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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磕巴巴闯江湖
作者：笔是舌头

内容简介：
　　柯琅琅其名寄寓了其父语言理想。可不管如何挣扎闪避，他终究难逃磕巴家族宿命，也便开始了多舛屈辱的人生。
　　不屈从于命运安排的琅琅与自我搏斗愈烈，人生之路弥艰，从而演绎出了一系列诙谐丛生的故事……当记者面试遭拒后，他知耻奋勇，奔赴公交车战场，悲壮地演讲了1000多次后，终愿记者梦。
　　一代猛士对爱情，也淋漓尽致地展示着其不屈不挠的斗士作风。“我一定要得到你”的赤诚呐喊，101封情书，为无瑕美玉免遭泥陷挺身奋出……他执著热烈如斯，苦痴人，天不负，终赢芳心属。
　　这是呈现给和平牧歌时代的一部激情壮阔之作，全书闪烁着人道主义光辉，悲壮震憾地昭示着人类弃弱择强，追求美好的钢硬决心。
　　主人公为砥砺己志自编的《自强备忘录》也是一首激奋的自强进行曲，堪称青年人的精神加油站。
　　作品以其激奋被称为当代文学的《拉德斯基进行曲》。
　　

内容梗概
内容简介
　　柯琅琅其名寄寓了其父语言理想。可不管如何挣扎闪避，他终究难逃磕巴家族宿命，也便开始了多舛屈辱的人生。
　　不屈从于命运安排的琅琅与自我搏斗愈烈，人生之路弥艰，从而演绎出了一系列诙谐丛生的故事……当记者面试遭拒后，他知耻奋勇，奔赴公交车战场，悲壮地演讲了1000多次后，终愿记者梦。
　　一代猛士对爱情，也淋漓尽致地展示着其不屈不挠的斗士作风。“我一定要得到你”的赤诚呐喊，101封情书，为无瑕美玉免遭泥陷挺身奋出……他执著热烈如斯，苦痴人，天不负，终赢芳心属。
　　这是呈现给和平牧歌时代的一部激情壮阔之作，全书闪烁着人道主义光辉，悲壮震憾地昭示着人类弃弱择强，追求美好的钢硬决心。
　　主人公为砥砺己志自编的《自强备忘录》也是一首激奋的自强进行曲，堪称青年人的精神加油站。
                  
激情段落先睹为快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古希腊演说家德摩斯梯尼为矫正口吃，每天含着石子迎着波浪说话。爸爸也在23页家书中，劝勉自己要像志坚意笃的口吃患者一样，把高粱地和会堂的桌椅，当听众，苦练不辍。与他们相比，自己在课堂上朗读，虽勇气可嘉，但可持续性很差——在报社实习半年，现在系里又停课，不觉已荒废了好久；目前必须要另辟他径了。对着波涛，高粱，桌椅讲话，都是在避实击虚；自己今番要行大勇，就得避虚击实，真刀真枪地干。
　　琅琅决定到火车站候车室演讲，那里人多集中，也是练胆儿的佳地。事不宜迟，意到，行动必随，彼时彼境已容不得自己再彷徨半刻了。
　　“面包虽然有，但那是父母给的；工作没有；爱人也没有；我得紧着点儿，紧着点儿，紧着点儿呀”，琅琅在心里一路快马加鞭，疾奔至火车站。
　　候车室人蹭人，人挤人，热腾腾，闹哄哄，像大锅里煮着饺子。在嘈嘈杂杂中，又间或杂着广播员报列次的脆响，欲弄出个人响儿，没有声若洪钟的巨嗓门，那就消弥于无声了。弄不好，还能引起围观，破坏秩序，招致警察，生惹扰乱治安的嫌疑。咱可是堂堂正正天之骄子，不能行那流氓痞子之事！
　　琅琅在街头转了转，一路寻寻觅觅，便来到五一公园。公园内人虽不少，但都呈散兵游勇之态，实在撑不起大勇之人所相匹配的大场面，不够过瘾刺激，也提不起琅君兴致。
　　如果自己振臂一呼，他们会不会群起而拥我呢？
　　琅琅择定了亭子，那里聚集了一小撮人，四人打牌，两人观战。他肃整地立在亭边，表情凝重，鼓作着勇气，酝酿着讲辞。他舔了舔嘴唇，舔了舔嘴唇，又舔了舔嘴唇，好似在做着润滑的准备工作，以利其中滚出玉润珠泽的字句。
　　他的嘴翕动着，颤抖着。
　　一爷们狠劲地甩出了颗牌，瞟了琅琅一眼，揶揄道：“咱们打牌，旁边还有人给咱站岗呢！”
　　众人也向琅琅瞟着，哄笑着。
　　琅琅又鼓了鼓勇气，其实是鼓了鼓肚皮。
　　革命烈士凛然面对敌人黑洞洞的枪口，尚且不惧，高喊出“打倒反动派”，我还怕什么？
　　五十年前那气壮山河的高喊穿越了时空，直抵琅琅心房，唤发共鸣了他心底深处的一声呐喊：“打倒口吃，解放自我，建立新我。”
　　他在心底轰鸣着：“有人视死如归，有人嗫于言语，做人岂能有如此天渊之差？”
　　“我，我……”可喜可贺！他的话儿就要冲决而出了。
　　忽然吵声大作。
　　“我说你没脑子呀，这牌出得比中国足球队XXX那一脚球还臭！”一爷们贬斥道。
　　“你小嘴叭叭地，会说风凉话，啊？你知道我家里有什么牌吗？”另一爷们展开牌，摔在桌上辩驳道。
　　“算了，算了，跟你打牌，真他妈的上火！哪有回家搂着老婆干活爽！”“有脑子”的爷们也摔了扑克。
　　爷们不欢而散。
　　可惜琅琅刚攒够蕴足了情绪，只说出了一个“我”，那懊丧感恰如小时候在东方屯偷爬人家杏树，刚费劲巴力地够着了一个杏子，却被主人发现呵止。
　　“你们别走啊，我还没讲话呢”，这话当然是在心里说的，要不怎那么顺溜呢。
　　琅琅悻悻地离开公园，又踱至友谊广场。
　　赫然俩半径拼合而成的广场信鸽翩飞，行人徜徉漫步其间，意态恬适，享受着风和日丽的煦暧；几撮年轻人或踢着毽球，或打着羽毛球，或嬉戏追逐，或偎依低语，一个孩童晃着摇摇欲倒的身子，东游游，西荡荡，年轻母亲猫着腰在后面紧紧护随着；一群花红柳绿的老年妇女在轻歌中蹁跹曼舞，长舒广袖；堪称一幅九十年代夷阳广场祥和图。
　　琅琅顿生歆慕：他们都比自己活得轻松，闲适，惬意！同样是人，我为何要独独去遭这份精神罪呢？
　　琅琅吼了吼嗓，攥了攥拳，坚了坚志，硬了硬心。事到临头须放胆，让行动所向披靡，方是真男儿！
　　一曲终了，老妪们止了舞步。
　　琅琅近前，深吸，缓吐，挺胸，提臀，咬牙，攥拳，壮志，正欲发力——
　　“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不动不摇坐如钟，走路一阵风，南拳和北腿，少林武当功……”
　　《中国功夫》来得恰正其时，莫非它瞅准了琅君那欲练功的特有架势？
　　琅琅还愣着呢，老妪们已麻利地出手了，只听得耳边太极扇“唰啦”声不绝于耳，转腰，舞臂，旋腿，扭胯，出扇，俨然一个个飒爽英姿的女英雄。
　　一曲罢了，老年巾帼们相互击掌，哈哈大笑。她们齐哼着“中华一条龙，我们是英雄”，纷纷褪下红柳装，置入行包内，就要散了。
　　琅琅大急，疾奔过去。
　　“哪里走！”
　　这话当然又是从心里发出的。
　　“……”不消说，又是那一套读者们耳熟能详的动作，可半个字儿也没整出来。
　　老妪们并没看见，或是不作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琅琅僵了似地木立着，心里憋抑闷塞难舒，堵得慌慌的，只觉哭出来方好受些。
　　坐在公交车上，琅琅郁郁地想：“车站，公园，广场这些地方人的流动性很大，不会有多少人耐心听完你的磕磕巴巴。得找这么一个地儿：让自己的话强行灌进他们的耳朵，他们不听也得听。可到哪儿找呢？”
　　东北联合大学车站就要到了。琅琅立起身，向后门走去。他下意识地向车厢里的人望了一眼，车厢里的人也向他望着，彼此对望，琅琅豁然朗朗：这不正是自己可劲儿要找的地儿吗？世上有许多东西，踏破铁鞋无觅处，可得来全系偶然。在公交车上讲话，乘客们会一直听到下车的，不达目的地，他们不会中途下车，你也便成功地强迫了他们做你的听众。
　　琅琅心内涌起狂喜。
　　现在就开始吗？不是说好男儿要意到行动到吗？
　　他又望着他的听众，不禁打起了怵——妈呀，我怎么敢呢？
　　他的心“突突突”跳着。这只是意念的一闪，就“突”成这样，倘真到实境，还不知会怕成何样？心下不禁惭思：可见自己委实不是英雄，是十足的懦夫。
　　倏地，他想起了美国传奇拳击教练马托之语：“英雄和懦夫都会有恐惧，但英雄和懦夫对恐惧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难道我就心甘做一个懦夫吗？
　　怕什么，怕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
　　冲啊，上啊！
　　冲啊，上啊！
　　琅琅冲上去了吗？
　　琅琅冲下去了！
　　琅琅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我得回去好好酝酿一下讲辞呀，不打无准备之仗。
　　车已过了五站了。琅琅下了车，也便下了台阶。
　　那晚，琅琅一直不得安生：他虽然有妥帖的酝酿讲辞的藉口（事实上在公园他的讲辞已积酝良久，都有些发酵了），但那种临阵脱逃的羞惭感，还是紧紧攫住他，锤击叩问着他的灵魂，咬噬着他的心，苦苦地磨折着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下起来并不舒坦。
　　他不禁又发古人慨叹：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可乐也？
　　躺在床上，身子辗来转去，难以成寐：二十年来的寒窗苦读，奋发踔厉，勿要付之东流了，记者梦能否夙愿终偿，全系关于大学仅有的几个月的突围攻坚了。要像《热爱生命》中的主人公在气息奄弱时把牙齿狠狠咬进狼的喉咙里吸入狼血以求生机那般紧紧扼住自己命运的咽喉。
　　“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要像三国猛将常山赵子龙，血溅长坂坡，杀出重围。琅琅雄风，也会千载而下的！”早早起床，揉着布满血丝的在意念里杀红了的双眼，他又发起了毒誓，“今番我要打一场不见刀光剑影，不见硝烟弥漫的精神大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我需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初春的早晨，苍穹灰暗迷濛，好似睁不开眼，老天也在泛着春困。在料峭的寒意中，抡了几番无名拳，踢了几回无名腿，沿操场疾跑六圈，琅琅顿觉精神大振，心胸豁然朗朗。
　　琅琅又开始朗朗而读《自强备忘录》，声沛情茂，毫不避忌晨练学子们投来的目光。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
　　琅琅也在狂叫，也在燃烧，也在飞跑！人狗合一了，琅琅把自己幻化成一条天狗，他本来也是属狗的呀！他这只狗在狂叫，在燃烧，在飞跑，在向公交车站飞跑！这只狗不需要早餐了，吞了月，吞了日，吞了一切的星球，吞了全宇宙，他是至伟了，至大了，至刚了！
　　全宇宙都在我肚子里，我还怕什么呢？
　　琅琅像郭沫若《天狗》中天狗一样的飞跑，如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中的猛犬般的狂奔——他与其说是向着公交车站飞跑，狂奔，倒不如说是为了追寻生命原始的野性和勇猛飞跑，狂奔！
　　琅琅在飞跑，狂奔！
　　琅琅在飞跑，狂奔！
　　琅琅想喝虎的血，吃狮子的胆，吸狼的骨髓，抽豹的筋——他想要虎的勇猛，狮子的强悍，狼的坚韧，豹子的迅疾；他说着泰山，念着雷霆，呼着狂风，喊着巨浪；他想聚天地万物精华的一切能量和生命动力为己所用；他想化天地万物精华为混凝液，为己浇铸比钢还坚，比铁还硬的神经；他想无限地强呀，伟呀，大呀，刚呀！
　　站在216公交车上，柯琅琅目光扫视逡巡着他的准听众们，看看有没有面带凶巴巴之色的，假想着哪一个人会向他发难。彼时目光偶与一名威严之士对视，顿感怵然心惊。他又打蔫了，又在为自我的怯懦找寻自圆其说的藉口。他的勇气又一度泄了，鼓作不起来了，他觉得即使面对睽睽众目站着不语，也颇心惊胆寒，更何况还可能遭逢始难预料的尴尬羞辱。
　　车轮滚着，车颤着；琅琅的心儿打着鼓，颤着；琅琅的念头随着车轮滚来滚去。父亲愁苦的面容，母亲头上的青丝，双亲的唉声叹气，又浮现于脑海中，索绕在耳畔。为什么有的人生活放荡不羁，而我为了自强连一点反常的举动都没有勇气做出来？我如何才能摆脱柯家人谨小慎微的家族处世固性？我现在需要彻头彻尾的人性放纵！
　　车到终点站了！
　　下了车。
　　上了车。
　　车又回到始发站了！
　　下了车，
　　上了车。
　　车又到终点站了。
　　下了车。
　　上了车。
　　车又回到始发站了。
　　……
　　也不知坐了几个来回，反正与那几个售票员混得脸熟了，一位老大姐揶揄道：“哎？小伙子——你坐车玩呀？反正有月票，管够坐，是不是呀？”
　　琅琅心说：我还坐车玩，我恶心得直想吐呢！
　　琅琅坐着针毡，从上午坐到傍晚，直坐得晕得慌，只好打道回府了。
　　这一晚，挫败感又狠狠地啃噬着懦夫伤痕累累的心。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我为何如此懦弱呢？难道我真是父亲一语评定“语言的巨人，行动的侏儒”吗？我只需把自己面向听众，然后张开嘴，先甭管它能不能弄出字来，看似何其轻易的一举呵——
　　一个思想火花电光火石般倏闪，琅琅顿悟：大勇并非高不可攀，不可企及，其实它只存于人的一念间。大学生张华和孕妇刑飞燕，为救人，向粪炕中，往水中那一跃，也只是一闪念间。大勇，瞬间的超大至刚之勇，不需提前酝酿，它是说来就来的。难道在车上开口说几句话比张华和刑飞燕舍生的一跳还难吗？
　　这念头让他顿生羞愧。
　　琅琅彻悟后迅即产生要马上站在车上开口讲话的冲动，只恨彼时已深夜两时，公交车疲惫了一天，也早都鼾然入眠了。
　　翌日早晨被闹钟唤醒后，琅琅撑着血红的眼睛，起誓道：“今日就来个平地雷，再不要明日复明日了！”
　　“他们心如铁，头似钢，打起仗来只知拼命往前冲，好像去赴盛宴，屁股像是长在马身上……”
　　——一路念着《自强备忘录》里摘录的《成吉思汗》电视剧中札木合对劲敌成吉思汗将领们之评语，一路向车站昂首阔步，如大唐铁僧玄臧一路念着《心经》和观世音，一路向西执著行，同样都是为了压服心中的畏惧。
　　大勇，也需提前酝酿。这不，在候车时，琅琅又默念起了《自强备忘录》：“狂风啊，来吧，巨浪啊，来吧，何足憾动我的钢铁意志；千难啊，来吧，万险啊，来吧，岂能磨灭我强大的战胜口吃的决心。
　　“我要赴刀山，我要蹈火海！我要让全世界的口吃患者看看什么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活生生的坚忍不拔，万折不挠的意志！
　　“就让全世界5000万口吃患者的苦难由我柯琅琅一个人来承受吧！
　　……”
　　大勇，即使提前酝酿，也未必像自来水，一转旋钮就来。站在车上，整衣肃色，面向听众，迎着投射过来的如炬目光，琅琅仍被胆怯和犹疑裹挟着，心“咚咚咚”地欲跳出膛外。
　　“知道自己孩子说话不行，还让他念那么多书干吗？这不是遭遢吗？”姑姑对母亲的直言又回荡在琅琅耳畔。
　　大丈夫知耻而不后勇，就是彻头彻尾的熊包！
　　琅琅狠命地掐着大腿肉，就像掐住命运的咽喉，直至痛不能忍，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惨烈悲壮的英雄形象，以压制抗争着自己直上泛涌的内虚：清朝末年徐锡麟被活挖心肝，唐朝颜常山的身体被一点点肢解，舌被钩扯；两人都面无惧色，大骂不止。
　　相形之下，自己在车上当众说话之小勇，与英雄大勇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琅琅又在心底嘶吼起来：“冲啊，冲啊，哪怕鼻青脸肿！冲啊，冲啊，哪怕粉骨碎身！冲啊，冲啊，此身非我有了，我岂顾惜哉！说啊，讲啊，说它个天翻地覆，讲它个海枯石烂！你勇冠天下！你是天下第一勇者！你不是说在和平年代没有战争的磨炼了吗？好吧，你现在就给自己开辟没有硝烟弥漫，没有刀光剑影的精神战场吧！你就把自己当作一位正在跟着千军万马冲锋的小战士，战斗的号角已吹响了，虽然前方随时面对着死亡，但釜已破，舟已沉，退路已断，你别无选择，只能往前冲，往前冲，往前冲啊……”
                  
正文内容
序幕：柯巴巴，何方神圣？
　　一本要郑重送给飞将刘翔的激奋的小说
　　一位朋友在看了此书后，说“觉得这书应该送给刘翔看”，我说为什么，他说了一番话，我概括为——
　　《磨》中主人公苦砺自我，屡折屡战；
　　飞人刘翔继续苦磨，蹶而奋起；
　　彼此彼此，同出一辙，两者能找到心灵的契合点。
　　谨以此激奋之作诚献——
　　敢于自强不息的战斗的高昂的灵魂
　　勇于正视苦难的不屈的坚韧的人民
　　特别献给——
　　必将在蹶中奋起的中国飞将刘翔
　　正文
　　“天下第一结巴”“结巴大王”“磕巴大侠”“磕巴营长”……
　　因口吃而无奈诸多诨号加身的柯巴巴也因口吃不意成为演讲敢死队队长、猛男精神加油站、“三寸烂舌”记者、结巴特型演员、口吃小说作家……从而创立了连番诡异骇俗的事业。
　　柯巴巴，乍听这名，便知有渊源，正如一听米老鼠唐老鸭立马知是耗子鸭子，猪八戒便是猪种，牛魔王即是牛体一样。
　　异人也有哭相。某高音歌星当初娩出，哭声如雷，吓破护士胆；柯巴巴落地，哭声如孩童琅琅读书声；巴巴的爸爸便为儿取名柯琅琅。
　　从咿呀学语到小学四年级，琅琅一直是以伶牙俐齿示人的，说话嘎巴溜脆。他“小嘴叭叭地，尿炕哗哗地”，大人这么说他，他倒恬不知羞地把这嗑儿当作口头禅可劲儿地嚼着。
　　识字读书后，琅琅的呱呱小嘴就如一首美妙的小曲儿添上了歌词儿。他把小人书《杨家将》《隋唐演义》《水浒传》中的诸多情节添油加醋，节外生枝般的二道加工，在如痴如醉的小朋友面前，编造得唾沫齐飞，天花乱坠，纷纷顿成雨。鲁智深倒拔粗扬柳，李元霸手持八百斤锤子，这俩力大无穷的主儿一旦过起招来，九天九夜也难解难分。但二虎相争，必有一胜，到底谁会败下阵来？听着小朋友们七嘴八舌，煞有介事的琅琅引为乐事。
　　谁知这颇不入某些人的眼，小琅琅便遭了横眉冷视，又得一句恶狠狠：右派的儿子还这么得瑟！
　　稚气未脱的儿子回家便天真地对父亲仰起了脖子：爸爸，什么叫右派呀？右派不好吗？
　　柯凤林面挂悲戚，长叹道：小孩子家的，你不懂，以后别人这么叫，随他们吧，你也别还嘴。
　　琅琅懂事地点了点头，脑海里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与其后脑勺形似匹配的大“？”。
　　柯凤林是一个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老好人，初在黄海市派出所当民警，后调入擎喜中学教语文。因与国外的好友屡有书信往来，文革时便有了里通外国之说，被捣弄成右派，书也不能教了。老父说，不教就不教了吧，咱不去哄弄小孩子，咱干大事，修地球！在家务农的柯凤林又怎能随遇而安，满腹的怨艾又与何人说，只能哀叹用之则为虎，不用之则为鼠，常常发些诸如“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之类的小琅琅如听天书的浩叹。
　　异人有天相，哭相，也有气相，地相。老子行处，紫气相随，刘邦降生，龙气环绕，琅琅自小便是在磕巴声声声灌耳的大环境中度过的，姑且称为“地相”。琅琅的爸爸、十位伯叔中的六位、16位堂哥中的12位、11位堂姐中的6位……再用手指扒拉他的娘亲殷家：琅琅的姥爷、四位姨姨、三位舅舅……统统都是“磕巴窝”里的成员。柯殷两磕巴亲家的相结，更是被屯人传为笑谈。再往前追溯，琅琅的爷爷辈至太爷辈更是磕巴人丁兴旺，琅琅的爷爷自可如数家珍。幸而天公有眼，没有悉数收编，即便如此，柯家口吃百分率之高人数之多，也够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生于此，长于此，顽劣异常的琅琅便学起周围人的口吃来，众师傅的言语形态各异，小徒弟的摹仿也花样翻新。在学而时习，潜移默化中，琅琅博采众家之长，掺入自己的独创，做出种种怪异之举，在众人的大笑中陶然怡足。
　　对儿子的淘气，柯父不以为意，一笑置之。可惜，多读四书、五经满口的老柯却疏于将“孟母三迁”的理论付诸于实践，一直后悔不迭，引为憾事。
　　琅琅东鳞西爪，广采博收，青出自蓝胜于蓝，口吃绝技愈发炉火纯青。当琅琅终于发现口吃如那猴头上的紧箍子一朝戴上再也难脱，为时已晚，他惶惶然，挣扎反抗，如落泥潭，斗志愈坚陷越深。殊不知，他操练日久，熏陶年深，已功到自成了。
　　无心插柳已修成正果的琅琅远不及孙悟空幸运：人家功成后不仅脱了箍子，还受封斗战胜佛，自己的口吃箍子却紧缚在身，此后强加硬塞的各异称号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那时，阿里巴巴的故事正大盛，穷红了眼的东方屯人也颠三倒四地大做一朝暴富美梦。阿里巴巴一经和东方屯的小孩儿们邂逅，便又成了邹巴巴了，承载着乡巴佬暴发传奇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小人书已被他们争相传阅得如老妪的皱褶纵横的沧桑脸，比阿里巴巴的破衣服还皱巴。
　　不消说，那故事小人们自是滚瓜乱熟。随口叫着“小磕巴”比叫妈还顺溜的某位小伙伴，叫着叫着灵光突现：他姓柯，又磕巴，那边有个阿里巴巴，这边再给造个柯巴巴得了！
　　小朋友们众口相传，“柯巴巴”便不胫而走。
　　可怜琅琅无法与他们分享发现新大陆的快乐，他咆哮着，抗议着，终归在嗤笑的潮声中消弭于无形；“柯巴巴”，如侵略者竖立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任凭国人作何愤争，依旧赫然独立。
　　此一时，彼一时。对这个强加的诨号，柯琅琅在多苦多难中磨出了一条从暴跳如雷最终奉若至宝的九曲回肠般的人生轨迹。
　　个中缘由，都猫藏在洋洋洒洒的后话中，说起来就像巨灵神的腰带——老长了。
                  1.贰场大雨，同般境地
　　一场大雨，似天堤决了口，汪洋而下。这雨来得巧：粟玉琴老师恰在讲授《小英雄雨来》，好象那场天“雨”专为“雨来”而下，此“雨”和彼“雨”虽有浩瀚时空之隔，但心灵遥相感应。
　　雨纷纷，琅琅思绪乱如麻，此情此景若有所似，可待追忆又成惘然。
　　“柯琅琅，请归纳课文的中心思想。”
　　天公好不识趣，偏偏在此时炸了响雷，本来轻描淡写的提问竟掺入了咄咄的逼人意味，让琅琅猝不及防。波澜不惊的同学们一如既往地静候着他那如流般的对答，像听雨声，淅淅沥沥，流畅自然。
　　“雨……雨……雨……雨……来……”
　　首“雨”和末“雨”之相隔，比一个小雨点始发于太空终落于地面所耗时还要长，好象他非如此不能证明雨的历程似的。
　　“轰——”
　　如戳捅了超级大蜂窝，蜂军倾巢乍出。
　　天上雷才歇，地上雷又起。狂笑的，讪笑的，坏笑的；雄壮的，阴柔的，阴阳的；前仰后合的，拊掌捧腹的，声嘶力竭的；自得其乐的，幸灾乐祸的，推波助澜的；各色人等，揣着各样心意，发出各种分贝，汇成奇声异响；琅琅的脑海里，就像炸开来一闷炮，乱成一堆浆糊。
　　“你怎么磕巴了？”粟老师对得意门生的反常之举大惑。
　　“他原来就是小磕巴”，斜刺里抛出一句，诨号“大脸盆”的小朋友欲使琅琅“前世”秘密大白。
　　同学们哗然，像突听了红得发紫的万人迷明星有恋童之癖，交头接耳，齐刷刷如一个连的老鼠在竞相吃食。
　　琅琅羞愧满面，呆若木鸡，垂下了高傲的公鸡头颅，内心涕泗横流，苍穹大雨纵淌，纷纭交织，密如蛛网乱如麻，天人已浑然合一。
　　“你别在那儿幸灾乐祸，给你一耳光子，欠揍的货”，粟老师怒斥“大脸盆”，“你先坐下吧，琅琅，以后说话别紧张。”
　　琅琅失魂落魄地坐下。
　　“咔嚓”、“咔嚓”、“咔嚓”……
　　又几声霹雳，电光火石般频闪，轰然作响的记忆电流瞬息接通了几年前举国志哀的历史时刻。
　　那也是一场滂沱大雨！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巨星陨落，全国皆悲，天悼英才，泪雨倾盆。
　　此前，周恩来朱德相继辞世。
　　那年，中国失去了三位伟人。
　　人民旧伤未复，又添新痕。
　　天公悲怀激烈的哭泣，追悼会中人们的大放哀音，母亲的泣不成声，憾颤得懵懂的琅琅内心地动山摇，如当年唐山大地震。
　　中国失去主心骨了，中国人没有方向了，毛主席呀，没有了你老人家，中国可怎么办呢？
　　琅琅也惶惶不可终日，天要塌下来了！
　　毛主席，琅琅的老朋友。
　　每天早晨，东方未红，太阳没露脸，家中小广播里的“太阳”就升起来了，东方就红起来了——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们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在冬日里听《东方红》别有韵致：星星犹眨着珠眼，琅琅还揉着睡眼，《东方红》一响，不多久，东方破晓，太阳就升了。
　　《东方红》是琅琅的“闹钟”，毛伟人是中国的“闹钟”。经《东方红》牵线，琅琅和毛伟人在早晨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几番神会，终成忘年交。
　　懒懒地裹在暧暧的被窝里，毛伟人的巨硕形象就定格在琅琅的心田中。
　　如今老朋友驾鹤西去，怅然若失的琅琅突感郁懑在胸，好似大祸即将临头，方寸大乱像突遭夫亡的寡妇，一时六神无主，凄凄惶惶。在追悼会，生平首度看到母亲迷惘的泪眼，大人的哀哀欲绝，从未遭逢过人生大变故，享受无忧无虑孩提时光已习以为常的琅琅痛心彻肺地绝望：一切都玩了——
　　“妈……妈……妈呀……毛……毛……”琅琅如吃了一块大地瓜，多快狠急，噎得面红，当时想说什么，记忆已被大雨浇得烟消云散，历史学家也考证未果，如康熙的遗诏，保不准也会成为千古之谜。
　　母亲只听儿子“吭哧”了几声，便没在意，他那时时断时续一步一叩首式的语粒，早已被訇然如潮的雨声哀声化解冲散于无声无踪。
　　此次自发式结巴绝无跟那些结巴大人鹦鹉学舌谐谑般的轻松释然，回过神后的琅琅心中隐隐作痛，语阻的滋味儿如鲠在喉似的难受。
　　自此，琅琅说话便如冰上行走，不小心一哧溜地就会打趔趄，屯里的大磕巴听了后也不失时机地以“你也是个小磕巴”牙还牙眼还眼地回击戏弄着琅琅。琅琅此时也只有理屈词穷的份儿，不敢恋战，“嘿嘿”两声挂出免战牌，屯里的小朋友们也终于发现了在打闹中可以攻他要害的“阿基琉斯之踵”。
　　早在咿咿学语时，琅琅便被父亲禁锢了孩童的诸多快乐，四岁就在家啃一年级教程了。柯父谆谆教诲不倦，你不让我教学，我在家教儿子，这总成吧！甫一进入小学，琅琅便以知多早慧高人一等俨然自居，对小朋友们晦深如天书的许多知识他不教即会，似乎无师自通。他出类拔萃，老师器重，同学钦佩，也没人敢拿那毛病说事。孙悟空已成斗战胜佛了，你还揭老底喊人家“弼马温”，那才叫不识时务；朱元璋，刘邦当皇帝了，你仍喊“秃驴”“流氓”，不揍死你才怪！
　　人逢得意，春风吹，马蹄疾，精神爽，一度结巴的琅琅说话也比上学前顺溜了很多，无怪乎连老师都不知道他还是个小结巴呢。快意人生的琅琅也早把“小磕巴”置于脑后，上课回答问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三国中的猛将张飞，在千军万马中摘敌军头头的头，像掏兜取钱般容易，从不期期，毫无艾艾。
　　童年的结巴经历似乎是命运的一场误会，一个玩笑，一次恶作剧，仅此而已，如小儿的痱子，只是某一成长阶段的产物。
　　今日课堂上突遭“滑铁卢”，回首往昔毛主席逝世时陡然语阻，两场大雨，贰种境地，何其相似尔，却都意难平。
　　结巴，在琅琅的人生中一度收形敛迹后，如今又沉渣泛起，卷士再来，其威如幻想片中的恐龙，绝迹后，一朝得以再生，就会横扫人类，肆虐成灾。此次琅琅在课堂上折戟，从此竟一蹶难振：第二次上课发言，如鬼神在背后差使作乱，同学又助威捣蛋，结巴得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后竟无以复加了……
　　往日被抬得太高了，这一跌委实重，竟爬不起来了，可站着能看见小朋友们的脸，琅琅已失却了挺腰直面的勇气，他倒宁愿趴着不起。他认栽了，认倒了，认霉了。同学们像发现了潜藏在我军中的一个叛徒，羊群里的一匹狼，一个非我同类的异己分子，争享人人喊打斗地主般的酣畅痛快，贫苦大众和莘莘学子的苦大怨深如出一辙，都遭受了高人一等者睥睨傲视的精神压迫。如今时来运转，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2.芝麻开门，巴巴诞生
　　柯巴巴和阿里巴巴，八竿子也打不着。
　　“芝麻开门”，据风传在走路时若是不停念叨着这句阿里巴巴故事中的财富咒语，就会捡到钱，屡试不倦的男同学们在久无灵验后，转而互指着对方裤裆嬉戏打闹，宣泄着徒劳无功的不快，就好像那里也洞藏着奇珍异宝。
　　每每琅琅语阻，在嘴中鼓捣着什么，面红耳赤，咽不下，出不来，进退维谷，一片推波助澜似的声浪便荡在耳畔——
　　“芝麻开门，小磕巴，说话”……
　　“芝麻开门”和“小磕巴，说话”被撮合联姻，琅琅的同学是功不可没的红娘。但此同学姓甚名谁，可惜在琅琅的记忆里查无可考，青史难以留名。
　　可给琅琅打“芝麻开门”的助产针，他终归还是难产。他往外蹦字铆足劲鼓突的双颊，恰如即将临盆孕妇的浑圆肚皮，舌头在口腔内搅动像婴儿在子宫内翻腾不得出。结巴人语阻和孕妇难产情似，难言壅塞的苦楚如出一辙，堪称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说不出话时就像青蛙鼓起的大嘴泡，像在吹喇叭，脸憋通红像人拉不出屎……”
　　算了，同学们，留点口德吧。
　　“芝麻开门”，阿里巴巴成了大财神；
　　“芝麻开门”，小磕巴不说话装深沉；
　　“芝麻开门”，柯巴巴诞生。
　　磕磕巴巴的，还忝叫琅琅呢！就像正直.威勒恰是流氓。“柯”，鼻子敏锐者能从中嗅出“磕巴”味儿，啊呀，干脆叫——
　　智者一拍大腿，光鲜出炉了“柯巴巴”，此后这名赫赫响于神州，这大名的始作俑者就独享了给岳飞刺字的岳母般的荣耀。
　　把哗众取乐看作撒尿一样必不可少的诨号“大脸盆”的李腾澜时不我待地炫耀起最新发现，正如商标抢注，稍一延迟，就有可能被别人争了先，李同学要抢占先机，以此宣布独家拥有“柯巴巴”知识产权。
　　李腾澜虽只十多岁，但生得肥墩壮硕，肤色黝黑，若把长度宽度再放大几个比例点，眼睛瞪圆几许，粘上些许胡须，活脱脱一个黑旋风。小家伙食量惊猪，一气吞下19个鸡蛋和2个粽子后，仍觉意犹未尽。家里的鸡不争气，下的几个蛋是留给爷爷奶奶的，“大脸盆”平素馋得涎水长流，端午节妈说管够吃，他便一通彪吃海塞。
　　“大脸盆”，不辱其诨号，脸大而圆，宽而扁，如他家的石磨。一个蚂蚁沿他的脸作环球旅行一周，也能累得大吐血；他和琅琅俩一块儿站，恰像瘦猴孙悟空和硕头大脸的如来佛合影。
　　“大脸盆”好勇斗狠，爱寻衅滋事，为此，没少尝爷爷的木板子，父亲的皮带子，母亲的耳光子。
　　琅琅正当红时，众星捧月，“大脸盆”也来攀龙附凤。一介勇夫也喜交好儒雅之士，有前人为证：粗鲁莽夫张飞、李逵、牛皋都把温文知礼的刘备、宋江、岳飞视作至亲“大哥”。
　　“咱俩交个朋友吧”，“大脸盆”瓮声瓮气，大嗓门和他脖子一样粗。
　　琅琅一向不喜他趾高气扬的作派，更不能容忍和他同立于地球上，他得仰视才见高他一头的大家伙，那更显得自己愈发单薄了，更甭提那巨爪拍在嶙峋的肩膀骨上散架似地钝痛。琅琅怎么能比别人矮一截呢？“大脸盆”有所不知，在交友上，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律：胖找胖，瘦找瘦，高找高，矮找矮，不信你留意那些孤朋狗友们，形体尺寸比例相当。
　　“你脸太大了”，琅琅嫌恶似地一瞥。
　　哗啦啦——嘶——嘶——嘶——
　　“大脸盆”支离破碎，黝黑掺红的面皮被撕得一绺一绺。
　　“好小子，咱们走着瞧！”李腾澜咬牙悻悻道。
　　“柯琅琅嫌我脸大不和我交朋友，操，真他妈的有意思”，“大脸盆”有时会在人众中自我解嘲。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君子报仇，择机而行。雨来课，琅琅马失前蹄，“大脸盆”大喜过望，趁机落井下石，抖落出“他原来就是小磕巴”的秘史。他犹感隔靴搔痒，不解恨，矢志要在复仇路上渐行渐远。
　　所有的“诨号”都未征得拥有者同意，“大脸盆”也概莫能外。大大方方的一个“脸”，不就是大点了嘛，却弄成了“盆”，这脸还往哪搁？这不是“人不人，脸不脸”骂人的潜台词吗？可脸大也非己错，娘胎里带的，也争不来这个“气”了。
　　有祸同受是人性源远流长的臭毛病。
　　“大脸盆”，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也脱不了人性这一痼疾，对唯我独有的“诨号”心有不甘，蠢蠢地瞅瞄时机如法炮制，寻快意恩仇，求心理释然。
　　字写得如虾飞蟹舞、大于号小于号分不清、不光能吃鸡蛋还屡屡斩获大鸭蛋、被粟老师定论为蠢笨如牛的“大脸盆”，在柯巴巴的诨号上却表现得颇有智慧。术业有专攻，百行出状元。一代歪才“大脸盆”对某些同学们视若高深奥妙现象，比如狗与狗屁股相撞后多久母狗下崽，母猪有多少**（自己妈如果多长几个，他弟兄六个也能像小猪那样齐刷刷地吃奶，多有意思），男同学为何就不能蹲着撒尿……能讲得头头是道。
　　可“大脸盆”有时也实在经不住颇具探索欲的学伴的刨根问底。他告诉学伴，马和驴能生出骡子来。
　　“那马和牛，马和骡子，能弄出什么来？”学伴追问。
　　“大脸盆”哑了，挠挠头，说回家让爹鼓捣鼓捣。
　　“大脸盆”首次曝出“柯巴巴”并阐释两者机缘，在校园中引发的轰动性效应不亚于原子弹入空开花后升起的“蘑菇云”，久久不散，一时间，众人皆称其妙，热论弥漫，“他长得真像小人书中的阿里巴巴，都是干巴瘦的”。
　　放学路上，“大脸盆”试着以“柯巴巴”相呼，那劲头就像新学了七十二种变化的孙悟空，第一次喊“变”，新奇地等待着作何反应——“大脸盆”翘首期盼来的是琅琅“面色大变”。
　　琅琅抄起石头，“大脸盆”顿感大事不妙，拼命三郎不可与言勇，撒野地奔，只恨爹妈少给了两条腿。
　　对于挑衅，就应该像中国人民解放军那样，对彼年代的越南侵略者进行坚决反击！
　　琅琅不愧是中国的男儿！
　　他投掷了几块，但心急手偏弹虚发，没动着人家丁点皮毛。
　　他继续猛追，要就近实施精准狠击。要不是家中的大狗及时汪汪冲出替主人解了围，“大脸盆”可能就成“大碎盆”了。
　　琅琅可劲地朝李家投掷着愤怒的石子。
                  3.营长乌鸦，双帽高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琅琅辈的年少们所享受的精神食粮极端缺乏，稀稀寥寥，像耄耋老人口中的余齿，看几场难得的电影算是饕餮大餐了。
　　琅琅所在的满昌小学毗邻庶丰大队行政所在地。庶丰大队属村级建制，下设东方屯、南岭屯、北岗屯、西窝屯、盐厂屯、沙河屯。一把手大队书记解家田是富甲四方的了不得人物。
　　大队行政地露天广场是八个屯群众文化活动中心。如果哪天晚上有电影，当日下午在广场便竖起了白色银幕，算是发布了放映预告。
　　这天下午，久违了的白色银幕飘展着绽开了孩童的心花，教室里热腾腾沸了锅，千余只小喇叭放学之路奔走相告，其效应不亚于亿万分贝的巨型扩音器，登高一呼，晚上便召集了大队四面八方的热乎乎群众，拿着凳，打着情，骂着俏，唿着哨，哼着调，把广场围得箍桶一般，密麻麻如全球的蚁军在开会，芥微小虫也休想挤进只脚。
　　不光用兵布阵需占据地利，看电影也得夺取制高点。拿破仑说，我的军队打胜仗，是因为比别人早到五分钟，抢占有利地形。在看电影中占得先机的群众也深谙此道。早来的便占了前面的，正面的，居中的；迟来的不得不屈居于后面的，反面的，位偏的；再晚来些，就得踮着脚，伸着脖，张着嘴，淌着哈喇子，心里直恨爹妈给自己少抻了几寸。善于攀援的壮健小伙子，干脆爬进树的胸窝里，那情境恰似八路军在开会，树上人值守望哨警戒鬼子。
　　伴随着壮怀的音乐，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大五星金光四射，台下心花碎溅，启幕了不眠的激奋快乐之夜。
　　上映了两个片，一是《平原游击队》，另一是解放军和国民党的战争片，当然是解放军赢了。解放军就是专管“解放”的，最后全国一片红，老蒋只能趴猫在台湾。国民党能赢吗？上头弄个结巴当营长，话都说不好。
　　“冲……冲……冲啊……赏五十块……大大大……洋……妈……”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尖利穿梭啸叫，倏地——子弹掀掉了大盖帽，营长差点见不着他妈了，或是差点见着他妈了，因为影片没有花絮介绍营长大人母亲是否还健在。
　　台下欢声雷动，如那年代中国女排3：2战胜日本队，首次蝉联世界冠军后国人的振臂奋呼。
　　琅琅也笑了，是呆板，机械，敛锐的笑，不像人家是酣畅，痛快，敞开的笑。
　　他替大营长臊得慌，脸上烧烧的，耳根子热热的，心儿突突的。自己要是那位营长，会不会同样砢碜？
　　和姑夫下军棋，琅琅知道，司令是最大的官，吃军长师长旅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工兵，像大鱼吃小鱼，一口一个。
　　那时，他就在心底起了誓：长大一定要当司令，腰里别着黑家伙，开坦克到处逛，手下有一火车人。
　　看罢电影，琅琅如堵在心，一朝当上了司令，对部下发号施令指挥作战，如结巴得像那营长，一火车的人都看我笑话呀！
　　琅琅肩上如压重负：这司令不当也罢……
　　回转身来，陡见“大脸盆”的手施在他的膀上。
　　“柯……巴……不，琅琅，电影，绝了，是吧？……嘿嘿……磕，磕巴营长……有意思……阿就……赏五，五十块大，大洋……”“大脸盆”学得惟妙惟肖，脸上的坏笑幽深如东方屯供给数十户用水之需的老井。
　　“大脸盆”肩搂着琅琅，捅了一下他的裤裆，阴阳怪气浪声大笑着：“报，报告松井大，大队长，前，前面发现李向阳，手，手里拿着盒子枪，砰的一声响，打，打碎了我的小，小棒棒……我撒尿……”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大脸盆”神满意足，大嘴咧咧得如地沟沟。
　　第二天，“磕巴营长”便在满昌小学诞生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柯巴巴”、“磕巴营长”不胫而走，众叛亲离已成孤家寡人的琅琅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身后的唾沫星能给庶丰大队的蚂蚁们带来灭顶之灾。
　　课文中说乌鸦嘴里衔着一块肉，狐狸夺之不得，便大赞乌鸦歌喉如何优美，乌鸦中计，一张口，肉掉下来，正中狐狸下怀。
　　鸟界的乌鸦嘴不牢靠，人类的“乌鸦嘴”也无遮拦，琅琅和乌鸦，人和鸟，风马牛不相及，扯着就扯到了一起。
　　“唉，一块嘴边的肉就这么丢了。活该这倒霉鸟，肉到嘴马上吃掉得了，穷显摆什么！”
　　“这乌鸦是个磕巴就好了，像柯巴巴，上课老师一提问，一个字也不说，乌鸦如果这样，嘴里的肉指定掉不了。”
　　几番嚼舌着，灵光迸发着，想象泉汩涌着，一个新鲜的如早春韭菜苗的童话新编《乌鸦衔肉金口不开，狐狸守株痴作饿鬼》便汩汩而出了，题目是后加的，故事是原创的。
　　狐狸用计鸦口夺肉后，在孤狸王国引起极大轰动。该狐狸一步登天，被国王任命为军机大臣，统率狐兵狐将，专司对外肉食掠夺。众狐狸群情激奋，四下出动，要步“赛诸葛”后尘。
　　几度跋山涉水，苦心狐天不负，一只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的小狐狸终于得见栖于树上衔着一块大肉的乌鸦。小狐狸大喜过望，重演前辈故伎，大赞特赞乌鸦哥哥所唱“此曲只应天上有，狐界哪得几回闻”。任凭小狐狸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将乌鸦溢美得如何天花乱坠，“哥哥”始终不为所动。
　　口干舌燥的小狐狸饿得头昏眼花。一条狼扑来，小狐狸反成了人家口中肉。
　　小狐狸马屁拍空了，到死也不知，他遇上了乌鸦界的“闷葫芦”——一只磕巴乌鸦，因说话受到众乌鸦耻笑而心冷，发誓从此装聋作哑，不再开口说话。
　　“柯巴巴在课堂上不说话了，没准就是那只磕巴乌鸦变的。”
　　“柯巴巴，是只磕巴小乌鸦。”
　　“磕巴乌鸦不说话，狐狸馋得眼巴巴。”
　　“柯巴巴唱歌，狐狸吃肉喽。”
　　自此，琅琅每次开口都显得噤若寒蝉，冷不防地会被投掷过来的谑语打个激灵还不消说，更玄妙的是每每一启齿好像真的有块肉从口中掉下来，唱到“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中的“接”字时，眼前也似有一只狐狸恰好“接”住了他口中落下的肉。平素吃肉，他大气不敢出，咬得实嚼得重，生怕飞入狐狸口。他神经的每根末梢真真是四面楚歌，草木皆兵了。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那歌声刚一响起，琅琅的耳畔便迅即神差鬼使地回荡着——
　　“柯巴巴唱歌，狐狸吃肉了。”
　　不，不，琅琅心底迸发出声嘶力竭的啸吼——
　　琅琅是接班人，狐狸才是接肉者，接班人接得正大光明，接肉人来得不劳而获！
　　陡增了勇气的琅琅狠狠抓捏了几把雄壮和激昂，续唱着——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之后，“狐狸论者”又出奇招，借着“少先队之歌”的曲调，顺势将那词锋一转——
　　“我们班出了一个柯巴巴，继承磕巴营长的光荣传统，柯巴巴，小结巴，上课老师提问装聋又作哑……”
　　那位营长倘若冥冥中有知，他还有个徒子，定会开怀九泉的。
　　还有一个唱《东方红》时的即兴发挥版本，唱着唱着也走了词儿——
　　“东方红，太阳升，学校出了个柯巴巴，他为我们谋欢乐，嗨嘿呀，他是我们的大笑星……”
