外，还在迅速前进。
无痕追出两里，正前方，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起落间，尘沙漫天。
再往周遭看去，荒野外停了一架突兀的华丽敞篷马车，车帘翻起，车内时有乐声传出，轻灵飘忽。开始我并未有所反应，只道是永王奢侈，观战都有这番闲情逸致。注意力都放在了打斗中的两人。
青衣男人身材瘦小，但有够彪悍，耍着流星锤接连三番往牙晓身上扔。眼见着要砸到牙晓身上了，那人手腕一转，硕大的流星锤呼啸着从牙晓肩膀擦过，带起一阵劲风。几十个回合间牙晓败下阵来，他毕竟是带兵打仗的将领，习得是正统兵法，面对使狠劲打法不要命的对手，渐渐落了下风。可对方却是另有目的，狡猾的身姿缠着牙晓不放。又是一阵不分彼此的交缠，转眼间牙晓飞落在马车前。
乐声戛然而止。那名青衣男人飞踏而下，恭敬地跪地请命，“属下君希少见过将军大人。”
马车里传出永王慵懒的声调，“晓，你最近可是退步了。”
牙晓冷哼一声，头也没回。
永王轻笑起来，“李公子，城外景色如何？可比四河美景？”
如若可以，我真想一巴掌怕死这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南昔语。
短短数月之间，这个高位者以光的速度屡次三番碰触到了我的底线。真真是厌恶死这个人了！！！
一百五：旧人新事（上）
车内乐声再次响起，一曲终了接着一曲，曲曲扣人心弦。曲到高潮，犹如千军万马在耳，轰轰踢踏之声，只听得“叮”一声刺耳，帘内飞出一波音啸，直贴着牙晓后脑飞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惊呼声全部卡在喉咙里，眼见着就要穿刺过牙晓的脑袋，而牙晓却又毫无知觉。音啸却突然断落在半空，只割断了牙晓耳侧的一缕秀发。
我忙从无痕身上跳下来，心脏早不受控制地飞奔狂跳。虽不知道帘内是何人弹奏？又是否受人指使？只知道，那音啸如果不是半路戛然而止，足够伤了牙晓。
那个青衣男人跪在地上的姿势俨然不动，牙晓更是冷面寒霜。我知道他气得不轻，却不知他为何没有发作？就算是永王旨意，依着牙晓的个性和他跟永王的关系，他也该火冒三丈了吧？
马车内传出永王的声音：“李公子，你还是稍安勿躁为好，不然本王也保不了晓的安危。”
我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心里疑惑不解，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演奏者为谁？不知李某有无荣幸见上贵人之面？”
车内一阵沉默。
我讪讪笑着，不禁咒骂道：好小子，使阴招，还不肯露面。
牙晓却转过身，一把掀起了帘子，整个人都钻了进去。我站在平地上，不敢轻举妄动。
起先，帘子内还算安静，时而发出几句争执，但很快在永王的调解下平息下来。但不知是谁打翻了瓷器，一声脆生生的乒乓之后，跟着一连窜掀翻桌子的动静。车帘爆炸开来，剑气呼啸着飞旋着，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轰——马车四分五裂。车内飞出两道身影，一白一玄，身影幻化无常，纠缠着在半空展开了激战。
永王泰然坐在破烂木堆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
我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那两人已经休战，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一个是年少轻狂，一个是儒者风雅。在荒野外，牙晓垂手握刀，目光冰冷。他面对的玄缪负手而立，宽袖在疾风中呼呼而作。
“李公子。”
我狠狠飞过去一记眼刀，恨不得杀他个千刀万刀。
永王笑得人畜无害，纯良至极。“李公子，本王早就说过，你只要乖乖待在城内，事成之后，去留随你。”
“永王何意？”
“呵呵——”永王冲我笑了笑，“李公子，这城里城外都是本王的人，你最好还是安分为好。至于你要办得事，你只需跟本王说，本王会看情况为你达成。”
我一阵腹诽，好家伙——说什么都留了一寸余地做退路。
既然无法出城，那就只好请牙老夫人回城了。但听牙晓的意思，这祭拜之礼非常严肃，十日之后，老夫人才会回来。
是以至此，我也就只能乖乖等着。
青衣男受永王旨意护送我们回城，我虽是百般不愿，还是悻悻然爬上无痕的背。只是在和永王告别的时候，对上了玄缪的视线。那双秀气的眉眼，冷若寒霜，不带一丝笑意。
我慌了一下。
他却转过身，跳上了永王的备用马车。
无痕慢慢跑了几步，连忙快速飞奔起来。
那首曾被玄缪弹奏上了千百遍的流觞转曲，轻轻响起。那婉转之音，淡得犹如柳絮，飞舞着擦过你的脸颊，却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呼啦一下，飞远了。
我禁不住回头反复看，可是永王他们的影子已化作夕阳下的余晖，金灿灿一片。
牙晓气哄哄把刀扔在桌子上，一屁股坐下，扭着脖子不愿看我。
一群下人见他这样哪敢靠近，宽敞的房间里只留下我和他二人。连牙狼这个寸步不离的忠诚护卫，都远远站在廊道一头，不敢上前。
我自然知道他在气什么，想随便说些什么缓解气氛，话到嘴边，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一阵令人不知所措的尴尬。
“你若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也不会有今天的纠缠。”
我愣住，慢动作移开视线。
自是感到理亏了，牙晓这么说有根有据，我这人确实是一旦有了难处就会自己钻牛角尖，而后走歧路，最后惹了一堆人。而最应该首先想到的人，却往往被我晾在一边。我想，在这点上，牙晓一定会记仇。
我只好低声下气说些好话，然后自己宽慰自己——他年纪小，赌气那是正常的，不赌气才是奇怪的。而且这么多年认识下来，牙晓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是一套，心里其实又是一套。
夜深后，我还是回了玄机楼旁的小宅子。主要是白日这么一闹，永王对我的监视铁定更加紧密，我可不想因为留在牙将府，而传出永王和牙将军不合，闹得城内人人不安。
牙晓送我到门口，我踌躇一番才踏进那头门。
说实在的，这刻心情还真纠结的。既想看到玄缪好好和他说清楚，又怕看到玄缪两人说着说着矛盾反而更加升级化。
还好入寝前收到曲诚的飞鸽传书。短短数语写道——
残风安好，甚是想念。现暂居城南华泰酒楼。若是有空，邀君共饮一杯。
我笑了，觉得整颗心都暖暖的。
果然还是年长者比较好，懂人心，合人意。
不像牙晓玉骨傲气，不像玄缪莫名其妙，也不像闲月飘忽不定……
这三人，我一个都无法牢牢抓住。
应曲诚的邀，去了城南，独上华泰酒楼。
楼内嬉笑成群，好像是在搞什么活动。楼外的小二谄笑着迎上前。“客官几位？”
“雅居一间。”
“客官请上客官请上，二楼雅居一间！”
华泰酒楼的楼梯设在楼外，爬上楼梯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一楼楼内，却见到圣手医师拉着白尧人喝酒，而酒桌角落里，闲月一人对着半桌子的酒盅，缓缓饮着。有人上去要拉闲月共饮，闲月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姿态风雅，不屑一顾。倒是那人被气得脸红气躁，一巴掌拍在桌上，喝喝大喊起来。
“客官，您请上。”
“哦——哦。”我转过头，不去看一楼内的那些人。只是无论我怎么摒除这个念头，闲月单独饮酒的侧脸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似乎——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质，就像我和他的关系，但还是有些东西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一百六：旧人新事（中）
木制的台阶，随着我的脚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夜色浓重，西斜的月儿投下暧昧的颜色。只有岸边的杨柳随风摇曳，姿态婆娑。
早先年我不懂爱，只知道赖着父亲的疼爱无所顾忌，那时面上假装正经，暗地里还真像玄缪说的一肚子花花肠子。后来父亲走了，上荼焱被牙老夫人拜托照顾牙晓，主要也是觉得亏欠了他独占了两份父爱。所以百般疼惜，有求必应，哪会想到两人会走如此地步？
半年后不告而别，心里突然空落落得可怕，每每望着十里荷塘就会想到思园里，与牙晓携手共赏星辰的场景，不禁悲伤。那个时候曲诚悄悄用他赤诚之心走进了我的世界。我与他，总是他一个人单方面无所条件的付出，再付出。
领路的小二回头对我笑，嘴里使劲夸着酒楼的好。
一楼的吵闹声沸腾不止，似乎有人打起来了。
小二见我回头往下看，便忙解释道：“客官不要在意，几个公子哥拌嘴，常有的事了。”
我噢一声，不作回答。继续往上走。上了二楼的外侧廊道，楼内分一间一间雅间，雅间外悬了招牌。在一间荷居外停下。我道：“居内客人可姓曲？”
小二惊讶地看着我，还是回道：“客官您真聪明，但荷居已被人包了三月，怕是……”
见他欲言又止，我笑笑，抬手就敲门。小二想要阻止，话还没出口，门吱嘎一声从内打开。开门的正是曲诚。
曲诚含笑将我迎进门，又呼退服侍的几个下从。他亲自为我倒上清茶一杯，笑曰：“茶清，情意重。”
我不答，眉眼却藏不住笑意。
曲诚赤红的外衫解开一半挽在臂弯，露出内里深蓝色的里衫，男子俊朗沉稳的气息一下包围住了我。
低头品了一口，戏谑道：“茶淡，无味。”
曲诚立马小呷一口，摇头叹气，“残风，调皮。”
我大笑出声，“还是你最懂我心意。”
廊外有人跑过，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我与曲诚慢慢聊起事来，从最后一次在荒芜之境的经历到最近一次与永王的对恃。廊道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残风，永王此人心机虽沉，却总归也只有十九岁，再说出生高贵，从小就被灌输王者教育，自然……”曲诚话说一半，突然沉声喝道，“廊外何人？”
哗啦——一人被一股劲力踢飞过来，撞上了荷居的门。门发出最后的悲鸣，应声而倒。那人哗啦啦滚到我的脚步。我低头一看，不禁低呼出声。
