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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晔》（完结）作者：小飞
一 

离国京城附近不足三十里，有一条岐江，江水宽阔，利于行船，沿途尽是些繁华港口。往东纵横八百里，东临武郡，西望夏州，就进入了肃国的领地。 
四月正是水涨之时，青色江面上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商船穿梭云集，码头上更是嘈杂喧闹，不时有奇异服饰的商人经过。 

白露苍茫，水光接天，青年伫立在江边远远眺望，一身赭衣在风中飞扬。他取下纱帽，露出洁白容颜，但见黑发、赤唇、明目，可惜形单影只，孤寂怅惘。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离开皇宫已有十来日了。还是因为天子李士雷,不仅灌醉他索要了一夜，第二天竟铁下心来不让他走，甚至在手上割出了老长的一个口子。 
他拿眼睛一瞟就知道未伤着筋脉血管，随口说了句：“这点伤有什么，两天就好！” 
不料皇帝立时脸色发青，指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你到底有心没有？！还要我对你如何？你大概早就想好了归宿，是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伤心欲绝，手上的血一滴滴淌在地上，接着再不看他一眼，发狠道:“好，我放你走！只是今次你若离开此处...就不用再回来了！" 
早就习惯了被爱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当下一股冷气嗖嗖地堵在心里，难受得厉害。他冷脸昂起头，扯着红衣转身就走，背后却是哗啦一声巨响。砸吧，砸吧！反正你贵为天子，坐拥四海，我原也不能要你如何！可为什么一想起来就止不住的气血翻涌，胸口发闷呢？ 
梅子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真的不要自己，开始还在京城盘桓，有意无意总在皇城外晃悠，甚至和平时一样目中无人。直到有天终于看见他的车辇仪仗从跟前隆隆驶过，这才傻在路边白了脸。 
他怎么忘了，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自然绝无悔改。 
年轻太医当下用纱帽遮住脸，背起医匣，只身离开了京城。 

值此仲春之际，江上水波不兴，清风吹动着耳畔几缕长发。他喃喃地道：“不就是回到以前的日子，行医逍遥，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怕，而是思念。一想到从此见不到那人，心里就空荡荡的少了一块。 
行囊里再也没人给他预备金豆子了。以前每次走的时候，李士雷都会亲手数好一袋小金豆子交给他，意思是只要用完就早点回宫。眷眷深情尽在其中。那小小的锦囊他还留着，却和他的心一样已然空了。 

正午时分，临江的酒楼里熙熙攘攘挤满了食客，这“醉仙楼”百年老店，掌勺的一手绝活儿，备有自家陈酿“太白仙”，远近闻名生意特好。 
店小二上了菜，却跟掌柜的使了个眼色。窗边上有人独自喝闷酒，纱帽遮住了面容，赭红色宽袖下一只白皙的手，正端着酒杯浅酌。掌柜一看桌面上只有花生米和素菜一碟，背着手道：“客官酒用得差不多了，加点菜么？” 
那客人头都未抬：“不加！再来一壶酒！” 
“这个...不是我们怠慢，今天的酒实在是卖得差不多了！” 
“没酒你开什么酒楼？！嫌我付不起帐是怎么的！”那人声音清亮，语气却是又快又利，不知哪儿来的火气。老板也来了气，一口咬定就是没酒不卖了。 
赭衣青年长身而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店大欺客，你活得不耐烦了吧？！”隔着轻纱隐约见他上下打量老板，又道，“经络阻滞，肝风内动，风火上扰。怪不得，我要是你就回家躺着了！” 
周围的食客一听原来是位大夫，都纷纷帮他说话。掌柜脸上肌肉抖动，想命人打他出去，怎奈胸口一阵气短，眼看着龇牙咧嘴趴在了地上。 
那大夫冷笑两声，却袖手旁观不予理会，扔了几个铜板刚要走，袍袖忽然被人拉住，“医者父母心，这人被你气得犯了病，你好歹给他看看再走！” 
开口之人是临桌一名食客。只见他身材颀高，矜持自若，面容年轻却带着风霜浸润的痕迹。微微笑着，一双明澈眼眸，灼灼生辉，近乎穿透的视线竟让梅子晔有些敬畏。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扯回了衣袖。这人气质好生特别，自己性子散漫，最怵这种看上去城府颇深、行事决断之人。 
“在下姓陆，字征明。区区薄面，大夫便救了他如何？”他言语随和，微一抬手，随从立刻躬身捧上五两白银。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梅子晔却觉得左右都有人虎视眈眈。 

又撞上什么微服私访的大官了吧，梅子晔心下着恼，世上难道就没有一处清静地方？ 
“要治他也可以！”他飞快地取出针卷，在掌柜的额头胸前各扎了几针，轻轻捻了捻，就见病人忽然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死过去了。 
众人顿时大哗，陆征明也是一怔，梅子晔“啪”地合上药匣，对他冷冷地道：“你要我治，我已经治完了。”这时掌柜家人和酒楼护院闻讯赶来，又哭又闹，楼面上顿时乱成一团。 
陆征明不怒反笑，眼里刀锋一样显露出光芒来，“好手段！好医术！莫非天下人小小负了你的心意，你就要杀之而后快么？” 
梅子晔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他平素举止不端，这才惹病上身。又欺人在先，我凭什么救他？！若是这人死了，也是你好管闲事让我动的手！” 
“无礼！”“大胆！！”左右随侍早就按捺不住，破口大骂。陆征明上下打量他，皱起眉头：“强词夺理，岂有你这样的大夫！给我拿下送到官府去！”三四个人影应声扑向了他，梅子晔早有戒备，手中一团寒光，身法轻盈，不一会儿给他找破绽冲下了楼梯。 
临去时风大，扬起了垂纱，惊鸿一瞥，竟露出了点漆黑眸和似醉非醉、流光溢彩的一抹笑靥。 
“罢了，不必追了。”陆征明被他顷刻间的风姿所引，抬手止住侍从。身在一旁看得明白，酒楼地方狭小，那大夫左手一把金针几次想撒出来，都怕伤及无辜没有出手。 
正在这时，掌柜的却一骨碌从地上哎哟哎哟地爬了起来，额头上的金针明晃晃地还没拔，转眼神气完足，显然没什么大碍。伙计抢到他身边说了经过，掌柜立刻跺脚懊恼道：“神医啊，怎么这就给打跑了！” 
陆征明听得神医二字，哭笑不得。此次出行确有遍访名医之意，不过这大夫医术虽好，性子凭地偏激，言语上非要跟他较劲，还略施小计把他摆了一道。不过下次若是落到自己手里，回想那番容色，他举目望向窗外，“倒要看看他能逃脱几回！” 

二 
“这位大夫，敝上偶感不适，烦请您给号号脉！”开口之人斯文得不象个家丁，却是一身厮役打扮。 
梅子晔叹口气，这饭还是要吃的。他从没有缺少过钱财，虽然在外游弋，但随遇而安，也没怎么挨过饥寒。这次不同，眼看囊中空空如也，无奈只好在市集摆了个号脉的摊子。 
跟那人来到了码头，临近日暮，碧水之上一艘气势巍峨的双层楼船，飞庐雀阁，船身甲板皆用桐油擦得雪亮，长长的桅杆直刺晴空，和近旁诸多简陋商船相比，隐隐然卓而不群。 
“先生您这边请！”他们上了船，四下里水手都训练有素地低头干活，绝无一丝粗鄙笑骂之态。 

梅子晔进了船舱，幽暗中床榻上躺着一人，缦帐低垂，却是个男人。领路人躬身退下，梅子晔不由皱了皱眉。船舱里很安静，地板上一缕缕折射了光线，明晦交错，远离尘嚣。 
他上前一指轻点病人脉搏，忽然缩手惊道：“你这是....？！”他的反应够快，可惜赶不上那人迅捷，手腕一翻扣住他的脉门，梅子晔只觉得半身酸麻，惊怒之下连挥数刀，却被一把攥住了左手，正是酒楼里见过的陆征明。只听得他道：“又见面了！神医好利的刀子，今日就待我给你个教训！” 
“你、你到底想怎样？！”听出他的惊惧，陆征明笑了笑，反手一掌切在梅子晔的左胁上，伸臂正好接住他瘫软的身子。纱帽连同束发的带子一起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无损半分明艳，近看更是美得动人心弦。陆征明屏住呼吸，久久的竟未能移开眼光。 

梅子晔苏醒的时候天已然黑了，大船似乎停靠在岸边，船舱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幽香。他一动，就发觉自己双手被缚在身后，倒在锦缎的大床上。伤处闷闷地痛，大概肋骨伤了。 
屋里烛光柔和，半晌有人来到床边，梅子晔立刻挣扎了一下，“喂！你怎么蛮不讲理，凭什么抓我？！” 
那人简洁地道：“我家中有一位病人，想请大夫移驾诊治一下。绝无歹意，不必惊慌。”这哪里是请大夫，分明是绑架！梅子晔大怒：“废话少说，赶快放开我！” 
“不过此前既然有幸一睹大夫的真容，倒还有件事麻烦于你。”陆征明语气斯文，谁知竟毫不客气伸手过来撕扯他的衣衫，梅子晔大骇，刚一动伤处立时剧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了冷汗。 
那人缓缓俯身，颇具回味地轻轻抚上他的嘴角，眼眸深黑，笑意烂漫：“你还是乖乖顺从了吧。” 
梅子晔睫羽抖动，似乎惊惶失措，然而片刻淡色薄唇却微微挑起，妩媚之意大增，直把陆征明看得发呆。 
“这句话，不巧原是在下常说的。”他被缚的双手忽然挣脱，措不及防一指头点在那人肩下，接着把他推倒在床上，“不如你也....乖乖地从了吧！”他故意凑近，热气几乎吹到了陆征明的耳垂上。 

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梅太医面带轻笑，收起袖中银刀，两支长长的金针毫不客气地插进那人胸口，金针截脉，奈何他有多大本事，也承受不了这等痛苦。 
陆征明果然痛得脸色雪白，一双眼睛却仍然漆黑闪亮地盯着他的脸，叹道：“你生气的时候果然美得很那..."梅子晔二话不说，又是一针，那年轻男子渐渐变了颜色，浑身颤抖，死死咬住了嘴唇。梅太医微感奇怪，按理说他应该呼救求饶才对，却宁愿把唇咬得鲜血淋漓也不肯示弱，想来心性颇为高傲。 
医者心地本善，梅子晔把针收了回来，对他道：“你伤了我两根肋骨，本来叫你该疼足一个时辰。但是...念你本意并非大恶，就此两讫，告辞了！” 
对方明澈的眼神静静打量着他，半晌道：“现在放过我，你不怕后悔么！” 
“后悔？！”梅子晔冷笑着转身就走，“人生在世，最不值得的就是后悔。”尽管这样，他心底却微微一酸，真的不后悔吗？为何梦思萦牵，依恋不舍的仍还是那个人。 

他用力拉开舱门，一阵烈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浓重的水汽。黯淡天幕中明月高悬，映亮了头顶巨大如飞翼般的三重风帆。整艘船竟然无声无息地破浪而行，舱内感觉不到丝毫震动。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放眼两岸荒凉的原野飞逝，轻舟已过万重山，再回头怕是不可能的了。 
梅子晔心中一寒，回到船舱内，那人没等他开口便道：“此船名为蒙冲，船体两侧装有木叶轮，人力踏动配合帆力，船行如飞，日行三百里。此刻，应该已经接近了武陵。” 
年轻大夫微微一晃，“你究竟乃是何人？” 
“解开我的穴道，我不伤害你就是。否则就算你跳了江，也逃脱不掉！”陆征明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暗自运气冲穴，谁知梅子晔毫不客气一针刺进他后颈，朦胧中只见一张绝艳的容颜越来越近，听他柔声道：“真的逃脱不掉么？”紧接着黑暗席卷了他的视线。

日出东山，清波粼粼，两岸新绿麦田间浮动着雪白的雾气。梅子晔在船舱中坐了大半夜，幸好陆征明御下甚严，无人敢来窥探打扰。船行百里，只怕已接近了边境。 
晨曦中，床榻上那人被他刺中睡穴，鼻息温暖，却睡得极沉，似乎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只见他两道长眉拧在一处，面容清肃，梦中仍然心事重重。或许他家中真有病人，但哪有绑架调戏大夫的! 
陆征明似乎不怎么经常出手，那一下子要是挨得实了，估计倒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就是自己了。 
一想到他的轻薄，梅子晔顿时面上飞红，着恼不已。天底下只有李士雷一人能够亲近他，既然遇见这姓陆的魔头，还是速速逃遁为妙。 

过得一个时辰，船靠岸边码头。梅子晔面不改色地开了舱门，和迎上来的总管行礼道：“大人心绪烦劳，五内不和而失眠，经在下按摩刺穴已有改观，这一觉尚有两个时辰才能苏醒，醒来进米汤调养，当无大碍。”他一番话头头是道，摆足了太医的架子。 
好在那些酒楼动手之人没有现身，他暗自庆幸，自袖中掏出一张处方，笑眯眯地说：“有劳管家，此方专为大人日后调理之用，安神思、调经络，必有大益。” 
管家命人查看，说主人果然熟睡香甜，心下甚喜，至于为什么这大夫进了船舱竟然一夜才出来，也就不便追究。 
船上的人看他提步迈上踏板，迎着江风忽然回首清爽一笑，朝霞辉映，瞻视眄睐，当真艳光四射,飘飘然不可方物。 
也难怪，这样的人若是站在大人身边，那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总管半晌回过神，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到底在瞎想什么。不过陆征明年纪轻轻，位高权重，却对那些千金们冷若冰霜，自是眼界极高。 

岐江蜿蜒至武陵，水势平缓，离国和肃国便以此为界。两国素来交好，通商自由，边境上热闹非凡，往来穿梭摆渡的船只不断。 
梅子晔之前游历，从未离开过离国，此番脱身，有种天高任鸟飞的轻快。回望京城远在天边，又莫名其妙地招惹了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再呆下去唯恐滋生事端。索性走得远一点，走出那人管辖之地，天地如此广阔，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他。 
梅子晔通过关卡上了渡船，江水碧蓝，艄公摇着橹，亮开嗓子唱起了俚曲：“遍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歌声入耳苍凉，梅子晔望着滔滔江水奔流直下，纵横千里，心中不由伤痛。李士雷明知他一无所有，怎么还忍心抛下他一个，难道非得象那些妃子一样被牢牢拘束在禁宫么？去国离乡，此行路遥漫漫，前途未卜，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原来没有了归宿的自由，竟是意想不到的凄凉。 

此后不久，前往肃国都城的驿道上，一队马车缓缓行驶。前后都有精兵护卫，旌旗招展，戒备森严。最大的车辇里，坐着两个布衣老者，须发花白，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对面的青年身着黑色镶银边的袍服，明眉秀目，然而脸色不大好，似乎是余怒未消。 
陆征明一醒来便接到急报，只好弃船登岸，赶往都城。然而在码头上还是忍不住将负责守卫的总管痛斥一番，吓得众人面如土色。 
总管耷拉着脑袋听训，心中大喊冤枉，船上明明有大夫，偏不用非要到市集上请郎中，还关起门来不许进去。谁会想到那人如此风姿，竟然胆大包天害到主人身上。 
分明是大人自己着了圈套，为美色所惑……不过这话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吐露。两名礼聘来的大夫一路上看着总管趾高气扬地呼喝，转眼就被骂得狗血喷头，不由对面前这人暗生畏惧。 
陆征明轻轻咳嗽一声，两个大夫立刻打醒了精神。只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药方，漫不经心地道：“刚得了个方子，听说颇具强身健体的疗效，劳烦两位验证一下。”说着端起茶盏，眼角却留意两人的神色。 
两个大夫捧着方子细细审视，看到最后一行蓦地瞪大眼睛，面面相觑。陆征明心知那狡黠之人开的方子定然有诈，不知是毒药还是哑药，定了定心神道：“此方有何奥妙？” 
那年老的一个手都抖了，吞吞吐吐地回答：“此方前十味药，确有养神之效，颇为精妙。只是加上了这最后一味羊藿，阴阳互克，土木相生，益肾...填气...”竟瞪眼直看着他声音越来越小，陆征明十分不耐烦：“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大人，乃是、乃是一副效力刚猛的…春药！” 
陆征明一个按捺不住，茶喷了一身，右手捏着茶杯咯咯作响。千万莫要再给他撞见那个大夫，否则……他一把抄过药方紧紧攥住，定然要让他自己尝尝这滋味！ 