　　岁月的风刀霜剑终会销蚀一切的，二十多年后，时为新闻界悍将的记者柯巴巴在采访一所希望小学时，脑海中回荡着这段辛酸屈辱史，过往历史皆成尘埃的沧桑感激荡着他的心胸。时至今日，谁还会提那些糗事？自己对此还会像当初般耿耿入怀吗？“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爱憎而苦此心也。”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随风飘散的，不留几许痕迹，就连当时耳熟能详的“少先队之歌”，他也只能唱到“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红领巾又飘扬起来了，飘扬在小学生们的前胸，飘扬在柯巴巴的思念中，飘出了一段红尘往事，如梦如烟，如泣如诉……
                  4．班里有女，名唤窈窕
　　班里有个小姑娘名唤郝窈窕。小丫也真争气，不负双亲择名苦心，出落的一副俏模样，标致得人见人爱：肤如莹玉，柳叶细眉，石榴小嘴，朱唇皓齿，明眸流盼，语声曼妙，袅袅娜娜，恰若奇花馥郁，异草芬芳，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男生们见之，都直喊脖子疼——一步三回头，转得呗！
　　女生们见之，眼里都冒火星儿——群芳起嫉意，妒得呗！
　　大人们见之，只听猪吃食声一片——啧啧啧不休，夸得呗！
　　窕窈和琅琅虽是老对儿，可他和她连小手都没拉过。他闻着少女的体香也不敢深嗅，也许真的怕神魂因这颠了倒了。
　　窕窈写作是弱项，老师一布置作文，美少女便蹙眉皱鼻，更具娆态。窕窈的弱项是琅琅的拿手好戏。受早识字、广览书、听评书、讲故事所赐，他的作文在同学中，如鹤立于鸡群，炫然焕异彩，时不时被老师当作范文当众诵读，成为小朋友们难以企望的项背。他的强项若施加发力于窕窈，就充满了英雄救美的意味。
　　她谦谦地向他讨教写作的诀窍，他也悉心指点一二，趁机卖弄几番，索性信口炫耀，在美少女的高山仰止中陶陶醉然。
　　“我老爸常说‘读书一万卷，下笔如有神’，我看了许多书，做作文时，那些词就‘咕嘟咕嘟’全钻出来了。”
　　“唉呀，我最讨厌看书，一见那密密麻麻，头老大了，看小人书还行。”
　　“你得整大部头，像我，《杨家将》《岳飞传》《三国》《水许（浒）》……讲鬼神的《聊斋》——妈呀，这书你别看，看了晚上不敢出门，我上茅厕还得爷爷跟着当保镖”，琅琅摆着手，“……我看的书摞起来比你还高个头。我是屯里的故事大王，那些小不点儿整天缠着我讲故事，烦死了。评书我也会讲，不信给你来一段——下面请继续收听柯琅琅播讲的评书《武松演义》——”
　　彼时，琅琅正襟肃色，清咳几下，故发浑厚声，俨然得了真传的刘兰芳弟子：“上回书说到打虎英雄武松把人家小媳妇弄到酒缸里去了，还醉打了落汤小母鸡的夫君蒋门神，帮金眼彪施恩夺回了快活林，那真是快活呀……”
　　“噗……嗤……”
　　许是窕窈模拟蒋娘子落水吧？再一看，那窕窈笑得弯着腰，捧着腹，脸泛红潮。
　　扑哧哧——蒋娘子落酒缸。
　　噗嗤嗤——郝窕窈开怀笑。
　　蒋娘子如果看见窕窈笑成那般样，本已自取武松之辱，今番又遭此羞，还不气个半死？
　　“你还得多观察。比如，动物的眼，就大不一样。狗眼，看人低；鹰眼，能看到脑后勺；猫头鹰眼，黑灯瞎火贼亮；猫眼，黑咕隆咚发光专逮耗子；鸭眼鹅眼瞧人，斜着，不拿正眼；王八瞅绿豆，那才叫顺眼。”
　　“噗嗤——”
　　“观察完，还得多写。我每天都写日记，我老爸天天检查，都写了好几本呐。我看鸭子走路，一晃一摇一摆的，像我们屯吴老三家的胖婆子，我就把它写下来，屯里人都说，写得真像，行啊你小子。他们一看见我，就问‘琅琅，小鸭子怎么走路呀？’烦死了，我现在都懒得搭理了。”
　　琅琅把父亲的写作箴言“多读，多观察，多写”阐释得相当不赖，还别说，窕窈从他那儿学了点皮毛，倒真有些长进，开始自发地找书读了，也开始写日记了，老师布置完题目，她把残次品拿给他进行二度加工变废为宝后，也尊享了作文被粟老师拿到课堂上当作范文朗读的荣光。
　　琅琅对窕窈的进步由衷欣慰，发自肺腑，那快乐和教妹妹识字她立马会写了时的喜上心头如出一辙。
　　琅琅买了《全国小学生优秀作文选》悄送于窕窈，在扉页上写着：“敬送女儿国最美丽的女孩——女儿国国王。”
　　接过发烫的礼物，窕窈看见自己被册封为“最美丽的女儿国国王”，含春的粉面上陡现一抹红，如夕阳西下时那一绺晚霞，虽惊鸿般短暂，但刻痕在琅琅的心坎上数十年弥久如初，他已在意念中笃坚地定格了心中女神的美丽瞬间。
　　“女儿国国王长得什么样呢？”窕窈欲问还羞。
　　“和你一样美。从来没遇见过男人，有一天遇到了，却是一位只知取经的和尚。”
　　这没头没脸嘟囔出的话，窕窈似懂非懂。
　　琅琅也不懂，不懂窕窈以后态度为何会180度大拐弯，让他措手不及。
　　那是在他荣膺三项桂冠后，窕窈先是语带讥讽半含刺儿，后又对他干脆爱搭不理，视而不见。琅琅气儿不打一处来：我长得再瘦再小，好歹也有个影儿，瞧她那样，像没我这个人似的。
　　苍天有眼，皇天不负，没让琅琅绝望，它给了他一根稻草，让他抓住。红领巾，红红的，火火的，这简直就是他对她如火热情化成的，独挑大任，勇担大义，承载起了重修旧好的不小使命。
　　“你是个小红领巾呀”，再没有比大人的话更感荣耀的了。
　　“你怎么还没戴上红领巾呢”，再没有比大人的话更感沮丧的了。
　　不一般就是不一般，琅琅是同年级三个班中第一批戴上红领巾的，是那把“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唱得忒响，底气倍儿足的第一批，雄赳赳，气昂昂，可惜生不逢时，没赶上抗美援朝，要不然也能跨过鸭绿江，把美国鬼打得尿流屁滚，稀里哗拉。
　　按惯例，是由老少先队员为新入的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让琅琅为窕窈成就美事，这也是天作机缘，促此巧合，琅琅也想以此便利缝合前隙。
　　纤纤春风拂面，如母亲的手轻抚着婴儿柔嫩的肌肤，天空澄清澈碧，被雨公浣洗冲刷得纤尘无染；簇拥着学校四围的荫荫槐树枝头上已绽出洁莹如玉的花朵，芳香四溢，校园百花争妍，窕窈嫣笑赛花，光彩照人；煦日当空曛照，五星红旗招展，佳人流光溢彩，琅琅酽酽得如入梦魇，陶陶欲醉，神不守舍。
　　十名老少先队员列队威严地向整齐划一的新少先队员迈开了使命的步伐。
　　琅琅正对的恰是窕窈！
　　谢谢天公，成人之美！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琅琅，庄严肃穆得如正在授予上将军衔的元帅，要义不容辞地让鲜艳的红领巾光荣地体面地气派地飘扬在窕窈胸前，连同他美好的形象一起飘扬在她的记忆中。
　　窕窈的脸扑腾闪耀着绯红，笑魇灿烂的脸像突施了粉黛，许是映日桃颜别样红，许是人面国旗相映红，许是琅琅的红领巾，红着飘着，乱了女儿意。
　　他的手，哆嗦抖着，不听使不听唤，真真急煞人！
　　九个老少先队员已圆满完成历史使命，目随台下的道道眼光齐刷刷地投射到台上这对少男少女，似乎他们才是这台戏千众瞩目的主角。
　　系毕后，琅琅简直不知应迈左脚还是挪右脚，该轻移莲步还是大步流星。古有燕国人学邯郸人走路，没学好，把自己原来的步法都忘了，只好爬着回去，今有琅琅给女孩子系红领巾，没系好，倒不知怎么走路了——万幸的是，琅琅没爬着回去，比那位燕国人强多了。
　　台下喳喳叽叽接耳交头，如群蜂在开会，乱糟糟地堪比窕窈胸前的那堆麻——直如变色魔棒，捅戳得窕窈如花似玉的脸青红紫白。君子好逑的窕窈好羞好羞，局促窘迫，呆若木鸡，地球受其感染好像也停止了转动，周围的一切僵立屏息，太阳大叔幸灾乐祸地睥睨着，火辣辣地似乎含嘲带讽。
　　粟老师上前把那堆乱蓬解开又重新系好，轻拍后背，示意娇汗涔涔的窕窈走下台，接着又宣布第二批新少先队员名单。
　　放学的路上，窕窈星眼怒睁，柳眉冷竖，哭着腔对琅琅道：“嘴不好使，手也不好使……倒霉蛋……柯巴巴……磕巴营长……磕巴乌鸦……我一辈子都不想和你说话……”
　　倘若琅琅再多几个诨号，窕窈就更解心头之恨了。
　　琅琅恨不得窕窈也能像伍子胥那样痛快淋漓地给自己五百鞭，伍子胥鞭的是“尸”，窕窈打的是活人，倘如此，她也颇能解气。只要能解气，他也会舒坦。
　　天可怜见，琅琅绝不是在故弄玄虚，实在是他的辩解苍白无力，一如窕窈绵软的手臂，才有上述自罚之念的。
　　“我，我不是故意……我起，起咒，如果我……故意，就，就让雷劈，劈死我，车撞，撞死我……”
　　实在没工夫没闲情去看琅琅能“死”上几种花样，窕窈嘟嘟着嘴，扭头走了。许是窕窈动了慈悲心，不忍看琅琅百般受死，昔日朋辈成新鬼，于是拂袖而去，这也说不定。
　　这一走，走得琅琅意凄凄，
　　这一走，走得琅琅神惨惨，
　　这一走，走得琅琅心落落，
　　这一走，走得琅琅魄寥寥。
　　在此也权且忝弄个“有诗为证”：
　　窕窈淑女小郝，
　　芳颜一怒拂袖，
　　不管往事多少，
　　春花秋月已了。
                  5．棍治教涯，威仪止诨
　　粟老师对琅琅的反常错乱看在眼里，惑在心上：自己的红领巾系得有板有眼，怎么给人家就系得乱七八糟？瞧他神经兮兮的，平素的躇踌满志，意气风发，怎么一下就没影了？
　　更使粟老师大惑的是：自那次小雨来课上马失前蹄后，他的得意门生在课堂上一提问怎么就哑弹了？他这只机关枪一向是“哒哒哒”地响个不停呀。那次雨来课，怎么就结巴了？上好几年学了，虽然听他有时说话有点重复，但没感觉他有那毛病呀。
　　所有的墙都无不是不透风的，三个诨号飘啊飘就飘到了粟老师的耳中。
　　粟老师一朝发现琅琅闷闷不乐的根由所在，就觉得如果听之任之，姑息此事，让小小少年天天扛着几个大包袱，那无异于养奸纵恶。
　　粟老师，风风火火，一如她暴烈的脾性；心直口快，一如她走路的疾驰；口剑腹蜜，一如她的刀子嘴豆腐心。她行事敢比须眉：满昌小学校长惯爱醉酒后撒泼，教师们敢怒不敢言。这天大灌黄汤后校长大人竟躺在粟老师的办公桌上，她当仁不让，把他生生地给拖了下来；学校举行运动会她成为重头戏，方圆好几里的老百姓都跑来看她的彪悍撒欢样；那年代《义勇军进行曲》一朝恢复为国歌后学校举行升国旗唱国歌仪式，粟老师自发地在台前亢壮雄浑地领唱。
　　“这首歌自文革开始后就不让唱了，很简单，就是因为田汉被打倒了。憋了多少年了，今天终于唱出来了。”
　　有时，粟老师坐着，手会不自觉地轻击着桌面，有心细者体察，那正是《义勇军进行曲》的节拍。
　　两只大眼睛镶嵌在粟老师略黑的脸幕上，炯炯地不怒自威，在照妖镜面前，你绝对不能撒谎，在它的聚光束下不可能有丁点深藏不露的东西。
　　更让学生不寒而栗的是她放在讲台上的棍子，被尝过它滋味的调皮蛋戏称为《杨家将》中女英雄杨排风的“烧火棍”。
　　“烧火棍来了”，调皮捣蛋鬼们会这样喊着。
　　“烧火棍”细又长，像受楚王喜好的宫女细腰。它施打于身的锐疼麻痛只有捣蛋分子才有资格说得出，好在那时，老师体罚学生已成家常惯饭，粟老师“棍治教涯”才得以大行其久。
　　粟老师治学更严谨，来不得半点含糊，对看似模棱两可的问题，她爱较真，有时当着学生面和其他老师争得面红耳赤不自觉口吐脏言，过后还得向人家说软话。
　　啪——
　　一向雷厉风行彰善抑恶的粟老师以“烧火棍”在桌上重重一击，敲开了“尊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的主题班会。
　　班会开始，粟老师便耐人寻味地让李腾澜回答“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具体内容。“大脸盆”嗫嚅了老半天，只讲出了“三讲二美零热爱”。
　　粟老师示意他坐下，又以“烧火棍”重重地敲击着桌子，然后直奔主题——
　　“现在班里有股歪风——乱给别人起外号，什么‘大脸盆’‘小脸盆’的，脸大有什么不好，只要品德好，就是好同学——”
　　“哧哧哧——”底下大笑不敢出，像车胎慢撒气。
　　“给别人乱起外号，就是不讲文明，不讲礼貌，不讲道德的具体表现，更不用说什么‘语言美，心灵美，行为美’了……别人有难，我们不能落井下石。大学生张华为了救掉入粪池中的老汉，被沼气熏倒牺牲了，才24岁呀。和他一比，我们有些同学精神境界确实很差——”
　　声色俱厉的粟老师语锋陡转，和婉下来，像激流湍急而过峭拔之地后，复又至一马平川处——
　　“同学们，你们在一起这点时间短得不能再短，等你们将来各奔东西，都成家立业了，再回想这段小学时光，有许多值得回味。世界上有许多东西失去了，才感到它的可贵……”
　　“我现在严重声明：以后，大家不要给别人起外号，如果违反规定，一经发现，除当众向受害者道歉外，还要罚扫学校厕所一个月”，“烧火棍”又“啪”地响起，脆脆地像打在盆上，“大脸盆”感觉像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浑不自在，“老师的教鞭不愿意用来对付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孩子，但有人不想让它闲着，想尝尝它的滋味，我也没有办法。还要特别声明，以后柯琅琅上课发言，大家不要笑，琅琅虽然不能说，但论写，你们谁也赶不上他。”
　　粟老师推行的法治武功换得了暂时的太平，琅琅的几个外号很长时间内被束之高阁，没有人敢以身试棍，它的威慑力早已由调皮蛋们口口相传了。
　　在玩掷手绢游戏时，琅琅也不用频频地回头，自那次班会之后，再没有人向他身后掷手绢了。
　　大家围蹲一圈，一位同学绕圈环行，悄悄地向某同学身后扔手绢，后者发现后，就随即起身追赶前者，如果追不上，就得表演节目。在游戏中，大家都爱朝琅琅身后扔手绢，他动作迟缓，大多时追不上扔手绢者，那就得表演节目，不会唱歌，背诗吧，好端端的一首诗能被他支解得破碎不堪——
　　“鹅，鹅，鹅，鹅……”
　　一发不可收，巨大的惯性让琅琅一气口诞了无数只鹅子，可没有一只能“曲项向天歌”；
　　“白……白……白发三千丈……”
　　未及娩出下句，一同学大喊“怎么这老长”，一阵大笑，琅琅遭了九雷轰顶，差惭满面，恨不能钻天入地。
　　掷手绢游戏就成了以琅琅为丑角的独家连台好戏，到后来，他对此唯恐避之不及，如躲瘟神。
　　班会后，大家不愿再拿琅琅开诨，他身后也不复门庭若市而顿成门可罗雀之地了。名为当局者，实为旁观者，这倒反使他感到些许失落空虚，颇有些怀念往日当主角的热闹。
　　可惜粟老师不是校长，威权不能施及全校，仨诨号早名声在外，人的嘴本就是用来闲扯皮的，由不得拿它磨几下牙，逗几下乐，开几次心，况且外号就是供人叫的。
                  6．结巴父子，同苦结巴
　　这天放学路上，五年一班李盛菲看见琅琅，叫了声“磕巴营长”，挤眉弄眼地笑。琅琅的冲冠怒火，“腾”地瞬间蹿升，说时迟，那叫快，一块石子，挟裹着厚重的抱复期冀，擦着挑衅者的头顶飞过，击在方会新同学的肩膀上。喜滋事的方会新迅即与爱寻衅的李盛菲结成战略联盟，彼此一拍立合，一致冲向琅琅。
　　单挑尚且不是对手，何况两强凌一弱，一个长屁的工夫，带有时代印迹的，形肖宋徽宗书法瘦金体的那副身板子便生生被摁倒在地，李盛菲抱着腰，方会新按着头，“啪啪啪”地狠拍一通屁股，口中迭骂不止：“先打磕巴营长，再打柯巴巴，最后打磕巴乌鸦，统统都揍扁。”
　　围观的同学趁势起哄：营长，枪掏出来呀，“叭叭叭”扫他们，手下的兵哪去了，叫他们来呀，唉呀呀，这回成了哑巴乌鸦了，就这么熊了？
　　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怪笑起哄汇成的喧嚷交响排山倒海袭得琅琅摇摇直往万丈悬崖下坠，被按着抱着，徒唤奈何的愤懑万重山般地压着他，喘不过气，喊不出声，瞪着眼，发着狠，咬着牙，攥着拳，倔犟的泪在眼内打着转，就是不肯往下落。
　　身体屈着，屁股撅着，曾经高傲的头被按压伏着地，人是屈而受辱的，如跪地称臣的弱者，屈膝投降的败类，琅琅懂得了屈辱的真正含义。强的本性就是要凌弱，要欺弱，善马好骑，弱人好欺。瘦弱葱嫩的琅琅，狠着至大至刚的誓强心：我要强大，强大，强大呀！
　　琅琅病倒了，发着高烧，说着呓语：“我不是……我不是……”
　　唬得父母方寸大乱：“琅琅，你这是怎么啦？”
　　大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带着哭腔诉着：“爸，听人说哥哥在学校让人欺负了，两个打哥哥一个……”
　　知道了事情原委的柯凤林陷入了愁丝牵绕中，盘根错节，挥之不散，好像那种在劫难逃的宿命感。
　　柯家磕巴人多，有人说，是姓作的孽，柯磕同音嘛，可姓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可废。风水先生说，是柯家坟地冲了天上的某颗星，消祸之法就是迁坟。柯凤林刚生下来没几天，柯老蔫就大兴土木，也未征得亡灵们同意，索性把他们悉数乔迁入新居西海岸坟地，搞文革一样的瞎折腾了一气，可结巴人就如柯家苞米仓中的老鼠，连绵不绝。
　　柯凤林也未能幸免于家族灾难。口吃人的个中苦楚，他感同身受。当兵时列队操练，从来不敢站在第一排，那要报数啊，实在躲不过了，就想方设法往前站，报单数还可以，往后站报双数就要给人家看笑话了。“一，二，三……十二，十三”，一个个放小鞭似的嘎叭溜脆，一到他那儿，就卡壳了，不明者纳起闷：这老伙想媳妇呀？再一看，这老兄嘴里“十……十……十……”就是整不出“四”，教官打趣道：唉妈呀，“咝咝咝”的，大家快卧倒，这老伙要爆炸了。
　　柯父和柯母相亲时，也上演了一段幽默小品。媒人说，你俩谈谈吧，我有事，先走了。媒人悄悄地趴猫看。但见柯凤林低头红脸绞手，大姑娘似的闷坐着，也不和人家大姑娘吭一声。俩大姑娘就这么闷着，估计那工夫能焖熟一锅老玉米。这事后来在东方屯传为笑谈，“五瘪”浪笑着说，你那工夫要是给我，早把黄花姑娘变成小媳妇了……
　　老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自己眼瞅奔三十数了，老妈还紧叨叨地等着抱孙子呢。这姑娘瞅着也挺顺眼，再不吱声，人家可能以为我没看上她呢。情急之中，手陡地抬起，挥且抖着，金口顿开：“咳，咳，咳……你……起起起……”姑娘起身，以为他要自己跟他一块走，柯凤林也起身，手又挥了一下，始挤出：“你……起起起（吃）饭了吗？”
　　大闺女殷淑贤心说，我怎能嫁给一个半哑巴，说话像挤奶，遂不肯出阁。母亲慧眼识人，自有一番见地：我看小伙子面善，人实诚，又在学校教书，文绉绉地，嫁给这样的人可靠。你也该找个人家了，女大当嫁不中留。媒人也费了不少唾沫星儿：小柯字写得好，每逢过年屯里找他写对联的人把他家的门槛都踏破了，水平那是咣咣的。小柯是有点结巴，但不碍事，要不人家还能当老师？那天和你见面，可能太紧张了，都说结巴人相亲，如果结巴得厉害，就说明看上人家了，小柯也确实喜欢你。
　　殷大闺女又把半哑巴从头至脚掂来量去几番，觉得大有嫁的必要。美中不足的是结巴，可想起自己家那一窝，挑剔别人的心便消减了几分。说实在的，自小便在结巴丛中混，对家族的老毛病也司空见惯，心里早没了嫌恶感。可两个结巴家族相结合，生下的后代是不是也难逃这毛病呢？
　　到了和夫君过新婚之夜时，殷闺女还在想这个不解的课题，可已来不及了。四个孩子坏菜了俩，还好，没全被结巴大军悉数收编。
　　两人婚后大吵（炒）没有，小吵（炒）不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离柯凤林理想中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差远了。
　　柯凤林首次讲课，差点成了最后一次。走上讲台，台下呼喇喇地坐好，静寂得芥虫喘气声也听得见，忽闪闪齐整整的目光如万箭攒射，柯凤林如芒在背鲠在喉，在心里翻滚了数个来回的精彩开场白不得而出，脸憋胀通红盖压关公赛猴腚，索性转而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本人柯凤林，是新任语文老师，看到大家太兴奋，太紧张，所以说不出话，只好以笔代口，望同学们见谅，但这并妨碍——我爱你们！
　　台下掌声如潮涌似雷鸣。柯凤林开始讲授《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语言上的踉踉跄跄让他几度欲中断讲课。他太难受了，神经像在锐石丛中滚着，硌得厉害！幸亏有鲁大侠作伴，助他平添了些许英雄胆，咬牙坚持让鲁达打完镇关西，自己却没有鲁达挥拳痛击的酣畅，而走下台，浑似惹了人命官司的提辖大人落荒逃奔，一样的忙忙似丧家犬。
　　柯凤林再不想登台了。校长百般劝解：你平时说话听不出几句口吃，你过去的领导说你当民警时走街串户干得不错。每位老师第一次登上讲台，都会紧张。你满肚学问，可别浪费了。
　　第二次登台，柯凤林的心态平和多了，他把台下晃动的小头当作自己的小侄子对他们训话。在以后手执教鞭的日子里，他更多操持高高在上的师长威严，所处的居高临下早使紧张局促荡然无存，偶而的卡壳只是小小的插曲，不过大象挨蚂蚁一巴掌似的不碍事。在右派帽子被摘掉复了教职后，柯凤林更是如鱼重得水。与其说讲授不如说显露，他上课牵一挂万，引经据典，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听得学生们痴痴醉醉。
　　有了四个儿女后，许是要为人父表，他的毛病也不治自愈了。有人打趣说，柯凤林是把那玩艺儿传授给下一代了。
　　出生后的琅琅落入家族口吃大军的重围中，柯凤林始终提着心，怕儿子也沦为结巴。他千叮妻子万嘱爹妈：一定要琅琅与结巴大部队划清界限，与他们少接触为妙。妻子嗔怪道，他们是右派还是左派？丈夫一脸严肃状，好马在腿，好汉在嘴，绝不能让琅琅结巴了，你们一定要盯住他，管好他。
　　琅琅年幼时说话呱呱的，看不出丁点儿结巴迹象，柯父渐渐就放松了警惕，儿子学舌结巴人，他也不以为意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是正常人，这是板上钉钉的，再为此忧虑，那是杞人瞎忧天。
　　现在，儿子已被结巴大军纳入麾下，一筹莫展的父亲搞不清这是冥冥中的必然还是由于自己放任爱子疏于管教。自己在社会上摸打滚爬这么多年，经历过风风雨雨，许多关口已过来了，可琅琅人生才刚翻开几页，有多少难关漫道需要他亲自去跨越啊。
                  7．小人何来，屁眼里掉
　　事情得分轻重缓急，眼下，琅琅火急要跨过的不是结巴关，而是病魔关。柯父请来东方屯赤脚医生郑济民，为儿子诊断。
　　郑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说无甚大碍，不过打几针的事。解开赫然印着红十字标志的矩形包，拿出银色小盒子，取出针管，开水中烫烫涮涮，用特有的工具环绕切割，麻利齐整掰开，针尖哧溜地吸进药液，再朝前推推顶出点儿，至此就绪的一切，郑大夫熟稔地把弄着，好像耍弄小木偶于股掌间。
　　郑大夫打针爱扎腚。个把爷们爱让他扎肩膀，郑大夫不置可否，对老娘们可不含糊，只认屁股蛋儿，有的忸怩慢了些，就会断喝一声，他本不怒自威，如此怒则更威，娘们则乖乖地褪去裤子，露出片腚来。某次郑大夫给屯里一寡妇打针，寡妇解开腰带，迟迟不动，“唉妈呀”叫不迭，他不管三八二十四，狠扔出“你这腚就稀罕啊”，揪着裤子一撸，春光半泄，这还了得，寡妇撒了泼，要告他“强奸”，幸而当时有好几位在场者，否则大夫跳进黄海也洗不清了。
　　郑大夫自有其“扎屁股论”，可琅琅觉得其中有某种深藏不露的意味。郑大夫生得虎背熊腰，硕头方脸上嵌着两颗黑亮的小眼睛，笑颦时色眯眯成两道缝，恰如自太空鸟瞰科罗拉多大峡谷之形，杏状的小嘴即使大笑也微露些许齿白浑似针尖下女人那一小方雪样的屁股肉。
　　那些女人在扎针时往往将屁股别转着，不让琅琅等爷们看，好像它只是郑大夫的专有物，旁人不得染指，撩得琅琅心内直痒痒，眼巴巴干着急，如葡萄藤下团团转的狐狸，吃不着，就说，葡萄是酸的，琅琅看不到，直骂，郑大夫老流氓，就爱人家女人腚。
　　琅琅既妒还羡：这家伙看到过多少女人腚啊。
　　郑大夫览遍女人屁股，使琅琅歆羡，他还有一个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儿子更让小小少年神往。
　　谈起贵子，郑大夫神采飞扬，得意弥漫：“那孩子，学习从来不用我督促，从小学到高中，每次考试，不第一就第二……他从小也口吃，一句话说好几遍，急死人。可这小子不在乎，敢闯，像个小牛犊子，你笑你的，我说我的，上初中，就好了。琅琅，这点小毛病不算啥，要自个给自个打气，不要怕笑话，这也不是什么养汉子丢脸的事。”
　　琅琅咀嚼着郑大夫的话，似懂非懂。
　　一老一少，眉来眼往，扯着扯着，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郑大夫能从他身上看到儿子的影儿：探索欲强，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钻研倔劲儿。
　　“大，大伯呀，你说，人……是从哪来的？”
　　大夫措手不及，支吾着：“这个嘛……你回家问你妈去。”
　　郑大夫如母亲般地吞吐令琅琅高深莫测，断定其中大有文章，更激发了海底八万里似的探秘欲。
　　“我，我妈说，是从东大沟刨出来的，可我去那里好多次了，也没看见什么，你们大人告诉小孩子不要撒谎，整天讲狼来了，可你们却常骗人。”
　　琅琅得闲就往东大沟跑，就像孟子从小有空爱到坟地逛，可供农村孩子聊发童趣的地方少如爷爷的几颗牙。他欢喜听东大沟野鸡高亢雄壮地叫，比家里的鸡爷们鸡娘清亮激越多了。妈，我要上山捉几只野鸡家里养着。可野鸡只闻其声，鲜见其形，颠来跑去，琅琅连鸡毛也没得着。
　　东大沟狭长深幽，万木滴翠。夏日小溪潺潺，遇有暴雨山洪，汪汪奔泄，滔滔而下，倘若纸叠一船，蚂蚁坐于其中，也能体验到“两岸鸡声鸣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
　　“五瘪”一听琅琅要捉野鸡，脸上漾着坏笑，呲着黑黄牙，裂着熊腰厚的唇：小孩子也知道野鸡比家鸡香，你看这沟，长长的，窄窄的，两边长草，里面还有点水，像你妈的什么东西呢？再弄篇作文《我妈也有一条小沟沟》，哈哈！
　　琅琅虽看不懂“五瘪”花斑狗似的脸上刻写的万千意味，但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晓得那和他光大腚的把戏是一路货色的。
　　某午后，太阳公公发了烧，人就像被蒸着，琅琅来到东大沟纳凉，也期冀孩子和野鸡的奇遇。华荫如盖，挤得浓密的大树也热得透不过气，咻咻地发出沉重的喘息。倏瞥之下，琅琅惊见从未看到的一幕：“五瘪”光着鼓囊的大屁股，吭哧吭哧着，趴压在一个光溜溜的人身上，手里抓挠着嘟嘟的肉馒头，大屁股直上直下地动，发出水田插秧的声响，身下的人哼唧浪笑着，像猪被挠了痒。
　　一股热流直往头上蹿涌，琅琅纳起罕：下面是个女的，大热天的，这是干啥玩呀！
　　妈妈说，“五瘪”不是好东西，他惯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又摸起女人奶，不要脸！
　　琅琅在东大沟没发现孩子，可懵懂少年有所不知，他意外得见的竟是制造孩子那一幕。
　　大为惑迷的琅琅吭哧吭哧地跑回家，向母亲报告摞人奇观。母亲红着脸，看着儿子惊愕的表情，捂住他肉麻的词儿正撒欢蹦于其中的小嘴：孩子，不能对别人瞎说，说了有人要撕你嘴巴的，他们是在干坏事。
　　琅琅满脸迷雾，又欲罢不能，偏要弄出个所以然。
　　母亲愠怒了：不要问，这是大人的事。
　　“那……妈……我，我去了东大沟好多次，也没看见有人刨到活孩子，你骗人，我到底是怎么来的？”
　　母亲被逼无奈，遂将他的出处又挪个地方，正告他：是从妈胳肢窝里出来的。又特嘱：甭对别人说，这是秘密。
　　半信半疑的琅琅对母亲最新的答复比“沟刨论”满意了许多，他隐约觉得胳肢窝离终极目标更近了，经过苦苦探究，他断定小人儿是从大人的某部位钻出的。他悄摸儿观察过，猪、狗、猫的崽子都是从腚里下出来的，鸡是坐在蛋上，小鸡就从壳里啄出来。人没有蛋，不会使这招，那大人肯定也是从腚里“下”出小人的。妈说过，你大爷的二女儿跟人乱搞，肚子大了，最后偷着在茅厕里生了小人。
　　琅琅大悟：大人生小人，就像拉屎，从屁眼里叭哒下来的。
　　可为啥单单女的能生小人？非得俩大人在一块儿过家家，才能造出小人？
　　团团迷雾，山重水复，挥不去，理还乱。
　　他倏地又想起，在家里垒墙的小瓦匠问他：你知道那种事吗？他问：什么事？小瓦匠神秘兮兮：就是一男一女，在一块干的那种事。
　　莫非那种事就是“五瘪”所玩的摞人游戏？
　　蓦地，狗尾互交接，公猪趴母猪，“五瘪”啃馒头，组组生活镜头，交叠重映，跳跃在琅琅迷离的脑海中。
　　心有千斤结的琅琅似乎发现了玄机。
                  8．风雨共舟，把磕巴售
　　夏日的闷热午后，风先生扎紧了气袋子，恹恹慵懒；太阳公公被云彩调皮蛋悄摸儿地蒙上了眼睛，昏昏欲睡；雷汉子大嗓门儿瓮声瓮气，像在不休地咳着痰，又似天上的火车轰隆隆；闪电小姐顽皮地把天灯晃来摇去，天空倏闪闪,白亮亮，此消彼起。
　　海螵蛸似的天空像突现了乌贼军，喷放出汩汩泉涌的墨汁，浸染得苍穹黑咕隆咚。步履蹒跚的雨老太太还未来得及降下第一颗珠子，血性刚猛的童谣里的雨小伙已急巴巴地俯冲直下了。
　　大雨哗哗下，
　　北京来电话，
　　叫我去当兵，
　　我还没长大。
　　不会有人来叫琅琅去当兵的，柯父早下了定论，部队选兵，磕巴的不要。琅琅正怅惘于身着戎装手执钢枪梦的破碎，玩伴李霆钧飞奔而来，气咻咻地说：
　　“天快下雨了，走，琅琅，咱卖磕巴去！”
　　治结巴至少有两个民间偏方，虽没见有人以身蹈试，但被东方屯人传得神乎其神。有很多子虚乌有的事，甭管真假，只要经屯人众口相传，老母鸡也能下出鸭蛋。其一，在下雨天，结巴人正发病时，狠搧他（她）大嘴巴，可手到病除。其二，也是在下雨天，结巴主儿高声叫卖，如有人应说“我买”，那就真的就卖给他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
　　霆钧大琅琅两岁，是结巴营销股份公司的董事级人物，倘若售出一丁点股份，也足够一个购买者受用一辈子了。
　　霆钧结巴时眼朝上翻，舌头往处吐，浑似上吊人的死样。他的下水系统患有痼疾，虽为男儿身，却只能像女子那样蹲着撒尿，这恰恰又应了怨家对他母亲的咒语：倒霉蛋，养儿也不长腚眼！其实霆钧心眼极好，为人厚道，近墨不黑，他替爹妈在肉体和精神上背了不少黑锅。
　　霆钧小时爱哭鼻子，下雨天更甚。每逢落雨日，总能听见他家传来嚎哭音。有句嗑儿“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大概就是从他家来的。看来，打孩子也非百弊无一利，起码它为建造汉语俗语大厦又添了一块砖。
　　霆钧的父母李仁霄夫妇是东方屯人拿鼻嗤之的小人国成员。
　　李夫妇同在擎喜镇塑料制品厂上班，与厂长蒲大全家毗邻而居。李夫妇对领导极尽巴结奉承：隔三岔五到蒲家干活，自家做好吃的还常给蒲家送去，把蒲家人当神龛供着，李妻还主动向厂长投怀送抱。
　　苦心人蒲不负，李夫妇不久被蒲擢升为厂里的两个小头头，成了蒲大人得力的哼哈二将。
　　“文革”风起时，蒲大人挨批斗。李仁霄跑出来声泪控诉：我在他家作牛作马，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李妻怀孕，生下的女婴酷似蒲大人。有人趁机揭发她与蒲奸情，李妻鼻涕共泪申冤：他强奸了我。
　　蒲妻当街对李妻泼骂：你个骚货，养汉**！
　　两泼妇相互喷粪。蒲妻说，臭婊子勾引我家男人，我要往你家炕上拉屎。李妻道，你个烂腚眼如敢拉，我扔你家锅里。蒲妻跑到李家炕上留下一摊屎，李妻以屎还屎，包起来扔在蒲家锅里。
　　琅琅半信半疑：谁会买这玩艺？
　　霆钧说，试试呗，一旦卖出去了，那敢情好呢。
　　琅琅想，也成，自己被这玩艺儿折磨得太苦了。
　　俩顽童思忖来拈量去老半天，觉得在屯里叫卖有失体面，还是到不熟识的人中兜售生意为妙，不成交也不致于留下笑柄。
　　东方屯与沙河屯的交界处有座牛首山，山前滨海处是一片水产养殖场，旁边散放着几条废弃不用的退休船只，锈迹斑斑的老脸见证着乘风破浪的沧桑。
　　身着雨衣的琅琅和霆钧甫一奔到牛首山顶，雨老太太的前脚跟也接踵而至，曳着帘帘雨布，风先生放开了袋子，雨布随风飘舞蛇行般逶迤飘展，如赵飞燕扭动的腰肢，闪电小姐的探照灯“刷”地一指，须臾后雷神的火车头地动山摇地应声吼起来。
　　俯瞰养殖场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就是有人，这打雷下雨的，喊破嗓子人也听不见哪。雨老太太的连浇带泼，闪电小姐探照灯的攒射，如响亮的耳光，使琅琅醍醐灌顶，混沌初开，突觉卖这玩艺儿实乃作弄人的把戏，倒不如作个人情，将霆钧的买来得了。
　　“一，一个人也没有呀。要不这样吧——你喊卖吧，我买了，卖完咱赶紧回家吧——这雷挺吓人的。”
　　霆钧大喜过望，连连推却道：“那怎么行，你买了，你不就更重了？”
　　“多也好，少也好，反正人家都叫磕巴，你把它卖给我，你就不是了。”
　　“磕巴人卖，磕巴人买，能卖出去吗？”
　　“试试呗”。
　　“那我站在山上喊，你在山坡应着。”
　　琅琅遵照霆钧的指示，到山坡站住，望着牛首山山巅身着黑色雨衣的霆钧雕塑般地定格在细密的交织雨线中，浑若《西游记》中沙僧困在盘丝洞蜘蛛网中。茕茕而立的小身子备显楚楚可怜，琅琅心中油然升腾起了悯然：如何才能把所有磕巴人的倒霉玩艺儿全部弄掉，而绝非如此荒诞地叫卖——
　　初级的普渡口吃众生的意念在琅琅的心中萌芽生发了。
　　“卖磕巴喽——”
　　琅琅还未及应声，但见一个大火球盘旋着疾冲直下，“咔嚓——”，山顶的小树已拦腰折断，霆钧也迅即仆倒。
　　琅琅吭哧吭哧拖水带泥地跑上山，只见霆钧趴在地上，头歪着，脸上滞着痛苦的抽搐表情，淌着的雨水好似泪流滚滚，后背上露出焦糊的洞，倒卧的身躯四散放射着泥浆，好似他生命之河的流溢。
　　雷大坏蛋在恶煞地嗥叫着，闪电女妖助纣为虐，电借雷威，频现狰狞嘴脸，风小人雨婆子也趁机大兴风狂作雨，欲把人世间的一切皆风吹雨打去。
　　这骇怖至极的景象使琅琅顿觉天崩地裂，“哇——”眼里涌出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他踉踉跄跄，把自己拖回家。
　　柯家乱了方寸，柯母后悔不迭，不该向孩子说“卖结巴”。
　　霆钧母亲大放悲声，哀哀欲绝，柯母百般劝慰，极尽婉辞，李妻咬牙切齿：“大雨天领着人往外跑，遭雷劈呀，我家霆钧就是让你家害死的呀，老天爷，他家一窝结巴，我家就一颗独苗呀。”
　　难道老天爷不让卖磕巴？要不怎么霆钧刚一喊出，那雷跟着就过来了？爷爷说过，人都是命，老天爷给你什么，就得要什么，不要和老天爷作对。
　　耳畔霆钧妈仍在喋喋咒骂着，身子被无法排解的郁懑悲怆蛇似地紧缠着，窒息般难受，少年琅琅觉得生得沉重，生不如死！
　　小霆钧匆匆辞世，不管身后是非，他母亲却不依不饶，没完没了。她胡搅蛮缠，啐唾喷吐，耍尽了泼妇手段，闹了不知多少年。柯家人谅她丧子痛切，忍气吞声，不与伤心人一般见识。
                  9．姑娘见红，陡遭血口
　　满昌小学住着几位猪八戒的后生。不似他们祖宗昔日整天忍饥挨饿嚷嚷着吃不饱，这些猪子猪孙们活得那是养尊处优：饱食终日，肆无忌惮地打着嗝儿，放着屁，发着鼾。
　　猪先生和女士们餐桌上的主食是草饲料，定期交草便成了满昌小学孩子们劳动课必须完成的作业。学校的副课音体美荒芜得寸草不生，但在劳动课上学生们总有草可拔。
　　钟耸嵩是体育课劳动课教师，兼满昌小学“拔草助猪”生产委员会委员长，长着一双大而无当的眼睛，浪费了不少长而无用的脸的空间。他的马脸上方的眼睛甫一眯着皱起鱼尾纹涟漪，那下方血盆中动辄便会飞迸出四溅的嘲弄的话屑儿。
　　他是学校师长中首位直呼琅琅诨号的灵魂工程师，“你叫柯巴巴呀，嘿，小家伙有意思”。
　　钟老师学过几把式花拳绣腿，没见他教学生，倒见他拿学生练了，练着练着，就把学生孙黎民的腿练折了。所为何事？据说仅仅是因黎民在体育课上对女同学扮了个鬼脸。虽然老师平时不避嫌地调逗女学生，但州官放火可以，黎民点灯不行！黎民的父亲怒不可遏，招呼了亲戚好友和屯里子女们平素也颇受过钟老师皮肉苦的百姓们，拿着铁锨、锄头、镰刀，雄赳赳闯到学校，要把钟**砸个稀巴烂。撵得钟高人武功如突失，急急像丧家犬，走投无路，猫在女老师厕所就是不出来。群情激愤的百姓们正犹豫是不是要杀进去，幸而边防派出所人员及时赶来，替阅遍人间春色不得却看够女屎闻尽其臭的钟老师解了围。
　　这天，又轮到琅琅的班级上劳动课了，照例是拔草。钟老师将全班分成20多个组，每组男女同学两人，男同学可对女同学有所照应，扛草又是男人干的力气活。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但可别搭配出乱子来。
　　钟老师把琅琅和衣晓凡安排为一组，皮笑肉不笑地说：“柯琅琅，一定要保护好小衣（姨）子。”
　　钟老师尤爱对学校的黑玫瑰衣晓凡和白玫瑰郝窕窈嬉皮诞脸，这让少年琅琅大起了醋意，心里更加嫌恶这位灵魂工程师。
　　一黑并未遮其俊的衣晓凡腼腆内敛。人都说少年心事当拿云，可小衣的无限心事一个劲儿地“苞”里藏。那苞一旦绽开，但见眉展眼亮，笑靥如花，皓齿齐列，酒窝两现，无邪无瑕状，无牵无挂态，如云开雾儿散，天霁晴方好。尽管衣晓凡笑起来时特美，笑逐颜开则如孔雀屏开，可孔雀极少开屏，故能欣赏到她美是很稀罕的。
　　这不，黑玫瑰好久都没笑了。她还没从父亲逝去的伤痛中自拔自脱。
　　父亲永得解脱，于天国安息了，可女儿还在阳世的苞米地中受苦受难着。岁月的夺命刀，刀起处，挥迸出父女阴阳两隔的惨痛；苞米叶的无情剑，剑落处，切割得愁女细皮嫩肉火辣辣地疼。
　　琅琅没话找话说，晓凡没话可以说。看着少女脸上愁思缱绻，琅琅想整几句安慰的话儿，可惜功力欠缺，鼓捣半天，也没弄出甚好词儿，又胎死腹中。
　　前方山林中的“命命嘎”，好像遥感了少男少女的僵局，适时知趣地鸣叫。它伏天现身，在阳间短则两三天长不过一个月，它就得乖乖地去阎王爷那儿报到，真真短命鬼。他“知了知了”地鸣，“命苦命苦”地叫，他“知了命苦”，鸣昙花一现的命，叫薄如其翼的命。
　　“呜——哇——”
　　乍听以为是蝉死命般地叫，琅琅回首，但见吧嗒泪落的晓凡正慌乱地用裙襟擦拭大腿上殷红的点滴血迹，娇躯随着哭泣的抽搐和蝉起落有致的鼓噪颤抖着。
　　“怎……怎么了，腿……被划伤了吗？”
　　晓凡六神无主，哭而不答：那地方怎么会流血呢？爹大口吐血情景重现脑际，末日降临的惊惧，蝉的嘶鸣和着，袭得少女悲声愈加凄厉。
　　琅琅也手足无措，她的腿好像并没有伤，可血从哪来的呢？他捆着草扛起，“走，咱们马上回学校”。
　　出发时，明明是阴天，不知何时，太阳悄摸儿地露了脸，晒得脖子和手臂炙烤般地灼痛，草又变本加厉地磨着，更平添了不堪卒忍的苦楚。阴天的日头，后老婆的舌头——暗毒，姥姥所言不虚。
　　钟老师正在秤称子弟草民们的劳动成果。琅琅负疚的神情，晓凡嘤嘤的哭泣，沾血的裙子，这一切铁证如山，无需再问青红皂白，断案如神的钟老师不由分说，“啪啪啪”，上去狠掴琅琅几大耳光，打得琅琅以为自己发大财了——眼前金星四溅，如阿里巴巴巴洞开金库瞬间所见。
　　“小子还会整邪的，嘴不好使，干这事倒挺有两下子，你把衣晓凡怎么了……”钟老师推搡着琅琅，厉声喝斥。
　　“我……我……”琅琅急于辩驳表白，却如蛤蟆吞天，有心无力。
　　“我，我什么，你干的好事……”
　　不容琅琅分说，钟老师揪着耳朵，像老鹰抓小鸡，提溜到粟老师面前：你的宝贝学生给你争光了，这么小就开始整花花事了。
　　觉得事有蹊跷的粟老师，分头把琅琅和晓凡叫到一边，问个究竟。紫红胀脸的琅琅已泣不成声。晓凡在再三询问中只嗡嗡哼哼地，惹得本来便性急的粟老师一时躁起：你能不能大点声呀！
　　此言差矣！粟老师对她的学生有失体察。让蚊语蝇音的衣晓凡大声说话，正如让小声细语的林黛玉去唱意大利歌唱家帕瓦洛蒂的高音曲《今夜无人入睡》，今夜肯定会有人入睡的，催眠曲催的呗。
　　粟老师将语气缓和下来，泪迹斑斑的晓凡始在老师的和风细雨中吐露了个中情由。
　　粟老师拍着脑门：我真笨！怎么就没想到呢！随即轻抚晓凡道：女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有。都怪你妈，这事也不跟孩子提前讲讲……
　　安顿好晓凡，粟老师便疾奔找钟老师问罪。
　　她暴跳如雷，胸脯伏耸有致，指着钟耸嵩，发河东狮吼：“只有肮脏的人才会想出那样肮脏的事来……柯琅琅是个老实的学生，看让你给打的……你那穷德行还配当老师……”
　　“粟老师，干吗血口喷人哪！怎么啦？”
　　“比你血口咬人强。不知道回家问你老婆去！”
                  10．奋罢煞男泼女争
　　立秋后中午，天高云淡，和风轻拂。太阳撒了欢，恣意挥洒着光芒，风卷残云般地将盘踞空中一夏的氤氲雾气荡涤净尽。
　　本书的主人公，擎喜中学的小混混，柯琅琅在朗朗的晴日里出场了，正骑着凤凰牌自行车悠悠地往擎喜综合门市去呢。他午休时隔三岔五到门市买书，一套好几十册的连环画让他吃了这顿想那顿，欲罢不能，和书柜售货员阿姨混得那个熟，连她笑时眼角皱起几道涟漪他都数得清。
　　琅琅有时说不出书名，就遥指“那本”，他指哪本，阿姨拿哪本，一老一小配合默契。久了知他有那毛病，有时阿姨会逗他，故意指错，激琅琅：哪本呀，说出书名。琅琅情不得已，如鸭子被硬赶上架，逼急无措，不免又挤眉瞪眼剧烈晃头摇出“《兴唐传》第……”还未摇出第几集，女人已憋不住哈哈了。琅琅恼羞愠怒：再永远不买你书！女人则诡秘地一笑：是吗？熬不到两天，琅琅又在书柜前点点指指呢。
　　骑车至半路，琅琅看见擎喜影剧院门前簇拥围观着一群人，近前一瞧，高跟鞋和烟斗正骂仗呢。或许将来电视有千个频道，日常生活有万种游戏玩法，人们才不屑于围观骂仗这类破事。