尽然是一掌掏心！！！
曲诚与我迅速起身，跑到廊道外，见廊道上空空如也，只留下打斗后的残迹。往下望去，一楼的大门摇曳在风中，吱嘎吱嘎刺耳——白刺刺的月色下，大道上一群人围攻一紫衣男子。楼梯口圣手医师拦在白尧人身前，神情异常古怪。
我嘭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平井司身边。急忙追问：“怎么回事？”
平井司高深莫测地瞟了我眼，“噢呦——这不是我们万人迷李残风李公子嘛。”
我不知他为何这般说话，但事态紧急，懒得和他争嘴皮子上的痛快。只好先将闲月救出人群再说了。飞奔而去，后面有人急急唤我。
“李公子，你一定要听闲月说。”是白尧人。
可是听什么？来不及多想，人已经进入了混乱的人群中。
对方人虽多，却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一见有人加入，先是诧异了一下，但一看是我就嬉笑着看都没看我一眼。有人叫：“弱书生，凑什么热闹！”
我就知道会这样——这群不识好歹的东西！
倒是当事人闲月惊诧地瞪着我，本来挥舞打斗的手脚都停了下来，痴痴盯着我不放。
我忙着应付这群拳脚蛮狠的打手，哪有功夫管他对我情意深深呢——又朝外围的曲诚喊：“曲诚，帮我抓住那个花袍小子！”曲诚现在不是城主，做事方便多了。
花袍小子就是在酒楼里因为闲月拒绝他的邀请而拍案惊起的人。
一阵手忙脚乱。待曲诚抓住了始作俑者，这堆由他召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一旦失了龙头，根本就散了泥沙，毫无威胁可言。
我们坐在被砸场的酒楼一楼内，白尧人拉着平井司和店家商议关于赔偿事宜，自然这笔账最后还是要记在花袍小子头上的。
我抚了抚袖，道：“那掏心掌可是你使得？”
对方很有骨气，鼻子一哼，头一扭，直接拒绝。
我笑了笑，故意发出寒森森的声音，“好小子，以为不说就可以了事了吗？我在气头上，你最好老实点，别让我亲自动手。”
完全是最近被永王三番四次气到的——
花袍小子嘴巴挺硬，直了脖子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我本来就不是心狠之人，见对方这样哪能真怎么了他，便讪讪摇手道：“不说这个也罢，就说说你家头子的名吧。”
花袍小子终于开口，可能是觉得自己上头的人厉害，“哼——虞爷爷的名也是你叫的吗？”
“虞……”我稍一迟疑，白尧人回身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道：“李公子，这事你还是交给我们吧。”
我点头，心力不足。
曲诚走过来，坐在我身侧，另一侧，闲月还是痴痴盯着我不放，同个动作他都维持半个时辰了。
“残风，别因为此事而坏了心情。我们去浪河摇浆饮酒。”曲诚永远这般诗情画意。
我回他个柔和的笑，道：“好。”也不做多说，转身就往外走。感到身后一直有道视线刺着我的背，但我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很多年后想起这一晚，我仍旧痛恨自己的愚蠢和固执。当时若是能够多停留一会儿，难怕多看闲月一眼，或是像白尧人说得能听闲月说说。或许，最后的结局不至于这般凄惨。
可是，最后到底是谁负了谁？都已经无法说清了——
一百七：旧人新事（下）
牙晓派人过来传信，说牙老夫人已从淮南山下来，正在归来的途中，问我要不要一道前去迎接。我想反正只是在城门口，又不出城，应该没关系，便一口答应了。
牙老夫人的模样有三四分我母亲的样儿，还有她见我时的那股子热情也有母亲的影子。早年就听说她们是李族姐妹花，俏丽多姿，人人爱。可惜李族不振，姐姐嫁到荼焱，妹妹留在四河，从此两人见面犹如隔山，难——
和牙晓一起站在风口，两旁是牙家的侍卫，各个持刀带枪，威风凛凛。
我有些好笑地说：“儿子迎接自己母亲，干嘛搞得这么……”话说一半，就看到牙晓寒着脸看向我。我诧异，“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牙晓转过头，不语。
我闷闷得，牙老夫人的轿子出现在视野里。
老夫人下了轿，二话不说就抚起我的手，拉着我非要与我同乘一轿。我征询牙晓的意见，牙晓忙着安排人手，根本没个空闲来管这边。我心里想着，好吧好吧，陪陪老人家唠唠嗑好了就上了轿。
轿子还算宽敞，二人坐了也有空余。
老夫人高深莫测瞅了我一会儿，见我开始安奈不住了，她突然说：“风儿，晓儿待你可好？”
我啊一声，整个人愣了愣，摸不到头脑。
老夫人风韵不减的脸上咯咯咯笑了起来，“风儿，你是想问妹妹的事儿对不对？”
我老实点头，不敢有半分的造次。
谁不知道，在牙晓成年之前，牙族真正掌权者不是那些年逾古稀的老头，也不是在外风姿飒爽的将军们，而是这位看似柔弱不敌风雨的李族女子。
牙老夫人又道：“事情晓儿已书信与我大致说过，至于你想的……未免多虑了。”
一直高悬的心终于四平八稳了。
“当年将军和李大哥的事，我并不是不难过，但我和妹妹想的一样，真心相爱的人，我也不舍得破坏。再说我有晓儿，那就够了。风儿。”
“嗯。”
“风儿，妹妹曾说，风儿是李大哥给她的宝。”
我扯嘴，无法抑制的笑了出来。
母亲果然是我的母亲，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养育之恩大于天。
“安心了？”
“是。”我老老实实点头。
牙老夫人微一沉吟，突然掀起帘布，朝外头喊道：“晓儿，晓儿。”
马蹄笃笃，慢下速度与轿子保持同行。牙晓抿唇不露丝毫笑意，但表情柔和，看样子心情不错。
牙老夫人看向我，道：“风儿，当年不是没有恨过，但很快就淡了。到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只要膝下儿女孝顺，还祈求些什么呢？风儿，有空还是回四河城看看，妹妹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你的。”
我猛点头，心中涩涩不是滋味。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现状容不得我做主。怪只怪自己笨拙看不透人心，屡次三番上了永王的当，而今想脱身都难。
六月底，我依旧无所事事，永王对我的监视与日紧密，最后连牙晓来看我都不那么容易了。
是夜，我鬼鬼祟祟爬出围墙，猛吸了一口夜间凉风，直感到身心倍爽，立马撒开马蹄，飞也似的奔向了相约之地。
心里只想着快点赶往浪河，不可让曲诚久等了。却没有注意身后，已有人悄悄跟上。
浪河中央，一艘画舫悠悠荡着。舫里传出期期艾艾的笛声，伴着女子曼妙的舞姿，在光火闪烁间，柔光阵阵，迤逦万分。
曲诚举杯，道：“还有两月。”
我一道举杯，仰头而尽，“两天都难熬。”
曲诚笑了，上半身探过来安抚我的手，“有我陪着，不算太难过吧。”
我想拍开他也不舍得，干脆扭过头去看舞女妖娆，嘴里不禁念道：“年年复年年，何日是个头啊——”
哀叹之声感染了曲诚，他微微叹息，“残风，我有些话与你说。”
“啊？”我吃了一惊。
“永王让人传话说你中毒之深，我待不下一分一秒，快马加鞭赶回了荼焱。”
所以才会被永王要挟，你也太好骗了吧——我一阵腹诽。
“但在进城的时候我遇到了月公子。”
“我们不提他好不好？”我出声打断，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曲诚抬了抬眼皮，继续说下去，“月公子说你无事，要我回去。我见过他一两次面，知道这人的厉害，也知道他和永王的关系。虽说此人不可信，但他决意是不会害你的。可关心则乱，我就算相信他的话却仍然还是想要自己亲眼确认。”
我不语，江风阵阵，撩起耳际的发丝，随风飞舞。
“残风，你若为那事恨他，可是冤枉他了。”
我放下杯子，理了理膝上的衣服，淡淡道：“我没恨他，只是……”稍一停顿，舞女停止跳舞反而唱起了歌——十八里相送的官道，花了几世的爱恋，别了，散了，化作云烟……
——女子爱柔情，男儿伴刀剑。
这首歌我曾听过，那个短发少年唱它的时候，神情哀怨，我知他心中的苦。
就好似我现在的苦。
“只是，只是——只是看不透，他的真心是在哪里。”
“残风。”曲诚欲要安慰我。
我回他一个柔柔的笑，“曲诚，现在这样挺好，只要永王这事一了，我就回四河。”
曲诚眼里光芒闪烁，激动无法掩饰。
我再不会笑他痴傻，因为我也曾是这样一个人。只因为那人对我小小的一点点的好，就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现在想来，心里依旧酸酸，苦苦闷闷。
纵是无心，闲月，你也该知道我的心吧？若是知道，你又怎么忍心呢？
我曾以为自己一心只可为一人，便拒绝了曲诚的好意。但而今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是一个也放不下，你却又伤了我的心。我没那个愚笨，你一开始对我假意示好，我怎会看不出，只是不说，只是自己蒙了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开始就被你深深吸引。
一百八：欲拒还迎
黑衣男站在我面前，态度倨傲可不一世。想起他在他主子面前的狗腿像，我就反胃。但所谓君子不和小人斗，且忍忍忍忍就好。
小小啄了口茶师泡的茶，微皱起眉头。牙晓泡得——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连小洁都比这什么宫廷茶师的手艺好！
“李公子，王再三交代，望李公子好自为知。”
好自为知？好什么？知什么？不理会，继续自管自喝茶，虽然这茶实难入口。当然不是我有意刁难，但永王给派的宫廷茶师手艺实在不合我胃口。
黑衣男脸色不变，永远的冰山脸。“李公子，小人的话已带到，告辞了。”
我挥挥手，早去——就不用回了啊！
好不容易黑衣男走了，我偷得浮生休闲，又有人来破坏。
气上脑门，我一挥手差点就扔了茶杯，门外有人大声禀报：“花使大人到。”搞得我像住在深宫后院似的，来个人都要禀报三声。
花使细腰纤纤，人未至声先至。“小风风，有没有想爷！！！”
全天下永王脸皮最厚，他花使就数第二，不对！玄缪是第二，花使第三。
我招手让那茶师泡茶迎客人。花使笑脸晏晏就走过来了，说是走，其实更应该说是飞过来的。也不知他们北岛国的人都练了什么，各个身手敏捷，连那个未成年的月使，也是轻迅如飞燕。