三 

肃国国都依山傍水，东面云岭状若卧龙，清泉怪石，曲径通幽，山顶常年烟霏云敛，四时景致各不相同。梅子晔买了马匹从容北上,春日莺飞草长，他一路行来饱览了田园风光美景，只觉得心中郁闷大减。 
肃国富庶之地，好吃的好玩的层出不穷，他盘缠不够之时，便在一地停留，到医馆当两天坐堂大夫，种种疑难杂症鲜有能难倒他的。当地百姓见他医术奇高，形态明丽又风流可喜，纷纷捧了钱财食物招待他。等数日后进入都城门关，梅子晔俨然一个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神采飞扬，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晌午过后，梅子晔信步游荡，与离国京城高门深院的开阔相比，肃都别有一番韵致。亭台楼阁皆用云岭特产的青石砌成，城中遍植花木，水脉相通，桥下不时有轻舟飘摇而过，华光涟漪，引人遐思。 
待到了市集，方显繁华都城的气象，大小店铺栉比鳞次，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梅子晔最中意热闹，买了几个新鲜杨梅边走边吃，各种新奇玩意儿看得他心花怒放。肃国人身材高大，水土滋润的缘故，大多肤色明润，看上去颇为养眼。梅子晔转弯抹角学会了几句肃都的柔软口音，蹲在药材摊前讨价还价，他口齿灵黠又识货，说得小贩最终苦着脸折给他一大堆药材。 

一会功夫梅子晔走到市集中心的空场，看见许多人挤在一堵墙跟前看热闹，好奇之下凑了过去。 
一告示曰：“慈亲连日来缠绵病榻，药石惘顾，愿求天下名医妙手，如有能医母疾者，愿许以白银千两，保荐入太医院清阁寺为官。”落款为“中书侍郎晏丹溪”。 
路人议论纷纷，“晏侍郎斯文君子，性情宽厚，又是大大的孝子，可怜啊。”一老者道：“清阁寺没派太医么？”“到这地步，怕是太医也束手无策了。” 
梅子晔原本不欲多事，刚要离去，人群分开上来几个家丁冲着他行礼道：“这位大夫留步！” 
梅子晔看看左右，众人哗啦一下退了半步，把他晾在了中间。他叹口气，自己背着一包药材，藏也没法藏，闻都能闻出是个大夫。 
为首之人满脸热切地道：“小人是晏府的管事，主母病重，方才得药摊的张阿哥报信，说有一位精通药理的大名医经过，幸好没有错过了！” 
梅子晔一个趔趄，报应来得快，买药才杀价半两银子，后脚就被人给卖了。那管事的机灵，看他有还有犹豫推托之意，七手八脚率人将他拥进轿子，抬起来就跑。 
梅子晔上轿之时，眼角一撇忽然看见那卖药小贩笑嘻嘻地在旁看热闹，手里掂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无奸不商啊，谁说肃国民风淳朴来着？ 

晏家三代为官，俱为饱读诗书的贤明士子，府邸坐落于城东，雕梁画壁，陈设颇为考究。管家躬身请梅子晔下了轿，穿过花园直入内堂。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推托，索性领教一下清阁寺太医们的高妙。 
后院里站了一堆捧着手巾、痰盂的使女，房门开着，未及黄昏便生起了火烛。屋里人影绰绰，有人低声谈论，还有一两声压低了的啜泣。梅子晔对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嗅着风里一股药味，心中有数，当下静静地负手而立。 

半晌一位形容憔悴的素服男子匆匆迎了出来，哀戚之情言溢于表，但举止有度，便是肃国中书侍郎晏丹溪了。他一眼看见梅子晔，却也微微错愕。斜阳西照，年轻大夫身处豪门深宅却无半点忸怩，反而神定气闲，显然见惯了场面。 
晏丹溪好感顿生，见礼后顾不得客套便请他入内号脉。房内烟气重，梅子晔隔着纱帘替那贵妇人号了脉，遂来到府邸正堂。 
屋子里早有五六个大夫侯着，晏丹溪便为他一一引见：“这位是清流谷的张神医！”“众生堂的赵崇，赵名医。” 
梅子晔被那一大堆“神医”弄得心烦，最后来到两人跟前，晏侍郎恭敬执礼道：“这两位，便是我清阁寺的太医正曹大人和朱大人。”两人果然端足了架子，大刺刺地受了礼。 
大凡病人对医生，不管医术如何，自然而然就有种祈求尊崇之意，梅子晔却最讨厌在病人面前拿捏。悬壶济世，本来就是医者的本分。 
晏丹溪见两位太医不搭理梅子晔，好心解释道：“曹大人家世渊源，礼聘入朝之前，民间尊称圣手医仙……”话音未落，却听噗哧一声，梅子晔竟然笑出声来。 
众人也在肚子里暗笑，曹太医一副棺材瓤子的身板，容貌干巴巴的却又自命不凡，平时老拿鼻孔看人，一副模样果然与“仙”字相去甚远。 
老太医当下吹胡子瞪眼，却不知面前青年就是当年大闹离国太医院的祸害。至今离国太医一听见“梅子晔“三个字就要头痛半日，从上到下无一幸免，何况还有一个动不动就摸着梅太医的素手眼直直痴呆状的皇帝，什么名君风范全然不要。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曹太医鼓起眼睛，“这位是…?”晏丹溪一时语塞，回首看着梅子晔。 
艳丽青年垂眼淡淡地道：“在下梅子晔，逍遥江湖一个游医，无名小卒，不足挂齿。”名医们面面相觑，几双眼睛盯着此间主人，均想晏侍郎急病乱投医，连江湖骗子都当宝一样请过来，曹太医更是重重哼了一声。晏丹溪不料他这么说，微觉尴尬，既然号了脉又不好赶走，当下请众人落座议论病情。 

曹太医当仁不让，捋着几根稀疏胡须，开口道：“依老臣所见，晏太夫人脉象六阴，平素两手寸关沉细，此乃脾胃失调，虚寒挟热之症，宜温中补脾，清热理气，用燕窝、雪耳、太子参等固本培元之药。”他话音刚落，众生堂的赵大夫立刻抚掌赞叹，“曹太医所言极是，太夫人身体如此虚弱，定要益气滋养、小心风寒。” 
一众医师唯太医院马首是瞻，或应声附和，或大赞曹太医的高明，纷纷云以我清阁寺的威名定保老夫人的平安。 
晏丹溪坐在上首，却微微皱起眉头，恳切地道：“在下才疏学浅，却是听不出太医方才的高见与前日、大前日所言有何不同？”一语犀利，满堂的大夫顿时张口结舌。“家母病势日益沉重，恕我直言，恐怕还需另辟蹊径。”众人偷看两位太医的脸色，一时安静下来。 
晏侍郎忽然瞟见角落里，那红衣郎中直盯着墙上的字画，眼波迷离，魂游天外早就不知跑神跑哪去了。“梅神医？梅神医！”他连叫两声，毫无反应，只好提气喝道：“梅子晔！！” 
被这一声骇得几乎滚下了座位，梅子晔手忙脚乱地起身道：“啊，晏大人有何吩咐？”“想听听大夫你对此病的意见！”那神医二字自动降成了大夫，晏丹溪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动气。 
梅子晔却是宛转一笑，容光焕发，瞬时大家都觉眼前一亮，好似一朵花忽然绽放，光彩耀目。听得他语声清越琅琅，“夫人此病，在下的诊断唯有两字而已...！”他转身对着晏丹溪，“乃是‘滞食’！” 
晏侍郎眨了眨眼睛，似乎难以相信。梅子晔双眸微微眯起，扫过众人，“老夫人大约十数日前一次过进食过多油腻，所以厌食腹胀。现下却有胸闷，此为进补过度之症。加之房内污浊，气闷不畅，是以加重。” 
“十余日前，不正是家母的寿筵吗？家慈最喜爱的就是腊汁肉，当时连尽两碟...!"晏丹溪一拍大腿，下堂亲自挽了他，连声催促道：“果然是真神医，快请速速开方吧！” 

那一张方子真是前所未见，太医骇然道：“梅、梅大夫，这山楂陈皮粗品，老夫人尊贵如何禁受得住？” 
“对症而下药，病人何分贫富贵贱。”梅子晔冷冷地说。太医院整天对着皇亲国戚，治起病来缩手缩脚，不管如何先拿大把的补药砸下去再说。只要病人不死，就不是太医的错，若是不巧死了，哪张方子也挑不出毛病。梅子晔对此真是再清楚不过。 
他的药方尽是些草根树皮，一剂药下去，晏太夫人便睁眼清醒过来。两三剂后，竟是大有好转，坐起身连连喊饿，梅子晔吩咐只能吃米汤咸菜。悉心调理配合针灸，数日后原本奄奄一息的病人便豁然痊愈。 

晏府阴云一扫而光，阖府上下喜气洋洋，对天上掉下来的梅神医敬若神明，连中书侍郎见了他都口称“恩人”。 
梅子晔顿觉别扭，病人既痊愈他便要辞行。这下可是为难了晏丹溪。晏太夫人虽然是一品诰命，丞相之妻，性子却极为泼辣，揪着儿子的耳朵说若是一日不见梅神医就吃不下饭，命他留住恩人。 
无奈之下，晏丹溪只好陪着梅子晔游山玩水，听曲看戏，又拉着他结拜兄弟，一晃又过了半月。 

四 

离国暮春时节，处处芳菲馥郁，参天的木芙蓉、合欢树撒下浓荫，微风徐徐，鸟鸣宛转。然而华丽的宫殿深处，却有一阵寒风在众人心头盘踞不散，五月暖阳也不能使之消融。 
三司副史悄悄地从御书房里退出来，碰上门外等候的大学士沈寒林，微微摇了摇头，便急步离去。 
“还是没找到么？”沈寒林心中暗叹。只有几个近臣知道，这许多天来，皇帝李士雷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每次只要门一响，他便急忙转过身来张望，脸上一派欲言又止、期盼渴求的神色，然而一次又一次失望地垂下眼。到如今，那人走后第二十九天，他已经不再望着门口了。 

沈寒林在天子身后跪地行礼，如他所料，皇帝一动不动地负手而立，书房里静寂无声。 
隔了许久，李士雷转过身，俊秀的面庞苍白而削瘦，眼光里却有一种东西，使得沈寒林悚然而惊。那是苦苦寻找近乎于绝望的表情，一旦盯住了你，就死命地想要从你身上找到所寻之物的痕迹，就象溺水之人双眼看到了稻草。 
“陛下，臣代三司正副史、枢密院知事禀告，近日已查访全国七郡三十二乡完毕，据报均无太医的行踪。” 
皇帝心头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不禁勃然大怒：“都是一群饭桶！平时就知道在朕跟前邀功请赏，我把你们一个个......"他似已气得说不出话来，沈寒林却抬起头静静地看他。 
“你、你这算是什么意思？！”皇帝一句话没说完，在他注视下忽然惊觉摸了把脸，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纵然富甲天下又如何？这龙袍这皇位这宫阙，转眼便将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他扭过脸轻声道：“沈卿，代朕拟旨..."他未说完，沈寒林却急忙打断了他，“陛下，不可！”他顿首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重任，绝非一念之差能够取舍！臣万死，恳请陛下暂缓成命，三思而后行！” 
李士雷一股子怒火窜上头顶，这当口真恨极了他这份敏锐，不仅猜中他的心思，居然还敢抢白御旨！“沈寒林！忤逆犯上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么！快来人！”天子震怒，雷霆怒火接二连三地打在了大学士一人身上。听得吩咐，进来两个御前侍卫拿住沈寒林的手臂欲往外拖，下狱还是直接斩首就等皇帝一句话了。 
那沈寒林却不露半分惧色，生死置之度外，一派清明坚定，凛然道：“离国七郡，东临琼海，南接肃国，西北望甘州。山地多乏良田，流寇罹患，立国十二年至陛下登基方安。推行仁制以来，陛下励精图治，国渐富足，黎明百姓方得安居乐然。然而外族窥探觊觎之心未减，内有叛党余孽待除，吾皇若此刻萌生去意，稍有动摇必撼国之根本，为一人置百万子民于水深火热，陛下于心何忍！梅太医仁心仁术，若是因陛下此举而蒙受责难，想必也是不喜！” 
李士雷的脸色变了又变，听到最后一句，终于长长叹息，遣退了侍卫。他亲手扶起沈寒林，面上却有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点点滴滴，打湿了衣襟。 
“你说得对，是朕失了方寸。子晔外表倔强，心地其实柔软，乃是朕心中最最可亲可爱之人。我只恨自己不能去找他。” 
沈寒林本已汗透重衣，听得此言行礼道：“陛下和梅太医对臣恩重如山，臣粉身碎骨，也要将他寻回来！” 

他告退后，皇帝独处室内，心思纷乱掠过了万水千山，还是定格在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我的爱人..."他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念着，不是朕，而是我，我的爱人......每念一次就多一分牵挂，他的声音终于带着哭腔，张开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就像当年第一次拥他入怀。 

两人初识的时候还是少年，一个文雅的皇太子，偏偏钻山沟临摹山水，结果让大花蛇咬了。那蛇毒性猛烈，他很快就浑身麻痹，抬到镇子上已然性命垂危。 
他的头脸肿得好似铜盆，眼不能睁，心思却很清明，只道从此见不着父皇母后和弟弟，眼泪顿时挤了出来。侍从们惊慌失措地哭喊一片，自然是哭他们自己的命。就这样麻木的死了也好... 
他正迷迷糊糊的想睡，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都给我闪开！不然这人就没救了！”接着一只手在他身上悉悉索索摆弄了一会，竟然扒开他的眼皮，他骤见一张明丽灵动的少年脸庞，几乎就趴在他胸口，撇着嘴不屑道：“这点小伤，你哭什么呀？” 
李士雷愤怒，但是舌头和嘴都是麻的，支支吾吾叫不出来。那少年弯起眼睛笑咪咪地说：“我知道啦，你怕死早点说嘛！”接着松开了手，任他眼前漆黑。 
太子心高气傲，恨不能痛扁他一顿，但是脚上忽然微微一麻，有点痒，他顿时僵硬了身体。要命的酥麻感从伤处一波波传来，虽然浑身麻木不能动，但、但是某个部位还是有感觉的，不仅能动而且颇为跃跃欲试。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李士雷登时汗如雨下，如坐针毡。 
那少年为他吮净了毒液，忽然低声轻笑，接着用温软舌尖在他伤口上那么轻轻一舔，轰地一下，李士雷满身血液都叫嚣着涌向了一个地方。周围顿时大乱：“啊！太子殿下流鼻血了！救命啊~~~！” 

