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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谣 　
作者：却却

第一章

　　
　　月亮粑粑，里面做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
　　里面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
　　绣个粑粑
　　……
　　
　　“奶奶，别唱啦，我昨天忙到半夜才回来！”听到晴空一声霹雳， 胡湘湘浑身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在枕头下摸索半天，没摸到姐夫刚送的手表，心头有点发凉，放弃了努力，将怀里卷成一团的棉袍紧了紧，整个缩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起来安静睡觉，不受外界的干扰。
　　一只冰冷的手伸进被子里，准确无误地给她一个爆栗，她这回反应过来，双手抱住那只手臂，顺藤摸瓜，捉住那人脑袋，给予重重反击。
　　听到双胞胎兄弟小满夸张的哎呦哎呦惨叫，胡湘湘扑哧笑出声来，松开他的手，瞧他一身崭新的洋服不顺眼，将被子卷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这么早干嘛，外头又不安全，待在家里看书多好！”
　　“你就知道看书，外头多好玩啊！”
　　小满嬉皮笑脸凑上来，又蠢蠢欲动，胡湘湘和他“战斗”了十六年，早就有所防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给他好一顿爆栗，声音十分响亮。小满捂着脑门连退三步，哭丧着脸道：“好男不跟女斗！我是跟姐夫出去，想吃什么？”
　　听到有吃的，胡湘湘一直迷迷蒙蒙的眼睛登时闪闪发亮，小满牙齿磨得嘎吱直响，伸出三根指头，阴森森笑道：“给我弹三下，三个德园包子！”
　　胡湘湘眼珠一转，嗲声嗲气道：“哥，我要吃玫瑰白糖包！”
　　胡刘氏生两人的时候正好家里没人，连胡刘氏都不知道哪个大哪个小，稀里糊涂就认定胡湘湘是姐姐，这也成了小满一直不服气的原因。
　　没想到她这么快认输，果然是好吃鬼！小满不禁为之气结，突然嘿嘿笑道：“以后叫我哥，我天天给你买好吃的！”
　　胡湘湘撇撇嘴道：“你零花钱比我还少，谁会信你！”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满趴在窗户朝外看了一眼，见隔壁屋子还没动静，一屁股坐在床榻上，顺手扯扯她的长发，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反正现在不太平，大家都没心思上课，姐夫说让我跟他混一阵子，趁战乱捞点本钱再说。跟着姐夫出门，连吃带拿，根本不用花钱，还能赚呢。”
　　胡湘湘呆了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去敲他，小满扣住她的手腕，正色道：“这事别告诉别人，奶奶跟爸爸就不用说，姐姐肯定又会跟姐夫吵架，到时候惨的还是我们。”
　　胡湘湘挣不开他的手，急得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夫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跟他混？”
　　小满斜眼看见一块手表，捞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冷着脸塞到枕头下。胡湘湘满脸尴尬，突然轻叹一声，重又缩进被子里。
　　小满下意识在她脸颊一摸，果然摸到满手的水，慌手慌脚从口袋掏出手帕去擦，胡湘湘突然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不管你学好学坏，都要好好的，有什么不对赶快逃跑。你上次帮姐姐逃婚被人打断腿，我陪你痛了十多天……”
　　底下的话被他轻轻用手堵了回去，胡湘湘自知失言，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恶狠狠道：“等下没玫瑰白糖包别想进门，还有，九如斋的五香牛肉干，杨裕兴的卤腊味……”
　　“胡大奶奶，你饶了我吧！”小满胳肢她一下，夺回惨不忍睹的手，夺路而逃。
　　
　　胡家住在南正路的小公馆，薛君山娶湘君时买下，这房子的来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一来没地方住，二来清楚薛君山的真面目，平时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哪里敢说三道四。
　　公馆是中西合璧式的两层小楼，坐北朝南，宽敞明亮，一层有五六间房子，呈L形分布，外边由四米高的厚墙围出一个小小院落，院中四棵梧桐枝繁叶茂，一晚上就落了满地的花叶，奶奶起得早，全都扫好了堆放在墙角。
　　因为丈夫排行第十，外人都称奶奶为胡十奶奶，今年刚好七十，身体十分好，牙口也不错，现在还能吃蚕豆，每天颠着小脚跑来跑去，一会都不肯闲着。重外孙薛平安被她带出猴子般的性子，一天到头要往外跑，不出门就在地上打滚，只有奶奶哄得住，让一家人头疼不已。
　　奶奶年轻时也算长沙街上的美人，胡十爹过世时也不过三十出头，上门求亲的人不断，来打主意的混混也不少。寡妇门前是非多，她随身带着做裁缝用的利剪，吓唬住某些家伙，才得以平静度日。 
　　胡长宁面貌端正严肃，而胡刘氏总是低眉顺眼，面孔柔和得犹如雾里看花，比起父母，胡家三姐弟倒比较像奶奶，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只是胡湘君线条较为柔和，而双胞胎多些英气。街坊邻居都说，胡小满横眉怒目的时候，活脱脱就是第二个胡十奶奶，最不受待见的是胡湘湘，用奶奶的话说就是读书读傻了，正当活泼可爱的年纪，天天捧着诗词歌赋伤春悲秋，谁看了不烦心。
　　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在胡湘湘和小满身上体现得尤甚，从一出生，两人恨不得从早到晚黏在一起，谁也离不得谁，薛君山就把侧边两个相连的厢房给两人住，让两人黏糊个够。
　　
　　小满从湘湘房间出来，见院子里仍没有人，朝姐夫的房间瞥了一眼，也不敢去叫他，信步朝外走，看到墙角堆得高高的梧桐叶子，贼笑两声，飞起一脚踢散，还嫌不过瘾，跳起来一脚踢向梧桐树，见又落了满院的花和叶，这才满意而去。
　　院门口蹲着一对石雕卧狮，是薛君山从别家搬来守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小满苦笑一下，随手拨弄那铜质门环，还没玩几下，只觉背后冷风阵阵，立刻闪身进门，哭笑不得道：“奶奶，一大清早你干嘛打我？”
　　奶奶打人一贯速战速决，自然不会开口。话音未落，笤帚又到了面前，小满身形一矮险险躲过，赶紧逃命，看到薛君山那间开了点缝，立刻扑了上去，惨叫连连：“姐夫，救命啊！”
　　门猛地被人拉开，一身笔挺洋服的薛君山迈出一条腿，身体尚在门内，低头抓着湘君亲了一口，随之将她推进去关上门，腰板一挺，那铁塔般的身躯立刻显出几分咄咄逼人，加上满脸黝黑，颇有钟馗的气势。小满躲在他身后，奶奶也不好再追，收起笤帚气哼哼道：“小小年纪不学好，穿长衫多好看，我给你做那么多都不穿，每天搞得花里胡哨，像什么样子！”
　　薛君山笑眯眯道：“奶奶，我今天要见一个喝过洋墨水的大官，当然要穿得衬头点，您想不想吃卤腊味，我等下带回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奶奶自觉没趣，悻悻收手，一声不吭去扫院子，小满见险情解除，朝薛君山伸出大拇指，飞奔而去。
　　薛君山的吉普车停在门口，看得出来，刚刚奶奶好好擦了一遍，薛君山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把东张西望的小满拎上来。
　　小满把衣服整了整，凑过来嬉皮笑脸道：“姐夫，湘湘要吃德园包子。”
　　薛君山横他一眼，啐道：“肯定又是你讨好她！”
　　到底在他手上吃过大亏，小满只觉背脊发寒，赔笑道：“今天去见谁啊？”
　　薛君山哈哈大笑：“想不想找个大靠山，以后在长沙城里横着走？”
　　小满心似漏跳了两拍，非常认真地摇头，薛君山脸色微变，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冷冷道：“真不知道你们一家人脑袋里装的什么，一个比一个蠢，要不是湘君，真想把你们全崩了算了！”
　　小满嘴巴一抿，转头就去开车门，薛君山一把揪回来，咬牙切齿道：“我好歹也是你的姐夫，难道会害你们不成！你待会别吱声，要是坏了我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今天湘湘的嘱咐言犹在耳畔，小满想起那惨痛的经历，不由得红了眼眶，薛君山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笑容满面道：“有个大官托我给一个年轻将领找个读过书的女人，还说那人来头不小，而且能征善战，前途无量，湘湘刚好合适，做成了这个煤，我们走到哪里都不怕，懂不懂！”
　　小满只觉一颗心沉沉落了下去，缩在座位里不发一言。
　　
　　南正路住着许多达官贵人，街上管得十分严，而且一大清早，还算有老长沙城安静祥和的样子，只是出了南正路就是另一番景象，街头巷尾一片狼藉，全是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以老幼妇孺居多，简直惨不忍睹。
　　从卢沟桥事变以来，日军的飞机一直在长沙上空中嗡嗡乱叫，时不时丢炸弹，哪里有一处安全的地方。警报也没个准，该响的时候不响，不该响的时候乱响，弄得人心惶惶。见他东张西望，愁眉不展，薛君山嘴角一勾，笑容愈发冰冷，不管不顾，一路狂按喇叭，将车开得飞快。小满看出端倪，偷偷瞟他一眼，低头玩着自己手表，讷讷道：“姐夫，日本人打过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薛君山嗤笑一声，冷冷道：“按现在的态势，日军今年年底就能进长沙城，他们兵器精良，训练有素，玩命谁玩得过他们。跟你说明白吧，武汉守不住了，日军下一个目标就是长沙，我算过了，顶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安置你们，等湘湘嫁出去，你们就有借口跟军队一起撤退，没人敢动你们。”
　　小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薛君山想起他才十六岁，放软了口气道：“你别多想，你和湘湘虽然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我还是挺喜欢你们，就是看在湘君的面子，我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你和湘湘是胡家的宝，我得先想办法保住你们两个，等长沙的局势稳定，我再想办法把你们接回来团聚，懂了吧。”
　　“姐夫，要是长沙沦陷了，你怎么办？”小满终于想到最关键的问题。
　　薛君山淡淡瞥他一眼，笑道：“先保住小命，见机行事。日本人也要跟当地人配合才有办法治理，只要有门道，什么也不用怕，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小满悚然一惊，大喝道：“姐夫，你难道要当汉奸！”
　　话音未落，车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樊西巷口，小满后颈被人死死掐住，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薛君山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道：“那话我再说一遍，下一次就再不会客气，你们一家人的命都在我手里，我死了，你们全家陪葬！”
　　“姐夫，我错了！”小满只来得及挤出这句话，一转眼就被倒拖下来。薛君山揽着他往德园走，一边笑眯眯地跟相识的人打招呼，一路过去，热闹非凡。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无论男女老幼，官大官小，都有办法很快笼络住。他由一个乡里小混混坐到今日的位置，个中手段，自然不必多说。
　　跑堂的小陈一溜烟冲过来，点头哈腰道：“薛处长，您小舅子穿这身真俊啊！”
　　薛君山松开小满，装模作样上下打量了一眼，朝小陈嘿嘿笑道：“果然有眼光，打赏！”
　　说话间，他从兜里抓个东西，看也没看就塞到小陈手心，小陈掂出是个银元，脸上笑开了花，立刻将两人往雅座领，压低声音道：“那人今天没来，只来了徐处长一个。不过，听说那人是中央某位显贵的公子，刚从黄埔毕业，被送出去留学，半路偷偷跑回来打战。”
　　寥寥几句，薛君山就已知晓前因后果，手下一紧，小满疼得闷哼出声，薛君山笑容满面道：“小满，听到没有，等下别乱说话！”
　　小陈何等眼力，看出这□裸的威胁，陪着笑脸把两人送进去，立时垮下脸闪身走人。刚绕进厨房，打杂的老张凑上来腆着脸道：“那姓薛的莫不是想大小通吃吧？”
　　“找死吧！姓薛的不是这种人！”小陈横他一眼，赶苍蝇一样将人轰走，不知道想到什么好事，嘿嘿一笑，捏着嗓子高声唱道：“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哇……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啊……海哥哥你带路往前走啰嗬嗬……我的妻你随着我来行啰嗬嗬……”
　　
　　第二天日上中天，小满仍然赖着不起来，奶奶一生勤俭，最见不得人睡懒觉，在院里骂了一通，带着薛平安出门现宝。小平安才一岁多，长得虎头虎脑，一出生就是街上老老少少的宝贝，大家都喜欢逗他玩，特别是现在刚会走路说话，冲谁都笑呵呵的，让叫人就甜甜地叫，真是人见人爱。
　　湘君端着碗肉羹追出来，一大一小已经不见踪影，轻轻叹了口气，把肉羹端到小满的房间，看到被窝里鼓鼓囊囊的一团，不由得轻笑出声，轻手轻脚放在床头，捡拾好一地的脏衣服，又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薄薄的棉衣裤放在床榻，抱着脏衣裳就往外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姐姐，我去参军好不好？”
　　湘君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冷冷道：“除非你打死三位老人！”
　　身后没了声息，湘君心头一酸，把衣服抱到后面的水井，又绕回头找肥皂，听到奶奶在骂人，探头一看，远处不就是胡湘湘，只见她跑得脸色绯红，垂落胸前的两条辫子跳来跳去，辫子上扎的两朵小花随之飞舞，即使素面朝天，那娇艳的颜色仍无法遮掩，难怪街上的男女老少都看直了眼。
　　湘君下意识伸手，试图阻止什么，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一场。湘湘冲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她长长伸出的双臂，眸中闪烁着莫名的东西，似愤怒，似委屈，又似深深的无奈。湘君醒悟过来，手臂缓缓垂落，转头就走，湘湘猛地扑上去抱住她，把头搁在她背上，哽咽道：“姐姐，我还小，不想嫁人。”
　　湘君反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别怕，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时局这么乱，早点嫁人也好。”
　　湘湘浑身一震，擦着泪水连退两步，颤声道：“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走，为了那混账男人，你不要我啦！”
　　“闭嘴！你这么大的人，嫁人有什么不对，难道想吃你姐夫一辈子！”奶奶颠着小脚追回来，正好听到这一句，抓起笤帚就打，一边骂道：“我跟你妈都忙，是你姐把你们两个带大，她为你们受了多少委屈，你就这么回报她，早晓得我不如把你丢到马桶里浸死，省得祸害胡家！”
　　湘君连忙来挡，湘湘闪身躲在她身后，笤帚全落在湘君身上，湘湘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呜咽着冲到小满的房间，径直扑到坐在床边发愣的小满怀里，小满俯身给她脱了鞋子，将她捞到床上。
　　她很快停止哭泣，和他头挨着头缩在被子里，静静听着湘君温柔的劝说，等奶奶叫骂声停下来，才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早知道，所以不去上课？”
　　小满低声道：“昨天姐夫带我去见了个大官，说要给你做媒。”
　　湘湘抓起小满的手，刚想狠狠咬一口泄愤，见他不闪不避，突然没了兴致，抱着他的手臂蹭了蹭，轻叹道：“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
　　小满给她一个爆栗，弹完又后悔了，为她揉了揉额头，笑道：“笨，男人要打仗！”
　　“我不打仗，我去周游世界，研究各国的风土人情，走完了就回来写书！”
　　小满心头一动，伸头朝外面看了一眼，附耳道：“要不你假装嫁给他，我们骗点钱出去玩？”
　　湘湘斜他一眼，恨恨道：“说得轻巧，今天有大官来学校找我，那人肯定很有后台，到时候连累家里人怎么办！”
　　小满没了主意，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缩进被窝，一个捂住脸长长叹息。
　　
　　“奶奶，你不要老把孩子扔在外面玩好不好，现在兵荒马乱，平安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么！还有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到底在家忙什么！”薛君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湘湘满头冷汗，一把抓起床榻上的衣服往小满身上套。两人正一团忙乱，薛君山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冲进来，喝道：“湘湘，你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
　　湘君一手抱着小平安，一手来拉他，柔声道：“他们还小，不懂事，别跟他们生气，我做了你爱吃的肉丸子，去洗把脸吃饭吧！”
　　在湘君面前，薛君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脾气，冷哼一声道：“小妹，跟你说清楚吧，你砸的那个人是张主席亲自请来的，我也得罪不起，下午我把人请来吃晚饭赔罪，我们全家的命都捏在你手里，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她怎么会砸人，那人有没有事？”湘君惊叫起来。
　　“是他不对，那顾清明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要我巴结他！”湘湘梗着脖子叫道。
　　薛君山心头火起，大步冲到床边，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起来丢在院子里，湘君心知不妙，把孩子放下，扑上去抱着他，被他轻轻一拨就滚到一旁。奶奶想来护，薛君山大喝一声：“你们都给我听着，昨天小满态度不好，得罪了上头要员，今天湘湘又闯了大祸，这两个小鬼不教训教训我没法交差！”
　　胡长宁从楼上书房冲出来，见这阵势，闪到两人面前，指着薛君山怒喝道：“你敢！我的孩子连我自己都舍不得动手，你不要得寸进尺！”
　　薛君山解下皮带指在他的鼻尖，冷笑道：“就因为你们宠成这样，所以两个小鬼没大没小，除了吃就是睡，屁用没有！日本人马上打过来了，湘湘长得好，你还舍不得让她嫁人，难道想让她去给日本鬼子糟蹋！”
　　胡长宁身体微微颤抖，连退了两步才停，骂遍整条街无敌手的奶奶无言以对，上前抱着吓得哇哇直哭的小平安绕到后院。
　　无人能劝，两人这才知道当真要受皮肉之苦，齐齐往外冲，没料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薛君山手一扬，两枚铜钱正中他们膝盖，两人腿一软，双双扑倒在地，终于见识到薛君山的本事，禁不住浑身颤抖。
　　“君山，你要打打我，他们是我带大的，是我没管教好！”湘君突然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湘湘心一横，大叫道：“姐，你别求他，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流氓，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是他打断小满的腿逼你成亲，他是我们的仇人，凭什么还要听他指手画脚！”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一片死寂，众人面白如纸，只有薛君山森冷的笑声在久久回响。胡长宁牙一咬，突然拦在薛君山面前，沉声道：“她不知恩图报，是我管教无方，我自己打！”
　　“很好！很好！”薛君山将皮带交给胡长宁，转身把湘君从地上拉起来，笑眯眯道：“原来你一直把我当仇人，难怪对着我没什么笑脸……”
　　湘君听得心惊胆战，扑上去捂住他的唇，泪水潸然而下，“你何必跟小孩子计较，你对我们好，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噼里啪啦声随着满院压抑的哭声而起，湘君如何敢看两人的惨况，缩进他怀中，抓着他衣襟瑟瑟发抖。
　　胡长宁状若疯狂，红着眼睛劈头盖脸抽下来，湘湘自知失言，害得家人受罪，缩着头不闪不避，眼看她白衣上染了点点鲜红，小满咬牙扑在她身上，死死把她护在怀中。
　　抽了不下二十下，薛君山将皮带抢过来，俯身凑到两人面前，冷冷道：“你们两个长点记性，等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个谱。你们一日是湘君的弟妹，就一日是我的弟妹，有我在一天，自然会有你们的好日子过，懂了吗！”
　　两人连头也不敢抬，挤在一起抖若筛糠。
　　
　　


第二章

　　
　　胡家以前住在茶园巷，在那里有个裁缝铺子，由奶奶和胡刘氏打理，胡刘氏的弟弟早逝，留下刘明翰由胡家抚养。弟妹改嫁到湘潭，三年前不巧碰上日军轰炸，夫妻双双压在炸塌的房子里，两人的女儿刘秀秀被胡刘氏接到长沙玩，逃过一劫，从此刚满十岁的刘秀秀也进了胡家。聪明懂事的秀秀不肯增加胡家的负担，跟着胡刘氏学裁缝，平时由几个哥哥姐姐教她读书认字。
　　可惜的是，日军的炮火没有放过他们小小的产业，八月的时候日军又来空袭，请来看铺子的刘奶奶场炸成碎块，尸骨无存。秀秀要照顾生病的刘明翰，没有去铺子里，再次幸免于难。
　　胡十奶奶看过老家的惨况，大病一场，从此灰了心，不再坚持要开铺子。胡刘氏闲不住，到碧湘街的一家裁缝铺子里帮手，帮他们带徒弟的同时，正好继续教秀秀，一举两得。
　　湘君结婚后，刘明翰一定要自立门户，宁可住在老家湘江边的茅草屋也不愿跟薛君山打交道。秀秀不放心，也跟过去照顾，可怜她每天忙进忙出，一刻不得闲，奶奶看不下去，经常得空就颠着小脚送吃的穿的过去。
　　胡刘氏牵着秀秀的手回来，老远就发现家中气氛不对，一是奶奶没有带平安在街上玩，二是薛君山的车大白天还停在门口，秀秀心思更为细腻敏感，抽回手轻声道：“妈妈，我明天再来。”
　　知道两兄妹畏惧薛君山，胡刘氏也不阻拦，叮嘱两句就进了门，正与奶奶个照面，看到她手上的药箱，心头咯噔一声，刚想开口，奶奶她使个眼色，朝厢房飞奔而去。
　　胡刘氏跟进小满的房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奶奶压低声音道：“别吵，湘湘今天惹到他了！”
　　不用说胡刘氏也知道那个“他”是谁，只得拼命压下嚎啕的冲动，颤巍巍地给两人上药。湘湘身上只有两处，看得出来打人者使了大力气，有一处已渗出血丝，小满虽然没见血，身上瘀痕遍布，更是惨不忍睹。
　　从头到尾，小满和湘湘头挨着头靠在一起，犹如被打散了三魂七魄，满脸木然。
　　上完药，奶奶力戳两人脑门，咬牙切齿道：“胡家怎么出了你们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胡刘氏不敢吭声，等奶奶出门，猛地抓住两人的手，明明满腹话语，却半个字也说不得，面色更显苍白。
　　湘湘慢慢抬起头，一字一顿道：“妈，别哭，我们以后不会这么冲动，等我们能赚钱了，一定来接你们过去！”
　　小满深深看湘湘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孩童时一般，用额头顶在她额头上，胡刘氏就势把两个脑袋瓜抱在怀里，咬着唇轻声哭泣。
　　
　　奶奶自下厨，准备出一大桌子好菜，薛君山怕客人不吃辣，专门从粤菜馆南国酒家买了几样菜回来，左等右等，终于在夜幕低垂之时等到一辆黑色轿车。
　　听到喇叭声，一身长衫马褂的薛君山连忙出门，笑容格外灿烂。除了顶头上司保安处处长徐权，还有一个身着笔挺戎装的年轻人，如今见到顾清明庐山真面目，薛君山不禁暗赞一声，果然是一表人才，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年纪，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材修长挺拔，颇有几分儒将风范。
　　徐权额头的大包未褪，看起来十分可笑，只是薛君山见之心惊，哪里敢再多看一眼，连忙点头哈腰将两人引进客厅，让下人斟茶。
　　顾清明毫不客气，径直坐在沙发上，向徐权丢个眼色过去，徐权在下首坐定，笑吟吟道：“小薛，叫你家双胞胎出来见客吧！”
　　薛君山见这阵仗，一股无名之火嗖嗖直冒，他孑然一身闯荡天下，最看不得这些目中无人耀武扬威的二世祖，顾清明皮囊再好，再有本事，也立时被他否决了。
　　
　　等湘湘和小满来到客厅，薛君山脸色微变，这对双胞胎都没穿他吩咐的洋装，仍然是一身学生妆扮。湘湘对薛君山的眼刀子视而不见，落落大方地来到顾清明面前，用标准的官话似笑非笑道：“长官您好，我叫胡湘湘，这是我双胞胎哥哥胡湘江，小名小满。”
　　即使她笑颜如花，顾清明冰冷的脸色并不见有一丝松动，十分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两人。 
　　薛君山暗暗叫苦，赔笑道：“两位要不要先吃饭，不然菜都凉了。”
　　顾清明并不搭腔，良久，突然嘴角一勾，指着徐权道：“为什么砸他？”
　　他也是说的官话，声音十分好听，只是犹如冰棱相撞，竟有几分冰寒之气。湘湘呆了呆，胸膛一挺，冷冷道：“国父说过，中国有四万万人，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女子从前的地位很低，所以要主张民权主义，要让女子和男子享有相同的地位，而这位陌生的先生一来就想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人，要我在不认识你的情况下服从你，有什么道理可讲！再者，古来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讲究婚姻自主，无论古今中外，这事哪里能凭谁的一面之词作数！”
　　小满一直盯着顾清明，不敢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捕捉到他眸中一道兴致盎然的光芒，心头一轻，笑道：“就是，国父国母也是自主婚姻！”
　　“你很有趣！”顾清明淡淡瞥了小满一眼，目光定在她眼底，冷笑道：“你读过书，应该懂得秀才遇到兵的道理，奉劝你一句，做事别冲动，别试图挑战我们的底线。男子和女子不可能真正平等，男子在前线冲锋打战，时刻有可能为国捐躯，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献身又如何，好歹能让一个战士激发保家卫国的斗志，让他不会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强盗逻辑！”湘湘气得浑身发抖，小满见势不妙，立刻将她拉回来，正色道：“顾先生，前线的战士跟鬼子斗，就是要让我们的亲人免遭□，我不知道别人会怎样，我是绝不会接受这种献身，也不会答应让我的姐姐和妹妹去献身！”
　　“你们今年几岁？”顾清明并不见怒容，淡淡问道。
　　“十六。”薛君山抢先回答，拼命朝两人使眼色，一边讪笑道，“顾先生，您千万别跟小孩子计较！”
　　顾清明摆摆手道：“别紧张，国难当头，我本来也没有找女人的意思，只是听说徐处长的事情，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是谁。徐处长，我知道你是受人所托，以后别给我张罗这种事情，有句话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就不相信小小日本真能吞下偌大的中国！”
　　徐权面有难色，薛君山眼珠一转，拊掌笑道：“顾先生刚到长沙，人生地不熟，要是不嫌弃，让这两个小鬼为您做向导如何？他们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稀奇古怪思想，经常气得我半死，还得请您好好教育！”
　　顾清明似笑非笑道：“你不用投我所好，我对教育小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倒是你应该要你岳丈好好抽他们一顿，徐处长大人有大量，不会跟女孩子一般见识，要落到别的长官手里，你几条命都不够死！”
　　薛君山冷汗淋漓，连连道谢，顾清明手一挥，起身就走，薛君山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低头跟在后面，刚走进院子，楼上传来胡长宁清冷的声音：“顾先生，请留步！”
　　顾清明脚步一顿，胡长宁已疾步追出来，肃然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胡某十分钦佩，愿意将小女许配给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爸爸！”湘湘和小满同时惊叫出声，顾清明斜眼扫过去，撇撇嘴道：“胡先生，别抬举自己！都说湘女多情，我看到的只有泼辣野蛮无礼，你好歹也是教书的，连基本待客之道都不清楚，非要等客人走了才出现，你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子我敢要吗！”
　　薛君山怕胡长宁一介迂腐夫子坏事，加上胡长宁第一次对孩子动手，情绪太过激动，这才在楼上歇息，胡长宁刚想解释，湘湘低喝道：“爸爸，别说了！”
　　确实也没有解释的必要，胡长宁转念一想，伸手送客，顾清明深深看了湘湘一眼，只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颇有几分好笑，摇摇头大步流星而去。
　　
　　大门一关，湘湘和小满梗着脖子站在昏暗的灯下，等着薛君山发落。奇怪的是，薛君山径直走进屋子，根本当两人是空气。湘君满脸焦急地迎上来，抓着薛君山的手不放。薛君山为她捋好散落的发，苦笑道：“白忙活一场，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根本不想找。”
　　湘君悄然松了口气，薛君山摸摸她脸颊，痞痞地笑：“别高兴太早，这个月我一定要把她嫁出去！”
　　湘湘和小满同时握住对方的手，看见对方眼底同样的绝望和无奈，笑得无比凄然。
　　
　　九月初三是胡刘氏的生日，她平常每年都是没日没夜地忙碌，也只有今天才休息一天，胡长宁难得有兴致，和她散步去最热闹的八角亭买南货。
　　虽然胡刘氏累死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奶奶知道媳妇的好，到了这天总是做些媳妇爱吃的菜，只要胡刘氏一动手就叫孩子们抢活干，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胡家约定俗成的规矩。
　　湘湘和小满早早回来，在家中帮忙做事，虽然身上伤痕犹新，两人拿出惯常彩衣娱亲的本事，倒也把一家老小逗得笑开了怀。小平安撒开两条小短腿跟在小满后面，把“满舅”两个字叫得无比清晰，一个劲要他举高高，小满哭丧着脸边举边逃，看到表哥刘明翰带着秀秀进了家门，如同看到救星，扑上去抱住他大腿假装嚎啕不止，小平安有样学样，也抱住他另一条腿嗷嗷怪叫，逗得众人大笑连连。
　　刘明翰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眉目间也胡刘氏的影子，清秀温柔，漂亮而不张扬。因为长期劳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黑色十分明显。
　　被两人扑个正着，他微微一怔，进来时紧抿的嘴角高高弯起，弯腰抱起小平安，将他举过头顶，小平安出生也才见过他两次，不过并不认生，一边笑一边嚷嚷：“舅舅飞，舅舅飞……”
　　湘君在厨房帮忙，听到小满和平安的叫声，怕小满碰到伤口，准备哄平安出去玩，一出来刚好看到满脸笑容的刘明翰，心头怦怦直跳，迅速闪到拐角，靠着墙呆愣许久，又回头钻进厨房。奶奶见她一脸惨白，抬头想摸摸她额头，湘君下意识闪过，赔笑道：“我没事，刚才看到一只老鼠，吓着了。”
　　奶奶嘿嘿直笑，突然想起湘湘和小满疗伤的中药没了，连忙交代了一声，解下围裙就往外走，正和刘明翰打个照面，心里咯噔一声，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刘明翰把小平安放下，毕恭毕敬行了个礼，笑道：“奶奶好！”
　　奶奶回过神来，佯怒道：“死小子，你自己说说，我们搬到这里，你一共上了几次门！”
　　刘明翰满脸愧色，低垂着头不发一言，秀秀连忙凑到她面前，笑道：“奶奶，我哥学校炸了，他一直在忙。”
　　“秀秀越来越好看了，给我做孙媳妇好不好？”奶奶也不是真心找刘明翰麻烦，斜了他一眼，转而拉住刘秀秀的手，脸上似开了朵花。
　　小满向来惟恐天下不乱，立刻添油加醋，“原来奶奶给我养童养媳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省得我到处找。”
　　秀秀羞红了脸，挣开奶奶的手一溜烟跑去厨房。奶奶调侃秀秀两句，拉住刘明翰就走，小平安还想跟，小满知道两人有话要说，脸色一沉，把他横抱着冲进厢房，丢到湘湘怀里。
　　说来小平安最喜欢的还是这个香喷喷的小姨，只不过这个小姨总是抱着本厚厚的书把自己关在房间，有空的时候不会多。小家伙得偿所愿，欢呼一声，扑上去涂了她满脸口水，湘湘把他抱在怀里，一抬头，正对上小满若有所思的眼睛，两人心意相通，同时把黯然的目光移到院中。
　　刘明翰低头跟在奶奶后面，一颗心七上八下，走到街上，奶奶才颤声道：“孩子，奶奶对不起你！”
　　刘明翰鼻子一酸，轻声道：“奶奶千万别这样说，是我不争气，对不住您老人家。”
　　奶奶脚步一顿，深深看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你要是继续不争气下去，我就当没养过你，以后你也别叫我奶奶。”
　　刘明翰脚一软，差点当街给她跪下来。他六岁丧父，是奶奶一手拉扯大，本来一家人好好的，考进湖南大学那年，他一时头脑发热参加学生运动，自己去就好了，还拉上一个湘君，湘君正撞在薛君山的枪口上，才有后来的无数风波。
　　他心中百转千折，哽咽道：“奶奶，我知道错了，您别不认我，我刚拿到湖大附小的聘书，以后有钱孝敬您老人家了，等我把茶园巷的房子修修，我们一家人住回去吧！”
　　奶奶只觉心口堵得慌，拍拍他的手，柔声道：“我帮你物色了好几个姑娘，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上门看看，有个读过书，你妈妈很满意，不过我看中了一个学绣花的。当然，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还是要由你自己拿主意，你在学校里遇到喜欢的也带给我看看，我活了一把年纪，到底比你看得准。”
　　刘明翰强笑道：“您看中的肯定不会有错，等我学校那边安排好就跟您去看看，先把事情定下来，好不？”
　　奶奶连连点头，拖着他拐进药铺，小伙计嘴巴十分热闹，一边捡药一边问她孙子的伤势，刘明翰眉头一拧，凑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奶奶摇头苦笑，刘明翰也不追问，抢先付了钱提着药就走，两人闷头走到家门口，奶奶突然正色道：“他在的时候别开口！”
　　刘明翰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进来。
　　
　　奶奶拎着药去了厨房，见湘君盯着炉火发呆，把药拎到她面前，笑眯眯道：“你帮我看着火，煲好药再出来，我去喂平安。”
　　湘君慌慌张张起身，低头接过药就去找药罐，不敢看她的眼睛，奶奶也不多说，叮嘱下人几道菜的做法，乐颠颠地走了。
　　胡长宁和胡刘氏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几个孩子都聚在客厅里聊天，平安也要凑热闹，这个抱抱那个亲亲，奶奶追着他在喂。胡长宁看不过眼，闷闷道：“别这样惯他，不想吃就算了，等饿了他自然追着要吃！”
　　奶奶顿时垮下脸，胡刘氏悄悄拉了拉胡长宁袖子，对刘明翰笑道：“孩子，我这不是整生，你才开始做事，不要请假，耽误工作就不好了！”
　　胡长宁这才看到小满身边的刘明翰，冷哼一声道：“他今天还不来，难道要你去他家里过生日，没大没小！”
　　刘明翰自知理亏，给两人恭恭敬敬行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包，轻声道：“妈，祝您寿比南山！”
　　刘明翰一直是胡长宁最得意的学生，胡长宁怎会真正跟他生气，见他满面憔悴，高兴之余满心酸楚，将布包接过来塞到胡刘氏手中，用力握住他的手，一边对妻子笑道：“这是我们大儿子孝敬你的，你先拿着，以后我们再好好为他准备婚事。”说话间，他将刘明翰径直往楼上拖，笑容满面道：“最近写了些东西，你来帮我看看。”
　　几人眼睁睁看着两人不顾而去，愣在当场，小满半真半假地愤愤不平道：“爸爸还是最喜欢表哥，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真气人！”
　　“有本事你年年考第一！”奶奶敲了他一记，见平安在湘湘怀里正美美地笑，气哼哼道：“长大又是个色胚子，饿死算了！”
　　“你要饿死谁啊？”院中响起一个凉凉的声音，几人全部变了脸色，平安笑呵呵地冲上去迎接，奶奶脸一板，扭头就走。
　　薛君山把儿子举一下就放下来，径直走到胡刘氏面前，轻笑道：“妈妈辛苦了！”说着，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塞到她手里，也不多说，回头叫道：“把那小子带进来！”
　　“湘水！”见到那畏畏缩缩的瘦小少年，小满惊叫出声，薛君山微微一愣，摇头笑道：“果然是来拜寿的，我听说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赶紧回来看看，误会误会！”
　　胡刘氏心头一暖，柔声道：“说来话长，这是胡家在湘潭的亲戚，平时很少走动，这个孩子叫湘水，是我公公大哥的小孙子。”
　　在小满的笑声里，湘水终于没那么紧张，送上一匹缎子，细声细气道：“婶子，爷爷要我带句话，长沙是大城市，日本鬼子肯定会死命打，你们要是呆不住，欢迎去湘潭，家里早给你们准备了房子，住一辈子都行！”
　　“我要去！”小满已经快蹦起来，攀着湘水的肩膀乐呵呵道：“上次还是你大哥结婚的时候去的，好多年了，乡下真好玩！”
　　薛君山笑吟吟道：“怎么，这里就不好玩，还是怕我把你们吃了！”
　　“别说这见外的话！”胡刘氏强笑道：“君山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去胡家祭祖吧，胡十爹还在湘潭。”
　　“是该去看看！”薛君山今天也不想跟小孩们过不去，把平安往肩膀上一扛，悠哉游哉进了自己房间。
　　看着他的背影，湘水悄悄缩缩脖子，一脸后怕。小满挺直胸膛和他比身高，非常得意地借助优势摸摸他的头，湘水脸涨得通红，梗直了脖子道：“我还会长，再说你比我大一岁！”
　　小满嗤笑一声，将他拉到湘湘面前，湘水脸更红了，低垂着头用蚊蚋般的声音叫了声“湘湘姐”，湘湘扑哧笑出声来，给他一个响亮的爆栗，“你怎么还是这羞答答的样子，你哥呢？”
　　湘水苦着脸道：“打战去了。”
　　“什么！”湘湘失声惊叫，小满猛地捂住她的嘴，朝傻呆呆的秀秀使个眼色，拖着他就往自己房间跑。
　　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钻进房间，湘湘压低声音叫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能去打战呢，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湘水嗫嚅道：“家里没人同意他参军，是他自己偷偷去的，这次来爷爷还要我把他找回去，说再不回去就永远别回去了。”
　　小满牙齿一咬，突然掐在刘秀秀的后颈，把她推到三人中间，正色道：“记住，盯住你哥，千万别让他参加什么乱七八糟的运动，更别让他脑子发热去参军！”
　　刘秀秀连连点头，老老实实道：“哥好久没出门，都在家呆着看书写东西。”
　　被两人一吓唬，湘水都快哭出声来：“那可怎么办，我哥来信说一定要把鬼子赶出中国，他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小满劈头给他一巴掌，在他耳边悄声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湘潭，有我在，你爷爷不会把你怎样。”
　　四人面面相觑，哪里想得出别的办法，垂头丧气出来了，听到刘明翰正和胡长宁坐到客厅里聊天，齐齐缩在院子里，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颇有些老大哥的架势，胸膛一挺，张开双臂把三人圈在怀里，得意洋洋。
　　刘明翰挥舞着拳头，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战火烧到家门口，到处人心惶惶，也没几人在学校坐得住，何况敌人的飞机经常在上空盘旋。湖大炸得很惨，从今年年初到现在，我扒出的尸体就有几十具。现在武汉吃紧，我们要往西边迁，如果不出意外，我可能会跟他们一起走，到时候还请你们多多保重。”
　　薛君山换了一身戎装出来，抱着平安径直走进客厅，面色凝重道：“老表，二十一号广州陷落，昨天武汉也陷落了。”
　　刘明翰面如死灰，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沙发里。胡长宁满脸黯然，摇头长叹。薛君山好整以暇地坐下，似笑非笑道：“爸爸，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对蒋某人还有幻想？”
　　小满仿佛听到湘湘急促的心跳，悄悄拍拍她的手。有关鬼子的消息何其多，湘湘耳闻目睹，恍惚间，仿佛看到满城血光，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湘水吓了一大跳，抡起袖子就去擦，被小满揪住手腕，小满指指他袖口的污浊，把湘水闹了个大红脸。
　　薛君山高声道：“你们四个进来！”
　　四人低着头慢慢走进来，三个都挤在小满后头，只是连小满都心惊肉跳，头也不敢抬。薛君山看得好笑，冷冷道：“你们听好，蒋某人也好，日本人也好，不管外头怎么闹，只要你们不出这个公馆，我就有办法保得你们平安。小满，湘湘，你们附中也别去了，看上头的意思，这次很大可能要放弃长沙，那些家伙分开来是一条龙，合在一起是一条虫，还跟□斗得你死我活，也难怪有今天。”
　　湘湘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刘明翰，刘明翰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湘湘推开小满，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咬着牙道：“姐夫，我有个同学老家在南京，她说南京陷落的时候……”
　　“闭嘴！”薛君山霍然而起，恶狠狠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们两个制造的麻烦难道还不够多！”
　　胡刘氏从楼上冲下来，哽咽道：“你们就不能消停一天，你姐夫一天到头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们也太不懂事了！”
　　湘湘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小满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往外拖，刘明翰突然抬起头来，眸中似有火光闪耀，冷冷道：“爸爸，妈妈，我不走了，我陪你们一起等鬼子滚蛋！”
　　薛君山浑身一震，横他一眼，又瞥见胡刘氏满脸哀求的神色，只好抱着平安往饭厅走，眼不见心不烦。
　　一会，一家人凑到一起吃饭，席间气氛无比沉闷，除了小平安，没有谁真正吃饱。筷子一放，薛君山立刻赶去保安处，刘明翰一分钟也待不下去，带着妹妹告辞，湘水怕得要死，也想去一个长沙的远亲家歇宿，被小满扣住包袱硬留下来。
　　
　　半夜，湘君好不容易把平安哄睡了，将他抱到隔壁奶奶房间的小床上，昏暗的灯火中，奶奶一双眼睛无比明亮，把湘君吓了一跳，两人谁也没开口，良久，湘君轻叹一声，“您以后小心点，别把平安带远了，街上不太平。”
　　奶奶幽幽道：“你记不记得以前邻居家那个学绣花的姑娘，你看她跟你表哥般配不配？”
　　湘君咬了咬唇，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奶奶心中长长叹息，脸上慢慢布满了水痕。
　　回到房间，湘君还没把衣服折好，薛君山就回来了。他推开房门，一屁股坐在门边的小沙发上，再也不是白天那种神采奕奕的模样，浑身疲累之色难以遮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湘君看惯了他这样子，连忙打来热水，如对待婴孩一般，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轻轻为他擦拭，他紧紧闭着眼睛，环着她纤细的腰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擦完脸，她蹲下来为他脱了厚重的皮靴，薛君山摸摸她的发，勾起她下巴深深吻了一记，起身进了浴室。
　　一会，他终于神清气爽出来，往床上一扑，目光定在湘君的脸上，笑容又起。
　　湘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关上衣柜，过来帮他摊开被子，捡好他丢下的衣服，轻轻缩进他怀里。
　　“你为什么都不质问我？”他最爱的就是她沉默的温柔，此时此刻，却莫名生出些慌乱。
　　湘君苦笑道：“不管怎样，你总是为我们着想的，你已经这么辛苦，我怎么忍心再雪上加霜。”
　　仿佛胸口被什么堵住，他紧紧把她拥在怀里，在她脸颊蹭来蹭去，像个寻找温暖的孩子，她心头一酸，柔声道：“枪炮无眼，你在外面自己小心。过了这阵，我们再生个女孩吧，大家都闲着，正好帮我们带孩子。”
　　“我还要儿子！”他嘿嘿直笑，“要是女儿肯定会被带成湘湘那样子，太难缠了，还是儿子好，带出去多有面子。”
　　湘君又好气又好笑，敲敲他脑门道：“你干嘛老跟湘湘和小满过不去，两个都还小，你何必呢！”
　　“小什么小，乡里的女人都生小孩了！”他气哼哼道：“都是你们惯出来的，我十三岁就出来闯世界，是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怎么都没人说我小！”
　　湘君懒得理他，翻身准备睡觉，他轻声道：“你不知道，我现在也是无头的苍蝇。我刚刚得到消息，蒋委员长到了南岳，看样子要在湖南打一场硬仗，军队都在往长沙调派，到时候日本人打不下来，肯定又会拿老百姓开刀，如果又来一次屠城……”
　　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他连忙收住话题，用一个深吻平复她的情绪，两人紧紧相拥，只是无人能入睡，良久，他突然开口：“明天我们去南岳见委员长，也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别改嫁，把平安好好带大，我薛君山来世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傻子！人还没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她揪住他衣襟，几乎痛哭出声。
　　他在她脸上抹了一把，笑吟吟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你不要怪我，我喜欢你，娶到你，这辈子真不算亏！”
　　她张开双臂搂住他脖颈，哭得撕心裂肺。
　　
　　湘水赶了半天路，很早就呼呼大睡，小满浑身疼得厉害，哪里睡得着，可是堵鼻子都弄不醒他，颇有些愤懑，披衣而起，蹑手蹑脚钻出门，到隔壁敲了两长三短的信号，果然听到湘湘的声音，连忙闪进房间，一骨碌钻进被窝里，被她按倒好一顿教训。
　　真是地狱无门偏闯进来，捂着肿起来的脑门，他哭都哭不出来，湘湘终于满意，拉亮灯检查他的伤势，连连倒吸凉气，哭丧着脸把脑门送到他面前，轻声道：“哥，给你报仇！”
　　小满吃吃直笑，揉揉她的头发，披着衣服缩在床角里，把头搁在膝盖上，眼睛有些发直，湘湘如何不知道他的心事，披着被子挨着他缩好，两人头靠着头，沉默无语。
　　静寂的夜里，一个压抑的哭声如此惊心动魄，两人闻之一惊，面面相觑，湘湘正准备起身，小满猛地将她按住，朝她轻轻摇头。
　　“怎么办？”湘湘低垂着头，并不只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小满苦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姐夫看起来很有信心，只怕连他自己也心里没底。”
　　“哥，我好害怕。”湘湘把被子一仍，钻进小满的棉衣里，哽咽道，“我听很多人说过，鬼子根本没人性，落在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小满，要是被鬼子捉到，我们就自杀吧，下辈子我还跟你一起出生，我做哥哥保护你吧！”
　　“不行，做哥哥很有成就感，还是我来做！”
　　“我做！”
　　“我做！”
　　……
　　两人毫无意义地争了半天，湘湘突然一口咬住自己的手，泪流满面，小满含泪抱住她，等她哭累了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出来，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心乱如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湘湘肿着一双眼睛出来，轻轻伏在他背上，两人一起静静坐到天色微明。
　　
　　