“小风风，爷好想你！”拖长了话音，人就像要往我身上扑，幸好我身手也不赖，稍稍一个扭身就坐了茶几另一边。
“花，好久不见。”其实也就十几来天没见而已。
花使嘟着粉色的嘴唇，眼睛扑闪扑闪，“小风风，你都不来找爷玩，爷好寂寞。”
这个……花使大人，您寂寞就寂寞吧，小小李残风可不敢踏这个火坑。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学玄缪油嘴滑舌，“我不是不知花居何处嘛？”一个切身，将茶杯恭敬递上。
花使笑了，笑声清脆可人。
随意的说笑打闹，一个下午悄然过去，留花使用了晚餐，原本想着该送客了吧，这花使脑瓜子一转，猛得抱住了我。
我诧异，却也没挣扎，下意识里就觉得他不会害我。
“小风风。”
“干嘛？”
“你怎么不躲啊？”
……无语望青天。
“呵呵——小风风，永王刁难你，但爷对你可是真心的。爷说过要带你走爷一定办到！小风风先忍耐些日子，到时有爷担待着，永王不敢难为你。”他的手越环越下，在下腰右侧突然顿住，接着反复摩挲。
喂喂！！！大家都是男人，这样子玩很容易出火的！
赶紧握住，佯怒道：“花？！”
花使呵呵笑笑，道：“跟爷一样，小风风的这里也最敏感了！”说着这里，他又使劲按了两下。
我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花使又道：“有些东西，爷想让你看看。”
夜深人静，黑幕中，两个人影飞窜在屋顶围墙之上。突突几个起伏，停在玄黄大道某座民宅屋檐顶。
花使纤手一指，我顺着看去，华灯飘摇，曲水流觞。不解转头询问身边妖娆的男子，花使擒着不冷不热的笑，“永王府。”
我点头，我知道。平生只来过一次，那时闲月和永王相拥，而我当时只是远远望着，就让我心痛。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永王府里飞出一个矮个儿人影。啪嗒一下就定在我们面前，单腿跪着道：“爷，安全。”
这真是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无暇似乎也注意到我那不正常的视线，微微侧了头，瞟我一眼，眼中光芒闪过，但立刻又低眉垂目，乖顺得很。
花使道：“鬼妞子，可有人跟踪你？”
无暇低声道：“无人。”
花使嗯一声，伸手挽了我的手臂，又是两个翻腾，一道落在永王府华丽丽的围墙一角。在花使一路的牵引下，我们顺利抵达目的地，自然当时当刻我是不清楚花使的意图。
等清楚已是为时已晚。
赫然入目的是活生生的春宫。看清主角是谁的时候，我心狂跳！我完全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只是反反复复在脑子里重复着——李残风，你给我离开！你给我离得远远的！可是身子不听使唤，眼睛更像是杂了根，移不开一瞬。
花使嘻嘻的低笑声不绝于耳。
我惊诧，手腕传来刺痛阵阵。花使一张手臂就抱住了我，压在颈项的脑子挤了挤，“怎么这么冷？”
我不语，心里苦得很。
屋内暖帐翻腾，闲月惊叫一声，刹那穿透耳膜，直冲大脑神经。我四肢百骸无不冻僵冻绝，可是人依旧无法动弹一分。
抱住我的力量更强了，而腾腾氤氲之间，永王裸身走了出来。四目相对，永王眼角一挑，嘴角牵了起来。
“何意？”我挤出两个字。
永王温温含笑，“这要问花使大人了。”
花使迅速回头，脸色大惊，“永王！”
永王不动声色，转身离去。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花使往我身上靠，“小风风，你好冷。”
冷——从心底发出的冷，浑身明明颤抖不已，嘴却不知为何？以极度缓慢的速度向两边展开。
我想，我已经知道永王的意思了。
纱帐翻动，人影错错。
沙沙下床的声音过后是人走动的声音，接着懒懒散散低低呻吟。
“昔语，是谁？”
永王掀开了纱帐，丝质滑腻，又顺滑低垂而下。
花使拉我的手，我没有理会。眼直直盯着窗棂后的人影。
“走了，还待着干嘛？”
“我不知道，我只想看看他。”
花使猛一使劲，拉得我踉跄几步跌进他的怀里。“小风风，小风风，你好冷，爷给你暖暖，好不好？好不好呢？”
番外：曾经年少（南昔语）
昔语。
嗯？
牙晓厉害，还是你厉害？
男子魅色，桃花眼弯弯，绝世无双。
当然是我厉害！
他放下批阅的文书，拉过男子的手，道，闲月，你喜欢晓吗？
嗯——男子沉吟，略似为难。
他一阵慌张，拉住男子的手更加用力。
后面男子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男子美目舒展，异常好看。
男子讨着要他爱他，他无法拒绝，或者应该说无法招架。
有心无意，这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实，可他不愿看男子皱眉的模样。
这让他不忍。
他永王名声在外，天下虽分四国，但谁不知道永王赫赫大名。
从没有人让他有这种感觉，所以，他愿意依着男子，顺着男子。
即便他明白，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
永王府里，新人来了，成旧人，旧人未去，新人又来。
这个地位决定了他无法爱人。
他其实很羡慕牙晓，那个与他同岁的少年。
李残风，他不止一次从牙晓嘴里听说。
听说那个人风雅如玉。
听说那个人有颗七窍玲珑心。
听说那个人琴棋书画，无所不为，棋艺上的造诣连国手折枝子都甘拜下风。
听说……
这样子的一个人，他为何从未遇到？
遇到了……他也无法珍惜。
就像闲月。
牙闲月。
那时他们还年少，闲月十六，他十四。
青春正年少。
昔语。
嗯？
李残风，你听说过吗？
男子柔色，眼如流水，波光粼粼。
有听过。
他搁下看了一半的信笺，取过手边的茶杯，道，闲月，你喜欢他吗？
嗯——男子沉吟，略似为难。
他喝茶的动作顿了顿，茶杯攥得更紧。
后面男子说了什么，他还记得，记得闲月眼睛亮亮，说——
说牙晓有多喜欢那个李残风。
说天天夜夜听牙晓说李残风。
说那个人是怎般的清风素雅，怎般的高洁无垢！
他永王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忽视过！
抱着男子，相互取暖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如果是那个李残风，会怎么哭泣？会如何求饶？会在自己身下摆出怎样的羞耻的姿态？
这种想法一度让他陷入自我厌恶当中。
闲月进晓风山庄的时候，正十八。
当时他十六，从帝君手里接过去边境几个城郡巡查的指令。
四河城，李族被贬之地。
四河城城主曲诚，三十有四，膝下只有一子，妻早亡，妾遣散。
他听说四河城城主爱上了一个男子，一个年仅二十的年轻男子。
当时他并不知道那个男子是谁，只是笑四河城城主真是糊涂。
爱，这个字，岂是说给就给的。
高位者，不可轻言爱。
直到他在十里荷塘见了那个男子，他才头一次明白，何为清风素雅？何为玉雕玉琢？
那种淡淡闲雅的风情，连闲月都被比了下去。
可是，他还是笑了。
笑牙晓爱上了这样一个人，笑曲诚爱上了这样一个人，笑自己……
一辈子，遇不上这样一个人。
当时他们还年少，对于爱，懵懵懂懂。
青春正年少。
一百九：心痛难掩
花使声音软软粘粘地道：“小风风，你真让爷心痛——爷不知道会这样子，爷只是……只是好奇。小风风，你不要这样，爷难过，难过呢！”
我轻轻道：“花，好狠的心。”
“小风风？”
“好冷，花，好冷——”
花使拥我更紧，明明是晚暑之夜，我却犹觉深陷极北之巅的寒冰池，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
锁泪珠，无法锁住我的泪。我是那般的软弱，无力——
就像永王和花使说得，我并不是李族人，也不是西炎人。
这不是我的国家，即便我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七年，这十七年，我视自己为西炎人，视这里为生我养我的地方，视这里是我的根。
最后还是花使带我回去，回去的途中，花使反复赔罪，将我搂得紧紧的，深怕我会逃似的。
我虽然情绪波动颇大，但并不是记恨记仇之人，再说按花使与永王的对话来看，花使可能真不知情。
永王，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将我逼到何种境地才合你意呢？
稀奇的是，当晚所有人都到场了。花使见一屋子的人，又恢复他标准的妩媚妖娆像，难得温柔将我放在软榻上，便立刻奸笑着道。
“呦——诸位，好久不见了呢！”
玄缪首先看出了我的不对，但他还在跟我怄气，只是眼神闪烁了一下，扭开了头。倒是牙晓冷了一张脸，自我和花使进屋开始，视线就不曾在我身上停留一分。还是曲诚有心，靠坐在我身边，见我瑟瑟发抖，柔声问道：“残风，怎么了？很冷吗？”
我摇摇头，试着要坐起来。
啪啦——牙晓掀桌走人。
望着他离去的挺直背影，我无奈叹气，他仍旧是傲骨难折啊——低声下气，软声宽慰不是牙晓会做的事。
斜眼瞥到玄缪，玄衣男子微微侧头，手中扇骨旋转，却是侧了身和花使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再看曲诚，他柔情似水的眸子浅浅泛光。
曲诚见我看他，嘴角含笑更深，将我抱在膝上，低头道：“以后夜深，残风不要乱走。就算想出去，也请带上我们随便哪个。”
我嗯一声点头，算是应允了。
“残风，怎么一直在发抖啊？”
我缩在曲诚怀里，持续颤抖，说话也不灵清，“嗯，有点，冷。冷——”
“残风。”
“啊，啊？”
“残风！残风残风！”
昏昏沉沉，谁在耳边唠叨。
细语间，门哐当被踢开，有人疾步走上前。我嘴角扯出了一抹满足的笑，牙晓，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呀——
做了一个梦，梦荒唐无稽。永王跑来问我，问他为什么不曾遇到像我这样子的一个人？说要看看我到底能多悲惨，到时那些曾海誓山盟的人还会不会要我？
我在梦中笑他傻，说有人对他真，只是他不懂得珍惜。笑他年纪还是太小了。
永王狰狞地掐着我的脖子，勃然大怒，李残风！你不知好歹，我绝对不会把闲月交给你！就算，就算他……
就算他什么？我吃力问道。
永王仰头狂笑，你没有资格知道，像你这样子的人没有资格拥有他们的爱！
既然我没有资格，那你为何还想遇到像我这样子的人？
永王愣住，眼神更加恐怖，李残风，你的死期到了！
我啊！一声尖叫，从梦中醒了过来。首先看到的是曲诚焦急的脸，我对他温婉一笑，虽仍觉无力，但还是感激他对我的情意。