他后来才知道救了他的人，叫梅子晔，是江左名医大儒罗玉的弟子。那是一个比风还自由的明媚少年，心思警敏，有时候又象猫一样懒洋洋的难以捉摸。 
伤愈李士雷找上门的时候，原本没安好心，不料正看见他被师傅罚跪。太阳地里，他的脸色有点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竟是风吹弱柳般的柔弱。原来罗玉门下规矩极严，未出师严禁行医，哪怕此番救了太子，仍然算犯忌。 
梅子晔看着一身锦袍的俊秀皇子，原来他脑袋不肿的时候还挺帅的，有心嘲笑他一下，可怎么忽然变成了两个头？ 
李士雷在他晕倒的时候不禁伸手接住了他。第一次拥住这个有些单薄有些青涩的身体，他的呼吸散发着淡香。为他怦然心动的太子，便知道生命中一部分已经随着拥抱永远地留在这少年身上。 
命运交错，十年的光阴流逝，他最终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念及此处，年轻的皇帝低下头，紧紧握住了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伤痕。

五 

肃国都城，近黄昏时倾盆大雨从天际泼洒下来，便似沾湿了一幅水墨画，远近风景都晕染开来，融入了茫茫雨幕里。寒意沁人，堂前一株山茶，却是清润碧绿，一树繁花星星点点，任凭风雨吹打。 
梅子晔立于檐下，面容清艳微现迷茫，墨瞳光华低敛，说不出的孤寂。他一身红衣曳地，衣袂在寒气中微微抖动，似乎就要凌风而去。晏丹溪和他相处多时的，总觉得他艳丽外表下隐然有无尽失意，见他如此，便走过来同在檐下听雨。 

雨打青石晶莹四溅，水汽弥漫，晏丹溪悠然道：“寒林云嶂非人间，子晔，这说得是你们离国的沈寒林大学士吧。他的笔墨就连我朝天子都倾慕不已。” 
梅子晔顿时想起那个俊秀飘逸之人，还有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小画师，春暖花开之际，执子之手又是何等的幸福。心思飞到皇城之上，这一个月分离，那人可有半分悔意？他两眼愈发黯淡，却抿紧了嘴角。 
晏丹溪察言观色，连忙差开了话题：“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肃国，也有一位大大的名臣，才能胆略，并不逊于沈大学士。”提起至交，他露出暖和的笑意。梅子晔爱听故事，果然挑起黑漆漆的眼眸转过脸来看他。 
“那人，就是我肃国现任的陆丞相。”晏侍郎微微拱手，“他出身寒门，状元及第时尚不及弱冠，二十四岁于危难之中受命继任，为我朝历代丞相中最年轻的一位。” 

肃国当时有叛军勾结甘州国，连下两郡妄图谋反。世宗皇帝意在御驾亲征。三公连同太史等一众老臣竭力劝阻，皆道皇帝新继大宝不宜举措。惟有年轻的陆相，非但力赞亲征，还当堂立下遗书，愿与陛下的军队共存亡。 
回想朝堂上，那人素色官服，清辉凛凛，反驳群臣，“行天威，诛异己！”语气何等的刚烈，满朝皆为之倾倒。 
不仅如此，他洞悉时局，又举荐了精于用兵的冯济为辅帅，这样一来如虎添翼，世宗亲征泽、潞二郡，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叛贼，连带重创甘州援军，大获全胜，终于平定了江山基业。班师回朝后御笔亲书“敷政术，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十二字赐予陆相，以彰显他的功劳。 
晏丹溪私下里曾问过好友，“如若当时军队有何闪失，你当真殉国不成？”那人微微一笑，“军队有失则天下失，只要肃国一息尚存，我自当挺身而出，战死沙场。” 

陆相为官，既尽忠尽智，又敢于坚持己见。行事异常坚决，未达目的绝不罢休。一次他举荐某人为官，世宗不许；明日再奏，仍不许；次日又奏，皇帝大怒，撕碎奏章掷于地上。陆相一言不发，默默把撕碎的奏章一一拾起，回家粘补修好，第四天又奏上。世宗实在无计可施，就任用了他举荐的人，后来此人果然证明是位能吏。晏丹溪讲到此处，叹道：“这样的臣子换了心性狭窄的主上，说不定早被问罪了。听闻离国那位皇帝知人善用，也颇为大度。” 
梅子晔顿时眉开眼笑，两眼放光，“当然，我的...呃...我们的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也是不同。” 

看梅子晔听得津津有味，晏侍郎也兴致颇高，“丞相外表谦谦君子，骨子里却争强好胜。他未做官之前跟我同在一个书院，教书的先生常叹此子非池中物，一国之繁荣，原本就需要些坚韧之人。”“旁人不知，陆相私下里缠着御林军副都史习武，结果一次对练被揍在脸上，上朝时候引起轩然大波，连圣上都道陆相被人偷袭，还打算追究下去，把副都使吓得半死，以后自然没人敢教他练武了。” 
梅子叶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动，原来李士雷也是如此，下旨叫陪练的将军使力气真打，磕着碰着有赏，就是为了让他在医伤的时候多揉几下。有时候真的扭伤，看他心疼的样子却比过节还开心。自己从来也没把他当成一国之君对待。 
近旁晏丹溪原本想使他开心，见他听着又跑了神，轻轻咳嗽了一声，“贤弟，改日将你引荐给陆相，他必定欢喜。” 

翌日万里无云，梅子晔在城中的药铺里流连了一阵，准备配齐两味药材就辞行。从边门回到晏府，他到后院拾掇了一会儿草药，天气日渐温暖，热得冒出汗来。唤来木桶香汤，青年痛痛快快地沐浴一新，选了件红色的宽袍，黑发披散着，衬得肤色雪玉，眼波明媚。他闲散惬意地站在药圃边，回想晏丹溪口中的丞相，暗暗好笑，还有点好奇，沈寒林风采卓越，若能赶上他一两分神韵的也算是美男子了。 

“梅大夫，大人有请。”看来晏侍郎早朝回来了，梅子晔跟着小僮来到正堂前，清风拂地，通体舒畅，他的心境便如破云而出的青空一般.自由的滋味原来这样好。 
他小声哼着小曲，眼光又被一丛怒放的芍药吸引了。那花有碗口大，阳光底下开得娇艳欲滴，招蜂引蝶好不热闹。 
晏丹溪正在台阶上跟人叙话，看他心不在焉慢慢走来，赶忙唤道：“子晔快来！” 
梅子晔不住地扭头看着那花，晃到台阶跟前才施了个礼。一抬头，蓦地对上两道灼人视线，夹杂着错愕和汹涌的忿忿之意扑面而来。晏丹溪侧身让开，“贤弟，这位便是我朝百官之首的陆相，陆大人！” 
梅子晔眨眨眼，肯定是自己睡眠不足劳顿过度眼花了，怎么这个一身黑色朝服的人看着那么眼熟呢？他心中一阵恶寒，脸色都变了。 

肃国丞相果然年轻，目光炯炯，风姿秀彻，萧萧簌簌若松下清泉，隐然有磐石般的沉稳。梅子晔却觉得他的眼光钉子一般，盯牢了他却是无法脱身。 
陆丞相不动声色伸手捉住了红衣青年的手腕，鬼使神差啊，狡猾的狐狸自投罗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口中却安安稳稳地道：“晏子，这位大夫便是你说的那位梅神医了？”他语气和缓，梅子晔却打了个寒噤，左手往外一夺竟没能挣开。 
兵来将挡，他把心定下来，忽然笑了笑：“陆大人既为肃国群臣之代表，清白廉洁，品行端严，子晔也是钦佩不已。”陆征明顿时挑起眉毛，这家伙又在耍什么花样，总之断然不能上当。 
两人一个要跑，一个不放，拉拉扯扯地一同进了正堂。晏丹溪跟在后面觉得奇怪，怎么初次见面就熟稔成这样，自己这个主人反倒显得多余了。 

陆征明甫一落座即开口道:“晏老夫人无恙，可喜可贺。既然梅神医的医术高明至此，不如随本官回府，替一位病人诊断一下。” 
梅子晔心道你当我三岁小儿还会上当！谁知晏丹溪立刻抚掌道：“如此甚好，若是能医得华陵夫人的病，也不啻为一桩天大的善举。贤弟，便劳烦你走一趟如何？” 
梅子晔恶向胆边生，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霍然起身道：“在下山野之人挑剔，素来有三不医，头条便是看得不顺眼的不医！”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征明也一反常态火气大盛，“搞清楚你是在谁的地盘上！” 
“你欺人太甚！明明是你先行不轨！”“那也是你无礼在前，我才出手教训！”两人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晏侍郎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耳朵里听着什么绑架、非礼，已经震惊到完全石化了。 
梅子晔气得阵阵发晕，这人到底想干嘛？别以为肃国的丞相就了不起，“你、你自己都娶了妻，还好男色！” 
晏丹溪从椅子上掉了下去，大张着嘴道：“你在胡说什么？！” 
陆征明站起来走到门边，背着手道：“肃国上下皆知我未娶，华陵乃是家姐，你不要搞错了。至于男色一说，肃国权贵无一不好此道，你美则美矣，如今一见，这性子却不怎么对我的胃口。”他上下打量着他，梅子晔果然手足发抖，脸色潮红，生平第一次吃亏如此。 
陆征明又看了看晏侍郎，“我国律法民伤官者入天牢一年，梅子晔，我们来做个交易。我不伤你，你只需为华陵尽心诊治一回即可。即便治不好，也不怪你，从此两讫如何？” 
梅子晔讥唇反驳，“大人开恩，小民还有得选么？你不怕我误诊？” 
陆征明的双眼清亮，似乎一直望进了年轻大夫的心底，“你对病人如何，我难道还不知么？”一语双关，微妙中带着点戏虐的味道，梅子晔的嘴角微微一动，今日若想全身而退，只能如此了。 
为何等待良久，等来的却非所想，路这般遥远，小雷你的动作太慢了呢 
 

六 

梅子晔提着医匣站在相府门外。果然好大的气派，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门里层层叠叠不知几重深院。他即便是皇宫也来去自由，然而对着这陆征明的府邸，却胸中忐忑，觉得高墙压抑过来，难受之极。 

他故意磨蹭到下午才来，又有晏侍郎派的车马门外候着，这才略感心安。大管家言语不多，将他迎进府中，说是大人议事未归请稍坐片刻，这一坐就到了黄昏。 
梅子晔眼看天黑执意要走，府门洞开，却是丞相大人回来了。陆征明还是那身墨色官服，见了他淡淡地招呼一声，被府中执事师爷一堆人簇拥着往里走，竟明摆了疏忽怠慢。 
梅子晔压下怒气，“陆大人，大凡疾病都是早看早好，若是担心令姐，更该让我先见病人才是。” 
果然陆征明驻足道：“你说得有道理，刘管家，带他去书房读医案，明日五更启程，去夫人的山庄！” 
“什么？病人不在你府上！为何不早点说明！”红衣青年一听要在他府中留宿，顿时跳了起来。 
陆征明颇具玩味地道：“晏侍郎没告诉你么？谁叫你这么迟才来，与我和干？反正已经把晏府的车马都打发了。”他嘲讽地看着他，“梅子晔，难道还怕我今晚吃了你不成？” 
“别神气了，我若不把你扎成刺猬，嘿嘿...”红衣青年冷言相向。一旁的相府家人都面面相觑，两个人身上一转眼就无形烈焰冲天，简直快把屋顶掀了。冤家路窄，这大夫不知什么来头，胆子不小啊。 

春夜月色溶溶，丁香的气味弥漫在相府每个角落，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回复一片清明。 
相府正书房里点着几枝明烛，陆相端坐案前，正在批答白天收到的奏章，旁边还有一叠草拟好的诏令，只待天一亮就送进内阁。几名师爷等候在纱门外，有些急件需要马上发出去，就交由他们处理。只要陆征明回府，每晚大致如此，府中人早已习惯，自是井井有条。 
纱门一响，陆相埋头疾书，随手把一份奏章抽出来：“这个，连夜送到河阳去，交给巡抚吴大人！” 
来人没理会，陆相皱着眉一抬眼，顿时愣了：“你来干什么？” 
烛火通明，衬得那人眉目分明，鬓发如漆，怀里抱着厚厚一册医案，狠狠地瞪着他道：“自然是来监视你的！” 
原来梅子晔一个人身陷相府，竟然翻来覆去地心烦，生怕陆征明又使什么法子整他。干脆揣了金针银刀，袖子里藏好迷药，跑来坐在他房间里盯着，料想他也不能再用什么强。越靠近敌人身边的所在越安全，这还是从他的陛下那里听来的。 
陆丞相看他一幅剑拔弩张的样子只觉得好笑，看来船上那次让他吃了亏，难怪把自己当成登徒子了。他懒得多说，继续埋头批改公文。 
每个师爷进来的时候都讶异地打量梅子晔，这大夫果然美得惊人，虽然安安静静地捧着医案，但天上嫡仙般的风华，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人更想陆相好艳福，竟劝得这样的美人在屋里陪着，接下来的事情自是不言而喻。 

梅子晔也不时瞟着陆征明，灯烛下案前端坐，完全是一位为国为民、日理万机的年轻能臣，绝无半分轻薄之色。 
这人虽然比不上李士雷华贵俊秀，原也生的不错。他换下了官袍，身着蓝灰色的夹纱轻杉，斯文沉静之意大增，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在晏侍郎口中更是大大的忠臣良相，那天晚上将他绑住了欲行不轨的又是谁呢？ 
这个人好可怕，梅子晔额头微汗，茶几上放着两盏清茶，他伸手欲取，却故意拿了陆征明的茶一饮而尽，好在那人对此并未觉察。 

夜已深，卧房之内陆征明写完最后一封信，抛下了笔，折身走到床边。柔软的锦缎中，一人双手被缚，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面颊，眼波涣散，脸色潮红，纤长的双腿下意识地摩擦着锦被，口中溢出了呻吟。 
他露出了大半个明玉般的胸膛，定定地看着他走近，眼中流露出又惊又痛的神情，咬牙道：“我、我一定要杀了你！”可是片刻浑身发热，好想抱一抱...小雷。被修长微凉的手掌一碰，梅子晔立刻难受地蜷起身子，象个受伤的孩子一样挤进来人怀里，昏乱地道：“抱我！” 
陆征明原本只想给他个教训，并无真正索求之意，没想到宫里的药如此厉害，眼看梅子晔神志不清地求欢，惑魅风情前所未见，不禁将他抱住，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唯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他缓缓伸手下去，握住了他的欲望，触手如丝如玉，却又火热强硬。梅子晔一声短促的啜泣，顿时挺起身子往他手中送去。 
陆征明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哪里还按捺得住，扳过他的脸便深深吻了下去，尽情吸吮他口中甘蜜，一面以粗糙的指腹轻轻磨擦着他的柔滑坚挺。 
梅子晔被他吻得出不了声，身子落在他手中百般挑逗却又抗拒不得，几乎哭了出来。听他的喘息越来越急，陆征明心头忽然涌起一抹柔情，手中用力揉弄，看着他衣衫半褪无力地仰着头，绝美的眼眸湿润而迷乱，呻吟声有如天籁。 
过得片刻，梅子晔终于身子一挺，喷了他满手的菁华，兀自在他怀中喘息良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月光清澈如水，他双手早已被解开，陆征明轻轻揉着他受伤的手腕，欲言又止，神情复杂。梅子晔蓦地睁开双眼，抽手狠狠煽了他一耳光，裹住衣服就欲下床，然而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竟是无法抵挡。 
陆征明一把接住他瘫软的身子，“你、你怎么了！醒醒！”他心神大乱，月光下梅子晔脸色雪白，嘴角渗出一点血痕，半晌却昏昏沉沉地呓语道：“陛下，你终于来了是么？”他一阵痉挛，伸手牢牢揪住了陆征明的衣服，“我好想你，小雷，带我回家！”语意凄然，陆征明只觉得五雷轰顶，抱着他呆住了。片刻激情到了最后，竟扯得他一颗心飘飘摇摇，不知所踪。