第三章

　　
　　湘湘从附中冲出来，找了辆人力车直奔湘雅医院，因为日军轰炸频繁，许多街都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瓦砾中来不及清理的尸体奇臭无比，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老远就掩鼻绕道而行。
　　城里许多人下乡躲飞机，马路上许多店门都关了，剩下的几家也是惨淡经营，倒是路上伤兵三五成群，拿着铁棒四处横冲直撞。行人哪里敢惹，一见到就躲，只有店里的人跑不掉，哭丧着脸恳求他们手下留情。
　　没走多久，前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咆哮声，原来是一队伤兵围着一个省政府文职干部模样的人讨说法，那人戴着眼镜，挥着手极力安抚众人，只是无人买他的账，推搡中帽子和眼镜掉了，狼狈不堪。
　　人力车夫停住脚步，湘湘细细一听，原来伤兵们从前线撤下来，根本无人过问，不但没人救治，天气冷了，有的仍是一件单衣，平时根本吃不饱。
　　伤兵们越说越气，有人竟开始砸街边的店铺，人力车夫还准备等他们吵过就走，见势不妙，连忙掉头，那头又来了两名伤兵，抡起棒子就打，人力车夫抱着头惨叫，“我也是卖苦力的，你们有事找官老爷去说，打我做什么！”
　　“你卖苦力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是卖命的！”一个断臂的兵踹了车夫几脚，另外一个一只裤管空空的伤兵斜眼看向湘湘，恶狠狠道：“学生妹妹，还不快走，小心哥哥抢你回去做媳妇！”
　　湘湘吓得瑟瑟发抖，抱着书包就跑，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所有家当，小心翼翼挪回来，把钱捧到那裤管空空的伤兵面前，却连头也不敢抬，双手悄然颤抖。
　　两人呆若木鸡，人力车夫连忙起身，赔笑道：“两位大哥打仗辛苦了，千万别嫌弃，早点养好伤回家吧！”
　　裤管空空的伤兵接过钱，笑眯眯道：“学生妹妹，快回去，不要出来乱跑，外头不太平。”
　　湘湘拼命点头，两人又笑起来，街那头突然有了变故，一辆车呼啸而至，顾清明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厉声道：“你们做什么，张主席刚颁布了《告伤兵书》，你们难道都不知道？”
　　那文职干部抱着帽子和眼镜脱出重围，战战兢兢道：“我就是去坡子街伤兵收容处办事的，张主席说由省里先垫钱买衣服棉被，各位先回去等着吧！”
　　有人怒道：“等等等，要是相信你们的话，母猪都能上树！昨天还有个断腿的痛不过，一声不响自杀了，血流干了才知道。我们在前线为你们卖命，回来还要被你们糟蹋，你们这些当官只晓得捞钱，哪里会顾我们死活！”
　　顾清明跳上车，冷冷道：“张主席除了说要安排你们生活，还下了命令，以后实施军事化管理，严禁无事外出，对不法伤兵会进行军事制裁！”
　　话音未落，众人又开始大骂不休，有人横躺在顾清明车头，还有的对车子拳打脚踢，旁边的那文职干部还当来个救星，没想到是个愣头青，三言两语又撩拨起大家的火气，叫苦不迭，冲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活该！”湘湘看不得顾清明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只觉解气，坐上车准备走，那两个伤兵连忙赶上前，一边笑骂一边给她开道，湘湘忍不住抬头，正和顾清明冰冷的目光对上，突然有些尴尬，硬着头皮叫道：“你下来道歉，大家就会让你走！”
　　开道的两个伤兵面面相觑，大笑起来，人力车夫抹着冷汗道：“你一个小姑娘多管闲事做什么！”
　　顾清明微微一怔，眸中的笑意一闪而逝，年轻的司机也是满头大汗，轻声道：“顾参谋，您看……”
　　众人开始起哄，躺倒在车前的人起来用棒子拼命敲打车头，湘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还当自己把顾清明给坑了，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害怕了，高声叫道：“别动手，你们弄错了，你们不是为军官卖命，是为四万万同胞卖命，为你们的爸爸妈妈卖命！”
　　湘湘身材娇小，因为一直在家人的娇惯下长大，满脸稚气未脱，即使说话一本正经，也丝毫没有说服力，而且看起来着实好笑，伤兵们哄笑连天，倒是真的没再动手。
　　断臂那人拍拍人力车夫的肩膀，“兄弟，快走吧！”
　　人力车夫拔腿就跑，大家赶紧让道，那断腿的伤兵笑容一敛，高声叫道：“学生妹妹，赶快逃到乡下去，不要落在日本鬼子手里！”
　　笑声戛然而止，拦车的人默默把路让出来，顾清明嘴巴一抿，突然打开车门，脱下帽子走到众人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正色道：“兄弟们受委屈了！辛苦各位！”
　　人群中有人轻声啜泣，顾清明大步流星回到车上，回头看了看人力车上那人翻飞的裙角，朝司机轻轻挥手示意开车。
　　
　　湘湘还想悄悄拿点钱就走，没想到小满没跟薛君山出去混，正在家里守株待兔，只得拉着他一起出来，东绕西绕，好久才到湘雅，等湘湘找到金凤，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金凤就是她那个老家在南京的朋友，去年她父母听说南京危险，千里迢迢去接亲人，没想到只剩下堂哥孤伶伶从南京逃出来。金凤听说那些惨状，泪都没流一滴，咬着牙考进湘雅护校学习，她哥哥和堂哥一起投笔从戎，准备守卫长沙。
　　整个湘雅一片破败，师生在九月的时候撤走了绝大部分，据说在贵阳东山另起炉灶。金凤在门口的树下见到两人，并不见丝毫喜色，声音嘶哑道：“你们还不快走，待在长沙等死么！”
　　湘湘委委屈屈道：“好久没看到你，想跟你说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为什么从不上门？”
　　金凤比她大一岁多，个子比她要高出半头，两人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学，情同姐妹，不过，自从金凤进了护校，忙得不亦乐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金凤疲累不堪，懒得跟她废话，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道：“有什么事，说吧！”
　　预计的热烈重逢场面完全成了泡影，湘湘心头一凉，强笑道：“没什么事，我怕你跟着学校撤走，到时候找不着你。”
　　金凤苦笑道：“武汉陷落，日本鬼子已经兵临城下，我们还留着等死不成。我们学校会在沅陵增设分院，我无牵无挂，应该会跟着撤到那里，到时候来找我吧。”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来找你！”湘湘犟脾气又上来了，嘟哝道：“我姐夫说会照顾我们，还说乖乖待在家里就没事，你别东跑西颠，先到我家住一阵子吧。”
　　这明显就是薛君山安抚人的，这笨丫头竟然会当真，小满轻轻叹了口气，金凤淡淡瞥他一眼，肃容道：“我心里憋得难受，一天也闲不住，现在只想多学点东西，早点上战场为国效力。湘湘，这块土地上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你不要太天真，刀已经架在脖子上，怎么着也不能做赔本买卖！”
　　金凤说的是带着吴侬软语味道的官话，语调尖利，又快又急，湘湘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愣怔无语。小满强笑道：“金凤，你别训湘湘，我们是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哪里会有办法，其实每次献金活动我们都参加了，也不算袖手旁观。”
　　金凤并没理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伤感，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憎恶战争，一心逃避现实，我以前包容迁就你，是我做得不对。湘湘，你不能一辈子被别人庇佑，国难当头，你再整天耽于享乐，我只能跟你绝交！”
　　湘湘浑身一震，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小满呆了呆，轻声道：“你知道我们家地址，有困难来找我们。”
　　金凤看也没看两人，迅速往里面走。湘湘停住脚步，犹豫着回头，已然不见她的踪影，咬了咬下唇，打开小满的手，一口气跑出老远。等小满追上她，她已经跑不动了，抱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挪，哽咽道：“小满，我们跟姐夫商量商量，去美国，去香港，去澳门，去哪里都好，我们离开长沙，走得远远的，等打完仗再回来，好不好？”
　　“姐夫正在帮你找人家。”小满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正色道：“这次应该是找读过点书的生意人，他们有见识，容得下你。”
　　湘湘下意识想反驳，小满似知道她要说什么，闷闷道：“姐夫总是为我们好，你别老犟，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你现在虽然小，可以先订婚。”
　　湘湘松开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拖曳着脚步往前走。小满刚准备叫车，一辆吉普车在两人身边带着刺耳的声音停住，薛君山杀气腾腾冲下来，一脚把两人踹翻在地，一手一个拎上车。
　　
　　回家的时候，湘君正在门口翘首相望，薛君山把两人拎下来，掉头就走。湘君戳着湘湘的额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把两人拉进自己房间，从衣箱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件素花缎旗袍，在湘湘身上比了比，对小满道：“好看吗？”
　　小满已经察觉出什么，缩在沙发里呵呵直笑，只是眸中并不见任何喜色。湘湘把衣服推开，轻声道：“姐，不嫁不行吗？”
　　“不行！”湘君两个字就打发过去，把旗袍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湘湘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在镜子前发了一会呆，打开门见小满正昂首看天，悄悄走过去靠在他瘦削的背上，小满反手拍拍她的头，湘水揉着眼睛出来，哭丧着脸道：“小满哥，你去哪里都不叫我，我都睡一天了！”
　　“你还好意思说！”奶奶一手提着几个纸包，一手拉着平安的手迈进来，笑道：“我叫你跟我去买东西，你应都不应一声！”
　　湘水摸着后脑勺讪笑，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湘湘那边瞟，看见她满脸凄然，想问又不敢开口，脖子一缩，跑去跟平安躲猫猫。
　　奶奶看到湘湘，一股无名之火往外冒，冲过来大喝道：“你摆那张脸给谁看，你记不记得，你妈妈为了给你们两个凑学费凑这个那个费，经常熬夜赶做衣服，落得浑身是病，你们两个整天嘻嘻哈哈，为她想过一点没有！现在局势紧张，你姐夫天天忙到半夜三更回来，还要操心你们的事情，你们倒好，恨不得把这个家闹得天翻地覆！你们到底懂不懂，你姐夫完全可以带着你姐姐去过好日子，凭什么还要受被我们一大家子拖累，还要受你们的气！”
　　胡长宁听到声音，从楼上书房探头出来，赔笑道：“妈，他们两个还小……”
　　“小个屁！”奶奶几乎蹦起来，叉着腰指住楼上，“都是你惯出来的，你一天到头闷头看书写文章，家里什么事都不管，要不是有个贤妻，几个儿女早就饿死了！你给我下来，今天有客人，你要是还躲，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打死你！”
　　胡长宁眼看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下楼来，规规矩矩坐在客厅，拿张报纸翻来倒去地看。湘湘还想争辩，小满连忙把她拖进房间，刚掩上门，准备安慰两句，只听湘水一阵惨叫，奶奶拖着晾衣杆气势汹汹而来，劈头盖脸打向两人，怒道：“你们读书读到□里去了，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天天凑在一起玩，传扬出去以后湘湘谁敢要！”
　　看到胡刘氏进门，湘水像看到救星，径直把她往闹哄哄的地方拖。胡刘氏也知道大事不妙，冲进来就抢晾衣杆，柔声道：“妈，有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这个家里能在奶奶面前说上话的，除了胡刘氏也没有第二个，此时平安也适时地冲进来喊饿，奶奶终于偃旗息鼓，骂骂咧咧出去喂重外孙，只可怜湘湘和小满又不明不白挨了一顿，哭都哭不出来。
　　胡刘氏摸摸两个的头，轻叹道：“你们两个收敛一点，别整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搂搂抱抱，你奶奶是老一辈人，见不得这种事情。”
　　胡刘氏一走，湘水做贼一般溜进来，挤到两人中间左瞧瞧右瞧瞧，挤眉弄眼，两人同时动手弹在他脑门，湘水惨呼一声，急道：“哥哥姐姐，还是回乡下吧，我爷爷最喜欢你们，肯定不会打。”
　　两人眼珠直转，同时把他的脑袋按下来，三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饭菜终于上桌，湘君并不急着叫人吃饭，而三人也不敢出去碍眼。直到听到喇叭声，湘君才把三人叫出来，往梧桐树下一站，薛君山已和一个长衫马褂的中年绅士走进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虽然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颇为可爱，身材瘦瘦高高，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看起来比整天没个正经的小满要沉稳许多。
　　见到同龄人，少年还未开口，笑容已绽开，兴冲冲地上前自我介绍：“三位好，我叫盛承志，是湖大附中的学生。”
　　那中年人虽然气度不凡，保养得宜，并不见老，但是那年纪确确实实可以做自己的爸爸，小满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嘴巴张得老大，湘湘也是满脸恐慌，一手死死揪着小满的衣角，头也不敢抬。
　　眼看有些冷场，湘水只好挺身而出，笑道：“我叫胡湘水，是从湘潭过来玩的，我堂姐叫湘湘，这是小满。”
　　小满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巴结这小子，让湘湘的后母生涯一帆风顺，连忙揽住他肩膀，嬉笑道：“我们是双胞胎呢，你看像不像？”
　　盛承志一本正经看看两人，笑眯眯道：“不像，湘湘比较好看。”
　　小满假作咬牙切齿道：“男子汉大丈夫，要好看做什么！”说话间，他暗暗拉了拉湘湘，示意她说笑两句讨好他。
　　薛君山陪那人走到客厅门口才停下来，示意他回头看，那人笑道：“胡家的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样子不错，成绩又好，配我们承志实在绰绰有余。”
　　薛君山终于定下心来，摇头道：“承志那么聪明，以后肯定大有作为，是我们高攀了！”他微微欠身道：“盛老板，我们吃这碗饭，随时有可能为国捐躯，我也是不想耽误湘湘才擅自为她做主，你千万别有顾虑，如果不行就直说，我们还是做朋友。”
　　盛老板连连摆手道：“薛处长千万别这么说，现在局势这么乱，我也希望承志早点定下来，为我盛家延续香火。不瞒你说，我成亲的时候也才十四岁，那年有了大儿子，可惜他在上海被人杀了，只留下这根独苗苗。”
　　薛君山轻叹一声，拍拍他肩膀，附耳道：“生孩子的事情你可以放心，你看湘君一生就是个大胖小子，而且胡家有生双胞胎的遗传，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一次给你盛家添两个，到时候我再来讨喜酒喝！”
　　盛老板回头看看那对漂亮的双胞胎，仿佛看到了光明前景，一扫阴郁，呵呵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等一家人齐聚饭桌，天已经黑透了，湘水和小满想把湘湘夹在中间坐着，奶奶眼一瞪，薛君山连忙把小满唤到自己身边，让盛承志坐过去，盛承志一点也不客气，见湘湘闷头扒拉干饭，反客为主，坐下来一个劲给湘湘夹菜，这回连湘水也看出端倪，眼直直地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完全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盛老板起身朝胡长宁高高举杯，笑道：“我们祖辈都是做生意的，没有胡先生那么多学问，能同先生攀上亲家，真是我盛某人天大的福气，以后两家常来常往，我家承志还请亲家公多多费心！”
　　“啊！”小满和湘湘同时惊叫出声，湘湘仿佛第一次认识旁边这个小孩，转头盯住他，满脸茫然。
　　盛承志到底面嫩，猛一低头，红着脸轻声道：“以后看的机会多的是，这里这么多人呢！”
　　奶奶扑哧笑出声来，连连颔首道：“孩子喜欢就好，以后两个要好好相处，湘湘，你比他大了三岁，有什么事要让着他，别耍脾气啊！”
　　从最后近乎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字，湘湘听出了浓浓的威胁，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小山垛垛般的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心一横，埋头苦吃。
　　
　　薛君山在长沙也算有头有脸，挑的人家自然不会差，盛老板就是长沙天福绸庄的第三代掌门人，相传其祖父与曾国藩颇有渊源，当年在长沙很有名望。盛家大儿子死在战乱中，小儿子承志就是唯一的传人，聪明伶俐，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小小年纪已经能独当一面。
　　盛家父子看过湘湘，都十分满意，此时也不是讲究的时候，回去准备了丰厚的聘礼，第二天就吹吹打打上门了，两家的事草草定了下来，去玉楼东好好吃了一顿，回来时都喜气洋洋，都似乎松了口气。 
　　第三天，盛承志又上门了，这次是收到父亲的指示，邀请湘湘回家。看到湘湘恹恹的神情，小满放心不下，准备跟着去，还没走出门就被奶奶一顿笤帚打了回来。
　　盛承志看得好笑，拉拉湘湘的袖子，附耳道：“奶奶打不打你？”
　　盛家人皮相都不错，也难怪盛老板进门的时候大家误会。盛承志虽然年纪比湘湘小两岁多，个子已经比她还高，加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无端端就有一些风流倜傥的影子，湘湘想起跟他的关系，红着脸低声道：“连我爸爸她都打，你说呢？”
　　秋日明晃晃的光线里，她脸上似乎覆盖着一层细细柔柔的沙，又似乎蒙着一层轻轻淡淡的纱，还像铺子里最华丽的缎子，流光溢彩，盛承志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好看，心里像喝了蜜一样，下意识地捉住她柔软的手，湘湘微微挣了挣，盛承志哪里肯放，朝她嬉笑道：“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像我爸爸对我妈妈一样！”
　　从家人闲谈里，湘湘知道他母亲早逝，父亲深爱其母，又当爸又当妈，一手把两个儿子带大，再未续弦，对此人深为敬重，听他这么一说，心头酸疼得厉害，朝他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倒是再没有挣开。
　　盛承志小心肝怦怦直跳，秋高气爽的天气出了一身大汗，走路更加沉稳，两人拉着手上了车，湘湘难以忍受这种尴尬气氛，扭头看向窗外，盛承志还没看够，挤在她身边尽情观赏，笑得近乎痴呆。
　　湘湘只觉浑身都烧起来，看到窗外成群结队的人，顾左右而言他，“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盛承志终于挪开目光看向窗外，拧紧了眉头，透露出与年纪不相符合的肃然。司机叹了口气，“少夫人你不知道，鬼子已经打过来了，听说正在打岳阳，只怕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你去看看火车站，现在已经乱套了，伤兵源源不断，车根本开不出去，满地都是人。最可怜的是那些伤兵，人手不够，又缺医少药，好多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太惨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盛承志轻声道：“别怕，到时候我带你去国外避避，爸爸说在美国有朋友。”
　　湘湘心头一动，手上紧了紧，盛承志得到回应，立刻将她的手紧紧捉住，笑容又起。
　　
　　八角亭也是一团混乱，各家各户门口都围满了人，把货物抬上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汽车、板车、连独轮车都来凑热闹，眼看没办法进去，盛承志和湘湘早早下车，一路招呼着往自己家的铺子走。
　　看到两人手拉手过来，众人开始起哄，将两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问，湘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羞红了脸直躲，好在盛承志见惯了大场面，把湘湘护在身后，架势十足地高高抱拳道：“我们刚刚定亲，大家别急，成亲的时候我再请喝喜酒！”
　　众人哄堂大笑，调侃着让开道路。两人还没走出两步，一辆车呼啸而来，带着尘烟在两人面前停下，湘湘定睛一看，下意识往盛承志身后缩了缩，那人眼尖，大声叫道：“你是砸我脑袋那小姑娘吧，快来快来，有事要你帮忙！”
　　那人原来就是徐权，才过了不到半月，他整个人就仿佛脱了形，满脸胡子，眼窝已深深陷下去，军装上满布污痕，整个一个草莽英豪的模样，盛承志还当湘湘惹了事，胸膛一挺，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躲也不是办法，湘湘迎上前笑道：“徐处长好！”
　　徐权连连摆手，用嘶哑的声音道：“别废话，我要找些人去车站疏散伤兵，你帮我记名字，凡属到场的人都有票子领。车站快堵死了，前线的伤兵还在不停运来……”他把脑门一拍，冲到车里拿出笔和本子，湘湘情知事情紧急，连忙接过来做出记录的姿势，盛承志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没等徐权憋足力气开口就拉开嗓门大叫：“各位叔叔伯伯，谁去车站帮忙抬伤兵出来，去的有票子领啊！”
　　见他把自己的话抢了，徐权一口气转过来，拍着手大声道：“前线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车站堵住了，各位兄弟帮帮忙，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手里的人都派出去维持秩序，而且现在医生护士担架什么的都缺，只能靠大家手搬。”
　　他还想动员一阵，众人大笑起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徐权不是长沙本地人，还当被人嘲笑，顿时有些傻眼，盛承志突然红了眼眶，把湘湘的笔和本子抢过来塞到徐权手里，轻声道：“大家都去，不要你的票子，当兵的为我们流血牺牲，为他们做事是应该的。”
　　街上杂货铺的老板是北方人，北平陷落的时候才在长沙落脚。他让伙计们把手里的活都停下来，带着小小的队伍跟在大队人马后面，见众人都是兴高采烈，心头一热，不知道哪里来的雅兴，扯着嗓子唱起几乎遗忘的京腔，“浩然正气冲霄汉，惊醒了星斗闪闪寒，骇浪奔涛增婉转，风叱云咤也缠绵！老将军，珍重自身经百战，珍重了，东风初送第一船……”
　　
　　


第四章

　　等他们远走，徐权终于把嘴巴合拢，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笑得眼角开出了花，“这就是你小男人么，小薛眼光不错嘛！”
　　湘湘赧然道：“徐处长，您就别笑话我啦，我介绍一下，他叫盛承志，我们确实刚刚订婚。”
　　“都是小孩子！”徐权摇头轻叹，“你是不是又见过顾清明，昨天见他的时候他还提起你，还说有空的话想请你们带他去岳麓山和橘子洲头看看，他一个人顶着家里的压力跑来参战，确实不容易，你们有空跟他聊聊吧。说实话，这个人架子虽然大了些，却一心为国效力，没什么花花肠子，值得交往。”
　　湘湘轻声应下，徐权用力拍拍盛承志的肩膀，盛承志差点被他拍塌下来，龇牙咧嘴地笑，徐权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妻子不好惹，你身体要练结实些，不然随随便便就被她打废啦！”
　　盛承志脸红到脖子根，偷偷瞥她一眼，见她正朝两人怒目而视，一张脸白里透红，有说不出的好看，忍不住咧嘴一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徐权转身就走，跳上车风驰电掣而去。盛承志看着队伍的尾巴，有些跃跃欲试，湘湘推他一把，轻笑道：“你想去就去吧，我等你回来！”
　　盛承志连连点头，刚跑出两步，突然平地响起一声惊雷，“兔崽子，你往哪跑！”
　　盛承志垂头丧气地回来，对飞奔而至的盛老板笑道：“爸爸，我们把货搬到乡下去吧，城里太不安全了，趁着现在人手还够，我们的货两三天搬完了，铺子关一阵子也行，我正好跟湘湘去玩。”
　　盛老板忍住火气，冷哼道：“你就知道玩，又不读书，又不管铺子，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现在媳妇跟你娶好了，也该收收心，以后把盛家这摊子接下来！”
　　盛承志耷拉着头，全然没了刚才的精神劲头，湘湘抿嘴一笑，悄悄扯扯他袖子，盛承志收到这无言的安慰，仿佛漂流许久的小舟找到港湾，心里没来由地心酸和温暖，顺手捉住她的手，朝她粲然而笑。
　　盛老板眼睁睁看着这小儿女在面前眉来眼去，虽然有些愤懑，心中到底还是欢喜，不忍再苛责于他，大步流星朝天福绸庄走去，两人拉拉扯扯跟上，盛老板脚步一顿，回头看看两人，摇摇头，苦笑连连。
　　天福绸庄门面只开了一半，铺子里空无一人，伙计们走得干干净净。盛老板连叫了两声，帮佣的李婆婆才从厨房跑出来，笑吟吟道：“老板，什么时候开饭？”
　　盛承志连忙道：“爸爸，小虎哥他们应该都跟着去火车站搬伤兵了，我们先吃吧，留点好菜给他们就行。”
　　“瞎胡闹！”盛老板气哼哼到里面搜寻一圈，铁青着脸出来，想到儿媳第一次上门，脸色和缓许多，“听说你不喜欢打仗，不喜欢参加什么学生运动，是吧？” 
　　湘湘连连点头，把心一横，轻声道：“鬼子打过来了，我真害怕。”
　　盛老板正中下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根据自己多年阅人的经历，觉得这个女子值得信任，压低声音道：“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这里的生意我来看，你们赶快成亲，在鬼子打过来之前离开长沙。”
　　他长长吁了口气，嘴角一弯，笑得无比凄楚，“等你们回来，只怕我都做爷爷了，用钱的方面你们不用管，我会安排好。你呢，别的也不要想，赶快跟盛家生个带把的，双胞胎最好！”说完，他仿佛看到两个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的景象，自顾自笑起来。
　　感受到他的好心情，盛承志悄悄松了口气， 盛老板笑吟吟斜他一眼，“承志，以后千万不能错待湘湘。胡十奶奶我老早就听说过，是个能干人，他们胡家出来的姑娘我信得过，以后盛家就指望她了！” 盛承志招呼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带湘湘参观了整个绸庄。绸庄前面做铺子，后面住人，中间有个小小的天井，菊花开得正好，香气四溢。
　　胡家有奶奶在，所有花都没存留之地，全换上了青菜，看到这么多花盆，湘湘暗暗欢喜，蹲在一朵盛放的墨菊前，托着那硕大的花左看右看，盛承志嘿嘿直笑，顺势蹲在她身边，捞起长长而弯曲的花瓣去挠她鼻子。
　　湘湘鼻子耸了耸，朝他做个大大的鬼脸，盛承志从来没见过她这调皮的一面，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呆了半晌，突然贼笑两声，附耳道：“你别告密，我以后经常带你出去玩！”
　　湘湘窃笑连连，将花拉到面前，瞄准他的脸弹了回去。花中仍有水，盛承志满脸狼狈，嗷呜一声，扑上去报仇。湘湘和小满斗了十多年，早就练出敏捷身手，怎么可能被他捉到，在花盆之间绕来绕去，还信手拿出手帕在他面前扬啊扬，整一个逗猫玩。
　　这“猫”被盛老板看得死紧，从小到大哪里有过跟同龄人玩耍的机会，脾气也不算好，追了一会就炸了毛，满脸涨得通红。
　　这可不是小满，随便怎么闹都会让她。湘湘见势不妙，及时刹车，捉住他的手轻轻拍拍了，笑眯眯道：“不跑了，我好累啊！”
　　她的笑容太美，她的声音真温柔，盛承志满肚子气烟消云散，又有些落不下面子，抢过手帕想砸到地上，见她满头是汗，心中一软，一点一点为她擦拭。
　　湘湘满脸羞赧，撇开脸看着一朵盛开的白菊，待他的手久久停在自己面上，轻轻嗯了一声，提醒他的唐突，却在下一秒和他炽热的目光接触时，落入那干净得不可思议的所在，只觉落入漩涡一般。
　　
　　自从政府发出动员令，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奶奶知道关系重大，不敢带平安出门，自己提着个菜篮子在外面转了一圈，仍然提着空空的菜篮子回来，一进来就把大门紧紧关上，抱着篮子坐在台阶上发呆。
　　家里请的帮佣都被子女接回乡下，胡刘氏恢复原来的忙碌，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奶奶听到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头也没回，轻叹道：“不要做事了，陪我坐坐吧！”
　　胡刘氏把笤帚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在她身边柔声道：“妈，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日子总还要过的。”
　　奶奶轻笑出声，定定看着一片枯黄的叶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渐渐沉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薛君山拖曳着脚步走进来，显然许久没睡好，满脸灰败，奶奶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扶住他，虽然极力镇定心神，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到底怎么样？我们到底走不走？日本鬼子打到哪里了？我们能不能赢？你在忙什么，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薛君山正是头脑发昏，哪里能反应过来，在房间门口沙发上迷糊的湘君听到动静，拉开虚掩的门猛冲出来，又不敢在此时搅乱他的心神，犹如定在台阶上，咬了咬唇，向他挤出一个灿烂笑脸。
　　薛君山微微一怔，突然咧着嘴无声地笑，大步流星上前，把湘君打横抱起，闪身进了自己房间，一头栽进沙发，将脸贴在她胸前，一句话都没说就沉沉入睡。
　　奶奶笑着摇摇头，提着菜篮子又出门了，胡刘氏低唤一声，“妈，我去吧，外头危险。”
　　奶奶摆手道：“别怕，你自己说的，不管外头怎么样，日子总要过的，我多去几个地方转转，小薛喜欢吃肉丸子，我多做点放在这里存着。”
　　
　　湘湘在门缝里看了一会，恹恹地回到床上，从枕头下拿出手表捧在手心，看着指针一格格移动，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门响了，小满闪身而入，径直坐在床榻上，两人好些天没这么亲密，竟都有些尴尬，小满挪开视线，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太过分了，有了小男人就不理我！”
　　湘湘不知该说什么，直接给他一个响亮的爆栗，小满捂着脑门惨叫一声，两人相视而笑，湘湘把小满拎到床上来，靠在他背上，沉默不语。
　　感觉到自己背心湿了大块，小满反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无人回答，湿的范围悄然扩大。
　　小满轻叹一声，也不去管她，将手表捧在手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玩意，盯着指针数数，数到五十的时候，湘湘突然把脸在他背上蹭干净，笑道：“哥，跟我们一起走吧！”她顿了顿，又急急忙忙道：“姐夫也是这个意思！”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苦笑道：“傻妹妹，你自己想想，姐夫一忙起来就是好几天不归家，如果我走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个出力的都没有，要真有什么事该怎么办？”
　　怕她纠缠不清，他连忙转换话题，附耳道：“你跟你男人怎么样了，天天泡在一起，就是没感情也泡发了！”
　　在小满面前，湘湘根本不用遮遮掩掩，梗着脖子道：“怎么样，我就喜欢他，他比你好看多了！”
　　小满怪叫一声，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掐着她脖子拼命摇晃，奶奶出了门才发现带少了钱，颠颠地跑回来，听到湘湘房间的声音，想都不用想，直接拖上晾衣杆气势汹汹杀进来，见这阵仗，微微一怔，笑容满面地朝小满打去：“兔崽子，敢掐死我乖孙女，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做肉丸子的工序看似简单，花的力气可不少，剁肉就是一门大学问，平时这事都是胡刘氏在做，今天湘湘不知怎地来了兴致，和小满两人在厨房探头探脑一阵，打打闹闹进来，抢着做事。
　　听着两人的笑声，奶奶脑海里掠过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的一幕又一幕，鼻子直发酸，也不去管他们，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
　　一会，一直是“君子远庖厨”的胡长宁竟然也出现在后头，犹豫了几秒，捋起袖子朝她走来，就势往她身边一蹲，以无比认真的神情择菜，若不是面前真是绿油油的菜叶子，别人定会误会他在做什么学术研究。
　　胡刘氏端着晒好的红薯片过来，远远看到这情景，脚步一顿，转身就走。把簸箕放回院子，她擦了擦湿漉漉的眼角，捂着嘴用力挤出笑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长宁轻声道：“妈，我们学校迁走了。”
　　奶奶应了一声，进厨房拿了个盆子出来，把择好的菜收好去洗，胡长宁忍不住了，大声道：“妈，我们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奶奶恨恨道：“我在长沙活了七十年，不想死在外头，要走你们走！”
　　湘湘和小满一人拿两把菜刀出来，刀上肉沫沫直往下掉，奶奶回头瞪两人一眼，“好好做事，看什么看！”
　　两人脖子一缩，回去接着剁，只不过再没有笑闹声传出来。胡长宁看看两人，又看看满脸不忿的奶奶，垂头丧气地起身，奶奶突然哽咽道：“我老了，又是小脚，走也走不了，你们别管我，该怎样怎样，我守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胡长宁长叹一声，瘦削的背更显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湘湘和小满面面相觑，小满朝外面努努嘴，表示自己决定的正确，湘湘深深看他一眼，眸中泪光闪闪。
　　
　　电话催命般响起，守在薛君山身边打盹的湘君猛地惊醒，正要推醒他，薛君山突然惊叫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扑过去接了电话，没听两句，身体竟悄然战栗。
　　电话已经发出嘟嘟的声音，薛君山仍然拿着电话，仿佛中了定身咒，湘君看出端倪，一颗心怦怦直跳，一步步挪过去，从他手中拿过电话挂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敢说，轻轻靠在他宽厚的胸膛。
　　下一秒，她被人死死勒在怀中，她第一次知道，他的手臂竟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仿佛能把她的骨肉揉碎。
　　“岳阳沦陷了！”
　　他的声音仿佛晴天霹雳，让她脑中轰隆隆地响，浑身近乎瘫软。
　　恍惚间，她还想问个究竟，落在面颊的一大颗泪立时让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事已至此，也没有问的必要了，她强自镇定心神，轻轻为他擦擦眼睛，一句话在心中绕了又绕，终于冲出喉咙，“我要留下来，跟你一起！”
　　薛君山浑身一震，几乎失声痛哭，连忙憋住一口气，死死将她按在怀里。
　　“我去收拾一下，早点把大家送走，你去洗个澡，臭死了！”湘君仍然在笑，轻轻捶在他胸膛，他也露出笑容，在她脸上蹭来蹭去，“臭死你臭死你！”
　　两人仿佛心意相通，相视而笑，见他仍然没有动作，湘君只得亲自动手，一颗一颗给他解开扣子，他轻轻抓住她的手，深深吻了一记，颤声道：“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做什么！”湘君扑哧笑出声来， 把他推进浴室，一直强忍的泪终于潸然而下。
　　
　　湘君走出房间，和院子里忙碌的胡刘氏的目光对上，脚步踉跄，朝她狂奔而去，胡刘氏心头一紧，张开双臂把她接住，焦急地盯着她的眼睛。
　　湘君压低声音道：“妈，快去收拾东西，鬼子打下岳阳了，很快就来了！”
　　胡刘氏顿觉天旋地转，深深吸了口气，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湘君紧走两步赶上她，拉着她的手臂想叮嘱几句，胡刘氏苦笑道：“你不要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拿点衣服首饰和你爸爸平常看的两本书。”
　　湘君缓缓把手放开，听到薛君山在房间里嚷嚷，连忙跑了回去，胡刘氏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脑中一片迷茫。
　　胡长宁到处转了转，慢腾腾踱回来，疾走两步把她扶起，搀扶着她往楼上走，长长叹息：“妈不走，我们怎么走得掉，赶快把湘湘的事情办了，要小满送两人离开这里，他们两个保住，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胡刘氏哽咽道：“我再去劝劝妈，她一直都听我的。”
　　胡长宁摇摇头，苦笑道：“别劝了，你不知道胡大爹当年是怎么对她的，差点动用家法把她沉塘，要不是后来你生了对龙凤胎，胡大爹兴奋过度，不停派人送东西来，她死都不会跟胡家有来往。”
　　两人沉默着走进书房，胡长宁负手走到大书柜前，也不拿书，一本本看过去，仿佛在跟它们做最后的告别，满脸凄然。
　　胡刘氏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手提箱，把箱子里的两本书拿出来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胡长宁愣住了，探头看了看，颔首笑道：“你都收拾好了，手脚真快！”
　　“你以为都像你不管事！”胡刘氏啐他一口，要是往常，胡长宁又要扯出一连串的之乎者也，不过，今天他一言不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目光近乎定在她脸上。胡刘氏被他看得发慌，摸摸自己的脸，胡长宁突然笑起来，把她的手拉住，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声音道：“辛苦了！”
　　“你发什么傻！”胡刘氏话刚出口，已然泣不成声。
　　
　　时间过得飞快，一家人忙忙碌碌，天很快就黑了。伙计都回去了，盛承志要看铺子，今天并没有来找她玩，湘湘也知道局势如何紧张，只得收拾忐忑心情，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洗完澡，薛君山吃完饭就出门了，奶奶不知道发了什么狠，在厨房忙了一整天，一个人硬是张罗出简直是办酒席的丰盛晚餐，除了肉丸子，还有湘湘最爱吃的莲子羹，胡长宁下酒的肚丝，而且一改过去的吝啬计较，每一碗都堆得满满的，湘湘和小满偷了好几个肉丸子也没骂人。
　　饭菜做好，一家人齐聚在客厅，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眸中都有浓浓的哀愁，只有刚刚睡醒的小平安不知人间疾苦，在饭桌边绕来绕去，口水横流。
　　听到电话铃响，湘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去接听，嗯了两声，放下电话，对上几道灼人的目光，强笑道：“君山说有两个朋友要来吃饭。”
　　“吃饭啦吃饭啦！”小平安终于等到这句话，抱着自己的小板凳坐下来，眼巴巴看着众人。大家大笑起来，胡刘氏赶紧进去拿碗筷，胡长宁捧着报纸装模作样地看，湘君进房间换衣裳，湘湘和小满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气氛，互相使个眼色，悄悄挪到院中梧桐树下，跟小时候一般，背靠着背，仰望黑沉沉的苍穹。
　　“小满，我们一起出生真好，小时候你偷偷去湘江玩水，我突然就心里恐慌，最后还尖叫出来……”
　　“是，那次我差点淹死，还是表哥寻了去，把我救起来。”小满嬉皮笑脸道：“要不是你，我这顿打可跑不了！”
　　“还说，每次你挨打，我都要陪着疼，以前爸爸还老以为我护着你，那时候我真想掐死你算了，你就不能老实点！”
　　“可怜哦……”小满拖着长长的尾音笑，并没有听出丝毫同情之意，湘湘有些气苦，捞过他的手准备狠狠咬一口，想想又放弃了，把脸挨进他手心，笑得像在哭。
　　小满轻叹一声，正色道：“你在外头要自己保重，别逞强，你那小男人也是吃不得亏的主，你让着他一点。”
　　他突然抿嘴一笑，凑近她耳朵道：“别以为只有你倒霉，我比你还倒霉，每次你来女人的那个，我都要难受几天。”
　　湘湘嘴巴张得老大，小满仰天大笑，啊啊叫着拍打她的嘴巴，湘湘突然醒悟过来，恼羞成怒，扑上去掐他脖子。
　　两人久未斗法，都是手脚发痒，心头蠢动，下手再没客气之说，顿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小满耳朵尖，听到隐约的车声，疏于防范，被湘湘按在地上一顿猛捶。
　　打完收工，湘湘一脚踩在手下败将身上，正要以睥睨天下之势大笑三声，猛一抬头，薛君山横眉怒目，徐权口歪眼斜，而正中间那个好整以暇看戏的高个子英俊军官，不是顾清明是哪个！
　　湘湘惨叫一声，落荒而逃，可气小满觉得丢了面子，一个扫堂腿过去，把她绊倒在地，这回她也顾不上脸面，就地爬过来，还想报仇雪恨，薛君山怒吼一声，一手拎住一个提到客厅旁的杂物室，要湘君拿了两块洗衣板来，很干脆利落地分配了任务，这才把两位客人带进来。
　　被两个小鬼一搅，大家凝重的面色终于和缓，胡长宁满脸尴尬的笑，把客人引到饭桌，薛君山挑了一支洋酒过来，奶奶怕小平安闹，正要把他往边上带，被徐权笑着制止，顾清明往“黑屋子”那边看了一眼，以玩笑的语气跟两人讲情。薛君山还当自己请错了人，狐疑地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到底还是要给他这个面子，唤两人吃饭。
　　湘湘和小满灰溜溜出来，一坐下来，徐权就忍俊不禁，“小姑娘，马上要嫁人了，你这样子可不行，那盛老板要晓得你欺负他独苗，不会找你拼命啊！”
　　两人连头也不敢抬，胡家的人是看这对冤家打大的，知道两人越打感情越好，也懒得去管，没想到被外人看了好戏，都有些讪讪的，薛君山赔笑道：“大家愣着做什么，吃饭吃饭！”
　　“是啊，委员长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谢谢小薛，谢谢奶奶！”徐权也不客气，筷子径直伸向肉丸子，把所有菜都尝过一遍，连连夸奖奶奶的好手艺。出乎意料，顾清明并不挑剔，也能吃辣，一改上次那副冷脸，赞不绝口。
　　奶奶心花怒放，一个劲让两人吃这个吃那个，薛君山悔得肠子都青了，知道奶奶大展手脚，今天送走蒋委员长和何应钦一行，得意洋洋之余，随口跟徐权提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饕餮自己吃还不够，还要带一个人来，真是有苦难言。
　　
　　一顿饭热热闹闹结束了，除了湘湘和小满，大家都吃得十分饱，徐权和薛君山显然已动弹不得，由胡长宁提议，上楼到小茶室泡茶赏月赏花。
　　茶是今年的君山银针，泡出来茶色杏黄明亮，根根茶叶犹如标枪剑戟，着实壮观，顾清明啧啧称叹，抱着杯子左看右看，神情间的好奇让人猛然醒悟，脱去军装，这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玩心和童心同样未泯。
　　湘湘和小满坐在远处的角落，一个蹭难得的君山银针喝，一个蹭点心吃，都有些看直了眼，顾清明有所察觉，冲昏暗光线里的湘湘挤挤眼睛，勾着嘴角无声地笑。
　　湘湘浑身火烧火燎，几乎缩成一个小小的蜗牛。小满拧着眉头看来看去，突然有些食不知味。
　　紧绷了多日，难得有一天放松，言谈间，众人不约而同避开世事，胡长宁从君山银针的历史扯起，旁征博引，一时间滔滔不绝，顾清明是书香世家，也不时插上两句，只有徐权和薛君山两员武将跟听天书一般，在一旁只能干瞪眼。
　　花盆里的花寥寥，大部分种上了葱蒜辣椒，顾清明打趣道：“奶奶真会过日子，胡先生，以后如果没饭吃，可不可以到您家里来叨扰？”
　　胡长宁笑道：“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当然欢迎！”
　　今天的顾清明跟前些天简直是判若两人，薛君山满腹狐疑，向徐权递去询问的眼神，徐权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薛君山瞥见偷溜走的双胞胎，脑中灵光一现，捕捉到模糊的念头，嘴角悄然弯起。