这些年来，若是没有曲诚一直支持着我，说不定，李残风这人真的活不长命。
艰难得挪动了下身子，觉得浑身脱力，曲诚立马拿过软枕子给我垫后背。问：“渴不渴？”
我摇摇头，转头看向门口，果不其然，牙晓抱臂靠在门栏上，侧身不知在望何处。我安心笑了，因为在廊道上玄衣男子的背影看上去无比萧索。这让我心里有一丝小小的快意。
我要他低头，绝非易事。但要他难过，还是能力可及。
为我诊疗的依旧是上医院的人，白尧人白衣翩翩，美佳公子。他黛眉拧在一起，似是万分烦恼。
牙晓冷不丁开口，“怎么样？”
“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曲诚追问。
白尧人无奈叹气，“我查不出李公子身体骤冷的病因。请将军另请高明。”白尧人是上医院的药房长，医术虽不是天下数一数二，但在荼焱也算是医者高手。
牙晓眉心皱得更死，冷冷道：“平井司人呢？”
“司不在西炎，赶回来也晚了。”
“啊！！！”众人惊呼。
一直被无视的花使哗啦跌翻了椅子，腾腾腾走到床前，“让爷看看可好。”
白尧人让开位置，花使坐在床沿，静静看着我。
我冲他笑，他却细眉微颤，哑了嗓子道：“是爷不好，爷不该……”
我忙按住他的口，摇头再摇头。
花使了然，轻轻歪头，露出难得的清秀一面，他将手按在我的脉搏上，闭目沉思片刻，突然张眼。
“如何？”曲诚焦急问道。
花使长叹一声，说了白尧人一样的话，“很难说。”
“很难说是什么意思？”最后连跟我冷战的玄缪都急了。
反而当事人的我最平静。其实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早就是具破烂身子了，若不是又遇上了牙晓和曲诚，同时还遭遇玄缪这一遭，本来我是打算和史可了此残生的。命中注定是短命一条，争来争去又有何意？更何况，当时我存了求死的心，才会使用强行提升内力的药物。药物效果是好，但后果……是在糟糕！
这些，我可一句都不敢和那几个在乎我的男人说。
花使突然提到一人，“云子夜。”
众人齐齐望向他。
花使脸色死灰，但还是咬牙道：“云子夜，巫师之祖，更是——更是这世上仅存寥寥的神之后裔。”
众人哗然，皆是如坠云雾。但神之后裔这四字却让他们抓住了希望。
“若云子夜真是神之后裔，残风又是巫族人，他一定会救人的对不对？”曲诚道。
众人不语。
我握住曲诚紧张到发抖的手，与他四目相接，宛然一笑。“曲诚，没事。”
曲诚急道：“怎么可能没事？我看你都虚弱成这样了。你知道你都昏迷了几天吗？我以为你就——就再也……再也……”他说不下去，颓然软下身子，却紧紧将我拥住，“原来永王没有骗我。真的是中毒之深！”
永王？他可骗你不浅！什么中毒之深？我这明明是多次药物袭击下的骤然爆发！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时，花使走到门口廊台上，举目远望。
一一十：始祖降临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肩膀突然抖了起来，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呼呼飞舞。整个人透着不正常的气息。
“花。”我不免有些担心。
曲诚一把将我按在床上，道：“你待着，交给我们就好。”
牙晓飞身一跃，跳上廊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他艰难地扭过脖子，远远望着我这边。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的心扑扑扑狂乱地跳了起来。我有种预感，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我们。可是我们却无法辨识，只感到不可抑制的恐怖气息。
“牙晓！”我想叫他下来，我害怕了。手脚冰冷，那种不安感瞬间席卷全身。无论怎样都好，无论要我怎样都可以，但千万，千万，这些人不能有事啊——他们可是我如今唯一在乎的人，所以，老天李残风求你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请让我担待，让我来扛。我愿意，愿意接受一切的惩罚。
狂风大作，风中带着噬人的血腥味，浓重而又腥臊，还有恐惧。
我内心无法控制的大声喧哗，离开！必须离开！
刹那间，天地失色，一人长袍翻卷，墨发如瀑，华服冠帽，墨绿色的眸子暗暗发光。云子夜以无上的高姿态悬停在空中。他身旁蹲着赤发红衣女子，笑得跟个野兽似的，尖嘴利牙，另一侧鹰眼青年透着一身让人如入地狱般的死灰败然；再后面——
史可兰衫飘摇不似真，微皱的眉头，乍然在我心口投下了一颗炸弹。我脑子轰一声，即刻失去知觉。
原来——原来，永王要我等到秋闱之后是因为他啊！
——站大路中央，也不怕被撞死啊！哎——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个麻烦。我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到了那里，你可不要乱走乱动，知道吗？啊呀，我都忘了，你话说不清，视力不好，就算想……那也不可能的。
小葵，等我当了大官，有了钱，第一个就给你。
 我，当然是住带前后院的大房子，在东宁街骑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每三日在七居楼开一桌，点上店里最好的东西，天天去友客茶肆喝茶。
老婆，不娶了。
有小葵就够了。
小葵，莫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我问他——史可，你，有没有后悔，惹了我，这个麻烦？
没有，从来都没有。他回答得那么坚定。
等你病好了，等我当了大官……小葵，我带你回我们江州。荼焱这地虽繁华，但人心大都不纯，小葵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史可叹气，声音放的很轻——小葵，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真的弱不禁风，被人一推就倒，那样儿，看了挺心疼。你心眼那么直，以后一定会被人欺负。但等我当了官，我们就不用怕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史可，史可——你说了那么多，你对我的好，我都一点一点刻在心里，我虽然离开了你，但我从未曾有忘掉。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难道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吗？”我发出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沙哑声音。史可，莫要让我言中了啊——
史可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却被前面的鹰眼青年挡下。云子夜往前走了几步，张口，天籁之音，“李残风，不。”姣好的眉头一皱，微微翘起唇角，“应该是乐乐。呵呵——千山个笨蛋，取的怪名字。”
我目瞪口呆，完全不知对方所云。
云子夜轻笑如丝，瞬间，人落在我跟前，他弯下腰，厚长卷翘的羽睫轻轻扇动，“知道我是谁吗？”
我立马点头，这是我与这位巫师鼻祖的第二次见面。可在这位神仙似的丽人面前，每次我都很狼狈。
云子夜微微斜了头，呼的吹口气全喷在我脸上，伸出手指了指后面，道：“乐可，你兄长。”又将视线在四周扫视一遍，笑了，笑声不大，但足够扣人心弦。
云子夜道：“这是我们巫族的孩子，我要带他回去。”傲气而目中无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我最近的曲诚，他嗖挡在我面前，直视云子夜，低声道：“阁下是……”
“呵呵呵——”赤发红衣的女子尖着嗓子笑道，“曲曲人类也敢如此放肆！公子，让星梅来教训他！”说着，直接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同时抽出腰间的殷红长鞭随意甩动几下，呼呼这声震耳欲聋。
牙晓眼疾手快，从四人高的廊台上，半途拦截了白星梅。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铮铮铁甲之声，更有马儿嘶鸣，马蹄轰隆。
云子夜迅速转过头，朝着无人的方向，恨恨道来：“这纠缠不清的东西！清林！”
鹰眼青年和史可以光的速度单膝跪在云子夜前面。墨绿色拖地长发哗啦左右一个摆动，云子夜优雅地举起右手，五指一张一弹，一道金色光芒嗖得射出。那二人头都没回，直接沿着光芒而去。玄缪一见状况不对，也飞速跟了上去。但不多时，那马蹄声处传来阵阵骇人的惊呼、悲鸣。
我心一阵抽搐，再也顾不了什么，跳下了床。曲诚要拦我，被我眼神顶了回去，却不想一直默不作声的白尧人会将我护在身后。我看着他清瘦的身形，不知为何有股难言的情愫。就好像和他相交甚深。
“云族长。”白尧人的声音和他人一样，听来很舒服。
云子夜啪啦抬了抬眉，道：“白族的小子。”
白尧人不否认。
云子夜又道：“小杂种。”
白尧人身子抖了一下，点头。
我心中苦涩难堪，原来他与我一样——血统不纯，怪不得会产生相惜相交的情愫。
“我的路也是你可以挡的吗？白族何时骑到我头上来了？”
“云族长，尧人只是不解，同为东武人，为何单单您要亲自来接李公子回去？更何况东武是个自由的国家，并没有人身限定。”
云子夜抿唇一笑，“呵——他和你的身份不一样，小子。要知道乐儿可是乐族族长的儿子，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接他回去？”他又面向我，“乐儿，千山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他不懂。你若恨他，我可以教训他，要他乖乖的，绝不敢说个不字。如何？”
“我是谁的孩子？”
“没有人告诉你吗？北岛的女人果然是蛮夷一族的后代。”云子夜不屑冷哼。这话入了花使的耳里，着实不顺。
原本只是静观的花使被云子夜话中的鄙睨气到，边施展轻功边大喝着冲了过来，“姓云的！你这邪魔，让爷好好教训你！”