七 

五更时分，东方隐隐浮现青白，启明星高悬天际，柔光四溢。长夜将逝，黎明前的黑暗，却浓得化也化不开。 
陆征明缓步走到门口，体会这片刻的幽凉，轻声令道：“把门打开！”他的身形削直，黑衣拂地，自有威势。 
总管却躬身道：“大人又要...自己去看夫人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语音骤然冷厉。总管在他面前跪下，“大人不是说过不单独去了？夫人见了您，只怕又会...” 
“你休得妄言！”他恼怒地拂袖。登上马车时，却对众人道：“梅大夫醒来若是要走，派人好好地护送他。”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没来由地一阵心悸，眼看着黑沉沉的府邸，却不明白逃避得是什么。亲兵护卫们引着丞相的车辇，向云岭方向隆隆驰去。 

梅子晔一觉睡醒，有些慵懒地伸出手来，“小雷...”他恍惚作了一个长梦，俨然想不起身在何处，只觉周身乏力。他披衣而起，陌生的房间陈设华丽，雕花窗棂外阳光流泻，已然临近晌午。 
门口有两个使女小声说话，“大人走了吗？干嘛不叫大夫一起去？”“嘘！小声点，听说这个大夫昨晚病了，折腾了一夜呢。”“好奇怪，大夫怎会生病？”使女们低声笑着，梅子晔却摇晃一下，伸手紧紧扶住书案，指尖几乎抠进了桌子里。 
他想起来了，只不过喝了一杯茶而已。原本不信天底下有什么药能叫他品不出来，却是太过自负了。 
胸口处隐隐作痛，他瞥见床头的药碗，想起有人一勺勺柔声哄他吃药。昨晚究竟被占去多少便宜？！青年顿时怒火中烧，若不把这无耻之徒的相府闹个天翻地覆，他就不叫梅子晔！ 

回到中书侍郎府第已是午后，晏丹溪拉着他道：“贤弟，你没事吧？为何如此无精打采？”语出至诚，关切之意让梅子晔心头微暖，缓和了脸色道：“晏大哥，我今日就要告辞了。”“是不是陆相有什么地方怠慢了你？他那个人..."听到陆相二字，梅子晔的脸一白，找个托词赶紧回去收拾行李。 
晏侍郎正觉不妥，忽然下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主人！丞相大人来了。小的刚一开门，陆大人就在门外，差点撞上！” 

红衣青年提着包袱正要走，背后一人沉声道：“梅子晔，你等等！”他的语气硬不起来，听上去有点沙哑。 
梅子晔猛然转过身，眼中似乎喷出火来，干脆地道：“在下赶路要紧，恕不奉陪！” 
年轻丞相一身黑衣，衬得面容苍白，定定地看着他：“我有话跟你说！”眼看他出了门，陆相竟不顾身份跟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梅子晔勃然变色，“放手！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可原谅！还敢再碰他！只听“嗤”地一声，陆相左手半截衣袖从中分开，“再不放手，下一刀就...嗯？！”他目光落到陆征明的手臂上，忽然顿住说不下去了。刀伤、烧伤，加上几道明显被抓出来的血痕，陆征明的左臂上伤痕累累，靠近手肘一个伤口肿得发亮，周围还渗着不少血迹，竟是被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陆相有些慌乱地盖住伤处，脸上显出痛苦之色，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这个给你，一路上若是有人盘查该用得上。” 
梅子晔眯起了双眼，姓陆的怎么突然体贴起来，他接过玉牌，触手温润，精工细刻，显然是不菲之物。陆征明只道他肯收下，脸色稍霁，猛然见梅子晔手一扬，莹光划过，那枚至宝就“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丞相头脑中一昏，憋得满脸通红，玉牌乃是御赐之物，普天下只有两块。晏丹溪也站在一旁傻了眼。只听梅子晔轻巧地道：“抱歉没拿住！不过就块牌子，我们离国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到时候赔给你就是了！” 

撇下呆若木鸡的两人，梅子晔翻身上马，一抹金红色的阳光映亮了他的身形，骏马高高扬起前蹄，远方的风在呼唤着他，他心底似乎有一团火，炙热而疼痛。从未象今天这样热切地渴望着见到那个人。 
遥望北方澄澈的天空，他朗声道：“我要回去了，回家去！那里有人在等我。”最后这句话说得极为舒畅，接着清叱一声，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陆相转过头看着好友，苦笑道：“我到底这是...怎么了？”若换了旁人，早被抓起来下了大狱，他陆征明几时心慈手软过？然而就那么一夜温存，竟再也割舍不下，心中所想全都是那个身影，一见了他就火气皆无。 
毕竟从来没抱过别人，他初时故作轻薄吓唬他，茶杯里下药原本也是挑衅，归根到底，还是他输得彻底，输得无可救药，不知不觉把最宝贵的一样物事给了他人，却为时已晚。 

黄昏，肃国皇宫庄严肃穆，皇帝在祈明殿大宴群臣，一时间杯幌交错，轻歌曼舞，嘈杂喧闹不绝于耳。 
陆征明觉得气闷，离席走入侧园，一阵清幽花香扑面而来。忽闻一人道：“陆相好兴致。”回头一看原来是枢密使叶允，此人乃是朝中元老毓平公的亲信，素来和陆征明政见不合。他于是拱手淡然道：“叶大人有何见教？” 
“不敢。在下最近听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想和丞相大人商榷。”枢密院参预大政，管理肃国的军机、边防等要务。陆征明静静打量他，眉头微蹙，“莫非甘州有何异动？” 
叶允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凑近几分故作神秘地道:“非也，而是...离国之事！”一阵狂风卷过，两人袍袖翩飞沉浸于暮色中。殿内筵席上酒意正酣，兀自喧哗不休。 

陆丞相离开皇宫径直回府，“来人！给我备车马，我要出城！”脑子里乱哄哄的都是枢密使阴险的嘴脸... 
“离国太医院走失了一位大夫！可不是一般的太医，谣言说是皇帝的...心尖子！”“他们找来找去，此人竟是失踪了，十有八九流落到了肃国。”叶允放低了声音几乎贴上来，“陆相精明，无需我明言了吧。只要拿住了此人，还怕李士雷不服？到时候自管叫他花大价钱来赎他的宝贝，大人可别忘了臣的功劳！” 
陆征明眼神锐利，晃晃如刀剑，“你有十分把握那人在我境内？若是抓错了人，岂不是...” 
“这有何妨？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说是追捕一名离国密探，就算真的抓错了人，牢里有法子让他认罪画押，一刀杀了就是！”叶允顿了顿，笑得更加猥琐，“听说是个美得不得了的人物，到时候拿住了，一定先给大人您验验！” 
陆征明只恨不能一拳揍扁了那张小白脸，怒极反笑，“叶大人，可别忘了这话，捉着了第一个告诉我。若是被谁先碰过了一个手指头..."他面露不豫，清冷冷的杀意大盛。叶允果然误解了他，点头哈腰，“当然，当然，人是陆相传令拿的，自然任凭您处置。”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神里却透着奸诈。 
此人留不得了。陆征明脸色不变，瞥着他拿定了主意。我迟早杀了你。 
—去他的什么皇帝！敢动我的人，就教你知道厉害！ 
不过在此之前，得赶紧把那个倔强的家伙找回来护在手心里。 

陆相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原来真的是太医啊，怪不得脾气那么坏，不过也可爱得让人心痒痒，不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呢？他一路上胡思乱想，乘着夜色离开了京城。

八 

李士雷的记忆中，那个爱穿红衣的少年总是笑意张扬，似乎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他学医之人，胆子又大，有时跟着师傅刚动完手术，便缠着轻装出行的太子去酒馆。他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大讲自己如何帮人缝肚皮，什么五寸长的伤口十四针，蜈蚣针脚一针不许少，听得旁人饭都咽不下去。 
李士雷却是早就习惯了，随口应付几句，忙着把盘子里的精华都挑到梅子晔碗里。别看这神医门下生龙活虎，身子却相当单薄。整日里粗茶淡饭，他又眼大肚子小，吃也吃不多。每次拿给他的珍奇补药，一转身全都被他给了师傅，常把李士雷气得说不出话来。 

梅子晔唯一耿耿于怀的就是在他面前晕倒过，大丢神医的面子，然而每每提起太子却总是笑得温暖：“下次我也在你跟前昏倒不就扯平了？” 
梅子晔秀美的眼眸瞪得圆圆的，“你要是昏了，师傅又该找我的麻烦。为什么天下人生病我都看得，却偏偏医不得你呢？” 
“先生是这么说的？他很宠你呢。”李士雷出身皇家，自然明白罗玉的本意，天威难测，全是为了维护小弟子的周全。 
“当然了，因为我的医术最好，师傅常说我尽得他真传!"他骄傲地昂起头，少年时代锋芒毕露，然而那异样夺目的光彩却深深地吸引着同伴。 

相识三年后，两人结伴出游，登上了镜湖边的麒麟山。侍卫们远远地守护，李士雷便对着湖光山色写生临摹。梅子晔照例在附近采药。 
正是盛夏，香萝藤蔓，密林丛生，他眼尖发现陡坡上生着罕见的木灵芝，顿时喜出望外。太子远远听见他欢声高叫，走近一看却吓得半死，梅子晔半个身子探出了断崖，正在够一朵蘑菇。 
“梅子晔！”他一把将他拉起来，“你不要命了？！” 
“师傅一直在找这个！”梅子晔根本没听他的，挣脱开来。忽然，李士雷觉得脚下地面一软，整块地竟然崩塌，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将梅子晔拽进怀里。惊叫声中，两个人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太子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护住少年，几下碰撞之后终于晕了过去。 

李士雷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那个一向满不在乎的梅子晔孤零零地坐在地上，象个孩子似地大哭。他的心立刻抽成一团。梅子晔用手揉着眼睛，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泪不断地从白玉般的脸颊上滑下来。 
忍着满身剧痛，太子艰难地伸出手，把这个颤抖的身躯拥进怀里。一缕黑发掉下来蹭在他脸上，有点痒。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道：“别哭了，我不会死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等我作了皇帝，就封你当太医，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这是他身为皇子最重要的承诺，梅子晔抬起头，黑亮的眼眸湿润着，直望进他眼中，想要相信却又不敢。李士雷抚着他的背，也是哽咽难言，要能把他一生一世留在身边有多好。 

皇太子受伤在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皇帝一看见朝堂上静静伫立的那个身影，就驳回了所有追究的奏表。多年不见，那双眼睛仍然柔和，神情中带着医者的悲悯。他身形颀长，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之时，皇帝竟然有些恍惚。 
“陛下，麒麟山连日多雨，山泥崩陷，此乃天灾。两个孩子幸免于难。我担保太子殿下痊愈如初，也求陛下开恩，赦免了小徒的罪过。所有责罚，罗玉愿一力承担！"皇帝闻言笑了，这人的性子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不管不顾，他又怎能忍心拒绝呢？ 

翌年冬天，宫里开始为年轻的太子张罗一门亲事，整日里不断有画轴送到府上，李士雷不厌其烦，躲到了梅子晔的住处。屋子虽然简陋，但有那明媚的少年相伴，便胜过仙境。 
梅子晔已然是医馆的坐堂大夫，一手金针出神入化，见了他笑眯眯地迎上来。“正在配一味药，这就好了。” 
屋里暖融融的，炉火上一个紫砂壶扑扑冒着水汽，药香弥漫。梅子晔专心地拨弄药材，却听太子道：“...我、我选好正妃了。”他手一僵，扭过脸来，李士雷避开了他幽深的注视，“是王丞相家的千金。我看了她的画像，觉得...” 
“梅子晔恭喜殿下了。"大夫脸上笑意全无，走到房门口一把拉开门，漫天飞雪便扑了进来。“下雪了啊..."他喃喃地道，天地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飞，有些沾到了他的眼睫上，很快融化开来。 
背后李士雷轻轻地环抱住了他，“我觉得她长得有点象你。但是没有你那么、那么...”他收紧了手臂，眷恋地抵住他单薄的肩头，“有朝一日我登基为帝，留下血脉，我们就再也没了阻碍。” 
梅子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寒意彻骨，挥开他的手踏进雪地里，容颜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惨淡：“和这江山比起来，区区在下何足道哉？殿下无需担忧，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也不会再有什么？！” 
这话说得够狠！李士雷脸色都变了，猛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拖进怀里，“是吗？你真这么想！”接着低头吻住了他浅色的双唇。 
梅子晔大怒，张牙舞爪活象小豹子，然而太子铁了心牢牢将他锁在怀里，厮磨几下，情愫爱恋顿生。梅子晔被他吻得天旋地转，紧紧闭上了双眼，艳丽容颜透出几分苍白的柔弱。 
“我爱你！”李士雷瞥见一道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再也无法忍耐，什么江山社稷全都抛在脑后，在风雪中紧紧拥住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士雷已然是相貌英俊、文武双全的青年，辅佐朝政颇有见地，空闲时候执笔作画，功力不俗。但是每次拿笔，心中都有一个红衣少年的身影，萦绕不去。 
那个冬日分别后，罗玉突然带着梅子晔搬到偏远的涿郡去了，甚至没让两人说上一句话。 
直到李士雷登基为帝，又过了半年，一日听说乡下来了个大夫，大闹太医院，非说自己是皇帝亲口封的太医。李士雷这辈子只“册封”过一个太医，顾不得皇家体面，飞身上马直奔太医院而来。 
接驾的人跪了一院子，天气清寒，透明的阳光中却有人站在台阶上，一身红衣，容颜明丽脱俗。漆黑的眼眸明亮如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两年不见，梅子晔稚气全无，周身光华仿佛火焰般艳丽夺目。 
李士雷直直瞪着他，整个身心都向他涌去，心醉神迷，激动难言。梅子晔俯身，以无法形容的优雅跪倒在天子面前，正色道：“陛下，梅子晔乃是为了一个承诺而来！” 
地面冰凉，皇帝哪里舍得他长跪，顾不得众人紧紧抱住了他：“好！我封你为太医正，品级一品！”后面顿时摔倒了一片人。 
梅子晔迎着他痴迷的目光，笑容明艳，两人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这句话在头脑中尖锐地响起，梅子晔巨震了一下，苏醒过来。夜半无人，一缕淡淡的月光从窗口透进来。他手上套着枷锁，忽然醒悟这是在肃国。他到了一地，因为身负医匣又无医馆名号，莫名其妙地被投入了大牢。 
腮上沾满冰冷的泪水，他靠在一堆烂稻草上，呼吸急促，失神地盯着窗外的夜色。那一弯明月皎洁，有多少次高楼美酒，他醉意朦胧地伏在那人膝上，便是同样的月色，为何竟变得如此凄凉？他嗓子里火烧火燎，眼泪滚滚而下，半晌又昏睡了过去。 