　　两男女先是“你妈了个X”地对射，把双方的妈妈拉入阵营，继之两方的八辈老祖宗们也不远万里地从阴曹地府赶来助战。相形之下，先生骂功欠深，不及女士连珠炮般地喷得污秽冲天，惹得慢了半拍的先生一时性起，也不管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协定，发出一阵密集的拳脚。女士也毫不示弱，发疯般地疾冲直前，挠抓并举。
　　大街上打架斗殴屡见不鲜，可爷们公然打女人却凤毛麟角。琅琅不齿于爷们对女人施展拳脚，看着宋江血淋淋地杀阎婆惜，委实不忍卒睹，再威名赫赫的英雄也在他心目中打了个大折扣。他若是武松，就拿绳子让嫂嫂自尽，不会亲自动手。
　　女子已渐渐不支，处于下风，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得凌乱不整，乳峰突现冰山一角。
　　“你这**，养儿也不长**，叫你家断子绝孙！”
　　先生出手更狠，咬着牙，口中骂：骚货，撕烂你的臭嘴，够狠得你，还让我家绝种！女子脸上顿现绺绺青痕，歪嘴瞪眼，呼呼直喘，只有招架之功，被逼得步步倒退，口中仍哇啦秽骂不止。
　　琅琅看不下去了，这实在有碍观瞻，决定出面调停。他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走到两人面前，立定，不说一句话——说不出一句话！
　　两男女罢手，莫名地望着琅琅，眼中不无敌意，脑子飞转，猜测着不速之客的动机。
　　“你要干什么？”先生气咻咻地。
　　“你……你……你们别……别打了……”琅琅鸡啄米似的颤头，挤眉瞪眼，舌露出一小截，像蛇吐着芯，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已被大卸八块的话语。
　　“哈哈哈……小磕巴……”先生拊掌大笑，指着琅琅，揶揄着。女士呲着牙，叉着腰，似笑非笑，恶作剧似地瞅着琅琅。正打得好没意思，一个小丑突蹦出来，还上演了滑稽好戏，大热天的，谁还会将那场没有战利品的争斗持续下去。雄雌罢战，阴阳休兵，琅琅功不可没。
　　围观群众也跟着哄笑，他们或许心里狠狠在怨艾牛犊子破坏好戏，那感觉就如嘴里正咬着香肠，下半截被人横生生夺去。
　　“怎么，小，小伙子，你，你是警察，想把我们抓走吗？”女士阴阳怪声，乜斜着眼。
　　“小磕巴挺有意思，还会管闲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回家跟你妈先学好说话吧。”先生拍了拍琅琅。
　　琅琅恨不能像土行孙那样钻地溜之乎也。快骑车跑吧，离开这是非之地。“凤凰”哪去了？“凤凰”也羞得无地自容，跟人悄悄私奔了。
　　柯父知道后，哭笑不得：“你也太天真了。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活。这不就是二虎相争，绵羊劝架吗？劝架不成，反让老虎给吃了。”
　　柯母痛失“凤凰”，唠叨了好多天：“新买的自行车这才用了多会儿。以后再别管闲事，别人打架离远些，咱还怕溅血身上呢。”
　　琅琅的伤世悯人情怀由来已久。
　　小时爸爸常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长大后，他总想，人是什么时候变坏的？古典小说中经常讲“四海之内皆兄弟”，原来都是天国理想。奴隶主平时对奴隶挖眼割舌剁脚砍手，残暴对待奴隶，死了，还要奴隶陪葬，奴隶主为何那么坏呢？当年，日本人杀了那么多中国人，德国人杀了那么多犹太人，本是地球同根生，人为什么要如此凶残地对待同类呢？
　　琅琅在报纸上看到：世界上每年有1亿多儿童死于营养不良。如果把美苏超级大国军费的2%用于改善儿童生活，这些儿童将会幸免遭难。他看后久久不能释怀，100000000多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啊，倘若排成一个纵队，千里眼也望不到头。好多天，琅琅无心看闲书，他的心里一直跃跃闪跳着给里根和戈尔巴乔夫两位总统写信的念头。
　　琅琅空对着白纸呆坐了数日，愣是一个黑字没蹦出来，实在不知该如何下笔。况且写好了该怎么邮？两位总统能收悉吗？收悉了能理这个茬吗？忽觉此事如娶海龙王的闺女当媳妇一样渺不可及，遂索性作罢。
                  11．功非砥砺不能“用”
　　班级重新调换座位了，男女混坐，说是以此减少男生同座捣蛋的几率，安老师安排司马嫣然和琅琅同座。安老师自有其良苦用心，琅琅数学物理是弱项，嫣然这两门是强项，琅琅语文英语是强项，嫣然这两门是弱项，说你们可优势互补。
　　司马嫣然是从外校来的插班生，生得白白净净，素面淡雅，从容娴静，长得很诗情，颇画意，特适合在春江花月夜里弹奏一曲醉人的《春江花月夜》。
　　嫣然乌黑的头发在后面梳扎成马尾辫，走起路来，便翘跳着灵动的青春音符，如奏一曲欢快的《天鹅湖》。前边一溜儿齐整的刘海，更显出纯真无邪的可爱气儿。眼睛明澈得恨不能让情癫琅琅化身其中，脸似王母娘娘的爱物蟠桃，白里透红，又如石榴，鲜嫩欲滴，眉不描而墨，唇不点而红，皓白的牙齿如芙蓉叶片般地齐整。整个人如一件巧夺天工，精致无伦的上佳艺术珍品。一袭黑衣，伴着珠玉落盘似的爽朗笑声，款款而来，翩翩而去，挥洒着仙女下界，霓裳缓舞般的曼妙轻盈，整个人如行云流水般地欢畅洒脱利落飘逸。
　　如今，琅琅在课堂上神游，不是被闲书，就是被司马姑娘勾去了魂魄。嫣然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划着美丽的弧线，左右着琅琅的视线，长久地驻留在一代情种的心间。
　　不负安老师苦心，琅琅和嫣然有着琴瑟相投般的和谐。那些玄妙深奥的物理题，百思不得解的几何题，经嫣然的点醒，琅琅总能雾开云散，恍然顿悟。嫣然的作文经琅琅启悟点拨，也颇有长进，安老师评价说，很有些琅琅的文风。
　　琅琅听了未免就有些飘飘然，嫣然再次领教时，他得意地说，我现在看书，不光看热闹了，看的是门道。我会研究它的写法，大到谋篇布局，小到用词遣句，细细揣摩，如果换成我，我会怎么写，我怎么就写不出那么好，差距在哪？有时看书，故意不往下看了，自己编造以下的情节和对话，写完后再往下看人家的，两相对照，就看出差别来了：那些大作家比咱强在哪，就一目了然了。
　　嫣然频频点头，脑后的马尾辫颤跃着，好似在跳着印度舞蹈的一小节。琅琅唾沫星溅完后在纸上信笔涂着鸦，以此摁压过度兴奋的心跳，掩饰稍嫌自吹自擂而致的些许羞赧，嫣然还在若有所思，在慢慢品咂经验之谈。
　　男人们大都战兢于红颜对自己软肋的专注目光，可嫣然一点儿也不嫌恶琅琅说话，这使郎悬着的心稳稳地落了地。郎有时说不出话急得颤头瞪眼，别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嫣然仍静如止水，过后，她偷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她说，我和你一样。
　　他追问，什么一样？
　　她支吾着，岔开话头。
　　琅琅细心地发现，嫣然常爱说半截话，只说出上半截，下半截让你猜。
　　“想我妹妹了”，她托着腮帮子，脸上挂着忧戚。对嫣然的表情观察细如针鼻眼的琅琅常从伊的脸上发现挂着凝思的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如曙光初露时中天之月，待到阳光灿烂时（嫣然笑得烂漫时），月（淡淡的忧郁）便顿失无踪。
　　“你，你妹妹和你不在一起？”
　　嫣然又不语了。
　　前座的同学在谈论电影《红衣少女》，一个说喜欢安然，一个说喜欢安静。
　　“你看过《红衣少女》吗？”嫣然问琅琅。
　　“没看过。”
　　“我很喜欢假小子安然，她活得那么自在，那么快乐，真羡慕她”，嫣然喃喃着，低下声来，脸现一抹绯红，“你说我穿红衣服好看还是穿黑衣服好看？”
　　“当，当然是红衣服好看——你咋那么喜欢穿黑色的呢？——不，你穿黑衣服也挺好看的。”
　　“其实我爱红衣服，我穿黑衣是为了纪念一个人——”
　　“谁？”
　　“翁美龄。她自杀了，虽然她不是我的亲人，但我感到了一种钻心的痛，如花美眷，逝去如水。”
　　“噢，就，就是演《射雕英雄传》的黄蓉。我也觉得可惜的。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她有解不开的死结。也许自杀是最好的方式。”
　　“那，那也不能说死就死，生命多宝贵呀。”
　　嫣然又不语了。
　　嫣然平素安详如观音，动时则若脱免，爱据理力争，以刚克刚，很有股泼辣劲儿。
　　这天，学校要组织观看《开国大典》电影。班长唯独没给琅琅发票。
　　班长生得人高马大，像一尊金钢，对同学有着“号令一出，山呼般服从”的威慑力，更仗着其父是擎喜镇副镇长，说话颐指气使，处处显出官宦子弟的气派。
　　琅琅找班长要，他说，我，我再核，核实一，一下……
　　琅琅知道他又在玩刁难，上次做“大西瓜，小西瓜”游戏，他明知“大”是琅琅的难发音，非要逼他说出这字，让他当众出丑博大家一乐。
　　嫣然来了。琅琅咕哝着，就没给我发票，明摆着欺负人。嫣然说，找班长要去。琅琅说，要了，他不给。嫣然拍案：这算什么事，我找他理论。
　　班长放诞着一脸的坏笑：我说司马女侠，你和柯琅琅什么关系，你吃饱了饭撑的管啥闲事？嫣然怫然：他是我老对儿，怎么啦。班长大笑：呀，老对儿，说得多亲切，是天生的一对吗？啥时候办事，别忘了请我们吃喜糖。班里的狂笑声，起哄声，纷乱杂陈，如大观园被抄后众老鼠大搬家。嫣然大怒：告诉你，本姑娘眼里绝揉不得沙子，你简直无法无天了，班长不想干了，是不是？我找安老师，评评理，让他治你！我还要找你爸，让他管你！
　　班长可以不把安老师放在眼里，但搬出老爸则恰戳中了他的痛处，就像吓唬桀骜不驯的孙悟空要念紧箍咒。嫣然的爸爸也在镇政府工作，她知道镇长对儿子管教极严，下手不留情，常拿皮带抽。
　　班长服软了，赔着笑：我和琅琅闹着玩呢，故意逗他说话呢。来，琅琅，票在这儿呢！
　　嫣然还会隔山敲虎。她曾对班长正色说，我上小学时我班班长就不是个东西，常常欺负人，我就联合班里的同学一起告他，他马上被撤了。告诉你，皇帝我都敢拉下马，你一个小班长，哼！
　　班长咋了咋舌。
　　琅琅和嫣然不一般的关系，嫉妒得男生们眼里燃起了火焰山。班级男女混坐，大多数男生身旁都得以挨着一小girl，可那与嫣然并提，统统黯然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琅琅和嫣然不管不顾地活着，他们的自然行事让一切飞短流长的多舌者都不得不紧缄其口，觉得无懈可击：俩人若即若离，亲疏有间，课堂上并排挨着，可连个衣襟之亲都没，下课了放学了各奔东西，形同陌路；俩人离得最近，是一起切磋问题时，那在男生们看来，头挨得稍嫌近了些，语气也稍嫌亲昵了些，神态也稍嫌暧昧了些；俩人离得最近，也是琅琅心驰神摇之时：温软的话语熨贴着五脏六腑畅快无比，少女的体香沁入周身每个细胞，脸上的娇羞又似白云披上了晚霞彩妆。
　　琅琅陶醉得痴痴地，有时不曾把一丝话儿听进去，任耳旁风过后，又反过来问说些啥，惹得少女一声娇嗔，绵软无力似弱风扶柳，更显嫣然的柔情万种。
　　琅琅开始发奋了。多少浪男儿，毅然回了头，胸中往往轰隆着红颜这台发动机。
　　“你孩子上进了许多，不看闲书了，不玩台球了，好像换了个人似地，这次期末考试第六名，原先老在二十多名徘徊呢”，安老师大喜过望，对柯老师说。
　　琅琅毅然斩断与闲书的缱绻情丝，只以本本为念，就如总是在外沾花惹草的浪荡夫君又重归妻子身边。看了一半的《静静的顿河》暂搁置一边，本小伙可没闲工夫理会你格里高力和阿克西尼亚如何偷情。
　　琅琅一回家，安妥好坐骑，就一头拱进东屋，与本本厮守，黄灯作伴，直到柯母喊“吃饭喽”，直到爷爷喊“快睡吧”，直到柯父心疼儿子，强制执行熄灯令。
　　琅琅见缝儿把针插，无时无刻不在用功：在新买的“凤凰”上背数学公式，就当给这只“大鸟”唱拉纤进行曲；在如厕时念化学元素，它太像便秘时拉的干屎块儿；在睡梦中说英语，即使泄露些天机玄语，家里人也听不懂；在被褥上画几何图形，今晚亚洲，明晚欧洲，后晚被渍湿弄醒了，哟，整出个南极洲，怪不得这么凉。二妹嘻嘻，哥哥天天晚上梦游五大洲。琅哥嘿嘿，你哥想当年还在被窝里发过太平洋呢，褥子顿成泽国一片。柯父哈哈，你妈在儿子小时抗洪防灾工作做了不少，但收效不好。
　　校运动会，他在台下跑，她，拉拉队，在台上喊。
　　他虽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差了一大圈，但坚持跑完全场。他瘦小的身影，晃在空荡荡的赛场上，孤零零地，刚倔倔地。
　　上了台，她笑着，他笑着。
　　那年，在汉城亚运会，中国蝉联金牌数第一。
　　他的胸中，把民族自豪的情怀激荡充溢：只要中国做第一，我输一百次也值！
　　中国强大了！
　　我是这个伟大祖国的子民，我也要强大，强大呀！
　　偿若中国能在奥运会上揽获金牌数第一，我就是光腚在败场上丢上一百圈的人，也值！
　　并排坐着，她和他，听歌儿荡漾，看操场上健儿如飞，彩旗迎风招展。
　　嫣然的笑脸如花儿般绽放，似阳光般灿烂，琅琅心儿欢，魂儿驰，魄儿飞，陶陶欲醉，身子随歌儿飘飘然：这歌儿不就是为我俩而唱吗？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啊……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12．直教好春逝匆匆
　　秋的哨探早已放出些许口风，让人们感知秋神的驾临，可司马嫣然还是觉得有些猝不及防。泛黄的树叶开始零星飘落，苞米穗饱满压得秸杆低眉垂首直不起腰了，昨日葱郁的绿衣少女转瞬蜕变成憔悴的龙钟老太。人都说秋雨比油贵，可秋雨一旦下起来也没完没了，绵绵地如孟姜女的失夫哀痛，缕缕地似武侠迷痛悼大师古龙英年早逝的哀思。
　　秋风秋雨愁煞人。
　　来得还是有点快。
　　毒辣的日头，知了的叫声，闷笼似的天，海浪中的嬉戏，大街上彩裙舞汗衫晃，还恍在昨日呢。
　　嫣然，好像不大喜欢万物皆枯的秋天。
　　那种肃杀萧瑟之气让她有些抖。
　　形色不露声的淡淡的哀愁写满了嫣然的脸，鲜妍的，纯真的，不世故的脸。
　　读者诸君，你若在此时听听黑鸭子演唱的《秋蝉》，就更能体会到那般意境和况味。
　　听我把春水叫寒
　　看我把绿叶催黄
　　谁道秋下一心愁
　　烟波林野意幽幽
　　花落红花落红
　　红了枫红了枫
　　展翅任翔双羽雁
　　我这薄衣过得残冬
　　总归是秋天
　　总归是秋天
　　春走了夏也去秋意浓
　　秋去冬来美景不再
　　莫教好春逝匆匆
　　语文课，安老师和大家先是热议了一番汉城亚运会，都颇感扬眉吐气：中国体育冲出亚洲了！
　　为庆贺我大中国汉城捷报传，班级上演了一出模拟情景剧《变色龙》，导演是安乐业老师，编剧是俄国作家契诃夫，警官奥丘梅洛夫、警察叶尔德林、首饰匠赫留金、旁观者、将军家的厨师普罗霍尔分别由隋仁俊、孙大涵、雷政义、贺妮巧、司马嫣然扮演。
　　嫣然一向是学校文体活动的积极分子，她还向安老师力倡组建学校健美操队，告诉琅琅她也要穿上比基尼泳装，去参加健美比赛。不用亲眼目睹，光是想想可人儿穿上泳装，一代情种神魂已先颠倒了，哈喇子如一江春水，东流鸭绿江。
　　安老师知道了她的家事，此次没给她很多戏份。
　　“……”
　　“‘将军家的厨师来了……喂，普罗霍尔！你看看这条狗……是你们家的吗？’”
　　嫣然登场，神色内敛凝重，万般心事齐聚眉头。
　　“‘瞎，瞎猜！我，我们那儿……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这样的……小——狗！’”
　　嫣然把一句话弄得支离破碎，琅琅耳尖，能听出来，她是加了一个“小”字才把狗说出来。
　　“‘那就用不着费很多工夫去问了，’”奥丘梅洛夫说，“‘这是条野狗！……弄死它算了。’”
　　“‘这，这条……狗……不是我们家的，’”普罗霍尔继续说，“‘可这，这，这是将军哥哥的……狗，他，他前几天到我们这儿来了。我，我们的将军不喜欢这种……这种……这种……’”
　　这段中出现了三条“狗”，却都成了嫣然口中的“拦路狗”，前两条“狗”，嫣然上下唇用力一合，便一一“咬”出了。那动作甭提多难看了，那“狗”音也别说有多难听了，简直就如西施当众呲嘴，又放了响屁。后面的一条“狗”，任她如何“咬”，也未“咬”出。
　　一直盯着嫣然看的观众们初始脸现讶异，继之窃窃私语，终而绽放灿烂。
　　“哈哈哈……”
　　嫣然已没顶于恣肆的大笑汪洋中，像被脱光了衣服的唐僧面对众小妖狂叫乱挠，羞恼交加。
　　“呀，她原来也是结巴。”
　　“我爸说，女结巴少，1000个人中才有一个，比大熊猫还珍贵。”
　　“这么说，司马嫣然可是国宝啊。”
　　“她是跟柯琅琅学的。”
　　“柯琅琅收徒弟了。”
　　“好端端的大姑娘，结巴了，多砢碜哪！”
　　“她才是一条变色龙——好好的人儿，一变就成结巴了。”
　　……
　　琅琅没笑，脸上发着烫。
　　“好了，大家不要笑，谁都有紧张的时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继续演，”导演安老师出来解围了。
　　“‘莫非他老人家的哥哥来了？’”奥丘梅洛夫问，他的脸上洋溢着动情的笑容（此时扮演者隋仁俊的脸上浮荡的却是恶作剧的坏笑），“‘他要来住一阵子吧？’”
　　“‘……’”
　　嫣然的嘴嚅动着。
　　其实普罗霍尔并没有沉默，他说的是——“‘住一阵……’”
　　“‘……那么这是他老人家的狗？……这条小狗挺伶俐……它把这家伙的手指头咬一口！……咦，你干吗发抖？呜呜……呜呜……’”
　　隋仁俊惟妙惟肖的“呜呜”声直抵嫣然心灵深处。
　　“‘它生气了，小坏包……好一条小，小，小……小狗……’”隋仁俊瞥了嫣然一眼，意味深长地念着，观众们会意地笑着。
　　“普罗霍尔把狗叫过来，带着它离开了木柴场……那群人就对着赫留金哈哈大笑。”
　　“‘我早晚要收拾你——们！’”奥丘梅洛夫对他威胁说，然后径自走了。”
　　读者诸君请注意了——隋仁俊威胁的对象是“你们”，而警官奥丘梅洛夫威胁的对象是“你”。
　　自此，嫣然的情绪更一落千丈，比那年代遭遇股市崩盘的美国股民的心情还糟。她有时一天也不把一句话说。
　　琅琅想起有同学说嫣然的毛病是跟自己学的，所以说话尽量慢些，轻拿轻放地。
　　琅琅深怕——她近他而脏了她。
　　一种负罪感始终在啃咬着琅琅的心：是不是因为与自己同桌长时期地耳濡目染使她得了那病？倘果真如此，我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他忽而想问她，原来就有那毛病吗？
　　这念头只是忽闪了一下。
　　他想把她那颗脆弱易碎的心，小心地托着，翼翼地护着，用金刚石铠甲，千层万重地包裹起来，再不能让它受丁点毫损。
　　世上的事，该来的，好像命中注定要来。
　　不是你的，想也得不到，是你的，躲也躲不掉。
　　一次课间操归来，琅琅和嫣然发现他们的坐椅紧靠着，上面贴着一幅对联——倒不如说是挽联，它不是红纸黑字，是白纸黑字。左靠背：比翼鸟今生齐飞。右靠背：连理枝来世共缠。横批：结巴为媒。
　　班里好像烧火棍捅进了马蜂窝，嗡嗡盈于耳，琅琅和嫣然就如看着孙悟空在龙宫舞起金箍棒的老龙王——好一阵天旋地转。
　　琅琅一把将无名氏的杰作扯去，为时晚了点，学子们已品鉴良久，都快写就一篇赏析文了。
　　琅琅喘着粗气，怒不可遏，偷觑了眼嫣然，只见她短喘吁吁，纤纤玉手抖着，平素粉盈盈如蟠桃的脸，光彩顿失，煞白尽现。
　　班长走过来说：“把那东西给我，我找安老师，你们别上火，冤有头，债有主。”
　　安老师动了雷霆之怒：“谁干的？对他人无端进行人身攻击，道德败坏到极点！我有罪呀，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学生！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铲除害群之马。希望这位同学能主动站起来，也希望大家检举。”
　　良久，静默。
　　“到底是谁干的？希望检举者能见义勇为，揪出作恶者。”
　　良久，静默。
　　“老师不相信你们都不知情，老师很失望，你们对恶无动于衷，等于丧失了是非观念，纵容了人间恶行，助长了作恶者的嚣张气焰。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今天，柯琅琅和司马嫣然是受害者，明天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在我们班，我看不到正义了……”
　　良久，静默。
　　无奈，安老师使出最后一招：“请每个人撕出一张小纸条，写上你所知道的做恶者。我要最后考验你们的良知。”
　　纸条收拢后，由周知暄念票，章士邦记数。
　　票数结果昭揭：班级共55人，隋仁俊得44票，曲小红等5人分别得1票，另6票弃权。
　　隋仁俊独得8个“正”，安老师慨叹“在班里看不到正义”，此言差矣，他的学生仁俊得“正”最多，可谓一身“正”气，直贯长虹冲云霄。
　　安老师又核对了隋仁俊的笔迹，确认无误。
　　理屈无词的隋仁俊显出一副落水狗般的可怜兮兮的讨饶色，已全无了扮演警官时的颐指气使和平素的神气活现，倒更像咬了首饰匠的将军哥哥家的那条狗，自知闯祸而理亏，“眼睛里流露出苦恼和恐惧”。
　　安老师揪住肇事人的耳朵，把痛得呲牙歪嘴者提溜起来，推搡到台前。
　　隋仁俊的一条腿浑不自在，微屈着半吊着，如静止的秋千，两条腿挨着，似驴和马并排立着不相谐调。
　　此时隋仁俊更显腌臢不堪，哭丧着的脸堆积着赘肉，上衣的五个扣只系了两个，下摆肥大空荡，如孙悟空穿着弥勒佛的裤子。
　　“你要不是残疾人，我今天肯定狠狠揍你一顿。马上向柯琅琅和司马嫣然道歉，从现在起一个月，每天都要替他们擦桌椅，上面如果有一点灰，还要再加擦一个月。回去写份检查，把你父亲找来。”
　　隋仁俊诺诺应着。
　　安老师推搡着：“快去道歉，道完歉擦桌子。”
　　在众目睽睽下，隋仁俊一瘸一拐地行至琅琅和嫣然面前，鞠躬致了歉，又一拐一瘸地到台前拿了抹布，开始擦拭桌椅。
　　擦至第三天，嫣然淡淡地说：“以后不用擦了。”
　　隋仁俊讪讪地：“那……你告诉安老师一声。”
　　过后，嫣然对琅琅说：“他腿有病，天天一拐一拐地给我们擦桌子，我看着也不忍，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
　　隋仁俊左腿有残疾，有同学呼他“瘸腿隋”，可琅琅从没这么叫过。你腿有残疾，我嘴有毛病，大家本应同病相怜，相扶相携，你却做出那样的事，太不够意思了！
　　隋仁俊大概是在快活林长大的，又在弥勒佛手下当过差，在快乐驿站中站过岗，整日里嘻嘻的，好像周身每个细胞都会笑。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制造着笑料。他善于将那些风马牛不相及之物，信手整合，妙语连珠，谐谑成篇，能把人笑弯成一个球，过后细品慢咂，其中迸现出超人的智慧，你不得不叹服其妙。
　　隋仁俊不恭地玩世，对啥事没个正经，对学习更不正心，他嘻哈哈，睥睨着书本，往往眉头一皱，灵感火星儿迸现了——得，这老兄又发现谐趣了，可他从不掖着，总要与大家分享——
　　澳大利亚这只巨兔，在撒开腿狂追两只昆虫（新西兰北岛和南岛），那两只昆虫聪慧灵巧地遁了（慧灵遁，新西兰首都惠灵顿谐音），兔子追啊追，追了多少亿年也追不上，只能眼巴巴地干望，所以一直到现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还只能隔海相望呢。气急羞愤中，兔子一跤跌倒，摔掉一颗大牙塔斯马尼亚岛（澳大利亚南部岛屿），墨黑的血从口中流出，成了一条墨累河。看，兔子真赔啦（看赔啦，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谐音）！
　　秘鲁，你就硬往便秘那儿靠，首都是利马，倒过来是马利，谐音是麻利，便秘患者拉屎可不麻利呀。
　　隋仁俊曾拍胸吹擂：我学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此言不虚！扔下地理课本多年，琅琅对许多国家的首都不甚了了，但对前述两国首都的记忆印痕如在脑海中挖了科罗拉多大峡谷般深刻。
　　隋君更爱揶揄琅琅：凭君技艺登峰造极，炉火纯青，实堪担当“结巴祖师爷”了。
　　班级狼多肉少，诸芳被爷们瓜分净尽，隋仁俊只好屈与一男同桌。隋君忿忿：我人中俊杰差哪啦，不就是两条腿点地轻点重点的，这又能有什么相干？
　　某天隋君对琅琅吐露天机：“你把小白马儿让给我吧。”琅琅先是一愣，知其所指后，遂不假思索道：“仁，仁兄总不能夺他人之爱吧。”说完又感欠妥，腼腆地改口说：“谁，谁说是我的？”
　　“反正你俩……”隋君挠了一下琅琅的私处，脸上浮现着幽深的妒意。
　　隋君在学校里有不少狐朋狗友，大都是一些桀骜不训逞强斗勇之徒，是气死老师，难死校长的社会渣滓。不避忌讳地大唠黄嗑更使他们臭味相投。跟在他们后面，黄色小说家们拣黄段子，能拾一箩筐，可写一部现代版《金瓶梅》。
                  13．苦命人心心相印
　　天寒地冻，朔风凛凛，砭得人肌肤欲裂。
　　学校门口现身一位怪人。面容憔悴，眼睛呆滞，头顶破帽，伛偻着腰，像一只大猩猩。他生得残缺不全：右手只有两指，左手仅存一指，腿也剩了一条，让人不忍卒睹。
　　苦人儿面前摊着一块布：我天生残废，父母早亡，兄嫂又不待见，无以为生。望父老兄弟们可怜我，今生今世不忘大恩，来生来世必当后报。
　　过往的行人，好心的同学纷纷朝他身边扔钱，他作揖连连，“谢谢”不已，声音很低，迅即消弭于北风粗亢的嗓门中。有同学买了油条给他，毫无恻隐心的北风咆哮着，不断卷起地上的泥土向他抛洒，他不管不顾，就着泥土吃下油条。
　　琅琅不禁长叹以掩泪，哀其生多艰！
　　他何时能苦尽，甘来呢？
　　嫣然想，同样是人，为何命运之神如此不公？
　　嫣然说：“我们每天从家里拿些吃的给他吧。”
　　琅琅说：“我也这么想，‘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照往常，嫣然会把嘴一撇，更添柔媚万种，娇嗔道：“又整词了，真酸！”
　　可这次，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又复归默然，让他有些惘然。那笑，一如她的哀愁，虽都是淡淡的，但在他看来，却何其意味深重！
　　他又想起了她让时光倒退五年的话儿。
　　那时节全国实行夏时制，中央为节约能源，号召人们早睡早起，把时针向前拨快一小时。
　　“如果时光也能这么向前拨，向前拨五年，那该多好”，嫣然幽幽地说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哀愁。
　　“为什么？”
　　嫣然又不语了。
　　琅琅遏着穷究的心思，他知道，那勾起的肯定是——
　　“伤”。
　　琅琅嫣然每天都从家里拿些吃的，玉米饼子，饼干，瓜果之类的，嫣然还拿来了父亲的军用大衣，每天格外给他几个钢镚儿。
　　某日，琅琅见苦人儿脸上青污淤紫，忙问怎么啦。他憋屈着说，晚上被醉汉打了。
　　又过了些时日，当琅琅把食物递给苦人时，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如数日来淫雨绵绵的天儿终于放晴。苦人儿第一次笑！笑得琅琅心儿也朗朗。
　　“你和那位姑娘好像商量好似的。你们真是一对好人，将来会有好报的，我回家天天烧香，念你们永远好……以后少带点吧，多了我也吃不了。今后别再给我钱了——”
　　苦人儿举起破褡裢，“这些钱够我吃好多日子呢。”
　　苦人儿说要念琅琅嫣然永远好，可琅琅忘了说——祝你也永远好。他当时好像要这么说来着，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只嘿嘿干笑着。这烂嘴，关键时就卡壳！
　　等走到班级，琅琅还想折回去说，不然倒像失了大礼似地。
　　正待返回，上课铃声响了。
　　来日方长，下一次再说吧。
　　12月16日，琅琅下课，见校门口马路边赶集似地围了一群人，便凑过去。一圈石头划出了一块范围，草席下盖着一人，旁边一摊血迹。一辆大卡车斜停在路边，一个人，正比划着和交警讲述。
　　死者正是苦人儿，目击者说，当时他拄着双拐，要穿过马路到校门口，在路边忽然失足仆倒，大卡车刹车不及，碾了过去。
　　擎喜中学校门口的马路被视为“死亡地带”，丧生车轮下的大都是一些学生小鬼，过多的鲜血浸润得马路都起了异色，点点斑斑痕痕，又添鬼魂相招说，更使擎喜学子毛骨悚然，过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许是众小鬼冤大苦深，凄凄哀哀，奔走疾呼，闹腾不休，交通部门不堪其扰，也恍觉责任重大，终于在琅琅读高二时在那片地带划出了人行横道线。擎喜镇交通部门功莫大呀，此举也堪永载入中国交通史册。
　　琅琅把苦人儿遇难的噩耗告知嫣然，当听说“肠子都流出来了”，她猛地捂住了嘴。
　　嫣然哭了。
　　嫣然的凄恻之色琅琅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
　　当看到美国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升空爆炸，7名航空员全部罹难时，嫣然就是那种表情；
　　当看到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核泄露使300多万人受到核辐射侵害时，嫣然也是那种表情；
　　当看到中国50多名热血男儿历时5个月完成漂流长江壮举，5名队员遇难时，嫣然还是那种表情。
　　嫣然爱看报。她每天都往学校带《黄海日报》。
　　嫣然爱把在报纸上看到的重要新闻讲给琅琅听。虽然那些新闻琅琅早晨在收音机中大多都能听到，但他还是愿意听她的播报。
　　嫣然的课外阅读还有琼瑶小说。
　　嫣然最爱看琼瑶的《我是一片云》。
　　嫣然也是一片云，
　　一片飘忽不定的云。
                  14．嫣然一笑成追忆
　　琅琅收到一封信，是天津报社寄来的！
　　不知从何时起，盼信就像忠臣上早朝，成了琅琅生活中一项重要内容。他每次费了不少脑汁爬完格子，都要贴足双倍的邮票，然后翘首期盼，盼着盼着，那些信却如嫦娥奔月，荆柯刺秦——有去无回，自己都快变成望夫石了，也未盼来只言片语的铅字。
　　这封信非同小可，比烽火连三月的家书还弥足珍贵，它是心中偶像不远千里遥遥而寄的亲笔书信。
　　此前，琅琅在《夷阳青年》上看到《致想当记者的朋友》，天津报社的记者侯俊杰讲述了他初为记者时的酸甜苦辣。他一读再读，牛反刍般地反复玩味，心中升起在念着“我爱北京天安门”时腾发的心向往之的神圣情感。
　　琅琅便给记者叔叔写信，表达了对侯叔叔的倾慕，自己渴望当记者的理想。许是激动太甚，手鸡捣米似地哆嗦，回看爬格处，字迹潦草歪脖，如虾兵蟹将的信手涂鸦。
　　小妹风清字迹娟秀不群，一如其形貌，也深得柯父翰墨风韵。琅琅知道小妹生性疏懒，未开宗明义，而是开首灌她一心蜜，然后央求代劳，被捧得心花怒放的小精灵鬼自然满口应承下来。
　　当琅琅小心地用剪刀打开信，“亲爱的柯琅琅小朋友”跃入眼帘时，心儿都要蹦出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
　　“……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你小小年纪就有当记者的理想，我很欣慰……时不我待，你现在就应该为将来成为记者时刻准备着。广泛涉猎，积累更多的知识储备，多观察，勤思考，深入生活，了解社会，而且还要有关怀苍生疾苦的仁爱情怀，有一颗正义之心……”
　　“我相信，在将来，新闻界会多了一位叫‘柯琅琅’的同仁，那时我们并肩作战吧”，记者叔叔的这句末尾语成了琅琅的座右铭，激发着琅琅在日后，磕磕巴巴，横冲新闻界，越战越勇，愈挫愈奋。
　　琅琅的精神导师侯俊杰后来离开了天津报社，听说南下了。多年未通音信，他可能淡忘了这个小字辈，可琅琅如攥着祖传家宝，攥着那封信，紧紧攥着对不曾谋面的记者叔叔的刻骨念想。
　　琅琅日后经过风刀霜剑严相逼，当上了记者，壮志酬夙愿偿，曾几度想南下寻根——寻找精神之根。
　　“真是‘往来无白丁’，跟记者还有交情呢。人家对你期望还挺大呢，你可得好好努力喔！我有预感，你会成功的。将来，你就当《黄海日报》记者，我做你忠实的读者——怎么样，未来的大记者？”
　　嫣然看着琅琅递过来的信，眼中倏闪而过的一丝惊喜就如大雁南飞时给人留下的最后的惊鸿一瞥，永远定格于琅琅的怀念中。
　　“谢——谢你，你，你说，我，我说话这样，将来能当记者吗？”琅琅满面通红道。
　　“那你还永远那样呀……将来会好的……以后说话慢点……嗐，我哪有资格这么对你说……”嫣然神色又复转黯然。
　　“你那次是一时紧张了……”琅琅轻声安慰着。
　　“唉，我没什么戏了……一切都……完了……”嫣然的话语低沉如重铅，压在郎的心头，琅琅顿感懑抑郁塞，腾起了无法排解的哀愁。
　　“一个女孩子……说话却那样……丑死了……”嫣然悒郁满怀，百年也无以消释，徐徐吐出的字字如锥，扎在琅琅的心上。
　　琅琅压根儿不愿相信嫣然也是一个……
　　琅琅宁愿全世界的人都是，也不愿意嫣然是……
　　那么精致剔透，世上无双的人怎么会是……
　　琅琅甚至都不忍把“结巴”字眼儿用在她身上，怕玷污亵渎了她的圣洁。
　　老天爷的玩笑开得也够大了吧！
　　嫣然只是太紧张罢了！
　　嫣然绝不会是一个……！
　　琅琅在心底狠命地嘶喊着。
　　可琅琅悲哀地发现，自那次《变色龙》情景剧中折翅后，嫣然在课堂上再也不复顺利说话过，做出的种种怪动作殊异她本来面目，好似全然换了个人，而口吃愈重，同学们的哄笑更烈，她的情绪也弥糟。
　　琅琅欲相帮，却不知从何处找寻突破口，如哑巴欲教哑巴说话，心有余可没那把刷子，急得挠腮抓耳。
　　耳畔回荡着嫣然“一切都完了”，琅琅不禁猛打了一个冷战！
　　哀莫大于心死！
　　遥想当年《雨来》课后，他也是如嫣然般地万念俱灰，一蹶难振。
　　嫣然何时能走出这一人生的困局呢？
　　自己如何能帮她迈过人生这个坎呢？
　　嫣然对自己说“那你还永远那样呀”，不，如果结巴能转嫁，能让她的永远转到自己身上，让嫣然从此不那样，自己即使结巴一辈子，也情愿心甘！
　　上天为何要降结巴灾难于人类？
　　物伤其类，柯琅琅的心中又升腾起了腥腥相惜的壮阔情怀！
　　这一次是为普天下的口吃患者！
　　如果能让普天下的口吃患者免除这一灾难，琅琅愿意像为给人间带来光明而从天上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那样，情甘忍受肝脏每天被鹰啄食的苦痛！
　　救苦救难普天下的口吃患者于水深火热中？
　　琅琅不禁在心里苦笑着：当务之急只嫣然一个人，你如何救她于苦难中？
　　这么想着，琅琅在纸条上写着：咱们彼此彼此，相互砥砺，一起改！好吗？
　　琅琅四顾着，将纸条悄递与嫣然。
　　嫣然，嫣然一笑。
　　有些苍白，渐渐僵了，成为历史瞬间，定格于琅琅永远的记忆里。
                  15．香魂踏雪逝悠悠
　　一月一日，琅琅放假。大雪纷纷扬扬，大模大样地飘洒了一整天。风儿也放假了，悄无声息，陪琅琅睡着懒觉呢，雪儿才得以轻轻盈盈，优哉游哉地似仙女下凡般地自空中跳着霓裳羽衣舞，翩翩而降，淋漓地挥洒着飘逸灵动。
　　二日，雪霁天碧，乾坤泛辉，灰莽莽大地被雪裹个严严实实，枝头上挂珠缀玉，小河水顿失潺潺，绽现一派北国风光。
　　呼吸着甘冽的空气，踏着脆酥的雪泥，足间流淌出清爽的乐曲，琅琅怒放着欢快的心花。
　　他记得嫣然曾写过一篇咏雪，其中有诗句礼赞“雪孩子”抛弃一己之躯的牺牲精神：粉身碎骨亦不惜，化作春水润大地，琼浆玉液赐苍生，留得令名在人间。
　　她今天会很高兴吧。这是新年上学的第一天，新年新气象，天又降好雪。雪会埋住一切的。
　　她在给他的贺年片上写着祝愿：一年365天，我送你365个快乐。
　　他在给她的贺年片上写着祝愿：一年31536000秒，我送你31536000个快乐。
　　想着嫣然俏笑的脸，琅琅的心儿又撒欢着雪花。
　　我也要挥洒一篇咏雪，显显山露露水，和她比比。
　　粉盈盈的嫣然，着一袭红衣，在银装素裹的世界款款而行，这不就是一幅意味隽永的《红妆少女踏雪行》吗？
　　嫣然没有来，琅琅的身边如缺失一条胳膊的袖子，空荡荡的。
　　平常，她总是比他先到一步。
　　今天，安老师也先到一步了。
　　安老师的脸上挂着浓重的心事，在教室里踱来踱去，不时往那空荡荡的角落望上一眼。
　　他很少是这样子的。
　　他今天怎么啦？
　　是他媳妇要跟人跑了？他好像说过：天要下雨，媳妇要嫁人，随它去吧。照此推论，媳妇真与人私奔，他可能吭都不会吭一声。
　　噢，他是恼火嫣然迟到了！
　　不，如果哪个学生迟到了，他会先问该生的同桌。
　　他神凄凄地，到底怎么啦？
　　天哪，他终于说话了——
　　“同学们，请大家坐好……”
　　大家都坐得好好地，他说的是要大家正襟危坐！
　　一丝不祥笼罩在琅心头。郎的心咚咚直跳，手心里攥满了汗。他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司马嫣然，她……昨天晚上喝了药……大家去送送她吧……我失去了一位好学生，你们失去了一位好同学……”
　　安老师凝噎了。
　　琅琅魂魄尽失，心如被万蹄攒践，似乎体验到了杨二郎被马踏成泥般的痛。
　　嫣然的话回荡在耳畔，“没什么戏了，没什么意思了，一切都完了……”
　　琅琅没去为嫣然送行。他努力搜索着追忆着她最后的笑靥，那是他给她看记者来信时，他以纸条传言“咱们一起改，好吗”，她最后的嫣然一笑。
　　琅琅只想把最后的嫣然永远定格于记忆中。
　　琅琅眼前又浮现出笑靥如花的桃脸，冲他莞尔，妩媚尽现，又向他摆摆手，作告别状，渐行渐远。
　　琅琅不相信这张鲜妍欲滴的脸会就此永远消逝。
　　琅琅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恶梦。
　　一天，两天，三天……一看到座位旁边如断了右臂的袖子般空荡荡地，他便备感凄惨惨，失落落。
　　他甚至不敢往旁边看。
　　琅琅绝望了——因为他终于梦醒了。
　　糊涂是一种幸福。
　　琅琅倒宁愿自己成为神智不清的痴呆者，懒懒地晒着太阳，无喜无忧，无拘无束，了无牵挂。
　　可人的悲剧偏偏却是当痛苦降临时，头脑还异常清醒。
　　琅琅又进入了梦想中，直至冰冷现实的触及让他又一次惊醒——
　　司马嫣然和她的嫣然一笑，都随风而逝了。
　　他和她，阴阳两隔，只在梦中见。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不知始于何时，琅琅的俩妹妹就志愿担当起了春节的信使。这个大年，就是在月白“大嫂大嫂你别馋，过了腊八就过年”和风清“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扫尘土，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的欢快的歌谣中启幕的。
　　甭看风清这丫平时结巴，念起歌谣来，顺溜着呢。
　　可惜哥哥和姐姐不能与她们同享溢于言表的快乐，这让俩小妹引以为憾。哥哥不消说，伊人刚逝，郎心伤痕，依稀可见！姐姐赛妮期末考试一塌糊涂，班级还排了名次，据说从前往后数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到芳名，可熟谙抄近路者从后往前数一下子就觅得芳踪。柯小姐唉声叹气，怨自己脑笨命苦，尤父母造人无方——爸妈为何给了我这么不开窍脑瓜子，我用功都快熬成老太婆了。大小姐屡蹶不振，任琅哥“胜败乃兵家常事”几番劝慰也无济于事。柯父也颇感此女大负其“赛燕妮”平生所望，眉头紧蹙，连挥毫写对联的兴致也提不起来了。
　　琅琅怎么看爸爸写的对联怎么都像挽联。他倏地想到了棺材，冰冷的棺材配装一个圣洁的玉体吗？
　　那玉体跳起健美操，是何其轻盈飘逸曼妙？
　　三十周年校庆，嫣然领衔了学校健美操表演，玲珑精致的身材，轻灵飘逸的舞姿，万众瞩目，八方倾倒，轻飏的乐曲荡漾着琅琅浑若成了仙，飘飘欲上天。
　　“演得怎么样？”她浅笑盈盈。
　　“好——”下面的由于痴君子醉得太甚，一口气没上来。
　　“那么多人看着，有点放不开”，这句谦词在琅琅听来简直就是夸耀。
　　如今，这灵脱鲜活跃动的年轻生命竟被盛在了大红棺材中。
　　从此，他不忍把健美操半点来看了。
　　从此，天堂又多了一个美丽使者。
　　从此，人间又多了一个忧愁大师。
　　爸爸的对联上飘洒着“春满人间”。
　　春天就要降临人间了。百花竞放才是春。自今年，姹紫嫣红的百花园内就少了一朵别样鲜妍的花儿。
　　今年的春光，还会恁般美吗？
　　少了嫣然，今年春光美依旧。
　　——嫣然化作春泥，更护花。
　　——嫣然泪飞成雨，更浇花。
　　——嫣然被命运之轮碾成泥，香如故，化在春风里，给人带来春之芬芳。
　　除夕夜吃饺子，琅琅第一个“咯”出钢镚儿。柯母笑说，我儿子今年不缺钱花了。
　　“大，大河有水小河满，大哥哥有钱，小妹妹也能跟着沾光，是不是，哥哥？——你怎么啦，大，大过年的还板着个脸”，小妹风清贫着嘴滑着舌。
　　琅琅神情木讷。
　　他在想嫣然，她爱吃饺子。
　　中午在学校带饭，她常带饺子。
　　她吃，他也跟着吃，遂引来妒光一片。
　　她说，好吃不如饺子。
　　他接口道，好坐不如倒着。
　　她嫣然：你个懒虫。
　　他美美地品咂着饺子，品味着嫣然笑状。
　　某日，她怅然说，从那以后，我妈再不包饺子了。
　　从哪以后？他追问。
　　她又默然了。
　　良久，她四顾着，搛个饺子给他，权作回答。
　　他打趣道，我觉得你应当改个名。
　　她问，叫什么名？
　　他说，叫司马默然。
　　她笑了笑。
　　她肯定有什么事，她掖着，像饺子里的馅，藏于内而不露于外。
　　她现在能吃着满口咂香的饺子吗？
　　天堂里有饺子吗？
　　天堂里也过年吗？
　　也有爆竹声声吗？
                  16．对面相逢不相识