只看到云子夜手臂轻轻一挥，花使便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弹着飞了出去，猛得撞在了树上。
一抹灿金色闪过，花使不断下落的身体被人接住。月使甩甩金色的卷发，亮金色的眼眸窜过一股杀气。同时而来的还有那个万恶的永王和他的暗部。
月使本待将花使放下，再找云子夜麻烦，料不到花使性子烈，从花使怀里跳下来就张开手抓伸向了云子夜。
此时此刻，我已经无法理清自己的头绪，到底是在想什么干什么，鬼使神差地跳过白尧人替云子夜挡下了花使用尽全力的攻击。花使诧异，睁大了漂亮到极致的媚眼，手缓缓从我胸口中拔出。
血，嗖嗖得——喷发而出。
我狰狞了眉目，想不透是为什么。我听到云子夜轻灵的声音，夸道：“好孩子。”我呆了一秒，人就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云子夜接住了我，我闻到一股淡然的清香。那是来自异域的奇妙香气。
熟悉，熟悉到另我彷徨。
“好香——”
视野里，云子夜笑得轻柔。“好孩子。”他再次道。
好孩子吗？我觉得好笑，可笑不出来，五官僵硬着，听到曲诚和牙晓撕心裂肺的叫唤，好像还有谁？他的声音也混在惊呼中，但我已无法辨识了——
怎么会这样子？我并不想死，不想死的——还有，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做呢——没有告诉牙晓我对他的心意，没有主动吻过曲诚，还有玄缪，我还来不及和他和解。还有……
闲月。
我还没问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痛——
意识脱离身体。
一十一：东武蜂岛
当我恢复意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万里苍穹，耳畔茫茫大海，波涛汹涌。我躺在甲板上，一直海鸥飞过头顶，脚步声渐渐靠近。
那女子掰过我的头，拿起手边的药碗就要往我嘴里塞。这具身体的破烂程度我还是了解的，料想她也没理由害我，乖乖喝下了两大碗药。一身繁花的女子放下药碗，探了探我的体温，就起身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人一蹦一跳走过来。还没走近，就喊开了，“啊呀呀——子夜子夜！那人醒了！快来看啊！！！”
妙乐之声随后，“九儿，莫要乱跑。”
那叫九儿的又腾腾腾跑向传出声音的地方，“子夜子夜！我要吃桃花酿。”
云子夜的笑声竟然也可以那么温柔，“九儿，再淘气就把你送回落那里去。”
“啊！——”九儿尖声大叫，“不要！我讨厌死白落！”
云子夜哈哈哈笑得清脆。
我在甲板上躺了一天，太阳落山后被那个鹰眼青年扛回船舱的房间，第二日一早又被鹰眼青年扛到甲板上躺着。
三天后，云子夜来看我。
“永王没有拦你？”我问。
云子夜嗤之以鼻，“就他，呵——这世上能拦住我脚步的人还未出生。”嚣张傲慢到极点。不过，他有傲慢的资本。
我扭过头，看到船进了码头。问：“这是去哪里？”
云子夜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你的家。”
“我的家？”
“乐族族地。”他停顿了一下，复又道，“蜂岛，离荒芜之境最近的地方。”
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道：“荒芜之境？”
云子夜抿唇微笑，视线飘远，“你应该会喜欢那个地方，但是……”后面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放下我，走进了船舱。
二日后，四匹马马车停在一座豪宅前。守门的护卫像是有预知的本领，同时把厚重的铜门推开，齐声呼唤——恭迎云族族长。
云子夜由九见方扶着最后跳下车，他抬头望了望匾牌，道：“乐儿，到家了。”
我抬头看，金色大字——长乐府
接待我们的是个头戴灰色冠帽的中年男人，操一口柔软的话音，温声温气道：“给云族长见礼了。”
云子夜理都没理他，直接仰倒在软榻上，眯着眼问：“千山呢？”
“呃——”那中年男人笑道，“云族长莫着急，族长他在洗浴呢！一听说您要来，可高兴坏了。”
云子夜还没说什么，九见方就啪得跳到中年男人面前，扬着脖子叫唤，“喂喂喂——没大没小的！敢让子夜等？活得不腻烦啦！”
我发现，跟在云子夜身边的人就两个德行——要么像白星梅，狂妄得没天没地，要么像那个鹰眼青年，冷得跟万年不化的极北之巅似的。完完全全的两个极端。
中年男人脾性极好，不管九见方怎么刁难，一直端笑赔礼。可那九见方明显是被云子夜宠坏了，没尊没长，直逼得中年男人哑口无言，值得呵呵赔笑。
我看着都觉得失礼，不禁暗暗叹气。
这时，厅堂内里有一声娇笑传出。“九见方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吵什么吵！小心我脱光你当众迷奸个三天三夜，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让你哭天喊地不应，动弹一分不得。”
好——好厉害！
心里乱佩服一番，身旁的云子夜突然笑出了声。清脆悦耳，仙乐一般。
那人咳咳两声，叫着子夜直接飞了出来。啪啦扑了个满怀，四肢缠绕着抱住了云子夜。一颗金色的蓬松长卷发在云子夜怀里磨来磨去，嘴里嘟囔着：“子夜——你，你竟然房事进行到一半抛下人家就走了。你你你——继续啊！”
说完，不顾众人在场，竟然手脚麻利地脱起了云子夜的衣服。
我当场愣住，完全傻掉，脑袋一片空白。连那缠人功夫一流的九见方都傻愣愣得张着嘴巴，惊吓过度。
幸好云子夜出声制止了他的行为，那人不依，还要扒云子夜衣服。云子夜眉头一皱，作势要生气了，那人才闷闷地停止不良动作。
“子夜——怎么了啊？先前不是挺好的嘛——”
云子夜抚了抚对方纯金色的漂亮卷发，道：“千山，你看我将谁带来了？”
乐千山缓慢扭过头，那是一张迄今为止我见过最华丽最炫目的五官，白瓷肌肤，粉嫩的唇瓣。他的视线轻飘飘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小杂种。哼！”
“我——”
云子夜揉揉乐千山的头，又对我安慰笑笑，“小杂种也是你生的。”
乐千山啊大叫一声，“胡说！我没生过孩子！我是男人，不会生孩子！”
我满头黑线，本来还有一丝见到生身父亲的冲动兴奋，现在在这个华丽男人大呼小叫中，消失殆尽，一丝不存。
当夜住在长乐府，面对窗外明晃晃的月光，想起了那一洋之隔的他们，心里苦苦的。我的离开，铁定给他们带来不小打击。但云子夜要带的人，谁敢拦其路？阻其道？
我早说过的，那永王怕是要失算了。他天机算近，却低估了云子夜的能力。
摸摸左胸口，还有刺痛传来。
不幸中的万幸，花使那一招插偏了方向，不然——纵使云子夜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束手无策。
我还记得花使不敢置信的表情，和牙晓他们撕心裂肺的叫喊。
心里好痛啊——
初入秋，寒意深。
院中小池泛起银银光芒，斑斓的鱼儿打着尾巴，跳出了水面。哗啦——水花四溅。
远处传来乐声飘渺——竟是哭哀之音。
打开窗子想将琴声听得再真切些，却被一抹黑影挡下了动作。
窗棂外，男人棕黑色的外袍融入黑夜之中。乐千山的声音一改白日的娇俏甜腻，低沉道：“我生出了你，不代表要对你负责。”
“我知道。”
“知道？”他靠近一步，我不自觉退后一步，他笑了一声，“知道还不知廉耻地跑来做什么？”
我惨淡笑开了，“乐族长，是云族长非要带我来的。我可是一醒来就在驶往蜂岛的船上了。”我说的是实话，虽然想见见自己的亲身父亲，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如果给我选择，我宁愿待在荼焱，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更何况，这个所谓的父亲，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乐千山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了想，追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六岁前的记忆？”
那人越走越远，待身影消失在黑夜中时，他的声音才幽幽飘了过来。
“问那女人去。”
我低头，那女人是我母亲，是死是活我都不清楚。
或许花使知道，毕竟是他们首先提起我的身世。但细想想，失忆就失忆吧，有没有那段记忆又何妨？再说，现在我有他们在，还管其他什么。
这般想着，心里舒服多许。
一十二：伊人再会
云子夜问：“不想留在这里吗？”
我摇摇头。
那方九见方笑的奸诈，他一定是在高兴少了一个人分享云子夜的注意力了。明明还是个不大的孩子，独占欲怎么会这么强的？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孩子才会有那么强的独占欲。
云子夜没有挽留我，而是将手放在我脸庞，道：“你身上的毒我已驱尽。这块玉——”另一只举着当初白尧人送我的碧玉，正面梅花妖娆，背面阴刻白字。
我即刻明白，原来白尧人口里的神医就是云子夜了。
我点头，上了离岛的船。回头再看一眼，却看到那抹金色的身影站在暗礁之上。风刮得宽袍猎猎，玉带飘飞，胡乱挡住了他的眉目。可我不会忘记，他华美的五官和冷漠的态度，还有这刻，望着我的表情——那般慈爱。
嘴角不禁扯开笑容——有这样当做回忆也不错。
回程中陪同的还有史可，现在应该叫他乐可。背靠在船栏上，他视线飘渺，似有所思。船离了岸口，徐徐开出。九见方在岸上蹦蹦跳跳，手舞足蹈，感受到我的视线，他挥得更用劲。
“喂喂！你们一个叫乐可，一个乐乐，真有趣！哈哈哈哈！！！”
我疯了——谁家生的孩子？也真不讨人喜欢。
不想身边噗哧一声，我立马转身看去，竟看到乐可来不及掩饰的笑颜。心里微微丝丝的暖意窜过。语气稍微缓和些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云子夜说的，我不是很清楚。
乐可一愣，随即撇开头，给了我个形状不错的后脑勺，“可算兄弟吧。”
……
“巫族自认半个神族，性事旺盛，偏偏性趣特殊。同性相爱，异性相斥。同性相交是谓情爱，异性相交是谓子孙后代。所以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往往稀薄凄凉。