九 

肃国豫城府衙，天刚蒙蒙亮，早起的厮役便被一阵捶门声惊动了。“开门！开门！”门外喧哗不止，他刚一拔开门拴，就有几个短衣挎刀的侍卫冲了进来，院子里一站，各个彪悍面带杀气，“你们老爷呢？！” 
豫城知府睡眼惺忪听说有人敢闯衙门，一面记扣子一面赶到正堂。只见两个人一坐一立，执事战战兢兢地迎上来，脸上老大一块红肿，显然在这二人手下吃了亏。 
坐着喝茶的青年一身白衣，清俊文雅，浑身不着半点尘烟，淡定的目光扫到他身上竟有些微微的笑意。 
知府看着满院子侍卫，缩了缩勉强端起架子，呼喝道：“尔等何人？！擅闯官府眼里还有有王法没有？！本官今日...”他说到半截忽然卡住了，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人转过身，缓缓道：“你待要如何？”这眉毛这眼睛好生眼熟，怎么有点象监察御史何旻何大人？ 
知府心中一声哀号，扑地跪下来，“下官参见御史大人！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论官职御史不过正二品，但此人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说什么开罪不起。 
何旻皱着眉头道：“陈知府，你这豫城素来安宁，怎么近日多了好几起绑人的案子？！”“什、什么？！大人明察，绝无此事！”知府的脸涨成猪肝色，汗如雨下。 
“我这位贵友，身患宿疾，好不容易老远请了位名医，不想一进你这地界就让人拉了去！”“这、这个...” 
那年轻人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两声，“小旻，那个大夫性子孤僻，也许言语上冲撞，被人误会也说不定。”他一开口，素有铁血之名的御史大夫立时柔声附和道：“你说得是...”两个人一唱一和，陈知府听见“小旻”二字已然要晕了过去，站起来脚跟转筋差点趴下，这、这不是明摆着的一对爱侣么。 
何旻侧过身子狠狠瞪了白衣青年一眼，口中却道：“如此说来，本官冤枉知府大人了。不如让我二人前去大牢，如果大夫真在里面，接出来也就罢了。” 

牢狱久不见天日，初夏季节却有一股子阴寒之气扑来，好在人犯稀少，看来这豫城平时治理得不错。素服青年挽着长袖走在前面，丝毫不觉地面污秽，一间间牢室找过去，不免有几分焦急。 
总算来到拐角处，隔着栅栏看进去，那青年猛然一震，双手紧紧抓住了木门，青筋迸出，难以置信地直盯着里面。何旻从后面一大步上前，轻轻遮住他的身形，对知府道: “就是此人没错了。还不快点把门打开！” 
陈知府憋了半天屈身跪下：“御史大人，这人...放不得啊！”他觉得头顶压力越来越重，索性明说,“前日枢密院传令，说是离国的奸细扮成大夫混进我国，但凡发现无医馆无名号的外乡游医，一律就地缉拿。” 
何旻心头微惊，面上却不慌不忙地冷笑道：“若有此事，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两眼细细眯了起来，寒芒闪烁，“看不出你陈知府神通广大，等我见了枢密使大人，倒要为你请个功劳！” 
那知府大惊失色，“大人，卑职上有老下有小，怎敢胡言乱语，妄顾朝纲！据传令的差官说...这也是丞相大人的旨意。” 
一扯到陆相身上，何旻顿时变了颜色，冷不防背后那青年大声咳嗽起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袍袖,“即便如此，小旻，就当我命中该有此劫！” 
御史一手挽了他，却是仓啷一声宝剑出鞘，抵在了知府的头颈间，森然道：“陈进！你平时不贪银两财物，原本算个好官！可惜你生性好色，这欺男霸女之事，一桩桩摆明了也是活罪难逃！这大夫明明是我们请来的，却被你强扣着不放，还敢搬出丞相大人的名讳，莫非存心和本官做对不成！” 
前有明晃晃的宝剑加身，又听得自己的罪状，知府顿时涕泪横流，还好不算太笨，一叠声地道：“放人，我放！下官对御史大人忠心不二，还望大人开恩！” 

梅子晔听得栅栏门响，勉强翕开眼眸，阴暗的牢房内多了一人，衣衫雪白，仿佛寒夜中透进了一缕柔光。他浑身火烫，眼巴巴地对他伸出手来：“你来了！他呢？他在不在？” 
那青年从何旻手中接过斗篷披在他身上，轻声道：“噤声，我这便接你回去。”梅子晔昏昏沉沉地任他们扶起，出了府衙登上御史的马车。一队车马往北驰去。 
出了城门，何旻放下车帘叉着手道：“你好啊你！两幅破画就敢蒙骗当朝御史，无所不用其极，连带着毁我清誉！沈寒林，你说这人情怎么还吧！” 
青年闻言一笑，淡淡地道：“何大人游戏花丛，风流潇洒，天下人尽知。难道还有清誉可言么？”他目光却是极清亮，“早知如此，你那会儿流落离国街头就该饿死，免得遗祸人间！” 
何旻苦着脸，作出求饶的手势，“我惹不起你，沈大学士，你给我找得麻烦还不够多么？那枢密院是好相与的？更不用说陆相，年纪轻轻，行事坚韧决断，就连大贵族华陵公，惹了他还不是被一刀杀了。我可还想多活两年呢。" 
沈寒林看着裹在披风中昏睡不醒的梅太医，面带忧色，“他病得不轻，无论如何不能颠簸受苦，下个市镇停下来找个大夫。只可惜他自己不能开方子！何大人，此人于我有大恩，还望施以援手，护他平安！” 
眉目俊朗的御史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求人哪，这人对你真那么重要？”怎么听着有点变味了，沈寒林微微苦笑，应该说这人对离国的主君更重要才对。 

傍晚时分，北上重镇连阳，最大的一家客栈内人声鼎沸，门前青石板铺路，洗刷得闪闪发亮。深红色的木格窗里透出灯火，夜色正无声无息地来临。 
沈寒林支起客房的窗子，遥望天际流云，心潮起伏。请的大夫久久未到，何御史亲自下楼察看去了。病榻上梅子晔两颊通红，长长的睫羽覆盖着面颊，衣衫凌乱，即便如此，却另有动人心弦之处。 
门外足音，何旻闪身进来，微微有些紧张，为了掩人耳目他已散去大半侍卫，“似乎是枢密院的人来了。待会儿我来应付，你千万不要妄动，若表明身份，就给这帮混蛋送了厚礼了！” 

很快客栈里就涌进来一大帮紫衣军士，为首之人阴沉沉的话不多，掏出张纸在掌柜面前一晃，便摆了摆手：“给我搜！”楼上楼下顿时哭爹喊娘的乱成一团，那首领就坐在正厅里，眉毛嘴角往下撇，面相愁苦，却是枢密使叶允的本家亲信叶弭，官居监事一职。 
一人迅速跑到他身边耳语了两句，他一抬头，看见要找的人正从楼梯上下来，闲庭信步，气度不凡。叶弭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执礼：“御史大人!” 
何旻知道此人素来难缠，冷然道：“叶大人辛苦，有何见教？”“不敢。豫城走失了重要的钦犯，我等缉拿至此，不敢惊动御史。在下陪大人稍坐片刻如何？” 
“不用劳烦了。我还有两位故友，不欲惊扰，本官这便回去了。”他抽身就走，叶弭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周前，有人在京城得月楼看见御史大人与人相会，密谈半个时辰。此人来路不明，非我朝官员。大人先后见他十余次，两日前此人更是住进了大人的府邸，昨夜又一道离京。在下不才，想请出大人这位故友！” 
“你放肆！枢密院胆大包天，以下犯上，我自当禀明圣上决断！”何旻这一惊非同小可，枢密院竟然嚣张至此，背后必有图谋。“岂敢！岂敢！”叶弭皮笑肉不笑地还是不让。 
事已至此，御史双手一拍，隐匿的侍卫们冲出来站在他身后，虽然人少却相当硬朗强悍。何旻面上杀气凛然，“枢密院图谋不轨，本官奉陪到底。鱼死网破，你若有胆子杀了我，倒也成全了何某的名声！” 

眼看两拨人剑拔弩张的就要动手，背后传来一声轻叹：“叶大人要见我，这有何难？！”何旻浑身一紧，知道客房外保护他们的侍卫已然不敌。 
四下里的人都张大了嘴看着楼梯上那个白衣青年，风神秀骨，一举一动竟不似凡人。跟前的紫衣军士虽然刀剑在手，也不敢接近亵渎了他。 
沈寒林眉头微蹙，镇定地道：“让开！”声音中无形的压力叫人退避。他走到叶弭面前，目光静静地审视着他，毫无惧色。武英殿大学士名扬天下，又岂能屈服于小人淫威。枢密监事被他眼光罩着，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狼狈之下后退了半步。 
“在下姓沈，离国一介书生，御史大人故交，乃是应邀前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贵官。两国接壤五百一十七里，素来交好，往来自由，大人此举便是视两国邦交于不顾了？”不管怎样先扣上大帽子再说，万不可慌乱。 
何旻见他如此风采，暗自下了决心，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他周全，当下拦在他的身前。 

叶弭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随即拱手道：“下官有令在身，无意得罪两位大人。这便告辞了，日后自当登门谢罪！”带着手下呼啦一声竟然转身就走。 
沈寒林心念电闪，一把攥住了何旻的手臂，“快追！他们定是搜着他了！”这叶弭也是老奸巨滑，故意在大厅里拖住了两人，暗渡陈仓，却早有手下细细搜查，抓住梅子晔先关进马车再说。方才他定是见了手下暗号，这才撤走。不料沈寒林见机太快，带人即刻追了出来。 
叶弭跳上了马，心下大畅，自己人多势众，犯人落入手中自然是插翅难飞，留下一半人抵挡一阵就是了，这番功劳自然是他的！月光底下明晃晃的一条青石路，可不正是他的康庄大道！ 
身后传来争斗呼喝之声，他回头看着兀自冷笑，蓦地马失前蹄，一跟头从马上掉了下去。巷子出口，不知何时冒出一群禁卫军，封住了去路。 
叶弭头破血流地从地上爬起来，刚张开口要骂，声音却被掐在了嗓子里。明月之下，一人黑衣仿佛穿越夜色而来，脸如寒玉，目中光华凌厉，伸出苍白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人呢？把他给我交出来！”枢密监事在他手中瑟瑟发抖，惊骇欲死：“...丞、丞相大人?” 


十 

夜风忽然强烈了起来，陆征明当街而立，袍袖翩飞如同火焰，一股冷冽的怒气正从他明秀的眉宇间张扬开来。象是被人在软肋上狠狠揍了一拳，那种钝痛还闷在心里。马车门一开，他以为看见的是个死人，登时捂住了嘴站也站不住。 
日夜兼程的追赶，抛开了一切，最终在他眼前的，竟是毫无生气蜷缩在地的身影。一霎那间失落、惶急和伤心几乎击倒了他。面前这些人，毁掉了他一路上想了无数回的重逢。 
陆相连眼睛都红了，如果不是梅子晔微弱的呻吟声震醒了他，说不定真会叫他们全都陪葬此地。 

四下里所有人都怔怔看着他，不敢作声。禁卫军重重护卫让出一大块空场。月光底下，陆相命人将病人抬上车辇，转过脸来目光若电，隔着人群冷冷向御史这边扫过来。 
何旻脸一扬，毫不畏惧迎上了他的眼光，他方才杀得兴起，衣襟微敞，右手明晃晃地握着长剑。剑锋如雪，不知谁人的鲜血一滴滴滑落下来。虽然是文官，浑身血脉中却流动着刚勇之气。 
陆征明面上不露声色，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白衣青年，微一蹙眉，高大的御史登时伸手将那人往后护了护。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有人纠缠不休的，别怪陆某无情。”陆征明一心牵挂着梅子晔的病情，不欲多言，带着人马匆匆离去了。 

沈寒林眼睁睁地看他把人带走，涵养再好也不禁变色，厉声道：“纵然是丞相就能为所欲为了么？梅太医落进他手中，若有不测，我们岂能善罢甘休！”他紧紧握着双手，何旻看了心里却不是滋味，自己胳膊上还有老长一条口子呢，这人眼里就只有年轻大夫一人。他想到此处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陆相之前的表情，怎么看也有点象个急红眼的小孩？ 
他摸了摸下巴，悠然道：“你且不要心急，我倒觉得陆相今次，不是为了抓捕逃犯而来。试问天底下有哪一国的丞相会亲自出马来抓犯人？”他凑近了过来，“他那幅样子真是前所未见，依我看，到有几分更象是动了情呢？！” 
“你说什么？！”沈寒林转身狠狠瞪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颤了，“你们肃国，果然都是一群...无耻之徒！”他举手就挡开了他。 
何旻急道：“喂！你说话要凭良心！我、我跟他不一样。沈寒林，你上哪儿去？！”夜色中大学士翻身上马，雪白的衣衫轻扬，他勒住了缰绳，看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怒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我到都城去！”这口气身形，活脱脱就是十年前离国御画院里的年轻先生，何旻恍然应道，“好！我陪你便是！” 

高热和噩梦渐渐散去，梅子晔觉得一个暖和的怀抱，那种被痛惜着的感觉一点一滴地回到了心里。已经好久没人给与过他这样的温暖。在那人怀中，眉峰舒展开来，感觉一手微凉轻抚他的前额，淡淡的松香四溢。他几次想睁眼，睫毛轻颤，那只手却滑下来覆住了他的双眼。 
他不知道在他困倦睡去的时候，那人还守在床前，贪婪地凝望他艳丽的睡容，只是看却不敢碰触，生怕惊醒了他。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陆相一路上已经习惯了他病弱的依靠，甚至习惯了听他高烧时翻来覆去地唤着同一个名字。小雷，那是离国至高无上的皇帝，他真正的爱人。 
可是陆征明什么也不怕，他心地澄明如镜，既然后悔已经迟了，那就索性抛开来不再去想。 

相府内院，总管把熬好的药送到门前，陆征明亲自接过药碗，小声问调了蜜糖没有，又叫燕窝马上送来，这才回到床边，舀了一勺药吹吹凉，熟练地送到梅子晔嘴边。猛然惊觉，却见病人已睁开了双眼，秀美的眼眸正迷惑不解地盯着他。 
下意识地喝了他手上的药，梅子晔眼中光华大盛，一股子恼怒愤恨喷涌而出，挥手就把药盏掷在了地上。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陆相也不生气，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起身道：“你、你好好歇着，我晚上再来陪你！” 
梅子晔一听登时急了眼，哑着嗓子道：“谁要你陪，你给我走远些！”陆征明欲言又止，还是走了出去。 
梅子晔一觉睡醒已然天黑，房间里两枝明烛，陆相仍披着蓝色轻衫靠在桌边看奏折。回想上次转眼就被他轻薄，梅子晔心头忿忿，打醒了精神堤防着他。谁知到了深夜，陆征明竟然和衣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梅子晔醒了好几回他都是一个姿势伏在桌上，显然也是连日来累狠了。 

次日梅子晔给自己开了方子，傍晚便不再发热，陆征明抱着奏章进来，看见他裹着一身白衣站在桌旁，乌发流光，大病初愈之下，形容清减，弱不胜衣。 
“你到底要将我关到何时？”他说话也无底气。 
陆征明有几分动摇地看着他。窗外雨打繁花簌簌轻响，一只小小的飞蛾围着灯罩扑腾着。他开了口，语气柔软如脉脉的雨丝。“我从未下令抓你。只是你此刻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必然落进枢密院的手中。”他望着灯火出神,“梅子晔，于公于私，我都愿你留在此处。我不会再对你如何！” 
梅子晔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信。陆相缓缓道：“你真的以为，这里无人知晓你的身份？假若你被枢密院抓住，生不如死，猜一猜，离国最着急的会是谁？” 
大夫盯着他脸色都变了，才意识到面前乃是肃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烦躁道：“你们这样做，不觉太过卑鄙么？！” 
陆征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之言，哑然失笑：“两国相交，无非一个‘利’字，我国每岁都需从离国购置丝绸器具书画等物，花费何止千万。而卖给你们的却是矿石稻米等价廉之物，唯一盛产的昂贵石料，还被离国征以重税。但现今只要拿住你一人，不仅这关税可除，还可以索要天价甚至城池土地，造福我肃国百姓，又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说来，我就该乖乖依附你的门下，蒙丞相大人恩典，不用零碎受苦去造福百姓了？”梅子晔冷然一笑，“我怎会自甘沦落到这等境地，任人宰割！”他挑起长眉，神色倨傲，却有种不驯服的艳丽光彩。 
陆征明眼中只有他的身影，一字字地道：“你当真不懂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为你，我何必几百里奔走，杀了枢密监事，和御史为敌！外面多少风波险恶，你难道还想要去送死！”他越说越怒，举手重重拍在案上，砰地一声烛火晃动。 
一时间满室寂然，唯闻窗外风雨，一片萧瑟。梅子晔却是久病当不得惊吓，连带着嘴唇都苍白了。陆征明神色不忍，语意凄凉，“我伤你一回，便再也没有机会。这次救了你，等你养好，送你回去就是。”说罢黯然离去。 
 