第五章

　　好不容易等到国父诞辰纪念日，小满最爱热闹，自然不肯错过，一大清早就摩拳擦掌要去玩。双胞胎疯了一通，气喘吁吁回来时，胡长宁也刚好进门，好似打了场大仗，肩膀垮了下来，满脸憔悴。一直等候的胡刘氏伸手要扶，却被他轻轻挡开，胡长宁拍拍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道：“你还是去收拾一下，捡些重要的，书也不用带了，都在我脑子里。”
　　胡刘氏默默点头，转身上楼，背脊愈发挺直，让胡长宁莫名心安。
　　听到小平安的笑声，胡长宁循声而去，奶奶在后面给他洗澡，天气有些冷了，小家伙不肯好好洗，奶奶边洗一边骂人，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拧上两把，小平安也不恼，在盆里扭来扭去，活像条白白胖胖的泥鳅。
　　看到胡长宁，奶奶似乎知道他的来意，脸色一沉，三下五除二把小平安洗好擦干，让他去找香喷喷的小姨，小平安得令，撒开两条小短腿跑了。
　　“不要劝我，要走你们走，我死都要死在长沙！”奶奶一边给小平安洗衣服，冷冷说道。
　　胡长宁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上面要把长沙烧光！”
　　“发神经！”奶奶将衣服往盆子里一砸，低吼道：“哪只蠢猪的命令，长沙这么多人，烧光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
　　胡长宁并不接口，自顾自道：“等小薛回来，你去问他吧，妈，就算是为了平安，跟我们一起走吧！”
　　奶奶捡起衣服继续洗，一声不吭，胡长宁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爸爸说的是真的！”薛君山不声不响来到两人身后，蹲在奶奶身边，声音嘶哑道：“张主席下午接到烧长沙的密电，任务已经派下来，警备司令部主办，我们协办。”
　　奶奶还是没有声音，把衣服洗好晾好，径直往前面走。胡长宁和薛君山面面相觑，都跟在她身后，奶奶脚步一顿，用颤抖的声音道：“别跟，我去收拾东西，再睡一下，晚上你们自己吃！”
　　两人心头大石落地，胡长宁长吁了口气，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薛君山苦笑道：“我早就猜到他们有这种想法，就是没想到要自己亲手完成，以后我就是长沙的罪人啊！”
　　“哪天烧？”胡长宁问完又有些后悔，“不方便说就算了。”
　　薛君山再也笑不出来，咬牙切齿道：“今天！”
　　胡长宁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薛君山朝他用力点头，轻声道：“我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本来大家都是今天撤退，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要担心，鬼子还在新墙河，离这里还远，明天后天走还来得及，而且我们家墙高，烧不进来，我专门派了人盯着，不怕他们趁火打劫。”
　　胡长宁苦笑道：“还好是新墙河，不是新河，不然我们长翅膀都飞不走了！”
　　两条河只有一字之差，新墙河在岳阳南面，离长沙有两三百里，新河就在长沙北面郊区，只有十里路。
　　“还好是新墙河。”薛君山随口接了一句，脑海中闪过今天开会时众人凝重的面色，只觉心一点点沉下去，无论自己如何苦苦支撑，回天无力。
　　
　　两人都沉默下来，沿着墙走了一圈，真正让胡长宁吃了定心丸的是墙边的几个大水缸，现在都是满满当当，一有险情，应该能应付过去。
　　两人都没留神小满跟在后头，小满跟了一会，抿着嘴回到房间，往箱子里塞了几套衣服，提着箱子来到湘湘房间，看到湘湘床榻上塞得满满的箱子，又抿了抿嘴，对湘湘询问的眼神视若无睹，径直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好衣服塞进自己箱子里，把两个箱子合上掂了掂，朝她用力挤出笑脸。
　　
　　晚饭后，湘君擦着眼睛进了自己房间，往沙发上一坐，睁大眼睛看着电灯，心里空空荡荡。电话铃声把她惊醒，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她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听到薛君山在大叫：“湘君，对不住，我算计错了，你们赶快收拾东西先走，这次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把所有公私建筑烧毁，就是今天晚上，完不成任务的要军法从事！”
　　湘君也不理会催命般的响声，一声不吭挂了电话，慢腾腾走出来，看到湘湘和小满都满脸焦急看着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道：“你们带奶奶先走！”
　　小满进去拎了箱子出来，奶奶身上系着包袱，抱着小平安也出来了，胡长宁提着藤箱，扶着胡刘氏走在最后。突然，大门被人砸得砰砰直响，湘湘把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猛冲进来，为首一人径直走到胡长宁面前，抱拳道：“胡先生，我们是受薛副处长之托护送你们的，快走吧！”
　　胡长宁黯然道：“能不能再接两个人？”
　　“走吧！”那人接过胡长宁手里的箱子，大步流星往外走，湘湘突然讷讷道：“还有盛承志和他爸爸！”
　　那人脚步一顿，冷冷道：“小姐，现在车子紧张，只能坐你们一家！”
　　胡刘氏“啊”了一声，突然捂着脸低泣，奶奶把小平安塞到湘君手里，转头就往家里走，一字一顿道：“你们挤一挤刚好，把明翰和秀秀接上吧！”
　　湘君轻叹一声，把小平安转给胡长宁，过去扶住奶奶，头也不回道：“我要等君山，本来也没打算走。”
　　小平安连连被人“抛弃”，呜呜直哭，胡长宁和胡刘氏交换一个眼色，苦笑一声，对那人抱拳道：“这位兄弟，我们也不走了，人老了，跑来跑去没意思，麻烦你们把几个孩子送走吧。”
　　那人怒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一天要送那么多人，没你们这么啰嗦的，马上要戒严，再不走就等死吧！”
　　小满突然笑起来，“大哥，你们先去送别人吧，反正鬼子还远，我们明天走也行啊！”
　　那人冷哼一声，掉头就走，胡长宁正要叫回来，小满挡在他面前，以从未有过的郑重低声道：“爸爸，你别赶我走，我是你的儿子，你们如果有什么事，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胡长宁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拖曳着脚步走到客厅，给盛家拨电话，盛老板也收到风声，不过他们家是建在街上，本来就有了防火措施，风火墙建得很高很扎实，家里还有井，起火也不怕。
　　盛老板反过来安慰胡长宁，要他们到八角亭去避难，胡长宁又和他商量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局势不等人，不管如何，明天就约一起吃顿饭，当作两人的结婚宴。
　　胡长宁本想让小满把嫁妆送过去，盛老板坚决不要，说薛君山在送两人出国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明天成了亲就马上送走两人，东西太多也是累赘。
　　盛老板是个精细人，早就打听出小满是个浪荡子，怕他在外头胡天胡地，把儿子带坏了，私心里也不希望小满跟着，听说小满要留下来，打了几个哈哈应付过去，还很有兴致地把明天的菜式定下来。
　　胡长宁默默听他说完挂断，把电话拿在手里发了老大一会呆，小满把电话接过去挂好，嘻嘻笑道：“爸爸，舍不得宝贝女儿啊，我反正跟她长得差不多，以后我把头发留长就好了！”
　　胡长宁劈头打下去，斥骂道：“死小子，我只生了你一个带把的，想做女人，打死你！”
　　反正事已至此，担心也没什么用，湘湘突然想开了，扑哧笑出声来，一个劲往胡刘氏身边凑，把“妈妈”两个字叫得缠绵婉转，余韵悠长，小满不甘示弱，也凑上来想争宠，到底一个大男人叫不出来，恼羞成怒，以猛虎下山之势猛扑过去，和湘湘战成一团。
　　两人都是花拳绣腿，只是嚷嚷得厉害，大家都跑到客厅里来看热闹，小平安也想加入，在旁边绕来绕去，急得嗷嗷直叫。
　　奶奶第一次觉得两人的打闹如此好笑，也不去拉平安，默默坐到一旁的小凳上，在笑声中微微低头，让一大颗泪没入尘土。
　　
　　虽然表面笑容如常，其实谁心里也没底，谁也不想离开家人，大家都聚在客厅，胡长宁很有兴致地把小平安抱在怀里讲故事，小平安听不出个所以然，没坐一会就坐不住了，伸着小手要湘湘抱，到湘湘怀里老实了一点，玩着她脖子上的项链，一会就昏昏欲睡。
　　湘君又接了个电话，薛君山只说了一句，“我收到命令，应该是明天早晨的事情，今天晚上你们三姐弟轮班守着，一是注意听警报，二是看天心阁方向的动静！”
　　湘君把小平安送到房间睡下，去泡了一壶香喷喷的龙井过来，把箱子排在门口，几人看着她的动作，愣怔无语。
　　良久，胡刘氏突然幽幽叹道：“不知道明翰和秀秀他们怎样了。”
　　奶奶还在跟自己怄气，垂着头闷闷道：“这次一定要把他的事情办好，要不然死都不安心！”
　　“奶奶！”湘湘和小满同时发出抗议，奶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朝两人摆摆手，摇摇晃晃进了房间，不过并没有关门。
　　
　　客厅的落地钟滴答滴答，众人度日如年，谁也不想开口。湘湘老实不客气地把小满的大腿拨弄过来，舒舒服服枕着睡觉，小满也不跟她计较，将她的长发绕在指间，思绪不知不觉飘远，满脸哀伤。
　　紧张了一天，湘湘很快沉沉入睡，湘君拿了件棉袍过来给她盖上，小满轻声道：“爸爸，湘湘明天还是后天走？”
　　“明天，吃完饭就走！”胡长宁的话一出，发现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忙笑道：“这是喜事，明天不准哭哭啼啼，省得她放不下！”
　　小满点头道：“我一个人去送就好，明天顺便把表哥和秀秀接过来，一家人在一起也放心些！”
　　众人又沉默下来，小满察觉有些不妥，低头一看，才发现早已睡去的湘湘眼角湿漉漉的，心头一阵揪疼，以无比轻柔的手势遮住她的眼睛。
　　
　　“当……当……”钟声犹如重锤，敲在心上疼痛难忍。守在楼上的湘君在藤椅上迷糊睡去，感觉到有人走近，一跃而起，倒是把拿着薄被的胡刘氏吓得愣在当场。
　　良久，两人相视苦笑，同时看向南方的天空，天心阁那方一片沉寂，不知从何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让人毛骨悚然。
　　一会，湘湘和小满一人端了一碗醪糟蛋上来，两人也觉饥肠辘辘，接过来一口气吃个底朝天，赞不绝口。
　　湘湘再没有以前的锋芒毕露和可怜兮兮，笑得无比温柔，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小满把空碗接过去下楼，让三个女人说说悄悄话。然而，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离别在即，万千语言也道不尽心中的不舍，唯有把亲人的面容刻在脑海之中，若是不能再会，也要在有生之年，仔细回味。
　　小满又摸到楼上来，远远看到胡刘氏在哭泣，有心插科打诨，只是心上喉头堵得满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感觉到一丝异常的光亮，他心头一惊，脱口而出道：“起火了！”
　　三人茫茫然看向天心阁方向，那方的天空果然一片通红，湘君惨叫一声，死死抓住湘湘的手腕，一声声问道：“你听到警报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在湘湘和胡刘氏摇头的当儿，小满已经冲了下去，低吼一声，抱住小平安就跑，奶奶颠颠地追了出来，胡长宁也听到湘君的惨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股脑抱起三个箱子冲出来，三个女人也跑下来，一家家敲门报信。
　　住这条街的人都是非同寻常之辈，自然有能力跑，整条街也只剩下四五家而已，大家惊魂未定挤在街口，只见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冲天，整个长沙如同白昼，即使想逃一时间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许多人祖祖辈辈生活在长沙，舍不得祖宗传下的家业，城里还有许多人没走，人们面对大火束手无策，哭声震天，骂声不断。
　　逃难的人们纷纷往湘江边跑，不时有人大声嚷嚷：“快跑，鬼子打过来了，马上打进城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始终没人挪动脚步，小平安惊醒了，吓得哇哇大哭，小满把他的头包住，一边轻柔地哄，向胡长宁投去焦急询问的眼神。
　　湘君仍然不敢相信，不住地喃喃自语：“他打电话来说有警报的，说是明天早晨才烧，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湘君回过神来，把牙一咬，冲进房间拨电话，电话没有任何声音，电灯也熄了，黑漆漆的公馆犹如一个巨大的棺木，湘君克制着由心头发出的颤抖，冲出来大叫：“爸爸，我们走吧！”
　　无人应答，奶奶一步又一步，慢慢退回自己家门口。
　　
　　湘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街头东奔西跑，仿佛要寻找什么答案，那瘦小的身体被人流冲得踉踉跄跄。小满一转眼不见了人，急得跳脚，连忙把小平安塞到旁边的胡刘氏怀中，冲过去找她，果真发现她跌坐在街边一个小水坑里，神情近乎痴傻，赶紧将人搀回来，听到她仍在自言自语，“警报为什么没响？”
　　小满怒火中烧，用力敲在她头顶，湘湘恢复了清明，靠在他并不强壮的肩膀，哭也无声。
　　
　　这时，三三两两一队的士兵从南门跑来，一路敲打民房大门，有的泼汽油有的点火，脾气不好的直接赶人，脾气好的还在跟居民苦口婆心宣扬“焦土抗战”。自己的家被烧，人们哪里肯答应，许多人跟士兵扭打成一团，然而，迅猛的火势面前，这种举动只是螳臂挡车而已。
　　长沙是千年古城，许多街道房屋历史悠久，烧起来自然快，只在街头放过火，火龙借助风头，瞬间就能吞没整条街。可怜许多人尚在梦中，烧到门口才知道，穿着单薄的衣裳冲出火海，哭叫连天。
　　若是没来得及跑的呢？湘湘和小满脑海中闪过同样的念头，惊惧莫名，同时回头看定胡长宁。胡长宁恍若未闻，直直看向红通通的天空，眼珠子几乎瞪掉下来，惊恐之后，更多的是绝望。
　　千年缔造，毁于一旦，他们如何下得了手！
　　其他街坊观望一阵，终于忍不住，扶老携幼走避。孤身一人住在街角的一位七旬老人知道胡家底细，扶着拐杖颤巍巍挨到胡长宁身边，肃容道：“胡先生，战况到底如何？”
　　胡长宁颤声道：“不瞒您说，我傍晚得到的确切消息，鬼子在新墙河！”
　　远方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吼声：“鬼子到新河了，快跑啊！”
　　仿佛是证实那些人的话，枪弹的爆炸声轰然而起，在各处此起彼伏，然而，爆炸声后，各方很快归于平静，只有人们的哀嚎怒骂，并不见密集的枪炮声，胡长宁凝神听了一气，也听出端倪，顿时满脸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这哪里是抵御外敌，根本是自毁长城！老人突然老泪纵横，叹了又叹，一路骂骂咧咧，掉头走进家中，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紧紧关上大门。
　　奶奶反应过来，往地上一瘫，拍着地面哀哀哭喊：“这帮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啊，不把老百姓当人啊，一声不做就烧，你们生孩子没□啊，来世变猪变狗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老人的房子突然起火，众人察觉不妥，在门外大声呼喊，小满和湘湘则用身体去撞门，然而，烈焰很快把几人逼退，众人避到一旁，大口喘息，只能干着急。
　　奶奶目瞪口呆，突然慢慢起身，竟然往家中走，大家还当她想有样学样，同时惊叫出声，小满动作最快，扑上来挡住她的去路，奶奶将纷乱的发丝捋好，朝他凄然一笑，“别怕，我不是要烧，我已经被日本鬼子炸了一栋房子，这个家就是死也要保住！”
　　小满默默退到一旁，只见奶奶从屋子拿了两把菜刀出来，对众人各色目光视而不见，往石狮子上一靠，哎呀呀唱起花鼓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似乎要在看不到的仇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电话全部打不通，薛君山直骂娘，把电话一砸，刚把车开出保安处，却很快陷入人群火海中，进退不得，他悻悻然下来，按住枪喊上一队士兵冲出来，拎开正在放火的一个士兵，喝道：“谁要你们放火的，当上头的命令是摆设么！”
　　一个下级军官气喘吁吁冲上来和他撕扯，叫道：“到处都在放火，不是司令部的命令谁敢！”
　　当下已经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薛君山叫士兵分开众人，让出车道，也不管会不会撞到人，一路按住喇叭狂飙，冲回家一看，果不其然，家里所有人都在，奶奶舞着菜刀在跟两个士兵对峙，胡长宁在小满和湘湘护卫下在和一人讲道理，而湘君捂住小平安的眼睛缩在一旁，火光照亮了她的满脸水光。
　　薛君山一个急刹车冲下来，大步流星走到几人面前，抱拳道：“薛某人誓与长沙共存亡，诸位高抬贵手，给薛某留个安身之所吧！”
　　有人认出他，和同伴交头接耳一阵，嬉笑着离开了，薛君山也不多说，径直过去抱了抱湘君母子，只说了“保重”两个字，又风驰电掣而去。
　　左边烧起来，右边成了一片通红，火海里，胡家高墙中的平静显得如此不真实，奶奶痴痴看着自家大门，眼一闭，轰然倒地。
　　
　　把大门紧闭，家里顿时乱成一团，胡刘氏掐人中没效果，拿出麻油一通刮痧，终于救醒奶奶，小平安已经吓傻了，想哭又被湘君训斥不能大声，只敢抱着奶奶一双小脚不撒手，呜呜低泣。
　　奶奶微微张开眼睛，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目光犹如濒死之人，毫无神采。看到湘湘，她突然睁大眼睛，颤抖着伸手，湘湘立刻扑了上去，奶奶紧紧拉住她的手，却是冲小满喝道：“快把他们送走，晚了怕来不及了！”
　　湘君已经反应过来，长沙城稀里糊涂烧了，薛君山如何脱得了干系，只能保住一个算一个，她转身就去开门，顺手把一包银元塞进湘湘怀里。
　　小满半点不含糊，一手提箱子，一手拉住湘湘，拔腿就跑，湘湘被他拉得一连几个趔趄，险象环生，到底配合多年，渐渐跟上他的脚步。
　　大火把迎面的风变得无比灼热，两人提着一口气拼命奔跑，人群匆匆而过，除了悠哉游哉放火的士兵，仿佛所有人都在逃命，所有人都在哭喊。恍惚中，湘湘已经不知道身在何方，是不是有人纵身投入火海，是不是有人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哀嚎，是不是有伤兵在大街上狂吼“救人啊”，又是不是有人拔出枪，在烈火中对准自己的眉心……
　　不知道跑了多久，湘湘已经脸色憋得青紫，一口气提不上来，随着小满的脚步一头栽倒在地。小满也是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到地上，顺手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用力摇摇头，挪到湘湘身边把她扶起来，硬撑着口气继续走。
　　“哥，我不行了！”湘湘脚一软，又要往地上滑，小满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就势往她面前一蹲，一手提箱子一手把她扶到背上，逆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
　　一个满脸黑灰的士兵挡在他们面前，哑着嗓子道：“小孩，走错了，渡口在那边！”
　　“我们去八角亭，”湘湘用力抬起头，急道：“请问那边烧着了没？”
　　那人轻笑出声，“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没烧着的地方，警察局警备区都烧光光了！”他满脸茫然，转头看向北方，嘟哝道：“鬼子没来，我们自己乱了套，这种仗怎么打！”
　　“烧光！烧光！一根草都不给鬼子留！”小满还想打听清楚，那人突然双目赤红，骂骂咧咧地疾步而去，抢过一个士兵手中的火把，把没烧起来的屋子通通点燃，又踢翻一个汽油桶，对准它开了枪。
　　“哥哥，我也不走了，我要跟你们一起！”湘湘挣扎着要下来，小满怒喝一声，制止她的动作，心头一阵焦急，脚步愈加凌乱。
　　一家子人慌不择路一般直直冲过来，牵两个孩子那妇人和小满撞个满怀，小满支撑不住，又坐倒在地，那家的男人连忙把小满扶起来，一手招呼其他人赶快跑，正色道：“孩子，别去了，那边都烧光了，鬼子就要来了，逃命要紧！”
　　小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湘湘用力往上提了提，还想继续走，察觉脖颈被有滚烫的液体沾湿，梗着脖子道：“你别哭，今天不把你们送出去，我就没脸回去！”
　　湘湘在他衣领擦干泪，挣扎着下来，和他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八角亭遥遥在望，只是，那已是一片冲天的火海，近身不得，街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寥寥几人在哭喊。小满把湘湘推到火势小的地方，刚跑了两步，一辆车气势汹汹而来，正堵在他面前。
　　薛君山衣服帽子全烤焦了边，满脸黝黑，只剩一双赤红的眼睛，喷火一般。即使他状若鬼魅，两人还是心头一轻，仿佛流浪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亲人，齐齐扑到他张开的臂弯，靠在他宽厚的肩膀哀哀哭泣。
　　薛君山也不多说，把两人推进车里，径直开向渡口，小满已经从他冷硬的脸色看出端倪，见湘湘一直回头张望，悄悄伸手，以从未有过的力量将她的手攥在手心。
　　疼痛提醒了湘湘，她下意识朝小满身边缩了缩，只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悔恨像一条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她如何会不悔！多年来，她从来没有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一心想逃避现实，然而，危急关头，所有人都为了自己打算，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奶奶薛君山亦然。
　　离渡口还有很远，车已经被人群堵住，寸步难行，两岸人山人海，哭声震天。薛君山把帽子一甩，提着箱子就下来了，让小满和湘湘牵着手别走散，他在前面开道。
　　时值枯水季节，江面并不宽，只有几十只划子在摆渡。薛君山火了，抓了个摆渡者逼问，才知道老板说怕划子被军队抢去，湘江河里几百只划子都停在西岸的靳江河口，过河费要收三到五元。
　　说来也算自己手下的过错，捞这种国难财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薛君山大骂不止，又害怕暴露身份秋后算账时死得更快，买了两张票把两人送上划子，收费的人也看出他的来头不小，忙不过来时还叫了看场的人把两人送上划子。
　　划子上载的人数有限，刚刚满员，两个壮汉急着逃命，趁乱推开看场的人跳上划子，紧接着更多的人想冲上来，光跳板上涌上来的就不下十个。薛君山暗咒连连，飞起一脚踢翻跳板，跳板上的人尽数落水，薛君山揪住看场的人，在他耳边吼道：“一定要维持好秩序，不怕淹死几个作乱的！”
　　仿佛是为印证他所说，湘湘和小满的划子走没多远，后面一个划子上涌上的人太多，没走就已经下沉，众人纷纷落水，救命声哭喊声连天。
　　
　　薛君山冷眼扫去，掉头就走，看场的人又要接到岸的划子，□乏术，救命声很快消失，又很快有新的救命声在人声鼎沸的渡口响起。
　　划子走到一会，湘湘一眼扫过去，见水中浮浮沉沉漂着许多不明物体，还想看仔细，小满突然蒙住她的眼睛，湘湘突然醒悟过来，冷得牙齿嘎吱直响，从头到尾，死死抓着小满的手，两人都没发觉手心早鲜血淋漓。
　　
　　上了岸，湘湘连连遭遇惊吓，浑身虚软，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小满也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河边全是黑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满身满脸都是黑点点，苦不堪言。
　　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泥地，两人在堤坝上久久回望，只见长沙上空一片通红，即使远在湘潭，两人似乎仍能闻到空气中的焦糊味道，小满牙一咬，把湘湘拉着就走。
　　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是多余，湘湘跌跌撞撞跟住他的脚步，直到小满拦住一个老人问路，湘湘才终于回过神，抓住他的手紧了又紧，没来由地觉得心安。
　　老人也是从长沙逃出来，并不认识姓胡的人家。胡家住在板塘铺附近的乡里，两人长到这么大，还是祭祖的时候来过两趟，都是车接车送，哪里认识路，两人好不容易走到板塘铺前方，听到人群中有人惊呼，“放火的来了，要烧湘潭啦！”
　　真是祸不单行，看着四散逃奔的人们，两人面面相觑，湘湘满心绝望，突然很想就此死掉算数，腿一软，往地上一坐，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小满把她拖到一旁，还想最后一搏，又拦住一个老人想问路，老人惊魂未定，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巴掌把他打飞在地，夺命狂奔。
　　湘湘爬过去把他拖到角落，两人眼睁睁看着人们状若癫狂尖叫奔跑，仿佛看到了长沙的惨剧重演，拥在一起瑟瑟发抖。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让失控的人们脚步渐渐慢下。危机解除，湘湘和小满同时长长吁了口气，这才发现对方脸上的污迹，一边擦脸一边吃吃地笑，笑得泪水纷飞。
　　一双皮靴笃笃而来，在两人身边停下，小满霍然而起，挡在湘湘面前，不顾那刺眼的光芒，对那人怒目而视。
　　湘湘却已看清楚那人的脸，惊喜交集，嗷呜一声扑上前去，却怎么也爬不起来，预估出现错误，只堪堪抱到他的脚，满腹话语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小满心念一转，抓着他的手臂语无伦次道：“顾大哥，我姐夫明明说有警报和起火信号的，不知怎么就乱套了，全城都烧起来，半夜就烧起来了，好大的火，好多人没跑掉，船也不够，好多人掉水里，好多……”
　　顾清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旁边提着马灯的小兵满脸怒容，瓮声瓮气道：“上头那些混蛋都该死！统统该死！”
　　
　　这回连小满也腿软了，他慢慢松开顾清明，僵直身体把湘湘扶起来，看看那片红通通的天空，到底不敢求情，再者，自己哪里有说话的份。
　　顾清明满脸平静，只是从握得发颤的双手，大家都看出他内心的激愤，不敢多言。良久，他抬起头来，对小兵低声道：“小穆，把他们送到白塘村的胡家大屋，送到马上回来！”
　　小穆连忙敬礼，提着箱子就走，小满想把湘湘背起来，湘湘却死活也不肯了，虽然有些踉踉跄跄，背影还能看出些坚决的意味，顾清明目送他们走入黑暗中，在心中冷笑一声，扭头就走，去前方探询情况。
　　
　　白塘村是一个典型的南方丘陵之乡，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头，一眼望去，群山连绵起伏，空气里满是树木清香，让人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村口有个小坪，坪里有棵几百年的大榕树，榕树下此时聚集了许多人，以老人和妇人居多，大家交头接耳，满面焦急。
　　两个孩子爬到树上打探消息，看到远方的灯光，打了声口哨，有几个青年扛着锄头抄起斧头镰刀冲出来，小满听到口哨声，用手做成喇叭对着这方大叫：“大爷爷、大奶奶、湘水……”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响，有个耳尖的孩子分辨出来，蹦跳起来，大声嚷嚷道：“是小满哥哥，快去叫胡大爹！”
　　“小满哥哥！小满哥哥回来了！快去叫人！”声音很快传遍了整个白塘村，湘水从池塘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抱着自己的身体正发抖，又听到一声“小满哥哥”，满脸惊喜，拔足狂奔。
　　听到村里沸腾的声音，小穆掉头就走，小满连忙道谢，小穆脚步一顿，闷闷道：“有什么事别烦我们参谋长，他只是个空架子，说的话没用！”
　　不等他们应声，他迈开大步而去，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薛君山送走两人，又在外绕了一圈，眼见天已大亮，愈发心惊肉跳，慢腾腾回家了。奶奶小睡一下，此刻竟把磨刀石搬出来，坐在台阶上磨刀，神情无比认真。薛君山连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奶奶停下来，慢慢抬起头，即使已到清晨，阳光仍然没办法透过灰蒙蒙的天空，她还是在远处的火光中辨出他的脸，一声不吭地让出条路让他进去。
　　刀还没磨好，街头走来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男子，满街烟火袅袅，一片狼藉，男子走走停停，东张西望，肩膀愈来愈垮。奶奶下意识攥紧菜刀，看到那人灰败的面色，她大吃一惊，大马金刀挡在门口，摆出干架的阵势，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来者竟是薛君山的顶头上司徐权，不用说也知道，出了这种事情，长沙大小官员一个也跑不掉，他满腔抱负，还想在同乡兼同学张治中的手下大干一场，没想到在长沙待了才一年左右就出了这种事情，前途毁了，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还是问题。
　　看到长沙城的惨状，他再不敢存任何侥幸心理，三十六计，唯有走为上。
　　徐权强笑道：“您孙女婿在不在？”
　　听到声音，薛君山擦着头发上的水走出来，见奶奶和徐权对峙，又好气又好笑，还没来由生出几分心酸，沉声道：“徐处长，现在怎么办？”
　　徐权满脸黯然，摆摆手道：“不要再叫我徐处长，我是来辞行的，多谢你们一家的招待，多谢奶奶的肉丸子，这辈子只怕吃不上了！”
　　奶奶知道他没有恶意，终于把刀放下，还是不肯让他进门，冷冷道：“你们自己作孽，活该！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们想怎样就怎样，老百姓的命就不值钱，你们的命就金贵，你有本事不要跑，看看那姓蒋的家伙有没有办法收拾你们！”
　　两人都被说得抬不起头，徐权轻咳一声，正色道：“薛副处长，我来就是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起火前我出去躲了一下，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
　　薛君山骤然失色，冷笑道：“焚城计划都是你们制定的，车辆是你们扣的，电话是你们拆的，交通是你们控制的，你现在竟然来问我？”
　　那一刻，一缕阳光突破浓烟密布的天空，投射到三人的眸中，转瞬即逝。火光中，浓烟滚滚，直冲九霄，呛人的风送来人们的哭声和咒骂，徐权突然失去了探究的勇气，默默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浓烟滚滚中，薛君山苦笑道：“奶奶，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我到五更，你暂且放宽心，我还有一家人要养，没这么容易倒。徐权走了也好，正好让我大展拳脚！”
　　湘君捧着一大碗饭过来，薛君山三两口扒拉完，换了套崭新的军装，正要出门，听到奶奶一声大叫，出来一看，只见胡刘氏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一床黑糊糊的铺盖，昏迷不醒的刘明翰正靠在上头，而头发焦黄，满身黑灰的刘秀秀在一旁扶着他，一声声叫着哥哥，泣不成声。
　　薛君山暗道不妙，连忙把刘明翰背到小满的房间，胡刘氏精疲力竭，当即瘫倒在地，哀哀哭泣：“到底做的什么孽啊，儿啊，妈对不起你……”
　　不等众人询问，秀秀用颤抖的声音说明了情况，原来，他们正在睡觉，街道两头突然起火，把人堵在里头烧，整条街烧得精光，刘明翰为了救她呛着了，一跑出火场就昏了过去。
　　
　　奶奶提来水，撩起袖子准备救人，一边把薛君山直往外推，正色道：“你快去做事，将功折罪！”
　　薛君山默默走出来，摸了摸沾满黑灰的狮子，突然有四顾茫然之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身后，有人轻柔地将他扶起来，一字一顿道：“能救一个算一个，快去吧！”
　　薛君山轻叹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走就是三天三夜。