　　倏忽已至正月十六。神行太保——时间的飞毛腿就是这么快，它一意前奔，唯我独行。
　　年好过，日子不好过，柯母每年春节后都这样叨叨着。
　　今年的年不好过，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琅琅这样想着。
　　正月十五到坟莹，给逝去的亲人送灯。墓地中星灯点点，鞭声阵阵，烟花璨璨，给琅琅的心平添了几丝欣慰：寂寥的孤魂呵，难得有些许顷刻的热闹。
　　琅琅还是不敢相信美丽的玉体会裹在冰冷的黑土里，终日不见天，长年一抹黑，与荒凉为伴，与萧瑟为伍。
　　今晚，谁给她送灯，捎去一点点光明慰藉呢？
　　孤独，寂寥，黑暗，清冷，她是不堪消受的。
　　她是欢喜热闹，盛况，光明，温暧的。
　　琅琅在给奶奶点灯时，想，奶奶在嫣然那么大时，已嫁给爷爷了，又喜得一子，与爷爷两情相悦，之后还得拥那么多年的好日子供自己慢慢享受呢。她呢，就像一朵娇妍的花儿，绽放不久就凋谢了，人生倏忽短暂得就如她嫣然一笑那工夫。
　　她年轻轻的，就这么长眠于地下，万劫不复。
　　生命是何其脆弱呵！
　　琅琅猛地打了个寒噤。
　　琅琅拗不过仨妹妹相携看灯的请求，坐三轮摩托去大尹县。天干冷得砭人肌骨，琅琅鼻涕直流如垂瀑布，仨妹妹的脸白里透红像上等的国光苹果。
　　黄海一条街灯火璀璨，人潮人涌，观音、唐僧四师徒、哪吒等各路神仙皆云集于此，映衬得长街宛若一条光怪陆离的灯河，浑似一条斑斓多姿的彩带，蜿蜒舞动在大尹县城中央，装扮得夜色分外娇娆。
　　琅哥左手牵着月白，右手牵着风清，让赛妮扯着衣襟，以防走散。赛妮在后面喊着“驾”，俨然一车夫，拉着三匹马的缰绳，月白和风清咯咯笑不住。
　　琅琅癫癫地想，我还没牵过她的呢，牵着她的手是什么感觉呢？
　　仨妹欢呼不休，人面彩灯，相映绚烂。
　　啊呀——
　　琅琅僵立凝滞，几成一座雕像。
　　一位姑娘小鸟依人地偎在中年妇女身旁，那不就是她吗？
　　痴君子狠狠地挤了挤眼，伊人妆容一如从前：乌黑的头发后扎着马尾辫，翘着青春的跳跃音符。前边一溜儿齐整划一的刘海。脸似蟠桃，如石榴，鲜嫩欲滴，眉不描而墨，唇不点而红，皓白的牙齿如芙蓉叶片般地整齐。她还穿着那件黑茄克，脖绕白色围巾。
　　那真的是嫣然吗？
　　痴君子又狠狠地揉了揉眼。
　　那不是嫣然是谁？
　　她青春的鲜妍的脸所呈现出的韵致和曼妙就是一首优雅欢快的海顿小夜曲，那跳跃其中的每个音符琅琅因为惯于知赏再也不能熟悉了。
　　单单是这么看着，看着，永永远远，此生也足矣！
　　伊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投射了一下，琅琅猛地打了个激灵，这使他血脉贲张，心狂跳不止，眼前的一切恍若置身于梦境中，仨妹妹的欢快声真切地传来，醒识到自己是处于活生生的现实中。
　　真是活见……了，琅琅多年营造的无神论大厦霎那间轰然倾圮！
　　琅琅宁愿相信是真的，可又不敢相信是真的！
　　确是真的——她就鲜活活灵脱脱地站在对面，离他咫尺之遥的对面。
　　青春之神专注着宝莲灯，巧笑嫣然，脸绽灿烂。
　　莫非她的前生就是陈香的母亲，被邪恶压于山下，后被儿子劈山救出——不然她怎么会如此目眩神迷于宝莲灯呢？
　　琅琅慢慢踟蹰在她身旁，那久违了的熟悉的少女的体香扑鼻而来。痴君子陶陶欲醉，情不能已，到浓处，抑压着，只“唉”了一声。
　　她侧目看了一眼他，又专注于宝莲灯上了。
　　她不认得自己了？
　　琅琅有些害怕，心儿开始狂跳起来。
　　一切亦真亦幻，琅琅一时迷懞，如坠十里云雾中。
　　难道她是另一世界的来客，不然怎会不认得朝夕相伴的同桌呢？
　　琅琅自衣兜中抽出手，欲伸还缩，欲缩还伸，几番犹疑后，用手指轻轻地触碰了她一下。
　　她侧身又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浅笑嫣然，挽起中年妇女的胳膊，走了。
　　可怜的他又成了失魂者。
　　痴人乍醒，欲追上前，一阵尖利的摩托车引擎声传来，身子不自觉地随纷纷往两旁闪避的人潮向后推搡涌去。
　　琅琅欲喊无声，徒劳地拨拉着人群，瞻前不敢向前，望后又怕走失了妹妹，哪还有伊的芳踪？
　　铺天盖地的怅然笼罩覆压着伤心人，巨大的绝望苦痛狠命地噬咬着断肠人千疮百孔的心。
　　朝朝暮暮苦相思，对面相见不相识，一代情种柯琅琅咀嚼体味着人生大哀。
　　琅琅意乱神迷，幻想翩翩，耳边嗡嗡作响，挪步踉踉跄跄，头痛欲裂，几欲仆倒。
　　琅琅陪着仨妹妹强撑着游完渐欲迷人眼的灯河，灯河尽头的弥勒佛袒胸露乳，哈哈张着嘴，以目光神会着琅琅，好像已洞穿了他的心事。
　　回到家，柯母见儿子颤颤作抖，面如死灰，关切地问：冻着了吧？
　　风清喘吁吁地：“哥——哥把，把魂儿弄——丢了，快，帮他找找吧。”
　　柯母用手指点戮女儿的额头：“死丫头，慢点说。”
　　月白说：“他一个劲儿瞅着一个大姑娘看，魂儿被大姑娘带走了。”
　　赛妮附和说：“我也看见了，那眼神直勾勾地，妈呀……”
　　柯母说：“别贫嘴了，你哥可能感冒了——早晨他就打喷嚏，直流鼻涕。他起初是不愿去的，你们死乞白脸缠着他——他这个春节一直不大对劲，可能是学习累的吧……”
　　琅琅只觉头重脚轻，拽脱掉棉鞋，倒头便睡。
　　整夜，琅琅发着高烧，呓语连篇：“宝莲灯……看，那么大的斧子……劈呀，劈开呀……她就压在山下……我看见她了……”
　　赤脚医生来了，给琅琅挂上了吊瓶。
　　早晨，在柯母的轻唤下，琅琅掀开沉重的眼皮，精神仍恍惚游移，双亲的脸渐渐地清晰起来。
　　“琅琅，你到底看见谁了？”
　　琅琅面容清癯，黯然憔悴，眼角淌下坚硬的泪：“爸，妈，我看见她了……她不理我……”
　　“她到底是谁呀”？
　　儿子含含混混地说着，双亲糊里糊涂地听着。
　　柯凤林，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宁愿相信是儿子看花了眼；柯母，道道地地的有神论者，也宁愿相信儿子看见了一个和他的女同学长得相像的姑娘。
　　乍地，柯母想起来了，儿子跟自己提起过姓司马的姑娘，他说“我换了个新同桌，叫司马嫣然”时，欣喜神情溢于言表，没躲过母亲秋毫明察的锐眼。
　　柯母“哦”了一声：“这名字挺稀罕的。”
　　“她长得什么样？”柯母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那，那叫一个俊，百，百里挑一”，儿子啧啧，“千里，万里挑一呢。”
　　柯母笑了，瞥了儿子一眼：“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不要看人家女同学俊不俊的。学习好才是真本事，光俊学习不好那是绣花枕头，外面好看里头糠。”
　　儿子急赤着脸道：“她，她跟我同座，我，我还能不看她？要我闭——着眼睛呀？再，再说，不是你问她长得什么样嘛！”
　　柯母嗔怪道：“看，又急了，跟你爸一个性子，三句话不来，就急！”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儿子咕哝着。
　　柯父径奔擎喜中学，找同仁安乐业问个究竟。
　　说起嫣然，安老师唏嘘道：“这个学生学习好，求上进，人又长得漂亮，可怜命不久长……她和琅琅在学习上互相帮助，互补得好……可惜，她偏偏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她是受不了打击，才动了轻生念头……琅琅看见的，肯定是她的孪生胞妹司马一笑……”
　　“我有责任哪……”安老师神色痛楚，“前些日子我发现了她有些不对劲，找她谈了几次话，知道了一些情况……没想到，她竟会走上绝路。我还是没保护好她……”
　　安老师顿了顿，似要理清司马家的千头万绪：“司马嫣然的父亲叫司马梧昌，在咱们镇土地办工作过……嫣然的母亲是个农村妇女，生了双胞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姐妹打扮穿着也一样。当初她们母亲是乡村医生接的生，在生完姐姐司马嫣然后，以为只此一个，就再没管，后来才发现肚里还有一个，妹妹司马一笑差点遭了无妄之灾，算是捡了一条命。唉，这对姐妹俩真是命运多舛：从小遭了那么个难，长大了两人又分开了，现在还是阴阳两隔了，好像老天爷不喜欢让两个好姑娘同时活在这世上——”
　　安老师蹙着眉头：“司马夫妇把这两姐妹视为掌上明珠，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后来，司马梧昌升了官，当上了大尹县工业局副局长。夫妇俩为使两姐妹受到更好的教育，便想把孩子转到县城读书，可两姐妹的农村户口成了障碍。司马梧昌便和妻子商议，双方来个‘假离婚’，让两姐妹跟有城镇户口的爸爸。两人离了婚，两姐妹也跟了爸爸到县城读书了。谁曾想，竟弄假成真，司马梧昌上任后不到一年，就抛弃结发妻子，又续娶了一个。听说他和这位新欢在镇政府工作时就有一腿。嫣然的母亲很伤心，后来患了脑病，经常半夜起来大喊大叫。嫣然可怜母亲，就搬回镇里和母亲同住了，她是初二在擎喜中学插的班。嫣然要去看父亲，母亲就阻止不让去看；一笑要去看母亲，父亲也赌气不让去看；嫣然看爸爸，要瞒着妈妈，一笑去看妈妈，要瞒着爸爸。两姐妹两星期能见一次面，一见面就哭。俩姐妹很痛苦，听说还威胁过父母，如果不复合，她们俩就自杀。唉，嫣然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安老师又长叹了一声，那叹悠悠邈邈，深邃旷远：“唉，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搅个稀巴烂……去年，嫣然父亲因受贿犯了事，听说至少得判十年。揭发他父亲的一位中层干部继任为副局长，据说那位中层干部是他爸提拔起来的。他爸的新婚妻子听说丈夫出了事，提出离婚，这真是君生日日说恩情，君还未死就又要随人去了……嫣然去年情绪一直很低落，我找她谈了好几次，她说她经常想爸爸，想妹妹，对一家人弄成那样很痛苦。我能感受到她的绝望，她本是快乐开朗的。每次和她谈话，她都央求我别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其他同学……在转学到我们班时，她父亲告诉我，说女儿有口吃病，平时一点儿听不出来，但一着急上火就容易犯，希望大家担待点。她到我们班这么长时间，我还真没发现她犯过。那次班级演剧，轮到她时，一句话好半天没说出来。有人还在她和琅琅的椅背上写了对联，这对她的打击也不小……在给嫣然送行的那天，班里的同学才知道她还有个孪生妹妹，刚开始见了也吓了一大跳。琅琅那天没去，当然就不知这码事——咦？后来没人和他说吗？”
　　“唉，这姑娘也真够可怜的”，柯凤林一劲儿地嗟声连连。
　　“那对联写了什么？”
　　“嘲笑他俩都口吃，说什么比翼齐飞……那作恶的同学让我好一顿训，还罚他给琅琅和嫣然擦桌子。”
　　至此，柯凤林始知“对联事件”，他叹口气，想，这孩子整个一闷葫芦，有事喜欢压在心里秘不示人，独自承受。
　　“你说，老安——我家琅琅是不是早恋了？”
　　“少男少女同座，互相产生好感是正常的，不至于到那程度。这你别担心。琅琅和嫣然两孩子做事都挺有分寸。”
　　“我怎么看他像陷进去很深，有点不可自拔。我真怕会影响到他以后的学习”，柯父忧心忡忡。
　　“你别担心，等我再慢慢做他的思想工作。”
　　爸爸幽幽道来，琅琅听得如梦如幻，好像游历在虚无缥缈的异国他乡，跋涉了一次精神历险。
　　斯人已逝，往事如烟，琅琅的心在隐隐作痛：她一个弱女子，怎经得起如此重重心事压身？那次她据理力争，为自己讨得了电影票。自己说“太谢谢你啦”。她轻描淡写地说，你看，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笔是浆，我们划着荡漾在知识的海洋上。老对儿，老对儿，同舟共济，有难同当嘛。
　　他有难，她挺身而出；她有难，他哪去了？
　　他一个男人，受女人保护着；他一个男人，却不能保护一个女人。
　　也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反正琅琅在触及这段往事时，心仍隐隐作痛；琅琅自此不认同时间是医治心之创伤的良药。那时，琅琅痴痴地反复地读着他所敬慕的作家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一书，他喜欢那段至情名言。他一遍一遍地读着它，一点一滴地忆着嫣然，他觉得应该送给她。
　　他恨憾怎么没有更早地看到这本书。
　　活着的时候送给她该有多好。
　　现在只能遥寄天国中她的一缕芳魂，飘渺不可见。
　　念及于此，他又悲从中来。
　　他将那段话中的“他们”改为“我们”——
　　“尽管我们连一次手也没有握过，我们却完完全全地占有着对方。那是什么都不能分离的。哪怕千百年过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着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着另一棵青草，一层浪花拍打着另一层浪花，一阵轻风紧跟着另一阵轻风，请相信，那一定就是我们。”
　　他将信折成飞机，装在信封内，上写着“邮天国
　　司马嫣然收”，贴上了16张邮票，在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日，让它化作一缕轻烟，飞往天国。
　　七仙女如果得见，也会行捎带之便的。
                  17.惊鸿一瞥再不见
　　在东方屯，只要一提起“麻花辫”姑娘程娟素，再热烈的聒话也会戛然而止，屯里人由不得不动容。
　　程娟素是有钱人程顺裕的闺女。程顺裕早年以养貂起家，积攒了殷实的家底，后来向众乡亲放高利贷，不少钱有去无回，打了个水漂，家道渐渐中落。
　　程娟素自小便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弟弟用弹弓打下一麻雀，她包扎，喂食，调理多日，雀儿终弃她而去。她伤心至极，竟不理弟弟多日，在庭院挖个雀冢，埋之，奠之，祷之。
　　她怕红。琅琅奶奶去世时，盖在身上的大红布赫然映入她眼帘。她乍惊之下，就落下了怕红的痼疾。程家不能有一点红。她也特怕血，见到一丁点，就歇斯底里，大喊大叫。
　　她小嘴甜甜的，上什么山唱什么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大伯大爷，大哥大姐，嘘冷问暧，小人儿尽说大人话，直说到人心窝里。她生得杏脸桃腮，不俊俏但很乖巧，两条小麻花辫子随她的蹦跳天性，晃荡着，甩动着孩童的欢快，惹人无限怜爱。
　　程娟素就住在琅琅家的前面，她家的后门和琅琅家的前门隔小道相望，她携她的小弟弟自那出出进进，从幼年，童年，至长成大姑娘，一路蹦蹦跳跳地播撒着点点滴滴的欢欣，那后门只在冬天为防严寒相逼用土坯堵上，倩影不见了，空留给琅琅些许的怅惘，让他一度不喜欢冬天。
　　小时候程娟素常冲着琅琅抿嘴乐，可那绝非心相悦属，它竟掺杂些不屑和蔑视，令郎君如芒在背，局促不安。她有回对琅琅直言不讳地含讥带讽“你说话‘我我我我’地，多难听呀”，弄得磕郎无处自容，恨不得钻地三尺避羞。
　　随琅琅在东方屯文名日盛，程娟素对他也慢慢刮目相看了，渐渐竟有了些敬仰意。她爱看小人书，近水楼台地从琅琅处借了不少，她对《西厢记》好像情有独钟，只可惜下集让柯凤林付之一炬。程娟素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崔大闺女和张小伙这两对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于是便缠着琅琅问。琅琅磕磕巴巴地讲，大姑娘不再把嘴呲笑；琅琅细细地讲，耐心堪比那红娘。
　　后来，琅琅百计千方把《西厢记》下集寻了来，上下集得以破镜重圆，张生和崔莺莺结了眷，大姑娘也美了心愿。
　　程娟素看《西厢记》，隔三岔五总会提疑。
　　“‘怎敌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是什么意思？”程娟素指着小人书崔莺莺含羞回眸这一页问道。
　　“你，你逗我玩吧”，琅琅噗哧笑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告诉我嘛”，面对平生第一个向己撒娇的女孩，那琅琅竟现出些痴痴意乱情迷状。
　　“这——怎么说好呢？”琅琅挠着头，颇有些犯难，“秋，秋波，就，就是秋天的水，很明澈，用，用来比喻人的眼睛。‘怎——敌她秋波那一转’，是说他对她有那意思了呗——”
　　“谁对谁有意思？”大姑娘追问。
　　“男，男的对女的呗——其实，女，女的对男的也有那意思，要不她不会秋波一转”，琅琅若有所思道。
　　程娟素低首沉思。
　　琅琅猛见——大姑娘的脸蛋儿陡现一抹儿绯，恰映着彼时天边晚霞，别样地红。
　　你道她不解风情？此言差矣！
　　临走时，程娟素眼波飞转，含羞地顾盼了琅琅一眼。
　　“怎敌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琅琅不觉脱口而出，痴痴地站着，不经意地瞥向天边，那惊鸿的晚霞已散淡褪去。
　　琅琅总是觉得，她是故意让他解释给她听的。
　　时日既久，柯凤林发现了程娟素的软肋。他说这孩子摆不好自己的位置，爱妄自尊大，给点月光就自认为敢比嫦娥姐姐了。她心气高，如果受些打击，可能摔得比谁都重。
　　程娟素说天生对“X+Y=Z”这些玩艺反感，所以没念几年书，大概到正好能半看懂《西厢记》时就辍学了。她在擎喜镇服装厂做了工，挣连置办行头和搽脂抹粉都不够的几个钱儿。
　　《上海滩》热播那阵，爱赶时髦的程姑娘也穿上了冯程程的网眼衫，那两条麻花辫晃着悠着，醉人的笑花绽着，便有人“程程，程程”地叫着，叫得大姑娘面花心花竞相怒放。
　　屯里人说，程姑娘就是用网眼衫网住，用麻花辫缠住，用冯程程般迷人的笑勾住——“许文强”的。
　　程娟素虽挣钱无多，却收获蛮大——她结识了同在厂做工的西窝屯小伙吴功凡，彼此一见，互生情愫，这个绵绵，那个切切，升温迅疾如火箭冲天，不久便如胶似漆，你我合一了。
　　两人爱得天老地荒，程家父母反对绝然也势要奔着海枯石烂。同属一个大队，程家对吴家是知根知底的：吴家上梁不正，下梁岂能不歪？
　　吴功凡的父亲吴尚良是西窝屯的混世魔王，其臭名远播，庶丰大队尽人皆知。这家伙素爱沾花惹草，寻衅滋事，与屯里好多女人有染，又酗酒无度，大醉后尽出洋相，某次竟光着大腚乱跑。
　　吴功凡是他爹早年跑臊时与小老婆所生，后来两人闹掰，拜拜后那女人狠心扔下儿子杳无芳影，给母爱留下极好的反面教材。
　　吴功凡被弃时嗷嗷待哺，吴尚良的妻子袁氏不计前嫌地接过重任，将孩子抚育成人。她说，孩子是无辜的，我不忍坐视不管。西窝屯人颂她“一个罕见的了不起的女人”。袁氏矮瘦柔弱，说话细声软语，嗡嗡鸣鸣，与丈夫的五大三粗，声若洪钟恰如天渊之差。当初丈夫与小老婆姘居，她也曾寻死觅活，但终究人小言微，绵软无力，不能济事。
　　吴功凡十六岁时生母来找他，任她如何涕泗横流，吴功凡面若冰霜，不为所动。
　　“我不认识你，我只有一个妈”，吴功凡指着袁氏，冷冷地说。
　　“可我是你的亲妈呀！”那女人呼天抢地，扯着儿子的衣襟。
　　“可十六年来，你都上哪去了”，儿子嫌恶地甩开亲母的手。
　　那女人声嘶力竭地号着。
　　这又给程家父母反对女儿亲事加了一重磅理由：这小子连生母都不认，可见是无情无义之人。
　　西窝屯人对吴功凡有口皆碑：这小伙仪表堂堂，老实厚道，规规矩矩，从不惹事生非，跟他爹不是一路人。
　　程家人反对女儿亲事还有一个千钧理由。
　　吴功凡和柯琅琅同在磕巴国当差，如果按磕巴功夫论资封职，以吴功凡技高多筹，足可权倾朝野了。吴功凡磕巴起来犹如三头六臂同舞着多样武器：甩头，瞪眼，鼓嘴，跺脚，还能间或创造出如擂头抹鼻捶腿等怪异动作。倘若全世界的磕巴齐聚一起赛技，吴君保准会以其花样磕巴艺惊四座。
　　西窝屯人说，真可惜了一表人材小伙，这都是他老子做的孽，在下辈子身上遭到报应呀。
　　可琅琅颇觉解气，心说，程娟素，你小妞笑话我磕巴，偏偏自己找了个磕巴对象，哼，这也叫报应。
　　程父说，我闺女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么能嫁给残废人？嘴巴除了吃饭，就是用来说话的，一个人连话都说不好，那不就是废人吗？
　　在程父眼里，磕巴人简直百无一用。
　　程家父母棒打鸳鸯未见半点奏效，反而助长了有情人日益频繁的幽会，正如在高压的白色恐怖下，我党的地下活动却热火有加；他们炽烈的爱情之火愈燃愈旺，如程大姑娘渐次膨大的乳房，日趋圆鼓的屁股，势不可挡，不为任何意志所逆。
　　施棒者软硬兼施：父亲好话说尽，母亲苦苦规劝，女儿心烦至极，冷面兜头抛出“又不是让你嫁给他，是我和他过日子”，父亲气极，第一次动了手，继而又软禁了女儿。
　　程娟素被幽闭的日子，吃完便倒，倒够又吃，“每日介情思睡昏昏”，百无聊赖，一筹莫展。七月初十，也就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第三天，程娟素得空逃出家门，“迢迢银汉暗度”，急不可耐地去寻如意心上人，五日没回家。
　　东方屯人嘁嘁：程家大姑娘跟西窝屯吴家二小子私奔了。
　　西窝屯人喳喳：吴家二小子领着东方屯程家大姑娘跑了。
　　程家父母忧心似焚，携亲戚们倾巢出动，连蚂蚁的穴都没放过，一个影儿都未寻见。
　　此间，程吴两家互通有无，约法三章：寻着两个孽种骚货后，各司其职，把自家的东西揍个半死，从此严加管束。
　　正当两家父母惶惶时，程娟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归了。
　　程父暴跳如雷，狂打且嘶喊着要剃光女儿的头，让她永远见不得人。
　　此后，琅琅再没看见大姑娘出门。
　　东方屯人也没看见。
　　不知又折腾了多少时日，程母和女儿一道出门了，去的是擎喜镇医院。
　　大姑娘怀孕的消息在东方屯不胫而走。
　　程父的粗暴怒喝和女儿的尖利哭叫，如程大姑娘的辫子，长长地，回荡在左邻右舍的耳畔。
　　冬季某日，东方欲晓，琅琅起得早。琅琅早起是爷爷给他培养的好习惯。琅琅打小时，冬天，公鸡的叫晓声格外亢亮，如空谷传响，豁喇喇刺破了东方屯的静寂，接着，“东方红，太阳升”了，爷爷就揪着耳朵，把小睡虫从被窝里提溜出来，一道去捡粪，冻得倍儿硬的黑便一点儿不臭；夏天，爷爷嘬着啁啾的鸟声在他耳边聒噪不已，琅琅不由得不爬起来，和爷爷一起浇菜，摘葱嫩的沾着水珠的新鲜黄瓜在嘴里咯吱着；春秋两季，爷爷播种收获忙，筋骨劳乏累得慌，间或赖在炕上多歇歇成了老人家难得的受享，孙儿也便偶而睡个懒觉沾点光。
　　如今，孙儿长大了，爷爷也老了，捡不动粪了。
　　家家的狗儿都拴起来了，包产到户的化肥都用起来了，也捡不着粪了，也不用捡粪了。
　　时代变了，家里的小广播也不响了，“东方红，太阳升”也不唱了。
　　琅琅依旧起得早，他欢喜看现实版的“东方红，太阳升”。
　　——东方屯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曙色现，天方亮，东边天铺上了红地毯，金光迸现，在隆重恭候着太阳的出世。
　　慢慢地，太阳自天地接攘中分娩而出，圆圆的，彤彤的，如呱呱落地的沾满红的婴儿。——观睹此景者会感叹“初生的太阳”一语竟妥贴恰当得无以复加。
　　风儿赶着朝贺去了，离了职守，止了呼吸，这使得炊烟，袅袅悠悠，从从容容，升上云霄，周遭又映衬着次第农舍，红砖青瓦，橙橙粮仓，垒垒草垛——这分明是写生高手一挥而就的丹青水墨画。
　　“小娟呀——”天崩地裂似地嘶喊在程家炸开来，震得人心山摇般得——晃，惶，慌。
　　程母号啕着奔向柯家：“他叔，他婶呀，我家小娟……她喝了……一大瓶……都是那老鬼……整天打孩子……她把亲生女儿的辫子都给剪了……他不是个人，是驴操的……我也不想活了……”
　　程母凄厉的哭喊撕心扯肺，其哀哀欲绝痛不欲生状令人不忍卒睹。
　　柯父柯母极力劝慰着。
　　屯里许多人家闻知后，急急赶来，免不了几番劝慰，忙着张罗后事。
　　赤脚医生郑大夫说，程母发现时，女儿已死去多时，身旁的呕吐物一大摊。
　　郑大夫不住地嗟叹着，她呕吐时，痛苦挣扎时，总会有声音的，当父母的就没听见吗？
　　于是，程娟素的死便有了另种说法：父母故意不救。此说也并非无稽之谈，因为古老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残渣余孽仍盘踞做怪着某些东方屯人古董的头脑。
　　程家的囱中烟，始而粗浓，渐趋渐淡，终至细如游丝，消逝于空中，演绎了程娟素短暂的生命历程。
　　琅琅想，一对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这就是吴功凡和程娟素故事的下集，现实生活的下集却不及故事中的下集那般圆满。
　　难道，崔莺莺和张生故事的下集被柯父付之一炬，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它兆示着程娟素和吴功凡的爱情无果而终？
　　上集完好无缺，下集香消玉殒，这不是一对昔日恋人阴阳两隔的兆显吗？
　　不对呀，自己不是弄来了下集吗？
　　可那终究不是原配。
　　琅琅手中原配的《西厢记》，就如程娟素和吴功凡的爱情，永远没了下集。
　　琅琅思想着，折磨着，一时有些错乱。
　　
                  18．军训点名“到”好苦
　　东北联合大学。晨曦。静谧。
　　入校第五天早晨，琅琅正与睡神缱绻缠绵，被一阵嘹亮激亢的军号声搅醒。琅琅睁开惺忪眼，抹断嘴边直淌而下的哈喇河：“怎——么？打，打，打仗了？”
　　“今天是军训，妈呀，快起来”，八战士如梦初醒，鱼跃而起，按要求叠好方糕被。有些笨手笨脚的琅琅一向拙于或不屑做此等精细活，在家起床后，他惯于将被胡乱一卷了事，余下的往往由母亲返工来做，父亲看不过眼，说他几句，他则以“大行不顾细谨”回驳，而父亲又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反唇。此番叠被，他是在室友武步山的帮助下勉力交上了答卷。他压根儿想不到自己一向疏懒的内务整理也是军训考核的一项重要内容。
　　七手加八脚，一阵忙乱后，大家穿上军装，冲出宿舍。战士们已列队严整，戎装直立，肃然待命。嗬，女兵们一身军装，显出飒爽英姿的气派。
　　威仪的少校教官的开场白倒不乏诙谐：“我姓郐（gui），不是‘刽子手’的‘刽”，那是立刀旁儿，我的‘郐’是双耳刀儿，字典上念‘kuai’，可我的老祖宗规定念‘gui’，我得听我老祖宗的——”
　　战士们报以大笑。
　　郐教官摆摆手说：“唉，算了，我上哪都得解释一通，我的姓挺麻烦的，可是我做人却干净利落，我叫郐行正，做人嘛，就要像你们现在这样子，站得直，行得正……”
　　琅琅又纳起闷来：这“kuai”“gui”之争到底孰是孰非呢？这简直成了我中华民族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姓氏文化中一段难了的公案。
　　他想起上高中首节课，班主任点名“郐（kuai）小川”，那学生赶紧站起纠正：老师，我叫郐（gui）小川。
　　老师“哦”了声。
　　第二天，老师又点名，该生又站起纠正，老师说：我昨天回去查了字典，明明读（kuai）嘛！
　　学生说：我爷爷和我爸爸都念gui，这是我家祖宗定下的——
　　老师说：敢情你家祖宗有当刽子手的吧。
　　学生们山洪暴发般地笑。
　　“现在开始点名……”琅琅还沉浸于过往中未缓过神，恍惚地以为高中老师又开始点名了，但见郐教官正拿起花名册点上了。
　　倏忽间，穿越时空，琅琅又回到现实中。
　　“李政义”
　　到！
　　孙小涵
　　到！
　　……
　　柯琅琅
　　……
　　教官又加大分贝：“柯琅琅！”
　　……
　　教官问：“没来吗？”
　　人群如蛇偷袭蜂窝，闹哄哄乱糟糟。
　　教官讶异地抬起头：“怎么啦？”
　　但见江湖上新近荣封“磕巴大侠”的一代高手柯琅琅正在卖力地展示磕功：鼓着嘴，瞪着眼，挤着眉，头如古代大臣叩拜吾皇时直点，鸡啄米般乱颤：只是为了喊出一个“到”。
　　琅琅出手不凡，技惊四座，新兵们叹为观止。
　　教官揶揄说：“我的妈呀，这老半天才‘到’。”
　　新兵们大笑。
　　第二天点名，琅琅故伎重演。
　　郐教官皱着眉说：“你这人比我的姓还麻烦。‘到’不出来，改用‘有，唉，在’吱一声，或是举下手，我就知道你‘到’了。干吗这么费劲？……我要严肃地声明：请大家不要笑，这是对柯琅琅的尊重。”
　　琅琅在心里将“有，唉，在”逐个掂了掂，最后选中了“唉”。
　　第三天点名，琅琅应道：“唉——呀——”
　　让列位看官见笑了：琅琅本欲说一个“唉”，未曾想如履滑冰，“哧溜——”就把“呀”给滑出来了。
　　这回，连教官也未能憋住。
　　琅琅沮丧地想：下次改‘有’吧。
　　可第四天换了辅导员点名，琅琅亢亮地应道：“有！”辅导员鼻子哼着：“还挺另类的。”
　　也是，人家都“到”，你独独来个“有”，听着有点疙愣，白种人光腚跑，显摆（白）呀，下次干脆“无声胜有声”。
　　第五天还是由辅导员点名，琅琅举手，辅导员见没人应，以为缺席了，便头也不抬，欲在花名册上画一道，琅琅急了，索性把另只手也举起：“我……我……我有……”
　　辅导员抬起头，见琅琅举着双手，说：“我以为当逃兵了呢，怎么又改投降了？这可都不是我军的优良传统啊。”
　　新兵们笑得嘴都不知该歪向何方，有患上“口肌劳损”之虞。
　　这也不成，那也不是，琅琅想，干脆还是回归至“到”吧。革命志士们连死都不怕，我难道还怕说一个“到”不成？
　　第六天点名，任琅琅如何颤头挤眉瞪眼鼓嘴，那“到”字还是难产，一旁的战友高风亮应了急，代了劳，替他“到”了。
　　高风亮是琅琅的室友，生得英武健壮，血气方刚，又乐于助人，爱打抱不平，让他在金庸小说里安排个差使，那一准儿一条行侠仗义的好汉。
　　这年头，胖的看不起瘦的，嘲为“猴子”，瘦的瞧不起胖的，讽作“猪”，高风亮也不能免俗。高风亮自己生得肥硕，也便老爱对琅琅“瘦”不离口，琅琅对此极有反感，人胖瘦有命，为何偏要以此论长短？瘦得像猴固然不好看，那胖得如猪就雅观吗？
　　但这小隙小嫌却无碍琅琅对高风亮的深敬重和大依赖。
　　此时，琅琅对中国的姓名大多是三个字有种“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恨憾，哪怕能赶上日本的姓名大多四个字，或是中国有复姓“高风”，高风亮就能名副其实地取名“高风亮节”了。
　　以后，高风亮每每便替琅琅应急代“到”。
　　毛泽东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
　　高风亮是柯琅琅的大救星。
　　毛泽东有一字之师罗元贞。
　　琅琅和风亮也有一字之谊。
　　就是再如胶似漆的两口子也不可能形影不离，高风亮一不在身畔，有时哪怕是离得稍远些，琅琅就会慌慌如没了主心骨，急得抓耳挠腮，如丧家之犬，孤苦无靠，又如三岁孩子在街头突见走失了爹娘，此时高君子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在集体场合，估摸着有点名的危险，琅琅总喜往高风亮的身边，蹭，凑，靠。
　　“你怎么像跟屁虫似的，算是粘上我了，别人要怀疑咱俩搞同性恋了。”
　　琅琅冲着主心骨讪讪一笑。
　　某次上马列课，琅琅和高风亮坐得很远，琅琅以为主心骨没来。老师点名，琅琅又大显磕技，课堂上吃吃笑一片，老师大感莫明其妙，情急中，高风亮替他“到”了，琅琅的“到”在口中怀胎多时，也终于紧随前“到”分娩而出。老师故作惑色说：班里两个柯琅琅吗？都站出来我瞧瞧，哪个真，哪个假。”
　　琅琅徐徐站起。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琅琅嗫嚅道：“我，我……我是真的。”
　　“那假的呢？”
　　假的未敢现其身。
　　由此，真假柯琅琅风传开来，一时成为笑谈。
                  19．内外交困愁人儿好愁
　　老乡会热烈隆重，先是校学生会的“大哥大”人物致辞，他一番洋洋洒洒，一如他的长头发：“中国有句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我们是老乡，那更是亲上加亲。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平时大家要互帮互携，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一人有难，八方支援，大家如果有求于我，我牟某人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琅琅心下好生羡慕，大发奢想：“何时我也能像他一样，在老乡会上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接着便是恳谈会，大家逐个自我介绍，轮到琅琅了，想说的话儿便又如前列腺肥大者的尿，滴滴沥沥：“我，我是中文系的柯……柯……柯……”
　　终没“磕”出来，可一些人尽力要憋的笑还是泄出来了。
　　琅琅颤头挤眉瞪眼鼓嘴，耍的虽是老把戏，对初次谋面的老乡来说，可都是新玩艺儿。
　　“行，老乡，别费劲了——你姓柯，《射雕英雄传》中柯镇恶的‘柯’，对不？我们以后叫你柯大侠吧！”
　　众老乡大笑。
　　此柯大侠颇不受用，倒不是因为老乡把他与彼柯大侠相提有后者辱没了前者之嫌——事实上，彼柯大侠身怀鬼神难测的独门暗器功夫，又身兼江南七怪老大，还不知谁辱没了谁呢。试问此柯大侠有几把刷子？磕巴绝技？江湖上还没听说有这一门派呢！
　　让此柯大侠颇感不受用的是，连自报家门都，都报不出来，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也许缘于此，此柯大侠后来便被老乡演绎为“磕巴大侠”了。
　　大侠横空一出，气氛更趋浓烈。
　　酒逢老乡，千杯也恨少。
　　话皆投机，越说越热乎。
　　大家出口率最高的一语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学子们的眼里也连年干旱，所以不见汪汪泪，倒见了瓜子共谑语齐飞，打闹并戏耍共舞，后来便曲径通幽，回到老主题上——男女相拥而舞。一老生道破天机：年年岁岁人不同，岁岁年年舞相似。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俗语倘若硬用在大尹老乡会上，太假惺惺了，倒不如改为“老乡见老乡，两腿轻飞扬”更恰切。
　　曲未终人未散，如坐针毡的“磕巴大侠”，深知自己处境如鸿门宴上的刘邦，再坐下去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虽无性命之忧，但有被戏耍之虞，便也趁如厕之机溜之乎也。
　　老乡会，对自己来说，就是洋相展示会，破相展示会，我这种人，最好少露脸为妙，还是跟龟先生好好学学缩头功吧。
　　东北联大全校新生文艺演出，各系高手如云，轮番频出，在舞台上竞相斗妍。中文系上场的是叶小叶和吕才俊，表演男女对唱《天仙配》——
　　叶唱（深情依依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吕唱（阳气十足地）：绿水青山带笑颜
　　叶唱（缠绵悱恻地）：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
　　吕唱（理直气壮地）：夫妻双双把家还
　　……
　　叶小叶和吕才俊彼此深情地注视着，好像已入戏了。“夫妻双双把家还”，吕才俊竟如此毫不含糊，一点不客气，好像她原本就是他的！
　　台上的两对假戏真作，俨然一对恩爱小夫妻！
　　吕才俊是班里文艺委员，多才多艺，吹拉弹唱样样都能来一手，且写得一手好字，又生就一副好模样，但此君恃才狂傲，觑人无物，广揽女友，朝三暮四，惹得非议不少，口碑人缘皆不佳。
　　吕才俊最出奇处是高度，但其发展极不均衡，只顾一劲儿向上拉伸却失于横向拓宽，如旗杆似地细且长，倘若矗于珠穆朗玛峰顶，那就是一柄倚天剑，有刺破青天之虞；立于平原上，外星人造访地球，在茫茫人海中首个看到的保准是身高近两米的他。
　　高耸的吕才俊和和娇小的叶小叶在台上并排立着，就如小绵羊和长颈鹿相携站着，琅琅怎么看，都不谐调。倘若俩人想说个悄悄话，小吕得屈尊90度，或小叶需摞好几个板凳，累不累呀？
　　郐教官把中文系大部队分为十个列队，每队选出一队长，分头训练。为让每个队员都有锻炼机会，郐教官让每个队员都担任一次队长，带头喊口号发指令。
　　轮到琅琅了，几番推却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心里揣着个乱跳的兔子，走上前来。
　　“起……起……起……”还未等他喊出“步”，大家已笑着挪步了。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琅琅紧张过度，哧溜一声，不小心把“三”给滑出来了。
　　众人大笑。
　　“一二一，一二一……”琅琅迅速修正，在意念中摁压着“三”的迸出，而队伍继续前进，眼瞅着就要撞树了！带头的戛然停下，大家回首笑望队长。但见队长大人在表演呢：手往下直捣，作停势，头直颤，鼓着嘴，脸憋胀得通红。队伍早已停下，他还在那儿下着迟到的令：“立……立……立正。”
　　众人大笑。
　　教官噗哧：“你如果带兵，不是把部队指挥得撞树上就是掉沟里。”
　　众人大笑。
　　带头喊口号。谢天谢地，第一句“强身健体”顺溜而下，第二句第三句“磨练意志，学好本领”又弄不出来了，干脆直奔末句吧：“报……报……报……”
　　众人大笑。
　　郐教官在一旁助喊了一声：“报效祖国。小伙强身健体，就迫不及待地要报效祖国，可见是个好兵。”
　　众人大笑。
　　其他列队都不约而同止住训练，来瞧这边的热闹，嘻嘻又哈哈，操练场已成欢乐海洋。
　　一浪接一浪的笑声，如一顿紧一顿的鞭子，抽打着琅琅本已千疮百孔的心；毕集的目光齐刷刷射将过来，琅琅成了众矢之的，感觉浑身状若刺猬，情同被潘仁美万箭攒身的杨七郎，彼“郎”可一死解脱痛苦，一了百了，而此“郎”却要慢慢把那涩来品，来尝，无休无止。
　　唯其如此，琅琅心里虽愁肠百结，但身边的美好景致却不曾忽略。嘴不好使，却也不能让明亮的眼睛白白浪费发现美的功用。不论何时何地，女孩子永远都是男孩子眼中最好的风景。这不，郎君又瞄上了！
　　琅琅新近掳获（伊人对郎君面露大不屑，郎以此逞其报复快意）在心里的目标物正是那位跟人家浓情蜜意地对唱《天仙配》的姑娘。叶小叶生得小巧玲珑，静若处子而不呆板，乌溜溜的明眸顾盼流转，正好显其灵气；安谧时眉宇间浮雕着冷傲，笑时眼睛微眯皓齿开启得恰到好处，现着让人参悟不透的万千意味；举手投足拿捏得恰到好处，仪态也像是训练有素；一身军装，显其飒爽脱俗。
　　人不是由于美丽才可爱，小叶对琅琅所具有的蚀骨销魂般的吸引力还在于他突察了他侧面看她时，她笑时，她走路时，她与嫣然竟是何其相似，这牵引着痴人在一切得见她的场合，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挪移到伊处。这使琅琅愈发怀念起嫣然，又牵扯起几度肝肠寸断的哀愁。时间，会让人忘掉一切的，这纯粹是一句大谎言。岁月长河的冲刷能冲淡却永远冲不尽刻骨伤痕，它时不时会卷土重来，在你的伤口上切几下，撒几把盐，就够你受的了。
　　跨入大学校门伊始百般洋相出尽所备受的屈辱，对今昔可人儿的绵绵相思，又添如丝如缕百转千回的乡愁，旧愁未去新恨来，琅琅情何以堪？
　　琅琅仅到大学一星期，就开始把家想了。入校短短数日所受的蹶折，使他对象牙塔的豪情已由波峰跌至谷底。大学并非如期那么美好，在这里需要日复一日地接受那么多的挑战，这使他思乡心甚切，晚上别人已鼾声如雷，他却辗转难成眠。月挂中梢，水银泻地，夷阳之秋半夜凉初透，琅琅喃喃吟着“月是故乡明”，不觉垂下泪来。
　　长这么大，琅琅极少远出家门，不知乡愁为何物，今日重温余光中《乡愁》，确实有感同身受的痛楚。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
　　当念至“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时，琅琅的心咯噔一下。他想把这一句，永远从记忆中删除。母亲身体并不好，弱肩挑着家庭重担，默默无闻，任劳任怨；斑斑白发，道道皱纹，岁月的风刀霜剑已给她留下了无情的印痕。母在千里儿担忧，琅琅遥祝着母亲永远安康，默念着要她耐心地等着儿报答她的那一天。
　　对无奈命运的哀愁，魂牵梦绕的相思愁，挥之不去的乡愁，琅琅简直成了一个愁人儿。
　　问琅琅能有几多愁？恰似滔滔黄海奔不休。
                  20．惮放枪擅射箭；讷口舌敏放枪
　　枪的拆卸重装已玩娴熟了，战士们都想跃跃实弹射击。“啥时能发子弹呀”，说着说着，就到了“日出东方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去”的时节了。
　　夷阳军区靶场寂寥空旷，肃穆得凛凛有刑场之气，郐教官走在前面，倒像是一个大刽子手领着一群小刽子手去执行枪决死刑犯的命令。那一个个靶子赫然嵌着阿拉伯数字，就像被压扁了着黑衣的白骨精，兀然直立着，透着某种挑衅。
　　郐教官的严厉无以复加，口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编组，发弹，卧倒，装子弹，射击，一道流水线，来不得半点含糊。
　　每人只给五发子弹，上膛后，趴着开始瞄准。
　　“射击”！
　　“咣”！有人放出第一枪。
　　挺震耳，没想到小小步枪竟这么响，大，大，大炮能怎么样呢？
　　琅琅哆嗦地想。
　　“咣！咣！咣……”弹壳乱飞。
　　“呜呜呜……”