我的出生是偶然，母亲是个性情温顺的女子，她有了我却不敢告诉族长，独自一人带我上了无人的小岛，然后在回去的途中被索命蜂追杀至死。带领索命蜂的族人没有找到我，而我就那样以地为床以天为盖，侥幸长大。
云族长寻到我，带我离开无人岛，等成年才见到自己的父亲，却被厌恶。后来得知自己竟然还有个弟弟，便瞒着云族长去寻你。之后你都知道了吧——我不希望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斯身世俨然是个悲剧。流有一半巫族血统的我们是不被承认的存在。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在巫族亘长的岁月面前实在太过浅微了。我想带你离开，但终究是自不量力。”
他声音徐徐，淡淡的，好似讲得是个众所周知耳熟能详的故事那般轻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心中泛苦。
我有幸得到李寒松满心满意的父爱和李家女子半疼半骂的母爱，而他没有，在一座孤岛上，只有星辰浅云相伴。
浪涛声声，我俩相望无言。
突然，乐可扭过头，笑了起来。
“小葵，我叫你小葵吧，乐乐太逗了。”
我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他道是乐观。转念再一想，经历过磨难的乐可，其实更懂得人生享乐。
乐可笑道：“即时有乐即时享，莫待无时处处想。”
我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一路上，有人相伴，除去未感寂寞外，更因为有乐可时时妙语连篇，两人相处甚欢。直到上了岸，踏上坚实的土地，我回头去寻乐可的身影，却看到船只离岸，而他立在船头，与我遥遥相望。
我急着追问，“你去哪里？”
乐可笑答：“回江州。”
江州？他曾说带我回江州，可是他本不是江州人啊——
“小葵，江州水美人美，你若得空，一定要来。”
沿岸是我追跑的身影，还有来不及说的话语，都随那海风吹散。恐怕——此生，李残风与乐可再不可能相见。
快马加鞭赶回荼焱，我的心又再度吊高。忐忑之外，便是无尽的思念。
记得离开蜂岛的时候，云子夜对我说过，他已将我活着并回去的消息带到了荼焱。这会，马儿入城门，一声嘶鸣，掉转马头就往晓风山庄跑。
不知不觉间总有种感觉，似乎那里有什么在吸引着我诱惑着我。
在晓风山庄一里外下马，我徒步走进庄内。山庄依旧空旷，无人把守，也无人气。来到拱月门前，脚步顿了顿，迟疑后还是抬脚跨了进去。
昔日一幕幕往事，尽数在眼前晃过，我微微弯起了眼角。好似牙晓他们就在面前，争着吵着闹着，时而意气风发，时而哀声叹气，就算对我冷眼相待，我也不觉腻烦。
推开松寒阁的门，吱嘎过后，一束微弱的光芒刺晃了我的眼。我微眯起眼，原本舒畅欢愉的心情一下子掉入了谷底。在迷蒙视线里，永王抓着闲月的脖子，满脸诧异地盯着我。
“在下不是鬼怪。”我说，出乎意外的心平气和。
对方愣了几秒，直起身，作势拍拍手，道：“本王知道。倒是李公子……”在流泻而下的温柔月光中，永王淡薄地笑，“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呢。一爪穿心都要不了你的命。”
我不敢长时间对视他的眼睛，总觉得永王看人是在看人的灵魂，走到屋中的茶几边坐下。斜眼瞄了闲月一眼，立马朝永王的方向看去，“不知永王在此为何？”
“李公子呢？”
“牙晓的地方，在下自然来的得。”
永王笑了声，道：“呵——晓的地方，本王自然也来的得。”
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
正正衣襟，摆起了脸，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望二位相处愉快。”我躬身，就要退出房。
不想脚下没注意，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手臂被人掐住。
永王笑得轻柔和蔼，“李公子小心。”
我用空余的手扶住门栏，谢道：“在下谨记在心。”
“本王好奇。”永王还不放手。
“好奇什么？”
永王把手放开，抱胸倚了门，至上而下瞅着我，“李公子魅力无限，怎么本王就看不明白李公子最喜欢的人是谁呢？”
若不是因为骂人有失李族贵族身份，我早破口大骂了。他这话若让其他几人听到，还不和我翻旧账，然后又是一顿你我相看两相厌，心里不爽憋得难受，不好动粗只好动怒。好好的关系让他永王一句话挑拨得支离破碎。
真杀千刀的！
我笑得谄媚，“永王眼高，在下区区小人不登大雅，永王看不明白也属正常。”看得明白，我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说完，拔腿就走。再待下去只会破坏了我今夜好心情。
人到了长廊上，才算缓过劲来。我依着廊柱慢慢蹲下身子，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明月。
——闲月，越是要逃避越是无路可逃。
你让我好难受——
番外：无辜是罪（玄缪）
有些人总爱拿无辜当借口，玄缪就是一例，最最典型的一例！而玄缪也是凭借这手欺骗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为玄机楼赢得无数钱财。
所以当他从朴厉手里接过花手葵百李残风的资料时，大叹世界无奇不有——于是，他开始疯狂地收集关于花手葵百的所有资料。
“区区认为，人分三等。”
“哦——晚辈受教了。”雨花门三当家柳朝羽淡淡应和。
“高等人，低等人，不是人。”
玄缪很是骄傲地提高了声音。
“那楼主认为，晚辈是哪一等人？”
“自然是高等人了。”
“那楼主认为，门外的朴姓是哪一等人？”
“自然是低等人了。”
“哦——”
“三当家？”玄缪小声问，“三当家认为区区是哪一等人？”
……
“三当家？”
……“晚辈认为……楼主自己都不知道，要晚辈从何而知？”
玄缪貌似高深得斜着眼瞟了柳朝羽一眼，道：“这世上第三等人，才是最高级的人。”说完尤觉自己高妙，哈哈大笑。
流朝羽很不客气地冷哼，心道——果然不是人。
无辜的人，往往都是厚脸皮的人。
玄缪的厚脸皮功底，雨花门三当家最清楚。
所以当李残风大骂玄缪混蛋脸皮比铜墙还厚时，他该庆幸，他不是第一人。而在玄缪眼里，李残风才是那个脸皮最厚的人。
他分析李残风的资料，查看李残风这几年的经历，从六年前初入荼焱到六年后再入荼焱，将这六年间关于李残风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最后总结道——此生，定要和这人纠缠不清！
只因为他们二人都是同一类人！
玄缪觉得自己不是人，是认为自己超凡脱俗，不是一般凡人可以比拟。而认为李残风不是人，纯粹是为跟李残风纠缠而落得下场凄惨的那些人可惜，大叹李残风这人真不会做人。
当李残风亲自找上门来的时候，玄缪肚子里笑翻了天。
玄缪还记得他和李残风的第一次见面，第一面他就对李残风印象极深。李残风来找他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拜托玄机楼办事的人大都是豁出去了的，只因为他们玄机楼要求古怪，代价极高。
玄缪先试李残风的身手，要求襄阳郡郡守首级。李残风不愧花手葵百称号轻松搞定。二试李残风的羞辱心，尝到了李残风身上美妙的味道。三试李残风的忍耐力，解除自己与苏家三小姐的婚约。李残风照样办到。到此，玄缪完全被李残风这人迷住。可是他同时也忘了自己靠近李残风的初衷。
玄缪最痛恨自己的事就是低估了李残风的魅力。当情敌一个个出现的时候，玄缪已是措手不及。但他玄缪是什么人？他可是江湖第一楼玄机楼的楼主！
虽不能独占这个人，玄缪还是赖着脸皮，霸着李残风不放。管他是月公子还是牙将军，还是什么曲城主呢——
为了和他们区别，玄缪从来只叫他葵百。
葵百葵百——葵花百相。
永王说：“玄缪，此事完后，本王放你自由。”
玄缪冷笑不止，“永王，您真是物尽所用啊——”
他踏出永王的府宅，月公子靠在门口，见他出来，淡淡道：“玄楼主。”
玄缪有礼回答：“月公子。”好似他们根本不认识对方那般。
月公子挽着淡然浅笑：“残风是个心软之人。”
玄缪暗道：区区当然知道。面上波澜不惊，“区区受教。”抬腿就走，又被月公子叫住。
“玄楼主，莫要伤了他的心，可好？”
玄缪扯开了嘴角笑，却是苦笑无声。
因为为时已晚，当晚他就要与李残风走上不同的道路了。可自己又不能如实和他说，说自己欠了永王一条命，只要此事一了，他便可以真心与他，再无半分假意。
再不会欺他瞒他，骗他伤他。
他玄缪高傲自负，断不会低下头，说这些丧气话。可是他是真的那么想的，但李残风却永远都听不到。
李残风拦下他，说：“你好好说清楚，你到底是为何这么做？”
玄缪面无表情，“既然葵百无心于我，多说无益。”
李残风急了，急的话都说不清楚，“玄缪，你无理取闹是非颠倒，你狼子野心，枉费我如此相信你！”
“对！我狼子野心，欺你瞒你，骗你上钩上当，给你设套引你入圈。你还拉着我做什么？你既然这般厌我恼我，还不快快放开我？”玄缪不禁也火了。
“我……”
“葵百，我和你——”
“和我什么？”
和你——玄缪深深望着李残风，可是和你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实他多想让他知道——他对他，他对他，是真心的，不惨半丝假情假意。
在荼焱城郊外，玄缪在车内弹琴，十指细细绕过琴丝，琴声悠扬飘出。透过薄薄车帘，他见到那人飘逸俊美，端坐在雪白的雪马之上，五官娟秀宜人。
喊到嘴边的葵百二字，他又深深咽了下去。手指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叮——”杀伤力极强的音啸噌得从指间流出，直冲牙晓而去。也带着他的不满与不甘心，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
凭什么站在李残风身边的人，不是他？凭什么大家都伤过他的心，就只有牙晓可以站在他身边？凭什么？凭什么月公子被李残风凉在一边，他玄缪被李残风恶言相冲，就你牙晓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关注在乎？这些，都凭什么？
明明都是一样的心——