第六章

　　
　　白塘村以最大的白塘为名，四面环山，土地就在一个个山谷间，大部分属于胡家所
　　有，胡家祖屋靠山面水而建，祠堂正对白塘，两侧分布着高矮样式都差不多的房屋，祠堂旁边那栋就是胡大爹一家人居住。
　　胡大爹那代兄弟四人，胡十爹是最小的一个，老三和老四是双胞胎兄弟，老四七岁夭折，老三一直在外从商，随着局势动荡，逐步把生意移到长沙和湘潭，大多临江建在码头旁边，交通便利，生意十分红火。
　　卢沟桥事变那年，老三忧心过度而亡，生意交给胡家长字辈老大长泰打理。胡家虽然家大业大，人丁并不旺，长字辈只得五人，祸事连年，剩下的只有胡大爹的两个和胡长宁而已，老三两个儿子一心致力革命，无意从商，都在马日事变时丢了小命，这一脉只剩下一个十七岁的湘平，目前和胡大爹二十刚出头的小儿子长庚一起跟随长泰学做生意。
　　胡大爹主事多年，屡屡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灰意冷，对家中子子孙孙管得极其严格。不过，也由不得他不谨慎，胡三爹一脉的惨状自不必说，胡长宁又不肯回来，胡大爹的大孙子湘岳早年读书时参加革命，北伐时牺牲，二孙子湘泉偷偷摸摸跑去参军，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真是举步维艰。
　　
　　胡大爹非常喜欢湘湘和小满这对漂亮的双胞胎，经常四处吹嘘，村里的人自然也耳熟能详，听说那对双胞胎回来，来探望打听的络绎不绝，湘水也是一夜没睡，硬撑着一一挡驾，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看到小叔长庚和湘平两人匆匆从湘潭县城赶回来，交代一声，轻手轻脚钻进堂屋，随便抓了件衣服盖在胸口，朝旁边的小床探头看了一眼，脖子一缩，在小满的床榻上倒头便睡。
　　眼睛刚刚合上，只听一声尖利的叫喊“救命”，湘水脑子里一个激灵，一跃而起，小满比他还要快，径直跳到湘湘那张小床，连被子一起把她裹起来，湘湘脸色苍白，满头冷汗，迷迷糊糊看着他，声音低微得好似自言自语：“哥哥，我要回家。”
　　长庚和湘平也急急冲了进来，小长庚年长几岁，到底做事老成些，从口袋里摸出一瓶东西递给小满，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安神定志丸，我想你们肯定用得着。”
　　小满把药塞进她嘴里，她还在恍惚，张口就吞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扣在小满手腕，头一歪又沉沉睡去。小满把她的手掰开，引着三人来到堂屋，轻声道：“堂哥，你有没有听到长沙的消息？”
　　长庚和湘平交换一个眼色，苦笑道：“你就别操心了，安生在这里住着，爷爷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多陪陪他吧。”
　　反正也没什么好消息，小满自己先泄了气，目测觉得长庚和湘平都比自己高，有些不服气，站在两人中间挺起胸膛，左看看右看看，长庚长年在外奔波，身体自然壮实，外表斯斯文文的湘平其实也不是好惹的，胸膛一挺，从身高和气势上完全把他打压下去。长庚放下心来，嘿嘿直笑，在小满肩膀拍了拍，把他和湘水重又推进房间，揽着湘平出门了。
　　小满和两人久别重逢，还想多说两句，湘水连忙拉住他，苦着脸道：“赶快睡饱，待会有你受的！”
　　想起胡大爹的烦人，小满嘴巴一瘪，干脆利索地跳上床，一脚横在湘水身上，呼呼大睡。
　　
　　喔喔的啼鸣惊醒了白塘村的平静，山里雾气袅袅，犹如仙境蓬莱。胡大奶奶第一个走出来，把满头白发盘成髻，插上银簪，赶走两只拼命摇尾巴的狗，颠着小脚走到隔壁，在窗户边听了听，没发现动静，掩嘴一笑，回头走进厨房，一边准备做南瓜粑粑，一边准备喝茶的糕点，一心几用，和帮工一起忙得不亦乐乎。
　　偷听了一会外面他动静，湘水从窗口逃命一般冲到床上，捂着怦怦直跳的心，窃笑了一会，又自顾自摇头，满脸愁容。
　　他翻箱倒柜一气，把学生装换上又脱下，翻出今年新做的一身呢料大衣，照了许久镜子，还是怏怏不乐地脱下来，仍然换上穿了两三天的青色棉袍，只觉一点精神劲头都没有，朝镜子里的人瘪瘪嘴，眼珠子一转，把衣服脱下来，将煤油灯翻倒在袖口，惨呼一声，披了件短袄把衣裳提出去，夸张地扇风，“奶奶，衣服沾上煤油了，好臭，你给我想想办法。”
　　湘水自然挨了骂，脸上却笑开了花，飞快地洗脸刷牙，一溜烟冲进房间，很心安理得地换上那呢子大衣，又把头发抹得油光发亮，以从未有过的气势雄赳赳气昂昂出门了。
　　王大奶奶正在煎粑粑，帮工看见湘水，连忙唤她，两人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同时笑出声来，只是笑了一会，王大奶奶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悄然叹息。
　　湘水的母亲一共生了七个，在怀湘水的时候听到大儿子湘岳送命的消息，悲痛欲绝，早产下湘水后过世。
　　乡里医药缺乏，即使胡家条件不错，七个孩子能活到十五的也只有四个而已。湘水生下来脸色青紫，都说没救了，几个妇人轮流看护，整整半月，一刻不停地用粥水抹在他嘴上，才保下他这条小命。
　　湘水先天不足，懦弱胆小，学东西慢，也不得胡大爹喜欢，加上姐姐早已出嫁，唯一跟他要好的哥哥湘泉又偷偷溜去参军，这些日子更显郁郁寡欢，直到双胞胎回来才精神起来。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胡大爹的笑声里，哪里还有人能睡，好在乡里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都是为了照顾城里吓坏掉的两个可怜娃娃才尽量轻言细语，轻手轻脚，胡大爹开了头，其他人都乐呵呵出门看热闹，等着胡大奶奶亲自做的丰盛早餐。
　　小满睁开眼睛，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湘湘醒了，目光犹如在他脸上生了根，小满看不出任何感情，心头微微战栗，怕惊醒婴孩一般柔声道：“怎么啦，我脸上开花啦？”
　　笑容一点点在她脸上绽放，小满悄悄松了口气，把她的衣裳找出来，哭丧着脸道：“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你的！”
　　湘湘披衣而起，转而给他找衣服穿上，小满摆出大老爷的派头，装模作样捻那根本不存在的胡子，要是往常，湘湘一定狠狠教训他一顿，不过，今天她一句话也没说，嘴角弯了弯，听到外面越来越吵闹，突然哽咽道：“哥，回去吧，我放心不下！”
　　小满笑容顿敛，闷闷道：“姐夫这么辛苦把我们送出来，怎么肯让我们回去，要不我们先在这里待一阵子，等你小男人来接你一起走。”
　　两人都是半大不小，过去一门心思花在吃穿上头，哪里有什么计划。湘湘虽然一心想往外跑，那也是为了避祸不得已而为之，事到临头，想到出外人生地不熟，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打点，还要照顾盛承志，心里忐忑难安，也不想再逼问，得过且过吧。
　　两人打开门，第一个来报道的果然就是湘水，看到他那身打扮，小满吹了声口哨，油腔滑调道：“水哥哥，你这是要去相亲么？”
　　湘水在坪里绕了半天，心里鼓点正急，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满脸通红地跑了。
　　一会，胡大爹带着小满上了山，湘湘收拾一番出来，湘水正往外走，换了身短短的薄袄，脸上红晕尚未褪，耷拉着脑袋，怎么看怎么好玩。湘湘戏弄之心顿起，嗷呜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当头扑去，湘水吓了一跳，猛地推开她，等看清楚人又后悔了，赶紧把她扶住，低着头任她把自己的脑袋当冬瓜敲。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欺负他这个老实头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湘湘叹了口气，揉揉他脑门，轻声道：“你找到你哥了没有？”
　　湘水直摇头，哭丧着脸道：“好倒霉，回来还挨了爷爷一顿骂，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真可怜！”湘湘强忍着敲他的冲动，撇撇嘴道：“你讨好讨好我吧，我回去帮你找！”
　　湘水不知哪来的脾气，扭头冷冷道：“你要嫁人了，谁会信你！”
　　胡大奶奶来叫两人吃饭，刚好听到这句，心头一慌，急道：“谁要嫁人，湘湘，这么大的事情可千万别自作主张！”
　　湘水瘪着嘴道：“是她姐夫做的主，那男的比她还小三岁，毛都没长齐！”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胡大奶奶显然有些六神无主，拧住湘水的耳朵骂道：“好不容易去一趟长沙，你回来屁都不放一个，读书读不进，看铺子有客人就只知道躲，你到底有什么用啊！”
　　湘水泪流满面，打开她的手飞奔而去，胡大奶奶追了两步，小脚哪里追得上，叉着腰大吼：“你跑，你跑，本事不长长脾气，你有本事别回来！”
　　害他没头没脑挨了一顿骂，湘湘过意不去，循着田埂追，湘水在田间地头跑惯了，她却不行，一路踉踉跄跄，险象环生。
　　“湘湘，回来，别摔着啊！”随着胡大奶奶的呼喊，许多人都出来看热闹，一时大人笑小孩嗷嗷叫，村子里热闹非凡。湘水回头一看，顿成骑虎难下之势，又跑了两步，听到长庚的骂声，连忙停下脚步。
　　长庚话音未落，湘湘踩到草上，脚下一滑，还来不及叫出声，一头栽进水渠里。
　　村里顿时惨呼声一片，纷纷朝田埂上跑，胡大爹刚刚爬上山，看到下面乱成一团，暗道不妙，拉着小满就往山下冲，众人注意力都在田间，没发觉一辆吉普车悄悄开进了村口的晒谷坪，有两人跳下车，对田埂中那一群人遥遥相望。
　　湘水跳下水，把呛昏过去的湘湘抱起来，水确实很深，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两个十岁出头的大孩子也跳下去，把湘湘接到田里，长庚最先冲下来，劈头给了湘水一巴掌，让两个孩子把湘湘扶到自己背上，狂奔而去。
　　听到一个孩子的呼喊，管家胡小秋终于发现晒谷坪里的人，冲回家抄了把弯刀，把闹哄哄的孩子们赶进家里，昂首挺胸迎了上去，几个男人怕他吃亏，各自回家抄家伙，静静跟在他后头，而各家各户的女人发现端倪，把孩子拎回去，各自拿着菜刀柴刀守在门口，虎视眈眈。
　　走到近前，看到为首穿军装那人对自己高高抱拳，胡小秋不禁愣在当场，抓了抓后脑勺，把弯刀别在腰间，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拢高举，又感觉自己学得不像，样子实在难看，自嘲般笑了笑，挥挥手道：“长官，有何贵干啊？”
　　那人看看后头的阵仗，笑道：“别紧张，我姓顾，是双胞胎姐夫的朋友，来接他们回去的。”
　　众人听得真切，不约而同发出懊恼的叹息，胡小秋没了主意，东瞧瞧西看看，刚跟上来的湘平笑道：“秋哥，别为难，他们总是要回去的！”说完，他朝那人高高抱拳，强笑道：“长官也看到了，我妹妹刚出了点事，长官能不能等一下？”
　　那人刚一皱眉，旁边的小穆压低声音道：“参谋长，反正也没人搭理你，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顾清明沉下脸，走得快如疾风，连在田间地头跑惯了的胡小秋也赶不上。
　　湘湘被女人们接去洗澡救治，小满插不上手，听到一个孩子说村口有大车，赶紧冲过来，看到那人，心头一热，老远就招手叫道：“顾大哥，顾大哥！”
　　看着小满跑得红扑扑汗涔涔的脸，顾清明眉头一松，朝他淡淡微笑。
　　
　　湘湘其实很快就醒了，被老老少少一堆女人围着，又是掐又是按，大呼小叫声声入耳，有些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叫小满，小满应声而入，身后竟跟着一个笑微微的顾清明，湘湘突然想起自己几次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他瞧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缩在被子里不肯见人，小满知道她的心思，等所有人一走，凑到她耳边道：“他是来接我们回去的！”
　　湘湘惊喜交加，跳下床就要走，小满狠狠敲了她一记，把她塞进被子里，湘湘自知失态，连忙乖乖躺下装死。
　　门口的顾清明正看得来劲，感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胡大爹正吸着水烟袋上上下下打量他，满脸的皱纹在烟雾中愈发纠结。顾清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胡大爹对抢走自己宝贝孙子的人半分客气也不讲，冷哼一声，掉头而去，顾清明哪里遇过这种不讲理的，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傻眼了。
　　小满追出来，嬉笑道：“大爷爷，我们先回去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
　　胡大爹停住脚步，恨恨道：“回去回去，你还没搞清楚啊，这里才是你的家，长沙那房子是你姐夫的，姓薛，不是姓胡的！”
　　小满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腆着脸笑道：“知道知道，房子是我的，地也是我的，塘也是我的，山也是我的，大爷爷先帮我看着，等我回来！”
　　胡大爹终于露出笑脸，敲敲他的头，轻叹道：“你奶奶跟我不来往，我不怪她，你是我胡家人，家业都有你的份，不管别人怎样你总要回来看看。听说湘湘的亲事定了，我也没有办法，你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以后一定要早些立业，不要老靠你姐夫，让亲家看不起，让湘湘听闲话！”
　　小满头点得如鸡啄米，胡大爹知道他归心似箭，怕他厌烦，满腹叮嘱说不出口，叹了又叹，小满也跟着薛君山混了多日，察言观色的工夫一流，迅速收敛喜色，满脸凄然道：“大爷爷，我知道您老人家对我好，我都记得，长沙现在乱得很，我回去好好跟奶奶说，争取把全家人都带回来。”
　　胡大爹终于心满意足，强忍着笑意指指他身后，小满会意，轻声道：“这是我姐夫的朋友，我们刚好在湘潭碰上，就是他派人把我们送到家的。”他眼珠子一转，神神秘秘加了一句，“据说他来头很大，当初我姐夫为了拉拢他，还准备把湘湘嫁给他，不过被他拒绝了。”
　　“你姐夫这次麻烦大了！”胡大爹话一出口，立刻满脸懊恼地收了回来，小满眨巴眨巴眼睛，故作天真道：“我姐夫官很大，谁敢给他麻烦？”
　　“大个屁！”胡大爹瞪他一眼，迅速堆出笑脸朝顾清明走去，和他哼哼哈哈一气，把人请到堂屋去喝刚做好的芝麻豆子茶。
　　顾清明欣然应允，和小满擦肩而过时向他递个戏谑的眼色，小满老脸一红，火烧屁股一样冲进房间，闷头收拾行李，湘湘一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笑眯眯看他，小满突然想起那夜在八角亭前面碰见薛君山时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不知怎么来了火气，从柜子里拣出一件滚边的披风往她面前一砸，愤愤道：“你就知道笑，什么事情都不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湘湘脸色一僵，慢慢放下头发随手结个辫子，把披风捡起来搭在臂弯，提着箱子就走，小满连忙去抢，她不肯放，两人僵持一阵，小满放了手，低头讷讷道：“我没骂你。”
　　湘湘嘴角一弯，挺直了背脊走出他的视线。
　　
　　当湘湘再次出现，所有人都有些愕然，到水渠里洗了个澡，这闷声不吭的小姑娘怎么立刻长大了些，满脸笑容，神态淡定自然，那黯淡的眼眸似乎被什么点亮，黑白分明中有两簇小小的火光，让人不敢逼视。
　　不用说，湘水又去跪祠堂，湘湘热热闹闹跟大家打过招呼，跟胡大爹讨了人情，进去把人拖了出来，湘水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被她轻轻捶打几下赎了罪，这才进去洗澡换衣裳。
　　回到堂屋，湘湘凑到顾清明身边坐下，无比认真地为他服务。顾清明也不阻止，安坐如山，边听胡大爹不知所云又带着明显讨好的闲扯，边悠哉游哉享受美味的点心和芝麻豆子茶。
　　小穆再次出现时，双手大包小包满是东西，身后胡大奶奶抱着两只鸡在追赶。把东西放门口一放，小穆苦着脸道：“参谋长，这不是我要拿的。”
　　顾清明了然地笑，朝他点头示意收下，小穆立刻眉开眼笑，一转身怀里就被塞了两只鸡，明知有些脏，却抱了一会都没舍得扔。
　　看到湘湘低眉顺眼地换上新的茶，顾清明挑了挑眉，对她的耐心生出几分佩服，突然，长庚拖死狗一样把小满拖过来，叹道：“爸，您跟他讲了什么，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胡大爹还当自己苦口婆心的教训有效，小家伙终于舍不得走了，笑眯眯起身，小满被人押着跑不掉，满脸通红地闪躲，眸中水光又起，胡大爹只觉心里火辣辣地疼，把小满拉到身边坐下，要帮工泡茶来。
　　长庚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也看出这贵客不同寻常，知晓胡大爹拉拉杂杂扯了这么久，客人只怕半句都没听懂，忙用官话毕恭毕敬道：“长官，您想不想带些野味回去，我们山里的野鸡野兔子味道真没得说！”
　　小穆的眼睛又亮了，把腰带一拨，眼巴巴看定顾清明，顾清明微微一笑，当作没看到他的目光，沉默着摇摇头。
　　长庚笑容一僵，只得来个单刀直入，“长官，听说长沙城里火还没熄，回去只怕很麻烦，而且……”他顿了顿，深深看了小满一眼，脸色凝重道：“而且长沙城里死了不少人，我让伙计在湘江边上打捞尸体，光昨天一天就捞到十来个。”
　　顾清明冷冷道：“那你的意思呢？”
　　长庚还想抛砖引玉，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登时愣住了，胡大爹插不上话，把水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打野兔子去！”拉着小满就走。
　　大家呼啦啦都散了，长庚心乱如麻，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湘湘把一杯芝麻豆子茶递到他手里，长庚沉默着接过来，朝她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妹妹，事情不对赶快回来。”
　　顾清明突然开口，“蒋委员长今天会到长沙，惩办祸首，救济灾民，周恩来也去了，你姐夫组织了一个救灾队，带头日夜扑灭余火，救助百姓，几次过家门而不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熬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等这句话，湘湘心中狂喜，掩饰一般提着壶给他添水，手一抖，桌上泼得满是水。
　　长庚连忙抢过水壶，把她拉离滴着水的桌子。顾清明轻笑出声，负手慢腾腾踱出来，对着五颜六色的美丽田野长叹：“铁蹄将至，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长庚浑身一震，瘦削的背脊挺得犹如标枪，用力握紧了拳头，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长庚心中的话，胡小秋扛着锄头提着一簸箕红薯悠哉游哉而来，一字一顿道：“这里出过曾剃头，出过打不垮的湘军，来试试看！”
　　长庚把拳头一松，迎住湘湘满含热泪的目光，终于笑出声来。
　　
　　有了胡大爹出马，果然收获不小，中午时分，小满兴冲冲地提着两只野兔子回来，看到湘湘的笑容，微微一怔，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下轻了许多，把两只野兔子拎到她面前献宝，湘湘还在跟他生气，下巴一扬走开了。
　　很快，胡大奶奶叫吃饭了，灶间女人们开了一桌，饭厅开了两大桌，喝酒的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小满想跟湘湘坐，被胡大爹拉到身边，只得舍命陪君子。
　　那么多好吃的，小满偏生几杯下去就脸红脖子粗地倒下了，含恨退席，在堂屋里胡大爹歇凉的躺椅上晕乎。正在眼冒金星，感觉一阵香风吹来，有人重重地用热毛巾给自己擦脸，哭笑不得，倒是再不敢说什么。
　　擦完脸，湘湘附耳道：“他说姐夫不会有事！”
　　小满歪歪头，睁着朦胧的眼睛，笑得口水横流。
　　
　　胡大爹酿的米酒后劲非常大，吃完饭小满还没怎么醒，胡小秋和一个帮工抬着轿子把他送到车上，面对堆积如山的吃食，连小穆都犯了难，最后只得用几个麻布袋捆在车子上头，可谓满载而归。
　　车子在一片哭声中缓缓离开，进了板塘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迎面而来，啪嗒对顾清明行了个军礼，压低声音道：“参谋长，今天早上张主席的车来过，带走了警察局长文重孚。还有，杜师长要您赶快去长沙，有人要见您。”
　　顾清明朝他点点头，示意小穆赶快走，小满清醒了些许，揉着太阳穴讷讷道：“顾大哥，你怎么会碰上我们，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顾清明沉默半晌，在两人伸长的脖子缩回去的时候才冷冷开口：“去问你们的姐夫，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把对方的手握紧，如同刚刚逃出来那个夜晚。
　　
　　回长沙的路今天格外漫长，顾清明自认铁石心肠，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外头，还是不忍心看下去，合上眼帘假寐，不一会就听到后头嘤嘤的低泣，低头看着自己的皮带扣发了一会呆，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回去，只是并未回头。
　　手帕没有人接，哭声也停了，顾清明等了一会，把手帕收回来，听到心中有人在幽幽低叹。
　　生逢乱世，可惜了这些花朵般美好的女子。
　　
　　车以蜗牛的速度前行，经过一片又一片断壁残垣，瓦砾堆，烟雾墙，终于在夜半时分到达公馆街口。这条街在城里还算比较幸运的一处，只烧了十之七八，火已经完全扑灭，剩下最远处一间余烟袅袅。街口有人清理过，扫出一条容一辆车过的通道，直通胡家的公馆。
　　看到自己家幸免于难，湘湘和小满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到了门口，等不及停稳就跳下车，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
　　门开了一条小缝，奶奶皱纹遍布的脸挤出来，待看清楚两张脸，手里的菜刀咣当落地，一个踉跄扑到两人中间，一手抱住一个，泪流满面。
　　顾清明默默下车，扶起奶奶。老人家认出他，灰暗的眸中掠过一道诡异的光亮，就势跪到他面前，咚咚咚猛磕头，呜咽道：“长官，求求您救救我家薛君山，他只是个跑腿的，火不是他放的，真的不是他……”
　　顾清明心惊不已，连忙扶住她，只一会工夫，奶奶额头就已经鲜血淋漓，顾清明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瞪圆了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湘湘连忙抱住她，哀哀唤道：“姐夫没事，真的没事！”
　　奶奶怎么肯相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把湘湘推开，还想去求顾清明，顾清明终于反应过来，和小满两人一人搀住一边，一字一顿道：“奶奶，薛君山救火有功，真的没事！”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湘君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君山回来了，快来接人！”
　　
　　奶奶顾不得自己满头鲜血，摇摇晃晃往街口跑，小满追上去扶她，却被她推翻在地，小满满腹委屈，正好熬了一天，浑身无力，干脆赖在地上不起来，湘湘跑过去拉，也被他拉到地上，两人面面相觑，红着眼眶轻笑出声。
　　薛君山是被担架抬回来的，跟在旁边的湘君也是满脸憔悴。自起火以来，薛君山像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到处组织人手救火救人。等席市长赶回，薛君山把自己的救火小队交到他手里，筋疲力尽，在他面前轰然倒地，席市长派湘雅医院的人送回来，正好碰上湘君。
　　等薛君山的担架进了家门，顾清明把湘湘和小满拉起来，在小满头上敲了一记，拖他过去把车上的麻布袋卸下。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小穆满脸不甘，做起事来声音惊天动地。顾清明视若无睹，转而对湘湘笑道：“长沙烧了，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能不能先住在你家？”
　　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小穆立刻眉开眼笑，小满有他保驾，自然乐意，只有湘湘在他面前屡屡出糗，实在难堪，借口冲进去报信，僵着一张脸一溜烟跑了。


第七章

　　一家人都没事，湘湘终于放下心来睡了个安生觉，十点来钟才醒，一骨碌起来，顿觉神清气爽，听到奶奶夸秀秀勤快，知道秀秀又早早起来，忙活了小半天，颇有几分难堪。秀秀自小寄人篱下，像个人精，小小年纪人情世故懂得比她还多，这样的女孩子虽然好相处，对比之下，懒懒散散的自己还真不好做人。
　　小满的笑声在院中响起，“小秀秀，哥哥我想吃鸡，快去杀一只。”湘湘心头一动，趴在窗口看去，果不其然，小满也是刚睡醒的样子，伸着大大的懒腰，学着街头那些小混混的模样，痞痞地笑，去捉秀秀尖尖的下巴玩。
　　这个没本事的，就会欺负自家的老实人！湘湘正要打抱不平，奶奶拖着长长的铁铲冲进门，作势要打小满，怒道：“不准欺负我的宝贝秀秀！”
　　秀秀红着脸拦住她，解下长长的黑色土布围裙塞到小满手里，怯生生道：“你把鸡杀了，我给你做！”
　　湘湘轻叹一声，突然想起，秀秀小小年纪命运多舛，且屡受惊吓，胆子最小，小满要她去杀鸡，岂不是要她小命么！
　　小满笑声戛然而止，在奶奶翻脸之前，飞也似地冲到后院。奶奶骂了两句，摸摸秀秀枯黄稀疏的头发，柔声道：“以后就在这里好好住着，别想东想西，你小满哥嘴巴坏，心地是顶顶好的，你要是愿意嫁给他就点个头，现在兵荒马乱，没那么多讲究，活下来最重要。湘湘要走，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和他做个伴，有什么事情也有个照应。”
　　自始至终，秀秀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湘湘斜看过去，那一张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湘湘以为她会拒绝，正准备穿衣服出门给她解围，秀秀突然抬起头，轻声道：“您做主就好，我愿意的，不过咱们先说好，如果小满哥以后喜欢上别人，你们不能骂他！”
　　“傻孩子！”奶奶欲言又止，轻叹着转身，将麻布袋里的大红薯倒进簸箕里。
　　秀秀怔怔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把黑围裙重又系起来，明明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恍惚间又不知道如何着手，扶着梧桐树茫茫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小满敞开的房门口，一缕光线冲破重重阻挡而来，正落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把那边脸迅速染得血一般的红，随后，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从嘴角生出，一点点向外发散，这一刻，犹如老天施了魔法，使得那平凡的一张脸美得惊人。
　　湘湘鼻子一酸，扶着窗台慢慢蹲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满带着满身烟火味道来到她面前，学着她的样子蹲下，也不开口，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下下轻轻地撞。湘湘突然笑出声来，用力揪住他的耳朵，小满龇牙咧嘴地笑，用蚊蚋般的声音道：“气死你，我也有妻子了，她会做饭，会做衣服，会绣花，会打扫屋子，会做猫鱼豆腐，会……”
　　湘湘由得他滔滔不绝，手下用了几分真力，他突然停下，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湘湘松了手，用力擦擦他的脸，用食指重重戳在他眉心。
　　小满也有几分赧然，抓开她的指头，轻轻叹息。
　　两人吃遍长沙的美好生活还历历在目，不到一月，一切都天翻地覆，长沙毁了，打小秤不离砣的两人将分别跟人成亲，从此天各一方。
　　今生能否重逢，已经不是两人简单的脑袋瓜能考虑的问题，两人唯一想到的，只是前方一团漆黑，没有那个跟自己有心灵感应的人，没有众多的亲人招抚，该如何走下去。
　　
　　良久，湘湘沉默着起身，小满背过身等她穿衣服，顺便把箱子提出来检查，把花哨的单衣拿出来，换了棉袍进去，湘湘转身看见，突然发作，把拣出的衣服劈头盖脸朝他砸过去，小满满头雾水，扣住她细细的手腕就势一掀，把她掼倒在地。
　　“疯子！”小满正在气头上，懒得理她，转头就走，湘湘坐在地上发了会呆，不禁摇头苦笑，男女果然有别，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一直以来都是他让着她，才会使得她嚣张了这么多年。
　　胡大爹眼中只有小满，奶奶一心为小满打算，不惜乱点鸳鸯谱，湘君嫁了人，竟然会准备跟薛君山同生共死，将她与表哥多年的感情弃之不顾，薛君山为自己找了一个又一个，她就跟着张罗一次又一次，所有人都催着赶着把自己嫁出去，还口口声声是为自己好，根本没有想过她的意愿。
　　难道嫁个有钱有势的人家就是好事，难道跟一个几乎陌生的小男人浪迹天涯就是圆满，难道她不该有自己的思想，不该为自己活？
　　即使她明白所有人的好意，仍然止不住地钻牛角尖，心中仿佛有个小恶魔在叫嚣：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所有人都想赶你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留在胡家做什么……
　　还有张仿似秀秀的脸在狰狞地骂：“你家里原本那么穷，凭什么过千金小姐的日子，小时候是湘君姐伺候你，长大一点要我伺候你，你不就读了点书，有什么了不起！”
　　湘湘满身冷汗，出去洗漱一番，站在后院听了一会小平安和小满秀秀从楼上传来的嬉笑，慢腾腾把箱子提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没有听到任何挽留的声音，泪水夺眶而出，狂奔而去。
　　
　　四处皆是断壁残垣，滚滚浓烟，一路行来，湘湘根本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避开瓦砾和烧垮的廊柱牌坊等等，跌跌撞撞往八角亭的方向走。
　　以前，这里房屋整齐壮观，商店鳞次栉比，即使行人众多，也十分干净整洁，乱中有序，奶奶深以为豪，说这叫做大城市的气派。平时这个时辰，路上车水马龙，叫卖声谈笑声连天，热闹非凡。
　　有关这条街的美好回忆历历在目，她看一眼心惊肉跳一下，走一步浑身战栗一回，许多不知名的声音在脑中轰隆作响，让她几近崩溃边缘。
　　走着走着，她突然有些后悔，刚一回头，一间烧得七七八八的商铺轰然倒下，激起满地尘灰，她呛得连连咳嗽，左思右想，还是先去盛家找人，等下再作打算。
　　走得快绝望的是很，她终于瞧见八角亭的街口，原来的繁华闹市成了一堆瓦砾，熙熙攘攘的人群烟消云散，只有寥寥十数人正在街头清扫。街口清理出一条小道通往八角亭，一眼望去，昔日店铺林立的所在犹如残砖碎瓦堆积而成的幽深院落，仿佛稍不留神没入其中，便将万劫不复。
　　这时候看到有穿得清清爽爽的女子前来，清扫的人都停下来，面面相觑，满脸惊奇。这时，一个老者提着茶水慢悠悠走来，看到远处不知所措的女子，突然惊叫出声，“盛家媳妇，你怎么还在这里！”
　　“啊，是盛家的媳妇！”
　　“天啊，还没走！”
　　“造孽，还回来做什么啰！”
　　……
　　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湘湘突然有些慌乱，不用说也知道，盛家父子肯定撇下自己走了，两人尚未成亲，她孤身一人巴巴赶来投奔他，岂不是白白给人看了笑话。
　　看她掉头就走，那老者大叫道：“小姑娘，我是刘大爹，上次跟你讲过话的，你记得吗？”
　　她停下来强笑道：“刘大爹好，我也是刚从湘潭避难回来，请问盛家的人去哪里了？”
　　话一出口，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刘大爹老泪纵横，挥挥手道：“小姑娘，你过来。”
　　她仿佛听到心中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手一松，箱子砸在脚上，只是一分一毫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大家惊呼连连，一个十来岁的小伙计冲过来提好箱子，一个中年妇人满脸黯然，上前拉着她跟在刘大爹身后，经过人群时，她脑中的嗡嗡声终于停了，变成满城压抑的哭泣，迅速占领她的心神。
　　街上哪里有一间能辨认的门面，刘大爹在中间一处瓦砾堆停下，示意那妇人放开她，指出那堆几乎夷平的地方，哽咽道：“承志他……就是死在那里！”
　　哭泣越发大声，她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睁着大大的眼睛，茫茫然四处搜寻，记忆里，这里有满院菊花，有许许多多的牌位，还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让人一看进去就丢了魂。
　　妇人嘶哑的声音飘飘渺渺而来，似乎削尖了脑袋钻进她脑海，“承志他家风火墙根本没起作用，东西全烧了，烧光了啊！造孽啊，承志出去跑了一天，睡死了，火烧起来堵了门，他跳到水缸里头，被生生煮熟了……”妇人擦了泪，语无伦次地一遍遍在她耳边唤：“妹子，你没看到，真的好造孽，好造孽，那么好的孩子，又聪明又懂事，嘴巴又热闹，好可惜，好可惜……”
　　她只觉头痛欲裂，尖叫一声，猛地抱着头蹲了下去，妇人愣在当场，满脸惊惶， 刘大爹抢上一步，急急道：“孩子，快走吧，长沙已经没办法呆，你家有本事，赶快走吧！”
　　
　　她的脑中乱成一团，压抑的哭声渐渐汇成洪流，一波又一波冲击她最后的堤防，刘大爹还在极力劝说：“走吧，盛家的人死绝了！盛老板家产烧尽，儿子又死了，再没了指望，竟然抱着尸体投了河，到现在还没找到。你年纪轻轻，别想不开，日本鬼子还没来，现在走还来得及！”
　　堤防不堪重负，终于垮了，恐怖的痛之后，她心中只剩死一般的宁静。
　　原来，这就叫做乱世，性命如同草芥的乱世。
　　她曾经无数次怪责金凤不同自己玩，怪她冷血无情，即使知道她的父母惨死，知道南京城几乎成了空城。
　　那些人跟她没有关系啊，死了，她还是有德园的包子，有漂亮的衣服，还是可以躲在家里看书写东西，炮弹来了，有警报和防空洞，鬼子来了，有士兵，有满城的男人。
　　抗战，跟她没有关系啊，她有手有脚会英文会写诗，可以逃到外国，继续吃包子，穿漂亮的衣服。
　　回家吧，盛家没有人，她还有小满和姐夫，总能逃出这地狱。脑子里一个劲在催促，她却始终挪不动半步，那压抑的哭泣又隐隐作祟，恍惚间，她看到了黑暗中有幽幽的一束光，直直投射在河水里漂浮的物体上。
　　水声嘤嘤，竟然也像在哭泣。只是哭的人太多，她竟然找不到自己。
　　
　　薛君山睁着朦胧的眼睛，目光始终不离湘君身上，等她把箱子放好，拣出干净衣裳放在一边，才轻咳一声，湘君浑身一震，猛扑到床边，捉着他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人生真是圆满，薛君山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也不想说，慢慢闭上眼睛，眼角不由得湿了。湘君在他脸颊蹭去泪水，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子，轻柔微笑。
　　薛君山轻叹一声，掀开被子把她塞进来，将她安置在怀中固定的位置，看着她眼下浓浓的黑，心头一酸，用最轻柔的手势催她入眠。
　　她仍然有几分挣扎，轻声道：“湘湘怎么办？”
　　薛君山这才想到这事，想起盛家的惨状，不由得拧紧了眉头，湘君突然有些后悔，赔笑道：“别担心，小孩子不懂什么情啊爱的，过去就算了。”
　　薛君山朝她挤出笑容，刚想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完全嘶哑，疼痛难忍，他不敢再让湘君操心，连忙装作要睡，果不其然，静默不到一分钟，湘君呼吸渐渐深长，终于沉沉睡去。
　　薛君山起身梳洗，摸摸下巴，才知道脸早被她刮干净，俯身想去亲一下，又怕吵醒了她，在她发上亲了一记，蹑手蹑脚出门了。
　　湘湘正坐在台阶上发呆，小满以从未有过的好脾气端着一碗粥在喂她，才几天工夫，那明艳照人的女子像变了个人，满脸青灰，眸中一片死寂。薛君山在心头叹了又叹，转身去后院洗漱好，也端了一碗粥出来，一边吃一边四处“视察”。
　　门口，奶奶斜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道：“你岳父和岳母去找熟人，要你暂时休息两天，把精神养好，姓顾那孩子也说了，出了事，肯定会要找些替罪羊堵大家的嘴巴，上头对你印象还好，不过这个时候是没道理可讲的，打死的都是出头鸟，他会帮你看着。”
　　薛君山似乎吃了定心丸，把粥一口气喝干，蹲在奶奶身边，压低声音道：“没想到我误打误撞，还真找到大靠山了，多亏您老人家的好手艺啊！”
　　奶奶冷哼一声，“少讲屁话！看你做的什么事，早知道还不如跟胡家那边结亲家，湘湘嫁到乡下还有饱饭吃！”
　　薛君山讪笑两声，左思右想，还真是有些发愁，抱着碗呆了。刘明翰挑着两个箩筐过来，看到门口的两人，脚步突然有些不稳，旁边的秀秀见状，连忙抓住刘明翰扁担上的绳子，低声道：“哥，他是好人。”
　　薛君山所做种种，刘明翰何尝不知，他只是厌憎自己没本事，还要靠仇人照顾一大家子，一直以来心结难解。不过，活着都不容易，以后两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躲是躲不过去，干脆爽快一点吧。
　　下定决心，刘明翰脸色稍缓，一步步把箩筐挑到门口，奶奶侧身让路，看了看箩筐里的破书烂裳，伸手拦在门口，叹道：“这些留着做什么，我难道会少你们吃穿！”
　　秀秀鼻子一酸，轻轻道：“家里烧得只剩下这些，总得留点什么有个念想。”
　　奶奶苦笑道：“傻妹子，人生一世，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们有这个挑东西回来的劲头，还不如把路早点挖通，是不？”
　　刘明翰满脸尴尬，很快找了把铁铲出来，从街口开始往这边拓宽道路，清走砖石瓦砾。小满一会也扛着锄头出来了，薛君山跃跃欲试，刚想进去找工具，一辆吉普车气势汹汹而来，正停在家门口，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两人冲下来叫道：“薛君山，张主席有请！”
　　这一天终于来了，奶奶颤巍巍去捡菜刀，薛君山连忙扶住她，压低声音道：“别慌，肯定没事！”
　　说完，他把奶奶往秀秀那边一推，大步流星跟两人上了车。
　　湘湘追到门口，只看到一缕黑烟，愣在当场。奶奶往台阶上一坐，一下下打在大腿上，绝望地呜咽。几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根本不知道何时湘君出来，湘湘猛一回头，只捞到一丝散落的长发，就听到一声闷响。
　　幸亏身后有梧桐树挡着，湘君后脑撞在树上，一下坐在地上，满脸凄惶，湘湘扑通跪在她身边，强忍嚎啕痛哭的冲动，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刘明翰脚一顿，立刻去找胡长宁夫妇想办法，他们带着小平安出门，明为访友，实则想让小平安博得些同情分。只是留在长沙城的朋友寥寥无几，两人寻访了几日，也才找到一个湖南大学的教职员而已，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倒是小平安苦不堪言，一听说要出门就哇哇大哭。
　　秀秀蹲在两姐妹身边，第一次恨自己的嘴拙，根本不知如何安慰，揪了揪自己小小的辫子，过去扶着奶奶起来，奶奶一眼扫过去，家里都是孩子，此时不是哭的时候，把泪水一擦，撑着她的手起来，看脚边的菜刀已经没用，弯腰拾起，颠着小脚径直走进厨房，把从老家捎回来的骨头剁得震天响。
　　小满还守在街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发呆，秀秀过去拉拉他的衣袖，小满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扯了扯她的辫子，挥手让她回去，秀秀怯生生道：“小满哥，你让小姐姐去找顾大哥帮帮忙吧！”
　　小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眼睛，有了奶奶的话，秀秀美梦成真，哪敢与这么俊秀的男子相对，脸一红，轻声道：“我昨天起夜，听到顾大哥跟大姐说话，顾大哥说知道姐夫的意思，让她不要担心，他会盯着这事。”
　　小满猛地抓住秀秀的手腕，急急道：“顾大哥早上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秀秀苦着脸道：“他一大清早就走了，我其实也问过，他只是说去见个客人，我还问他会不会回来，他没答话，还是那个当兵的小哥哥说看情况。”
　　小满撒腿就跑，看到院中的湘湘和湘君，脚步一顿，慢慢走到两人身边，湘君突然扶着湘湘起身，强笑道：“瞧我，丁点事就慌成这样，顾先生既然说过没事，自然不用担心什么，你们快去收拾一下，马上要吃饭了。”
　　言罢，她转身就走，从房间拿出一件军装大衣，恍恍惚惚往外走，小满示意秀秀跟上，把湘湘拉到一旁嘀咕。湘湘的全部家当都被湘君没收，口袋里还剩下几十块钱，也是一笔巨款，小满从柜子里搜出存的十几块钱，绕进厨房，怯生生道：“奶奶，您身上还有没有钱？”
　　奶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房间，把钱袋子整个交到他手里，问都没有问一声，又回去做事。
　　两人把钱分成许多份，用红纸包好，分别装进口袋，跟奶奶招呼一声，狂奔而去。
　　奶奶拿着菜刀慢腾腾踱出来，往门口一坐，突然笑了笑，忽而又落下泪来。
　　
　　两人如无头的苍蝇，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小满不敢把她往南边带，引出她的伤心事，只得一个劲朝北边走，好在一路问过来，有好些人说在东郊看过许多小轿车和许多官兵，两人才算有了目标。
　　经过坡子街口，一个年轻男子背着个黑乎乎的米袋子迎面而来，小满看得有些面熟，堵在他面前赔笑道：“请问……”
　　男子似乎受惊不小，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突然满脸堆笑道：“原来是薛副处长家的小公子，你们还待在长沙做什么，都烧成这样了，赶快逃吧，日本鬼子马上打过来了！”
　　小满这才想起，原来他就是德园的跑堂小陈，闷闷道：“我姐夫被抓走了，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告诉我该找哪个官？”
　　小陈苦笑道：“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只是耳朵尖，在客人聊天的时候偷听，现在馆子不开门，我耳朵再好也没用啊！”
　　湘湘想起那天在街上碰到的伤兵，趁两人说话，抬脚就往狼藉的街巷走，小陈瞥见，用无比尖利的声音大叫：“站住，不要去！”
　　湘湘吓了一跳，转头看看小陈，从他满脸冷汗中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被小满迅速拽到身后。
　　面对两双同样清澈的眼睛，小陈满脸尴尬，低头就走，小满正要问个究竟，小陈走了几步，突然退到街口，朝那片断壁残垣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这里的伤兵兄弟，一个都没跑掉。”
　　湘湘大张着嘴，似乎听到自己恐怖的惊叫，又似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么多淳朴的笑脸，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一个也没跑掉！竟然一个也没跑掉！怎么能一个也没跑掉！
　　小满咬着牙跪了下去，有两个行人经过，在街口驻足片刻，又长叹着离开，他们之后还有一个老者，在小满肩上重重拍了两记，蹒跚而去。
　　小满霍然而起，抓住湘湘的手就走，小陈在后面高声叫道：“小公子，去容园碰碰运气吧，自己当心！”
　　
　　容园在长沙东郊，是一片幽静的园林住所，前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所造。路上全是废墟，时不时还能看到来不及收殓的焦黑尸体，让人吓得浑身冷汗直流。两人又饿又渴又累，走走停停，几近黄昏时分才到，容园现在重兵把守，又岂是随便能进的，远远的路边有几家没烧，两人讨了口水喝，坐在街边遥望那方，几乎成了雕塑。
　　天色渐渐黑了，废墟中透出微弱的光亮，容园的方向灯火尤其多，路上车来车往，一刻不停，每次都让人心惊胆战。
　　车他们当然不敢拦，好不容易看到有落单的士兵，小满连忙冲上去打躬作揖，往人家手中塞钱，拜托他找一个叫顾清明的参谋，那人收了钱也并不见好脸色，挥挥手就走了。
　　两人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一见到有士兵过就拦下塞钱，看到是一对衣着贵气，相貌相似的男女，大家也没有怎么为难，大多收下来敷衍着应下，也有的像赶苍蝇一样轰走两人，要落在平时，两人早就翻脸，今日里无论别人是什么脸色，两人总是满脸堆笑，直至脸上的肌肉发僵。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黑色轿车从容园驶出，径直停在两人面前，司机探头出来，用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道：“上来！”
　　两人争先恐后地上了车，各自看向窗外，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恐慌。
　　司机停下车，把两人带到最边上一间，示意小满等在外面客厅，带着湘湘进到房间。房间里点着两支蜡烛，一个头发发白，身着长衫的老者坐在藤椅上喝茶，光线太暗，老者的面目看不分明，只是那挺直的坐姿和手势让人无比压抑。
　　湘湘坐在下首，低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老者放下茶杯，幽幽道：“你叫胡湘湘？”
　　“是！”
　　“顾清明去过你家几次？”
　　湘湘微微一怔，轻声道：“三次。”
　　“你对他印象如何？”
　　湘湘心中漏跳了几拍，正色道：“他很优秀！”
　　老者嘴角勾出高高的弧度，颔首道：“你姐夫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也不会太笨，我见你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我帮你这个忙，你负责帮我劝住他，和他一起离开，如何？”
　　“为什么？”她的声音低微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老者叹道：“我近五十才有这个儿子，不想让他死在我前面，国民党的事情我看得最清楚不过，不想让我的儿子深受其害，为他们做炮灰。”
　　话音未落，湘湘已经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沉声道：“爸爸，拜托您了！”
　　老者突然笑出声来：“傻孩子，是你姐夫自己运气好！其一，全城的官员得到消息，都只顾自己逃命，抢车抢船者众，趁火打劫者众，难看至极，只有你们一家留下来；其二，失火后他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确实尽了最大努力减少损失；其三，他读书少，焚城计划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其四，他曾说过与长沙城共存亡，这句刚好落到委员长耳中，就凭这一句，他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湘湘近乎虚脱，硬撑着起身，低眉顺眼，垂手而立，老者也是满身心的疲累，并不想开口，两人相对沉默无语，老者趁此机会细细观察，虽然对长沙妹子的泼辣性格有几分忌惮，此时此刻，也只有性格强悍的女子才能制住顾清明，让其迷途知返，况且所有迹象表明，顾清明对她颇有兴趣，甚至还不惜亲自跑去乡下接双胞胎回来。
　　“你家双胞胎是遗传么？”老者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湘湘抿抿嘴，强笑道：“胡家族谱上已经有六代生了双胞胎。”
　　老者捻捻胡须，终于笑开了怀。