十一 

清晨时分，巍峨宫阙笼罩在薄雾中，肃国世宗皇帝衮冕加身，在内侍的引导下，升座极泰殿。宝座两旁的铜鹤吐出青烟缕缕；更有金钟玉磬，琤琮悦耳。文武百官归位肃容而立，静鞭三响，朝堂上顿时一片静穆。 
世宗望向左手边的一溜文臣，为首之人身着墨色云纹官服，明秀清逸，姿态端严若谨，正是年轻的陆丞相。他几日告病未能上朝，此番细细打量，确有些神伤憔悴之色。 
“陆卿！”皇帝温言抚慰，“你为国操劳，病体可曾痊愈了？”陆征明跪倒谢恩，“臣自愧不能为陛下分忧，伏请恕罪！”君臣二人和睦融融，群臣也是相顾微笑，均道陆相风头无二。 

陆征明跪在丹陛前，背后觉着几道芒刺般的视线，不由抿紧了薄唇。山雨欲来，眼看着煌煌金殿顷刻风云变色，他却咬紧牙关，不为所动。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任何人，不管天大的权势手段，也不能将梅子晔从他身边夺走。 
尘世间暗流汹涌，他踯躅独行，苦苦支撑，却偏偏撞见了天际最明媚的一弯秋月，以及来自远方无拘无束的清风。禁不住心动情生，甘愿沉醉此间，不再醒来。 

这时，枢密使叶允按捺不住，抢先跳出来发难，他形容愈发猥琐，伏在地上道：“吾皇在上，枢密院最近出了一桩案子，微臣思忖再三，不敢隐瞒！” 
皇帝果然皱眉道：“又出了什么要案？”“臣下属枢密监事叶弭，在追捕离国要犯途中，遭人暗算。此案另有隐情，容臣密报。”他目光闪动瞟着陆相，一脸阴险。 
世宗想到让他靠近便觉得恶心，索性道：“朗朗乾坤，有何不能明言，讲！”叶允等得就是此言，应道：“叶弭追踪犯人到了连阳，便音讯全无。臣赶到之时，发现他性命垂危，却反复念着两个字，直到气绝---” 
堂上众人顿时瞪大了双眼盯着他，叶允目如蛇蝎，刻意放缓了语气，片刻忽然悲从中来，撕破了脸伏地哭道：“丞相！那叶弭何处得罪了你，你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呢？！他、他至死喊得都是‘丞相’二字啊！” 
霹雳当头而下，满朝文武百官都呆住了。只见陆征明陡然胀红了脸，盛怒之下站立不稳，以手指着他：“你血口喷人！那叶弭明明..."他心中忽然一凛，仿佛炎炎夏日挨了盆冰水，后半句“当时就已经死了”涌到嘴边，愣是叫他生生憋了回去。 
千钧一发，想不到叶允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上来就拿圈套诈他！ 
当时他见梅子晔病重，慌乱之下并未顾及倒霉的枢密监事，不料此人福薄命浅，摔着脑袋再被他揪领子一吓，当场就呜呼了。 

他怒气勃发，对着皇帝行礼道：“陛下明察，臣确实在连阳见过叶弭，也确从他手中接过了犯人！但当时情形混乱，叶大人明明马失前蹄，伤重不治，臣也深感不安。不知枢密使因何一口咬定臣害死了叶大人！就算他临终确实叫过丞相，也不过因为臣碰巧是最后一个跟他说话之人。敢问枢密使，臣杀害枢密监事动机何在？周围上百人众目睽睽，我又如何使人害死了他？！”他冷冷一笑，锋芒立现，“答不出来的话，陷害朝廷命官，枢密使，你可知罪？！” 
众人一听顿时觉得有理，心想这叶允不知天高地厚，敢来招惹陆相。叶允被他一通抢白，心虚之下，拿眼睛一个劲地瞅着朝班前排的华服白须老者，真正的主使毓平公。 

毓平公暗骂叶允无用，硬着头皮出来道：“陛下，叶允一时心伤监事之死，口不择言得罪了丞相，其罪当诛，但求陛下念他一心为公，绝无半点私心，便饶了他的死罪。丞相高人雅量，也请宽恕则个。”“这个。。。”世宗看了看陆相苍白的脸色，沉吟不语。 
毓平公话音一转，接着道：“但老夫有一事不明，请问丞相，为何包庇纵容离国要犯，还将他藏匿于府中？！”这下子朝堂哗然，若说先前的杀人一案，就算陆相真的下手，随便找个借口也不能如何，但这包庇之罪，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洗清的重罪了。 

陆征明坦然一笑，生死度外，心地明镜一般，朗声道：“所谓的离国要犯，乃是一位名医，心地仁和，医术举世无双。”说到梅子晔，他语音中透出几分柔和之意，双眼明亮含笑，“诚然，此人乃离国朝廷重要之人，却非密探，而是臣礼聘而来为家姐诊治的大夫。” 
毓平公咄咄逼人地道：“丞相可有证据，此人真是大夫？！”这时中书侍郎晏丹溪出列站在陆相身后，大声道：“臣可以作证，此人于家母有救命之恩！” 
到了这步田地，毓平公索性直言：“陛下，就算如此，以此人的身价，臣和枢密史都觉得应将他羁留我处，说不定能从离国得到莫大的好处！使其有所顾忌！” 
陆相心头火起，为何还不死心，他上前一步，“有所顾忌？臣无礼请问陛下，若是臣流落离国身陷囹圄，陛下是愿意束手捧上赎金呢，还是...?”世宗看着他微微一笑，斩钉截铁地道：“自然是兵戈相见！”陆征明一揖到地，正色道：“多谢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他转身对着毓平公，缓缓开口冷然道，“若为了蝇头小利，引来滔天战火，使我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大人可承担得起这重责？如若大人肯为此立誓担保，我马上便将那人交与枢密院羁押！” 
毓平公满头冒汗，只好给自己台阶下，“如此说来，陆相又觉得应如何处置此人？” 
“自然是使他日后平安回归离国！离国上下感念我朝，若有纷争，势必相让！”口中虽然这样说，他的心底却微微一酸。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高声道：“丞相高见，下官钦佩不已！”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个英俊倜傥的大臣抢出半步，俯身施礼。 
世宗一见心情大好，“何旻此事你也有份？！”口气却颇为亲切。御使从怀中掏出一个立轴，看着陆征明笑道：“臣与陆相不谋而合，只是送那人返回离国之事，已无需劳动丞相大人。现有离国特使远道而来，正在殿外候旨！” 
他笑得欢畅。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征明蓦地抬眼盯着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旻将手中卷轴缓缓打开，却是一幅字：“山涤余霭，宇暖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象是一道雪白的光亮射入了金殿，人人看着目眩神驰。这一十六字飘逸折转，尽得青山之远韵，似九天轻歌飞流直下，见者忘俗，两腋生风。 

陆相身子微微发颤，眼怔怔地看着一人白衣曳地，飘然步入金殿，端的是眉目如画，风姿卓越。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禁不住攥紧了双手。那人跪下行礼，语音清澈如水，响彻大殿：“离国武英殿学士沈寒林，参见陛下！”

十二 

“武英殿学士沈寒林...?"一语即出，满座皆惊。 
世宗皇帝愣了片刻，不觉喜出望外，连声道：“大学士平身！此行远来辛苦！”沈寒林恭敬地回礼，傲然起身，众人只觉他周身似乎有清风环绕，洁白的衣袂翩翩，面容沉逸，仿佛天外飞仙初降凡尘，连金碧辉煌的殿堂也黯然失色。 
他掌中妙笔名动四海，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位温雅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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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叹的目光中，他镇定自若地道：“沈寒林今次造访肃国，要务在身，专为迎接我朝一位名医而来。”又转身向陆征明拱了拱手，“既然梅太医幸得丞相大人庇护，便请将他交给在下，离国上下同感恩德！”陆征明紧绷着脸没有搭理，心中大悔为何不早点查明此人来历，以至现下如此被动。 
皇帝和朝臣们微觉讶异，方才丞相和毓平公、枢密史唇枪舌剑明争暗斗地好不热闹，怎么一见沈寒林反而无语了呢？ 
世宗道：“陆卿，你意如何呢？沈爱卿远道而来，咱们不可失了礼数！”这话叫一堆人倒抽口凉气，皇帝倾慕沈寒林才华已久，一见之下竟胳膊肘往外拐，明显偏向了他。 
陆相神色愈发难看，硬着头皮道：“这个么......” 
沈寒林轻轻一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朗声说：“弊国圣上感激大人出手相助，特命在下转达，若能够让梅太医从速回归离国，即日起便将青石税减免八成，以示诚意。口说无凭，有此手谕为证！” 
“什么？！”肃国大臣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有这等头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几十双眼睛立刻扫向了孤零零立在朝堂上的丞相。只见他闻讯微微一晃，血色顿失。 
这笔税向来是肃国民众的心头刺，如此一来，每年便可增加百万银两的收入，他身为丞相，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要点头交出梅子晔，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成全这天大的美事。更何况那个人，原本就不属于他自己。 
但是陆征明身子挺得笔直，黑衣素服，脸色寒冰，就是不肯点这个头。 

世宗见他如此，怫然不悦，刚要开口下旨，年轻的丞相一抖袍袖跪倒在地，抬起脸对着皇帝恳切地道：“臣有一不情之请，求陛下成全！臣之家姐久病，想请梅大夫诊治一回，寥寥数日即可。他此前曾经应允过微臣，自当信守承诺。”他被逼得狠了，眉头紧蹙眼眶微红，认真盯住了皇帝不放。 
一旁沈寒林见他如此死硬，想起何旻说他动情之言，心下怒意顿生，上前一步道：“离国自当遍择名医为夫人诊治。然而梅太医早一日归去，青石税便早一日削减。何况我国亦有重病之人，唯有太医能救。家国天下，事关生死，二者孰重孰轻以陆相之贤明想必早有决断。” 
他转过脸不再容情，对陆征明轻声道，“就怕有人假公济私，私下里行得却是那不忠不义、一厢情愿之举！”一句话切中要害，陆相气得浑身颤抖，直瞪着他却不敢也不能反驳。因为他说得并没有错。 

皇帝看着沈寒林不明所以，为何话里话外连一日都不肯让梅太医多留？他从未见过陆相如此恳求的表情，自然而然开口回护自己的重臣，“陆卿，你还记得当年平叛凯旋之时，朕赐给你一样物事，应承过你若有所求，无不应允！这件宝物放在你那里三年了，今日不用，更待何时？！” 
陆征明冷汗涔涔而下，已然狼狈到了极点，嘶声道：“宝物被臣...不慎遗失了！”回天无数，那块玉却是被梅子晔当日抛进了河里。 
“你说什么？！”世宗勃然大怒，一挥袖子将案上的奏章拂了一地，“那是上古美玉，世所罕见，赐给你竟然就这么给丢了？！”他顿了顿，“如此说来，别怨朕不帮你了！” 
“陛下！”陆相却从地上爬了起来，“遗失御赐之物，按律应受廷杖二十。臣身为百官之首，知法犯法，理应加倍受罚，求陛下息怒！” 
世宗更加火大：“胡闹！朕有说过要打你么？！”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便以这四十廷杖，换得梅子晔在身边三日！”他的声音分外清晰，凄然一笑，“臣罪过深重，只因他是我心爱之人！” 
金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六月清晨，天色如水透明，一道道阳光从巨大的云石柱间投射进来，光影交错。陆征明站在丹陛前一处明光中，缓缓解开官服锦带放在脚前，一身轻袍，目光澄明，容色矜持而绝然。堂堂丞相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神魂颠倒，世上有比他更可笑可悲的人么？ 
他的眼睫微微湿润，忍受着四面八方种种鄙夷、不屑的目光，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终于说出来了，他转身看着眉头紧锁的沈寒林，“陆某胆大妄为，违背朝纲，今日的一切皆为自作自受。大人说得是，我不过一厢情愿而已。但是，即便如此也愿求三日相聚。就算为日后相思，留个念想。”这番话真心流露，极是深情。 
他以一国丞相之尊，甘愿当庭受辱，心中苦楚想必远甚于此。 
四目相交，沈寒林却是输了。“如此，我便静候三日无妨。”他不愿再听下去，俯身施礼匆匆而去。 

皇帝离座走到陆相跟前，“你决意受此刑罚？”“正是！”“那好，赏罚分明朕便成全了你！只是……”他转身扫着殿上群臣，厉声道，“从今往后，若有人敢私下议论对丞相不敬者，杀无赦！”众人心头俱是一震，“陆相乃我肃国肱骨之臣，也是朕密不可缺之人，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陆征明伏拜于地，哽咽难言。皇帝不顾礼数，亲自下殿挽起他，“陆卿，朕不能忘你当年曾在此立下誓言，愿与国共存亡。你亦不可忘记！”他语中深意，陆相却是微微一晃，想不到竟被皇帝看出了端倪。 
他再拜起身，背后已有两个手执朱红廷杖的孔武侍卫，押他向外走去。他目光明澈掠过了何旻、晏丹溪，得此良臣密友同朝为官，何其幸运。更不用说上有明君庇护。抛开这一切，他终于得以放纵自己的心意。 
三日啊，已经足够长了。 

肃国丞相府，天已经黑了。梅子晔捧着医案坐在桌旁，明眸却盯着烛火出神。陆征明进屋的时候明显拖着一条腿，脸上缺乏血色，有些虚弱地对他笑笑：“你把药都喝了，我这就走，今晚看不了奏折了。”他有点受不了梅子晔冰冷嘲弄的注视，坐下的时候牵动伤口，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梅子晔端起药盏一饮而尽，叉着手冷眼瞟着他，“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语声冷如冰箭，扎得他心口生疼，忍不住抬眼哀求地看了一眼，“那、那你歇着吧。” 
慢慢出了门，年轻的丞相再也撑不住靠在了墙边，月光照着他雪白脸孔上几分自嘲的笑意。夏夜中无数小虫在低鸣，远近微风拂动，满地清辉。他的身形削瘦，浸没在廊下的阴影里，唯有双眼仍然明亮，隐隐带着几分悲伤。 
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吧？面颊蹭上了砖墙，凉凉的，他抵着墙壁，心里一股滚烫的液体忍不住要翻涌上来。 