玄缪想到这里，突然对上了李残风的眼，夕阳在李残风身上洒下金色的光芒，衬着那张玉石般光滑柔嫩的脸蛋儿，他心里一阵悸动。
明明，明明那么爱你，却偏偏无法靠近你。
葵百，我和你，到底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仲夏花开早，携手与君赏——
葵百，我会弹琴会写诗，还会舞剑；花前月下，我能伴你左右，让你欢笑……这样子的我，还不够好吗？
我不再装无辜，不再装老沉，不再说那些让你生气的话，也绝不再在众人面前调戏你……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葵百，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一十三：相处无安
走到思园门口，我再度迟疑。
园内争吵声很大，似乎要动起手来了。
我快步走进园子，沿着游廊，顺着声响，一人挡住了去路。
“公子还是别进去为好。”
“小洁这是作何？他们在吵什么？”
小洁俏丽的脸蛋儿一红，道：“公子明知故问。”
我被她说得傻呼呼的，问：“我不知，小洁直说，若不说，那便放我同行。”
“那可不行。”小洁摇头，“将军有交代，不到他们做出决定，公子都不能干涉。”
“我不干涉，只是看看听听。”我想干涉，也无法子干涉。那几人各个比我能耐。
小洁笑呵呵道：“小洁知道公子焦急，可是……哎！公子您怎么可以耍赖！”
我立在高处，视线飘远，轻声道：“小洁，我应该听你的。”
“那当然！”
风有些大，小洁的声音依旧甜美清澈。她站在下风口，笑容可人。
百步外，牙晓和玄缪对恃，虽然没有动手，但现场一片凌乱，惨状可悲。曲诚坐在一边喝茶，笑脸晏晏。廊上，宫灯明晃晃，风来而动。
“牙将军是看不起玄机楼吗？这么个破园子，对区区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楼主的意思是残风喜欢的园子是破园子，那楼主请回吧，大家没什么好说的了。”
“区区没这么说。”
“哼——楼主言过而不实。”牙晓冷哼，声音不大。
眼见着玄缪脸色越来越黑，快要发作，曲诚啪嗒放下茶杯。
曲诚的视线左移，刚好瞄到我，笑呵呵道：“既然来了，还不下来。”
嘭——所以人的视线都往我这里挤，我硬扯开嘴，笑得为难。一个是心头上疼的人，一个是难舍难分纠缠不清的人，要我怎么做？
他们二人前些日子一见面就打得昏天暗地的，就算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在两只老虎屁股上搞动作。再说那二人岂是一般的老虎？
我还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兜着转。忙摆出殷切的笑脸，道：“二位这是在争什么呢？”
牙晓凤目瞪起，低喝道：“残风，下来！”
玄缪明着和他干，“将军这态度像是对待你所谓最在乎的人吗？”
玄缪，你这人——太奸诈了！
还好还有曲诚出来打圆场，笑眯起了眼，柔声道：“残风，早等你呢——将军和楼主正在为残风你住哪里争吵，就看你的决定了。”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你们二人都能斗成这样，能耐啊——
“住哪里不是住，无所谓。”
牙晓脸色一沉，“思园安静，且你也欢喜不是？”
我噢一声，的确思园合我心意。
玄缪冷不丁插话，“山庄无人，静是静，但太静，不利身体。”
难为他还记得我底子不好，这些年在外更是没好生休养。不过，玄缪，你干嘛说话眼都不瞅我下？
牙晓道：“要人多还不简单，残风住进晓风山庄，我自然也会搬进来，到时人自然就多了。”他冷冰冰的样子，骄傲中偏又带着冷艳。让人恨不起来。
我脚下一蹬直接跳了下来，牙晓飞身将我接住，又斜翘了眼向玄缪挑衅。我欲哭无泪，无能为力。只好挨着牙晓，省得多事多乱子。
玄缪虽有间隙，却又说不出口。找了最偏僻的位置坐下，取过侍女递上的筝，三两下轻拨，几个音节欢快跃出。
“想听什么？”
风影摇曳，斑驳交错。
“流觞转曲。”
玄缪秀气的容颜微微泛红，修长指尖瞬间跳跃在琴弦之上。是曾经被世人称作仙乐的流觞转曲。
流觞转曲，曲分三段，首段轻快悠扬，中段舒缓流畅，到了尾段，音突然拔高，一句——天人相隔，难相惜，难相惜，直唱出人泪水连连。
“残风。”曲诚轻唤。
我扭头看他，腰间牙晓的手稍稍缩紧。
曲诚轻叹，“残风。”他仰头看天边明月，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是他最苦的笑容，“既然放不下，又何必强颜欢笑。我们在你被云子夜带走的时候就已想通。”曲诚直凌凌看着我，道：“君欲一心为一人，奈何人人待君心。月公子的心思你我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若心中无你，又怎会在离开你之后便再无欢颜？”
我低下头，想起永王掐住闲月的脖子。
我亲耳听到永王的怒喝——你说什么？你说你爱他？！闲月，你是在跟本王开玩笑吗？
闲月冷笑——昔语，自欺欺人，不是你的作为。
其实曲诚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张开手掌看手心，断断细细纹理，纵横交错。我的心何尝不是痛的？闲月离开我后，我又何尝有真正的开心过了？可他既然心中有我，又为何……
“曲诚，他若心中有我，岂会做出这些事来？岂会三番四次……我宁愿他无心于我，也不愿看到他依在别人怀里，露出痛苦的表情。”
曲诚叹气，玄缪的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发出期期艾艾的声音。
气氛一度陷入沉闷。这时，庄南面突然发出惊悚的尖叫声。
“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凄厉。
四人互看，面面相觑。
还是牙晓先反应过来，呼了牙狼要他先去查看声源处，又面朝我们沉色道：“庄里没几个人，此事蹊跷。”
曲诚点头，对我道：“我与牙将军先去探看，你们二人暂且留下，以防万一。”
我瞄了玄缪一眼，他刚好也瞅了我一眼，两人尴尬地咳嗽起来。
“咳——行，带上这个。”我掏出袖子里藏的小型信号弹，“若是安全，就放一个，危险放二个。”
曲诚微笑着牵过我的手，话语轻柔至极，“残风，多心。但我喜欢。”
我脑子轰一声炸开，脸更是红到熟透。
曲诚，你，你，你可真会调情呢——
一十四：闲月之迷（上）
候了一个时辰，我还算坐得住，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我就开始着急了，待第三个时辰我哪还能镇静？眼见着天际泛黄，天也快亮了，但曲诚和牙晓却毫无音讯。我坐立难安，只好哀求着看向玄缪。
玄缪目不斜视，开口就道：“葵百担心？”
这不是废话嘛——
“其实依葵百的能力，这根本难不倒你。”
玄缪话中有话，值得推敲。略一细想，就大脑发胀，怎么都想不通想不清楚。脑子晕晕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跟前的玄缪身影也越来越迷糊。
“玄缪。”我轻唤，有气无力。
玄缪的表情很奇怪，“葵百，现在区区若趁人之危，显得太没风度了。”他摇头晃脑，双手将我的脸捧起，“本来区区不打算告诉你的，但看葵百这样……区区不舍。他们二人若有个万一，区区可以想象，葵百定会记恨区区一辈子。对不对？”
对——我不仅会记恨你一辈子，还会报复你一辈子。李残风可不是光明正大的君子。
玄缪续道：“葵百知道吗？那时你没有追上来，区区……区区好生伤心。但区区对你全心全意，恨你不起。葵百，你要区区如何待你？”
我想摇头告诉他我不知，但却使不上一分力来。
沉气探了探自己的内力，竟发现丹田虚空。我惊诧得望着玄缪，不敢相信他竟然使阴招暗算我！
玄缪笑了，笑不出声，但笑容酸涩。“葵百，你竟会这样看待区区。你说——区区能不伤心吗？”
“区区岂会害你。”
你可害过我一次。
“区区这生只会害你一次，逼不得已，但葵百应该没兴趣听区区与你慢慢道来。不过。”玄缪一停顿，我心里就更慌。直勾勾盯着他，就希望他继续讲下去，别再让我提心吊胆了——他既然说只会害我一次，那这次又算什么？
玄缪低头，轻轻触碰我嘴角，抬头，一脸羞涩，“好久没碰你了。”
喂喂——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眼见着天色变化，心有千斤恐惧压着。
“葵百，区区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玄缪笑得像个孩子，眼睛雪亮亮的，“区区就喜欢葵百爽快的个性。葵百，有人要害牙将军，你说，你会怎么办？”
我心中一凛，面上立刻表现出不快的情绪。
玄缪倒吸一口气，道：“哪日葵百能这样待区区，区区死而不悔。”
“葵百你且听好，这事关乎牙将军的性命，区区只说一遍。”
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人知悉葵百今日到荼焱，算准时间和情况，设计引诱牙将军，请君入瓮，易如反掌。他即已恨到这地步，牙将军性命危也。晓风山庄闭庄多日，将军虽武功高强，更有曲诚牙狼在，但终究是以少敌多，胜算低。局早就布好，只待天一亮，到时……葵百，区区今日卖你这条消息，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吗？”
玄缪的指尖弹出一颗药丸，含在嘴里，又渡给我。我强压着怒气将药吐下，一股热气立时蔓延全身，力量也随之归来。我冷冷盯着对面这张秀气无辜的脸，心头火气更甚。
“我回荼焱的消息是你透露的？”
玄缪一听，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原来在葵百眼里，区区不过是如此低劣无耻之人。区区这般表达自己的爱意，最后还是被葵百当狗屎看待。葵百！”
我浑身一震。
“葵百。”玄缪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消息是月公子透露的，你身上的药也是月公子下的，设计害牙将军的人是虞星辰，这一切都与区区无关。而这趟浑水……区区也不会再踏入一分。只是——”
玄缪起身离开我，站在残月下，清风撩起他的衣袖，轻忽缥缈，“葵百，这次算你欠区区的，也算区区还给你的。至此之后，区区与你……再无相干。”
话到这地步，再傻也该懂了吧，可是我那时候真的傻得可笑。嘴角一阵抽搐，“玄缪，你什么意思？”