　　咦？这子弹的呼啸声怎么听起来像哀音？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矫小娇正趴着哭泣，枪歪在一边。
　　教官问：“你怎么啦？”
　　矫小娇抽噎着说：“我不敢。”
　　教官说：“那你放着吧。”
　　矫小娇以为教官还坚持要她“放”，嗫嚅着说：“我害怕。”
　　教官说：“我告诉你——不用打了。”
　　矫小娇是黄海人，略微凸突的大眼睛灵动无比，好像随时都可能转溜出来。小矫身材矮胖，体态丰腴，红扑扑的脸上常挂着天真无瑕的笑，一笑露俩酒窝，一笑露双虎牙，更显得憨态可掬。
　　别看小娇惮于放枪，可射起丘比特之箭来，稳！准！狠！她不管不顾，不挠不屈地爱上了曾一度对她嗤之以鼻的116帅哥栗挺之，博得帅哥郎心大动，为伊冷颜改，回心又转意，三年来，俩人上床下课，皆成双成对，形影不离。
　　“我叫矫小娇，‘矫’，是‘矫枉过正’的‘矫’”，小娇如此自我介绍。
　　矫小娇在“矫”追往栗郎的一度偏差的爱情轨道中，并未过正，堪称矫枉恰正。
　　战士们三下五除二，“咣咣咣咣咣”，五发子弹先后震响，爽快利落，如五子相继登科。新兵们的子弹皆出膛完毕，硝烟也行将散尽后，那琅琅还在独眼龙似地端枪瞄着，总在纠正所谓的偏差，屡屡犹疑不决，总觉得此时扣动扳机，打出的不是最好环数。
　　郐教官走近，揶揄道：“怎么，柯琅琅，还没出来呀？这比说话还费劲吗？”
　　战士们笑。
　　战士小柯一急，“咣咣咣咣咣”，枪抖得如麻风病人，五发子弹勾肩搭背地，一秃噜”地，声若拖拉机上坡，一溜烟就出去了。
　　琅琅眼中噙着激动的受惊的快乐的泪，说来还有些意犹未尽呢，心中大悔下手太猛性忒急，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咕噜就下去了，没品出个中滋味来。“咣，咣，咣，咣，咣”，勾一个品一个地，细水长流，多爽！
　　“你说话像这么突突顺溜，多好呀。”
　　战士们大笑。
　　“起立”！
　　琅琅不情愿地站起来，它意味着军训——结束了。
　　成绩揭晓后，郐教官说：“这次打靶，系里最好的成绩是48环，还有一个打了9环，可是谁也没柯琅琅来得实惠，人家得个大鸭蛋。”
　　晚上，为纪念军训结束，116寝室自摆桌席，在屋里开怀畅饮。116八位成员来自东北各地，在一起咭咭呱呱，就是一首亢越的北调交响曲。大家直吐胸臆，敞谈军训，都道这是一生中难以忘怀的时光。酒过三巡后，男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大谈“三八”，从收音机里正在讲的25届奥运会金牌得主伏明霞和邓亚萍说起，然后对系里的娘子军们个个品首论足一番：甲脸太黑，乙眼稍小，丙胸能跑飞机，丁腚撅得像肉镘头，妈呀，太撩人了……
　　喝酒论女人，杯中物正好可滋润青春焦渴的心田，聊解了燃眉之急，各各都饮得酣，醉醺醺，晕乎乎。
                  21．大小两磕巴，顿成莫逆友
　　时间真如毛驴过隙，三日的国庆假期，琅琅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嚼，还觉得意犹未尽，就又踏上了返校的列车。
　　火车行至第三站，琅琅正沉缅于司马嫣然音容的回忆中，忽听一句支离破碎但声若洪钟的问语：“这，这……有，有人吗？”
　　琅琅心想“这是同伴呀”，如他乡喜遇故知，地下党欣逢地下党，备感亲切异常，便善意地笑着说：“没，没，没人！”并指着身畔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没曾想，那男子怒目圆睁，凸起的喉结势欲暴突冲外，大喝一声，一把抓向琅琅的前胸：“啊？你，你……敢，敢嘲笑我？在，在单位有人气我，上火车还，还得受受气，妈的，我揍扁你！”抡拳就要动粗。
　　琅琅吓懵了，如可怜的兔子，欲挣脱老鹰的爪缚，申辩说：“不，不……我……”
　　车厢内一阵骚动，乘务员赶来：“怎么回事？”
　　“他，他……笑话我，真气死我了，到，到哪也不安生。”那爷们凶神般地点戳着琅琅，愤愤不放手。
　　“我……”琅琅噎得说不出话，又开始颤头挤眉瞪眼鼓嘴。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鸣不平，还有人替琅琅讲情：“算了吧，小伙子，出门在外，大家多担待点吧，看，这孩子多可怜，你那么大个子，他敢侵犯你吗？”
　　大个子炯然盯着琅琅，手慢慢放开，忽顿悟似地：“你，你也……”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琅琅意会地点头。
　　愣头青转而一把抓住琅琅的手，嘴如打哈欠般地迅速开阖着：“唉呀，真，真是大，大水冲了龙，龙王庙，对不起呀，实，实在是对不起呀——”
　　车厢内骤起哄笑声，如万颗丸子同时下锅。
　　“笑，笑什么，我，我遇到小兄弟了”，愣头青挥手吼道，轻轻抚拍着小兄弟，“我，我这颗心哪，伤，伤痕累累呀，拿，拿一根鸡毛，轻轻地碰一下，我，我都疼得受不了。对，对不起小兄弟了，大，大哥，我真诚给你道歉了，你要是恨我，打，打我几下，解解气，我，我是不会还手的，看到你，就，就像见了自家人，真，真亲切——你，你是学生吧，哪个学校的？”
　　“东，东北联合大，大学”，琅琅羞赧地一笑。
　　“大，大学生呢，前途无量。嘿嘿，彼此彼此，咱，咱俩谁也甭笑话谁”，愣头青笑着挠头，“学，学什么专业的”？
　　“中，中文。”
　　“好啊，作，作家材料，过去是枪，枪杆子里出政权，现在是笔，笔杆子里出政权。”
　　愣头青气色和柔时倒像一匹被驯服的烈马，乖得显出了可爱气，跟琅琅掏起了心窝子：“这真是不，不打不相识呀，以后咱，咱就成铁哥们了，小弟有难，一声召呼，大，大哥立马就到。上刀山下火海，吭都不吭一声。——敢，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我，我叫柯……琅琅”，姓和名分离的工夫，都赶上妻回了娘家，和夫小别的那一小会儿了，还好，不是离婚。
　　“我，我叫马骐跃，古，古人说‘骐骥一跃，志在千里’，可，可是我这匹驽马，向前跃不了，却老，老爱开——‘马后炮’，兄弟呀，你，你就听故事吧，比他妈的评书还精彩——”
　　马骐跃点了烟，长嘘了一口烟气：“我，我在黄海机车厂技术科工作。这，这次是到夷阳出差。我，我说话口吃，有的同事常爱学我，我，我他妈的又不好发作，这，这气就闷在心里。刚，刚才上车，我，我问你话，你结结巴巴，我，我以为你是故意在学我，这气就不打，打一处来，心想在单位有人气，气我，出门还有人气我，我都快成气，气球了，没想到误会了……还有人叫我‘马科’，说行啊，科，科级干部呀，我，我们科长也笑话我，说‘小马呀，如今跟我平起平座了’。我说，‘科，科长，你还是老大，要不，你提拔我当副，副科得了’。唉，工，工作了十五六年，四十好几的大，大老爷们了，副科没混上，倒在磕，磕巴正科的位置上坐得挺稳——”
　　马科猛地一抖，捻灭了烧到手的烟，嘴又迅即开阖着，继续说：“后，后来老科长退休了，一些人说，‘这回老马熬到头了，正儿八经是马科了，看，看来人家命中注定就是正科级干部，以后咱，咱得溜他的须了’。我，我也很高兴，就，就等着顺理成章，走马上任了。咳，武大，大郎娶七仙女，白，白日做梦吧。你道厂长怎么说，‘科，科，科……科长（马科说到这里特激动，也不知一连整出多少‘科’，排而列之，估计能赶上他乘坐的那列火车长了）职位嘛，要宁缺勿滥。’你是学中，中文的，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
　　“哧——”地，大磕又燃一根烟，长吸一口，粗声嘘出，继续和小磕一道重温回味他那人生苦旅：“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其实老科，科长退休后，我是代行科，科长职位的。科里六个人，不管什么大，大事小情，厂长都要我向他汇报，为啥呀，我，我是技术大拿呀，旁人能拿，拿得起来吗？我，我媳妇也笑话我，说‘你呀，就像有钱人的小，小老婆，天天晚上侍候男人，跟那《红楼梦》中的赵姨娘一样，可，可老是扶不了正，还不受人待见，兴许男人还拿你当婊子看呢。’小，小兄弟呀，这话从一个娘们嘴里说出来，真他妈的刺耳。咱一米八的汉子，活，活得窝囊呀——”
　　马大汉的脸上陡现痛楚，狠吸一口烟，用力乍猛，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平息后，又续道：“这，这张嘴，就像八辈子欠它似地，关键时就是不争气，老，老他妈的跟我闹别扭。特别是向领导汇报个什么，动不动就卡，卡壳。卡壳时我就采取以退为进的策略，比如正谈着，卡了，我，我就对领导说，‘这，这个我弄不准了，回去核，核实再汇报’，领导说，‘那你走吧’，我，我走出没几步，突然折回来说，‘领，领导，我忘了还有一个枝节呢’，于是，我就把先前卡，卡壳时说不出的话全都说出来了。我，我必须得这样故意离开然后折回来，才能把先前说不出的话说出来，你说，我这是什么毛病啊。我苦恼得真想把舌头给咬断了，从此装哑巴再不说话。时间长了，领，领导也摸准了我的规律，有一次，我，我离开没几步又折回来了，领导说，‘我知道，你又忘了一个枝节，说吧，我看你呀，就是一个十足的马后炮。’‘马后炮’不胫而走，有人跟我下棋，会闹乐说‘你别用马后炮行不行，我知道你那绝招厉害。’唉，让他们奚落够了……”
　　俩俩共叙衷肠，相见恨晚，顿成莫逆忘年交。依依惜别时，还互留了地址和电话，双方相约以后鸿雁传书，多掏掏心里话。
　　在出站口，大磕攥着小磕的手，恋恋地说：“小，小兄弟呀，和你没唠够呢，还，还有半肚子等下回吧。”
　　“我，我也觉得话逢知己万句少，春宵恨夜短哪。”
　　“哈哈哈……小，小老弟挺会整词的，不愧是学中文的”，大磕爽快地大笑着拍了拍小磕。
　　“再，再见。”
　　“后，后会有期。”
　　“望多，多保重。”
　　“多，多保重。”
　　都走老远了，双方都只能相望对方的轮廓，俩磕友还一步三回望呢。
                  22．上课哑弹恨，绵绵何绝期
　　今天的古文课，学子们来得早，座无虚席，个个神色肃整，端捧着书，念念不休。班里就像苍蝇集体大逃难，嗡嗡不绝于耳。
　　唉，想当年白居易老先生洋洋洒洒挥就一大篇《长恨歌》，难道一点不曾体谅到千年后的学子还要忍受长夜不眠般的漫漫背诵之苦？那肥婆杨玉环也着实可恶，生前惑君倾国，死了千年阴魂还不散，让莘莘学子们熬心沥血，须知，他们刚刚累死扒活地把大学考上呀！
　　古文教授尉迟尚文竟让学子们一字不落地把那歌儿背下来，上节课此令一出，举班哗然。
　　长恨歌，长何以堪？恨何以堪？
　　怨归怨，背归背，这节课及之后三节课尉迟教授要连续抽查，成绩还要计入学分。尉迟教授一向以治学严谨，威仪不二，博学广知闻名于系。试问尉迟教授之才学广深如几许？广阔无垠，如能撑船的宰相肚量；深不可测，似其圈圈扩散无边的眼镜度数。
　　“隋先河！”
　　“到。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停。侯上聪，继续”。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女重生男——”
　　“错了，应该是‘不重生男重生女’，你以为是现代社会，重男轻女呀，扣一分，季有仁，继续。”
　　大家笑。
　　……
　　每人只背几句，接力如流，顺畅而下。
　　“栗挺之，继续。”
　　“风吹仙袂飘摇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停，你把‘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两句弄哪去了？双行泪涟涟，梨花春带雨，多么妙哉的泪美人形象，你竟忍心和如此佳人擦身而过？”
　　学子们大笑。
　　……
　　“好。今天的背诵虽然不免有小差错，然瑕不掩瑜，大家表现基本良好。《长恨歌》是我国古代文学百草园中的一颗奇葩，语言优美，便于歌唱，对后世文学影响很大，我们能全盘背诵，就能在日后的写作中将某些字句信手拈来，你们慢慢会理解老师良苦用心的——好，末了，还有几句，柯琅琅，给一个漂亮的收尾吧。”
　　手里攥满汗，心儿突突跳的琅琅正如释重负，暗暗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劫，没想到学者气十足的教授竟也会杀冰冷的“回马枪”！
　　琅琅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大脑顿成一片真空，就像分身有术的孙悟空，弄个假身呆立在那儿，魂魄已出窍，真身早飞向他处。他怔怔地愣在那儿，不知他的使命所在，更不知要从何而始。
　　“你就从‘七月七日长生殿’开始吧，寥寥几句，能证明你会背诵就行了。”
　　琅琅游游荡荡的魂魄复归于身，奋力向外挤道：“七……七……七……”
　　如闸门大开，洪水猛泄，琅琅的紧张不可自抑。他停止了努力，定定地看着尉迟教授，不自觉流露出乞求之色，教授看在眼里，适时坚毅地给已竖起白旗的讨降者打起了气：“不能泄气，要勇猛地往下说！我可以让你坐下去，但你可能永远过不了这一关；不让你坐下去，鼓励你说下去，这是为师的责任；人生是一个大舞台，我们每个人，总要走到这舞台上的！难道你就心甘情愿永远坐在观众席上吗？你将来接受的挑战要比这大得多，说下去；从现在就开始接受人生的挑战，说下去；勇往直前，绝不言退是男人的品格，说下去；柯琅琅，说下去，你是好样的！”
　　在学子们掌声如潮中，尚文教授大手用力一挥，像我军指战员在战场上如此发出“开炮！”尉迟教授文中彰武，大显儒将风范。
　　琅琅开炮了，且开的是“连珠炮”：“七，七，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学子们又热烈地击掌。
　　尉迟教授颔首微笑，意味深长地道了句：“此恨虽绵绵，终有绝期时。”
　　倏地，琅琅猛地想起了那幅对联：比翼鸟今生齐飞，连理枝来世共缠。横批：磕巴为媒。司马嫣然笑靥如花的青春的脸如电光火石般蓦地浮现在眼前。
　　琅琅的伤感倏忽刚逝，激昂慷慨复又来兮：“死的人已长眠于冰冷的地下，无福享受当前的一切，活着的人，即使赖活着，也本是有福，还怕什么，还紧张什么！”
　　“柯琅琅，请坐”。
　　“老，老师，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我，我要把《长恨歌》——从头至尾背诵一遍。”
　　“好，准奏”，尉迟教授颔首持许。
　　已全无惧色，好像顿悟洞穿了人生世事的柯琅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轻舟飘掠万重山，茫茫恨海飞渡下：“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有’绝期。”
　　琅琅的眼睛喷射出坚定的火焰，攥紧拳，那“有”字是经上下两片钢牙相挤“咬”出来的，就像饥饿的狼狠命地咬住猎物的喉咙——他不屈的灵魂在意念里似此咬住命运的咽喉。
　　琅琅酣畅淋漓，如翻身农奴把歌唱，似千年铁树开了花，学子们的手掌，击得直发麻。
　　尉迟教授若有所思地说：“好，一字不落。看来，过去你是自己设置了枷锁，自己把自己给禁锢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今后你要战胜的最大敌人就是你自己，你需要永远保持坚若磐石般的自信：我和常人一样，在任何场合都具有滔滔不绝说话的能力。”
　　生活委员郁秋实在课后说：“琅琅，你今天真是一鸣惊人，我都替你感到扬眉吐气，希望你再接再厉。”
　　“谢，谢谢理解和支持。”
　　郁秋实是工厂红旗手，被破格录取上了大学，因其处事老到，城府颇深，很得人缘，又年长众人，学子们都以大姐相称。
　　11月18日，琅琅在《夷阳日报》上读悉噩耗：著名作家路遥于昨日去世，英年仅42岁。
　　琅琅不免又唏嘘悲悯一番。自己上中学时读过他的《人生》，安老师也对《平凡的世界》推崇有加。
　　琅琅迅即到新华书店买了四套本的《平凡的世界》，每天闲瑕之余便啃读起来，以此缅怀。
                  23．叫卖糖葫芦，结巴美名扬
　　岁尾年终，人文学院大楼灯火辉煌，莘莘学子备考忙。各教室都座少虚席，一个早来者可以为晚来者占好几个座。中国人多，洋洋大观，也炼就了国人至少有俩功夫堪称世界一流：挤队，占座。没相托室友占座的迟来者得楼上楼下跑颠几个来回才得以寻个座儿。对文史哲的学子来说，平时再怎么散漫疏懒也不妨事，只要期末临时抱好佛脚也能凑付个“万岁分”，老师们也善解人意，对学子们体贴得像紧身内衣，早给划好了在他们有限忍受力之内的出题范围。
　　琅琅晚上早早来到教室，拣最亮处坐了，还替室友占了两个座位。学至八点左右，甚感腻歪至极，眼睛盯着书，魂魄已不知何往。两室友已来，义务已尽，便将书本交于他们，自己出外溜达。外面寒风凛冽，砭入肌骨透心凉，偌大的校园行者稀稀寥寥，更显其空旷寂清。
　　在学校东门外，琅琅买了只糖葫芦。此时他并无馋涎。每次在这里，他总能得见这位大娘。看她伛偻着腰，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口内“咝咝”直吸冷风，琅琅不禁起了恻隐心，买一只，让大娘早回家一会儿。自己还是穷书生，要不然就全包圆，分给众室友和友好寝室。
　　看着大娘跺着脚，打着战儿，朝手哈着气，他想：我就是累个半死，也不能让自己母亲受这样的苦。
　　琅琅疑窦顿生：她的儿女们养活不起母亲吗？
　　“大，大……大，大娘，你，你有几个孩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慢慢说，大娘不会笑话你的。”
　　琅琅又托出疑问。
　　大娘长吁道：“哎。老伴患脑血栓瘫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白天在家伺候，晚上儿女轮流帮着照顾些，只能晚上抽空卖点，贴补点家用。儿子一月才挣二百多，媳妇没工作，小孙子一月都要花一百五。女儿和女婿都下岗了，一起做点小生意，也挣不了几个钱，小外甥女眼睛有毛病，花了不少钱也没治好。你说，孩子，我在家能坐得住吗？……”
　　老人的话道出了生活的艰辛，也触得琅琅脸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幅生活图景：一个学生在暖和和的教室里，捧着书本，却恹恹欲睡；一位老妇在天寒地冻中，向来往行人叫卖糖葫芦，渴盼着能早早出手，回到热乎乎的家。
　　那个学生正代表了如琅琅类的芸芸众学子，他们常倦于学习，耽于玩乐中抽身不得。此后每每在苦读欲要懈怠时，琅琅就迫使自己想起寒风中抖战的瘦小大娘，给自己加把油。世上有多少人，正在为生活劳苦着，我们没理由沉缅于享乐。
　　琅琅突然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要寻找迎接生活中的各种挑战，主动出击，转守为攻，以战胜口吃恶魔；于是发了奇想：要帮大娘卖糖葫芦，既能让大娘早点回家，成己悯人之心，又能借机自我锻炼，可谓两全其美。
　　大娘满口应承，老泪纵横：“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又是个大学生，心眼又那么好，那可是修了八辈子的福了。”
　　琅琅怕大娘放心不下，说，我先买下十只糖葫芦，大娘忙说：“孩子，我对你是一百个信任，你先拿十只到西门去卖。”
　　“孩子，慢慢说，也没有什么丢人的。不管卖没卖完，九点多就回来，别冻着了”，看着瑟瑟作抖的琅琅，大娘嘱道。
　　在西门外，琅琅穿着军大衣，将帽沿往下压了压，不时偷觑着进出校门的行者，盘算着一看见熟人，就赶紧作鸟兽散，倘若避之不及，就说是帮亲戚卖的。他不想被指有哗众取宠之嫌，只想默默地做点于己于人都有利的好事。
　　“卖，卖……卖……”
　　又整不出来了！
　　“没事，想当年家里开小店，自己还当了好几年业余售货员呢，这，小菜一碟”，琅琅自我慰勉着。
　　“卖糖，糖，糖葫芦喽——”
　　好，完整弄出来了，可喜可贺，还有个“喽”，很专业嘛！
　　恰好一对勾肩搭背的热伙男女走过，回首望着，嘻嘻嘻着。
　　前两声喊出后，蹦跳的心也踏实稳妥了好许，就像小时候穿过一片玉米地去偷人家房后的樱桃，起初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后来觉得如入无人之地，从容到边摘边吃开了。人无生来胆，胆皆历练成。第三声喊后，琅琅便觉嗓子被豁喇喇地扯开了——
　　“卖——糖葫芦喽——”
　　琅琅起劲地扯着，渐次放大分贝。与其说他是在帮老妪卖糖葫芦，倒不如说是在发泄，发泄心中的压抑，一扫内心的积郁，扯破百年的惆怅。老太太万分感恩于小伙子的古道热肠，殊不知，小伙子也应感恩于老人家给他提供了情绪疏泄的平台，锻造自我的熔炉。即便如此，琅琅仍感意犹未尽，心中恨，难消解，只想变成孙悟空，抡舞着金箍棒，把压在身上的口吃大山打成碎片，打得天翻地覆慨而慷，打得玉皇胆战，龙王心惊。
　　一位偕着小男孩的顾客买了两只，从头至脚打量着呐喊者：“你是东北联大学生？”
　　“嗯”。
　　“家里困难吗？这大冷天，出来勤工助学，不简单啊，我再买两只，留着明儿吃。”
　　“谢，谢谢，阿，阿姨。”
　　只剩一只了，销售成绩还不错，看看表快至熄灯时分，回去晚了，还得跟宿舍老头儿费番软磨的口舌，琅琅决定自己就做最后一只的顾客。
　　琅琅迈着快意步伐，哼着得胜小曲儿，到东门外向大娘交差。
　　大娘摸着琅琅通红的脸：“冻坏了吧？哎，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碰上这么个好小伙。”
　　“一，一点儿不冷，挺有意思的。卖，卖了九只，还剩一只，宿舍快熄灯了，我得马上回去，这一只我买了，给，一共五元钱。”
　　“不，孩子，这一只你留着吃，给你三元，算我付的辛苦费，买点零嘴吃吧”，大娘拿着钱要塞给琅琅。
　　“不，不用了”，琅琅躲着跑开了，回头说：“赶，赶明儿，我有空，还帮你卖。”
　　此后，琅琅践履自言，常在晚自习后趁黑帮大娘卖糖葫芦，大娘每次执意不肯，每次都拗不过，只好遂他了。
　　翌年四月末某晚，琅琅向大娘交差后，大娘要琅琅告知其姓名和班级，琅琅未允，大娘正色说：“孩子，咱们相识一场，连你的姓名我都不知道，大娘我死也不会瞑目的。你如果不说，今后我坚决不让你帮我卖了。”
　　娘俩又几番拉钜，琅琅实在拗不过，只得依从。
　　一封手书的大红表扬信悬挂在学校的宣传栏上，柯琅琅一时成了116室茶余饭后的谈资，室友打趣说：“琅琅卖了这长时间的糖葫芦，我们哥几个可连个棍儿也没见到。”
　　《东北联合大学校报》记者闻风而动，对琅琅做了专访《寒风夜归人——中文系柯琅琅帮老妪卖糖葫芦纪实》，刊登后，校电台又做了转摘播送——
　　小小的糖葫芦，红红的，圆圆的，甜甜的，它把幸福，团圆，甜蜜，毕集于一身，可是，你知道吗？它是我校一位学子用爱心串起的。
　　柯琅琅是我校中文系新生，生于农村，自小刻苦耐劳，不善言辞，为人朴实无华。从去年12月开始，几度寒风瑟瑟，他以瘦弱之躯，站在学校西门外，不计报酬，无怨无悔，为一位七旬老妪叫卖糖葫芦，一只又一只，一晚又一晚，三个多月过去了，他为当代的大学生谱写了一曲动人的青春乐章。
　　……
　　当他践行着助人为乐的操守，又获知他是口吃患者时，你会更加肃然起敬。
　　被揭了伤疤之语“他是口吃患者”，如小时口中钻出一条自肚内逃逸的虫子，委实令琅琅有鲠在喉。他大悔不该将名字告于大娘，弄得覆水难收，一朝成名全校知——这结巴名不出也罢。
　　自此，琅琅没再去相帮大娘，赌气吗？他倒是越发感念于老人家的厚道仁慈，体己解意，他说不出话时她特殊的宽宥、暗自勉励和那种让他感恩百年的浑若无事的表情。
                  24．梦里千百度，喊伊终泄露
　　中午和室友任大器下象棋，琅琅连胜三盘，此番较量大器败局已定，可他仍不认输，坚持再战。
　　考虑到疲劳战术于己不利，下午还有两节课，午间的小憩必不可少，琅琅还是上床歇了，任大器再三推搡也不为之所动。
　　大器的面子挽不回去了，对他这种赢棋则趾高气扬输棋则下不来台的爱虚荣如命者来说，这无疑是个不小的挫击。
　　他极力掩饰着气急败坏，阴笑着说：“请大家注意，现在宣布一个重要消息……柯琅琅……在梦中喊大姑娘名字，哈哈……”
　　室友们皆默然，支棱起听器，恨不得洗耳三次，唯恐听不清大器的惊天秘闻。
　　“这大姑娘是何许人也呢？……”
　　众室友的胃口被吊得老高，估摸已出银河系外了。
　　“哈哈……咦？那片树叶，落下了，悠悠洒洒，姿态那叫美呀……她是谁呢？这秘密可不能捅破”，大器卖着关子，故意做作道。
　　室友们“嘘——”声一片。
　　“你，你们别……别听他瞎，瞎胡扯……卑……鄙”，琅琅青筋暴突，指戳着大器，急赤白脸辩道。
　　大器抖落并热讽的秘事，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揣测，当事人琅琅倒是宁可信其有；以室友们对韵事特异的嗅觉判断，也是不可信其无的。
　　琅琅在睡前温习小叶的音容笑貌，倒是真的，这已成了他大学四年每晚必修的功课。虽然她有时视他如敝屣的神气，让他连打冷战，频发悲哀，压抑难平的琅琅也只好在心里说杨玉环狐臭，西施脚大，貂婵耳小，王昭君斜肩。
　　好不容易又熬完晦涩乏味的文艺理论课，学子们又跟随着革命史教授翻腾在革命的狂波中。
　　教授穿插了老蒋和国民党的轶闻，学子们笑声不断。琅琅心猿意马，不知所云，只陪着干笑。
　　这节课叶小叶坐在身畔，那琅琅心性躁乱就如猪八戒背着媳妇。日思夜想的可人儿就在身边，体香隐隐可闻，郎心蠢蠢欲动。
　　读书时红袖添香更添乱。
　　琅琅几次想找个茬儿搭上话，拈来量去，抿来抿去，那些话总不得体，有牵强生硬之嫌，终在舌底下滚几番消融于无形。
　　那琅琅，
　　那情种，
　　只能痴痴地想，
　　痴痴地想，
　　让他的一贯的懦怯，
　　把他的怅惘，
　　带到铃响以后的时光。
　　这日中午，我们的主人公无心小憩了。
　　那片叶子，拂得他意乱乱，情迷迷。
　　下铺兄弟傅学聪正跟着录音机里的老狼唱《同桌的你》——
　　……
　　你也曾无意中说起
　　喜欢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
　　虽然不愿想起——想起，就牵起一片痛，一片刻骨的哀痛，可琅琅还是由不得不想起曾经同桌的你。
　　当老狼和傅学聪二重唱唱至——
　　从前的日子都远去
　　我也将有我的妻
　　我也会给她看相片
　　给她讲同桌的你
　　……
　　琅琅的眼眶湿润了。
　　这一次，
　　琅琅没有憋抑住泪，
　　它悄悄地滑落了。
　　男儿有泪，
　　可轻弹，
　　为红颜。
　　泪眼朦胧中，琅琅眼前幻化浮现出一幅画面：阴阳两隔多少日，俩俩重聚首，执手相看婆娑泪眼，同把别话徐徐叙。
　　睡在下铺的好兄弟傅君好像洞察了上铺兄弟的心事，及时摁动录音机键，调换到老狼的另一首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
　　一丝快慰又爬郎心头：傅君真知我心！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逝者长已矣，生者何自践？
                  25．为乡民请命，磕人唱代言
　　五一几日假期屁大点工夫就过去了。
　　怀着依恋无限，琅琅登上了转道黄海市返校的火车。
　　“咣当，咣当”，火夫子步履蹒跚，实在载不动一个父亲沉重的嘱托。
　　“一百斤的东西，你背不动，爸爸可帮你背。可口吃，爸爸如何帮你呢？你只有自己帮自己……”
　　“咣当，咣当”，铁伙计踽踽缓行，实在负不起一个学子肩扛的为民请命之责。
　　这次回家，二堂哥郑重其事地向堂弟托付：“今，今年春耕时，东方屯有许多农民，没，没钱买种化肥，没法春种。去年卖，卖粮的钱镇里也没给，他，他们又打了‘白条’，你说这东西能当，当钱使吗？……你，你是学中文的，能不能写点材料，给报社投篇稿，老哥拜托了。农民们，苦啊……”
　　一路上，耳畔交相回响着二哥磕磕巴巴的诉苦声和朱鎔基总理铿锵愤慨之言“谁再把收购农产品资金挪作它用，我就杀谁的头”，搅得琅琅的心乱乱地，如一团扯不开的麻。
　　想起家乡农民子弟，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了一年，到头来得到的只是一张不知何时能兑现成血汗钱的白条，琅琅的心浸着浓重的酸涩。
　　他在火车上草就了一篇小文，几度增删改动，始觉满意后，又重新工整誉写了一遍，将题目拟为《白条何其多农民何其苦》。
　　看着“黄海日报社”几个硕大的白底黑字，琅琅的心胸充溢着如佛教徒朝拜布达拉宫般的神圣感，升腾起“他年攀桂步蟾宫，必定有我”似的豪壮感：倘若有朝一日得进此报社荣成一名记者，如此壮志已酬，实可大慰平生，父母笑开颜了。
　　他本想将稿件递交传达室了事，但生发了一种得睹记者尊颜的探秘冲动。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琅琅意决要闯一闯。
　　“你找谁？”
　　是一位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大盖帽。
　　“我……”
　　又是那一套动作——颤头挤眉瞪眼鼓嘴——本书作者也颇感审美疲劳，厌于频繁赘述了。
　　大盖帽惊诧地看着眼前的怪物，一时怔愣着。
　　大盖帽还未来得及破解迷惑，莫名的惊诧便迅速升级了。
　　——怪物又转而连番地做起了提裤子的动作。
　　——事实上，当怪物那套读者诸君司空见惯的绝技大展一番仍说不出话时，他每每就会见机创造性地另施他技，或拍腿，或跺脚，不一而足，这正如武林高手们相互对决，总要准备几套功夫，一套不敌，改换他套，不定哪套就会克敌致胜。
　　可此番怪物缘何提起了裤子？这可是他前所未有的动作，真是匪夷所思！
　　据本书作者妄自揣测，大概是怪物在心中圣地出尽洋相，备感脸面全失，所以才下意识地提起了裤子——脸要不成了，腚可不能不要呀！
　　“老弟呀，你说话能把大活人给急死。别费劲了，写吧”，大盖帽递给磕人笔纸。
　　当无技可施的可怜的磕人依言在纸上写罢“我想反映农民白条问题”时，一种屈辱如黑云压城般罩袭了他——和外国强盗签定《南京条约》《马关条约》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的清朝大臣，如果还没泯灭良知，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屈辱。
　　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有嘴不能说，而是有嘴会说但说不出。
　　真真还不如哑巴！
　　哑巴口本不能言，也无要说之应分。
　　“你到农村部——上二楼后向右拐，南面第二个屋就是”，大盖帽指点道，“以后说话慢点往外掏，着什么急呢？”
　　在农村部，琅琅又如法炮制，把在大盖帽面前出的洋相又表演了一通。与在楼下迥异的是，在施展了一番颤挤瞪鼓的惯常动作后，他可劲地挠起了头——彼时头也确实痒得狠！
　　“……”
　　此番他连“我”字也不得出了！
　　真真变本加厉，越活越没出息！
　　他不是已写了现成稿件，拿出不就成了吗？
　　不，不，不，我偏不拿，偏不拿，偏不拿！
　　我要嘴干什么？
　　我这张嘴不光是用来吃饭的呀！
　　我这张嘴是用来说话的呀！
　　口不能言，还奢想当记者，不嫌臊得慌吗？
　　我一定要说出来，用我自己的嘴说出来！
　　琅琅在心底里嘶吼着。
　　“你……”屋里的一位年轻靓丽女士莫名地看着他。
　　“……”
　　磕人在漂亮的女士面前口吃会愈发凌厉。
　　“噢……小伙，你写吧”，另一位一直看着琅琅的中年女士倏地省过神来，递给窘人纸和笔，和颜道。
　　“不，不……我……不……是……哑巴……我，我会说话……”借助一股冲天的奋激力量，他终于挤吐出只言片语。
　　“那你慢慢说——”中年女士递给琅琅勉励的眼神，悦色道。
　　“这是农村部修主任，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年轻女士优雅地指着中年女士，介绍道。
　　“我，我……想……”
　　磕人继续挥舞着招牌动作，如同被黄帝砍去头颅的巨神刑天，以上身作颅，以双乳作目，以肚脐作嘴，继续向黄帝挥舞着大斧，生命不息，拼争不止。
　　“你唱——唱出来怎么样？”修主任以商询的口气柔声道。
　　磕人尽力憋抑着委屈，无限苦涩地点了点头。
　　唱，即使唱出来，也比写出来要强，要体面，要悲壮——我之人生，不能成功，也要像刑天那样，成其仁，成其悲壮。
　　柯琅琅的心中泛涌着辛酸，凄楚，舌头蠕动着，情思翻腾着，好一阵子，才和着《二泉映月》的曲调，如泣如诉地唱开来——
　　群众喉舌呀
　　听我们把苦来诉
　　一天到晚埋头刨食
　　面朝黄土背对天
　　张张白条
　　开凉了农民兄弟心
　　期待的目光
　　从今秋望到今冬
　　从今冬望到明春
　　又是一年春来到
　　四野荒荒
　　拿什么把地来种
　　去向谁诉
　　种子化肥何处有
　　张张白条还在手
　　……
　　唱毕，琅琅不自觉顺溜秃噜出：“我，我们是大尹县擎喜镇庶丰村东方屯的农民兄弟呀！希，希望报社的同志们帮我们大声疾呼，给我们作主啊！”
　　年轻女士面露喜色道：“你这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看来，你就是自己把自己给吓趴下了！”
　　修主任颔首微笑道：“怎么样，唱得就是比说得好听吧？以后说不出来，你就唱，表情达意就行，总比说不出来费死巴力强。”
　　“谢谢关心，谢谢……”琅琅迭声不已，拿出了那篇稿。
　　“嗯，你反映的农民白条问题，最近报社汇集了不少，我们正准备深入采访报道，谢谢提供线索”，修主任看后说，又嗔道，“看你，早把这篇稿拿出来，不就得了？还用费这么大劲？”
　　“我，我说过——我不是哑巴，我会说话”，琅琅坚定地咬牙道。
　　“真有刚劲”，修主任的目光话语间充溢着赞许。
　　临别时，两位女士递给琅琅名片。
　　修主任名唤修慧中。
　　年轻记者芳名平秋枫。
　　“虽然出了些洋相，丢了些面子，但为家乡的父老做了一件事，又结识了两位记者，值！”
　　坐在回校的火车上，琅琅怡足地想着。
                  26． 智多星，一路显磕技
　　星期天，琅琅和几位室友，沐着暧暧的朝阳，骑着两轮去夷阳智多星广告公司应聘兼职宣传员。
　　一路上，他哼唱着《我的1997》。
　　香港1997年就回归祖国怀抱了！
　　中国与香港，那一别，竟已百余载！
　　我与本我，这一别，也已二十余载！
　　我柯琅琅何时能回归本我怀抱呢？
　　此番社会实践，就是要挑战自我，挑战口吃，以期逐步找寻自我，回归本我。
　　离约定的九时尚早，琅琅和众室友便徜徉在与该公司唇齿相依的“大S明湖公园”。公园内芳草萋萋，绿水荡漾，碧妆扮树，鸟声呢喃，好一派明媚春光。
　　几位老人起劲地扯着嗓子，京剧评剧，咿咿呀呀，南腔北调。
　　琅琅突然想起，初中安老师告他“每天早晨对树当人高声朗读”的矫治口吃妙方，他当时不置可否，这妙方并无殊异。现在揣摩，许多人都向他推崇此妙方，众口铄金，又兼自己的精神偶像田中角荣也把大声朗读，深山高吼作为战胜口吃恶魔的必杀绝技；看来，这妙方定有其妙，从明早起，我何妨躬身力行。
　　意至行随，从翌日早晨始，琅琅在锻炼前，则必修10分钟朗读课，其内容主要源于东拼西凑和自我偶得，或是从书报刊上摘抄的励志段落，或是平素妙思突悟的箴言警句。他最爱读名人的铿锵激昂行事，他欢喜享受那种随之而来的热血上涌，豪情充溢在胸的壮情感，他以此自勉自励，小蚯蚓欲成龙飞天。
　　琅琅每天都与伟人同起同行同卧。
　　广告公司会议室济济一堂，迟来者只能站着——此时，立而受命更能显其实诚。智多星此次全部从东北联大招聘，录取条件上写着“口齿伶俐，能吃苦，具挑战精神，有推销经验者优先”。琅琅在登记表上特意注明“上小学时家中开商店，自己学余做营业员，有商业实践经验”，给自己加了成功的筹码。至于面试，许是人员庞大，被智多星去繁就简略过了。琅琅庆幸逃过一劫，其窃喜情同古代齐国滥竽充数的先生南郭。
　　公司总裁身材笔削，洒脱不羁，老于世故，好像琅琅小时在河里玩过的泥鳅鱼，滑溜溜地难以掌控。
　　他的开篇致辞是“能够邀得名牌大学的学子共同合作，本公司满室生辉，我们三生有幸”。
　　琅琅心说这嗑儿倒不赖，可如果你知道了底下有个结巴合作者，还会不会感到三生有幸呢？
　　总裁将宣传员的使命加诸学子身：夷阳要举办第九届艺术节，智多星作为一个主办者，要征集许多赞助单位，你们的任务是到夷阳市企事业单位联系冠名权和协办者。
　　第二天下午，上完计算机课后，离单位下班五时还有两个小时，琅琅便急不可耐地赴蹈使命了。
　　他就近来到味精厂。看门人身着保安服，威风凛凛，对人斜睨是其看门本领。他此后行走二十余家单位，深知门卫是个不小的官，不少单位的门卫脸难看，因此门难进，更遑论事难办了。
　　还好，呈上介绍信，一通磕磕巴巴，总算放行了。到了办公室，见几个人正热火地聊着，还嘎嘎大笑呢。琅琅迅即目扫一周，便直奔一斯文的白净女士，伊长得踏实，如果自己不幸露了真身出了洋相，她不像会肆无忌惮地突发狂笑让窘人更窘，没地可容。
　　“我，我……我是智多星……我是智多星……”
　　读者诸君，现在设身处地一下，如果你坐在办公室，有位陌生老哥对你说“我是智多星”，你要是不感到莫名其妙，那看见猪长了个象鼻子，你都不会感到奇怪。
　　果然，女士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正聊的人停了侃，盯着语无伦次者。
　　女士怔了一会儿，似乎茅塞顿开了。
　　“噢，你是吴用的……你说你姓吴吧。”
　　琅琅笑着摇摇头，拿出介绍信，难产的话儿也趁机一秃噜脱口而出：“我，我是智多星广告公司的。”
　　哈哈哈……
　　一中年男贫上了：“这小伙有意思，挺会逗乐的，是个演小品的料。”
　　琅琅把来意肢解得如遭了千刀万剐：“夷，夷阳马上要……要举，举办第九届……艺，艺术节……要，要找赞，赞助单位……这，这有……”
　　琅琅拿出宣传材料。
　　“噢，你不用说了，我看看就行了”，平和如初，不动声色的女士善贴人意，拿过材料，翻了翻，“这事归销售科管，我带你去找负责广告的人。”
　　在销售科，琅琅又让来意挨了一次凌迟，以后又受过二十多个单位无数番的磔刑，那区区五短身材的来意几乎成了肉酱了。
　　销售科的年轻姑娘说：“今年广告计划已做完了，厂子效益不大好，不可能再拨广告经费，实在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你再到别处看看吧。你先坐着，我给你盖章去。”
　　姑娘话说得和气温婉，人生得标致舒畅，如冬日的太阳，照得郎暧洋洋；姑娘比琅琅大不了多少，也小不到哪里去，同胞同类同辈，故有同心同感同情，但可惜此生不能同路。
　　琅琅继续南行，见一硕大“天女散花”红底蓝字招牌，旗下是夷阳市啤酒厂。“天女散花”牌啤酒行销东北，他也是它的拥趸呢，平素耳闻为虚，今日眼见为实，他要闯闯这个大型企业。
　　在南门，将介绍信上呈，全副武装的保安让琅琅绕过去走东门；到了东门，彼处的保安又让他转回去走南门。琅琅无奈又折回南门，急火上蹿地“那，那”含糊个不清，保安大人烦恶地说：“我说你这人温吞吞蔫唧唧地到底想干什么？叫你走东门你又不走，赖在这里瞎搅活！”
　　琅琅气不打一处来，幸亏你们厂只有两个门，如果再多几个，大爷我可能被你们耍弄得像个团团转的陀螺。两个保安，竟是一丘之貉。
　　“夷阳啤酒厂，BYE，BYE了！真伤我心！我以后宁肯喝癞蛤蟆的尿，也不喝你们的‘天女散花’”，琅琅愤愤心语。
　　在夷阳皮鞋二厂，买卖不成仁义在，办公室大姐深明大义，知道盖章对琅琅来说是个交待，跑这跑那地忙活着。
　　大，大姐，感谢你，我代表万万千千的全国大学生感谢你对大学生社会实践的支持！
　　在夷阳制药厂，还未等琅琅用结巴刀将来意肢解完，厂办主任就有了先知之明：“你是来拉广告的吧？不行不行——厂子今年亏损700万，饭都吃不上了，哪有闲心弄这个？”
　　琅琅拿出回执书请主任签字盖章，这位大人断然拒绝：“既然我们不做广告了，也用不着这个了。”
　　“我，我用得着这个呀，这证明我来过贵，贵厂，这是我的工作成绩单，你你你就行行好吧。”
　　任琅琅如何死皮赖脸地软磨硬缠，比驴还犟的主任愣是不理这个茬儿。这位主任屈居蜗于小厂实在大材小用，有被埋没之嫌，凭他铁面寡情薄义，可担“国家反说情行业纠风总局”局长大任。
　　办公室一位女士动了恻隐心，为琅琅指明了一条光明大道，说，你到销售科去看看吧。在销售科，琅琅终于不辱此趟使命。当销售科主管拿出公章的瞬间，琅琅的心几乎要蹦出膛外了。
　　琅琅初出茅庐涉过的二十余家单位，向他敞开了一面冰火两重天的世界。唯其人情冷暧迥异，才成其世界的斑斓多姿吧。
　　它们都是清一色的国有企业，虽异口但皆“亏损”同声一片。琅琅大惑：现在的国有企业怎么了？又费解：那边厢报纸批评企业宣传意识太差，不愿花钱做广告；这边厢企业说亏损严重，自保尚难以为继，哪有钱做广告？到底孰是孰非？
　　此次国企之行虽颗粒无收，但总算凑足了二十个公章，只要把二十个“红圈”如数交付“智多星”，就可以得到200元。一个“圈”十元，值！
　　小房间116炸响一大闷雷：平时蔫头耷脑蒌靡少振的室友武步山揽成一个协办单位，额度为35万元，按百分之十提成，得35000元，扣除所得税，拿到手的据说也超过25000元了——谁说人家是二百五？现在人家顶一百个二百五。
　　武步山这爷们，以其酷喜痴听《葬花吟》，成为中文系一怪。初来乍到大学那阵儿，他一天到晚让录音机哼唧着“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无个休止，没个消停。那哀哀戚戚的字字句句，似尖刀，刻在郎骨剜于郎心，尤其听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琅琅几欲肝肠寸断！