第八章

　　
　　晨曦刚刚艰难地穿透长沙城的漫天尘灰，奶奶从街上冲了回来，把手里的菜刀撂在门后，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抿嘴一笑，将散落的发捋在耳后，慢慢悠悠去库房检视家中的存粮。
　　库房里堆得满满的，坛坛罐罐满地都是，米缸里的米还有大半，吃两三个月不成问题，腊肉腊鱼这些也不缺，奶奶一个个坛子罐子揭开来看，脸上的皱纹成了一朵花，有吃的，心里到底不慌，而且有胡家做后盾，这段日子一定可以挺过去。
　　她长长吁了口气，出来顺着围墙走了一圈，虽然很想把墙上和墙边枝叶上的黑灰擦一擦，又心疼水，从小杂屋里拖出大竹扫帚，哼着年轻时跟胡十爹学的湘潭俚俗小调出门了。
　　听到歌声，湘湘一跃而起，鞋都没穿，一溜烟冲到窗边，呆呆目送奶奶远走，用力揪了揪自己的脸颊，感觉到疼痛，猛地背靠在墙上，捂着脸悄然微笑，泪水从指缝中汩汩而出。
　　
　　很快，旁边的屋子有了动静，小满探头探脑出来，对着外边直挠头，闪进湘湘的房间时，眼睛一亮，猛一抬头，和她相视而笑，过来在她脸上抹了一把，与她轻轻撞脑门。
　　沉默中，他转身离去，湘湘换了衣服出来，见他气势十足地扫院子，呵呵直笑，袖子一挽，.热情高涨地加入，一会秀秀和明翰也起床了，看到两个懒人这个阵势，颇有几分惊诧，秀秀倒不敢说什么，下来靠着柱子不明不白傻笑了一会，自顾自去烧水做饭，明翰有意无意地朝湘君的房间瞥了几眼，坐在她房间前的梧桐树下轻笑：“今天难道有喜事？”
　　湘湘和小满心有灵犀，同时朝他做鬼脸，又一如既往地看对方的鬼脸不顺眼，一人抡个扫帚战作一团，一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所有的人都被吵醒了，也不阻止，乐呵呵地站在外头看热闹。
　　
　　最后，湘君抱着小平安揉着眼睛出来，明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遥遥伸手，两步就迈过去，将小平安抱过来，两人不可避免会有碰触，面色都有些尴尬，小平安憋屈了多日，好不容易看到热闹，迷蒙的睡眼立刻闪闪发亮，挣扎着下来在打架的两人周围蹦蹦跳跳起哄。
　　明翰的眼眸深邃，似有千言万语，湘君一直逃避与他正面接触，谁知他搬到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两日心头暗潮汹涌，加上薛君山生死未卜，如同在热锅在煎熬，何尝睡过一日好觉，整个人精神有些恍惚，而当他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竟有些站立不稳，明翰赶紧扶住她，又如被烫到一般缩回来。他激烈的动作惊吓到了湘君，她茫茫然抬头，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底，骤然发现一片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心脏一阵收紧，整个人恍如被吸了进去，再也无力思考。
　　明翰强自镇定心神，分别多年后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模样，被她的满脸憔悴引出心底最深处的热流，令人疼痛难抑，却在痛过之后有隐隐的欢喜。
　　楼上，胡刘氏和胡长宁眼睁睁看着两人目光交缠，胡刘氏想叫一声，被胡长宁捂住嘴制止，两人不忍再看，满脸黯然回到房间，把门一关，胡刘氏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咬着牙哽咽道：“那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多少年的感情……”
　　胡长宁把她拉着坐下，再也没有放开她的手，两人偎依着静静坐在窗边，从阴沉的清晨等到天色大亮。
　　
　　刚扫过不到一天，路上又落了厚厚一层尘灰，到底年龄不饶人，奶奶从家门口一点点向两侧推进，才扫了不到十米就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拄着大扫帚站了一会，在静寂中辨出双胞胎熟悉的打闹声，咧着嘴无声地笑，无比用心地将发髻盘好簪稳。
　　停停扫扫，不知道过了多久，奶奶坐在路边歇息，一辆黑色小轿车远远停下，薛君山下了车，朝车里的人深深作揖，挥手告别。
　　奶奶揉了揉眼睛，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撑着扫帚扶着酸疼的腰站起来。
　　看到她，小轿车里的老者突然下车，朝她高高抱拳，她目瞪口呆，老者踌躇一会，朝她挥挥手钻入车里，绝尘而去。
　　薛君山回过神来，紧走几步扶住她，奶奶伸出只手来敲他的头，薛君山比她可高出不止一个头，连忙矮下身子受她几下，笑嘻嘻道：“奶奶做点什么好吃的慰劳慰劳我？”
　　奶奶啐他一口：“就知道吃，家里新鲜菜没了，只有腊肉腊鱼腌菜，不准挑！”
　　“不挑不挑，有吃就好！”薛君山嘿嘿直笑，“大难不死，果然有后福，我现在调到长株警备司令部了，前程远大啊！”
　　“狗屁前程！”奶奶将扫帚一摔，气哼哼道：“兵荒马乱，做官有什么用，以后老实一点，多陪陪湘君，她这些天哪里睡过一个好觉！”
　　薛君山无言以对，走到家门口，奶奶推开他搀扶的手，径直往厨房走，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院子里没人，双胞胎的笑声和小平安的求救声在厢房响起，薛君山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感觉出树木花草的味道是如此清香好闻，急不可待地冲向自己房间。
　　房间门虚掩着，湘君伏在一个男人的胸膛嘤嘤哭泣，男人轻言细语地安慰她，如同对待自己的恋人，声音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那，是傻子都能看出的情意！要是以前，他一定会拔出枪来将那男人打死，然而，刚刚经过大劫，他怎么舍得破坏这个家的圆满。
　　两人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许久才发现他，这才猛地分开，湘君脑中尚一片空白，已经自动自觉地朝他飞奔而去，扑入他怀里嚎啕痛哭。
　　薛君山紧紧拥住她，冰冷的目光落在刘明翰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怎么回事？”
　　湘君浑身一震，惊恐地抬起头来，急急道：“表哥只是想安慰我，你别多心……”
　　薛君山捂住她的嘴巴，抬手指在他的方向，冷冷道：“你来说！”
　　“湘君跟我是青梅竹马，是你卑鄙无耻抢走她！”刘明翰横下心来，愤愤道：“你不要找她麻烦，从今天起，我再不会踏入你家半步！”
　　刘明翰夺门而出，湘君想追，却被薛君山抱得更紧，突然泄了气，呜咽道：“你为什么都不送点消息出来，我们都快急疯了！”
　　怀中的温暖是真的，泪也是真的，可到底哪一滴才是为自己而流，薛君山刚刚的兴奋幸福烟消云散，慢慢将她推开，转身扶着门框站立，一字一顿道：“父亲快七十大寿，你带孩子回去给他看看，让他高兴一下，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
　　“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湘君泣不成声。
　　薛君山拳头紧了紧，冷冷道：“我早就怀疑你们有鬼，没想到是真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跟你才两三年，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湘君也是烈性子，抹了抹脸，一言不发，掉头就走。薛君山猛地握住她手腕，满面悲凄，湘君咬了咬下唇，柔声道：“今天不说别的，你回来了，大家都高兴，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再偷偷走，你先别告诉奶奶。”
　　薛君山突然从后面拥住她，因为太过压抑什么而浑身颤抖。
　　湘君身体一僵，又慢慢放松下来，几乎瘫软在他铁一般的臂弯，低低呜咽道：“你好好的，千万别有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快，她的呢喃消失在他越来越紧的怀抱里。
　　
　　看到刘明翰冲出家门，湘湘几乎惊叫出声，小满反应过来，把平安往她怀里一塞，小平安求之不得，乐呵呵地箍住她的脖子，小嘴凑上来亲她，将她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两人也是看到湘君和表哥终于说上话，特意留个清静之地给两人，没想到会让薛君山撞到，懊悔不已，小满向她使个眼色，湘湘把小平安抱到床上去玩，小满则轻手轻脚走出来听墙角。
　　房间里一片平静，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小满蹲下来抱着脑袋想了想，表哥和姐姐一定会情难自禁，可是怎么看薛君山也不是个善茬，难道关了两天转性了不成？
　　蹲了一阵，小满很没趣地回来，湘湘被小平安涂了满脸口水，哭笑不得地叫救命，小满把脑袋一拍，将小平安抓过来，附耳道：“你爸爸回来啦！”
　　果然，小平安顾不上再折腾湘湘，划拉着两条小短腿，挥舞着双手跑了。
　　两人长叹一声，紧挨着坐在床榻上，四条手臂缠得死紧，真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良久，小满没头没脑问道：“你觉得顾大哥怎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湘湘横他一眼，恶狠狠道：“不准提他！”
　　他听出端倪，嬉皮笑脸道：“姐夫回来了，你这回能说实话了吧，那天晚上你见的到底是谁，是不是顾大哥？”
　　湘湘嘴巴一瘪，几乎哭出声来，压低声音道：“是他爸爸，要我把顾大哥劝出国！”
　　小满上下打量她一眼，摇头叹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这回麻烦大了！”
　　湘湘柳眉倒竖，很利索地一脚把他踢出去。
　　
　　即使没有新鲜菜，今天这一桌也弄得十分丰盛，金色的鸡蛋饼，香喷喷的腊肉腊兔子腊鸡，剁辣椒煮芋头、萝卜炒腊肉、朴辣椒炒干豆角，腐乳冬笋还有一碗小平安最喜欢吃的冰糖莲子。一家人坐下来，独独缺了个刘明翰，秀秀有些愕然，见大家都不提，也不好说，一声不吭地放下筷子去找人。
　　胡长宁和胡刘氏是眼睁睁看着刘明翰冲出去的，知道坏了事，不敢雪上加霜，一桌人都闷头吃饭，奶奶早就料到有今日，只得强作欢颜，坐在薛君山边上一个劲给他夹菜。
　　薛君山看这一家人，个个目光躲闪，笑容僵硬，都是心中有鬼的模样，脱险后的喜悦烟消云散，某种支撑他多日的力量也刹那间远去。
　　他生母早逝，离家孤孤单单打拼多年，最羡慕最渴望的就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当初吸引他的也是这一家上下温暖的笑容。
　　他只觉满心疲累，自己所有积蓄都贴在胡家，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却仍然被当成仇人，这些天表露的关心，大概也是因为害怕在乱世无法支撑这一大家的吃穿用度吧。也许他回不来，他们还会拍手相庆，因为青梅竹马团圆了，不用再看他的丑脸。
　　出来拼搏多年，他看多了这种事情，人性之毒，一直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度，有了以前种种迹象，更是控制不住地钻牛角尖。他一眼扫过去，慢慢放下筷子，犹如孤伶伶置身荒漠，叫天不应，心里一片冰寒。
　　
　　小满眼见阵势不对，强笑道：“奶奶，我早上听到你哼歌，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姐夫要回来了？”
　　“那当然！”奶奶小心翼翼看了薛君山一眼，柔声道：“我今天一早就看到布告，是长株警备司令部发的，上面只有三个名字，我就知道你姐夫逃过一劫啦！”
　　胡长宁犹如一场大梦惊醒，霍然而起，将桌椅撞得十分大声，众人皆惊诧不已地看着他，他并不解释，转身就走，从楼梯下的仓房拿出两瓶衡阳酃酒，感慨道：“君山，别的咱们都不说了，老丈人今天陪你痛痛快快喝一次，给你压压惊！”
　　“我去拿杯子。”湘君刚一起身，被薛君山用力按下，感觉到他手上微微的颤抖，湘君如遭雷击，动弹不得，胡长宁笑道：“不懂了吧，真正的男人喝酒哪里用得着杯子！”
　　薛君山接过一瓶，二话不说就往口中灌，湘君刚想伸手去抢，被胡刘氏拉住，颓然垂头，默默往嘴里扒饭。
　　火辣辣的酒下肚，终于让薛君山心中暖了几分，他大笑道：“岳父，我进了长株警备司令部，配合省政府的救济会工作，以后会更加忙，家里的事情还要劳您多多费心。”
　　胡长宁连连摆手，正色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回来就好了，别的事情暂且放放，安心在家休息两天，让你娭奶奶给你做点好吃的。”
　　“怎么能休息，整个长沙都是乱哄哄的，我还指望这次表现好一点，以后升官发财呢！”薛君山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等这些自以为高尚的人痛批。果然，大家都沉下脸来，连专注于面前冰糖莲子的小平安也一脸说不出来的深沉，果然是他们胡家的后代！
　　薛君山继续火上浇油，冷笑道：“长沙成了废墟，已经没有守的必要。等长沙陷落，我正好凭借这顶官帽跟日本人交易，说不定能弄个长沙警备司令部司令当当，到时候你们的日子过得更滋润，湘湘也不用一门心思往国外跑，只要跟定那个金贵的顾清明，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再说我存的金条都为你败光了，你好自为之吧！”
　　让他惊异的是，平日这个嚣张的妹妹早就冲他拍桌打椅，吼声阵阵，今天却低垂着头，一片平静，倒是小平安奋力咽下莲子，乐呵呵道：“爸爸，我也要金条！”
　　薛君山含笑道：“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一屋子金条。”
　　最先拍桌的却是最看顾他的奶奶，她怒目而视，掉头就走，留下余音袅袅，“你要是当汉奸，别想再吃我做的东西！”
　　薛君山仰头大笑，胡长宁抄着酒瓶子跌跌撞撞上楼了，胡刘氏见他什么也没吃，装了点饭菜追了上去，小平安两碗冰糖莲子就吃饱了，在剩下几人的脸上扫了一圈，觉得气氛有点怪异，瘪了瘪嘴，很无奈地拖着秀秀去找奶奶。
　　他喜欢折腾，就让他自己折腾去！湘湘突然想起他追湘君那些日子造成的种种痛苦，想起姐姐和表哥青梅竹马的感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当成他的肉恶狠狠地嚼。
　　
　　被薛君山这一闹，原本劫后余生的欢喜气氛烟消云散，家里竟比他不在的时候还要安静，小平安无人搭理，四处找大舅舅玩飞高高，连鸡窝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薛君山的脸色又不好看，哭丧着脸没头苍蝇一样乱钻，见湘湘房间没人，惬意地在她香喷喷的床上滚了几滚，很快就沉沉睡去。
　　湘湘听到声音，钻进来瞧了一眼，看着凌乱的床，气得直咬牙。小满把她拉出来，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在湘君窗户外听了会墙角，没听到什么动静，只得垂头丧气地出门躲灾。
　　断壁残垣中，到处贴着盖着“长株警备司令部”朱红大印的布告，两人穷极无聊，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看得无比仔细，偶尔也能碰上熟面孔，打听过他们家的情形，连道双胞胎家里吉星高照，两人笑得脸上的肉直打颤，实在受不了，做贼一般躲在一个大户人家的石狮子后头，一人一边撑着下巴看“风景”。
　　军队一批批开进城，还有一些拖拖拉拉的队伍，那是从前线下来的伤病员，更多是无家可归的人，背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黑蒙蒙的包袱游荡，很神奇的是，有的人还带着笑容谈论政府的救济金，仿佛这场灾难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吃饭有收容所，灾民要登记，每人五元，人人有份……湘湘零零星星捕捉到一些消息，撇撇嘴道：“五元钱能做什么，才三四个光洋，小气！”
　　小满抓着她的头作势往石狮子上撞，恨恨道：“就你大方，你哪里有钱，还不都是靠姐夫！”
　　“你难道就没靠他！”湘湘不甘示弱，立刻跟他扭打，小满气急败坏，手下再不留情，扣着她的手腕，她顿时动弹不得，呜呜直哭。
　　小满根本不上她的当，摔开她的手，眼角都不瞄一下，起身冷冷道：“你再这么放肆，谁家能容得下你，我们真是把你宠坏了！”
　　湘湘哪里想得到他变脸如此之快，揉着手腕发了会呆，拔腿就走，小满连忙跟上，两人追追赶赶，湘湘很快就走不动了，坐在街边吭哧吭哧喘粗气。小满背对着她默默蹲在她面前，正好一队宪兵通过，看够了狼狈不堪的灾民，看到两人长得漂亮，又衣裳光鲜齐整，十分好奇，嬉笑着围拢来搭讪。湘湘暗道不妙，扑到小满的背上，两人一溜烟跑了，引得众人哄笑连连。
　　
　　西方已经一片通红，秀秀忙完了家里的活计，把碾槽搬到门口，坐在台阶上碾胡椒。
　　也许是东西金贵，也许是心有旁骛，她碾得格外细致，一颗也没漏出来，只是在小满背着湘湘回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无法克制地嫉恨他背上的那个女子，恨她一直占据那个位置，自己无法替代，甚至一丁点也插不进去。
　　不知为何，看到秀秀在做事，湘湘突然生出几分尴尬，挣扎着跳下来，腆着脸凑到她面前，要抢她手里的事情做，秀秀强笑道：“你们去休息一下，马上就吃饭了！”说着下意识推开她，竟把她推倒在地，湘湘怎么也想不到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有这么大力气，呆坐在地，顿时有些懵了。
　　“你干什么！”小满一声大吼，把湘湘扶起来，秀秀眼眶立刻红了，湘湘一看不妙，叉着腰大叫：“你吼什么吼，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虽然很想说一句“不要你假好心”，秀秀却实在没有学会这种肆意妄为的态度，甚至连哭着跑开都不可能，又坐下来碾胡椒，小满看看永远沉默的妹妹，再看看眼睛瞪得像小灯泡一般，永远光芒四射的妹妹，不知哪来的火气，揪着湘湘的辫子往院子里拖，湘湘一愣之下，竟被他生生拽进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张牙舞爪扑了上来，和他扭打成一团。
　　两人从小打到大，秀秀看都懒得看一眼，垂着头做事，泪珠大颗大颗掉进碾槽里。
　　
　　天下最倒霉的人莫过于湘湘，正和小满打得披头散发，满脸狰狞，没留神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在惨叫声中夺路而逃。秀秀刚跟他们闹过别扭，自然不会通风报信，低着头笑得打颤。
　　小满拼命抓着后脑勺，讪笑连连：“顾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玩？”
　　听到小穆压抑的闷笑，顾清明哭笑不得，突然觉得自己气势汹汹来问罪确实有些不妥当，父亲为自己定的女子根本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那老狐狸三两句就骗到了，何况她们一家人关系这么好，又有求于人，就是让她立即献身她也不敢说个不字。
　　说起来也算自己和父亲的不对，顾清明一直紧绷的脸缓了下来，信手把小满那头乱发揉成鸡窝，用力掐在他后颈，轻笑道：“为什么老是欺负你妹妹？”
　　看到湘君，小满如同见到救星，拼命朝她使眼色，湘君扶着柱子笑道：“顾先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听到顾清明的声音，薛君山一骨碌爬起来，老远就哈哈笑道：“妹夫，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我是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以后只要你出声，我薛君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奶奶闻声而至，笑得满脸水迹，猛地拉住顾清明的手，一个劲往客厅里让，硬将他按进沙发，小心翼翼泡了杯喷香的新茶过来，擦了把泪水，双腿一软，竟然又想跪谢。
　　顾清明脑子里轰地一声，连忙扶住她，惭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自己只不过是有个好父亲，如何能承受老人家这般对待，何况如果和湘湘的事情成了，他得叫一声奶奶，以后有何面目见她们一家人。
　　一瞬间，顾清明心头转过许多念头，他对湘湘的容貌和家世十分满意，就是对长沙女子的泼辣劲头心存忌惮，不过乱世里这种泼辣并不是坏事，他早存着誓死报国之心，若有不测，相信湘湘会坚强地活下去，加上胡家人都很齐心，即使老狐狸想打什么主意，他们决不会坐视不理。
　　顾清明本是来退亲，想好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再没机会说出来，转身将奶奶按在沙发上坐下，跪下正色道：“实在对不住，父亲和姐夫做主，将湘湘配给我为妻，以后我是您的孙女婿，还请您不要再这么客气，我实在愧不敢当！”
　　奶奶呆了呆，老泪纵横道：“好孩子，湘湘嫁给你，我们放心。就是湘湘太不懂事，实在难为你，以后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你要舍不得让我来教训，一定不要你受半点委屈！”
　　话音刚落，湘湘的啜泣应声而起，“你们太过分了，他不就是当个大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动不动教训我！”
　　小满一跺脚，出来一看，湘湘正靠坐在柱子边抹泪，可怜头发都没怎么梳整齐，小满和湘君面面相觑，同时退到一旁——再不治治她的脾气，顾清明那边可不好交代。
　　见没人出头，顾清明暗叹几声，把奶奶手里的鸡毛掸子夺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湘湘。湘湘扭头抱着柱子不理他，看着那起伏不定又线条优美的背脊，他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拍打，那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震，僵硬得像跟柱子连为一体，而一家人仿佛瞬间消失不见，留下空空荡荡的院落给两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湘湘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松开柱子，似用了全身的力气回头，猛地抱在他腰间，他被吓了一跳，举着手许久落不下来，随之嘴角渐渐勾起，五指成梳，为她将头发打理整齐。
　　她一张脸顷刻间染上红霞，突然松手，低头闷闷道：“要找麻烦找你爸爸去，跟我没关系！”
　　顾清明摇头苦笑：“你就这么想逃跑？”
　　她胸膛一挺，下意识想反驳，又想起此时情况对自己大大的不利，气哼哼地回头抱柱子，顾清明被她孩子气十足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俯身压低声音道：“你要是害怕，我把你送出去也无妨，只是别让我父亲看见。”
　　她瞪他一眼，两相权衡，还是决定抱柱子做封口葫芦，不跟他鬼扯。反正嫁他已经嫁定了，而且一家人都向着他，都是他说了算。顾清明笑容又起，顺手摸摸她的头发，她被这种温柔蛊惑，怔怔看进他的眼底，脑子里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明知危险，却避无可避。
　　胡长宁和胡刘氏还是不放心，出去找到了刘明翰，又将人安顿好才回来。两人汗水淋漓走进门，看到顾清明，不由得呆住了，胡刘氏悄悄拉拉他的袖子，胡长宁心中五味杂陈，赔笑道：“顾先生……”
　　奶奶呵呵截住话头，“还叫什么先生后生，他以后是你的女婿，小顾，赶快来给你岳父磕个头！”
　　顾清明也不含糊，上前就拜，胡长宁连忙拦下来，强笑道：“我们是新辈人，别弄那些繁文缛节，既然你看得上我们家湘湘，我也没什么意见，什么时候请你家大人来坐坐，商定一个日期，这事就算定了。现在兵荒马乱，一切从简，等长沙城重建起来，随便办桌酒席就成。”
　　顾清明皱眉道：“我父亲刚刚离开，只怕一时半会来不了。”
　　薛君山笑道：“岳父，你自己都说兵荒马乱，一切从简，顾老先生跟随委员长东奔西跑，哪里有空来我家闲聊。而且顾老先生已经跟我下聘，让两人先成亲，好让湘湘照顾清明的生活，顾家有头有脸，自然不会少我们一顿酒席。”
　　胡长宁脸色一沉，气得手指轻颤，胡刘氏悄悄握住他的手，胡长宁强自镇定，挥挥手道：“君山，你自己看着办吧，湘湘走的时候跟我磕个头就成。”
　　大家目送两人垂着头上楼，薛君山拍拍顾清明的肩膀，笑吟吟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吧，我收拾个房间给你们当新房。”
　　顾清明并不搭腔，回头走到湘湘面前，左思右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绒布小盒，缓缓在她眼皮底下打开，轻声道：“答应吗？”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重重覆在她身上和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发了老大一会呆，听到奶奶带着怒气的咳嗽声，茫茫然伸手，小心翼翼拈起小一点的钻戒，仿佛拿着千斤重物。顾清明连忙将钻戒接过，带着满脸灿烂笑容，轻轻戴在她无名指上，撇撇嘴道：“老狐狸果然想得周到！”
　　压抑的呼吸之后，大家都拊掌大笑，奶奶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孙女婿一表人才，嘴巴都合不拢来，也不管他能否听懂，叮嘱他诸多事宜。
　　小兵在墙角拼命挠头，怎么也想不到进门时还气势汹汹的顾清明变脸这么快，不过，终归是件喜事，他很快释然，熟门熟路地溜进库房找他辛辛苦苦搬来的美味，正好在库房碰到秀秀，两人面面相觑，都扑哧笑出声来，一同准备丰盛的晚餐。
　　明明这是自己的选择，明明应该高兴，湘湘却怎么也挤不出笑脸，神游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榻上抱着头冥思苦想，回想事情怎会到现在这一步，而她根本没有完成顾老先生的重托，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一家。
　　门开了，不用说也是小满，她头也没抬，闷闷道：“敢笑话我，我晚上扮鬼吓死你！”
　　听到笑声，她悚然一惊，羞得恨不得将脑袋摘下来，顾清明负手站到窗前，看到小满在旁边门口探头探脑，轻笑道：“你不要怪我，你自己也看到了，并不是我在逼你。你还小，不懂什么情爱，跟了我就乖乖听话，我定不负你就是！”
　　没有听到回应，他斜眼看了看那只鸵鸟，心头了然，微笑中已带了几分胜利者的傲然——长沙妹子虽然泼辣蛮横，遇到好的猎手，也只能甘拜下风。
　　听到奶奶的呼唤，他不由得想起老人家的好手艺，迅速收敛了轻视的笑容，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