“你说区区什么意思？”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纠缠。”我头一扭，飞身奔向了牙晓去往的地方。
后面人看着我的眼神，我是一辈子都无法知道了。可就算再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不是我残忍，只是牙晓的命和玄缪的感情比起来，我只能这么选择。
当我坐倒在牙晓的墓前，一杯一杯借酒消愁的时候。玄缪也是这样站在我背后，一言不发。
离开回晓风山庄的路上，玄缪问我，后不后悔？
我不屑地笑了声，这世间和这些人没有给我后悔的机会，你说我后不后悔？
玄缪愣了一下，葵百，你总是这么冷静。冷静到令区区心寒，却偏生放不下。
玄缪与我相遇到最后，只有那一次用了我自称，后来他再没说过我这个字，区区是他谦称还是自傲的表现，我也没有机会问他。总之，当一切都化为乌有，我依旧能够淡淡地挽着笑，坚持着我的坚强。
一十五：闲月之迷（下）
虞星辰握着短刀，迟迟没有下手。帐帘后，有人轻咳，是在暗示也是在责怪。
门“哐——”被人踢开，我扶着门栏，满脸的惊诧。
短发花袍少年慢动作回身，铜铃大眼在我身上缓慢扫视一圈，道：“我早料到玄缪不是省油的灯。”
“星辰，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语气听起来顺耳。
虞星辰转头瞟了一眼黑色拽地丝帐，曾经纯净无暇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也想知道我这是在做什么。”
风呼啸着刮起了帐子，哗啦哗啦，帐帘翻卷，帐后，桃花眼水波流转。
我猛吸一口，突然疯狂地咳嗽起来。
凄厉的咳咳咳声回荡在空寂寂的逸风居内，外头天半开半暗，狂风大作，毛骨悚然。
看着掌心红色的印迹，我旁若无人的大笑，人也站不稳，左脚绊右脚，倚靠门栏的身子滑倒，跌坐在地。“闲月。”我抬眼看帐后之人。
“闲月，闲月，闲月闲月闲月……”
“不要叫啦！”大喝声从帐后传了出来。
我含着笑，视线停在牙晓毫无知觉的脸蛋上，魅惑的凤眼而今紧紧闭合着，我笑意更深。“闲月闲月闲月闲月……”人看着牙晓，嘴上反复念着闲月的名字。
闲月闲月，这次你真是伤透我的心了——你知道吗？闲月，你知道吗？我可以原谅你的背叛，你倚在永王怀里我都可以笑着说我爱你，不准牙晓说你不是，绝不允许自己对你有一丝怀疑。更多的时候，我都宁愿是我自己想多，也不愿相信那些明摆着的事实。
所以，“闲月闲月闲月闲月闲月——”这两个字让我的心在滴血呢——闲月。
“不要叫！不要叫！不要叫！！！你给我闭嘴！闭嘴！闭嘴！！！”帐帘掀开，闲月冲了出来，一把拽起我的衣领，咆哮道：“我叫你不要叫，不要叫，听到没有？啊？！”
“闲月。”我伸手，依着他弧度优美的脸庞慢慢下滑，想起他流着我的泪，哭着我的痛。在极北之巅的那几天，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梦。“真的是我自作多情吗？”
闲月不语，用空余的手朝后一挥。
错过闲月的头，我看到虞星辰再次举起手中的刀，这刻他的眼里没有一丝迟疑，手起刀落，血花四溅——
牙晓——
我猛然推开闲月，几步跨到牙晓身边。血洒了一地，榆木地板被血浸染，腥味阵阵充斥了我整个鼻腔，整个大脑，整个身子。我犹觉不信，怔愣看虞星辰，“你下得了手？”
虞星辰像看傻瓜一样看我，“下得了手？下不了手？”他又看自己手中滴血的刀，刀面锃亮，映着可爱的脸蛋儿，狰狞诡异。
“星辰？”
虞星辰抬头看我，“残风，我恨你，也——”他的视线定格在牙晓惨白的肌肤上，“也恨自己。”
“残风。”
衣摆被抓住，我迅速扑倒在牙晓身上。电光石火间，背后传来致命的痛！汗沿着额头滴落在牙晓光洁的脸蛋上。脸上突感冷意，牙晓抚着我的脸问：“痛不痛？”
我摇头，痛——只是痛在心里。
窗外投入道道光线，我对视闲月，道：“为了什么？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牙晓是你朋友，我……我是你的什么呢？”
闲月往后退了一步，他猛烈深呼吸几次，道：“因为想要独占你，要一个人独占你！残风，我虽然多次说只要你能留一扇门给我，就算小一点也没关系，但，但我不甘心啊！你看我的眼神和看牙晓不一样的，根本不一样的！”
我轻笑，忍着痛笑，“闲月，你瞧瞧你做的，你问问你的心，我对你难道比牙晓差？人本只有一心，而今我硬将它拆开来给你们，你又嫌我多情。”
我摇头，笑自己傻，“早知道，我不如一个都不爱。”
那样的话，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又何须闹到这地步？牙晓不需为了我屈尊降贵，曲诚不需赴汤蹈火，玄缪不需掀开他神秘的面纱，而闲月……
“闲月，是我错了。”我深深望着他。
闲月脸色惨白惨白，“不，残风，不！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将头埋在牙晓肩窝，狠狠吸食着他身上的味道。令我熟悉的味道——
最终章：挥手明天
我坐在马背上，入秋后的荼焱，是满天满地的红枫飞舞，秋菊香四溢。柔和的风抚着我的脸庞，我扯起嘴角。
牙晓追上几步，“真要回去了吗？”
握紧手中的马鞭，我回头看了另一匹马上的曲诚，道：“嗯。”
马缓缓向远离都城的方向移了几步，后面牙晓又叫了我一声。
“残风。”
我摸摸马头，想当初一坐马就想吐，而今在马上却游刃有余，人这东西，变起来连自己都吃惊。
“牙晓。”我运气送声，“我父亲说过——对人要么爱，要么恨，要么不在乎。最痛苦的便是又爱又恨。父亲没有骗我。”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虞星辰疯了，因为他对牙晓又爱又恨，这是人世间最折磨人的情感。虞星辰不够坚强，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可我不能——我还有爱的人，所以无法逃避。即便我对闲月，爱到了骨子里，也恨到了骨子里，我还是要面对我对他的感情。
那年我二十三。
回到四河城，住了一个月，我就向曲诚告别。说我要出去走走。
曲诚依旧含着包容宠溺的笑，道：“这一去要几年呢？”
“说不准。”
“散散心也好，但我老了，等不了你多少年。”
曲身抱住了他，在耳畔道：“曲诚，别再等我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我的心知道这值不值得。”曲诚将我挤在他的身体里，柔声道，“残风，我会等，会一直等，等到我老了，等到我走不动了，等到我发白齿落。我也就死心了——死心了，也就，也就……残风，你一定要记得，还有一个人，在四河城，十里荷塘，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一定……一定要回来！知道吗？”
在外流荡一年，这期间去了趟江州，找到了乐可，和他唠嗑了几天几夜。乐可拍拍我的肩，笑曰：“小葵长大了——”
一巴掌拍开他的狗爪，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乐可笑眯了眼，“小葵，往事即已成往事，何不笑看人生。”
我跳上马背，居高临下朝他喊：“往事不堪回首，人生谈何欢颜。”
扬鞭启程，后头乐可笑得别提有多大声了。
离开江州又大费周折去了雪城，一个风雪夜，曲诚敲开了我暂居的院门。瞧着跟前一身风尘的男人，我问道：“怎么来了？”
曲诚道：“等待真够折腾人。我怕再等下去，真要成了灰入了土你才会回来。”后面一句才道出他的心声。
十指抬起，盖住曲诚的双眼，我稍稍踮起脚，亲吻了他烫人的嘴唇。
曲诚他己不是城主，便随着我走南闯北，绕了整个大陆一周。在北岛住的时间最长，原本想寻找关于自己亲生母亲的事，但却一丝线索都没有。不过北岛民风开放，不论男女老少各个气势磅礴，住得还算适宜。
二十六岁那年入冬，曲诚整整一个月没有露出笑颜。就算我旁敲侧击，十八般武艺上场还是没让他开颜。直到有个夜晚，曲诚握着我的手，沉声道：“残风，牙将军死了。”
“哦。”我随口应着。
曲诚吃了一惊，“残风？”
我推开他的手，慢慢踱出房间，在游廊上，望着一树枯叶。泪水湿了脖子——
很多时候我觉得牙晓太任性，可是扪心自问，其实都是我在任性。
牙晓是应公而死，和他父亲一样，为了这个国家奉献自己的一生。可是，他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我还别扭得不敢承认自己爱他。
曲诚要陪我回荼焱城，我没让，孤身上了荼焱。
在思园荷塘菡萏榭内，我倒了一杯又一杯，桂花酿醉人，偏偏我醉不了。满桌子的酒盅，我浅浅地笑着。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因为父亲的离去，而碰了自己最不感兴趣的酒。为的是换一夜的沉醉，却是枉然。
在思园浑浑噩噩过了三夜，我最终还是站在牙晓墓前。望着墓碑上牙晓的名字，一时有些怔忡。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将他推上了死路。但在他死前，我的确没有让他真正开心过。就算有，那也太短暂了——可我并没有料到他会离开的那么急。急到等不了我回来，就这样离我而去。他要我如何去寻他？
牙晓，能放声大哭该多好？
在你面前，我一直都端着长者的身份，企图给你缺少的爱。那么，现在，我可以哭吗？反正就算你看到了，看到了也不能笑我对不对？就算你笑我，我也听不到，看不见，摸不着……
牙晓，我哭的时候，请你抱抱我好吗？
哭累了，躺倒在牙晓的墓前，我抚上他的墓碑，想象着是在抚摸他的脸蛋，无声笑了。闭上眼睛，又好像看到牙晓来到我身边。
他乖巧地蹲在我身侧，推推我，道：“残风，醒醒，地上凉，不要睡着了。”
我看到的是牙晓十二岁的模样，那个时刻蹙眉不懂何为欢笑的孩子。
“残风，你睡着了吗？”
“残风？”
“残风——”
……
“牙晓，你陪我一起睡吧——我寂寞，一直都很寂寞。”
“残风？可是我不困啊。”
“我，很困，也很累。”
“残风，残风？残风——呵，真拿你没办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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