　　琅琅心碎胆摧，眼前浮现老少脸：奶奶的，嫣然的。两张脸次第闪现，交相叠印，奶奶白发苍苍下的脸变异成嫣然年轻的含春粉面，嫣然乌发覆压下的脸幻变为奶奶皱纹阑干的老脸——在他一惯的思维念想里，那年轻的美丽容颜，是会随着岁月的自然风蚀，变成奶奶那样的老脸的，像奶奶一样地慢慢终老的。
　　这首哀婉凄绝的《葬花吟》，武步山听得欲罢不能，琅琅只恐避之不及，倘若琅琅在憩中或在出神中，突听到此曲，心则乍惊狂跳不止。罹患《葬花吟》恐惧症的琅琅发作不得，又阻遏不成，只得求爷爷告奶奶似地央那活神仙：下，下次放那玩艺儿，行行好，先告我一声，我，我有个心理准备，拜托了，老兄。
　　小武不解，默然盯视琅琅良久：真是个怪人。
　　琅琅嘟囔着：也不知咱俩谁怪。
　　小栗一旁看着，乐了：琅琅怕点名，怕歌，怕这怕那，这孩子从小肯定吓着了。
　　武步山听《葬花吟》兴之所至，不择时机，想听就听，有时不免将那禁忌抛于脑后。琅琅也是先君子后小人，趁他不在，找出那本录音带，如屠夫掏猪肠子似的扯出来，用手搓他几个褶儿，再转进去。等步山君再听时，录音机就如八戒吃着食说话乌啦不止，只听他叹道：听得太多，带磨坏了。琅琅一旁窍喜，心头颇觉解恨。
　　武步山不久又买了新带，继续陪那黛玉葬花无休。
　　琅琅只好继续踅摸着故伎重施。
　　众室友强烈要求武步山请客，欲从铁公鸡身上拔下几颗毛来。武君初始不肯，但鉴于民愤太大，疾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只得屈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室友纷纷向武君讨教成功秘笈，未曾想武君一贬一大片：“你们全是傻X，我老爸在机械局工作，他说，现在的国有企业十有九亏，哪有钱做广告，你们却偏偏拿鸡蛋碰石头，把头撞南山，跑一百个也白费！”
　　“那跑什么样的企业？”
　　“新成立的，产品急需要开拓市场的”。
　　“上哪儿找？”
　　“傻冒……翻翻报纸，听听广播，看看路牌，不就得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同行是冤家嘛，傻X”，武君乜斜着醉眼说。
　　众室友群起灌之。
　　武步山酩酊大醉。
　　“你——怎那么爱葬花呢？”琅琅托出蕴积在胸的疑问。
　　武君终吐酒后之言：“我……窝囊呀，被一个丫……踹了呀……哐哧一脚……那骚货……从高一到高三……女人心，说变就变……上大学才两个月，她就写信来了……说什么总觉得我们不合适……哥们呀，他不但踹我，还贬我呢，说什么小头小脸小鼻小眼儿小家子气成不了大器……气死我了……我把信烧成灰，给她寄了去……给她烧纸……她上复旦，我倒添负担……”
　　“人家还好好的，你葬什么花呀？”
　　“我是咒她……她在我心里早死了！”武君咬牙发狠道。
　　“算了，想开点，天，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琅琅是谁。
　　“唉，一个弃夫怨”，栗挺之嗟叹。
　　“这丫头也是，分手就分手呗，怎么还损人呢，不是什么好鸟”，高风亮为武君鸣不平。
　　“这样的女人，和她断了倒是你的福分呢”，任大器忿忿地。
　　回到宿舍，武君哇啦哇啦吐开了，似是把不快全吐尽了。
　　此后，武君再没葬花。
                  27．痴心女，终把郎心掳
　　在116，入眠前来段黄色小曲，就像炒菜加点佐料，是不可或缺的，始作俑者栗挺之供出其怡乐——在连篇荤段中自慰，浮想联翩，绝对无比消受。
　　“我说栗挺之，人家小娇天天拿热脸往你身上贴，你别老撅着冷屁股对人家，可怜一片芳心哪”，任大器呵呵道。
　　“那糟玩艺儿，下里巴人，土不拉叽直掉渣儿，白让我整，我还不稀罕呢”，挺之语气间颇多不屑。
　　“瞧不起农村人怎的，你别王八登泰山，把自己硬拔高了，小娇看上你，是你的荣幸，我看这小姑娘善良活泼，长得也不赖，配你绰绰有余。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农村孩子傅学聪忿忿为“同僚”鸣不平。
　　“我，我们的祖宗处于农耕社会，没有农村人，城里人就是无本之木……中国人10个就有8个是农村人，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十有八九农村人能接着”，琅琅也跟着附和农村同盟者。
　　“不用跟我摆大道理。不管怎么说，那丫确实不上讲究，跟城里人不是一个档次，我可放出话了，今后他再来找，就说本公子不在”，栗公子说完便哼起了“我本是王爷的乘龙快婿……”
　　“可怜，痴情女偏遇薄情郎，一厢情愿，竟惹上绵绵无尽单相思”，高风亮不仅有高风亮节之至性，又不乏怜香惜玉之至情。
　　这晚，痴情女矫小娇又在敲心上郎栗挺之的爱情之门。此前数次小娇扣116之扉，都被挺之叮嘱众室友“就说我不在”的在先之言打发了。屋内只有两人，琅琅在床上看书，此番开门的恰是爱郎，避之不及，挺之只好曲意逢迎着小娇的笑脸。
　　“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买了水果，洗好了，吃吧”，小娇的柔情万种实在令人不忍拂却。
　　一个周日媚丽的早晨，栗挺之和矫小娇，勾肩搭背，双双而行了。
　　116大起了骚动。
　　“栗举人（武步山加于挺之的诨号，灵感缘于在收音机中听到‘XX不举’）不是说‘他始终没那份感觉，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吗？”傅学聪茫然非解。
　　“男人的心滑溜溜的，不定性”，武步山说。
　　“我看举人不像当真的，这小子有点玩世不恭，天天晚在被窝里捣鼓，这回有了小娇，再不用假想敌，可真枪实刀干了”，大器鞭辟入里，直捣举人内心深处。
　　下午琅琅在他寝杀完几盘象棋回到宿舍，见栗郎正抚弄着矫卿的手，俩人卿卿我我，藕断丝连，不觉吃惊非小：他们之间的进展简直呈光速度了。
　　在日后可供尽情挥洒的大块大块的快乐时光里，在116方寸之地，不管不顾的俩情侣不容分说地构筑了二人小世界，在众室友睽睽的注目下，搂搂抱抱，相亲相昵，旁若无人，毫不避讳。小娇“格格格”不停，脸上如花的笑魇荡然抹去了往日无尽的娇羞，不美丽但不乏可爱的娇娇女，徜徉在爱情甘露的润泽中。
　　又到熄灯时分，又是一个被无倦的不休的古老的伊甸园话题搅扰得辗转反侧的独属于光棍们的夜晚。
　　“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东北联合大学校园广播电台《亚当与夏娃悄悄夜话》节目又和大家准时相约在这美好的夜晚。今天，我们要谈论一个美好的话题——爱情。歌德说，哪个少女不善怀春，谁个男子不善钟情？我们正当青春妙龄，我们有理由有资格大胆地追求爱情。今天我们就请来了一位嘉宾，他是我校中文系栗挺之同学。栗挺之最近被一枝丘比特神箭射中了。他和心上人矫小娇同学，每天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被称为中文系最幸福的男人。你好，栗举人——不，栗挺之同学，下面请谈谈你是如何被一位痴情姑娘掳获了郎心的——”主持人傅学聪以诙谐的开场白启幕了今晚的夜话。
　　“嘿嘿嘿……”挺之乐得不知所以。
　　“栗挺之第一次上直播间，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请同学们打电话和他交流，我们的热线电话是５１7５１75１１1……”
　　“你，你们就，就这么好上了？进展神速啊，比飞，飞毛腿导弹还快”，琅琅首先发问。
　　“那是，我们的进展比你说话麻溜多了，等你说完一句话，我们的崽子都出来了……开句玩笑，琅琅……我品小娇，是越品越觉得可爱了——奇怪！以前我咋没看出来呢，瞎了眼了！”
　　“你不是嫌人家土气，长得没水准吗？”
　　挺之恰当其时地放了一声悠长的响屁，崩出了一句日后众口相传的著名笑谈：“女人嘛，我是奉行实用主义，什么漂亮不漂亮，脱光了都一样。”
　　“对呀，在黑灯瞎火时，漂亮和不漂亮没啥区别”，大器随声附和。
　　“你可别刨人家玩呀，多纯的丫头”，傅学聪可是一本正经。
　　“我是认真的，我肯定对她负责，我要从一而终”，举人信誓旦旦道。
　　“你不觉得你对她态度转变得有些突然吗？”武步山托出疑窦。
　　“我给大家念一首林子情诗《给他》，是小娇念给我听的”，举人对盘问不置可否，清了清嗓子，在浪笑声中低吟浅唱着——
　　只要你要,我爱,我就全给
　　给你－－我的灵魂,我的身体
　　常春藤般柔软的手臂
　　百合花般纯洁的嘴唇
　　都在等待着你......
　　“小娇的姑娘时代行将结束了。”
　　“举人是小娇跨时代的推动者。”
　　……
　　哈哈哈……
　　“一群流氓！”举人浪笑着骂道。
　　12月26日，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逝世，享年75。
　　田中角荣自小便患有严重口吃，因此屡受同学歧视作弄。他说，口吃真是个奇妙的玩艺儿——比如我在说梦话，唱歌，和妹妹交谈时就不口吃，跟自家的狗说话也不口吃。可是一同长辈说话就口吃，而且越紧张口吃就越厉害。
　　意识到口吃恶魔并非不可战胜后，田中角荣开始向他的人生敌人主动出击了：放声唱歌，大声朗读，深山高吼和演戏。
　　第一次演戏，为了能顺利说出，田中角荣带着唱腔开了头，成功开局后，背得滚瓜乱熟的台词也便顺溜而出了。这正与黄海日报社修主任告他的“说不出来，就唱”有异曲同工之妙。
                  28．何时回，故乡把鱼打？
　　又到寒假回家时了。
　　“地龙王”火车如皇帝迟上朝，有过难咎地晚点两时半，更添几小时夜车的劳累不堪，无数学子的归心之箭被“咣当咣当”的滚滚车轮碾压得七零八碎顿成齑粉，能把浩瀚的太平洋来满填，让望夫石不再把伴儿来盼。
　　喜别了比老蔫还蔫的火车，坐在换乘至擎喜镇的汽车上，琅琅听到了一桩骇人的出租车司机被杀案。车主是大尹县城人，因水产品养殖亏本了好几十万，今年买了车干起了出租。也是赚钱心切，当有三个人要雇其车到某僻壤之地时，他见利多可图，便应承下来。当车行至崎岖山路时，仨人凶相毕露，杀害了车主，抢了车。尸体被弃置荒山，可怜的车主，身体被刺十余刀，脚筋被挑断，眼睛被挖。
　　拖着愤慨于同类相残的沉重的心，轻轻地掀开门，风清和月白欢快地叫着“哥回来喽”，大妹赛妮吃吃地笑着，瞧她那傻样，如果旁边没外人，哥倒想和大妹相拥。家里怪热闹的，众亲友们在忙着拾掇家什，原来今天要乔迁到大尹县城了。
　　“怎么不，不提前告我一声”？
　　“新房的装修提前完工了，搬家的吉日刚选好，算命先生说就定在你回家那天。前儿打电话你爸故意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让你回来就住上光鲜鲜的新家”，柯母殷淑贤大包小包地卷着，那阵势就像她和夫君闹别扭赌气回娘家。每次都是柯夫子低三下四地到丈母娘家求爱妻回来，可丈母娘从来都絮絮叨着女儿的不是，还催撵着赶快一道和夫君回婆家，至于她女婿，永远都是对的。琅琅的姥姥去世后，柯母再和夫君弄性子时便没了退路了，眼皮哭肿得老高，好几顿都不吃不喝，显出难见的刚烈性，最后还是老柯贤妻长贤妻短地主动服软示好。
　　老蔫爷爷还想粘在旧窝儿不走，无奈他虽年高望重，但彼时中国的城市化已呈摧枯拉朽之势，他无力挽狂澜，蚂蚁难撼大树，既非柯家掌权派，又影单力孤，除他老朽之外，家里对进城无不皆大欢喜。
　　在老蔫洋洋洒洒的一生中，历史至少跟他开了两次玩笑：一次是被迫剪掉了大辫子，他为此难受了好些时日；另次就是进城。他极不情愿离开一辈子从中刨食的土地，那是他生命的“根”哪。
　　从大清王朝，中华民国，到共和国，一路走来，柯老蔫承载了厚重的历史，却无法阻遏历史。
　　临上车时，94岁的老蔫可怜巴巴地看着孙子，神色中颇为凄楚：“琅琅，你愿去吗？城里有什么好，人挤人，天天买菜，天天爬高上楼，咱在这多好，吃着自己地里种的……”
　　二室一厅的新居亮堂，典雅，荡漾在别样的温馨和豁然敞朗中，琅琅淡淡的哀愁也稍稍稀释了。
　　柯父说：“这些年我们搬了三次家：在东方屯从与人合住一房到自己盖了新房，从东方屯到擎喜镇，又从擎喜镇到大尹县城，三跳跃，步步高……爸爸老了，也只能蹦达这么高了，往下就看你们四个了：赛妮是没指望了，连个高中都没念满，赶明儿找个好婆家，我就省心了。月白，考上个中专也不能满足，艺无止境，在专业上好好深造一下，满瓶水不响，半瓶水才咣当呢。风清这丫头口口声声说要超过哥哥姐姐，可雷声大雨点小，学习还要人督促，像驴，不用鞭子打不动弹。唉，琅琅呢，二十多岁的人了，满身还书呆子气，语言表达一点长进没有！”
　　琅儿听了又陷入悲哀中：“柯家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而自己的嘴茬子却如老太太的脸，一年比一年枯槁，一年比一年糟糕。”
　　晚餐很丰盛，亲人们说着过去，谈着将来。
　　琅琅倏地想起了那位可怜的出租车司机，倘若未遭此变故，他此时也可能和家人围坐在餐桌前，享着这天伦之乐呢。
　　晚饭后，坐在温馨的小北屋里，琅琅教爷爷摆弄新买的收录机。指点了几番，爷爷还是笨手笨脚的，磁带的正反面和卡槽的上下面他老是弄颠倒。老蔫说了：这玩艺儿可不比种地简单。
　　听着怀旧的《渔光曲》，孙儿腾着眷恋情意，摸着爷爷光亮亮的秃头，消受着妙不可言的惬意，调侃说：“有，有你这光头啊，家里晚上不用点灯了。”
　　“这小子，没大没小的，作乐起爷来了——唉，你该娶媳妇了，老大不小了，也不知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你姑奶家的大孙女不赖，水灵灵，说话哇哇的”，每次回家，爷爷总是给孙儿张罗物色几位候选人。
　　“现在不提倡近亲结婚了”，新社会的代言人说。
　　“瞎说，姑舅亲，亲上亲，割断肉，连着筋”。
　　收音机里正悠悠唱着“爷爷留下的破鱼网——”
　　“这是什么戏呀？我好像听到‘破鱼网’”。
　　“这，这是《渔光曲》，是一部电影里的歌呢，反，反映打鱼人的辛苦，每次想你老人家，我就听这歌。”
　　“你给我叨咕叨咕。”
　　琅琅拿起歌词页，缓缓念道——
　　云儿飘在海空
　　鱼儿藏在水中
　　早晨太阳里晒鱼网
　　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潮水升,浪花涌
　　鱼船儿飘飘各西东
　　轻撒网,紧拉绳
　　烟雾里辛苦等鱼踪
　　鱼儿难捕船租重
　　捕鱼人儿世世穷
　　爷爷留下的破鱼网
　　小心再靠它过一冬
　　……
　　听，我们的主人公叨，叨咕起歌词来可一点儿都不口吃！他今后把说话都当歌念，那敢情才好哪！
　　“听，听得懂吗”？
　　爷爷不语。
　　良久，鱼儿已捕得满筐了，老蔫方无限神往悠悠地说：“什么时候——再回东方屯打鱼啊？”
　　“我，我大，大学毕业后，像你说的，咱，咱爷俩买一条船，回东方屯打鱼，好吗，爷爷？”
　　“唉，爷爷老了——爷拖不动鱼了，反过来鱼拖爷了”。
　　琅琅的心揪缩着，如爷爷那张补了又补的破鱼网中的困鱼，乱蹦乱跳着，随着鱼网渐渐收窄——毕竟，爷爷已届95高龄了。
　　那一夜，大海之子柯老蔫梦回故里，颠簸在风里浪里，在东方屯打了满满当当一舱子鱼。
　　当大尹县城的东方现出微明，星儿藏入天空，一惯早起的老蔫还在梦里补那张破鱼网。
　　寒假，就像父亲的摩托车，一溜烟地，飞驰而过。
　　二千多年前的孔子，面对河水，发浩叹：逝者如斯夫！
　　二千多年后的琅琅，看着火车轮下飞掠的土地，抒感怀：流者如斯夫！
　　时光一门心思地往前走，无情无义，对你不管不顾，你没有留下一丁点东西，就只能像个可怜的弃妇，徒发几许闺怨。
　　你的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你压根儿就没飞过。
　　你感叹着时光的飞快流逝，却只能听任命运之舟将你随意停泊，你真的无法掌控生命的主动权，而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冥冥中有声音在向磕人撕扯似地呼喊：“你不能老是这样啊，一如既往走旧时的路意味着重复过去的悲剧！得过且过，一味偷安，就是个十足的懦夫！勇气不是与生俱来的，你得用自地球诞生以来一切勇者的魂魄制成浓缩剂，强力注入体内，让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充满着血性之勇，你以超勇脱胎换骨般地改造自我，完善自我，彻底摒弃旧我，再塑一个新我……”
　　一路感着怀，便一路感到了小舍。
　　开门而入，耳畔飘来悠扬舒缓的《梦幻曲》，116那对儿准小俩口如今越来越会整情调了，大红毯子也高高地挂起来了，这与《大红灯笼高高挂》同样的正大光明，有同样的象征意味，那里面的激荡和浪漫一点都不比灯笼高挂房屋中的逊色：栗挺之正值青春年少龙腾虎跃，而陈佐千已年过半百，被众妾掏空瘦得皮包骨；陈佐千有三妻供他驱驰，栗挺之在意念里也雄壮地驾驭着六妾，他常爱叨叨着《白鹿原》的开首语：“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栗郎和矫卿，在行乐中还会弄乐助兴，更会营造情调呢，陈佐千可没听说会整这个。
　　国内哪位导演倘或据此跟腚拍个什么《大红毯子高高挂》，也保不准会赚它些许票房——在中国，实在混不下去了，至少还有最后一条活路：跟风，模仿，乖乖做个跟屁虫，且还有粉饰语，美其名曰：模仿是崇高的致敬。
                  29．同相思，梦里现实她
　　父亲家书前脚刚落稳，妹妹的信后脚便接踵而至。
　　月白不知啥时学会煽情了，你听她小嘴巴巴地：“妹妹想哥泪花流，写封信来说愁……妹千不该万不该，把哥的日记来瞅，哥气儿生不把信来邮。瞅一瞅，瞅着啥了——哥一个劲在悲秋，再不就是美国把伊拉克来揍。哥呀，那司马嫣然是啥俏模样的妞？你的日记里她的芳名满儿溜，哥哥羞不羞？”
　　琅琅涕笑皆非。哥恼着妹寒假偷看他照管不慎的日记，回校后赌气没按期给妹写信。没想到这丫头竟追着羞他。
　　这丫头惯爱扒开他心的门缝，往里偷窥。
　　哥真的拿这个难缠的妹没辙儿。
　　琅琅又见嫣然了！
　　久违了，嫣然！
　　嫣然在不厌其烦地试衣服，摆出各种姿势，笑盈盈地问他“好不好看”。把全世界的衣服都试了个遍后，她倏地没了芳踪。他悲痛欲绝，哭天抢地，呼着喊着，她又出现了。他过去欲携她手，她后退了退，摆了摆手，莞尔说，不，我是司马一笑，我有话对你说——
　　那晚，琅琅整宿儿都在做梦，连篇累牍，联翩无际。
　　乍地，琅琅醒了，还下意识地寻嗅着伊人手的余香——他压根儿没摸着人家手呢。
　　她说她有话对我说，她要说什么呢？
　　琅琅深恨这梦竟戛然而止了，心撕裂似地痛。
　　她要说什么呢？
　　她要说什么呢？
　　这不是活活折磨人吗？
　　这梦以后还会继续吗？
　　这梦做得奇，我可从来没见过司马一笑呀。她只是个模糊的存在。这难道是嫣然故意托梦于我，让她妹妹寻我说些未竟之事？
　　她要说什么呢？
　　他真是欲罢不能。
　　他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主儿。
　　人哪，终其一生就是泡在痛苦的大染缸里，每个细胞都饱浸了痛苦，人就成了苦人儿，从出生到终老，痛苦就像盘踞在精神中挥之不去的虫子，慢慢地啃噬着消耗着你的灵魂。
　　就连一个好梦，也得给肢解一半，你休想做得完全，就像富者施舍乞丐一根香肠，为戏弄他，只允他咬上半截，下半截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愣是差一点点就吃着了，但就是吃不着。
　　老天颇解郎意，古代文学史课，小叶不请自来，像如约似的就坐在了郎的身畔。
　　这节课讲竹林七贤。竹林七贤是琅琅仰慕至深的文学偶像，其为文为人处世，都是他可堪见贤思齐的，他们身上的放浪形骸劲儿，正是他要补己所缺的。
　　琅琅很想再度细品慢咂七贤行事，可是，红袖添香在身旁，拂弄得他神迷意乱。
　　小叶不时地和众学子一道笑着。
　　小叶的笑呈悠雅的从容，皓齿启露，幅度适中，拿捏得恰如其分，脸上涟漪般地漾开笑意，如电视中快镜头展现正徐徐绽开的花瓣。
　　中文系的学子上课时大都拎着闲书，以备腻歪课堂内容时所需。由于那些闲书要比某些嚼蜡般的讲授更有味，往往就堂而皇之地喧了宾，夺了主。
　　小叶的桌上摆着《傲慢与偏见》，那几个字无疑对琅琅构成了一种羞杀：她的傲慢是广施于众的，而他又独享了她对他的一份偏见，这从她对他的眼神里一览无余，他也因此对叶大姑娘心存芥蒂，不敢贸然造次——琅琅的磕功深厚如非洲绝顶乞力马扎罗山上的终年积雪，面子却薄如蚂蚁履踏其上的脚印。
　　权衡揣摩再三，琅琅觉得正面进攻有失欠妥，碰一鼻子灰，太损颜面了，弄不好又徒留个大笑柄，迂回出击方是上策。
　　他决定先派个哨兵前去打探一番——给伊递个纸条，以试其心。她如果默然无应，这就表示拒绝，比当面吃个闭门羹体面，自己也下得了台。
　　琅琅撕了一张白条，斟酌后写着：“天有涯，地有角，相谈之念却无尽。芳意肯否？我能隐忍任何人对我巨峰般的傲慢，却独不堪你对我微尘似的偏见。”
　　琅琅拿起《傲慢与偏见》，翻了翻，想，以前浮光掠影地看过此书，好像书中有个观点：嫁人就嫁有钱人。现在的女孩子都爱孔方兄，小叶倘若也不能免俗，自己这穷光蛋在她高眼里就更低贱得如同草芥了。
　　瞅着笑潮再起的间隙，琅琅迅即地让白条溜进了“页”中，以借道溜入“叶”中。
　　几日来，郎度日如年。
　　熬啊熬，铁棒能磨成针；熬啊熬，媳妇能熬成婆；熬啊熬，不知熬白了多少根头发，痴人也未熬出伊一句回语。
　　“你给小叶写纸条了？”秋实大姐悄问郎。
　　“这丫把我出，出卖了？”
　　“你写纸条怎么不告诉小叶一声，小叶没先看到，倒是让‘比干心眼儿’董玲珑瞧见了，那本书小叶就放在明眼上。我们屋昨晚嚼了大半宿的舌。”
　　又是董玲珑这个扫帚星，她在哪儿转，哪儿准没好事。她某天抖落出烂谷子秘闻：她们住的宿舍曾经有两个同性恋女鬼呢，这两个女大学生在接吻时一位把另位的舌头咬断了一截，被咬者跳楼香消，另一个不堪指责，也坠楼玉殒。
　　向宿舍管理员求证此事，她也是闪烁其辞。据可靠消息说，此事发生在文革，俩女学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双方父亲都成了牛鬼蛇神，都被批斗游街示众。俩女生同病相怜，不期然产生了畸恋。
　　俩女鬼曾一度闹得该寝的学子们惶惶难安，即使大白天众芳们也从不敢独自在宿舍呆着，但这是自董玲珑梦中遇鬼发端。
　　“啊——来人哪——”
　　某夏后半夜，瘮人的叫喊如裂帛般划破了夜的岑寂，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董玲珑是谁？
　　她汗涔涔喘吁吁地说，她被两个光身女人死命地往窗边拽，她们把她从窗上扔下来了。
　　呱唧——她被摔醒了。
　　“她才是个女小，小，小鬼，有她准没好，好事”，琅琅恨恨作想，对秋实大姐吞吐道，“该，该不是小叶故意放在那的吧，有，有些女孩子就是爱炫耀”。
　　“小叶不是那种人——我说琅琅啊，你可真逗，还在落款处写上郎才女貌的‘郎’——”秋实大姐揶揄着，“你俩儿感情不一般哪。”
　　“唉呀，这，这是笔误呀”，郎窘得抓耳挠腮。
　　“大伙肚子都乐爆了……你猜‘比干心眼儿’怎么说——琅琅想说‘天长地久有时尽，相思绵绵无绝期，’可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那小叶是什么态度？”
　　“她呀，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琅琅僵怔了，人在此处，魂儿早被勾出窍不知何往。半晌，那魂儿才被秋实唤着归来。
　　“秋，秋实大，大，大……”
　　“大姐”，大姐总是乐于助人，包括助人一语之力。
　　“大，大姐，你，你总是成人之美的……帮帮我吧……”
　　“这忙不好帮，现在都有人说我怎么看都像婆婆——小叶可有主意了，清高着呢——奔这高儿，攀得苦啊。大姐奉劝你，还是……”
　　见琅琅神色凄楚，秋实欲言又止。
　　琅琅在宿舍走廊内见到了小叶，立住，痴痴地，投去一笸箩期许的目光。
　　她的神清如一泓镜平的湖水，只淡淡地笑了笑，走开，撇痴人，在那儿发呆。
                  30．双行泪，半口吃半伊
　　午饭后，116的光棍们簇在窗前，欣赏着外面万花筒的景致，对来往众芳品胸评臀，说这个的胸脯像飞机场，太平，那个的屁蛋如蒙古包，忒撩人。
　　栗挺之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看，那小妞，长得真有味——老天给我们那个器官，不只是用来撒尿的，我们应该充分挖掘它的乐趣。”
　　“你有小娇这块地儿随意挖，我们上哪儿找去？”
　　“你看外面，大片青春的处女地都在闲置着呢，等着你们去耕种呢，要不就荒芜了……中国人活得太传统，你看美国的一些女孩子，她们和男孩初次见面倾心就上床，将来没嫁给她，也不觉得吃亏，要换上中国女孩，可了不得；美国还有配偶交换会，就是换老婆玩，你说多有意思”，栗挺之一副心驰神往状。
　　“你光看到美国人滥交，就没看到美国也是爱滋病高发国家”，傅学聪反唇相驳。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琅琅不置一言，枕手锁眉半卧床，思忖着下一步的进军策略。
　　金枝上的玉叶：
　　……
　　外面虽闷热难耐，可还不及我心头酷热的万分之一，我的热情就是大熔炉，能把全世界的铁都化成水……我想说的话，比东北联大图书馆所有藏书的文字量，还多——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我没有太高奢望了，我只求它再不能如上次纸条那样，遗落他处，徒留笑柄。
　　……
　　我还要诚挚地向你发出邀请。
　　领到了做《搞活时报》发行员所得的劳务费，琅琅便偕韦志勉一道买醉。韦君大碗喝酒，大声溢美着心上人何晓娜，彰显着地地道道的酒、色之徒。
　　微醺后俩人又勾肩搭背同看《急冻奇侠》。
　　影片追奇逐异，着实荒诞。三百多年前，明朝一位侍卫奉命追缉奸杀公主的恶人凤三，他们在冰天雪地决斗，双双坠入悬崖雪地中，被冷冻了三百年。时至现代，两位解冻的人复活后在大都市香港，继续演绎着一段段动地惊天的追捕与反追捕故事……
　　三百年后，那位被奸杀的公主借尸还魂得以转生，她竟是司马嫣然！她躺在床上，揪着被子，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撕心裂肺喊道：“三百年前，我被奸人所害，名节不保，抱恨九泉下；三百年后，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我被尘垢所污，仍免不了一死——命啊，这都是命啊！”
　　“命啊，这都是命啊”，琅琅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汗涔涔地，喘着粗气。
　　“怎么啦？琅琅”，众室友纷纷惊醒。
　　“妈呀，吓死个人，我还以为是那个女同性恋鬼魂来了”，武步山抚胸惊悸道。
　　“对，对不起……我做了恶梦”，琅琅惊魂未定。
　　死者是痛，生者也是痛。死者长已矣，生者犹可追。可生者虽近在眉前，却远在天外。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
　　他在一楼，她在他的屋顶二楼，她在她脚下开一扇天窗，他就能望到她，她没有开窗，他始终抵达不了她处，他和她之间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篱。
　　他一直在对接她的目光，玩味着她的神色，她的目光似避似迎，他弄不懂，有点像读天书。他多么希望那是女孩子家的羞赧使然，就像花，无语，是因为羞——女子无羞不成美。
　　她难道还羞于天不知鬼不觉的传书吗？如此说来，这又是本郎自作多情，多情又被无情恼。
　　她对他发出的古老的邀请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吧？地球上的痴男怨女们好像都听到了他对她的百年呼唤所致的远古回响，可他愣是听不到她片字的回音。
　　中午见栗挺之和矫小娇在床上缠着，叙绵绵情话，琅琅不觉周身燥热情愫暗萌，一向鄙夷小栗行事的琅琅自嘲起来：自己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从郝窈窕，司马嫣然，叶小叶，一路走来，（心里）处处留情，干脆易名叫“楚留情”得了，和那“楚留香”做哥们。
　　楚留香靠风流倜傥取悦女人，司马相如以琴韵撩拨卓文君，笨嘴拙舌的柯琅琅只懂得以笔为犁，在他心向往之的爱情原野上开疆拓土。
　　常青藤的叶子：
　　……
　　时光悄悄地溜着，就在我给你执笔写信的指缝间溜着，我还在痴守着那份载托我无尽绵思的执著的古老的等待，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天地寿终正寝，大海枯石头烂。
　　看时光匆匆逝，你却碌碌无果，还有比这更令人哀婉的吗？
　　青春的白纸呵，为何要搁置着，不让它挥洒飞扬出风花雪月的诗句？
　　常常想：我为什么而活着？
　　罗素的回答是：“对爱情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这三种强烈的激情‘支配了我的一生’。”
　　在我的生活中，知识和爱情是指引着我前进的两道光芒，我想恬不知耻地说，我也有忧民伤世的情怀，对手足相残、天灾、病魔所致的人类苦难怀着彻骨悲怆，心中共鸣着全世界5000多名口吃患者的凄声。人类几千年来的苦难有多少是人类同室（地球）操戈造成的！我也想普渡众生，广施善惠，但以我尘芥之躯，微薄之力，无异于蚂蚁撼大树。
　　我为什么而活着？
　　除此三种强烈的动力激情，我活着另一个目标是：对发展自我强大自我完善自我永无止境的追求。
　　……
　　太阳，日日东升，日日西落；
　　那期待，天天升腾，却落何方？
　　明天，明天，明天，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明天——琅琅直把116窗前那棵众叶簇拥的槐树看成光杆司令了，等啊等，生生地把秋天等成了冬天。
　　这期间，琅琅在课后继续以金蝴蝶公司营销员的头衔在夷阳四处奔突，为惊人之举积攒着勇气。
　　琅琅欲作惊人之举的念头已在脑海中徘徊一年多了，他之所以迟迟不敢发力，不消说，还是畏怯的痼疾在从中阻挠。这又使他陷入悲哀和自嘲的泥淖中：自己真真和屠格涅夫笔下的“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可并提相论了——哪及罗亭呢，人家尚有一副滔滔不绝的口才呢。
　　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明日，还有明日，殊不知这个明日，就足以把人送进坟墓。
　　耳边铿锵着伟人的谆谆诫语，脑海里翻滚着伟人惊天地泣鬼神的超群神勇，在古文课前，琅琅特意漫步在校园内的露天广场中，让刺骨的寒风激将起行惊人之举的勇气。
　　“这节课我就迈出大胆的第一步，你难道要做一个惯于临阵脱逃的胆小如鼠之辈吗？”他攥着拳，在心中发着狠誓。
　　走进班级，琅琅发觉所有的目光都向他扫射过来，不禁如芒在背，几分钟前的豪情壮志荡然顿失。他的心颤颤作抖。他实在没有勇气走上去。
　　“大胆，大胆，老是大胆，你就得救了”，百年前激情人的回响又震荡在耳畔，如今在孱弱寡勇的自己面前，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好像看着敌人排山倒海压境而来，自己徒对着天空放几响空炮。
　　胆小，胆小，老是胆小，你真的没救了。
　　虽然琅琅的惊人之举屡经数次忖度迟迟未得以发力，可他还是觉得应该与任课老师打个招乎才是。该在哪位老师的课前发韧呢？掂来量去，琅琅选择了平实近人颇具古道热肠的古文林教授。简单的几句话被磕人凌迟肢解得比挨了千刀万剐的明末忠臣袁崇焕还零碎，以致于教授又发问几番才终于明了。
　　“这很好，但是一定要有勤练不懈的意志，切忌不能虎头蛇尾，你放心吧，我会支持你。”
　　琅琅正感宽慰，林教授一句“你是何时落下的残疾？”的问语，又遣无名的哀伤掠袭罩压着他。难道自己四肢齐全，五官完整，独言语欠缺流利，也要归于残疾人之列？
　　“拜托大家一件事：我们班级不愿向命运屈服，敢于抗争的柯琅琅同学，从今天起，要在课前课中的几分钟间隙，站在讲台上向大家朗诵，以此锻炼自己，请大家给予理解和支持。”
　　学子们以掌声致意回应。
　　琅琅缓缓地走上讲台，狠狠地扼压着紧张的心跳，艰难地往外吐着：“同，同，同学们的情意，我……”
　　这个并非天生的强者眼中噙着泪，极力地压制着自己，他不想让泪儿轻弹，不只是因为他是个男儿，他要做一个如钢似铁的男儿，“我……没齿难忘……你，你们知道吗，早在一年前，我就做出了这个决定。它，它埋在我心底，都，都快发酵了。我知道，我是个……”
　　琅琅一挥手，挥出“弱者”，那手触及桌沿，生疼，“所以，我，我要强大，强大，强大……我，我该朗，朗诵些什么呢？……天，天行健，君子以以以……”
　　学子们不约而同帮他喊出“自强不息”，琅琅投射出感激的目光，与学子们会心地交接了，续道，“我，我有一个《自强备忘录》，里，里面的内容有的是我原创的，有，有的是从报刊书籍中寻章摘句来的……我，我每天早晨都要读一点，来鞭鞭鞭策自己——”
　　琅琅适时地又挥了下手作甩鞭子状，好像真的要抽打自己，“给，给自己的精神加足油……从，从今天开始，我，我每堂课向大家读一点，和大大家共勉，我，我真的感到振奋，就，就像一群纤夫一起拉着船喊号子……”
　　琅琅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
　　“扉页：自强备忘录，时时揣心中。马儿永奋蹄，鞭儿时时扬。”
　　“我，我开始读正文了——
　　以顽强的惊人的自制力把握住每一分钟！
　　人生，其实就是一场与自我无情的，残酷的，持久的战斗。
　　疯狂吧！疯狂地发展自我！要为疯狂绞尽脑汁，要为不疯狂苦脑万分！当一个人真正达到了无所畏惧，无所顾忌，无所忧虑时，他会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你每天都要给自己猛击一棒：你如果又畏缩怯懦了，那无疑又在使你的生命悲剧重演，你的痛苦轮回转世并且永无止境。长痛不如短痛。用震憾寰宇的大勇横冲直闯，突破人生重围，为自己杀开一条血路，也为全世界5000万口吃患者滚出一条明路。”
　　……
　　缄默肃静的学子们听着琅琅的铿锵之音，纷纷讶异他此时何以镇定自若，气宇轩昂，且诵读流畅如斯，全不似刚才慌乱无措。口吃这玩艺儿，可谓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他们哪里知道琅琅此时已不觉又入了每日早晨激昂朗读之境，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心已澄静一片，了无纤尘烦扰，无挂无碍，自然纯净得如学语时的咿咿呀呀，语言好像已恢复如初至孩童原始纯粹未受口吃污染时，须知，他并非天生的结巴呀。
　　琅琅感到全身每个毛孔如被抹了薄荷油，酣畅无比，又如十年未浴的人跳到清又纯的万泉河中洗了个痛快淋漓的澡。
　　“好”，学子们拍击出劈哩啪啦的鞭炮声响。
　　琅琅的眼神如电光火石般地迅即扫掠了一下心上人，但见伊人也在鼓掌，脸上蓄满着引而不发的笑意，只需尊口稍稍开启，便可荡漾开来——伊的爱恨都藏在眉宇间，大喜大悲都不足以撼动她脸上不惊的波澜。
　　倏地，一股暧流滑过熨贴着琅琅的周身，那笑意竟如突降的甘霖润泽着他焦渴的心田。从中获得了某种久盼的期许，这使他又陡然增添了继续向爱情圣地挺进的勇气。
　　爱之信使小鸟，又衔着郎第九封信，悄悄地栖落在伊的枝头上。
　　琅琅还别出心裁，在开首处弄了个“题记”：
　　知识之花已竞相妍放，可爱情连种子还没有播下
　　不老树的叶子：
　　……
　　有记者采访一位睿智的哲学家：“先生，你认为什么事物使生活能变得最为兴趣盎然？”
　　“在年轻的时候与一位美丽的女人热恋，或者去追求一个伟大的难题”，哲学家回答。
　　我的一个重要的目标就是战胜口吃，还己语言新生，这也是我所追求的一个难题。但如果我还能得以与一个自己无比钟意的美丽女人轰轰烈烈地热恋，那我的生活就真的完美无憾了。倘能如愿，我宁肯少活十年二十年也无足惜。我很信奉一位名人所言：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
　　我仍然没收到你的片言只语。我的奢求几度成空后倒变得有些坦然了：有些事情，付出不一定必有回报，就像人们虔诚拜佛，佛不一定知会，但只要心中有佛，这就足够了。信还会一如既往地写下去，正如我的生命必将一如既往地延续下去……
　　翌日，琅琅继续和学子们一道“自强”——
　　“生，生命只有一次！这，这一分钟过去了，就永远也追不回来了……跌，跌倒了可以再爬起来，失败了总结经验还能东山再起，可光阴一旦过去，还能失而复得吗？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抓住只有一次的生命！
　　生命里缺少激情，雄心，奋进，是对它最大的浪费。急风骤雨，狂波巨澜，排山倒海，大刀阔斧，是自强男儿的真性情，在生命里是必须存在的。
　　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耳熟能详那么多英雄壮举，我大彻大悟了：这世界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笑傲一切，做一个豪爽，神勇，热火似的超人。
　　我的生存的主要目的，就是以自己惊世骇俗的意志力为人类从弱小到强大的重新塑造提供一个活生生的榜样，为全世界5000万口吃患者展示一个鲜活活的范例。
　　满腔的热血，沸腾吧！
　　如火的激情，燃烧吧！
　　战斗的号角，吹响吧！”
                  31．以笔为剑，情场攻势猛
　　翘首期盼的奖学金还迟迟未发，众学子早急不可耐了。奖学金名义上是少数的几个头人得之，那不过是由他们代领代管罢了，分摊到酒桌上，却是你有我有他有，大家都有。对奖学金实行共产主义，已成了东北联大不成文的老规矩。对这块肉的觊觎和垂涎是等不及发下来的，这不，119和120两寝室上午甫一获悉奖学金名单公布，当晚就倾巢先出动，到校外大过酒瘾。去时个个都像人样，归时各各烂醉如泥。119和120这些家伙擅离职守，置“救命救火皆是十万火急”若罔闻，大渎其职，法理不容！
　　116寝室高风亮和傅学聪的奖学金刚一发下，馋虫骚扰多时的众室友就迫不及待地在饭店中觥筹交错起来。傅学聪一声酒令“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有酒不醉，更待何时？”如风助火威，各个都撑开肚量，把期末考试前的紧张都消解在杯中物里，天昏地暗地狂饮一番，以青春的涂鸦勾勒出酒后百相图：武步山痛哭涕流，大骂负心女，说什么男人心易变，女人他妈的更花心；高风亮迭拍傅君不已，说什么“好傅哥常有，傅嫂却不常有，傅嫂，傅嫂，何处寻”；大器说“女人哪，可千万别让她粘上你，一缠上就坏了”，又喋喋地数落着女友，说早晚像刘备甩破衣服似地甩了她才省心；挺之说“我正愁呢，我妈老嫌小矫是农村人，死活不同意，说娶了她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那小娇也是不依不饶，说今生非我不嫁，活是栗家的人，死是栗家的鬼，唉，这咋办呢！”
　　“哼，听你的口气，想甩人家？你是给自己始乱终弃找个堂皇的理由和体面的藉口吧？”高风亮又替小矫打抱不平了。
　　“我说过，我对小娇是真心的，可父母之命，也难违呀。”
　　小叶回信了！
　　“柯琅琅：”——哎，伊人是在三尺开外和你说话的，同窗的学子们大都呼他“琅琅”呢。
　　“你好。很抱歉未给你以片言只语的回音，我为你对此一直的久等而深感愧意。
　　之所以没给你回信，除了因为我尚小，在感情的事上还很幼稚，我不想平白无故地招惹是非的纷扰（包括写这封信，我也是忐忑为之，生怕让人瞧见），我只想一心一意地完成学业，更主要的是，我不认为我是那么值得你追求的女孩，你确实高估了我，我也为自己受如此高抬而深感不安。有些事物远远观之，可能是最好的相处距离，一旦拥有，也许就不觉得那么美妙了。真的，你千万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而忽略错过了真正值得你付出努力的好女孩，我就是那障你眼的一叶，可能已经挡住了你视线中满园的芳菲。
　　如果你我之间有缘份，我想只限于那种四海之内得以聚合的同窗之谊和我受惠于你要自强而不顾一切对我的感动和激励。你在念《自强备忘录》时，我周身热血澎湃，一个勇健英武的男子汉形象矗立在我的面前，我感受到了一种精神的伟大。
　　你的自强之路还任重道远，需要轻装上阵，我不想成为你前进道路上的牵绊和累赘……
　　这也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封信。
　　“罢了，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琅琅好不容易自拔出来说出这话已是第二日课间照例要积蕴高亢力量走上讲台当众朗读《自强备忘录》时分。