背后的门忽然敞开，一个狭长的身影被烛火投在了地上。“喂！你给我进来！”什么？陆征明紧紧缩了一下，终于要报复他了么？ 
他转过脸，看着那张令他迷惑倾倒的容颜，不禁小声道：“我、我走不动了！”说的却是实话。 
梅子晔不容分说上前一把扯住他，连推带拽回到房里，把他往床上一推，冷冷地道：“少在门外哼哼唧唧地装死！” 
陆征明脸朝下埋在锦被里，嗅到他的味道不由脸上微红。年轻大夫一把掀开他身上的黑袍，心中一跳，只见从大腿到膝盖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印子，已然浸透了衬裤。 
梅子晔毫不客气地挑开腰带，竟伸手去剥他的裤子。陆征明这下大惊失色，拼命扭转了身子看着他，“还敢乱动！”素手中金针一扬，他的身子就麻软了下去，两只脚兀自踢动，惶急道：“你你你不可胡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不出丞相也有求饶的时候！”梅子晔冷嘲热讽，语气刚硬，但落手却极轻极稳，很快把一团血迹斑斑的布裤扔到地上。 
感觉冰凉的手指抚上肌肤，陆征明身子一颤几欲晕去，咬住牙关，只等他的火气倾泻到头上。 

梅子晔却是没来由的火冒三丈，一边验伤一边破口大骂：“你脑子摔坏了还是白痴，什么了不起的丞相！居然自己找打被揍成这样？！你不会给行刑的家伙许点好处？”他取过棉布沾满药膏，一点点涂上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清凉的香气弥漫在屋里。 
“三天！！就三天的时间！你、你叫我...怎么对待你才好？！”一滴水滑过他明艳的容颜，滴在了衣襟上。 
陆证明对着他，目瞪口呆完全傻掉了。

十三 

骏马拉着高高的车辇，驶进了苍茫云岭。阴云密布，古木参天，左右有精兵护卫，马蹄声击打着青石路面。车轮微一颠簸，侧卧一旁的黑衣青年就忍不住蹙紧眉头，身下是几层软褥，却阻止不了伤处火辣辣的痛楚。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但他神色平静，明秀的眼眸清亮如初。 
“我看过华陵夫人的医案了，说她肝气郁结、神志错乱，得的乃是癔病。”坐在他对面的大夫看着窗外，山林独有的草木芬芳涌了进来，虽然是大病初愈，摇曳鲜丽的红衣却衬得他容颜格外皎洁。他转过脸来，眼睫略略挑起，莹光流动。“病由心生，我需要知晓此中原委。” 
陆征明眼中掠过一道寒光，整个人在气质上骤然冷洌，斩钉截铁地道：“不错，我替她杀了那个人，负心薄幸的无耻之徒，死有余辜！” 

陆相的亲姐陆羽柔美貌娴雅，嫁给显赫一时的华陵公为妃，成就一段佳话。无奈华陵公不久就另觅新欢，害得王妃终日以泪洗面，陆征明当时还未当丞相，区区一个御史，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暗下决心发奋图强。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叛军夹杂着甘州的敌军突袭肃国，皇帝御驾亲征，陆征明调集粮草之时，惊觉甘州密探已经混迹京城，庇护他们的，赫然便是大贵族华陵公。 
陆相临危受命，早已被皇帝委以兵权，他仗剑直闯官邸，华陵公知道大势已去，竟拽着新纳的侍妾逃跑，一面仓皇大叫：“内弟饶命！”嘶喊声惊动了王妃。 
华陵妃不能忘情，披头散发冲出来抱住了弟弟的手臂，瑟瑟发抖只是喊：“饶了他！饶了他！”陆征明扶起姐姐，就着月光只见她颈上满是青紫伤痕，终于狂怒，上前一剑结果了华陵公的性命。那英俊潇洒、名动一时的贵族男子，临死之时怔怔看着王妃，只含泪吐出了两个字：“羽柔！”随即气绝。 

陆征明的脸色燃烧起来，牙关紧咬。每念及此，都愤怒得难以自制。那个卑鄙透顶的华陵公，临死仍不放过他们，最后的温柔底下掩藏着刻骨的恶毒和诅咒。他成功地离间了姐弟二人，把姐姐变成了疯子，弟弟变成了罪人。 

这时，梅子晔忽然伸手探向他，带起一阵清风。那只手素白修长，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不要再说了。”他认真地说，“你在发烧。如若换了是我，我也会那么做。你并没有错！” 
车辇仍在前行，陆征明长长喘了口气，第一次看见梅子晔露出了悲悯的神情，目光有如春雨，浸润着他的整个灵魂。 
这么久了，他是唯一一个这样安抚他的人，那温柔而艳丽的神色，脸庞焕发出淡淡的光辉，感觉他微凉的手指紧握着自己，医者慈悲，无私无畏。凝望着他，年轻的丞相眼眶微湿，已然爱得不能自已。 

路尽头是座小小的山庄，两人见到了华陵妃陆羽柔。果然是白荷花一样的女子，精致的容貌和陆征明有几分相象。她歪着头打量着他们，神情犹如受惊的小鸟，楚楚动人。 
身后两个侍奉的婆子跪下行礼。“姐姐！”陆征明上前柔声道，华陵妃孩子一般凑近，贴在弟弟怀里，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却戒备地打量着门口的大夫。梅子晔抱着手臂，上下扫视着她，两眼微微眯了起来。 

陆相拥着姐姐露出一丝笑容：“今天还好吗？”话音刚落，忽然哆嗦一下，变了颜色。华陵五指纤纤，指甲锋利却已掐进他的手臂里，还在不断地用力收紧。 
说时迟那时快，红影一闪，梅子晔上来捏住她的手腕，一下将她从陆征明怀中拖出去，甩在了地毯上。华陵顿时被吓傻了。梅太医眼光半点暖意皆无，刀锋般犀利，冷冷地道：“你再敢伤他一下？！” 

他的脸色极白，周身怒意凌人，陆征明从未见过他这种冷酷的神色，捂着手臂急道：“梅子晔，她、她……”太医转身看着他，干脆地说：“她根本就没有病！”华陵妃一下掩不住满脸的惊惶怨恨，向后退去。 
梅子晔从袖子里抽出两根长针，逼近了她，缓缓开口道：“你很恨他，对不对？！他杀死了你的丈夫，所有的怨恨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你装作发疯日夜折磨着他。找来无数的大夫，却没人能医好你，只因为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踏上一步，“这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却害得他多年来只敢穿黑衣，盖着手臂上被你抓出来的伤口！”他举起右手，长长的银针寒芒闪耀，忽然弯起了嘴角，“如此说来，不如叫你尝尝真正发疯的滋味如何？！” 

“不！不行！她明明有病在身，你别伤害她！”陆征明从震惊中回过神，上前就去夺他的针，蓦地华陵妃爆发出一声尖厉的哭叫，扑上来抱住了弟弟的腿，嘶哑地喊着：“我不要，我不要变成疯子！”她满脸是泪，抓着青年的衣袖大哭，“栖儿救我！” 
陆相的身子一抖，僵住了，脸上表情难以置信，半晌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道：“原来你还记得栖儿，你一直都记得我的乳名！姐姐，原来你一直都是骗我的。”他闭了闭眼，伤心欲绝，抽身向外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梅子晔在一颗巨大的松树下找到了他。他一手扶着树干，曾经骄傲笔直、总也不肯认输的削瘦背影，在创痛中一阵阵地痉挛。“你不要过来！”陆征明生硬地道。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梅子晔叹口气，“我给她开了安神的药，调养几天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他仍然背转身子不理他。 
“天要下雨了！”梅子晔的声音开始提高，一滴冰凉的雨水应声而落，山雨骤来，夹杂着一阵狂风。他心中大怒，“喂！你的伤口不能淋雨！”陆相无动于衷，雨水从碧绿的松枝上淌落，很快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好，你要淋雨，我便跟着你淋好了！”梅子晔跺脚发了狠。雨丝绵绵不绝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撒向大地，陆征明终于转过身，漆黑的目光穿透雨幕，看着他雪白的脸色，打湿的红衣贴在身上，被风雨吹得不住寒噤。忘了他也刚刚才病愈，不，不能这样，怎么舍得让他淋雨...情急之下他却眼前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骤雨初停，乌云散开了。是夜，肃都古城笼罩在月光下，宫室、楼阁、寻常人家的屋脊，都在这异样的清华中散发着微光。 
灯火阑珊处，潺潺流水与夜风相应和，仿佛千百年来就是这样。 
丞相府内，烛光勾勒出青年柔和的侧脸，眼波明媚，神情专注。他的指尖轻如蝶翼，触着那些伤口，不时飞快地挑些药膏，阵阵清凉之意很快逐走了伤痛。 
陆征明眼都不眨地一直一直看着他，眼光中盛满了无限的眷恋和温情。如果起初不是那样急于掠夺，就不至于到了此时，才觉得他的心那么遥不可及。 

梅子晔被他看着，脸上微红，嗔道：“你不用指望什么，我、我是大夫，见着受伤之人自然如此！” 
陆征明哑然失笑，心道我还不知你怎样对待病人。但这样的梅子晔有几分局促，生动可爱之极。 
觉察他的笑意，青年更是恼羞成怒，“我答应你再留两日，不过休想碰我一根手指。” 
陆相苦笑道：“我这个样子，也得动的了才行啊！”大夫嘴角微微一扯，不再作声。清淡的松香一阵阵袭来，这人虽然可恨，身上的气息却很好闻，自己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曾经依靠在他身上，依稀记得他怀抱的温暖和淡香。 
他心头忽而一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很喜欢我么？”梅子晔收敛了容色，冷声道。 
“嗯！”陆征明忽然有些不安，看他眼底升起了怒意。 
“可是我不喜欢你，一生一世也不会。我早就另有所爱，那人胜过你百倍。”他声如碎玉，寒彻心扉。 
原来如此，陆相闭上了眼，脸色煞白，“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他轻声道，“我知道那人是谁，一早就知道，高高在上之人……可惜却没有勇气来寻你！” 
梅子晔仿佛被烧到尾巴的猫一样，动容大怒，“他怎么能丢下江山子民来找我！他原本就是圣明之君，那样的地位…!”他忽然瞪着他说不下去了，眼前的这一个，自己手指上还沾着他斑驳的血迹。同样高贵的地位，他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放纵和追逐。 
这时候陆征明开了口，受伤后虚弱的声音在静夜中有如闪电，划破了长空，“梅子晔，你有几分喜欢我，对不对？！” 
“你、你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一脸怒容，心跳得几乎飞出了胸口，身子却在他漆黑如夜色的目光中摇摇欲坠。 
陆征明飞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我是真心爱你！梅子晔，为何你还要逃避？”梅子晔按住了眼，不能再听再看，眼泪如此炙热，在他手心里滚滚而下。 
命中注定了要辜负他，没有余地。 
他挣脱开来，向后退到窗前，“很抱歉!”他慢慢地说道，“我心中所爱，仍然是我的陛下。你不能令我背叛了他！” 
 


十四 

晨风中弥漫着木芙蓉温柔的清香，梅子晔独自站在中庭，深吸口气，露出舒展的表情。他身后有肃国太医带着人屋里屋外忙碌着。昨夜听他清楚表明了心迹，陆征明便没再开口说一个字，精疲力竭倒下便睡着了。 
天亮时梅子晔命人请来了太医，自己袖手旁观不欲再纠缠下去。一个使女捧药盏从他跟前经过，青年嗅了嗅药味，不禁皱眉暗骂，真是一群庸医！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插手。 

半晌，只听陆相在屋里怒气冲冲的斥道：“出去！我已经好了！不用你们侍候！”大概是被弄疼了。 
太医们灰溜溜地退出来，经过梅子晔的身边，为首的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是老相识曹太医。“有梅大夫在此，怪不得丞相大人这么快就好了！”话里透着讥讽，梅子晔长眉一挑，“他好不好与我无干！” 
“他的脉象，大夫不会摸不出来吧？大有忧思伤神，五内俱焚之意...”曹太医不怀好意地瞥着他，蓦地背后一人冷冷地道：“够了！我还没死呢！”曹太医一惊，行礼匆匆离去了。 

风里飘过来一阵清幽的气息，他语音温和：“梅子晔，反正还有两日，不如我带你在都城逛逛，如何？” 
“什么？！”梅子晔原本捏着劲不理，这下忍不住回头，一眼看去却不禁愣住。陆征明已换下了黑衣，身着湖水浅蓝色便服，清爽斯文与寻常书生无异。英俊的面孔十分憔悴，但神定气闲，淡淡地笑道：“昨夜全当我失言好了，子晔不必放在心上。肃都地大，索性什么都不想游览一番，总比闷在这府中强多了！” 
“你是在说笑吧？这样子你能走多远？若再昏过去，可别怪我撇下懒得理你！”就是想说些什么刺伤他，梅子晔挑衅地昂起头，看着他的笑容一下苦涩起来。 
陆相等着那阵冰凉的感觉过去，时日无多，再也没有力气争吵。“我们不用走路，也能尽兴，不妨一试？” 

两人从偏门出了相府，一个随从也没带，来到小河边。初夏清晨，岸边遍植榕树，花木繁茂，河水清波粼粼，融化在一片明媚的暖阳中。陆征明唿哨一声，便有支轻舟从河湾里灵巧地滑出来，艄公手持长杆，含笑道：“两位老爷去哪里？”“去水市。”船上只有两个座位，梅子晔和他面对面坐了，只觉得艄公轻轻一点，小船便似在水面滑行一般。 
凉风拂过，两岸落花纷纷扬扬，飘零于水上。他脸色稍霁，陆征明又指给他看河道旁的宅第，从中书大人的府邸到寻常书院，如数家珍，原来这丞相也八卦得可以。梅子晔看他兴致勃勃，精神头十足，不知不觉也放松露出些笑意来。 

经过了七八座小桥，河道骤然开阔，晨雾散去，嘈杂声不绝于耳。水面上忽然涌出数十条小船，都是一色的箭尾木船，上面冒尖堆满了各色青菜花果，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最妙的是竹篓里浸着鲜虾活鱼，活蹦乱跳，童叟无欺。买家也乘船，和陆上一样热闹非凡。 
陆征明舌头转弯，说起了肃都柔软口音，和一水果贩子讨价还价。梅子晔听得实在有趣，终于忍俊不禁，焕发了光彩。见他开怀，陆相也颇为欣喜，捧了一大捧樱桃放在他跟前，“这个新鲜难得呢。”颗颗犹如红宝石一般，味美多汁。 

船向前行，有卖药的正和人起劲兜售，“我张阿哥的药那是云岭绝壁上采回来的，木灵芝才卖三两银子，见你有心，算便宜了。” 
那买药的老者还在犹豫，忽听有人道：“你这香菇也敢假冒灵芝骗人？！”小贩大怒，但见一个红衣青年艳光四射，飘飘然立在船头：“原来又是你！” 
梅子晔初到肃国，在街头被药贩子通风报信给中书侍郎，阴差阳错，之后种种皆由此而来，事后回想罪魁祸首还是这小贩。买药老者一听“香菇”二字，顿时怒斥一句扔下就走。 
张阿哥叉着腰骂道：“你干什么毁我生意！”“见钱眼开的小人，还敢拿假药骗人？”梅子晔冷笑，“不如去官府自首吧！你还是...”小贩大怒，上来要推他，然而白光一闪，陆征明手中的扇子飞出去划过了小贩的手，“不得放肆！”这一声不怒自威，转向梅子晔却放柔了许多，“不用理会他，我们走吧。” 

被药贩勾起了回忆，梅子晔怒意暗存，神色冷淡。上岸的时候，陆征明一个趔趄，本能地想抓稳，然而手指还没触到近旁梅太医的衣襟，便强自垂了下去。 
这一跤着着实实摔了一个狠的。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他四肢着地一时爬不起来，身旁那人却象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向前走去，陆征明抬起脸怔怔地看着，嘴唇都白了。 
四下里一群路人围过来七嘴八舌。青年挣扎着起身，有些东西一旦说开，就再也难以挽回。已经绝情到这种地步，没有任何余地了。梅子晔漆黑的眼眸中丝毫没有波动，看着他慢慢走到自己身边，左手掌心磨掉了一大块皮，又红又肿，神色黯然失落。 
年轻太医再骄傲，心底也忍不住痛了起来。 