第九章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也许是害怕奶奶像昨晚那样把顾清明推进房间来，湘湘醒了无数次，总觉得用椅子堵住的门不牢靠，顾清明吹口气就开了。
　　阳光在地上画出窗户的菱花时，她终于放下心来，抱着棉袍沉沉睡去——有棉袍和棉袍里的银元在，应该随时都能跑路吧。
　　听到奶奶熟悉的哭骂声，湘湘下意识堵住耳朵，然而，那些话语还是断断续续钻进脑海，她心头咯噔一声，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子冲到门外，只见奶奶瘫坐在地，拍打着大腿嚎啕大哭：“薛君山，你到底做的什么孽，平安那么小，湘君肚子里还有一个，你怎么舍得把她送走！她跟我家明翰青梅竹马，你硬要插进来，她跟你结了婚，从此都是躲着他走，从来没有对不住你。薛君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不是人啊……”
　　胡长宁披着衣服冲下楼，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处找了个遍。胡刘氏根本没有主意，茫茫然下楼，靠在墙角发傻。这时，秀秀顶着一头乱发跌跌撞撞跑回来，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扑通跪在奶奶面前，摇着头泪如雨下。
　　薛君山本就做好挨骂的准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痞笑样子，听到最后，再也笑不出来，脸上横肉直颤，突然一拳砸在梧桐树上，咬牙切齿道：“她有身孕，你们怎么不早说！”
　　无人回答，胡长宁找不到人，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一句话也不想说，拖曳着脚步往楼上走，胡刘氏还是那迷茫的模样，被他拉了上去。
　　薛君山看了看表，沉着脸道：“岳父，今天救济会成立，我马上要去开会，应该是负责治安，以后会很忙，家里麻烦你多多看顾。”他用力按住突突暴跳的太阳穴，咬咬牙道：“对不住，湘君是去给我爹做七十大寿，我托了人专程照应，应该不会有事，你们暂且放宽心！”
　　“湘君这些天为你操碎了心，吃不下睡不好，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还是个问题，你竟然瞒住我们送他走……薛君山，你还我的乖孙女，还我的平安……”奶奶艰难地爬起来，抄起笤帚要打人，薛君山满脑子都是湘君的影子，猛地将她推开，奶奶撞到台阶上，额头磕出血来，薛君山视若无睹，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秀秀眼明手快，立刻拿了药箱出来，奶奶一把推开她，捶着地一声声哭嚎，秀秀也不想起来了，抱着药箱呆坐在一旁，脸上泪水交错纵横，狼狈不堪。
　　小满冲进房间穿好鞋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秀秀突然醒悟过来，大叫道：“小满哥，别找啦，大姐半夜就被送走了，我还以为姐夫起夜，没起来看。”
　　“我也听到动静，我懒……”小满抱着头蹲下来，一下下用脑袋去撞墙，湘湘看着这一团混乱，似失却全身力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目光发直。
　　顾清明从楼上探出头，目光冰冷，嘴角噙着冷冷笑容，潜伏已久的鄙夷之心再无遮掩。家里的女子个个有良好教养，就是天大的事情她们也是镇定自若，一派大家风范，哪里像胡家这几个状若癫狂。其实，听到现在，并没有多大的事情，薛君山重任在肩，无法为父亲做寿，送妻儿回去也是情理之中，胡家未免太过计较，人家的父亲就不是人了么！
　　收拾好，顾清明闲庭信步般走下楼，奶奶如看到救命稻草，迅速抹了抹脸，冲上来急急道：“小顾，你有没有办法让湘君回来，她身体真的吃不消啊！”
　　顾清明不着痕迹地避开她脏兮兮的手，似笑非笑道：“奶奶，你们这样就不对了，姐夫也有家人，总不能只顾胡家吧！”
　　奶奶还当自己听错了，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的嘴巴，眸中的亮光渐渐黯淡下来。
　　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同是女婿的身份，顾清明真是为薛君山抱屈，更加坚定了不让父亲姐姐等人来长沙见亲家的念头，开始盘算赶快把湘湘带出胡家，好好调教，省得以后丢自己的脸。
　　他有意无意瞥了湘湘一眼，笑吟吟道：“女人都是出嫁从夫，姐夫让大姐和你们一起生活，这是他性格大度，千万别认为理所当然，就是倒插门女婿也有回家孝敬父母的时候，何况还是他父亲七十大寿，你们自己不去就罢了，怎么能拦阻大姐呢！”
　　从军多年，他的官话本就说得又快又急，加上带着隐隐怒气，话到最后，已隐隐有锋锐之气。奶奶闹腾了一阵，脑子里一团混乱，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用脏手耙头发，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爽利一点，别让他看了笑话。
　　无人应对。顾清明淡淡扫过呆滞的众人，愈发觉得自己高了几分，而这帮贪生怕死，爱占便宜的小市民着实该好好教训，省得以后巴着他不放，一味胡搅蛮缠，让他们顾家在达官贵人中全无颜面。
　　
　　似乎心意相通，小满和湘湘同时看向对方，同时霍然而起，顾清明的轻视在脸上和话语间表现得明明白白，然而，这门亲事即使确实是胡家高攀，也少不了他们顾家父子的落井下石，推波助澜。
　　他们虽然不懂事，大致的情形也能猜出一二，顾清明弄来个闲职在长沙湘潭游荡，薛君山先行拜托他照顾湘湘，他穷极无聊，大家哭着喊着送上门的女子怎么会往外推，他轻轻松松如了意，只会气焰更加嚣张，以为胡家非他不可。
　　看到湘湘木呆呆朝自己走来，顾清明挑眉一笑，柔声道：“湘湘，听说南门口跟沿河一带有露天商场，你好久没花钱，怕是憋坏了吧，等下叫小穆带你们去大采购，买什么都算在我账上。”
　　小满向前迈出一步，准备阻止湘湘，听到这一句，又收回脚步，好久没出现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嬉皮笑脸道：“顾大哥，你家是不是很有钱，比姐夫还有钱么？”
　　
　　果然是市井小民！得陇望蜀，贪得无厌！顾清明心中暗骂，不动声色道：“不要夜郎自大，薛君山那点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跟你这么说吧，他最值钱的是这房子，我家在十几个国家都有房子，当然，中国的还不算。”
　　湘湘斜了小满一眼，扑哧笑出声来，顾清明颇为不悦，冷冷道：“你别高兴太早，你出尔反尔，父亲那一关肯定不好过！”
　　奶奶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目眩，懒得再跟顾清明废话，打消劝阻之心，扯着秀秀进房间上药。小满暗暗好笑，热情洋溢道：“姐夫，你们在美国有没有房子，湘湘一直想去那躲灾。”
　　“废话！”顾清明嗤笑道：“我大姐在美国，怎么可能没有房子。”他眉头紧蹙，不咸不淡道：“湘湘，你要是实在想去，我也不拦你，不过最好是怀了我的孩子再去，也好有个说法。”
　　小满捂着嘴直笑，湘湘随手抓起笤帚扔过去，在顾清明念叨之前，急急道：“顾大哥，经过这么多事情，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的家人都对我好，一听我说害怕，就拼命想把我送出去，他们并不欠我什么，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样。”
　　顾清明怔怔看进她的眼底，不过两三天光景，灾难后的怯懦和恐惧全然不见踪影，着实令人惊奇，不妙的是，他发现某些东西再也无法捕捉，那些，正是他住进胡家，得到掌控全局之感的因由。
　　他不禁有些动容，仿佛一下子回到初遇她时的情景，上流社会里各色美人无数，她的面孔其实算不上精致漂亮，然而，她的眸子干净明亮，似有两团小小火焰，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希望，且兴致高昂。
　　他终于察觉出异常，突然有些后悔和恐慌，他们头脑简单，又极易满足，敷衍他们并不是难事，现在就说这些重话，确实操之过急。
　　决心已定，湘湘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轻笑道：“顾大哥，谢谢你的厚爱，现在兵荒马乱，我不能只顾自己，也要为我家人做些什么，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长沙。”她顿了顿，颤声道：“有你们在，我不相信长沙会是第二个南京！”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清明心头一阵慌乱，冷冷道。
　　“我不能完成顾老先生的任务，没有资格嫁给你！”她用力把戒指拔下来塞到他手里，退后一步，深深鞠躬，哽咽道：“顾大哥，长沙就拜托你们了！”
　　戒指上还有她的体温，犹如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心中一阵灼痛，他把手紧了又紧，突然很想打昏她让她成为自己的人再说。他一向自视甚高，被她一拒再拒，实在有些难堪，不过，要她把戒指重新戴上，打死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她长躬不起，他沉吟不语，两人僵持不下，小满在一旁急得跳脚，怕乱说话得罪了这大神，又怕湘湘为赌一口气死撑，其实心里头还是想嫁……
　　眼看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顾清明不由自主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坚持住进库房隔壁的勤务兵小穆噔噔跑来，乐呵呵道：“糯米粉可以做汤圆，谁吃谁吃？”
　　气氛刹那间发生变化，顾清明迅速收回手，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沉声道：“小穆，收拾好我们的行李，马上出发！”
　　小穆笑容僵在脸上，耷拉着脑袋上去收拾东西，没几分钟就提着皮箱下来，神神秘秘地凑到湘湘面前道：“夫人，你别老把门堵那么死，哪个男人受得了啊！”
　　“还不快走！”怒喝声里，一个银色物体带着绚烂光芒砸到小穆头上，小穆吓坏了，嗖地一声不见踪影。
　　小满目送车子绝尘而去，把大门关上，回头捡起戒指塞进湘湘手心，用力揉乱了她的发。一时的愣怔之后，湘湘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一手攥着拳头，一手拼命反攻，两人又扭打成一团，奶奶悄悄走出来，摸摸头上的膏药，握紧秀秀的手，笑得眼中泪花闪闪。
　　
　　胡长宁在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突然发话：“秀秀，你先做点早餐，吃完你和奶奶看家，我们都出去做事，特别是小满和湘湘，你们不是有力气没处使，天天打架吗，都上街去帮忙，清理街道湘湘不行，发发传单被褥总可以，平时我真是太惯着你们，这么大了一点样子都没有！”
　　虽然挨了训，两人并没怎么上心，还是追追打打冲到各自房间换衣裳，这次齐齐换了学生装，出来时正好碰到，相视而笑，拼命做鬼脸。
　　救济会成立，善后救灾终于全面开展起来，大批招募民工，和长沙自卫团员组成民众义勇队，从主干道到小巷子逐步清理。
　　顾清明果然没说错，较早清理出来的南门口现在一片热闹景象，有好几处露天商场，原来的商家重操旧业，小心翼翼地将存留的货物拿出来摆卖，当然，各家的生意都奇好，长沙百废待兴，市场上有东西卖，大家心里也安定一些。
　　把双胞胎带到南门口，胡长宁丢下两人去找人商量事情，两人在南门口转了转，不得不感叹，长沙人的恢复力实在惊人，废墟中尸体尚未收殓掩埋，活下来的人们已经努力忘却伤痛，经营当下的生活。
　　在南门口蹲了一气，两人摩拳擦掌，都想大干一番，让家人特别是父亲瞧瞧自己本事。只是事情并没两人想的那么乐观，湘湘没摸到门道，先陪小满就近去街边义勇队办公的棚屋报名清理废墟，义勇队员都出去做事，只有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驾着二郎腿看守，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小满心里有些发憷，凑过去打听，那人斜着眼将小满那小身板打量个来回，嗤笑道：“看过死尸没？”
　　湘湘心头一抽，猛退一步，小满一手扶住她，赔笑道：“大哥，我们都看过的，在湘江里。”
　　汉子无比享受地吐出一口烟，幽幽道：“腐烂的看过没？”
　　湘湘身体一晃，又悄悄退了一步，小满瞪她一眼，刚想开口，汉子挥挥手轰他走，一边将剩下的一点点烟掐熄放在瘪瘪的烟盒里。湘湘突然尖叫一声，冲到街边狂吐，小满还在发呆，汉子干笑两声，起身去推停在棚屋侧边的板车，板车上有三个胡乱用布裹住的物体，五条腿支楞在外头。
　　小满心头一紧，往后一退，不知道踢到什么东西，一屁股坐在地上，汉子又是一阵狂笑，啐道：“小孩子添什么乱，回去好好呆着！”
　　两人都没了主意，垂头丧气坐在街头，小满打望，湘湘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蚂蚁发愣，谁都没脸回去。太阳爬得越来越高，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突然堵在两人面前，小满抬头一看，一跃而起，猛扑上去，大叫道：“表哥，大姐被送走了！”
　　刘明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听到小满的话，笑容僵在脸上，湘湘拉拉他的衣袖，轻声道：“表哥，你别着急，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刘明翰苦笑一声，扫了闹闹嚷嚷的人群一眼，二话不说，拉住两人就走，径直将他们送到一个被服仓库，把两人的名字交给那白白胖胖的组长，转身就准备忙自己的事情，小满见他丝毫没有叙旧的意思，闷闷道：“表哥，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有空去找你。”
　　刘明翰拿出纸笔，唰唰写了个地址塞给他，见双胞胎大眼睛眨巴眨巴，表情出奇地一致，不觉心头一软，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可怜兮兮模样，小时候每当两人闯了祸，第一个都是找他，像两只漂亮的小狗，也不说话，就这么傻傻看着自己，跟前跟后，一直磨到他答应为止。
　　他摸摸两人的头，轻叹道：“等我把茶园巷的房子弄好，你们搬回来住吧。”
　　两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仍然在拼命眨巴眼睛，他也懒得解释，轻笑一声，将两人的脑袋拨弄过去，用力将两人推到仓库。
　　这个组有十个人，任务是把能用的被服全部拿出来，收归军用。仓库里乌烟瘴气，两人呛得连连咳嗽，用手帕捂住口鼻才能继续做事，组长惜字如金，打发两人在门口角落里点数，自己带着其他人深入仓库挑拣。
　　几人足足干了一天，连口水也没喝，最后点数的只剩下湘湘一人，小满也冲了进去，从黑灰里扒拉东西。等到太阳下山，有人招呼收队的时候，组长终于露出笑容，拍拍小满的肩膀道：“好样的，一起吃饭去？”
　　小满累得说不出话来，摇头直往家的方向指，组长点点头，一边招呼其他人，一边正色道：“明天继续来做事吧，我姓王。”
　　湘湘连忙替小满应下来，王组长看看两双相似的圆溜溜眼睛，笑得满头黑灰直掉，只不过眸中并无暖意，“我早就听说过你们，薛君山为把你们送出去，折腾的动静还真不小！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们年纪轻轻，老想着当逃兵可不好!”
　　两人面面相觑，讷讷应下，刚刚的得意劲头全没了。王组长了然一笑，关了仓库带着大家走了，小满疲累交加，还被王组长狠狠打击，心头更加沮丧，一屁股坐到地上，湘湘往他面前一蹲，他兴致立刻来了，毫不客气地趴上去，湘湘硬撑着走了几十步，听到一阵马蹄声，还在奇怪，没留神背上一轻，回头一看，小满被薛君山抓起来扔在地上，吃吃笑道：“姐夫，我们闹着玩呢！”
　　来不及了，薛君山满脸铁青，卷起马鞭，一脚踢向他。小满和湘湘斗争多年，练就了挨打的好本事，就势滚了滚，艰难地爬起来，捂着疼痛难忍的腹部挡在湘湘面前。
　　湘湘立刻醒悟过来，拨开小满扑通跪下，反正斗不过他，认了错说不定能逃过一顿打。薛君山牙一咬，劈头给她两鞭，小满扑上去抓住鞭子，怒吼道：“你干嘛打人！”
　　湘湘捂着血淋淋的肩膀，泫然欲泣道：“他看不起我们一家，我不嫁！”
　　“这事由不得你！”薛君山丢下鞭子，冷冷道：“你眼睛一贯长到天上去了，终于被人瞧不起一回，知道难堪，就耍泼不干。胡湘湘，收起你那套，我看了恶心！我在顾老先生那里打了包票，你有本事就去管住你男人，没本事就等着被他羞辱，从今天起你扫地出门，我薛君山再没有一分钱给你！”
　　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来，薛君山不由分说，一脚踢开小满，将湘湘扔了进去，对司机道：“送到容园！”
　　车立刻冲了出去，小满拔腿就追，没跑两步就被薛君山丢到马上。
　　
　　湘湘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和他见面，显然顾清明也没想到，从小穆不知所谓的通报里听出不妙的消息，丢下筷子就迎了出来，看到她那身狼狈和黯淡的神色，心头一阵阵地揪紧，要人叫来军医，拉着她回到住所，绞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她前所未有的乖顺，眸中一片死寂，他低头瞧瞧很快变得黑乎乎的白毛巾，不知哪来的脾气，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坐在沙发上喝茶。
　　军医匆匆赶来，见并无大碍，稍事包扎就走了，她仍然木然而立，垂首不语。小穆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弄不明白两人这是生什么气，看她又觉得可怜，哭丧着脸守在一旁。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幕遮住了最后一线，房间里只能辨出三个模糊的影子，顾清明终于开口：“你回去吧，我会跟薛君山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出尔反尔，不过，强扭的瓜不甜，我顾清明这点风度还是有！”
　　小穆听出端倪，真有些不敢置信，用长沙话大叫道：“夫人，你没搞错吧，参谋长你还看不上，你也太……”
　　话音未落，有个人影轰然倒地，而沙发上那人杯子一扔，箭一般扑了上去。
　　
　　听说湘湘挨了打，奶奶气得连连跺脚，拖着笤帚守在门口，小满随便洗了个澡出来，苦笑道：“您别闹腾了，现在已经够乱了！”
　　奶奶呼哧呼哧喘粗气，懒得跟他废话，胡长宁早就回来了，和胡刘氏闻声而出，胡刘氏不敢哭出声来，低着头不停抹泪，胡长宁信步走出来，又停住脚步，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呆，凄然道：“妈，这样下去不行，你身上还有没有钱，我赶紧去修老房子。”
　　奶奶恨恨道：“哪里还有钱，再说现在兵荒马乱，有钱留着傍身才是，要是又来一场火，房子不是白修了么！”
　　胡长宁肩膀一垮，转身上了台阶，秀秀唤他吃饭，胡长宁头也没回，摆摆手拉住胡刘氏上楼了，秀秀以为大家辛苦一天，吃得定然不少，做了好多饭菜，看看这个架势不禁有些发愁。小满嘿嘿一笑，来个乌云罩顶，用手掌压着她的脑袋往后院走，迅速弄饱肚子，眼巴巴地到街口走了两回，到底还是怕那个瘟神，溜进自己房间，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一溜烟冲出来，院中薛君山和顾清明正在对峙，顾清明冷冷道：“我的人我自己会管，不劳你动手！”
　　因为满脸黑灰，满眼血丝，薛君山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他并不答话，朝顾清明高高抱拳，转身就走。
　　奶奶抱着湘湘正抹泪，瞥见小满，指着他低喝道：“去收拾行李，明天带湘湘回老家！”
　　小满把脑袋一拍，让自己清醒些许，冲进湘湘房间收拾了两个箱子出来，老远就举得高高地向奶奶邀功。
　　顾清明正色道：“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我正好去湘潭有事，可以顺便送他们过去。”
　　奶奶发了一会呆，突然喃喃道：“他们都是好孩子，是我们胡家的宝，就算调皮了点，犟了点，也不该挨打，那是个恶魔，一点都不讲道理，你不要学他！”
　　顾清明郑重应下，把手伸给湘湘示好。湘湘定定看着那白生生的手，愈发觉出他的养尊处优，深信两人云泥有别，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顾清明苦笑一声，微微摇头，过去接过小满手里的箱子，慢慢走了出去。
　　两人同时跪在奶奶面前，奶奶转身不忍再看，两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第十章

　　终于以给奶奶拜寿的由头回来，湘湘和小满看到熟悉的街巷，按捺不住兴奋之情，老远就下了车，欢呼雀跃，脚下如踩了风火轮，很快就只见模糊的背影。湘水被两人欺压惯了，看看满地的行李，对着两人的身影咬牙切齿一阵，哭丧着脸一点点往家里搬东西。
　　听到奶奶爽朗的笑声，湘湘和小满同时拔腿狂奔，扑入她张开的双臂中，争抢着搂她的脖子，异口同声道：“奶奶寿比南山！”
　　奶奶被两人勒得透不过气来，却把他们抱得更紧。三人笑作一团，摇摇晃晃往家里走，秀秀系着黑色围裙迎上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劲地搓着手，脸色通红，眼中似乎有星光闪耀。
　　想起秀秀沉默而体贴的照顾，小满心头一热，走过去将她囫囵抱住，秀秀惊呆了，几乎缩成一团，浑身战栗。小满几乎落下泪来，在那红嘟嘟的脸上揪了一把，嬉皮笑脸道：“我家秀秀长漂亮了呢，晚上来给我捂被窝吧。”
　　奶奶也不阻止，从湘湘手臂挣脱，一手拉住秀秀，一手拉住小满，嘿嘿笑道：“小满回来了，得赶紧找个日子把你们的事情办好，省得我惦记。”
　　“好啊好啊，我好多年没喝喜酒啦！”湘湘也凑上来敲秀秀的脑袋，秀秀羞得头几乎耷拉到胸前，小满不乐意了，用力挪开湘湘的手。湘湘醋劲上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张牙舞爪扑向小满，两人在乡下近一年的联盟立刻土崩瓦解，再次上演一出“生死大战”。
　　追打到客厅，湘湘突然停住脚步，小满收势不及，将她撞了进去，湘湘跌坐在地，竟然不知道起身，小满伸手想去拉她，却在半途呆住了。
　　沙发里，湘君抱着一个裹着小被子的枕头旁若无人地笑，还一边拍打着枕头，轻轻哼着一首童谣。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衣服也穿得十分周正，但是对面前的两个大活人视而不见，仿佛外面的世界再跟她无关，细看之下，她的眼神虽然满是柔情，却明显有些散乱。
　　湘湘和小满交换一个惊恐的眼神，小满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最温柔的声音唤道：“大姐，我回来了。”
　　湘君咧嘴一笑，用脸颊蹭了蹭枕头，柔声道：“儿啊，不哭，妈妈保护你。”
　　湘湘惊得魂飞魄散，也不知道起来，膝行至她的脚边，抱着她的腿哀哀呼唤，“姐姐，我是湘湘啊，我回来了，你怎么啦，你回答我啊！”
　　湘君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小满急了，也跪在地上挤在湘湘身边，让她看清楚两张相似的脸孔，湘君朝两人羞涩一笑，“对不住，我儿子哭声太大，吵到你们了，我这就哄好他。”
　　她把怀中的枕头紧了紧，又开始哼唱不知名的歌谣，湘湘恨不得把脸摊平放在她眼皮底下，又凑过去一些，湘君颇为不悦地瞥她一眼，挣脱两人，抱着枕头径直回到房间。
　　湘湘膝行追了两步，到底想起还长着腿，扶着椅子起来，跌跌爬爬冲到湘君门口。小满急了，猛地拎住她的衣领将她倒拖回来。待两人看到院子里泪流满面的奶奶，已然明白一切，小满犹不死心，丢下湘湘冲到各个房间搜寻，秀秀堵在厨房门口，泣不成声道：“哥，不要找了，平安是被大姐亲手捂死的，日本鬼子经过他们村子，村里的人都跑进芦苇荡里藏着，平安不懂事，吓得直哭，大姐没有办法……”
　　小满脑子里轰隆作响，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又仿佛所有话语都化作利刀割在心上，不等她说完，掉头就走，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去哪里，仍然在各个屋子里乱窜，把一张张门打开，潜意识里，总有一种感觉，长得胖乎乎的小家伙会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挥舞着双手要自己举高高。
　　库房、厢房、楼上、楼下，三人眼睁睁看着他无头苍蝇一般乱钻，也无人想起来去阻止，湘湘已经丧失了全身力气，一点点爬到湘君的门口，趴在门上一声声凄然叫喊，“姐，你开门，姐，我们回来了，你开开门……”
　　
　　湘水还在来来回回搬东西，两个军装笔挺的男子带着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又停在前方不远，等他埋头将湘湘的两个箱子搬过去，一人迅速提上，另外一人则把他身后的两麻布袋土产轻轻松松拎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强盗，湘水浑身一个激灵，惨叫连连，抱上小满的箱子和自己的蓝布包袱拔腿就跑。
　　跑出几步，他突然醒悟过来，回头尴尬地笑道：“两位姐夫好！”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他还深深鞠个躬，一张脸涨得通红。
　　两人面面相觑，无奈地苦笑，薛君山懒得跟他废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家门，看到这一团混乱，脸色顿时黯然，手指微微颤抖，将箱子放下，到奶奶跟前恭恭敬敬道：“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奶奶摆手道：“要那么高的寿做什么，送了一个又一个，我这个老太婆还是早点入土的好，省得心疼啊！”
　　
　　她的声音十分轻松，甚至还带着笑容，似乎一切跟自己全不相干。湘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足无措间迅速冲过来，一下子扑倒在地，却丝毫没感觉到疼痛，红着眼睛扑向薛君山，呜咽道：“你赔我姐姐，你赔……”
　　薛君山生生受了她一记，随手一拨，将她顺势丢进顾清明怀中，走进房间将门重重关上。
　　
　　顾清明并不甘心做个闲职，这一年来忙于表现，也只是去湘潭的时候顺道看过双胞胎两次，而且来去匆匆，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看到她又是胡搅蛮缠的做派，心下不喜，冷冷道：“日本鬼子打过来是谁也没办法的事情，能怪到你姐夫头上么？”
　　凡属跟他有关的事情，湘湘吃亏无数，潜意识里把他当成瘟神，被他一教训，再也不敢还口，悲从中来，蹲下来缩成一团嘤嘤低泣：“你就会帮他，我姐姐不认我们，平安也没了！”
　　顾清明轻叹一声，朝小满使个眼色，小满也有些怕他，乖乖地走过来，耷拉着脑袋双手紧握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顾清明看看两双怯生生的眼睛，一口郁闷之气冲到头顶，胡大爹当两人是宝，由得他们折腾，两人在乡下如鱼得水，早就玩疯了，哪里能想到正事。
　　顾清明拍拍他的肩膀，以前所未有的郑重口气道：“我那天的话，你想明白了么？”
　　小满悄悄踢了湘湘一脚，正色道：“顾大哥，想明白了，日本鬼子就要打上门了，我们要团结起来，共同对敌，不能再窝里斗，让日本鬼子捡了便宜。”他又兴冲冲道：“姐夫，你们穿军装真好看，能不能让弄一套给我试试，我也扮成军人玩玩。”
　　顾清明哭笑不得，狠狠敲了他一记：“当兵是要上战场打仗，是玩命的差使！”
　　奶奶浑身一震，横眉怒目道：“小满，我家有两个在军队里，你不要再去凑热闹！”
　　湘湘瑟缩一下，抬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几人，突然后悔回到长沙，重又陷入这一团混乱里。
　　湘水鼓足勇气道：“十奶奶，我哥也在军队，已经好久没回去了，出来的时候我爷爷还说，是死是活都要把他弄回去。”
　　奶奶用力呸了三声，大怒道：“那个老家伙怕是发神经吧，哪有这样咒自己孙子的！”
　　湘水被她吓了一跳，用蚊蚋般的声音道：“其实，我哥想娶他们一个女同学，爷爷不让，我哥一气之下就走了，我上次来没找到，还被我爷爷骂了好久。”
　　“他没有联系你们吗？”顾清明皱眉道：“你给我名字和年纪，我想想办法吧。”
　　湘水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大官，决定暂时放弃对他的成见和仇隙，蹲下来在包袱里翻了一气，找出一张照片，到底还是怕大官很毒的眼睛看出自己的小心思，眼神飘忽一阵，想托人转交，顾清明气不打一处来，抢过照片看了看，念道：“胡湘泉，民国六年九月生人。”他突然轻笑出声：“这个名字我从一个叫覃异之的军参谋长口里听说过，这人是个连长，是个很‘霸蛮’的人，明明斯斯文文的人，军事训练的时候比一般人都强。覃异之现在调过去任师长，有次还跟我说要好好栽培两个人，一个是史恩华，另一个就是胡湘泉。”
　　湘水一双大眼睛不停地眨，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奶奶看不下去，敲了他一记，赶紧收拾行李。湘水摸着脑袋，抱着包袱蹲下来，哭丧着脸道：“我爷爷一定要我把他弄回去啊！”
　　顾清明暗暗好笑，负手走到他面前，将照片拿给他，冷笑道：“临阵脱逃要军法处置，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奶奶瞥了两人一眼，不着痕迹地摇摇头，将两麻布袋拖向库房。小满连忙截住她，带着几分炫耀将袖子挽好，一手提着一个麻布袋气势十足地往后走，奶奶笑容满面，赶紧送上他最需要的东西，“哎呦，我家小孙子长大了呐，力气也大了，这么远提回来，真厉害！”
　　没眼色的湘水气不过，梗着脖子道：“他哪里提过，这一路都是我提的！”
　　顾清明扑哧笑出声来，奶奶老脸一红，挑拣出小满的箱子，顺便拎着湘水的耳朵将他拉进小满房间，湘湘看定地上自己的东西，没来由地觉得委屈，喃喃道：“太过分了，姐姐出了事，大家怎么都跟没事人一样，无情无义！”
　　顾清明拳头一紧，突然很想抽她一耳光，抄起两个箱子就往她的房间走。她暗暗后悔自己嘴巴太快说错话了，明知危险，却仍然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进了门，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率先占领一个安全的地方——窗户边上，一边假装往外看一边关注他的动向。
　　她的小诡计并没起到作用，他放下东西，径直走到她身边，深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说你家人无情无义？”
　　她悄然后退，目光躲闪。他按捺下怒火，将她禁锢在自己面前，肃然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如你所说，我们地位是平等的，我不想对你说教，不过你要明白，战争十分残酷，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会卷入其中，比如平安，比如你的姐姐，我们男人打这场仗的目的就是尽量不让你们卷入，不让我们的国家灭亡！”
　　察觉自己有些激动，他悄然吁了口气，柔声道：“你是不是想说，即使亡国，你也可以去没有战争的地方，继续逍遥快活。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能逃开，你的家人怎么办，听说你身边也有南京的朋友，你想象一下，假如……”
　　“不！”她眼前一片血光，突然尖叫起来，克制不住的颤抖从心头一直传递到全身，他心中一软，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慰，良久，她的颤抖停了下来，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仿佛那是汪洋里最后的一根稻草。
　　
　　听到胡长宁的声音，顾清明挣开她想出去相迎，她松开他的手臂，紧紧用双臂环抱着自己丰腴几分的身体，目光迷茫，语无伦次道：“我从来不想丢下我的家人，他们要没了，我肯定会自杀……我没办法活……或者报仇……不知道怎么报仇……我怕打仗，真的怕，根本不能想，金凤一说我就打断她，她不跟我玩……”
　　
　　虽然有些心疼，顾清明还是认定不能惯她，厉声道：“胡湘湘，你摆这个样子给谁看，要是日本鬼子打进来，我们战死，还有谁会吃你这套！要是亡国，还有谁会把你当人！”
　　湘湘眼睛瞪得浑圆，傻愣愣地盯在他一开一合的嘴上，似乎根本没听明白。他看得气闷，懒得跟她多费唇舌，转身就走，她猛扑上去抱住他，一遍遍低低地唤：“你不要死，大家都不要死，大家都好好的，都不打仗，都不死……”
　　仿佛听到世上最愚蠢的笑话，顾清明仰天狂笑一阵，喘息连连道：“确实，要是都怕死，都不打仗，都不死，近卫文麿不用三个月就能灭亡中国，我们现在就是日本人的顺民，享受天皇陛下的仁慈，那真是皆大欢喜！”
　　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从牙缝里冒出丝丝森冷的声音：“胡湘湘，这一次，我一定要指着鼻子告诉你，我瞧不起你！我以为这里是曾国藩的家乡，湖南人是有血性的，真是大错特错！我也想通了，我千里迢迢赶来参战，不是给你做过墙梯，不是来看你卑劣无耻的嘴脸，我那些养尊处优的姐姐们尚且知道为国奔走募捐，谋求美国的军事援助，你什么都不做就罢了，竟然连直面现实都不肯，胡湘湘，你不要把我父亲的定亲放在心上，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犹如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湘湘呆了呆，又纠缠上去，顾清明将她随手拨开，大步流星走出去。
　　
　　门口，奶奶端着一碗芝麻豆子茶，满面怆然，顾清明对她深深一躬，奶奶回过神来，将芝麻豆子茶送到他手上，柔声道：“孩子，以前是我瞎了眼，你们都是好样的，是我孙女配不上你。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奶奶，以后把这里当个歇脚的地方，打鬼子我不行，但是我能做饭洗衣服，让你们吃得饱饱地上战场！”
　　顾清明鼻子一酸，几乎当场落泪，还好，刚刚进门的胡长宁救下他，高声招呼，“妈，生日快乐啊！”
　　瞥见他一脸笑容，奶奶兴冲冲地迎了上去，绕过紧跟在他身后的胡刘氏朝外面探头探脑，胡长宁尴尬地笑道：“妈，没找到明翰，听人说他去了南岳。”
　　奶奶当场翻脸，喝道：“平时不来就算了，到今天还惦记去玩，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胡刘氏赔笑道：“他不是去玩，是去参加游击干部训练班，学本事打鬼子！”
　　奶奶张口结舌，很努力地想笑出来，却始终发不出笑意，只把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堆，连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她无意识地拍拍胡长宁的手，信步朝后院走，正碰上薛君山扶着湘君走出房间，湘君仍然紧紧抱着枕头，笑容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薛君山伸手拍拍枕头，湘君打开他的手，含嗔带怒地斜他一眼，慢慢地放松身体，靠在他瘦削的肩膀。
　　她看看薛君山高高突出的颧骨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用近乎逃亡的速度颠着小脚冲进厨房，胡乱拿起锅铲在锅子里搅了两记，终于泪流满面。
　　秀秀被她吓了一跳，赶紧离开灶台犹豫良久，轻声道：“姐姐真的没办法生了吗？”
　　奶奶心头一颤，锅铲应声掉进锅子里，连忙手忙脚乱捞起来，恶狠狠道：“以后不准再提这事！”
　　
　　小满从客厅外绕到厨房外，打了个转，又迅速闪进湘湘的房间，她正抱头缩在床榻上发愣，小满挠挠后脑勺，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蹲在她面前和她碰脑门，湘湘突然抱住他的脖颈，喃喃道：“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难道也错了吗？”
　　小满自顾自道：“我刚听她们说了，姐姐没办法再生孩子，姐夫请命进了岳阳失守后新增编的部队。”他无意识地捂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些逼到眼前的现实，颤声道：“他们……守的是最前线……姐夫……这次真的不想活了……”
　　湘湘猛地捂住他的嘴，很想反驳他，钻营了一世、爱权爱钱的薛君山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主意，然而，那一刻，她脑海中突然响起小平安欢快的笑声，刹那间失去了探询的勇气，又将自己紧紧环抱，用颤抖的声音道：“如果我死了，不要为我报仇，跑得远远的，将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小满浑身一震，不知哪里来的脾气，劈头给她一下，怒气冲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我是男人，谁欺负我家人都不行，不管是你还是平安，我一定会报仇！”
　　湘湘似从睡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无比凄然。
　　
　　少了小平安，家里似少了欢笑的源泉，薛君山将湘君固定在自己身边，扣着她手腕的左手自始至终没有放，湘君总是抱着枕头安安静静地笑，在自己的世界里悠然自得。
　　顾清明和胡长宁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胡长宁也是刚刚得知刘明翰上了南岳的消息，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两句就把话题扯到这个上头。顾清明只得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倾囊相告，胡长宁很快听出来，顾清明出身正统，对游击战颇为不屑，认为他们搞不出什么名堂，顿时有些灰心，加上有薛君山在场，话题围绕刘明翰颇为不妥，支吾几句，干脆嘴上带栓，捧着茶想心事。
　　薛君山不好冷落顾清明，和他嘻嘻哈哈说军队训练时的趣事，52军是吃过败仗的军队，底子不好，素质也差，薛君山功夫不错，颇为上头看重，一申请就调派过去协助他们进行军事训练，从连长、排长、班长一层层训下来，别人他不知道，自己倒是练就一手好枪法和投弹技术，成了那帮小兵的老大哥，说的话比谁都管用。
　　顾清明家里有过交代，没人敢派他上前线，他空有报国之志，却只能在后方打杂，别提有多烦闷，再听薛君山这么一吹，妒忌得眼睛都红了，脸色越来越黑。薛君山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之中，哪里管他这么多，最后吹得简直没了边。顾清明听不下去，霍然而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口，和小满打探的目光碰个正着，了然一笑，对他遥遥招手。
　　门响了，小满欢呼一声庆幸逃过一劫，飞快地跑过去开门。薛君山还当顾清明有追风耳，放下湘君笑嘻嘻地走出来，待看清楚门口那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脸色骤变，风一般刮到老者面前，跪下来肃容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老者悄然退了一步，黯然道：“你起来，我没照看好你妻儿，问心有愧，受不起你的大礼。你是我的儿子，我猜得到你的打算，我把家乡的事情都交代好了，过来与你共进退，也当向你赎罪。”
　　“父亲！”薛君山眼眶一热，强忍泪水，正色道：“我从没怪过您！”
　　一个瘦小的男子挑着两个箩筐钻进来，笑嘻嘻道：“薛老爷子，您腿脚真利索，佩服佩服！”
　　“小陈，怎么是你！”小满赶紧过去接过担子，看到堆得高高的大米和肉类，朝他高高伸出大拇指。小陈脸色一白，强笑道：“你还不知道啊，我认了薛处长做大哥，上次就是我送嫂子回去的。”
　　薛长庭长叹一声，将薛君山扶起来，薛君山连忙搀住他，一一介绍几人，胡长宁听出端倪，满心敬佩，向他高高抱拳，薛长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怆然道：“亲家，我对不住你……”
　　胡长宁不想再提，连忙打断他的话，扶着他往客厅让，奶奶出来笑道：“亲家，得空我们一起去寻访件好寿材，长沙其实是个好地方，两千多年的古城啊，说不定咱们可以跟地下的王侯做伴。”
　　小满和小陈将箩筐送到库房，秀秀迎上来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喜色，小陈腆着脸道：“小秀秀，跟哥哥做点什么好吃的？”
　　秀秀脸登时红了，偷偷瞥了小满一眼，粗声粗气道：“有什么吃什么，啰嗦！”
　　小陈颇为受用的样子，呵呵直乐，小满哪里见过胆小鬼有这种气势，眼睛都直了，心里直冒酸水，等秀秀一走，半真半假地箍住小陈的脖子，恶狠狠道：“从实招来，趁我不在你怎么混进来的！”
　　小陈挣扎一下，突然泄了气，轻声道：“起火那几天，我正好碰到你姐夫，他看我没事做，要我送你姐姐回去。”小满慢慢松手，靠着一个大坛子颓然坐倒，小陈扶着箩筐也坐下来，浑身微微颤抖，哽咽道：“我真后悔啊，你不知道日本鬼子有多凶残，那根本不是人啊！抢完了就烧光，一个个村子的人……让他们自己挖坑，再踹下去埋了，连子弹都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他抡起袖子擦了把脸，轻声道：“你大姐是好样的，大着肚子抱着平安下水，结果两个孩子都没了，她一滴泪没流，太惨了，真的太惨了……村里剩下的几个大老爷们当场就发了疯，抄起斧头和菜刀就去找军队打鬼子……”
　　
　　他絮絮说着一路的见闻，神情近乎癫狂，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小满只觉浑身几乎炸裂开来，一下下用拳头捶地，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手上很快就见红，小陈沉默下来，怔怔看着他的手上下移动，满脸惊惧。
　　小满停了手，一路踢踢打打走向前院，颇有几分惊心动魄。迎面而来的奶奶被他从未有过的凝重面色吓了一跳，再看院子里这团狼藉，咬牙切齿地扑上去拧他的耳朵，小满也不想逃，顺势抱住她，泪水潸然而下，“我要去打鬼子，您别拦我！”
　　奶奶刚跟亲家寒暄过一气，突然想起不能让小陈跟小满凑到一起说悄悄话，赶紧往后头走，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听他这么一说，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将他紧紧抱住，满面焦急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多次，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推开他踉跄而去。
　　小满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又把拳头攥紧，猛一回头，正对上湘湘凄楚的目光，用力勾起嘴角，向她举起拳头晃了晃，显示自己非凡的决心。
　　湘湘心头百味杂陈，嘴一抿，怔怔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被他眸中某些奇特的光亮吸引，心头有带刺的花朵悄然绽放，无法碰触，却芬芳扑鼻。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破了这份奇特的宁静，薛君山放下电话，率先疾步而出，眼中的红色更浓烈，像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顾清明紧握着拳头跟在他身后，闷头往外走。众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都追了出来，薛君山已然跑远，而顾清明还算镇定，在门口回头一笑，朝众人高高抱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开始了！”
　　
　　薛父最先反应过来，将拐杖一扔，带着满脸悲壮，朝两人的方向高高抱拳。
　　
　　第一卷完
　　