　　“要吃辣子不怕辣，要恋情姐不怕杀，刀子架在脖颈上，眉毛不动眼不眨。
　　骑虎不怕虎上山，骑龙不怕龙下潭。决心采花不怕死，死在花下变牡丹。
　　哪怕官家王法大，出了衙门手牵手。
　　世上美好的事物属于勇猛者。”
　　……
　　琅琅今番是特意切合彼时心境撷取张狂胆肥的不羁恋词的，当琅琅走下讲台时，心中又陡添了不轻言弃的力量，重拾了一度失却的勇气。快哉之余他又对那一方讲台大起了感恩心：这是何等妙哉的一个言志抒怀两相宜的平台呵。
　　学子们在底下窃笑：继向口吃发起冲锋后，琅琅又开始大张旗鼓地向爱情吹起了猛攻的号角。
　　琅琅要采哪朵花，要恋哪个情姐，要和谁手牵手？
　　二班的学子们都心知肚明。
　　“现在的许多癞蛤蟆，人不咋的，可都想吃天鹅肉”，栗挺之在吃午饭时如此指桑骂槐。
　　琅琅不与尔等计较，他在想：连爷爷老蔫都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理儿，我须得有耐性，且用文火慢慢熬，不信她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的。
　　我还要写信吗？我都快理穷词尽了。不写，难道正面动舌，死缠烂打？这是扬短避长，以卵击石。
　　“笔比剑更重要”，英国名将蒙哥马利力促了第十封信的出炉。
　　松柏的叶子：
　　……
　　我不会放弃的，除非松柏的叶子不再长青。
　　松柏的叶子会不再长青吗？
　　不会的。
　　所以我不会放弃的。
　　除非大海干涸，冬雷震震，夏日飘雪，天地合，乃敢与伊绝。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对你的追求和最终拥有已成为我战斗的生命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已成为衡量我人生是否成功的一个价值标准。
　　我不会放弃的，除非让老虎放下屠刀，念斋吃素。
　　我已决定实现夸父逐日般的悲壮追求，不成功，便成仁。与苦难斗，与口吃斗，我是决定要战斗此生的，是要“马革裹尸征战回”的。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可能是一具微不足道的贱躯，我经常也会问自己：你说话那样，有什么本事让人家芳心倾许，是不是有些自不量力呀，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
　　但我相信自己“终非池中物”，总有“乘龙欲上天”时。
　　你说你受惠于我要自强而不顾一切对你的感动和激励你在学业上戒懈戒怠，我看罢，竟大觉受宠若惊，不期然我对你还并非一无用处。
　　我愿意将对你的这点用处再接再厉，今后，除了在课堂上朗读《自强备忘录》外，我还要将它深嵌入我给你的信中。能在信中与你共勉，是我无上的快乐。
　　这能否作为我可继续给你写信的一个绝佳理由？
　　祝：孤雁茕茕成绝迹，双栖双飞是常景
　　一个痴心万年不渝的苦人儿！
　　在宿舍写罢信，忽闻得嘤嘤哭泣音。只见一直与栗挺之喁喁私语多时的矫小娇泪光点点，不断地吸溜着鼻子，备觉楚楚可怜，旁边的栗郎拥着她，以手绢揩拭，以好言慰劝。
　　揉搓着红润汪汪的大眼睛，小娇抽泣着，肩头随之颤颤地：“我不管你妈同不同意，我又不是嫁给她……反正，你走到哪，我跟到哪……我死了，变成鬼，也要缠着你……”
　　白面栗郎现出似水柔情，温声软语道：“好了，好了，你屋已经有一个了，你还嫌女鬼少啊！我可最怕女鬼，穿着白色的衣服，在漆黑的夜晚幽灵似地来到你床前，‘嗷’一声……”
　　小娇格格地笑起来，随手抹了把鼻子，擦了擦眼睛，泪痕脂粉斑驳纵横顿成五花脸。
　　栗郎铿锵道：“生命诚可贵，母子情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好，咱俩今生不分离，怎么样？”
　　矫卿深情款款地望着郎君，小鸟依人地偎在栗郎怀里，良久，只听她指着肚子轻轻地说：“这……怎么办？咱以后别……那样了。”
　　“什么怎么办？弄掉它”，栗郎杀机毕露，眼睛倏地旁视，压低声音道。
　　琅琅心中一凛：“妈呀，弄出玩艺来了？”
　　矫卿捅了一下栗郎，向琅琅望了一眼，琅琅迅即目光旁视，二人不再言语。
　　此后，俩人继续双栖双飞，双双逃课。有时迫于老师查问压力，栗挺之不得不偶而来点卯，却连书都不带，一上课则大睡，老师的讲授成了催眠曲。
　　小娇因病告假，有人说系里勒令退学，但一个多月后，她还是来了，神情呆滞沉郁，人也憔悴了多许。
　　大器口无遮拦对众室友说：“小娇被小栗整成黄脸婆了，都成残花败柳了。”
　　武步山说：“可惜你说这话时小栗不在屋，要不然就有好戏看了。”
　　傅学聪忧心说：“小栗将来不要小娇，可咋整？”
　　高风亮嗤地：“你这有点老土了，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的女孩子可不在乎这些——听说咱系的鲍妍红又傍上大款了——”
　　“她不是和县太爷的儿子谈得火热吗”？
　　“俩人早掰了——豪门深似海，鲍妍红扑腾了几下，呛了几口水，就上岸了。”
　　“听说俩人还在校外租了房同居。”
　　“始乱终弃是公子哥的德性。”
　　“水兰竹纯粹是个沾花惹草的公子哥，见一个爱一个，他和鲍妍红是逢场作戏。”
　　高风亮说：“鲍妍红刚别旧欢又添新爱。每个周末把自己打扮得花似地，神秘蒸发，说是去夷阳的亲戚家，这就奇了怪了，以前怎从没听说过，她这亲戚敢情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有人在校门口看见了，她坐上宝马车，屁股一溜烟地就走了。你看她现在，浑身都被名牌包着，她家是穷农村的，哪来那么多钱呢，她现在还有B什么机，那玩艺儿一响，她就急不迭地往外跑。琅琅说有一天还看见呢，宝马车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是不是啊——琅琅？噢，这小子没在屋！”
　　琅琅哪去了？
　　为鼻病奔波了两日，课也荒了两日，再上课时，众学子纷纷围上来嘻嘻着：“唉呀，琅琅，两日不见，如隔六秋啊。这两天大家一上课都觉得空落落的，整个班级的精神头都蔫儿八叽地，咋回事呀？噢，原来是《自强备忘录》听不到了，这班级没有你还真不行。你简直就是我们的精神导师呵！”
　　“是我们的精神加油站”，韦志勉说。
　　琅琅腼腆得像个花姑娘，那话就像羞女绞缠着辫子弯来绕去的让人糊涂：“我……谢谢……不好……意思……”
　　“上台吧，琅琅，快上课了”，高风亮的一嗓子适时地替琅琅解了围。
　　琅琅甩开尴尬，大步走上台，翻开《自强备忘录》，不需稍稍酝酿，就又慷慨激昂起来——
　　王，王洛宾做了19年囚徒，曼，曼德拉走进牢狱时是44岁壮汉，走出牢狱时已是71岁古稀老人，勾，勾践卧薪尝胆，为复仇苦心经营受辱受难20年，美，美国作家海伦&#8226;凯勒80余年盲聋哑，为人间盗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每天都要忍受肝脏被啄食的苦痛，与他们相比，我们所谓的苦恼和磨难，何值一提！
　　“今日之我挑战昨日之我，明日之我挑战今日之我”，“日日有新我，月月有新我，年年有新我”。
　　日日扫我心，去污除垢，把旧我的痼疾扫进垃圾筒，让心灵如碧空般澄净，纤尘不染，如阳光般明媚，灿烂如花，如大海般雄强，壮阔激昂
　　……
　　大家掌声雷动。
                  32．无心插柳，成救命英雄
　　铁公鸡要拔毛了！
　　真的！
　　铁树离开花也不远了！
　　武步山要请琅琅客，“单挑，小酌，长谈”，这一次就像那个爱撒谎孩子最后一次“狼来了”的呼喊，的的确确是真的。
　　武步山要请琅琅吃什么大餐呢？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两屉烧麦，足矣！
　　酒过几杯后，武步山脸也红了，话也多了，眼泪竟也吧嗒吧嗒地落下来了。唬得琅琅手足无措，他笨嘴拙舌，一向拙于劝慰。
　　“你，你……怎么啦？”
　　“琅琅……你知道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武君再也抑制不住，涕泗横流，泪珠儿比碟里的花生豆还多，密，大。
　　“啊？……这……”突获荣光，琅琅惊诧莫名，感觉好像猪圈里一只脏秽不堪的猪一朝被老祖宗净坛使者猪八戒领到神坛上，挠遍整个头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成了救命英雄。
　　“一个大男人，竟哭成这样”，邻桌一大男人往这厢望了望，嗤之以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琅琅这话是在心里说的。
　　小男人武步山瞥了大男人一眼，不作理会，泪眼朦胧地抓起了琅琅的手：“谢谢你，琅琅……你真的……救了我。”
　　“你……到到到到到……”
　　琅琅想说“你到底怎么啦”，可是内情甚急，“到”不出来了。
　　武君拿着琅琅的手又抹了把眼泪，那泪有些微烫。琅琅以为武君是要己替他揩拭的，忙掏兜取出手帕，手帕久用不洗，脏兮兮的，上面还沾了鼻涕疙，极为碍眼。琅琅怕玷污了视高洁如命的武君，便让手帕又缩头回兜了，口里咕哝着“太脏了”。
　　武君又抹了把鼻子，鼻涕顺着腮边划出了一道白亮的弧线，如特技飞行的飞机在天空划出的一弯轨迹，泣不成声地说：“那小娘们写来绝情信……把我抛弃后，我的世界就充满了黑暗，感觉活着没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其实也是热爱生活的人，特别是当爱情来到身边时，我真的感到生命的美好……可是，这件事对我打击太大——我们高中好了三年了……我若知道情敌是谁，非撕了他不可……我只有听《葬花吟》才觉好受些，我葬花，也是在葬这段爱情……琅琅，你知道吗，我都想自杀……”
　　琅琅的心猛地打了个冷战，一摊鲜血，慢慢地翻涌开来，直漫渍到脑海中，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武步山止住悲声，脸上泪痕阑干，已平静了稍许——男人们的眼泪都是不经流的，你还想看他像林黛玉那样从春流到夏，从夏流到秋啊。
　　“我把遗书都写好了，两封，一封给养我生我的父母，一封给那个负心女……我想在她宿舍里，割腕，血淋淋地死给她看，让她一辈子都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武步山咬着嘴唇，目光如炬，发出骇异的光，令人毛骨悚然，“但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成行时，在课堂上听到了你的《自强备忘录》……琅，谢谢你，那种感动只有看革命片时才会有……说得多好：‘宇宙浩瀚无际，我等草芥的些微得失，实在如蝇头蚊足，何足道也！’如春风涤荡着我心头上的尘埃，我觉得心灵被彻底地清洗了一回……我太狭隘了，太卑劣了，我是个小男人……我把遗书拿来了，要当你的面撕毁，要忘掉过去——”
　　武君展开密密麻麻的红字遗书。
　　“血书呀”，琅琅讶异道。
　　“不，是用红墨水写的，我才不那么傻呢，一旦死不成，那血不是白流了？我还要留着更多的血到负心人的床上流的”，武步山说毕，一绺一绺地直撕开来，直至粉身碎骨后，将碎屑洒到啤酒杯里，片片白纸曳着血红的尾迹在水中飘舞开来，如他们的爱情之花凋落在水中。
　　武君酒葬血花后，端起“红酒”，作仰脖状，被琅琅一把夺下，泼在饭店门口：“行了，步山老，老弟，我见证，你已与过去决裂了，一，一切归零，重新开始吧。天天涯何何处……”
　　“对，天涯何处无芳草”，武君接续道。
　　“不，不要让自己的快乐幸福与否被一个小小的女人来决定——来，敬你一杯，祝贺你终于战，战胜自我了”，琅琅端起酒杯，仰脖而尽。
　　“你才经历一个女人哪，哪到哪呀，就迷迷瞪瞪成这样，我情路坎坷，九曲回肠，走过的断魂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呢”，咦？这话说得咋这么溜道？当然，又是在心里自语的。
                  33．欲说语断，频把鼻灰碰
　　“这些日子就忙活着鸿雁传书了？真有你的。”在宿舍走廊一隅，秋实大姐对琅琅神秘兮兮道。
　　秋实大姐掌管着二班信箱钥匙，从她那里接到信是学子们一大乐事，当听到“嗨，琅琅，你的信”的那种惊喜不啻于过年接到大人的压岁钱。405信箱有一个缝儿，琅琅给小叶的信大多是从缝儿中塞进去的。她的心有个缝，让自己能钻进去，那该多好？
　　“你——怎么知道？”
　　“你的风吹斜柳，林黛玉腰似的字迹我怎么会不认得？”
　　“哎，33封了，可都像武大，大郎打，打虎，一点回音都没有”，琅琅无限懊丧。
　　秋实大姐噗哧：“哟，开始发射密集炮弹了！人家小叶文文弱弱的，可禁不起呀。一天一封——她小叶就是铁石心肠，也早被你磨软了吧？”
　　“她的心肠比铁还冷，比石还硬，都能用来作金刚石钻子”，琅琅恨恨道，“大，大姐，她每次拿到我的信，有什么反应呢？”
　　“没什么反应——不，她把它珍藏起来了，会一直到老，以后，千秋万代的人会在国家名人博物馆中看到它，也会在《历代名人情书佳作选》中看到它。”
　　“……”
　　“唉，就爱逗你玩——不妨事，生命就是用来追求的，别让脚步闲着，只要精诚所至，金石终会开的，反正我有耐心，你呢？”
　　“唉，没，没什么戏了，她只回了一封，而且是绝，绝情信，她……她说那是最后也是唯一一封”，琅琅神情绝望痛苦，就连绝情谷谷主也不忍卒睹。
　　“都说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要两厢情愿，这样才算美满……有很多事强求不得，真怕你越陷越深，不可自拔。小叶挺清高孤傲的，不太容易接近，跟我们也是这样……郅强，栗挺之都对她动过心思，吕才俊好像也给她写信，笔迹我能认出来——”
　　琅琅心里凛然一惊。
　　“你就是如愿了，你得天天仰着看她，曲意逢迎着她，你愿意找个得天天捧着的媳妇呀，你很快就会感到累的。”
　　“那，那……就此罢手了”？
　　“有时放弃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智慧。”
　　“那，那以前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
　　“如果继续执迷，你可能因此错过了身边的美好。”
　　进，还是退？进，渺渺；退，亦彷徨；进退两茫茫。数日来，琅琅一直徘徊踟蹰于进退间，举棋不定，得失难衡。
　　以抛硬币来决定进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国徽朝上，为进；国徽朝下，为退。高高地连抛了三次，国徽均朝上——这是天意呀，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继续进军的战略方针已定，如何打法又萦绕在琅琅的心头。一味写信终有胆虚之嫌，正面强攻，死磨硬缠，方能显出好汉本色，人家都有“要恋情姐不怕杀”之血气，咱还怕吃几个不疼不痒的闭门羹？
　　他在宿舍见小叶孑然一身往外走，便尾随了上去。
　　在图书馆门口，琅琅迅速跟近了：“叶，叶……”
　　如果一位大爷听见此语，肯定回首，因为有人在叫“爷爷”呢。小叶头没回，继续前行，眼瞅着就要到楼梯口了。情急之下，琅琅猛拍巴掌，以吸引伊的注意。终于，伊回头了，不笑，但百媚犹生。
　　“噢，柯琅琅，你好，你也来看书吗？”
　　“我，我想和你和你……”琅琅一跺脚，始跺出“谈谈”。
　　“你说吧”，小叶的脸依然如镜湖，未起一丝涟漪，语音和柔得如深情款款的郎君轻吻着熟睡的爱妻。
　　“我，我，我……”磕人颤头挤眉瞪眼鼓嘴，脸胀得通红，额头热汗涔涔。
　　轰！规排矩列的大脑细胞瞬间崩圮，塌了方，滑了坡，成一堆浆泥。
　　小叶的脸风平浪静。
　　可怕的死寂，静默。
　　“我真想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快快过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归于寂灭。
　　……
　　“倘若能有来生，那一片叶子，让她自然老去，落到松脂上，一亿年后，化为琥珀，叶子裹于其中，历历清晰可见，让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能工巧匠，打造出一块心形的琥珀，永远地佩戴在我转世的某个躯体的胸前，如影随形，今生无缘聚首，来世再不离分……”
　　——日后，琅琅在给小叶第34封信中描述彼情彼境时如此写道。
　　“你还是——先练习——把话说好吧”，那声音袅袅得如田舍农家早上的炊烟。
　　“我，我，我想……”
　　“走吧，一块上楼吧”。
　　“我……”彼时僵凝的琅琅恰似一座活雕塑，倘若米开朗琪罗在世，将那副张嘴结舌瞪眼状雕塑成《欲说语断流》，说不定能与《大卫》媲美同样名传于世。
　　此时磕人的可怜兮兮状比求爱遭拒的阿Q还有过之，因为人家阿Q尚能嘎巴溜脆喊出“吴妈，我想和你睡觉”呢。
　　“对不起，我先走了。”
　　见琅琅怔怔发呆，小叶径直上楼了。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不见面，她还能在意念里树立起你的刚硬形象；可一见了面，你在她心目中朝夕辛苦构建的人格雏形框架就轰然倾圮。
　　琅琅失魂落魄回到宿舍，栗挺之和矫小娇正在嬉戏打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琅琅吃力地爬到上铺，把绵软的皮囊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呆了一下午，晚饭也懒得吃，对众室友的招呼和嘘问也听而不应。
　　晚上众室友打滚子，摔得不可开交。琅琅翻看着《挪威的森林》，恹恹欲睡，却又不忍得睡，还有未竟之事……如此便强撑着眼皮。
　　又见嫣然了！
　　久违了，别来好吗？
　　她在痛苦地抽搐，满身是血。
　　他一直念叨着“明眸皓齿今何在”，怪不得，却原来是“血污游魂归不得”。
　　他扎煞着双臂向她奔去，忽然，在他她间，燃起了大火，就像银河，横隔他与她于彼此遥望间；他不管不顾，奋力冲上去，大火伸出红舌，向他扑来。
　　头发燃了，琅琅扑打着火。
　　“怎么啦？琅琅——呀，着火了”，众室友扑灭了燃着的书。傅学聪摸了摸琅琅烧焦了的卷发，“没事吧？”
　　原来琅琅睡着后把书靠在台灯上，着了，酿出了一点小祸。
　　那书后面的几页被损毁了，斑驳焦黑。琅琅去书店又买了一本，《挪威的森林》是他心爱的书，爱物终要善管妥存。
　　又查看了一下，正好是从玲子讲述直子自杀那一段开始缺损的：“‘六点醒来时，她已不见了。睡衣脱在床上，而衣服、运动鞋，还有经常放在枕边的手电筒都没有了。这时，我发觉不对头——打手电筒说明是天还没亮就走掉的……随即全员出动……结果花了五个钟头才找到。那孩子，连绳子都早已备好，带去了那里。’”
　　琅琅想，原来是从此段开始烧毁了，如此缺损也罢，这书不用重买也罢。
　　渡边君在朋友死后，和朋友的恋人直子相爱了。可直子终究摆脱不掉过去的阴影，心里背负着沉重的压力，虽然渡边君那么爱她，她也爱渡边君，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香消玉殒。
　　琅琅当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在晚上就寝前又喃喃自语着：最后几页毁了也罢。
　　琅琅越想越蹊跷：《挪威的森林》此次意外燃毁，莫非是嫣然在隐晦地表达她也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她骨子里也存着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宿愿？是不是她也期望我和小叶也能百年交好，她难道是故意托梦于我？一位爱情的大公者曾无私地说过，如果你爱他（她），他（她）也爱你，但你们却不能彼此结合，那么就衷心地祝愿让别人爱他（她）吧，这是因为你既然爱他（她），就应该让他（她）幸福。
　　受嫣然冥冥中的鼓励，琅琅又挥就了第35封信。
　　……
　　我现在已越挫越勇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会轻而言弃的，我要像你的影子一样地跟着你。你的坚拒是徒劳的，我的执著终究不会白费。咱们等着瞧吧。
　　这末了一句“咱们等着瞧吧”有些挑衅意味，被琅琅忖度后勾去了，正要换纸重誉，斟酌后又加上了——琅琅以此铁定了穷追不舍的决心。
　　见小叶又无片纸回音，琅琅一发狠，又如密集炮弹似地发射二十四封，有时一天两封，简直疯了！都写些啥呀？叨叨的，像婆娘似地，本书作者都甚感索然无趣，要是都絮絮叙及，那本书岂不成《鸿雁传书录》了？再说，他发出去的都是哑弹，不见半点回响。
　　“你还是先练习把话说好吧”，时而在琅琅耳畔激荡回响着，他揣摩着，好像已玩味出其中的潜台词：你只要把话说好，我们就可以……
　　可她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保票，这只是琅琅的一厢臆想。太累了，且不去想它，战胜口吃的决心尚需咬定不放松，还要向深度进军：到四美市场批发了一些贺年片，去各宿舍贩卖，丢弃畏缩怯懦，大胆地走向新生活的熔炉中。
　　琅琅往来游荡于夷阳几所高校的宿舍间，表演着拙劣言辞，展示着洋相和滑稽，辱没着贺年片的华美和雅致。
　　贺年片就像他这个人，也不怎么招人待见，也许是人们不爱屋亦不及乌使然吧，也许是充斥于校园中卖贺年片的比买贺年片的还多，最后积压滞销的贺年片他都随夹在每一封信中给小叶作贺新年了，每张贺年片作贺新的一年，最后一张贺年片上写的是“祝不老松的叶子2052年新年快乐！”
                  34．天道酬善，终得玉如意
　　听，116又开始夜话了。
　　韦志勉和何晓娜的好事成了？
　　志勉喜欢晓娜，对她频献殷勤，曲意奉欢，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家都不看好这档不着边际的事，说癞蛤蟆永远也吃不着天鹅肉。
　　韦君的长相，常为人诟病，他浮肿似的疙瘩脸令人不忍卒睹。
　　栗挺之埋汰他是亚当&#8226;夏娃造人厂的不合格产品。
　　任大器说韦君“面相狰狞”，“他和小何谈恋爱，真是‘人鬼情未了’”。
　　琅琅强烈地为诤友鸣不平，你听他辩解着：“人，人不可貌，貌相，丑，丑汉子常娶好妻呢。”
　　“对，人，人不可貌相，唉，谁想到一个溜光水滑的小伙竟是个结，结巴呢”，栗挺之揶揄道。
　　琅琅也不与他计较，觉得为诤友辩白受些奚落，心也所甘，况且他那句“吃亏是福”还言犹在耳。
　　韦君实在是个老好人。
　　这天，琅琅打饭时把餐具盖儿顺手放在桌上，回来时发现那盖儿被人掳掠了。
　　“气——气死我了！”
　　这是116寝室第三起丢盖事件，可见校风日下，虽然大家共鸣声讨，琅琅还是愤愤地罢了饭。
　　韦君获悉后，面带喜色拍着琅琅：“正好我那餐具的缸儿丢了，徒留个盖儿也没啥用，你拿去吧，让它们配个对儿。”
　　后来，韦君寝室一室友道破了玄机：“他根本没丢缸，知道你丢盖后，他说‘小柯一上火，就说不出话，我看了不好受，我把盖儿给他吧，就说我的缸丢了。这缸留着咱屋浇花用’。”
　　琅琅感动得怔了半日，于是便去送还盖儿，韦君拒不承认，琅琅在他屋终寻到与盖儿配套的缸儿。韦君忙说，这缸儿我当尿壶用了，所以盖儿也没用了。
　　韦君恁般说，琅琅还是扔下盖儿。韦君又把盖儿送回来：“琅琅你太不给面子了，别说一个破盖儿，就是送你一套餐具，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再不要，我就当你面砸了——把咱俩的哥们情谊也一并砸了！”
　　韦君为人敦厚，古道热肠，识见不凡，记忆力也卓而不群，能悉数背下前八十回《红楼梦》；他写的书评在琅琅看来简直不像出自大学生之手。
　　“是请人捉，捉刀的吧”，琅琅抖出疑窦。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韦君洋洋得意。
　　何晓娜生得标致，素雅文静，如温润荧洁的碧玉；不事张扬，端坐着俨似古代淑女图。傅学聪曾说“娶妻当娶何晓娜”——这话与“生子当如孙仲谋”分量差不离。
　　韦君如何博得小何芳心，成了二班学子津津乐道百谈不厌的一个重镑话题。
　　韦君行事光明，他不避嫌疑地在众目下善待小何，还相托实诚的秋实大姐作明媒说合。
　　“我不愿偷偷摸摸的，我公然喜欢小何，就是要向觊觎小何的男人们宣布：这是我的，是有主的，你们别动呀；先别管它成不成呢，你得先发起攻势——我知道，像小何这样的好女孩，有多少贼眼在瞄着呢——先下手为强，是情场上颠扑不破的法则。”
　　琅琅窃笑，没想到老成稳重的韦君会勇猛如斯。
　　秋实大姐两厢奔走，传郎情，递伊意，对韦君大摇其头：人家小何说了，学业压身，现在不想谈。
　　“那我等她”，韦君一副痴诚。
　　“不，不用了……小何说了，缘份没到……”媒人闪烁其辞。
　　“那……”韦君脸上的疙瘩抽搐着，“我今后就给她写东西，麻烦大姐代劳传书，拜托了。”
　　“行，这忙我帮定了”，大媒人满口应承。
　　此后，韦君的书信如春燕啄新泥般飞往晓娜的巢中，晓娜不为所动，韦君仍矢志不渝，只把那信一封封地写着，经秋实大姐一封封地传着。
　　韦君对琅琅说，我是去年8月28日给何晓娜写第一封信的。正好那天，王军霞在第四届世界田径锦标赛上获千米金牌，打破世界纪录。
　　“王军霞天天练长跑，我也要天天练长跑——爱情长跑；我的脚，第一是用来走路，第二是用来追心仪的女孩子；王军霞打破世界纪录，我也要在东北联大创造一个孬男终得好女的纪录”，韦君言之铿铿。
　　韦君托人有方，秋实作媒人，好兆头——春华秋实，必定是要结果子的。
　　12月28日午后，秋实和韦君在走廊悄语。
　　“小何让我告诉你——今后不用写了。”
　　“唉，我千言万语也换不来她一个字”，韦君终显沮丧绝望，看着秋实那眼神儿也迷茫，“彻底没戏了？”
　　“小何让我告诉你——她心里很乱。”
　　“她乱，我更乱……唉，我认命了，没那个福”，韦君痛苦得脸上的疙瘩扭曲，如点排列阵的母猪**被众小猪撕扯。
　　“小何让我告诉你——她愿意跟你处处，傻样”，秋实大姐笑着嗔怪。
　　“啊呀……”韦君张开双臂，不能自持。
　　据说那晚韦君只和睡神例行公事地敷衍了俩钟头，初恋的心想事终成让睡神识趣地知难而退，不忍搅扰爱情王国的幸运儿。
　　那晚，116众室友也一夜少眠，亚当与夏娃夜话也空前地抻长至后半夜三点。丑男靓女好事竟成，如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被扔进热锅中，在116寝室被地动山摇地咭呱着。
　　“这简直是二十世纪情史一大奇迹。”
                  35．长女出阁，次女思嫁郎
　　期末考试成绩终于揭晓了，室友们都过了花甲分！他们欢跳雀跃着，116小屋晃摇得如彼年日本阪神大地震。小屋没咋的，可惜我邻邦竟被夺命5000多。
　　寒假前夕，琅哥收到大妹赛妮的信：哥，不胜男方催促，我要先你而婚了，婚期定于2月18日，正值你放寒假。特邮去500元，好好装饰一番，在妹的婚礼上体面一些。妹急盼你回归，相逢在未嫁时。
　　光棍惊喜又唏嘘：这丫头，终是跑到我前头了。妹妹的大事已终成正果，可叹自己还在爱情的漫漫长路上痴痴求索呢。
　　虽然抱着“口吃未灭，何以家为”的恨憾，怀着“一个全新的自我呼之何出”的怅惘，但一坐上归家的列车，磕人还是贼兴奋的，就好像心在飞驰，而不是火车在跑。
　　琅琅和挚友韦志勉同乘，火车虽仍改不了老爷子慢腾作风，但此番回家的路竟觉恨短。他们促膝长谈，话题折来弯去，总被韦君绕到爱情上，就像地球，恁它自转公转地转来转去，总是以太阳为中心。
　　韦君不住口地溢美着心上人晓娜的玉洁善良温柔达礼，一向以木讷刚正示人的硬汉丑汉陡现出柔情缱绻，令琅琅惊异于爱情的巨大魔力。
　　“老，老韦，多好的人啊，你可真有福气”，琅琅不无妒意。
　　“是呀，哪都好，就是不让我碰，我这心痒痒得真是扛不住”，韦君颇为恨憾。
　　“你，你这小子，心术不正。”
　　“啥呀，早晚还不得……我对她说，‘你看人家栗挺之和矫小娇，早就动真格了，在一起过家家了，你何苦要守身如玉呢？’你听她怎么说：‘女人在婚前一旦把什么都交给男人，那也就埋下了被始乱终弃的种子。我可不那么傻，偏要等到那一天。’……这丫，真是拿她没辙，不过，亲亲嘴还是可以的，嘿嘿……”韦君脸上的肉疙瘩随之颤颤地。
　　“小何真，真有主意”，琅琅一脸歆羡。
　　回到家，听到的还是“黑”“瘦”，老调再弹，直灌入耳。“黑”“瘦”于琅琅来说，简直成了金钱豹身上的花斑，是固有的。“黑”“瘦”是琅琅人生困境的印记，而“白”“胖”也许会是他人生得意的标签。
　　柯父柯母的脸上波澜不惊，如和风煦暧中的长白山天池，但隔心有耳，琅琅仍能听见二老的心在兴奋地大叫：“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双亲对子女示爱的含蓄不露，一如古代深闺女子的表情达意。
　　大妹赛妮问了句“钱收到了没有”后，便呵呵傻笑，琅哥说“要做新新新娘子了”，妹的脸上泛起了纤纤红云。
　　柯凤林夫妇为花容月貌的大女儿觅佳婿可是颇费功夫的，把人家自祖宗起好几代底朝天地翻个遍不说，还要穷问细究是不是结巴。高一阶所在屯的哨探密报“他小时候结巴过”，弄得夫妇俩惴惴不安，在小高初次登门那日，车轮战般地发问，察其言观其嘴，见未来女婿答对如流，才放下了悬吊着的心。
　　爸妈选婿对结巴“格杀勿论”，让结巴琅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口吃患者，科学家说，在整个人群中所占比例大约为百分之一，如果天下父母都按“非结巴”的模子为女儿选郎君，照此推算，世界上会有多少男儿要沦为光棍呢？
　　二妹月白明显憔悴了好许，脸上挂着无法稀释的愁云，闷闷不乐，这非她往日作派，肯定有心事索怀；三妹风清不知愁为何物，一见面便嚷嚷着“怎么还还一个人回来，我，我等嫂子等得快成老太太了”。
　　爷爷老蔫闻其声方能辨其人，老人家的白内障一年重于一年。电视不能看了，那台伴着琅琅长大的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砖头状收音机则成了老人家过活的良伴。他聊度时日的消遣便是不断拨拉着按钮，以他赖以谋生的拉网式的捕鱼方式搜索电台的京剧节目，然后半卧着眯眯着眼睛受享，嘴角浮着怡足的笑意。虽视力每况愈下，但老人家耳朵灵敏如初，家里的大事小情一清二明，饭量也未见消减，每日午晚雷打不动要品咂几口白酒。有时儿子和孙子喝啤酒，他就会要一小盅泯一口，泯完皱眉说苦——在孙子看来，95岁硬朗的老蔫爷爷正按部就班地向100岁进军。
　　柯老蔫使劲地瞪着眼睛望着琅孙，神情激动，呵呵笑着，第一句话便是“什么时候娶媳妇？”
　　柯家大喜之日在柯母的屈指中数着数着就到了！
　　柯赛妮装扮得像下凡的仙女，娇羞可人，流光溢彩，映衬得双亲的脸上也大放光芒。琅琅愣愣地想倘若司马嫣然和叶小叶穿上这袭婚纱该是何等模样。逝者已香消玉殒，与己阴阳两隔，生者可望不可即，与己形同陌路，琅琅念此不觉悲抑酸楚又袭心头。痴痴地在着婚纱的躯体上来回地迭换着赛妮嫣然小叶三张年轻各异的青春脸庞，呆人已浑然忘我，这被一位表姐看在眼里。她打趣说：看，妹就是美吧，哥眼都直了——是不是也想娶媳妇了，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琅琅方回过神来，报以腼腆一笑。
　　新郎进门时嘴角挂疮的岳丈大人连掏几个裤兜不得颇有些滑稽的动作引起哄堂大笑。首度为人岳父的柯夫子不免有些手足无措，顾此失彼，这也难怪，毕竟初次筹办婚礼，柯老师也实在不必引以为意，日后他麾下还有三个儿女的大事供他修炼呢。
　　九台轿车披红着彩，逶迤着长龙驶往高家，浩荡气派。
　　大闺女赛妮嫁为人妇后在当晚给柯家老小造成的失落感就如老蔫光头上的苍蝇，显而易见；那台嗒嗒作响的疲态古董老钟逢正点“当当当”地敲击，更加重了柯家人空当当之感；还别说，赛妮在柯家人荼余饭后的点滴生活中时不时地来几句疯言癫语，绝对是一种精神调剂，如满桌丰盛佳肴中的小凉菜，是必不可少的，她出闺后的空缺，谁也替补不了。
　　柯家人的心禅坐似地空了一阵子，小不点风清率先启嘴，打破死寂，噘着小嘴对月白说：“二，二姐，咱俩将来嫁人就一块嫁，你如果先嫁了，大，大姐又嫁了人，哥也不在家，留我一人孤单寂寞多，多可怜！”
　　月白笑而不答。
　　“小孩子家的，乳臭未干，就想着嫁人了”，柯母嗔道，“咱还是说说月白的事吧。”
　　“月白怎么啦”，琅哥还蒙在鼓里。
　　“你，你还不知道呀——二姐有男朋友了”，风清的嘴比风还快。
　　“啊——这，这丫头，名花有主了，竟一点也不和我这个哥通通气，简，简直目无尊兄——一个学校的？”哥哥惊喜非小。
　　月白把下巴颏儿支在膝盖上，蹙眉无语。
　　“你妹妹和学校一位男生好上了，月白，照片给你哥看看——长相精神头都不错，父母都是老师，家庭环境也不错，可就是——”柯母在有意闪避着儿子的目光。
　　“怎么啦？”儿子虽如此问，但似乎也猜着了。
　　“也是个——说话也——”柯母吞吞吐吐地说，还挺不好意思地看了儿子一眼。
　　“结，结巴怎么啦？哥哥说话也那样，一样很棒，是东方屯第一个大，大学生呢。你们不能搞种族歧视”，风清在为那位未曾谋面的结巴君辩护，也是在为结巴哥鸣不平。
　　“什么种族歧视！乱用词”，柯父道，“话虽这么说，可你哥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头？他如果不口吃，可能会比现在更好。你爸也是过来人，因为这个也遭了不少曲折，提干晋级都受影响，口才不行，不受领导器重——好嘴能养活三口家。”
　　“又是这一套陈词滥调，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子了”，琅琅顶撞道——当然是在心里。
　　“咱柯家结巴人太多了，老老少少，就是不去根儿，娘家的人也跟着凑热闹，好在老天有眼，让赛妮和月白俩姐妹清净些。可月白偏偏要找个——旁人笑话不说，也得为后代想想呀。我说月白，现在人挤人，好小伙有的是，你让妈省省心不好吗？”
　　柯母脸现凄苦，琅琅的心一阵揪痛。
　　“月白，爸爸也知道，现在婚姻大事都是由儿女自己来做主的，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了，但让父母帮你把把关也是对的。我和你哥都饱尝过口吃所带来的苦痛，你将来如果嫁给了他，可能也要和他一道去承受这种苦痛，人生本来就是苦的，为什么不去主动规避本不该属于我们的苦痛呢？”
　　柯父神色凝重，一番肺腑之言又勾起了心底无限的痛楚：“风清虽结巴，但还小，你姐出嫁后，你哥就成为我最大的负担。看他每次给我写信信誓旦旦，每次放假回来我都盼着能有个好转，可每次我的希望都成了肥皂泡。我好像在投资做了一桩买卖后破产了，眼瞅着毕业了，没有个好口才，将来在社会上怎么立足呢？一波未平，现在又出来个你来搅我的心，爸的心情是啥滋味你知道吗？……”
　　月白开始啜泣。
　　琅儿的心像用鞭子抽打过，创痛阵阵，他仿佛看到父亲那颗脆弱的心在颤抖，在哭泣，在滴血。多少年，他一直在用无形的利刃剜着父亲的心。
　　时光在飞奔，快得就如坐在列车上看对面的列车疾弛而过，快得让琅琅目眩缭乱，快得让琅琅喘不过气来，因为生命的任务已远远落后于时间的飞逝，或者说壮志未酬，才使主人公格外感到时光列车之快。
　　这是在向前程进发吗？可琅琅还是那个琅琅呀，还在为战胜口吃不懈地斗争，失败，苦恼，再斗争。他还在呼唤更大的超越自我的勇气，彻底摧毁痼疾，将旧我扔到历史的垃圾堆去，可旧我依然如影随形，紧跟其不舍。
　　琅琅的脑海中一直回望着父亲从家门口送他至车站这一段路，这段路虽只有一里多地，但儿子觉得好长，它浓缩着自己从小至大父亲二十多年谆谆教导的历程。站在月台上的父亲双眉紧蹙，他的脑海在激烈地翻滚，他一直不停地试图用最压缩而最有容量的语言表现出他为父者的苦心和殷殷期望，并激发出儿子自强的决心和力量。
　　“明年你就要大学毕业了，要踏入社会了，不要让老父的希望一次次地化为泡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还是重复着过去的悲剧，你将没有前途……”
　　“看，望儿山，望儿山”，乘客们欢叫着。
　　琅琅循声向窗外望去，但见平地中突兀拔起一座孤峰，陡峭嶙峋，褐色的山顶上立着一座古塔，好似为远方的游子指路的明灯，山头状若慈母头像，刻满了母亲思儿的千愁万绪，百年如一日，在风刀霜剑中痴痴地盼儿归。
　　每次坐火车经过望儿山，琅琅也要这样痴痴地望着石母。小时候，母亲也是如石母般痴望着玩兴大发久不归的琅琅回家吃饭，儿子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她则拿“再不许玩这老长时间”等语嗔着，“没磕着碰着吗”地关问着。儿相信，他若终不归，母亲会一直站在那里痴等，几万年过去了，她也会变成一块望儿石。
　　望儿山渐渐驶离了琅琅的视线，但始终驶不出琅琅的脑海。那张褶皱的沧桑的老脸盘桓于琅琅的脑海中，忽而嬗变成一张粉盈盈的富于生机的脸，那不是嫣然吗？她就坐在窗边，她在偶而的侧目中，他在收束专注于石母的目光中，不经意地对接了。
　　她太像她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发梢，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与她何其相似，她简直就是她的重生，她的再世。
　　难道她是司马嫣然的妹妹司马一笑？琅琅又壮着胆子甩开顾忌痴盯着，那女子似乎发觉了，向对面的高壮男人嘀咕着，那男人顿向目侵者投射慑人的光。琅琅忙闪避了，顾盼别处，仍时不时地偷觑女子几眼。
　　又到一站了，女子和男人站起来，拾掇起包，准备下车。琅琅心神恍惚，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索性让眼睛撒起了丫子，不管不顾地盯着只看。
　　那高壮男子挎起包，走至琅琅跟前，恶声恶气地说：“哥们，要管好自己的眼睛，别让它那么放肆，知道不？”
　　高壮男人狠狠地搡了琅琅一下。
　　“我……”磕人张嘴结舌。
　　“哼”，那女子噘着嘴，蔑瞥之下，扭头走了。
                  36．天地相合，乃敢与卿绝
　　琅琅又在图书馆门口遛达徘徊了，以期能意外邂逅小叶。三两小时悄然溜走，仍不见伊芳踪。他问值守老头“图书馆何时关门”，老头告他后问“你是黄海那旮旯人吧，我也是黄海人”，老乡见了老乡，虽未两眼泪汪汪，却也备感亲切话不嫌长。
　　老人家满颜红光，膘肥体壮，问叟哪得壮如许？为有秘诀要道来。他冬吃姜来夏吃蒜。说着，老人自杯中拿出一块生姜：我没事就咬两口嚼着，驱寒杀菌，吃它一冬不感冒。
　　老人家生得硬朗，健谈的话语也朗朗。
　　“一辈子没捞着坐着就拿钱的工作，现在老了，得到坐着的工作，却是给人家看大门……你们赶上好年代了，好好干，什么都会有的，不要像我，老了才发现，白活了，这世界不属于你的……现在不要和女人扯，女人的目的都是把钱骗到手。”
　　“不要和女人扯？是我想和人家扯，人家不想和我扯呀！”这话当然是在心里说的。
　　一路念叨着“人家不想和我扯呀”回到了宿舍，见傅学聪正闷闷地吞云吐雾，一问，原来，傅君也是“想和人家扯，人家不想和咱扯呀”。傅君看上了外语系一女生，据说出落得楚楚动人，暗中已盯梢尾随良久，越发欲罢不能，寝食不香，择人去说媒，没想到碰了钉子。
　　同是情场失意人，长吁短叹一阵，惺惺相惜一番，便相约同饮共醉。
　　俩人于醉意朦胧中，虽相互说了诸多体己话儿，但琅琅的分寸把握得极当，始终未把心底里最隐秘处剖心掏肝示于傅君。须知，傅君不但和他同是情场失意人，且又同是在梦中同唤小叶芳名的痴君子，据武步山曝料，某晚，琅琅和学聪唤呼之声上起下伏，如同村鸡犬之声相闻。琅君和傅君同声驳斥：此乃谣言，信口雌黄，无稽之谈。
　　和傅君终不能言无不尽，琅琅只好去和知己韦君开诚布公，倾吐苦曲了。
　　知音听完琅琅大倒完苦水，咧着大嘴呵呵说：“我隐约听人说你对小叶有意思，没想到是真的。那丫有些清高，孤傲——我说琅琅，咱都是平头百姓，将来过的是柴米油盐的日子，你能指望她能给你奏出锅碗瓢盆交响曲吗？其实，谈恋爱就像逛百花园，你不能光盯着一个，只见这花的妖娆，不见那花的妍丽——”
　　“可，我……已陷陷陷进去了，不能自拔……我也知道，回，回头是岸，可我……”琅琅垂头丧气，无限幽咽，那凄楚状，即使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见了，也会陡生怜意。
　　“人生如此短暂，稍纵即逝，有什么事值得一个人耿耿于怀？”韦君脸上的肉疙瘩随话语而跳颤，透出胜利者所特有的强横和霸气：“悲愁，去他妈的，一脚踢出地球，还要在上面罩上宝塔，让它永世不得翻身……你想做的事尽管大胆去做，比如说我看上了何晓娜，我就大胆地追，她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她……哥们，快毕业了，别让她飞了。”
　　“对，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琅琅咬牙起誓。
　　看着琅琅，韦君若有所思：“何晓娜和小叶同屋，我想让她做内线，多观察小叶的动向，打探出她是否有男朋友，这对你是最重要的，一个芳心有所属的人，你是很难撬动的。别灰心，追女是磨人的，快乐就在追求中，一旦真的追到手了，你反而觉得没意思了。只有得到来之不易的东西，才更能显出你的价值。”