陆征明垂下眼帘，声音中多了几分拘束：“去前面那家酒楼用饭吧。”梅子晔其实一点不饿，面对满满一桌饭菜也没胃口。酒楼门前车马嘈杂，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世间过客匆匆，有多少人最终迷失了方向？ 
梅子晔眼角瞟着他，应该厌恶这个人的，不是么？可是现在他真正厌恶的，却是冷漠的自己。 
无法正视他真情流露的一片痴心，也承担不起再多的爱意，深爱的人，怎能撇下他在高高的宫墙内孤独此生？如果没有那些回忆，他或许愿意留下来。一切已经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可他看着陆征明，许多话却说不出口。 
这人在他面前把伤心难过全都藏了起来，脸色不变稳稳当当地举箸，和李士雷一样，把好东西挑到了他的盘子里。 
看他一根根挑着鱼刺，左手缩在袖子里，梅子晔被一种热烈的情绪哽住了胸口，终于无法再忍，“小二，拿酒来！”他一拍桌子，举止张狂而艳丽，如火红衣衬着绝美的容貌，“人生难得几回醉！不如今日来个一醉方休！” 

浓烈的芳香从嗓子划过，陆征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梅子晔一把按住他的杯子道：“你、你伤没好不能再饮了！” 
“为何不能！梅子晔，你太小看我了。”青年挥开他的手。两人脚边各放了个空坛子，酒过三巡，都已经懵懂半醉了。 
梅子晔面泛桃花，薄唇微抿，趴在桌子上一个劲地盯着陆征明。平素高不可攀的丞相这会儿也拿捏不住，瞥着他道：“我应该...灭了离国，把你永远留在身边！你信不信？” 
梅子晔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眼波迷离地笑了：“不信！你打不过小雷！”陆征明酒气上涌，“打不过，也要打！身为臣子，大不了战死沙场......” 
梅子晔忽然伸长了胳膊，一把揪住他的胸襟，眼光骤然凝聚，恶狠狠地道：“你再敢给我说个‘死”字试试！你老是要死要活的，算得了什么英雄？你敢扔下这天下，我就是到阴曹地府也把你揪出来，你信不信？！” 
陆相完全被镇住了，片刻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答应你，不会死，有一天说不定还能再见着你！你要过得好好的，比任何人都好！”他这样说着，两颗又圆又亮的泪珠扑簌簌落下来，滴在了梅子晔的手背上。 

两个人酩酊大醉，相府管家终于找上门来接人。下了轿子，陆征明正要往里走，忽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丞相大人留步！”树荫里不知何时停了辆双辕车舆，只见一人白衣如雪，温文尔雅的拱手行礼，却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沈寒林。 
这时候，另有一位陌生的青年缓缓步下车辇，行动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出逼人的尊贵气势。他的面颊清瘦，眼中光芒在看到梅子晔的时候忽然大盛。 
该来的还是要来！陆征明脸色木然，已经不知什么表情了，躬身一揖到地：“陆某有幸，恭迎陛下、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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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两人分别四十余日，才得以见面。 
梅子晔的酒顿时醒了大半，摇晃了几下靠在随从身上，拼命地揉眼睛竟然不能相信。跨越万水千山，深入邻国，他这皇帝还要不要当了！只要陆征明一声令下，立时就能把他们全都投入牢狱。 
但李士雷眉头都不皱一下，直直地看着梅子晔，脸色变幻莫测，该死的竟然跟别的男子出去喝酒！就他那二、三两的酒量，万一喝醉了......看样子是已经醉了。他恨不能冲上去一把将他拖回来，好好地捏在手心里折磨一番，以偿还这日日夜夜四百多个时辰的相思之痛。 

沈寒林转脸看见主上的样子，暗暗叫苦，某人完全没意识到被陆相一语道破了身份，凭着几个大内侍卫，能护得了平安么？何况面前陆征明神色不善，嘴角冷笑，周身锋芒隐现，在他自己的都城家门前，自然有恃无恐。 
毕竟是丞相，若不能胸怀大志，岂能担当此职！沈寒林微一思忖，冷汗都淌了下来。他不是不想拦，而是根本拦不住。 
皇帝在岐江边等候了七日七夜，终于忍不住乔装涉险。今日跟何旻在茶楼品茶，忽然一抬头看见了皇帝，当即把热茶泼了一手。“啊哟——！”叫出声来的却是何大御史。李士雷走到他们桌前狠狠瞪了何旻一眼，什么来路竟敢放肆地抓着沈云烟的手吹气。 
“他在哪儿？你带我去见他！”只一句话，沈寒林长长叹息，“是！在下遵命。” 

梅子晔眼看着陆相微微挺直了身形，种种苦痛之色全然不见，露出了深沉而危险的表情。那个在他面前纠缠不清、痴心深情的年轻男子还有另一副面貌，他再怎么不熟悉却也知道，站在这里的是肃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若想伤害小雷，那就先跨过他的尸体！他下了狠心，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血色全无，一副拼命的样子。 
陆征明扫了他一眼，淡然道：“这里风大，莫要吹着了你。来人！替我把梅大夫搀回去！” 
“你....！”梅子晔大急，却被一拥而上的仆役簇拥进门去，听他惶急大喊，“不要管我了！” 
李士雷微微一动，抬眼正视着陆征明，见他轻袍缓带，形容憔悴，显然伤势未愈，但风姿凛然不可小觑。听说这人对自己的爱人一往情深。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相貌还不错，眼光也不俗，他太知道梅子晔的脾气，散漫自由惯了，唯有认真执著之人才能打动他。 

“陛下不远千里而来，在下佩服！不知道这一路上肃国风光，比之贵国如何呢？”陆征明弦外之音，听得沈寒林忍不住蹙眉。 
“肃国风光虽好，始终比不上故土缠绵。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丞相此言差矣！”李士雷缓缓地说道。 
这一下戳中了痛处，陆相脸色微变：“万里江山如画，陛下竟然舍得么？” 
“江山虽好若是不能与人同享...”皇帝顿了顿，“那还不如一介布衣平民！有些东西，任你权势再显赫，也是强求不来的！” 
“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陆征明冷冷反击，“但还有些东西，强要却也不是那么的难！” 
“你敢！”李士雷终于大怒，想到梅子晔落到此人手中，不定受了什么折磨，终于怒气勃发，“若是伤了他一根头发，朕叫你、叫你......” 
陆征明负手而立，“沈大人，若是不想有什么差池，明日一早来接他就是。趁我还没改主意，不然的话，定要落得烽烟四起，于贵国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难得丞相大人心中还有天下大义，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你照顾梅太医了。”沈寒林语音犀利，朝堂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陆相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欲多言。 

梅子晔提心吊胆地等到黄昏，听总管说宫里有紧急要务，匆匆把陆征明召走了。这下几乎把梅太医急出病来。丞相回府的时候，他几乎是扑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襟。 
烈焰般的红霞点燃了天际，流光溢彩，陆征明轻轻把黑色的衣襟从他手里抽出来，眼光透过他望向一个遥远的所在，十分陌生，“现在你知道害怕了么？”他低声地说着，“我还以为没什么能让你害怕。” 
梅子晔声嘶力竭地道：“你不能伤害他！”他两只手几乎卡住了他的脖子，满脸惊慌，一见到李士雷，他心底隐隐的不安忽然变成了现实。 
陆征明缓缓而坚决地把他的手拿开，黑色身形在漫天流火的映衬下显得强硬起来，“梅子晔，你真的以为，我会爱你爱到忘乎所以么？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个病人；但对肃国来说，我还是一国的丞相。”他莞尔一笑，“这个位子上的我，早已没有了私心。”“你、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年轻太医的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如果说过去所有都是这人的算计，那这份心机就太可怕了。他被他的演技骗得头头是道，眼中仿佛喷出火来。 
陆征明俯下身来，温存地抚上他的面颊，柔声道：“看在你三番五次救助我，那就给你选吧！我其实挺中意你的，只要你明天亲口告诉你的陛下，要留在我身边，我就让他们平平安安地离去，继续当他的安稳皇帝。天下太平，苍生幸福，如何？” 
“你、你无耻！”“梅子晔，想明白，你那皇帝的性命，就捏在你的手心里。我若不是徇私枉法，早就该抓住了他。”陆征明居高临下，冷冽的笑容异常刺眼，“傻孩子，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什么战火不战火的？离、肃、甘州三国鼎立，谁先动手，谁就输了，下场自然是被蚕食瓜分殆尽。这样的道理，你那皇帝却不明白！他不来还好，他一来，赢的人...不巧就是区区在下了！” 
梅子晔一声暴喝，“那我先杀了你！”他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不料却被似曾相识的一掌切在肋骨上，几个侍卫上来死死把他按在青石地上。梅子晔长发披散，双手反剪，冰凉脸颊蹭上了粗糙的石板，真是太傻了，竟然为他感动，到头来伤心刻骨的，原来还是自己。小雷，大概今后都无缘相见了。 
他心气高傲，蓦地笑了出来，听不出半点悔恨，反而恶意地道：“留在你身边？！别做梦了，我还不如去死。你杀了我吧！谁叫我瞎了眼，原本还以为自己爱上你了呢！” 
陆征明这下子勃然变色，七情六欲都浮现在脸上，他再怎么无动于衷，听见这句话也不由慌了手脚。 
梅子晔看着他笑了出来，漆黑漆黑的眼中却有眼泪一串串无声地往下掉，“你果然是在骗我！但是我不相信！陆征明，我就是不信！最后输的人，还是你！”他的头无力的垂下，却是禁受不住晕倒了。 

长夜终于过去。丞相府的主人走出来立在庭院中，黑云裂开一线，几抹浅金色的霞光悄然落在他肩头，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着。他静立于晨曦中，清清爽爽，目光坦荡。回首看了看，脸上神色异乎寻常的温柔明亮。 
就这样吧，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了。原本想叫他恨自己，可是最终输在了他的一句话上。看了那封信，他应该会明白。 
是时候该启程了，昨日八百里急报，与甘州接壤的重镇麝郡连日大雨，山洪暴发，他已然请命携五千军士及参将前往巡查。他合上眼睛，“梅子晔，来生再会吧！” 

岐江江水碧蓝，一艘双桅杆的大船乘风破浪，梅子晔扯着身上红衣，懒洋洋地靠在皇帝怀里，这几天颠簸辛苦，他整个人恹恹的没了精神。 
他一觉醒来，本以为大势已去，谁知竟然身处归去的马车里。那个险恶狡诈的丞相只留了一封素笺，自己人影都不见，据说一早就离京出巡了。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一共只有三行：“我就是在骗你。你生气的时候，果然美得很啊。”他当即气得头昏眼花，牙齿咯咯作响。这人明明是在报复，眼看输得一败涂地，就狠狠地涮了他一把，诈出他的真心然后扬长而去。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李士雷什么也没有问，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自己的爱人，象是捧住了无价的珍宝。他一遍遍地告诉他，即使真的在肃国遭遇不测，早已遗命瑞阳王登基，决不会轻易挑起战争。 
眼见梅子晔清瘦了不少，他的心都抽紧了。被自己逼得远走他乡，一定吃了很多苦，皇帝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道：“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这句话一出，梅子晔顿时红了眼睛。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低声软语地恳求他，聪明得什么也不问，但心里想必早就明镜一般。他怔怔看着李士雷俊秀的容颜，终于跪在了他面前，昂首清晰地道：“好！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 
天很蓝，蓝得沁人心脾，皇帝不能自已，俯身紧紧将他抱进怀里，这一刻到来，那些个思念和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尾声 (不想看悲剧的，请就此留步） 

陆征明走上堤坝，江风正急，吹得他一身黑衣猎猎飞舞。放眼浊浪滔天，这滚滚洪流竟有不能止息之势。人的命运，大概也如同这浑水中的枯木一般，身不由己。 
四下里许多赤膊的民夫扛着沙包正在忙碌，远远有兵士守卫。他内心担忧，紧紧地皱着眉头。这一季作物眼看就要成熟，却被洪水冲了个精光，要赶快从各地调集钱粮，安抚灾民，不然天怒人怨，正好让甘州宿敌有机可乘。 
他看了一会儿，正待离去，忽然一道锐气破空而来，他背心一凉，胸口竟然透出一截铁铸的箭头。周围顿时大乱。 
陆征明按住伤口往前踉跄了几步，呼吸火烧火燎的，鲜血就这样从口中涌了出来。一箭穿心，痛得他满脸是泪。 
江水如同一张温柔的丝毯，接住了他陨落的身形。陆征明的神情忽然舒展开来，真好，这种感觉，一如回到了那个静谧的夏夜，记忆中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止住了他的伤痛...... 

三日之后，肃国国丧。 

时值江水湍急，陆相的遗体一直未能找到。 
消息传到离国，有一尊贵之人当即呕血数升，悲伤不能抑。 
大学士沈寒林作“归去来辞”，诵于丧礼之上，闻者无不落泪。 

“遍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 ，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已乎矣！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全文终> 
 

写在尾声二之前 

这个结局，坦白地说是偶喜欢的。偶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永远在一起的话，不觉得变心就是错。 

我原本的设想，是让这篇文结束在尾声之前的地方，并不损害文文的完整性。尾声二可以说是任性的结果。不喜欢小陆的亲们，请自动跳过。 

尾声 （二） 

陆征明走上堤坝，江风正急，吹得他一身黑衣猎猎飞舞。放眼浊浪滔天，这滚滚洪流竟有不能止息之势。人的命运，大概也如同这浑水中的枯木一般，身不由己。 
四下里许多赤膊的民夫扛着沙包正在忙碌，远远有兵士守卫。他内心担忧，紧紧地皱着眉头。这一季作物眼看就要成熟，却被洪水冲了个精光，要赶快从各地调集钱粮，安抚灾民，不然天怒人怨，正好让甘州宿敌有机可乘。 
他看了一会儿，正待离去，忽然一道锐气破空而来，他背心一凉，胸口竟然透出一截铁铸的箭头。周围顿时大乱。 
陆征明按住伤口往前踉跄了几步，呼吸火烧火燎的，鲜血就这样从口中涌了出来。一箭穿心，痛得他满脸是泪。 
江水如同一张温柔的丝毯，接住了他陨落的身形。陆征明的神情忽然舒展开来，真好，这种感觉，一如回到了那个静谧的夏夜，记忆中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止住了他的伤痛...... 

消息传到了离国。李士雷匆匆寻找梅子晔，无意中一瞥，却在御花园中发现了他。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皇帝将他搀了起来，明媚的阳光照亮了他雪白的容颜，双眼盛满了无法掩饰的苦楚，却不敢与自己对视。 
李士雷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道：“你去吧！他还没有死，在等你。只有你才能救了他。”一滴眼泪闪烁着挂在了眼睫上，“梅子晔，我要你不受任何束缚，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一切。”他轻轻一笑，“我永远爱你。” 

漫长的黑暗中有无数喧嚣，被火焰灼烧过，又浸入了雪水里，冷热交替几乎让人疯狂。他再也受不了折磨，挣脱黑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寂然，陌生的宫室，紫檀几案上明烛如炬，柔光四溢。 
他的手触到了什么，眼光慢慢转向床边。一个极美的年轻人正趴在他手边沉睡着，睫毛底下隐约有一道泪痕。 
陆征明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触到了他的眉心，还不能开口说话，只能无限温柔地一遍遍轻触着他，抚平他的悲伤。 
爱是如此的深切，梅子晔在睡梦中绽露出满足的笑颜。 
———— 不再逃避，也不再犹豫，只因我真正想要的，就是留在你的身旁。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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