第一章

　　隐隐炮声传来时，奶奶还在自己房间的菩萨老爷面前打坐念经，菩萨老爷是去年湘君回来时请的，街上乱，她也不想出门，宁可整日坐在家中，临时抱抱佛脚。
　　听到湘君的惊叫，正打扫院子的湘湘迅速冲进房间，镇定地将包着衣服的枕头塞到她怀里，湘君渐渐平静下来，带着满脸迷惘盯在她脸上，湘湘按捺下各种莫名的冲动，对她挤出最温柔的笑脸。
　　湘君愣了片刻，对她怯生生一笑，抱着枕头钻进被窝里，留个后脑勺给她。湘湘无可奈何，为她盖上被子，垂着头走出来一看，小满和湘水正蹑手蹑脚往外走，大喝道：“奶奶，小满要出去玩！”
　　奶奶扶着门框看定两人，被湘湘抢去话，愣了半秒，湘水连忙大声道：“我哥在打仗！”
　　“你哥在打仗跟你有什么关系！”奶奶到底是风浪里过来的人，丝毫没有被他唬住，冷冷道：“不要添乱，在家等你姐夫的消息！”
　　“我哥在打仗！”湘水又说了一句，声音已带了浓浓哭腔，小满敲他一记，连忙将他拉进自己房间，压低声音道：“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哭，笑死人！”
　　湘水缩着头不说话，小满附耳道：“一定是打起来了，等我把湘湘引开，你先溜出去在街口等我，两个人目标太大！”
　　
　　等奶奶回去念经，湘湘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怔怔看着北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下来，拖着扫帚走到门口，将大门开了个缝，抱着膝盖坐下来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硝烟尿骚等等夹杂的奇特味道，回家几天，仍然让人窒息，她莫名地觉得心酸，这是她的家，以前起床就是馥郁的香，满街都是欢笑，为何会毁得这样彻底？
　　
　　胡长宁轻手轻脚出来，摸摸她的头发，压低声音道：“鬼子开始打湘北了，我们不能干坐着等死，我进了抗敌后援会，以后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孩子，我对不起你，国共两党争得厉害，我看得难受，一直给你灌输憎恶战争的思想。这一次却不同，且不说国恨，光是家仇就让我坐不住。不是你怕打战，老百姓都想过安生日子，大家都怕打仗，但是鬼子已经打到面前，怕一点用也没有，只能白白给鬼子祭刀。”
　　湘湘浑身轻颤，咬着唇不说话，胡长宁绕过她就走，没走出几步，胡刘氏急匆匆冲出来，塞了两个油饼给他，胡长宁迎着阳光展颜一笑，湘湘鼻头一酸，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父亲原来笑得这般好看，小满笑起来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目送丈夫走远，胡刘氏回头看到湘湘直直的目光，满面羞赧，低头往家里走，走到湘湘面前又改了主意，轻声道：“最近八角亭的收容所进来不少孩子，我去瞧瞧，家里你好好照看。”
　　不等她点头，胡刘氏转身就走，小满腆着脸凑到她身边，湘湘斜了他一眼，闷闷道：“快去快回，给我带好吃的！”
　　小满哭丧着脸道：“又不是以前，东西贵死了！”
　　湘湘冷哼一声，转头不理他，小满打了声口哨，拔腿就溜，果然，一个人影迅速蹿出来，两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秀秀用碗端了几个油饼出来，坐在湘湘身边将油饼递给她，湘湘也不客气，抱住一个狠狠地咬，秀秀看她那泄愤般的样子好笑，不过久已习惯沉默，也只有陪坐着吃东西的勇气。
　　在湘湘面前，她总有莫名的自卑，这个姐姐聪明又漂亮，会写很好的文章，还会外国话，连刘明翰都经常夸奖，可惜一贯不怎么理睬她，无从讨好。
　　湘湘咬了几口，也觉得这个样子难看，自顾自笑了起来，轻声道：“这是你做的吗，真好吃！”
　　秀秀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话，愣愣道：“是我做的啊。”她突然醒悟到湘湘在夸奖自己，向自己示好，笑意从眉梢眼角向外发散，整张面孔立刻生动起来，兴冲冲道：“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不对，应该变换花样做给你吃！”
　　湘湘倒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换来这么大的反应，也第一次明白她早已长大，不再是从不吭气的小妹，对这个家的贡献要比自己大得多，突然有些沮丧，强笑道：“秀秀，家里多亏你了，谢谢你！”
　　秀秀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自八岁起在胡家生活，日日埋头苦干，不就是为了这样一天，得到一声赞同，所有人都把她当自家人。
　　话一出口，湘湘也有些尴尬，顾左右而言他，“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
　　秀秀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如何接口，回头看到湘君抱着枕头出来，轻声道：“难民太多，很多人连自己都顾不上，只好把孩子丢了，我们要不要去捡个孩子回来？”
　　湘湘眼睛一亮，朝她比出大拇指，又拍拍胸脯，冲进房间拿了个布袋子出来，将剩下的油饼都装在里头，朝她得意地挤挤眼，蹦蹦跳跳而去。
　　秀秀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这种嚣张的快乐，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呆，右手捂着脸笑了两声，回头跟湘君说悄悄话，“姐姐，我们再给你找个孩子好不好？”
　　“孩子？平安？”湘君淡淡看她一眼，笑眯眯道：“平安睡着了，别吵！”
　　秀秀叹了口气，拿梳子出来帮她梳头发，薛君山老父薛长庭从楼下的房间里慢腾腾挪出来，在两人身边看了看，摇头叹息而去，洗漱完喝了碗稀饭，继续张罗自己的事情，在梧桐树下摆上大茶杯和棋盘，自己跟自己战斗。
　　
　　湘湘一跑上街头就有些发憷，大火过后，长沙的居民慢慢回城，只是鬼子日日紧逼，大家头上都悬着一把刀，这把刀随时能砍掉脑袋，也没有几家大张旗鼓重建家园，人们大多挤在政府搭建的棚屋，或者自己拆拆补补建个安身之所，城里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好不容易找到一辆人力车，听说她要去育婴堂，拉车的中年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眼，欲言又止，神色十分复杂。湘湘很快就明白他那奇怪的神色所为何来，育婴堂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摆放弃婴的木箱子已经排到街口，哭声震天。
　　人力车在街口停下来，湘湘瞠目结舌，哪里还知道下车，只见许多中年妇人来回穿梭，手足无措，也有三四个年轻点的女子在喂奶，只是僧多粥少，嚎哭声一浪盖过一浪，几人喂过一阵，再也挤不出半滴，连衣裳都来不及掩上，垂着奶子瘫坐在育婴堂门口，眼睛近乎发直。
　　汉子抹抹脸，轻声道：“要是有活路，谁舍得丢下自己的骨肉。小姑娘，鬼子已经打过来了，还是逃难去吧，别想其他心思啦。”
　　湘湘被那震天的啼哭弄得没了主意，木然点头，汉子连忙往回拉，经过一个小巷子时，她猛然看见几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连忙叫汉子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油饼递给几人。大家欢呼而来，一个个狼吞虎咽，两个看起来大些的孩子连忙维持秩序，将油饼平均分配，有个十二三岁的大孩子往嘴里塞了小小的一块，跑到巷子口，从黑漆漆的箱子里抓出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将一大块油饼塞到他嘴里，孩子睡得有些迷糊，一口就吞了下去，揉揉眼睛，眼巴巴看着大孩子，惹来一片笑声。
　　她这才发现旁边巷子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孤儿院，只是门脸烧完了，孩子们挤在仅剩的靠街口的那一间，最小的只怕就是这个贪睡的孩子。
　　突然，一位衣衫褴褛的白发老者跌跌撞撞冲过来，大叫道：“你们想干什么，走开！”
　　汉子没好气地嚷道：“人家小姑娘是给吃的，你怎么看孩子的，一个个饿成这样！”
　　那大孩子轻声道：“不怪刘爷爷，政府发了救济，是我们吃得太快。”
　　刘爷爷到了近前，湘湘也打量清楚，这群孩子一共十二个，十二三岁的就两个，其他都是七八岁上下，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那个最小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特别精灵，倒有几分像平安。
　　湘湘的样子当然不像坏人，刘爷爷也是太过焦躁，过来一看，十分不好意思，朝她打躬作揖拜谢，湘湘哪里敢受，红着脸闪躲，把那汉子笑得前仰后合。最小那孩子终于搞清楚吃的从何而来，甩开两条细细的手臂朝湘湘狂扑过来，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痴痴地等。
　　湘湘低头就掏袋子，半天掏不出东西，急得额头直冒汗，将布袋子倒过来给他看，他的失望显而易见，却似乎不怎么会说话，抱着袋子闻了闻，竟然伸出舌头去舔。
　　湘湘惊呆了，那个大孩子气急败坏，劈头给他一下，将他硬拽开来，赔笑道：“姐姐，对不起，鬼子打过来了，你还是快逃难去吧，别管我们！”
　　湘湘正色道：“你们怎么没去找政府呢？”
　　那大孩子接口道：“政府没了，全成了一个个皮包办事处，哪里有人管我们。孤儿院其他人跑的跑，死的死，只剩下我们几个。不过姐姐别担心，我们都有刀，等鬼子打来就跟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孩子们的叫声此起彼伏，不知哪个领头，大家大笑起来，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紧迫感，而最小那个还惦记着油饼，在大孩子的身后探出个小小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湘湘的布袋子。
　　湘湘无言以对，扭头就走，车夫拉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一口气到了八角亭，湘湘给了丰厚的报酬，汉子眉开眼笑，“小姑娘，你想要哪个孩子跟我说一声就是，我马上给你弄来，也算是积点功德。”
　　湘湘不敢做主，朝他摆摆手去找胡刘氏，谁知没走几步就碰到胡长宁和一位老者，赶紧过去恭恭敬敬行礼，将情况说了一遍，胡长宁也才刚刚走马上任，一团迷乱，只得盯着老者讨主意，老者皱眉道：“我们确实疏忽了，要不赶紧成立一个慈善救济组，专门负责儿童事务，老弟，弟媳正好在收容所帮忙，让她负责如何？”
　　此事非同小可，妻子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胡长宁如何敢应。老者似乎早知结果，微微摇头，也不催逼，和他拉拉杂杂扯起前线几个将领的趣闻轶事，湘湘对关麟征覃异之等人一点兴趣也没有，没得到回复，在两人身边绕来绕去，心里跟猫抓一样。
　　很快，两人商谈完毕，分道扬镳，胡长宁催促湘湘赶快回去，一头钻进后援会的联络处再不见出来，湘湘气闷不已，找了辆人力车回家讨主意。
　　没听她说完，奶奶迎头敲她一记，恶狠狠道：“那么多孩子，你疯了不成！”
　　“只养一个也行啊！”湘湘捂着头气鼓鼓道：“那孩子跟平安差不多大，好可怜，都快饿死了！”
　　奶奶还想去敲，湘湘一看没戏，一溜烟跑了，奶奶手举了半天，看到薛长庭了然的目光，朝他讪讪一笑，脚上如灌了铅，怎么也提不起来，只得扶着墙壁摸进库房。
　　
　　日已西斜，薛长庭收了棋盘，吧嗒吧嗒抽长长的水烟袋，烟雾袅绕间，整个人有不真实的感觉，湘湘送了些厚实的饼子去孤儿院，回来推开门一看，还当自己走错了地方，尴尬地招呼一声，把秀秀扯进厢房嘀咕一阵，很快就都笑眯眯出来了。
　　薛长庭和奶奶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但笑不语，奶奶探头看看街上，在心里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小满和湘水走进门，登时瘫倒在地，薛长庭满脸不忍，慢腾腾走来，把烟袋在两人腿上敲了敲，小满哀哀唤道：“亲家公啊，别作弄我们啦，我们今天跑得腿都断了。”
　　奶奶扶着墙走出来，艰难地挤出笑容，颤巍巍过去扶两人。手刚搭到湘水肩上，湘水突然痛哭失声，“我哥真的在比家山，最最最前线！”
　　“人还没死，嚎什么丧！”奶奶呆了呆，啐道：“打仗分什么前面后面，他们打不过，老百姓就要遭殃，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么！”
　　湘水抽抽搭搭道：“已经开打了，我怎么把我哥弄回去啊，我爷爷会打死我的……”
　　奶奶气闷不已，懒得理他，有这样的兄弟小满也觉得丢脸，一跃而起，恶意地踹他一脚，钻进厨房找吃的。
　　湘水到底还是知道自己被人瞧不起，很努力地憋气想停下来，只是泪水怎么也流不干，干脆自暴自弃，坐在梧桐树下抱着膝盖哇哇大哭。
　　最后还是湘湘看不过眼，将热毛巾递到他面前，湘水哑着嗓子道：“湘湘，跟我回去吧，长沙太可怕了。”
　　湘湘苦笑道：“国难当头，现在哪里还有不可怕的地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天际，奶奶突然发了疯，跳到院子里叉着腰指天痛骂，“杀千刀的日本鬼子，有本事不要偷偷摸摸丢炸弹，要打进长沙，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湘水张口结舌，湘湘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仿佛浑身在火上炙烤，而冰冷的血终于慢慢热了起来，虽然很想沸腾，却被捆住了手脚，无力施展。
　　
　　胡刘氏走进门，被一家人齐聚的阵势吓了一跳，湘湘连忙凑过去说今天的事情，胡刘氏让她把孩子送到新开的难民收容所。原来，前方战事一起，很多人都逃难进城，救援会的干事另外觅得一个残破的小学校作为临时收容所，正在文昌阁附近，由救援会的人统一分派大米煮粥，还分派了两名医生，不至于让难民饿死病死。
　　大家都知道这是杯水车薪，却也只能尽力而为，奶奶淡淡道：“现在还不赶紧帮忙做事，要是鬼子进了长沙，脑袋一掉，说什么也没用了。”
　　“就是！鬼子过的地方就跟洪水过境一样，连人带东西全都一扫而光，真是干净！”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小陈把憔悴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笑吟吟道：“南京不就是前车之鉴！”
　　众人心头发寒，再没了声音，小陈走到秀秀身边，嬉笑道：“好秀秀，给我弄点吃的吧，我已经饿了几天了！”
　　一股酸臭扑鼻而来，秀秀却没有退开，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后面走。奶奶跟了上去，经过小陈的时候轻声道：“快洗洗等吃饭！”
　　小陈猛一低头，将一大颗泪收入袖中。
　　
　　湘湘将胡刘氏拉到一边，悄悄提出收养最小那个孩子的想法，胡刘氏当然求之不得，把那孩子的情况细细打听一番，转头就去收拾小平安的衣物。
　　得到她的首肯，湘湘胆气十足，又去找小满嘀咕，寻求最广泛的同盟，小满自然乐意，兴冲冲地马上就要去找人，湘湘吃吃直笑，“明天把他们送到收容所再说也不迟啊！”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半晌，突然扑哧一笑，轻轻碰额头。在战争的威胁里担惊受怕多日，炮声响起的时候反倒不担心了，极力地想保持笑脸。
　　亲人在前线，担心没有用，抱佛脚也没有用，只有好好地活，好好地笑，才能对得起勇赴国难的男儿。
　　小陈的恢复力实在惊人，听到他中气十足地嚷嚷吃饭，小满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捕捉到什么不好的信息，连忙将他拉进来，惶然道：“姐夫是不是出事了？”
　　薛君山这次真是豁出去了，从14号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而湘北的战斗已经打响，他当然会想到这最坏的可能。
　　小陈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大哥本事大着呢！”说话间，他的目光飘忽，瞥见湘湘红通通的眼睛，突然泄了气，靠着墙慢慢坐倒，颤声道：“鬼子有那么多飞机，一刻不停地轰炸，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成了一堆血肉，怎么打！怎么打！”
　　小满下意识看向湘湘，从她眼中看出同样的恐惧和惊惶，懂事以来第一次想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湘湘撇开脸，擦了擦腮边的泪滴，挺直了胸膛走出去。
　　
　　反正吃一顿少一顿，奶奶不想再吝啬。有了她和秀秀的巧手，晚餐自然很丰盛， 只是大家都胃口欠佳，桌上的菜几乎没动什么。
　　看大家准备散了，奶奶筷子一放，正色道：“你们别嘀嘀咕咕了，明天小满和湘湘去把那个孩子领回来，还是取名平安，以后他就是我嫡亲的重外孙子，我死了，他也要披麻戴孝！”
　　“妈，说这种话做什么！”胡长宁一步迈进来，皱着眉头道：“能活着都不容易，别整天把‘死’挂在嘴上！现在前线吃紧，伤兵、粮食、急救医院、供应前方物资和宣传等等都要人，家里的人都别闲着，能做什么做什么，别老想着自己家这摊子事情！”
　　他接过胡刘氏绞好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声音带着一丝愠怒，“都什么时候了，张口闭口把人家孩子往家里领，你们当是救人么，收容所里上千个孤儿，你们怎么不都领回来！”
　　第一次看到父亲发火，几人都不敢吭声，湘湘一片好心被他说得一无是处，泪珠子哪里憋得回去，嘟哝道：“我是想治好姐姐，平安回来了，她肯定慢慢会好起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湘君怯生生的声音：“平安回来了吗，我也要去接他！”
　　
　　民国二十八年的中秋佳节并没有因为隆隆炮声推迟，这是个团圆的节日，只是真正能团圆的家庭少得可怜。
　　受了胡长宁一顿骂，加上湘君的情况确实不能带孩子，那个孩子到底还是没领回来，湘湘第二天就把那群孩子连同刘爷爷送进收容所，还拉上秀秀每天去照顾孩子。小满和湘水则为前线官兵记录整理物资供应，忙得脚不沾地，小满还搜刮来一套军装，穿起来像模像样，只不过胡长宁严禁他穿出去，只能在家过过干瘾。
　　入夜，几个孩子早早赶回来团聚，小满不知从何处弄来两个月饼，大家传递着“欣赏”一气，奶奶接过去用碟子装好供奉在菩萨老爷面前，说要等菩萨老爷吃了大家才能吃，保佑所有人平平安安。
　　笑闹声里，一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而来，在胡家门口嘎地一声停稳。小满正在院中炫耀威风凛凛的军装，听到声音，大叫一声：“姐夫回来啦！”猛地把门拉开，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还当自己看错了人，惊叫道：“顾大哥，你不是在打仗么？”
　　不过几天的工夫，顾清明如同变了一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中满是血丝，似乎几天几夜没睡，只有军装还是干净如新。湘湘没来由地心疼，想起他绝情的话语，满心懊丧，悄悄从梧桐树下挪出来一些，希望他能看到自己。
　　然而，顾清明对满院子人视若无睹，脱下帽子托在手里，挺胸抬头走进来，在奶奶面前站定，来个九十度的鞠躬，久久不起来。
　　死一般的寂静中， 薛长庭的水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胡十娭奶奶体微微摇晃几下，用力推开身后秀秀搀扶的手，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君山？”
　　看到顾清明微微摇头，湘水一下子坐倒在地，仰面看着圆圆的月亮，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躺下来，眼睛也不知道眨，把天空中的月亮看成许许多多的笑脸，又看成呼啸而过的炮弹与飞机。
　　“什么时候的事情？”奶奶看向月亮，脑海中风起云涌，许许多多往事想冲出来，又有更多的往事想逃避遮掩。
　　“20号凌晨，日军从北面和西面向比家山发起进攻，史恩华营长拼死抵抗，坚守四天三夜，全营500多人全军覆没。”顾清明声调平缓，仿佛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月光下脸上遍布水痕血痕，无端端生出几分狰狞的气息。
　　无人回应，薛长庭又捡起水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更急。
　　“他们遇到的是第6师团，打南京的！”
　　薛长庭的水烟袋再次掉落，打破了这恐怖的静谧，小满的喉咙里咕隆着无数个声音，终于有一个奇特的尖利声音冲出来，“拼了！拼了！”
　　顾清明说完起身，将帽子缓缓戴上，转身就走，奶奶终于回过神来，大叫道：“慢着！”说着，她疯狂地跑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两个月饼，语无伦次道：“保佑你的，保佑你们的，吃吧，吃吧！”
　　顾清明再次深深鞠躬，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无。，院中再次安静下来，小满想把湘水拉起来，第一次却没拉动，湘湘也来帮忙，看到湘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腿一软，跪倒在他身边，哀哀道：“那是打南京的鬼子，你哥不亏啊，你回去可以交差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鬼子不会逃跑，你哥也回不来了……”
　　
　　湘水却自己爬起来，犹如离魂一般往外走，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消失在黑暗中才追出去，想当然的没有看到人。湘湘和小满要秀秀照应家里，连忙提着马灯出门找，电力仍然没有恢复，路上漆黑一片，很多人在路边烧纸钱祭拜，哭声一片。
　　两人磕磕碰碰走了许久，到了文昌阁附近突然热闹起来，前方在拼死苦战，这个中秋节对长沙人来说不再代表团圆，为了平抑大家的情绪，政府派出一个宣传队来到收容所，在街头的废墟上搭起简陋的高台唱花鼓戏。
　　“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嘎啊啊，背扦担去山林走一程哪，家不幸啰，老爹爹早年丧命啰……”
　　好久没听到这熟悉的曲调，湘湘竟有些浑然忘我，可是前面人头攒动，哪里挤得进去，急得在后头蹦蹦跳跳，没留神后脑勺上被狠狠敲了一记，刚想咆哮两句，到底想起还有正事要做，脖子一缩，任凭小满拖着穿过人群。
　　刚到无人处，后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孤儿院的刘爷爷一手拖着一个孩子往这边挤，满脸堆笑道：“小姑娘，还不回去陪你家人过节！”
　　他拖的是孤儿院的两个大孩子，最大也是最聪明懂事的也叫小秋，另外一个女孩怀里还抱着那最小的毛毛。
　　毛毛正睡得迷迷糊糊，看到湘湘，眼睛一亮，朝她遥遥伸手，大叫道：“饼饼，饼饼！”
　　湘湘来的时候经常会带饼子，这小馋猫人不会叫，倒把饼饼记下了。小秋有些赧然，恨恨敲了他一记，湘湘嘿嘿笑道：“姐姐出来找人，没带饼饼，明天再给毛毛带饼饼好不好？”
　　刘爷爷将小满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家，而且刚没了孩子，毛毛你们领回去吧，有了吃就行，他很好养的。”他看了看两个大孩子，将瘦骨嶙峋的女孩拉到他面前，尴尬地笑道：“她叫玲玲，做饭洗衣都会，还认识几个字，吃得比毛毛还少，你们领回去做个小丫头也行啊！”
　　小满说不出话来，见他没有回应，玲玲将身躯缩得更小，刘爷爷垂下头强笑道：“孩子，是我太心急，有些强人所难，你们已经做了很多，谢谢！”
　　刘爷爷深深一躬，回头去牵毛毛的小手，毛毛当然不肯，却也不哭闹，一个劲往湘湘身后躲。湘湘惦记着找人，连忙哄他回去，小满看不下去，拖曳着脚步走到一旁，猛一回头，正对上小秋和玲玲两人的目光，不觉浑身一个激灵，两个孩子都才十岁出头的年纪，眸中竟已一片死寂，让人胆战心惊。
　　他心头一酸，怔怔看向湘湘，没想到她也在看自己，目光中似有无限凄楚，也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豪迈之气：反正为她当了十几年挡箭牌，也不差这一次吧。
　　他脑海中念头飞转，即使在长沙养不活人，也可以拖着几个孩子到乡下去，山里田里都是吃的，只要辛苦一点，总是饿不死。
　　第一次做出这种重大决定，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将毛毛抱起来交到小秋手里，强笑道：“湘湘，你反正跑不动，先把他们三个带回去吧，我再去做事那里看看，湘水人生地不熟，肯定没地方去，实在找不着就算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要回来自己会回来。”
　　小秋和玲玲惊喜交加，不约而同看向刘爷爷，毛毛听得分明，挥舞着小手欢呼，“饼饼饼饼……”
　　刘爷爷还想跪谢，小满眼明手快，迅速将他扶起，朝湘湘使个眼色。湘湘连忙接过毛毛，这小家伙两条手臂虽然细瘦，比小平安的力气还要大，一箍上她的脖子就不肯放手，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生怕她反悔。
　　小满不愿再耽搁，交代湘湘一声，拔腿就走。刘爷爷无意纠缠，佝偻着背脊离开，小秋和玲玲突然冲上去跪在他面前，他长叹一声，正色道：“我说的话你们都记住了？”
　　两人齐声道：“记住了！少说话多做事，饭桌上少吃点，不能尽肚子来！不能把学业落下，有机会一定要多学知识！”
　　刘爷爷摸摸两人头，大步流星而去，随着远处的歌声轻声唱道：“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啰……小刘海你是我的夫啰……”
　　
　　湘湘带着三个孩子没走出几步，天空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嘘声，一种奇特的光亮闪过，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顿时地动山摇，空中飞沙走石，断肢残掌带着血雾横飞，四处蒸腾起一层黑色尘灰，让人几欲窒息。
　　小秋最先反应过来，将玲玲一拽，顺势把湘湘和毛毛扑倒在地，四人滚作一团，满身灰土，瑟瑟发抖。
　　湘湘擦擦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尖利声音突然冲出喉咙，毛毛惊魂未定，被她又吓了一跳，抱着她嚎啕痛哭。随后，玲玲也挤进湘湘小小的怀抱，小秋到底是男孩子，慢慢爬起来，对着前方挺直了胸膛。
　　刘爷爷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头和身体分了家，不，并不仅仅如此，是整个身体碎裂开来，四散分开，最完整的是脑袋，正停在只剩一寸来高的断墙上，眼睛还没闭上。
　　
　　空袭警报姗姗来迟，尖利得犹如催魂。刚刚热热闹闹的地方瞬间成了修罗地狱，满地血肉，满地手脚和残破的身体，黑雾中，恐怖的叫喊声震天动地，浓浓的血腥扑鼻而来。
　　人们从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涌来，凄厉地呼唤亲人的名字，哭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首震天的哀乐，十五的月亮，团圆的月亮，瞬间惨淡无光。
　　“湘湘，湘湘……”洪流里，小满的声音无比凄切，小秋瞥了湘湘一眼，木然回头，明明看到小满随着人流冲过来，脑中却在轰隆作响，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湘湘，你在哪里！湘湘，你不要死！湘湘……”小满无头苍蝇一样乱钻，惊惧交加，恨不能痛哭一场。血雾渐渐迷了眼睛，他一抹脸，满手都是鲜红，心脏不知感应到什么，在胸腔剧烈跳动，待看清楚前方的景象，那颗心终于不再捣乱，近乎停止。
　　如果没有弄错，那脑袋的主人他刚刚还有过交谈。恍惚间，他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然而，这不是倒下来的时候，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想睁大一些，再睁大一些，从喉咙里冲出绝望的嘶吼：“湘湘，湘湘……”
　　无头的尸体，断手的尸体，一条腿，带着长发的半个脑袋……他四处寻找，有头的就一个个翻出脸看，没有头的就看手——这个笨妹妹对顾清明上了心，老是戴着他送的戒指，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管她有多少缺点，都是他最爱的妹妹，陪伴他长大的妹妹，和他心灵相通，痛也相通。
　　痛？他猛然醒悟过来，再次确定自己毫无感应，猛地朝旁边或坐或站的那些劫后余生者跑去，果然，就在刚刚分手处不远，几个熟悉的身影跳跃着冲入视野。
　　他以猛虎下山之势扑了上去，扑通跪倒，张开双臂抱住三人，终于嚎啕痛哭。
　　小秋似乎刚刚回神，也跪在他身边，眸中一片清冷。
　　对上他的目光，小满浑身一震，迅速将几个拽起来，也不多说，从后头推着往家里轰赶。
　　“刘爷爷！”只会说“饼饼”的毛毛突然朝后面遥遥伸手，发出了无比清晰响亮的三个字，哭闹不休。湘湘恍若大梦初醒，霍然转身，将毛毛塞进小满大张的双臂，狂奔而去。
　　小满把牙一咬，将毛毛又塞给小秋，玲玲突然接过来，兜头将他囫囵抱住，退后两步，将两人小小的身体隐蔽在断壁之后。
　　小秋长长吁了一口气，因为哑着嗓子，声音有一丝奇特的成熟：“我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我不怕。”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鬼子来了，也由不得我们怕不怕。”
　　话音未落，小秋俯身拾起一截断臂，用脚扫出一块平地，将断臂小心翼翼放下摆好。也是在这时，汽车喇叭声催命一般由远及近而来，小满也算是救援队的编外人员，想起刚刚懦弱的表现，不禁有些赧然，也学着他的样子踢开石头铁片门窗等物品，打扫出地方放尸体尸块。
　　最先来的是湘雅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个金发碧眼的大胡子老者，一下车就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到底是训练有素，大家下了车就四处搜寻伤者，轻伤的就地处理，重伤的招呼担架过来抬走。
　　然而，炸弹在人群聚集处爆炸，哪里还有活人。救护人员做的与小满和小秋大致相同，他们将马路胡乱打扫一遍，将完整的尸体一排排摆放在地上，每排之间留出空间，让家属来认领，至于残缺不全的，则由专人收集，准备运到郊区挖个“万人冢”埋掉。
　　小满和小秋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他们抬出来完整的，两人就把周围残破的肢体收集起来，尽数放在刚刚的位置，而在这里的几步之遥处，毛毛不停唤着刘爹爹的名字，哭得喘不过气来，玲玲紧紧抱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在现场，刚刚一片死寂的眸中有如燃着两团小小火焰。
　　
　　警备队和救火队也飞奔而来，迅速分散开来，把呼天抢地的人们劝离，方便医护人员救护。看到一个官长模样的下车，小满连忙上前招呼，和他说明情况，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人也极不耐烦，小满没说两句就挥手打断他，命人弄卡车过来，将尸块先行运走。
　　长官是个瘦削得十分突兀的中年汉子，脸色青黑，目光冰冷，要是平时小满可不敢招惹，可还想磨出点什么消息，在他身边绕来绕去，长官瞪他一眼，用嘶哑得听不分明的声音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确实没有婉转的必要，小满正色道：“长官，我姐夫以前也在警备司令部，他叫薛君山……”
　　“知道！”长官懒得跟他废话，深深看他一眼，沉声道：“他是条汉子，在最前线，打得很惨！”
　　长官转头看着这片修罗场，眼中一片血红，咬牙切齿道：“能杀几个鬼子，死了也值！”
　　小满心头一热，低头就走，帮小秋抬走压在一个孩子身上的门板。
　　