　　“谢……”激动太甚的琅琅乱颤着头，嘴咬着探出口的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剩下的一个“谢”又噎在口中。
　　躺在床上，傅学聪已鼾声连连，琅琅却身辗转肚翻搅，胃内的东西直往上泛，到厕所哇啦哇啦一阵好吐，最后吐出的绿东西异常苦涩，咂之禁不住连叹：真真一个苦人儿，连胃里的东西都是苦的。
　　翌日晨曦未亮，琅琅便起了。天灰蒙蒙的，一如昨晚他朦胧的醉眼。一阵凉意侵袭，他瑟缩着单薄的身子。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影绰立着，从远处观之，好像一个屈膝待跑的巨人。
　　琅琅环伺四周，吸气鼓腹，双手高举，扯开了嗓子：“叶小叶，我——一定——要——得——到——你——”
　　谁知这初始发轫的一喊，竟如黄河决了堤，一泄不可收，自此，他每天早晨必要喊上这么一嗓子，方觉酣畅。这也如他朗读《自强备忘录》，和尚诵经念佛，基督徒祈祷，已成为每日必做功课之一。琅琅欲把这一喊根深蒂固于意识渊处，科学家告诉他，受潜意识支配的行动会焕发出更大的动力。
　　这一喊，竟有穿山甲般的刺透力，小叶听得真真切切；这一喊，力透纸背，小叶听到了，也看到了。这是一代痴情家给心上人的第66封信了。信的首语便是那声大喊：“‘叶小叶，我——一定——要——得——到——你——’”
　　当小叶看到这句话，也听到这句话时，她拿信的手微微地有些抖：“这是我每天早晨的第一声呼喊，也是自此我每次都要在给你的信里的呼喊。给你的信，还要一如既往，写下去，所以我的呼喊，还要这么喊下去，一直喊下去，生命不息，呼喊不止，喊至天老地荒，海枯石烂，喊至杜鹃啼血，夜莺绝唱。楚国的申包胥，为求救兵，在秦庭上哭了七天七夜，终于感动秦哀公，答应出兵。大丈夫连哭都不怕，何惧喊乎？
　　……
　　小叶，我不会放弃的，我愈挫愈奋，我已经开足了马力，你要有思想准备；我绝不会放弃，除非太阳从西方升起。我已决定要在对你的不懈追求中实现我做一个硬汉子的历程，实现我夸父追日般的悲壮人生，不成功，便成仁。
　　我绝不会放弃的，除非太阳自东方落下。即使不成功，我也要让你震憾于一种惊人的强大的精神力量。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呢？它堪比去年7月苏梅克－列维九号彗星撞向木星的巨大力量，你不妨见识一下：达600万吨TNT炸药的能量，相当于全球核武器储备总和的750倍，在木星表面造成的大黑斑比地球还要大。
　　你和木星一样，都有巨大的吸引力。我也要做那样一颗彗星，义无反顾地向目标疾冲，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留下美丽的火花和灿烂的光景，在宇宙，在人间。
　　小叶的眼睛湿润了。
　　据地下工作者何晓娜探报，小叶常独自发怔，闷闷地倚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晚上，有时叫她，竟听不见，听见了，像刚睡醒过来似的。
　　“叶小叶，我——一定——要——得——到——你——”
　　——琅琅如是每天大喊着，在操场上，在给伊人的信里，在她的心里。
　　这喊终被某君听了去。万幸的是，许是琅琅喊“叶小叶”仨字时拿捏得谨慎，此君只听到了“我——一定——要——得——到——你——”。
　　此君撒播开来，不消多时，便传得沸沸扬扬。
　　这天，琅琅在课间隙读完《自强备忘录》。郅强突问：“柯琅琅，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琅琅不知就里，点了点头。
　　“听说，你早晨在操场上喊‘我一定要得到你’，请问——你一定要得到谁呢？”
　　学子们大笑。
　　琅琅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不知所措，一时语塞。不过，他倒还机灵，笑着说：“这……也，也是我《自强备忘录》中的一句话——我可以告诉大大……家，我天天早晨在操场上这么喊着——口才呀，我一定要得到你——我想以此强化坚定我战胜口吃的决心，你，你们知道，人都是有惰性的，人必，必须时时鞭策自己的灵魂……”
　　台下静默。
　　这日，琅琅又和挚友韦志勉何晓娜一起“商谈攻城事宜”（韦君语）。韦君拍着琅君鼓劲道：一个小女子，她再硬，毕竟是肉做的，也硬不过城墙。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铜墙铁壁，何况一个小女人！
　　晓娜嗔道：“你们男人都想所向披靡，巴望着女人都能望风而降，真真是错看了眼。让你长点见识吧：好女可个顶个都是刚烈的宝马，需要男人来驯服的，宝马识英雄，和美女爱英雄是一个理的，女人不爱孬种……”
　　琅琅蔫头耷脑：“你，你……是说我……胆气儿还不够吗？我，我可就就差抢了。”
　　韦君噗哧说：“她这番宏论，就是教唆你——抢，动粗的，听她这个理儿，旁人也会认为她也是我硬抢的，你看我成什么形象了——强抢民女的恶霸……”
　　韦君话未说完，只听“啊呀”，嘴咧得似要去非礼耳朵——晓娜一面提溜着韦耳向上拉拽，一面训斥说：“叫你断章取义！”
　　韦君连连讨饶，琅琅歆慕不已：“何时也能让小叶如此提溜提溜耳朵，那该有多么受用呀。”
　　晓娜对琅琅说：“我和小叶谈了，对她说了你的万般好处，她没怎么说话，后来——哭了——和她同寝三年多，第一次见她落泪。她说，她会珍藏那些信的，永永远远……”
　　一般人也许会识趣地知难而退，就此罢休了。可我，不，决不，因为生命还未结束，它还在坚强地呼吸着，给你第75次写下的这些文字便是它强有力的律动。生命不息，追求不止……谁让你遇到我呢？……我爱你，是没有错的；你不爱我，也是没有错的……我经常在想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它是极其偶然的存在，在浩瀚的宇宙中连一抹纤尘都算不上，它渺小芥微得可能用不了多少时日，连地球人都不知它还曾在这个星球上存在过。我又何必顾惜我的生命，吝惜我那张不值一文的薄脸皮呢。但我又十分欣赏法国作家辛涅科尔的话：‘对于宇宙，我微不足道；可对于我自己，我就是一切。’——我就是一切，我要想我所想，爱我所爱，无悔无怨；我就是一切，我要征服，览睹生命中璀璨的亮色，在征服中实现生命的价值……”
　　“我是决不会罢休的……”琅琅末了说道。那些省略号已幻化成排而列之的一望无际的小石头，琅琅变身为精卫，一个个地衔着小石头，眼睛里放射着坚毅的光，投向情海的怒涛中，誓要填平它，把大海变成桑田，抵达爱的彼岸。
　　琅琅这封信是守候在图书馆，亲自递给小叶的。
　　“我，我……决不会放弃的……”琅琅神情坚毅如对视黄帝的猛神刑天，令人顿起慑意。
　　小叶的眼睛噙着泪：“你……何必呢？……其实，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般好……让大家都好受些，不好吗？……”
　　“我……是决不会放弃的……”
　　痴君子喃喃此语是说给土地爷听的。
　　人家已走远了。
                  37．遭泥陷，痴人挺身洗冤
　　5月8日，香港巨星邓丽君玉殒香消。报纸上，电台中弥满着缅怀她的文字和声音，夷阳的大街上回荡着已成昔日绝响的甜润美音，东北联大学子们婉吟低唱着她的传世歌曲，一些宿舍还开起了烛光晚会，悼逝一代巨星，祈祝她一路走好。
　　午后，春日的阳光懒懒地照着，116室友们在《甜蜜蜜》中品尝着怜香的苦涩，惜玉的哀痛。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
　　窗外的桃花妍然开着，开在春风里，笑得甜蜜蜜，绽放着如花的笑靥，绽放在琅琅熟悉的梦里——
　　琅琅不敢多看。曾经，桃花，人面，还相映红；如今，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却不知何处去。
　　怎不叫人伤悲满怀？
　　琅琅脑海中浮现着交相迭闪的人面，邓丽君的，司马嫣然的，就是这样的桃花容颜，竟也会烟消云散。
　　怎不让人心摧肝裂？
　　你呼着，喊着，徒然地呼着，喊着。
　　罢了，罢了，英国作家哈代说得真对：“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互相答应。”
　　“咣当”——
　　痴人心中一凛，不知又有何大祸降临，现在他的心敏感弱脆得如林黛玉的泪腺。
　　阎小罗又踹门而入了，手里提溜着半瓶啤酒，口中抻拉着京腔：苦——啊——
　　“这家伙，又没好事”，武步山嘟哝道。
　　“现在，本王宣布一件大事，哈哈，绝对石破天惊——”阎王爷的喽罗得意非常，像手里攥着生死簿。
　　众室友都伸长了耳杂，已习惯了从他嘴里得获惊天秘闻。
　　小罗却卖起了关子，以酒瓶重重敲击着桌子：“想听嘛，再拿一瓶来——价廉物美，怎么样？”
　　“成交了，你就讲吧——这个傻X”，高风亮说。
　　小罗咕咚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开始播音：“据阴曹地府广播电台记者阎小罗报道，最近，夷阳红岩路派出所抓获了一个**团伙，经过调查，竟然清一色是夷阳高校大学生，其中有东北联合大学外语系的金莲子和中文系的董玲珑，另据审讯，董玲珑还供出了另一位参与**的——”
　　众室友急不可耐，恨不得拉长耳朵去吻小罗的嘴。
　　“唉，我实在——不忍出口，我也想不到——可学校保卫处和派出所的人把她带走了，你说还能有假吗？——憋不住了，我先去把水放了——”
　　咣当——
　　小罗转身带上门。
　　怦怦怦……
　　琅琅的心在跳！
　　大家的心在跳！
　　到底是谁呀？
　　众室友无言，在脑海里用筛子一个个地过班里那些女生。
　　咣当——
　　小罗推门而入。
　　大家的心跳骤然加快，要蹦出腔外，到嗓子眼了。
　　小罗拿模作样在宿舍踱着。
　　“你想急死个活人呀。”
　　小罗又咕咚了一口酒，蹭挪到窗口，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春天的树叶难道会枯萎吗？”
　　轰——
　　琅琅的脑子里爆炸了一颗原子弹。
　　“不可能，不可能……”室友们众口一词。
　　“你小子又在信口雌黄？”傅学聪一脸孤疑。
　　“我没说什么呀”，小罗辩驳道。
　　“不好说，人心隔肚皮”，栗挺之说。
　　“我没说什么呀”，小罗故弄玄虚道，恰好矫小娇推门而入，“知情人来了，你们问问她吧。”
　　“是真的吗？”
　　小娇嘟嘟着嘴：“我们都不相信，先是董玲珑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接着她也被带走了……”
　　“家丑不可外扬，咱班的事，多捂着掖着点，别让一班三班知道了”，高风亮说。
　　琅琅不置一语，脑子成一片废墟，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序列重建起脑细胞家园，可还是有些混沌。
　　他意识恢复如初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绝对不可能”，那神情和他对伊人说“绝对不放弃”时如出一辙——坚毅笃定，犟倔得骇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探访派出所，问清虚实。
　　下午的两节课是在嘁嘁喳喳中度过的，教授几次也没得喝抑下去，只好放任自流了。
　　熬完两节课，已是四点多，琅琅急不颠地奔到红岩路派出所。
　　他吁吁气喘：“我，我是东，东，东北……联合大大大……”
　　祥蔼的女接待员接续道：“噢，你是东北联大学生，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想……”琅琅的脸憋得如赤甲红螃蟹的壳，又猛地跺脚，也没跺出下文。
　　“唉，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念了一肚子书，却口吃成这样，真可怜哪，”女警员叹着气，拿起纸笔，“你写着吧。”
　　琅琅强忍住泪，用颤抖的手笔书着：“我不用你可怜，我一定要说出来，我不要写出来。”
　　女警员会意地看看琅琅，点了点头。
　　琅琅擦了擦汗：“我，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叫叶小叶……”
　　“噢，你是说那个**团伙案吧，你们学校的领导上午来了，有三位同学涉嫌此案，你说姓叶的和你是一班？她——是你女朋友吗？”
　　“不，不——是我的同，同班同学”，琅琅嗫嚅道。
　　“那你——”女警员转而道，“等一会吧，办案人员正在开会呢。”
　　五点十分了，女警员说：“你明天再来吧，这会也不知能开到什么时候，我怕你干等。”
　　“谢谢警——”
　　还未等琅琅挤出“察同志”，女警员会意地笑着说：“别客气了，你明天再来吧。以后说话慢点。”
　　一路上回味着善解人意，温婉可亲女警员的笑貌音容，琅琅想，如果有这样一位姐姐该多好。自己有仨妹妹，可从未听过她们说：哥，你说话慢点。
　　翌日琅琅老早就起了床，在操场上跑了几圈后，又大声朗读起了《自强备忘录》，一直到口干舌躁，肝肠气短始止，他要为上午的辩护实施临阵磨枪式的口才训练。上午，琅琅告了病假，便径奔派出所。
　　“我想反映一个重要情况，好吗？”
　　“跟我来吧。”
　　在办公室，女警员与一位男警员道明了原由，离开时又嘱咐，天之骄子说话有点费劲，你要多担待点。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警员示意琅琅坐下。
　　“我，我的同学叶小叶，她，她不可能会做那样的事”，琅琅神情坚毅。
　　“法律是讲证据的，你有证据吗？”
　　“我，我……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琅琅申辩道，但自感底气不足。
　　“你不妨听听我们的证据：两位团伙成员——你们学校外语系的金莲子和中文系的董玲珑是我们当场抓获的。董玲珑交待了叶小叶曾参与卖身数次，最后一次是4月30日晚上，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至12点，而且我们抓获的一位嫖客的浴衣里还翻出了叶小叶同学的照片，据他招认，曾和叶同学发生过关系。经我们确认，那是证明照，上面还有印章的痕迹，排除了偷拍的可能，很可能是叶同学给嫖客的，这可以初步作为他们有了社会接触的证据，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确认，他们是否真有身体接触。你放心，法律不会冤枉好人，我们是尊重证据的。”
　　琅琅的脑子似被搅成了一堆浆糊，良久，方醒过来：“叶小叶的家境不穷，她，她用不着做那种事……”
　　警员打断他：“董玲珑的家境也不错，我们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种道德沦丧的事？’她说，‘家里给的钱够我们买名牌吗？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好穿好吗’？”
　　一阵静默。
　　琅琅在努力地搜肠刮肚，以求寻索出最佳的辩词，他还是不相信清纯的小叶会做出那种事，可两个人的指证，作何解释？她的照片落入了臭男人的手中，又作何解释？
　　“对不起，大学生，不能奉陪了，我们又要出警了”，警员站起来，戴上大盖帽。
　　琅琅陷入了迷惘中。
　　琅琅失魂落魄地踉跄在校园。
　　他猛地想起警员说“叶小叶参与卖身的最后一次是4月30日”。他苦苦守候在图书馆递给她信的那晚，是不是4月30日呢？
　　琅琅发了疯似地往宿舍跑，恨不能插翅。
　　“咣当”冲开门，跃上床铺。
　　“我以为又是阎小罗那厮……什么事，着的那急呀”，逃课在宿舍的武步山咕哝着。
　　琅琅翻开4月30日的日记——
　　“六点钟，我挟着书本，来到图书馆阅览室，去赴一场没有相约的约会。六点十五，她款款而来，在前排坐了。九点三十分，铃声终于响了，我随着大流步出教室。我把信递给了她。‘我是绝不会放弃的’，说这话时我的手攥成了拳头。我有一肚子的话，可伊真到了面前，却又说不出了……她的眼中好像含着泪，说：‘让大家都好受些，不好吗？’……”
　　琅琅如获至宝，狂喜过望，又疾奔至派出所。见到男警后，他激动难抑：“警，警察叔叔……”
　　一口气用狠了，下面的话僵噎于内。
　　“别紧张，慢点说。”
　　“我，我觉得这是污陷——看，这是证据”，琅琅拿出信。
　　警员看罢信，琅琅忙说：“有，有人说叶小叶最后一次……做那事的时间是4月30日，可这，这天晚上，她在图书馆……”
　　警员沉思说：“她也说过，‘那天晚上她好像在图书馆’，这也是她单方面的说辞，不能作为证据存在。你这封日记即使是真的，也有疑点：其一，你如何证明信中的‘她’就是叶小叶……”
　　“那你你你……”
　　“先听我把话说完”，警员不容琅琅分说，“其二，即使‘她’就是叶小叶，你如何能证明它发生时间正是4月30日？其三，即使发生在4月30日晚属实，你如何证明那晚九点多钟以后叶同学的行踪？”
　　琅琅想了想，说：“第，第一个疑点，你，你可以去问问她，只要她的说辞和日记一致，就可证明日记中的她正是‘叶小叶’。”
　　“你稍坐等一会儿。”
　　一会儿，警员回来说：“领导对这篇日记很重视，指示我们要进一步审讯，这个日记本能留下来吗？另外，请你出示一下学生证。”
　　琅琅从兜里掏出学生证，递给警员，很难为情地说：“把，把这一页复印下来好吗？”
　　复印后，警员说：“你明天再来吧。”
　　翌日上午琅琅捱完两节课，又迅奔至派出所。
　　警员说：“你们学校中文系的领导上午来了，说系里的许多老师都保证，叶同学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昨天我们对叶同学作了口录，现在能肯定的是：日记中的‘她’确信是叶同学，但是否是4月30日晚，尚未确定，叶同学的口供是五一前不久。另外，即使确定了是4月30日晚，那九点多钟以后她的行踪，还是不能确定……我们要继续对董玲珑和嫖客进行审讯……这个事情只能说还没有定论。”
　　中午，看着众室友们虎吃狼嚼，琅琅几无口腹之欲，勉强往嘴里硬塞了几口饭。他不想太现眼让众室友知晓正为她上着火。这几日寝食俱减，觉得衣带也渐宽，揽镜自照，好像前额处也多添了几根银丝，始相信当年伍子胥过什么关，一夜愁白了头。
　　虽然他倔强地相信小叶是清白的，但那个念头仍在心头挥之不去：难道她真的在那晚宿舍熄灯前去了夜总会，做出了那种事？不然她的照片怎么会落在嫖客手里？如果那天去了夜总会，以小叶的行事，她晚上会回来的。在夷阳没亲戚，又不能道清合理去向的夜不归宿者，是要惹口舌诟议的。校纪也明文规定不准学生在外留宿。
　　如果小叶去了夜总会，只有两种可能：回来和没回来。
　　琅琅嗫嚅着问晓娜：小叶近期是否有夜不归宿？
　　晓娜面带愠怒：从来都没有过，你别听其他人瞎议论，这里面指准有隐情。
　　现在，似乎只剩下了另种可能：她那天夜里晚归。但如果她夜里晚归，宿舍阿姨肯定知晓。现在可去套套宿舍阿姨。
　　“阿，阿，阿……”
　　“你要打喷嚏吗？感冒了？”阿姨笑着问。
　　“阿，阿姨，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阿姨噗哧：“你说吧。”
　　“我，我……今晚有事，熄灯后才能回来，行吗？”
　　“如果真有特殊事，你得拿有系老师签字的请假条，我才能准许。自从上回发生砸玻璃那事，学校已规定学生们在熄灯前回宿舍，你不知道吗？这几个月同学们都很守纪，没有熄灯后回来的”，大姐斩钉截铁。
　　几个月前，哲学系几位学子喝得醉醺醺地在半夜叫门，宿舍阿姨与他们理论了几句，他们竟破口大骂，打碎了玻璃。肇事者被全校通报批评，并受警告处分。
　　“好，好几个月都没有同学熄灯后回来？”琅琅故意重复此语以确认这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消息。
　　“嗯，所以你也不要为难我，你看阿姨也上岁数了，晚上听咚咚响也惊得慌……”
　　“噢，那，那我一定赶在熄灯前回来。”
　　琅琅心内一阵狂喜：这可证明小叶夜里熄灯后晚归的可能也不存在。4月30日晚，他把信递给她已是九点半，到宿舍熄灯10点，只有半个小时，根本不够作案时间。这说明嫖客的指证是虚假的。可这些和晓娜所说“小叶从来没夜不归宿”的话，能否作为向派出所申辩的有力证据呢？
　　琅琅沉思着正欲离开，阿姨忽然问：“你是中文系哪届的？那个姓叶的同学是你们班的吗？”
　　“是，阿，阿姨，你也知道了？”
　　“大伙都在议论呢！唉，现在的同学，疯了怎么的！我们那年代，挨饿吃树叶，吃苞米棒，也没听过有人做这种事。”
　　“公，公安说这事发生在4月30日晚，可那晚从六点到九点半叶小叶一直在图书馆，她宿舍的人说她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你刚，刚才也说过这几个月没有人在熄灯后叫门——你敢肯定吗，阿阿——姨？”
　　“噢，原来你是想作调查——她跟你什么关系？——叶小叶……是不是长得挺娇小，操黄海那旮旯口音？”
　　“嗯。”
　　阿姨在记忆的丛林里搜索：“我想想……有天晚上，就是她，接的电话，是她爸爸打来的，都快熄灯了，我不想给他找，她爸说，求你了，大姐，我这是黄海长途。我见她说得恳切，就找了她。父女俩说了很长时间，都10点多了，我咕哝了几句。她放下电话，一个劲地表示歉意——多么好的姑娘啊，她怎么会做那种事？”
　　“那是4，4，4……”琅琅的心咚咚猛跳，舌齿摩擦音好似火苗儿“咝咝”，恰映衬了急火似的脸。
　　“你是说那晚是不是4月30日？你慢点来，着啥急——我也忘记了……想起来了，那天我外甥女结婚，我特意找老孙替我的班。对，我外甥女就是4月30日结的婚，还是我教历史的老头子给选的日子，说这是一个胜利日，吉祥——说50年前，苏联红军攻克柏林，反法西斯胜利了……”
　　“你敢肯，肯，肯……定吗？”
　　“哎妈呀，我以为你说我敢‘啃’什么呢？原来是‘肯定’呀，真笑死人。错不了，就是4月30日。”
　　“她，她不会在熄灯后出去吧？”
　　“晚上10点宿舍关门熄灯，没有极特殊的情况，出去是绝对不允许的，即使出去了，我们都有记录，在学校保卫处也有备案，学校管理严着哪。”
　　“小叶，我们也胜利了”，琅琅的心内狂喜，眼眶湿热着。
　　“4月30晚，六点至九点半，叶小叶在图书馆，这我可以证明，晚上10点以后，她那天在宿舍，这，我们宿舍的阿姨可证明，而九点半至10点，半个小时，根本不够作案时间……警，警察叔叔，他们诬陷了叶小叶”，琅琅激动地说。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与你们学校领导研究这事，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们还要到学校和电信局进一步取证……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琅琅还未完全释了重负，他的心里还有些不托底：“难道确有那事？是嫖客的指认日期有误？她的照片在嫖客的手中，这到底作何解释？她如果和嫖客不相识，嫖客为何要诬陷她呢？”
　　老天有眼，也可怜见这人间罕有其匹的痴情君子，也不忍让其再受几番心性磨苦，罢了，罢了，作者还是赘言少述，带苦大愁多的柯琅琅直达豁然敞亮的世界，如此才不负其心，同时也洗却不白之怨，还无瑕的姑娘以清白。
　　为使读者诸君拨开迷雾起见，我们将直切入最后一次分别审讯嫖客花中飞和董玲珑的画面中。
　　“……花中飞，以上列举的事实可证明你所谓4月30日的指认纯属虚假的谎言，你现在已经涉嫌诽谤他人。照片是怎么回事？我们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董玲珑已如实交待，也希望你能如实交待”，警官说。
　　“我们……多次发生关系是确实的，最后一次是不是4月30日，我也记不清了……照片是叶同学亲自给我的，说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花中飞，你敢对你所说的话负责吗？”
　　“我敢负责。”
　　“董玲珑，花中飞已如实交待了。你知道诽谤是犯罪吗？你还年轻，你可不能在犯罪的道路上越陷越深哪。你对得起父母吗？希望你坦白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妈妈，爸爸，我对不起你们……呜呜呜……”董玲珑顿发号啕，泣音听起来如北风被电线阻遏时的呜咽，“我愿意交待……叶小叶和花中飞根本不认识……他对我说，你们学校有没有漂亮小姑娘，给我介绍介绍？我说，我们寝室就有一个姓叶的，长得好可爱。他就一个劲儿央我给他介绍。我说，我把她的照片拿给你看。我就在小叶的日记本中翻出了一张照片，还偷看了她的日记，她竟说我‘有些放荡’，我很生气。花中飞看了照片，直夸‘蛮可爱’，我很嫉妒，又想到平素她高傲的样子，就想报复她。后来，花中飞……他和我做那事时还看着照片……呜呜呜……不要脸……他说，我干你，也在干她……那天，我和他被警察逮住了，警察问这照片是谁，花中飞指了指我，说，是她同学，以前我们发生过关系。警察问我是真的吗？我就一横心，帮他撒了谎……”
　　花中飞为何要撒这个谎？当审讯人员抛出疑问时，他的回答令人匪夷所思：“我这样说，心理上感到极大的满足……得不到的东西，过过嘴瘾呗……”
　　两日后的晚上，琅琅又让自己在图书馆邂逅了小叶。经过数日熬煎，心上人的脸笼着灰蒙的抑郁，郎君见之不禁疼上心头。
　　“琅琅，谢谢你这几天为我奔波。”
　　“那……第76封信……还，还写吗？”
　　“……”
　　小叶的眼中噙着泪。
　　“琅琅：以后就不要费神劳力地写了，即使你不写了，我在心中也能常常收到你的信，就如你常说的夸父，他虽然死了，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仍在疲于追日的奔跑中……世界上有许多事物，只适合远观，一旦亲近，则未必如你想象中的妙……我会把你看作不可多得的挚友，在我遭难时你勇为义举，这是一种兄长般的友谊，所以我更会地久天长地善待珍重这种友谊……快要毕业了，我应负责任地告诉你：我毕业后要到南方工作……”
　　这是小叶给琅琅的第二封信。
　　看后，他还未来得及心痛刀绞，第76封便火急出炉了——
　　……万分感谢于你对我特赐的惠顾，或许苦人儿应知趣识体，及早抽身脱离苦海，不该再另有奢求了。可是，我已不受我支配了，好像受着冥冥中超自然的神物掌控着，这话怎么说呢？——对，“长恨此身非我有”。今后不论我做什么，比如说还要马不停蹄地追着什么，都与我无关……拔刀相助，仗义救人，是我做人道义上的本份，这“人”包括一切应该助的“人”，当然也包括你了。但我不会把它当作筹码或捞取点什么的资本，这也是我所不齿的。但因为救美竟意外能收获爱情，我也会当仁不让的……你的话已说到那个份上，连天下最傻的人也再明白不过了，可我还要不知羞臊地说：那天，我在派出所，听一个女人骂男人你这个挨千刀的，我当时就想，假如我挨受了一千刀，尚能不死，却因此得到了小叶，那我也一万个愿意……你毕业后到南方发展？这是你的挡箭牌吗？倘如此，则幸甚幸甚，我愿千万里追寻，不过让这个爱情故事增加点悲壮的佐料罢了，然则更能显示我诚心可鉴，忠心可嘉。地域岂能浪遏爱情飞舟？迢迢银汉尚且能横渡，何况四海五湖，九州八荒？……唉，我这人，真是没治了，脸皮比孕妇的肚子还厚……
                  38．父子兵，死人堆里练胆
　　光阴如李广迅箭，展眼又到暑假，只刘备跃马檀溪工夫，倏忽又过了十多天。正值暑热难耐时，外头的热火和五内的心火，内外合攻，一并熬煎着琅琅，让一代情种颇感度日如光年。外火可用冷水浇，心火却又凭何解？琅琅的心已燃烧成一座熊熊万丈直冲云天的火焰山，恁是全世界的冰川也要被融化，四海龙王的水浇不熄它，铁扇公主也把奈何徒唤，把气力徒花。
　　这日，柯母要带四个儿女到大尹县新建的灵通寺为全家祈福。柯母要柯父同去。
　　柯父说：“我不信那些。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只要靠自己。”
　　柯老蔫说：“歪论。佛祖就是天，他法力无边，连孙猴子都逃不过他手掌心，多大的官也得敬佛祖。”
　　灵通寺依山而建，香雾氤氲，巍峨宏伟，蔚为大观。门票虽15元，却也挡不住趋之若鹜的络绎人群。
　　善男信女们纷纷往庙门前的玻璃钱柜箱内投钱。柯母投了二十元。精打细算，俭朴持家的柯母平素连一元钱的车费都舍不得花，常安步当车，可每次拜求庙宇，施舍乞讨者，她倒不吝钱。
　　庙内神像神态各异，或威武庄严，或笑容可掬，或怒目圆睁，或安详静娴。
　　柯母烧纸敬香，八叩九拜，让四个儿女也逐一例行敬事，又求签占卜，买了一张“阿弥陀佛”条幅。
　　“鲁，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曾问‘人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我，我想请你回答这个问题”，晚饭后，琅琅问父亲。
　　“当然没有了。人死如灯灭嘛。哲学上讲，物质决定意识，人的肉体消失了，精神也就不存在了。”
　　“那现，现在让你独自到西老营的坟地上呆几分钟，你敢吗？”儿子问。
　　“不敢。”
　　“给，给你钱，也不敢？”
　　“给多少钱，也不敢。”
　　“你怕什么呢？”儿子追问。
　　“……”
　　“你，你不是说人死后没有魂灵了吗？那……你怕什么？”儿子步步紧逼。
　　“……反正人都怕死人”，柯父实在无言以对。
　　“其实，你，你怕死人和我怕口吃，都是一种心病，是恐惧心在作怪。你，你能不怕死人吗？所以，你，你也不要强求我不怕口吃。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心理学上讲，对怕的事物要迎头痛击，比如你怕登高，那，那你就多多找高去攀，同样，我怕口吃，怕说话，那那就得尽可能地多说话。你怕死人，那，那你就应该——”
　　“你是让我多接触死人？”
　　“晚上到墓地多走走？你敢吗？”
　　“可……傻儿子呀，即使我练就了这种胆量，就像古人苦学杀龙之技，有什么用呢？况且我也不用去做给死人整容的工作。”
　　“话，话可不能这么说，爸爸，对你来说，死，死人是你的至怕，如果你一朝战胜了怕死人的恐惧，那，那么天下还有你怕的事情吗？我觉得，苦学杀龙之技未必不好，如果能杀龙，那，那对付一切飞禽走兽更不在话下了。”
　　“大怕不足畏，小怕又何惧？嗯，有大学生的学识。”
　　“其，其实我也很怕死人——爸爸，你，你记得吗？——奶奶出殡后的那晚，妈妈不在家，你让三伯和你作伴，晚上连起夜你都得让三伯陪着。那，那天晚上，黄鼠狼在外面叫，像孩子哭似地，听得瘮人。你问我：‘你害怕吗？’我，我当时逞少年意气，说‘这有什么可怕的’？可虽这么说，我的心里却怕得很，都，都有些不敢大口喘气——既然我们爷俩都，都有同样的大怕，为何不并肩作战，迎头痛击呢？”
　　“你还是说要到墓地走走？”
　　“咱，咱爷俩一起去，怎么样，老爸？”儿子的神情坚凝似鲁迅雕像，让父亲骇于拒绝。
　　“两个人一块去，我就不那么怕了”，柯父干笑着。
　　“不，是两个人一起先到东，东方屯，然后在晚上，再分别单独去墓地，只呆五分钟即可。怎么样，老，老爸？”儿子挑衅似地问。
　　“没多大意义，儿子，咱非得找这么个事干？再想想看，还有其它可锻炼胆量的事”，父亲要打退堂鼓。
　　“不，老，老爸，咱就从我们最怕的事开始，如果我突破了这个大怕，也许我就能突破对口吃的怕，也，也许我就能突破对下半年实习走上社会的怕，而能否实习得力，也关系到我能否把握住找到好工作的机会。人生的成败也在，在此一举了。”
　　“这爷俩真是胡闹”，柯母说。
　　“真是吃，吃饱了饭，没事干，瞎弄乱”，风清道。
　　月白无语。这次暑假回来，哥哥没听二妹说过几句话，只听她嗔怪“怎么不给我回信”。月白此前给哥写信，悲诉父亲要她斩断情丝幽怨，问哥“怎么办”。琅哥赞成不是，反对不是，遂弃罢回信。
　　柯父想了想，咬牙道：“好，为了儿子的前途，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豁出去了。”
　　“爸，你，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你曾经对众亲戚说‘谁敢去西老营的坟地呆一小时，我给他五百元’，当时没人敢接这个茬儿。后来，二哥柯嵩年听说了，过来跟你说，‘叔，我去墓地呆一小时，你给我二百就行了，怎么样？’可真要打这个赌，你却又不想打了。”
　　“我看他是真敢去的，也听人说过，他常常走夜路经过西海边营地，有时据说能听到那边嗷嗷叫，他也不在乎，你二哥胆子特大——我为啥要白扔钱？”
　　“那，老，老，老……”
　　“你又激动什么？慢点说”，柯父脸现愠色。
　　“老，老爸，你敢和我赌吗？”
　　“你下个赌注吧。”
　　“咱不赌钱，赌注嘛，也是你，你和我妈点头就成的。”
　　“好。只要不过份，都成。”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柯父接续道。
　　“那，那……”儿子不放心，又转而道，“爸，你，你和我妈发誓，一定同意。”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只要不是要了我和你妈的老命，怎么都成！”
　　“那……你，你和我妈就同意月白和她同学的事吧”，儿子央求道。
　　如太阳忽被乌云掩遮，双亲的脸倏地转阴。
　　一阵僵寂后，柯父说：“你妹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柯母说：“我就不明白，两个腿的好小伙有的是，干吗非得找个——”
　　柯父摆摆手：“别说了，咱们肝肠气短地说了一大堆，听不听进去是她的事，老大不小了，该会明辨是非知好歹了——琅琅，咱们出发吧。”
　　真要动身了，母亲犹疑地拉着儿子说：“琅琅，别去了，外面那么黑——”
　　“妈，没，没事，有星星和月亮为我点灯呢。”
　　西老营的林地如果没了蛐蛐的浅吟低唱，绝对是死样的静寂。万籁中杰出的音乐家百嗓争鸣，和众多的虫儿合唱出曲调不一，韵律各异的乐音，也多少为死撑胆子活受罪的父子兵作个伴，壮个胆。
　　七月十五鬼节已过，是个月明星稀的天儿。
　　“看这些纸灰和花杖，好像这儿埋过新坟。儿子，还，还是让我先去吧，这，这里的地形我更熟悉”，柯父说着就要往苞米地里钻。
　　咦？柯父怎么也结巴了？
　　“如果咱，咱爷俩都是在下地，地狱，我，我不先下地狱，难道还能让老，老爸先下地狱不成？风习习天儿暧，壮士一去旋即还”，琅琅激昂陈词。
　　“当心点，如果有动静，就大喊，要注意防蛇”，儿子已没于苞米林中，柯父在外面嘱咐道。
　　微风吹得苞米叶簌簌地响，一阵风儿过，哗啦啦的声响涟漪波浪般地由近至远传来，这使风先生的足迹依稀可辨。一只蛙突地蹿跳开，一只蝉扑楞地从身边飞过，伴着嘶鸣地叫，也抖了琅琅几个激灵。间歇的清越的布谷鸟叫声衬显得墓地更空旷静寂。
　　一阵微风拂来，琅琅依稀可闻人语声。看表已是11时，父子俩骑车从大尹8时始行，途中自行车数度掉链，才延迟至此时。
　　这么晚了，谁还会在墓地逡巡？
　　琅琅猛地打了激灵，他想起小时听爷爷讲过一个故事：盗墓者在晚上打开棺材后，看见一位婆婆号啕大哭，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这位六十多岁的婆婆奇迹般死而复生后，又活了三十多年，九十多岁寿终正寝。
　　念及于此，琅琅不禁又打了个激灵：难道今番他偏偏会碰见活鬼？爸爸刚才也说过，这块墓地有新坟。
　　琅琅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轻拨苞米叶，壮着胆子，向前挪移，好像见到了一丝光亮——鬼火？斑驳的树影，苞米枝影，晃动着，迷离着他的眼神；乍而吹起的风声如一阵疾追的脚步声，吹得琅琅浑身突起了鸡皮疙瘩，遮天蔽日的巨大的恐惧魔爪，紧紧地攫住它。
　　琅琅支持不住了，只觉得直往万丈深渊坠下去，坠下去！
　　他想大喊“爸爸——你快过来——我顶不住了”，可如此，就前功尽弃了。
　　琅琅强力支撑的精神大厦要崩塌了：“我说过嘛，我天生就不是英雄，做英雄太难，我不做英雄了……”
　　挣扎于混沌绝望的意念中，琅琅狠命地在精神宝库中搜索着，一如消沉萎靡时他会狠抓《自强备忘录》这根救命稻草。
　　琅琅抓起来了，抓起“鲁迅踢鬼”这颗绳索：世上本没有鬼，怕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鬼。
　　琅琅狠命地掐着自己，以此提振着，他要奋起千钧棒，要像鲁迅那样——
　　“哐——”琅琅在意念里飞起一脚，踢去了心头之鬼。
　　正欲前行，琅琅忽见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形立起，不禁醒悟道：“难道是扒墓的？”
　　琅琅小时听过许多扒墓事件。特别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人亡被盗墓的机率较高。西窝屯有一富人，生前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死后墓地被扒，头被割下后又扔进他家院内，他的女儿吓成了精神病，儿子在斗地主时也自杀了。
　　那边又发出铲土声，白花花一片，又听得忽喇喇音，好像泥土溅在花圈上。一个人打开手电，照了照，熄灭了后，又继续挖——那就是让琅琅虚惊一场的所谓鬼火。
　　琅琅在寻思着对策。
　　上去劝退绝非上策。
　　只好用吓而退之的下策了。
　　在死寂的墓地中，声响无疑是最好的武器。
　　世上最瘮人的声音莫过于鬼哭和狼嗥了。鬼哭他没听过，作几声狼嗥则不在话下，小时候跟舅舅学过。
　　“嗥——”琅琅撮起嘴唇。
　　那边声响休止。
　　“嗥——”琅琅加大音调，拉长音符，穿透了夜的死寂。
　　琅琅又猛地拨拉苞米叶，虚张狼已冲出的假象。
　　“妈呀，狼来了，快跑”，豁喇喇——豁喇喇——夜半闯墓人仓皇逃窜。
　　琅琅心生畅意，发出舒怀的微笑。
　　豁喇喇——豁喇喇——
　　身后有急速的拨开苞米叶的声响，渐行渐近。
　　琅琅的脑袋“嗡——”地：“真的引来了狼？”好像隐约间听到“狼”“狼”“狼”“狼”……的叫喊。
　　“琅琅，琅琅……”
　　琅琅意识里已浑沌一片，正欲作逃窜，忽又听得由远至近的声音渐行渐真切，噢——是父亲的唤声。
　　正恍惚间，父亲已奔至眼前，呼哧呼哧地直喘：“琅琅，听见狼叫了吗？”
　　“哈哈哈哈哈……”
　　“爸爸，刚，刚才那狼叫，是我学的——怎么样，像吧？”琅琅得意之极。
　　“你……吓死老爸了！”柯父目瞪神愣。
　　“爸，有人扒，扒墓，我看见了，就学了狼叫，把他们吓跑了——快去看看。”
　　嗖——
　　不知什么东西从他们身前蹿跃而过。
　　“哎妈呀——”柯父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不怕，爸爸，有咱爷俩呢”，琅琅猛烈抑制住“突突突”的心跳，强力撑着胆子。
　　新坟赫然环匝着夺目的花圈，字条上写着各方人士的敬献，看上去是颇有头面的人物，石碑上刻着的字柯父无心去看，墓门被破坏，砖头堆着，长方形坟被挖了几锨，好像僵卧着的老牛被剜去了几块肉。
　　父子俩哆嗦着将墓门垒好，捧着土回填好盗洞。
　　柯父边行善事，边念叨说：“让你受惊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安息吧。”
　　父子二人行事毕，又拜了拜，方退出这块承载着东方、西窝、南岭等屯人身后寄居的墓地。
　　“爸爸，你，你对死人说的那些话，他能听见吗？你不是说你是个无神论者吗？”在返程的路上，儿子将了父亲一军。
　　“那是对死者的尊重，不瞒你说，这还可以抵消我的恐惧感”，柯父笑着说，“经历了这件事，你有何感想？”
　　“我，我以后会敢去做以前我不敢做的事，从墓地走出那一刻，我，我感到世界上没有能使我害怕的事了，天下事奈我何？”儿子信心百倍。
　　“对，世上的一切怕事都是纸老虎，杯弓蛇影，都是被你主观放大了的，你的杞人忧天的病态心理就是恐惧滋生的温床。——儿子，下半年实习，就以这种心态走上社会吧……”
　　柯夫子因势利导，谈兴大发，他的脑海在求索于寻章摘句，他的嘴在织巧于连珠的妙语，他的手已脱缰于大脑的掌控，已成独立王国般地在无忌挥着，终于车把几拐几下，拐到一个坑里，人车俱覆。
　　所幸是个浅坑，并无大碍。
　　琅琅帮父亲将车把扶了正，掸掸土，父子相视一笑，继续上路。
　　回至家中，已是半夜三点。家里人都未阖眼，正眼巴巴地急盼夜归人。
　　“看看你们爷俩，去扒坟了，灰头土脸的？”柯母嗔道。
　　琅琅对镜自照：“可不怎的！脸上还带着泥印呢。”
　　老蔫蹙眉说：“真能扯蛋，这爷俩，三更半夜往坟地跑，惊动鬼神可不得了。”
　　柯母叹口气说：“我这心，一晚上老是嘣嘣跳。”
　　月白说：“你们再不回来，妈就要报警了。”
　　“快，快——给我们讲讲，遇见鬼没有？”风清急不可耐，被柯母叱后，自己倒现了个鬼脸。
　　琅琅面露得意：“那是绝对的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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