第二章

　　湘湘很想落荒而逃，却又不得不继续挪动脚步，而刘爷爷臌胀的眼睛让她有走下去的勇气，短短的路，她似乎走了一辈子的时光，她不敢去看，却又不得不看，满地都是残肢血肉，满地都是不瞑目的眼睛，那些都是刚刚跟她一起唱《刘海砍樵》的父老乡亲，刚刚都是带着笑容的活生生的人，他们安安分分，没有做过孽，没有杀过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
　　东北的百姓、北平的百姓、南京的百姓，中国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他们卑微渺小，只求生存，不应该被当成牛羊屠戮，或者像今天一样，死无全尸，到阴曹地府还要继续痛。
　　她突然觉得冷，仿佛全身的血都被抽干，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躯壳。走到刘爷爷面前，她慢慢蹲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想合上他的眼睛，近处响起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让她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几乎栽倒在地。
　　于是，她看清楚了刘爷爷的眼睛。
　　不瞑目！东北的百姓、北平的百姓、南京的百姓，中国死在侵略者屠刀下的千千万万百姓，全都不瞑目！不可能瞑目！
　　侵略者的屠刀高举，人命如草芥，每个人都是朝不保夕，活着的人不能继续等待牛羊般的命运，孩子都会说“拼了”，何况前方的将士，何况读过书的青年。
　　不要怕，不要怕，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们不会害你，天若有灵，会让这些冤魂安息，让那些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屠夫血债血偿！
　　原本以为的恐惧和尖叫慌乱通通没有来，她出奇地平静，眸中有如古井，微澜不起。
　　那是死而复生之人才有的平静，她听到心中有人在嚎啕痛哭，哭刘爷爷，哭小平安，哭湘泉哥哥，哭金凤在南京的亲人，哭活活烧死的伤兵，哭湘江上的冤魂，哭守卫比家山全营覆没的勇士，哭生存多艰的百姓……
　　她第一次不是为自己的小情绪而哭，九一八之后，中华大地有无数的冤魂，是该好好为他们哭一场。
　　然而，她流不出一滴泪，泪仿佛和心头的血一样抽干了。
　　她再次伸手，将刘爷爷的眼睛轻轻合上，四处打量，想为他拼凑出一具完整的身体，让他入土为安，然而，周围除两块不知主人的血肉和满地狼藉别无他物，她发了一会呆，将两块血肉放在刘爷爷身边，一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金凤见一个有点像湘湘的女孩子在收拾，还当自己看错了人，这才跑过来一看究竟，见到果然是她，不禁百感交集，愣怔无语。
　　本是惊喜的故人重逢，只是时候不对地点不对， 湘湘唤她一声，声音低微得如同呓语：“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他们要侵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杀来杀去？”
　　如果不是她满身血污，神情凄迷，金凤还会把她当成以前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金凤的堂哥曾经参加学生社团，和当年的刘明翰一起，整日宣扬激进言论，金凤耳濡目染之下，最有爱国热情，只有湘湘屡屡逃避，甚至一提到这些话题就径直走人，让人气急。
　　然而，这并不妨碍两人成为朋友，湘湘没有什么心机，有长沙人特有的爽快热情，而且跟那双胞胎哥哥小满在一起时，两人都像顽童，经常斗嘴甚至打得鸡飞狗跳，真是大家的开心果。
　　回想起过去，金凤心中无比酸疼，轻声道：“我堂哥在前线跟打南京的鬼子干上了，哥哥也在前线，生死未卜，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是我知道他们都是憋着气上去的，死而无憾！”她定定看进那茫然的眼中，一字一顿道：“我哥以前说过，鬼子想三个月灭亡中国，那是做梦！只要从我做起，人人奋起抵抗，中国就不会亡！”
　　听到有人召唤，她转身就走，留下凄厉的袅袅余音，“我不相信他们能杀光我们！”
　　
　　大火之后胡家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大开，奶奶搬了条靠背椅出来，冷着脸坐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薛长庭拎着烟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直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秀秀出不了门，在墙角蹲着，急得呜呜直哭。胡长宁气得直跺脚，却拿奶奶一点办法都没有，胡刘氏见他像无头苍蝇，一直坐不下来，连忙搬了椅子出来，轻言细语道：“你别急，你也知道，日本鬼子没可能扔了一个炸弹就走，外面太危险了！”
　　胡长宁闷闷道：“你也不看看，这是犟的时候吗，收容所那里死了不少人，那就是湘湘经常去的地方，你挡在门口算怎么回事，人死在外头你难道不去收尸！”
　　“呸呸呸！”胡刘氏连忙捂住他的嘴，见奶奶满面怒容，连忙把他拖到一旁坐下。
　　今天家里热闹，湘君也不睡了，抱着个枕头出来唱催眠曲。看这阵势都没人吃得下东西，秀秀认了命，去泡了一大壶芝麻豆子茶出来，好歹让大家填填肚子。
　　湘水跌跌撞撞跑回来，远远就大叫道：“湘湘和小满没事，他们在帮忙，要我回来报平安！”
　　大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奶奶缓缓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湘水连忙冲上来扶，奶奶突然发了毛，劈头盖脸打去，大吼道：“你跑什么跑，找死是不是！”
　　湘水直挺挺跪下来，硬挨了两下，低低呜咽。看到他红红肿肿的眼睛，奶奶脑中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塌陷下来，抱着他嚎啕痛哭，“我的宝贝孙啊，你们千万莫有事，送了一个又一个，我怎么受得了啊……老天爷啊，你们怎么不干脆先把我收了，不要收我的宝贝孙伢子，让我遭这份活罪……”
　　看着祖孙俩抱头痛哭，众人都垂泪不语，奶奶回过神来，把脸一擦，起身拎着湘水的耳朵骂道：“以后乖乖跟我蹲在家里，不准乱跑，你爸爸已经没了两个儿子，要是你也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跟他交代！”
　　湘水听出了浓浓的关心，装模作样地嗷嗷叫，奶奶终于放手，探头出门看了一气，回头愤愤道：“什么都不会做，帮什么忙，我看就是帮倒忙！”
　　湘水筋疲力尽，就势往地上一瘫，生怕两人被自己连累了，梗着脖子道：“他们是真的在帮忙！”他顿了顿，颤声道：“帮忙收集碎尸去埋。”
　　奶奶猛地回头，瞪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湘水还当她又要发难，抱着头哀嚎道：“是真的，他们就在爆炸现场，差一点点就没命了！”
　　只听一声闷响，胡刘氏轰然倒地，胡长宁连忙将她搬到沙发上躺下，几下将她掐醒，胡刘氏一睁眼，死死抓在他手腕，胡长宁叹道：“活着就是万幸，不要提了。”
　　胡刘氏收回手，嘴唇颤抖良久，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胡长宁将她揽入怀中，长长叹息。
　　
　　“当……当……当……”客厅的落地钟敲响，昏昏欲睡的奶奶一跃而起，同时惊醒的还有在客厅门口打盹兼打望的湘水，两人冲到院子里，却见薛长庭笑吟吟走进门，一手牵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个子高一些的男孩手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已经睡得正香，脸上泪痕未干，还不时在梦中抽噎。
　　看到孩子，奶奶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欢喜，朝小秋伸出双臂，小秋连忙将孩子交给她，怯生生道：“这是毛毛！”
　　奶奶微微一愣，也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门口躲躲藏藏的那两人身上。两人还好都没受伤，身上血迹斑斑，眸中有难掩的悲凄之色，奶奶鼻子一酸，轻声道：“快去收拾一下，我去热点菜。”
　　听到动静，大家都冲了出来，分头忙活，胡刘氏去找衣裳，秀秀打水给大家洗澡，一贯奉行君子远庖厨的胡长宁找不到地方插手，干脆去厨房帮忙。
　　人多办起事就是快，等几个孩子都收拾好坐在饭桌旁，丰盛的饭菜也上桌了。秀秀把湘君叫起来，一家人坐定，薛长庭捻须笑道：“这餐团圆饭虽然推迟了一些，大家都在就是万幸，废话就不说了，吃饭吧！”
　　闻到饭菜香，毛毛早就醒了，晕乎乎还当自己在做梦，大张着嘴直直看着桌上，竟不知如何动手。
　　一下子多出三张嘴，小满和湘湘自知有些鲁莽，都不敢说话。胡长宁看着几个可怜的孩子，心疼不已，把毛毛拉到身边轻声道：“你以后叫薛平安好不好？”
　　薛长庭被说中痛心之事，顿时老泪纵横，一直迷迷糊糊的湘君突然尖叫一声：“平安？平安在哪里？”
　　毛毛吓了一跳，倒也知道这些都是好人，克制着满心恐惧，颤抖着努力发出两个音：“平……安……”
　　下一秒，他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妈妈的怀中。
　　湘君摸摸小家伙细瘦的手臂，茫然的目光陡然黯淡下来，将一块扣肉夹到碗里，用筷子拆开，一点点送到他嘴里。小家伙何曾受过这种优待，圆溜溜的眼睛大睁，从她温柔的笑脸读出让人欢欣鼓舞的消息，吃得半饱之后，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
　　湘湘却是连筷子也举不起，抱着碗发了半天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小秋和玲玲根本不敢夹菜，由得胡刘氏夹的菜在碗里堆着，一个劲往口里扒饭，只是怎么扒饭也不见少。奶奶突然放下筷子，对两人柔声道：“以后也叫我一声奶奶，如果想进我们胡家就到祖先面前磕个头，不想进胡家也没关系，有我在，肯定不会少你们吃穿！”
　　小秋和玲玲惊喜交加，放下碗就跪，恭恭敬敬地分别给两位老人磕了三个响头，薛长庭笑呵呵道：“亲家奶奶，你别老抢人啊，他们也跟我磕头了，进我薛家也不错嘛！”
　　奶奶还记得自己寄人篱下，尴尬地笑笑，这事就算定下来，真是皆大欢喜。大家重新落座，小秋和玲玲神情轻松了许久，湘湘放下心事，只想随便吃点东西去大睡一场，忘记这场噩梦。刚端起碗，小满顺手给她夹了点她平时很喜欢吃的肚丝，湘湘稀里糊涂吃了下去，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某个拼命要遗忘的画面，顿时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狂奔而去。
　　奶奶把筷子啪地放下来，冷冷道：“什么毛病，逞什么能，浪费粮食！”
　　湘水追了出去，见她吐得满脸扭曲，泪痕遍布，心头一阵发紧，倒了一大杯水送到她手边，她漱漱口，又洗洗脸，拿着毛巾发了一会呆。
　　湘水嗫嚅道：“湘湘，去休息吧。”
　　湘湘目光飘忽地回头，也不答话，挺直了胸膛走进饭厅，拿了自己的碗夹了些饭菜，端起来就走。
　　月光清冷，正好佐餐，她恶狠狠地吃着，没吃两口，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这次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苦得她泪流满面。
　　“不怕，我不怕！”她继续端起碗，继续恶狠狠地扒拉，继续吐得撕心裂肺……时钟再次敲响，她终于没了吐的力气，靠着梧桐树硬撑着站稳，把湘水递过来的芝麻豆子茶一饮而尽，这才发现大家都出来了，脸上皆是水光闪闪。
　　她用力挤出笑脸，断断续续道：“不要担心，我真的不怕了，没什么可怕的。我想通了，能杀鬼子，死了也值得，老老实实在家等，说不定会有飞来横祸，结局既然没有不同，那就好好拼杀一次，让日本鬼子知道，我们中国人是打不垮的！”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似用了全身力气，小满一步步走过去，轻轻和她碰额头。她扶着他的手臂，终于找到支撑，近乎瘫软在他怀里，他也没有拆穿她坚强面具的打算，和她紧紧相拥，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总有一天会把他们赶出中国！”
　　
　　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十日，胜利的爆竹声唤醒了沉睡的长沙，运爆竹的车队连跑了两天，终于赶得及在今日把长沙的热情重新点燃。
　　晨曦里，胡家公馆仍然一片宁静，开战的时候挂心亲人的安危和战局，无人睡得安稳，等鬼子终于撤退，大家难抑激动，晚上凑在一起闹个不停，过了午夜才被奶奶赶回去睡觉。
　　奶奶一个晚上反反复复地做梦，直到黎明时分才真正睡去，听到爆竹声，飞快地爬起来，用手指随便扒了几下头发，也懒得拜菩萨老爷了，抱着昨天收拾好的爆竹走出来，兴冲冲地打开大门，用竹竿挂起爆竹，就听到小满在房间里叫唤：“我来点我来点！”
　　奶奶懒得理他，点燃了爆竹捂着耳朵就走，爆竹炸到身上，又有点心疼衣服，看到小满光着脚板冲出来，抄起笤帚就追：“兔崽子，冻病了谁会伺候你！”
　　小满也有心跟她闹腾，在院子里好一阵疯跑，她追得气喘吁吁，自动自觉投降，坐在台阶喘粗气，小满诡计得逞，得意洋洋地跑去点爆竹。
　　大家也都起床了，胡长宁和胡刘氏赶着去政府做事，喊秀秀弄点吃的，话音刚落，玲玲端着一大盆油饼出来，冲两人怯生生地笑。秀秀收拾好房间出来，一边懊悔自己起得太晚，一边有些愤愤然，半真半假道：“你别老抢着做事，又没人说你吃闲饭！”
　　玲玲眼神一黯，悄然瑟缩一下，努力挤出笑脸，将油饼高高端到两人面前，瘦骨嶙峋的手上青筋暴起。胡长宁和胡刘氏交换一个眼色，和和气气道：“玲玲，鬼子走了，你跟小秋哥去上学，家里不用你们管。”他顿了顿，笑道：“秀秀，你也去，多学点本事不会亏的！”
　　
　　湘湘刚打着呵欠晃出来看热闹，看到这个阵势，连忙转身往屋子里钻，胡长宁脸色一沉，高声道：“湘湘，你做姐姐要有个做姐姐的样子，不要什么事都让两个妹妹做，这几天你先教她们读书，探探三个孩子的底。”他斜眼看到湘水也贼头贼脑出现，笑道：“湘水，你也别回去了，我要你爹爹送点吃的，把你抵在这里，一来大家一起读书也热闹些，二来过了这阵子我可以督促你们的学业！”
　　湘水正好没法回去交差，加上心有所属，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昨晚摸进胡家后院库房歇宿的小陈也扶着墙根摸出来，凑到秀秀面前，嘿嘿笑道：“小秀秀，别读书了，跟我到乡下玩去，给你建一栋大屋子！”
　　秀秀早被他没皮没脸的话训练得波澜不惊，飞个眼刀过去，绕开他走了。
　　奶奶听出几分真意，忧心忡忡地看着小满，小满咧嘴一笑，继续放爆竹，奶奶被这混小子气得头疼，把儿子儿媳送走，守在厨房为毛毛做蛋羹。一挂爆竹炸完，在浓浓的烟雾里，小满朝北方大吼一声：“早点滚蛋，不然叫你们有来无回！”
　　“好小子，胆子粗了不少嘛！”
　　门口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家都呆住了，小满最先反应过来，惊喜交加，近乎疯狂地扑了上去，红着眼睛抱着薛君山的手臂上蹦下跳，薛君山看得眼晕，一巴掌把他拍老实了，环顾一周，戏谑道：“怎么，几天不见，都不认识我了？”
　　“姐夫……”湘湘拖着长长的哭音走来，又不敢靠近他，隔他几步远就停下来一个劲抹泪，薛君山一手罩住小满的天灵盖将两人拨弄到一块儿对撞，笑吟吟道：“一点长进没有，就会流猫尿！”
　　看到两张陌生的脸孔，薛君山微微一愣，薛长庭颤巍巍走出来，略带矜持地挺直身体站定，一板一眼道：“薛小玲，薛平秋，过来见见你大哥！”
　　他一身军装残破不堪，血污斑斑，明显就是刚下战场，两人早就听说他的事情，十分崇拜，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并拢双腿站得笔直，将大哥两个字叫得余韵悠长。
　　薛君山哭笑不得，倒也没什么话说，再看看湘水和秀秀，不禁有些发愁，家里老人多，湘君又是这个不知事的模样，这些孩子半大不小，有什么事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以后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脑袋瓜探出来，大眼睛扑闪扑闪，试探着发出两个清晰的字：“爸爸”。
　　这呼唤如此熟悉，仿佛在脑海里响过千遍万遍，在炮火前没有低头的人突然低了头，在满地血肉满地战友的尸首前没有落泪的汉子突然热泪盈眶。
　　小毛头见无人答应，苦着脸思考几秒，又小心翼翼叫道：“爸……爸……”
　　湘湘急了，拉拉薛君山的衣角，薛君山抬起头来，似乎怕惊醒谁的美梦，轻轻地应了一声。
　　小毛头欣喜若狂，打开门摇晃着双手扑了过来，只是腿太短，下台阶的时候险象环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薛君山遥遥伸出双臂，三步并作两步向他走去，稳稳当当将他接到怀中。
　　
　　“君山，你太过分了，怎么把平安藏起来，还饿得这么瘦！”湘君打开门看到是他，眉头一拧，满脸嗔怪走出来。与前些天相比，她情况好了许多，现在不用别人帮忙也收拾得十分齐整，也知道贪漂亮了，今天换了件十分合身的织锦缎旗袍，花色艳丽，看起来神采飞扬。
　　薛君山眼睛一亮，却立刻察觉不妥，见小满和湘湘目光闪躲，一人头上敲了一记，挤出满脸笑容迎了上去。湘君打开他的手，愤愤道：“别老是去抓□，那都是些好学生，做人要有点良心！瞧你脏成这样，快去洗干净，不然不准进房间！”
　　薛君山终于明白哪里不妥，她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始终不敢面对那惨痛的往事。他略一失神，看到奶奶慢腾腾从后院走出来，轻声道：“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板着脸道：“还不快去洗澡吃饭，难道等我们跟你开庆功会么！”
　　薛君山尴尬地笑：“怎么敢劳烦您老人家，我就是不想开会才早早溜回来。这次真是窝囊，鬼子已经退回去了上头才反应过来，我们追着鬼子屁股打还给他们溜了，有个旅明明追过新墙河，正打得痛快，上头又要他们撤回来。我看薛岳也只是喊得凶，真正打仗还是要用湖南蛮子这套。”
　　想起这场胜利的来之不易，想起长眠比家山的亲人，谁也高兴不起来，湘湘坐在湘水身边，给他无言的安慰。湘水怔怔看着她凹下去的脸颊，突然有种碰触的冲动，叉开五指，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将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泪珠大颗大颗没入尘土。
　　
　　难得被人真心仰视崇拜，薛君山脑子发热，还在大放厥词，薛长庭冷冷打断他，“你也知道自己是湖南蛮子，除了蛮劲什么都不懂，就不要置疑上头的话，他们打的仗比你过的桥还多，你不过打过一次就敢吹牛皮，都三十几岁了，怎么还不知天高地厚！”
　　薛君山脖子一缩，悻悻地脱下象征胜利的军装，溜到后院杂屋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收拾得清清爽爽出来，发现小陈正等在门口，心下十分不快。当初为了找个靠得住的人护送湘君母子，他才临时认了这个兄弟，只是小陈似乎并没有把人照看好，虽然不是他的错，有这么个人老是在眼前晃晃，提醒自己的愚蠢，实在不是件痛快事。
　　小陈惯于察言观色，也很少惹他，然而现在趁他凯旋而归，正是拍马屁的好时候，他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大哥，这次论功行赏，你能升个什么官？”
　　刚开了个头，被父亲打击了的薛君山不耐烦了，甩甩湿淋淋的头发，冷冷道：“别提升官的事，我不是为了升官才去打仗！”
　　小陈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换上正正经经的模样道：“大哥，我存了点钱，想在乡下买地建房子，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你的钱哪来的？”薛君山似笑非笑道：“从死人身上弄的钱，还是别大张旗鼓花，会折寿的！”
　　小陈苦着脸道：“大哥，你不是不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只有跑这种歪门邪道，我没有害过人，只想讨个女人好好过日子，你别看我个子小，我都二十六了！”
　　看到毛毛吃得满脸糊糊，挥舞着双手跑来，薛君山心头一软，敷衍道：“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有责任，这些天我帮你留意一下，你有喜欢的也跟我说一声。”
　　小陈满脸欢喜，还想继续巴结，薛君山已经把毛毛高高举起上肩膀坐着，大笑而去。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小陈下意识地将胸膛挺了挺，似乎想把自己拔高一些，半途又泄了气，朝厨房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离开。
　　
　　吃了点东西，薛君山再也撑不住了，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毛毛玩得正高兴，哪里肯放他干休，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叫个不停。奶奶只得将毛毛交给湘君，要所有人出去玩，自己则端着小笸箩坐在门口纳鞋底，笑容再也遮掩不住，因为时不时冒出来的泪花又添了几分凄惶。
　　薛长庭摆出棋盘，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松缓，两位老人心照不宣，各自为政，薛长庭落子将军，抽了一口烟，慢慢悠悠道：“亲家奶奶，你眼睛毒，哪天跟我去挑副好棺木，早就该准备了！”
　　奶奶手一抖，差点扎到，沉默片刻，轻轻地应了一声。
　　
　　沉寂了多日之后，长沙城又热闹起来，虽然仍然是一片残破光景，断壁残垣里多了许多鲜花和笑脸，终于焕发出一线生机。
　　不到九点，整个长沙城的主要街巷都挤满了人，派出小秋和玲玲看住湘君和毛毛，小满带弟妹在人群钻来钻去，又嫌弃人多麻烦，要秀秀和湘水在一个米铺前等着，拉着和自己配合最默契的湘湘钻进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秀秀突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呆呆看着对面一幅标语，湘水定睛一看，还当自己眼睛有问题，嘟哝道：“‘民国二十九年，最后胜利’，鬼子哪有那么好打！”
　　秀秀很不屑地斜他一眼，拒绝跟这种笨人沟通，湘水颇为没趣，蹲在她身边讪讪道：“他们去干什么？”
　　秀秀苦笑道：“他们一会一个主意，我怎么会知道。”
　　湘水长叹一声，看到街上的兵，没来由地想哭，自暴自弃地流了一会泪，又羞又恼，头也抬不起来。
　　湘水身材单薄，脸色苍白，长得也不像胡家人那么亮眼，生来一幅畏缩懦弱的模样，秀秀都有些瞧他不起，懒得跟他废话，起身准备去看凯旋的英雄，湘水生怕她丢了自己，大叫道：“别走，小满和湘湘让我们在这里等！”
　　这一声没把秀秀叫回来，倒是过路的一老一少两位男子齐齐回头，脸色骤变，朝他气势汹汹走来。
　　
　　顾清明一早换上便装从二里牌出来，虽然很怕见到某些感人的场面，车子却自动朝人最多的地方开，那馋鬼小穆惦记着胡家库房里的东西，三句话不离吃的，被他吼了一句才没了声息。
　　并不是不想去胡家，打了差不多一个月仗，他一点力气都没出，住在最安全的地方，吃最好的东西，实在愧疚难当，更害怕那些热情的人问起。他心里有数，薛君山一直对他不服气，如今在战场上大出风头，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也知道自己的“报国”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可笑，真正打战的将领都有警卫团，士兵都是精挑细选，枪法奇准，个个壮得像牛，出了事把人背上就走，跑多少里的路也脸不红心不跳，而他只有小瘦鸡一样的勤务兵一个，给多了也是浪费。
　　不得不承认，他很眼红，眼红那些有警卫团的将领，眼红他们能带兵的将领，敢对上头拍桌子，更眼红他们能得到百姓真心的爱戴，他虽然挂着作战参谋的名号，却连作战会议都没人召唤，一直被父亲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张治中、杜聿明、薛岳……他们都是自己的保护伞，每个人都因他的存在头疼，当他是摆设，更恨不得拿个香案将他高高供起。
　　远远停下车，他慢慢走上街头，一路看过去，感慨万分，满脸黯然。他们军装破烂不堪，神情十分疲惫，目光却坚定而快乐，这才是真正的勇士，他算什么呢？站在庆祝胜利的牌坊下，他自嘲地想，自己真有点像过去监军的太监，只不过还带把而已。
　　小穆见他带了笑容，又起了小心思，嘿嘿笑道：“薛君山从前线回来了，要不要过去庆功？”
　　他满心无奈，懒得再吼，找了个吃包点的小铺子坐下，胖乎乎的老板娘连忙来赶人，乐呵呵道：“今天不做生意，东西都是留给当兵的！”
　　小穆梗着脖子叫道：“我们也是军人！”
　　老板娘嗤笑一声，“我今天只招待打鬼子的兵，你们在城里养得白白嫩嫩就算了，不要跟那些出生入死的英雄争功！”
　　顾清明拔腿就走，小穆连忙追了上去，看看一个被人群簇拥的是娃娃脸士兵，眼眶一热，耷拉着脑袋想了想心事，又把心思转到那有好多好吃的人家，自言自语道：“要是能把胡家那兄弟的尸骨找到送回去就好了。”
　　“比家山哪里还有一具完整的尸体！”顾清明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不准在他们面前提这事！”
　　他长叹一声，看看人们灿烂的笑脸，只觉得心头堵了什么东西，转身就走，小穆突然大叫起来，“湘湘，小满，这里这里！”
　　怕什么来什么！顾清明硬着头皮回头，小满已经拖着湘湘冲到面前，笑得满脸阳光，让人花了眼。顾清明斜眼看到湘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静下心一想，自己提出来退亲，对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姑娘来说未免太过不公平，她只是脾气坏点，心肠却是顶好的，而且她好好的生活毁于一旦，对鬼子心存畏惧，想逃避也是情有可原，而且自己那些姐姐都是从小送到国外留学，十分独立，湘湘哪里能跟她们比。
　　“顾大哥，我们正在找你呐！”小满岂能让气氛冷下来，丢开湘湘神神秘秘道：“顾大哥，我家可热闹了，又来了三个小孩，我奶奶天天做肉丸子吃！”
　　小穆的口水哗地一声流下来，眼巴巴地看定顾清明，顾清明刻意忽视他的目光，转身柔声道：“湘湘，上次我的话说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我去李合盛餐馆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发丝百叶！红烧牛蹄筋！烩牛脑髓！” 这回轮到小满流口水了，湘湘偷偷踹他一脚，小满开始装傻充愣，咋咋呼呼道：“妹妹，你踢我做什么，你不是老戴着订婚戒指，我还以为你想跟顾大哥好呢！”
　　湘湘心事被他戳穿，又羞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一言不发地拼命往下拽戒指。顾清明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轻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你骂骂我就算了，不要取下来好不好？”
　　“哦嚯！”小满欢呼一声，拉上小穆就跑，两人一口气跑出老远，回头一看，两人已经分开，顾清明昂首阔步走在前头，湘湘像个真正的小媳妇，低垂着头小小步跟着，顾清明走没两步就停住等人，装模作样地看风景。
　　小穆拼命挠头，“小满，湘湘不是瞧不上他的吗？”
　　小满嘻嘻笑道：“怎么可能瞧不上，是在闹别扭，懂不懂！”
　　“女人真是麻烦啊！”小穆有感而发，“长官也真是奇怪，明明早就喜欢她，为什么老是这么折腾呢，刚刚我说要去你家他还吼我，真是气死人。偷偷跟你说，你们在湘潭的时候他就老是想去看你们，车开出板塘铺又回头，有一次还开到你们村外。这读过书留过洋的人就是不一样，要我喜欢一个女人，肯定恨不得整天跟她在一起，才没这么多弯弯绕！”
　　小满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压低声音道：“这个叫情趣，不懂了吧！”
　　两人循着原路回来找人，在米铺前转了一圈，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小穆跑去开车，小满回头看看慢腾腾数蚂蚁的两人，没来由地觉得孤单，冲进人群对着刚开进城的战士大叫：“英雄们，谢谢你们，谢谢！”
　　原本杂乱的声音渐渐汇成洪流，大家都在叫喊，而归来的士兵皆是泪流满面。小满笑得脸上发僵，狠狠把水迹擦干，兴冲冲跑回顾清明面前，站得笔直道：“顾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也要打鬼子！”
　　对他湘湘可一点没有不好意思，从顾清明身后探出个鬼脸，笑道：“就会放马后炮，鬼子都跑了！”
　　“话不能这么说，”顾清明看得好笑，不着痕迹地将她揽住，正色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很多年，鬼子可没那么容易打跑！”
　　湘湘浑身一震，将脸塞进他的臂弯，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突然，秀秀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小满的袖子气喘吁吁道：“快回去吧，乡下来客人了！”
　　顾清明心中一紧，不好耽搁，连忙找到小穆一起回胡家，还没下车就听到湘水的哭声，小满车没停稳就蹦下来，大声道：“谁来了谁来了？”
　　湘水跪在院子里，抽抽搭搭道：“爹爹要我们一起回去！”
　　湘水的父亲胡长泰和小叔叔长庚应声而出，小满连忙上前问好，胡长泰是胡大爹的长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一直掌管胡家在湘潭的生意。他办事细致认真，凡事亲力亲为，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一个半月在湘潭，小满在湘潭乡下住了许久，见面的次数一个手就能数过来。
　　长庚和湘泉年纪相近，最为亲密，湘泉逃婚也是他推波助澜，今日有这种结局，十分自责，满心颓丧，连见到开心果小满也没有话说，垂着头站在大哥身后。
　　小满想把湘水拉起来，长泰低声道：“让他跪着吧，湘泉走的时候让他追，他故意放跑了人，上次也是，明明是他自告奋勇来找，要是找到了哪里有这么多事。”
　　小满又去拉长庚，长庚躲过他的手，转身闷闷道：“不是我们不爱国，胡家打仗死的人太多了，再说政府也有规定，每家出一个就成了。”
　　小满回头看着顾清明，不知为何，总有些怕他不高兴，果然，顾清明眉头拧成川字，悄然放开了湘湘的手。
　　湘湘还在云端漂浮，满脸羞赧，脑子里乱哄哄的，哪里顾得上那么多，接触到小满的目光，还不分场合地对他做鬼脸。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看开些！”奶奶还是慢腾腾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目光落在脚尖，扶着墙一步步往后院走，似乎在自言自语道：“湘泉是好孩子，我孙女婿说的，他死得值！”
　　胡长泰呆呆看着她的背影，讷讷道：“你的腿脚不灵便，不要逞强，家里人这么多，你就少操点心吧！”
　　奶奶停下脚步，轻声道：“你管我做什么，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要再揽那么多事情做，几个孩子都很有本事，让他们锻炼锻炼嘛！”
　　这两人，说话就好好说话，为什么隔得那么远，还背对着说。小满歪着头看来看去，长庚张开手掌罩在他头顶，推着他走到顾清明面前，正色道：“顾大哥，辛苦了！”
　　湘湘在湘潭住了一段时间，吃准这个小叔脾气好，疼爱自己，在他面前一贯没大没小，拉着他的袖子嘿嘿笑道：“他都待在指挥所享清福，才没有辛苦呢！”
　　顾清明脸色一沉，恨不得掐死她了事，小穆仿佛眼睁睁看着肉丸子长腿跑了，急得拼命朝她使眼色。湘湘注意力都在小叔身上，压根没看到，还想着在小叔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心上人，挤眉弄眼道：“他是参谋，是专门看地图的，不用上前线，炮弹根本打不着！”
　　话音未落，顾清明冷哼一声，“胡湘湘，你兄长刚刚为国捐躯，你倒笑得出来，胡家怎么会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
　　湘湘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傻了。小穆在心中哀哀长叹，垂头丧气地告别肉丸子出门开车，果然，车子刚发动，顾清明就气势汹汹出来了，将车门关得震天响。
　　小满脸一垮，扑上来抱着湘湘的脑袋瓜拼命摇晃，恶狠狠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他本来就憋屈，你还要戳他的伤疤，我好不容易将你们撮合到一起，你一句话就把人赶跑了，你……”
　　“别说了！”湘湘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凄厉的叫喊，“我不要跟他一起，他根本不尊重我！”
　　薛君山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抖了抖对襟短衫，似笑非笑道：“你凭什么值得他尊重，凭你会嗲声嗲气说话，凭你能写一点狗屁文章？你白长了个漂亮脑袋，屁事不会，好意思叫人哄着你！你知道一个军人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是鬼子已经打到面前，还是被人打压排挤，不能上战场杀敌！你不喜欢打战没人怪你，乖乖当你的千金小姐就是，凭什么要揭人家疮疤，你以为你找了个当高官的男人了不起吗，以为炮弹打不着他很光荣吗，胡湘湘，你撒泡尿照照镜子，不要太看得起自己！”
　　他的话有隐隐刀锋，进行着最残忍的凌迟，湘湘心头的痛一丝丝发散，浑身僵硬，抬不起头，她的痛也传递到了小满的心里，他满脸黯然，下意思地伸手揽住她，给她无言的安慰。
　　薛君山看着焦不离孟的一对活宝，心头火起，干脆一次训完，双手抱胸，冷笑道：“胡小满，你别急着动手动脚，我一个大老粗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会不懂吧！我问你，你把孩子领回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家里的情况，你奶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爸爸妈妈有忙不完的事情，你大姐糊涂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压在秀秀身上，秀秀才几岁，能伺候过来么？你们算什么贵公子千金小姐，从小逍遥到大，连顿饭都没做过，不帮忙就算了，还动不动折腾家里人，你们的书从哪里读进去的，还是脑子里全灌了屎！”
　　这回小满的脑袋也耷拉下来，胡长泰气得发抖，身体摇摇欲坠，长庚连忙扶住他，强抑怒火，淡淡道：“薛长官，真是久闻大名，有长官这种亲戚，真是我们胡家莫大的荣幸！不过，我们这是第一次上门，长官这么训人，未免太不给我们面子！长官说得没错，小满和湘湘本来就是贵公子千金小姐，别的不说，胡家随随便便一个铺子就够他们逍遥一世！再说，我们胡家以诗书传家，不管是怎么读的，倒还不会随随便便让排泄物从嘴巴里出来！”
　　“还不快赔礼道歉！”薛长庭在房间打个盹就成了这个态势，气得不停用拐杖戳地。
　　“不必！”胡长泰对他高高抱拳道：“老先生，是我们太冒昧，打扰了！”
　　“收拾东西走，不要讨人嫌！”长庚去拉湘水，湘水生怕回去挨骂，赖着不起来。长庚拖死狗一般拽起来，正愁无处泄愤，狠狠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湘水左看右看，知道求救无门，只得到小满房间收拾包袱，临进门的时候回头哭丧着脸道：“小满，湘湘，一起回去吗？”
　　无人回应，两个倒霉的家伙面对面站着，头几乎耷拉到胸口。
　　“长泰！”奶奶幽幽唤了一声，转头对小秋和玲玲道：“你们愿意跟他们去乡下不？”她瞥了薛君山一眼，略微抬高了声音，“胡家小叔叔没有骗你们，胡家是湘潭的名门望族，有良田千亩，湘潭街上的铺子大半是胡家的，从我胡十奶奶家里去的人，他们一定都是当少爷小姐对待，你们吃不了苦头！”
　　“惯吧！继续惯！”薛君山转身就走，用力摔上门。
　　不等胡长泰答允，小秋和玲玲立刻打了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怯生生地等。胡长庚轻笑道：“十婶婶，别将我们的军，胡家不比城里，漫山遍野都是吃的，养两个小孩还不容易。得空回去看看吧，现在兵荒马乱，活着都不容易，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奶奶用颤抖的手摸摸头发，强笑道：“我老了，走不动了，等我百年之后，你们记得把我带回去，我在下面保佑你们早点把鬼子赶出去！”
　　“好好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谁百年后不会回去，还用你嘱咐！”胡长泰冷冷打断她，转身就走，背脊似乎瞬间佝偻。
　　湘君抱着孩子要出来，被薛君山拦住了，湘君也有几分犟气，跟他好一顿闹，毛毛瞅到机会钻出来，果然看到小秋和玲玲要丢下自己，哪里肯依，挥舞着小手追上来，嚷嚷着刚会说的两个字：“锅锅……锅锅……”
　　秀秀拦腰把他抱住，迅速丢到湘君怀里，毛毛满脸委屈，在湘君的脖颈蹭来蹭去，指着外面小小声叫“锅锅”。湘君哪里能认人，见有陌生人从家里带人走，惊恐万状，大叫道：“君山，救命！”
　　从房间里伸出一只大手，很干脆利落地把母子拽了进去，重重关上门。
　　胡长泰不由自主地看向奶奶，和她哀伤的目光交汇，这一次，无人再躲闪，胡长泰道声“保重”，黯然转身。
　　
　　看着大家都要走，薛长庭急于挽回什么，叫道：“胡先生，请留步，你们不是来找湘水他哥哥的么，等找到再走也不迟啊！”
　　胡长泰脚步一顿，走得更急，胡长庚脸上肌肉颤了颤，头也不回，轻声道：“不必了，我们已经打听过了，那几百号人全炸没了，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全葬在福临铺。”
　　时间仿佛停滞，在低低的呜咽声中，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头。
　　


第三章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听到毛毛奶声奶气的声音，湘湘脚步一顿，抿着嘴笑了笑，将短发捋在耳后，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门，准备吓他们一跳，不过门后突然冒出一张鬼面，倒把她吓得惨叫连天。
　　毛毛坐在梧桐树下的小板凳上，抱着一本《三字经》严肃地叹口气，“太外婆，小姨和舅舅好幼稚！”
　　湘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脚把鬼面人踹开，跳起来就扑上去蹂躏那粉嘟嘟的脸，恶狠狠道：“谁教你的，敢说我幼稚！”
　　毛毛刚刚学到幼稚这个词，做什么都想用上，没想到招惹这么大的麻烦，赶紧张开双臂搂她的脖子，哼哼唧唧道：“小姨，你好久没回来，我想你了！”
　　经过胡长宁仔细查访，毛毛进胡家的时候已经快四岁了，只不过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较小，胡长宁这两年闲得无聊，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到教育毛毛上头，毛毛天资聪颖，不负众望，现在不但说话流利，还时不时蹦出惊人之语，成了大家的开心果。
　　湘湘犹如三伏天吃了个西瓜，浑身上下有说不出的舒坦，抱着他狠狠亲了一口，看到鬼面人又凑上来，一把揪下面具扔出大门，抱上毛毛找奶奶。
　　“湘湘！你都没问我生意做得好不好！”“鬼面人”小满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她回来，没想到连声招呼都没有，顿时有些气鼓鼓的，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那叫做生意，纯粹就是好玩！”奶奶端着一碗肉羹慢腾腾走出来，走路已经有些不稳当，湘湘把毛毛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重重跪在她面前，哽咽道：“奶奶寿比南山！”
　　奶奶被她吓了一跳，将碗交给毛毛，扶着她的肩膀细细打量。剪了头发，她一张脸毛毛得小，下巴尖了许多，脸上的红润也没了，目光沉静，让人心里一阵阵抽疼。奶奶无比轻柔地将人抱在怀里，笑微微道：“亏你还记得，这么远的路，还打仗，你跑回来做什么。学校的伙食不比家里，嘴巴不要那么刁，有什么吃什么，瞧你瘦成这个样子，你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前年由金凤牵线搭桥，加上薛君山和胡长宁的大力支持，湘湘考入湘雅护校学习。湘雅医学院总部搬去了贵阳东山，在沅陵开设了分院，和湘雅护校同在一处。
　　其实，湘湘原本是和顾清明赌一口气才选择学护理，到了沅陵才知道后悔，大家都像拼了命一样，上课的时候无比用心，下课放假就随同老师进军队，在战地救护讲习班继续学习，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家。
　　疲累交加之时，她也打过退堂鼓，被金凤狠狠骂了一次，想想回来根本没脸见人，她只得咬牙挺过来，受了同学们的感染，之后再也没打过主意。
　　耐心等奶奶唠叨完，湘湘吃吃笑道：“我们吃得好住得好，比起迁到贵阳的湘雅条件好太多了，他们吃的是霉米，睡的是大仓库，一边放尸体，一边睡觉，想想看吧，我们应该庆幸才对。”
　　奶奶敲她一记，颤巍巍往后院走，毛毛终于逮到机会，将香喷喷的肉羹高高举到她面前，皱着眉头道：“好吃的，不骗你！”
　　“你喂我就吃！”湘湘心头一酸，好整以暇坐下来逗弄他，他也不含糊，一勺勺喂她，那表情严肃得似在完成一项重大任务。
　　只是湘湘无福消受这种服务，喂不到三勺，泪珠断线一般大颗大颗落下来，这一年的辛劳怨怼，都在孩子纯净的目光中悄然消散。
　　金凤说得没错，拼了一代或者几代年轻人，换来亲人的平安，换来后世的幸福，这笔帐划算。
　　小满有心引开话题，嘻嘻笑道：“湘湘，你那位有没有联系你？”
　　湘湘斜他一眼，撇开脸不理他，小满还满心期待两人能抱头痛哭一场，然后叽叽喳喳说上半天的话，最主要的是炫耀一下自己的丰功伟绩，没想到她是这种冷冷淡淡的样子，真有说不出的失落，抱着头坐在小板凳上发傻。毛毛还当他也馋嘴，很好心地把勺子送道他嘴边，他看都没看，连勺子一口咬下来，毛毛非常无奈地摇头，“真幼稚啊！”
　　薛长庭拄着拐杖出来，湘湘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薛长庭颇有兴趣地打听她的学习情况，赞叹不已，湘湘什么都没做，倒有些不好意思，薛长庭话题一转，正色道：“又开战了，你也上过战场，你说说这次能不能打胜？”
　　湘湘微微一怔，苦笑道：“打仗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不过顾大哥说他们进行模拟作战演习，推算出完全可以打退敌人。还有，部队进行了整训，工事也修得好，他们这些参谋都没闲着，全部派下去视察，演习了无数次，应该要比上一次还要打得好。”
　　小满挤眉弄眼道：“哎呦，什么时候跟顾大哥约会啦？”
　　两人确实常有鸿雁来往，顾清明还千里迢迢去看了她几次，只是湘湘记仇，心里虽早就放不下，表面上还是十分生疏客气，冷冷道：“别把我们扯在一起，我跟他没有关系！”
　　小满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非常郁闷地继续抱着头发傻，薛长庭笑吟吟道：“你别操心她，她现在有正事要做，这事慢些谈也成。趁着湘湘回来了，把你和秀秀的事情办了吧，省得那个叫陈楚的后生惦记。”
　　湘湘进门的时候害人不成反被吓唬，成心冷淡他，看他憋屈的样子好笑，终于放过可怜人，扑上去拧他耳朵报仇，呵呵笑道：“连媳妇都看不住，怎么回事！”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我还没玩够，哪能成家！”
　　“我不要结婚啊……”
　　小满嗷嗷怪叫一阵，开始绝地大反攻，两人你来我往打作一团，毛毛大惊失色，连忙去搬救兵，刚拐弯，一个类似秀秀的瘦小身影迅速闪过，还当自己看花了眼，也没当回事，颠颠地跑去找奶奶，奶奶正在配菜，听毛毛手舞足蹈说完，扑哧笑道：“去叫你妈妈。”
　　毛毛只好往回跑，扑到坐在房间沙发上发呆的湘君怀里又是好一通比划，湘君回过神来，神情恍惚地走出来，两人已经一路打到湘湘房间说悄悄话去了，湘君把毛毛推给薛长庭，一步步往湘湘房间走去。
　　
　　怕小满坏事，去年开学时薛君山单独将湘湘送去沅陵，连胡长宁要送都不肯，胡长宁气得一天没吃饭，小满也一怒之下回了湘潭胡家长住。
　　湘湘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怕极了这个瘟神，一路上半个字都不敢说。果然，薛君山把她送到，径直找到湘雅护校的刘泽民教授，一句话就把她的未来定下来。
　　“你就把她当牲口使唤，别怕得罪人，这死姑娘太娇惯了，学不成我是不会让她进家门的！”
　　幸运的是，刘教授和胡长宁年纪相当，在长沙的时候和他也有几面之缘，对湘湘颇为照顾，刘教授是湘雅医学院开办早期的毕业生，曾留学美国，治学严谨而不失开明，性格温厚，跟学生处得很好，不像校长师长，更像是朋友和亲人。
　　自从湘湘走了，小满百无聊赖，开始正正经经学做生意。不过，小满岂是能安生的人，没人说悄悄话，有好吃的没人分享，做出成绩来也没人赞赏，根本提不起劲头，私心里还真想诱拐她回来帮忙看铺子。在他撺掇之下，湘水那贼心不死的家伙也想跟他去找人，但是胡家看得紧，两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借口要去找沅陵新开的榨油厂做生意，不过刚走出湘潭就被长庚追回来，湘水被胡大爹打得皮开肉绽，他也跪了一天祠堂，这才打消这个念头。
　　听她说的都是护校的好话，毫无埋怨，小满突然有些泄气，抱着膝盖戳脚趾头玩，闷闷道：“你一去就是两年，连封信都没有，真没良心！”
　　湘湘也学他的样子戳脚趾头，苦笑道：“才不要写信，每天累得半死，一写信就想哭。”
　　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必要掩饰这些脆弱的情绪，她正好手痒，他要是敢嘲笑自己，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有了她的心里话，小满这才满意，狡黠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绒布袋子，哗啦倒出来六七个金戒指，捉过她的手一个个往上戴，压低声音道：“出门在外什么都不方便，要留点东西傍身，这世道还是金子管用，这些你先收着，我再想办法去捞点。”
　　湘湘一个个戒指扒拉下来捧在手心，百般辛苦委屈涌上心头，靠在他肩膀无声哭泣，小满揉揉她的发，强笑道：“哭什么呐，以后当护士啦，救死扶伤，真好啊！”
　　“那些兵，有的比我们还小……”湘湘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泣不成声道：“根本不是什么热血报国，好多人是为了吃饱饭当兵，还有人是被拉壮丁抓来的，一个地方来几百个，剩下的顶多十几个。什么救死扶伤，缺医少药，哪里能救，都是听天由命，医院里死的人更多……还有好多长官克扣粮饷，士兵根本吃不饱饭，瘦骨嶙峋，真是惨不忍睹。大家饿着肚子打仗，怎么能打赢，这场仗怎么打啊！”
　　小满心头一紧，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跟着薛君山见识得多，这些事也司空见惯，军中弊端确实很多，远没有报纸电台吹嘘的那么厉害，顾清明去年好不容易接触到实质性的东西，整个成了爆发边缘的狮子，在司令部找不到人发泄，竟然开车去湘潭堵他，倒霉的他成了出气筒，眼睁睁看着顾清明拍坏了两张桌子，打碎无数杯碟。
　　没想到这次之后，胡大爹真正看上了这个孙女婿，极力要他邀请顾清明到家里玩，他哪里敢去捋虎须，反正顾清明为了争表现忙得一塌糊涂，整天扑在前沿阵地，倒是小穆因为瘦小留下来，经常打着顾清明的旗号去胡家骗吃骗喝。
　　和顾清明一样，湘湘满怀热情而去，看到真实的一面，有这种表现也不出奇，他突然有些后悔，以前真的把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养出这个别扭脾气，一来和顾清明两人好事多磨，二来根本不能面对残酷的现实。
　　然而，他突然想起那年中秋鬼子轰炸时的一幕幕，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怀疑，脑子里一团混乱，愣怔无语。
　　趁他走神，湘湘将鼻涕眼泪全擦到他肩膀，窃笑连连，毫不客气地将金戒指全部塞进贴身的兜里，大大咧咧道：“虽然我不在家，以后有好事不准忘了我！”
　　小满咧嘴一笑，终于放下心来，颇为得意地在心里嘀咕：到底是自己的妹妹，比起那顾清明心理要强悍许多，真是白为她操那么多心！
　　湘湘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低头轻声道：“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路，是错是对都要走下去，你好好做生意，以后一家老小就靠你了！”
　　小满胸膛一挺，立刻开始显摆，“大爷爷经常夸我，说我是奇才，算盘珠子拨得快，脑子转得更快，湘潭的米铺子我经营得很好呢！”
　　湘湘正要好好损他一顿，一抬头，和湘君幽幽的目光对个正着，心不由得一阵收紧，湘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容苍白憔悴，发鬓已经染上银丝，这哪里是她那美丽如花的大姐，明明是一个老妪。
　　“大姐，跟我们聊天吧！”湘湘挤出笑容，起身用最轻柔的声音唤她。
　　湘君长久以来都喜欢待在自己房间，甚至连饭也要送进去，这一年来小满见她的次数寥寥无几，看到她的眼神，猛然醒悟到哪里不对，心头狂跳不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克制住全身的颤抖，慢慢伸手搭在她肩膀，如小时候一般哼哼唧唧道：“大姐，坐吧！”
　　不由分说，他把湘君按在藤椅上，下意识看向湘湘，见她还在发傻，狠狠瞪她一眼，就势蹲在湘君身边，仰着脸柔声道：“大姐，别担心，姐夫这次一定能打胜仗！”
　　湘君摸摸他的发，嘴角很努力地勾了勾，却在半途掉落下来，使得唇角的纹路更难遮掩，湘湘在一旁清清楚楚看到，几乎痛哭失声，也凑到她身边跪下来，拉着她的手轻轻地蹭，希望能让她得到安抚。
　　湘君左看看右看看，死水一般的眸中终于有了涟漪，小满证实了猜测，只觉一颗心沉沉坠下来，不敢让她开口，嬉笑道：“大姐，我在老家学了好多好玩的歌谣，我唱给你听啊！”
　　他熟门熟路从湘湘柜子里翻出一条纱巾，捏出兰花指摇摇摆摆唱歌。
　　怪腔怪调的歌声里，院中站的人越来越多，胡长宁和胡刘氏都回来了，岁月不饶人，何况是在战火纷飞之中，胡长宁两鬓斑白，比起两年前似乎要老了十岁不止，而胡刘氏还是一团和气的样子，只是远没有以前的丰腴，脸色蜡黄，似刚刚大病一场。
　　湘水带着玲玲和小秋也回来了，乡里伙食好，小秋长得十分壮实，肩膀宽胸膛挺，比湘水还要高一个头，眉眼间一派淡定从容，小小年纪就有了美男子的派头。而玲玲面容十分俊秀，在乡里劳作锻炼出了一副好身板，看起来倒比秀秀还要大一些。
　　小陈也来了，再不是以前那见人就点头哈腰的模样，衣服换了呢子的好料子，腰杆也挺得笔直，礼物竟然是派人用箩筐挑过来。
　　秀秀倒没怎么长高，只是身上丰腴了许多，有了少女的玲珑线条，这样一看，竟然眉眼里有几分胡刘氏的影子，温婉而美丽动人。
　　
　　秀秀紧紧拉着毛毛的手，不让他去湘湘房间凑热闹，毛毛眼巴巴扫来扫去，选择了最好说话的胡长宁，轻轻唤了他一声，胡长宁倾身将他抱起来，毛毛搂着他的脖子严肃地叹道：“太幼稚了！”
　　这可不就是胡长宁教的，胡长宁微微一笑，对那彩衣娱亲的幼稚小子用力摇头。
　　小秋和玲玲怅然一笑，交换一个眼色，径直走到薛长庭面前磕头，薛长庭颇觉对不住他们，脸色有些讪讪的，寒暄两句，转身挪到梧桐树下坐下来抽烟，遥遥看着湘湘他们这方，目光闪烁不定。
　　奶奶慢吞吞挪出来，才露出个脸，小陈立刻疾步上前扶住她，笑眯眯道：“听说湘湘要回来，正好凑热闹，早点来给您老人家拜寿啦！”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玉镯子要为她戴上，奶奶哪里肯受，推让一番，小陈扑通跪下来，哽咽道：“我也不跟您老人家绕圈子，今天我是来求亲的。我都快三十岁了，大家都说三十而立，可我父母都没了，没人为我做主，薛大哥答应帮我，可他军务繁忙，一直拖到现在。您老人家可怜可怜我，我喜欢秀秀好多年了，您就为我们做这个主吧，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老人家！”
　　奶奶吃了一惊，定定看向秀秀，秀秀却似置身事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满的方向，奶奶心中叹了又叹，摇头道：“孩子，不是奶奶不为你做主，秀秀跟小满早就定亲了，这次湘湘回来正好准备把事情办了，你也算来得巧，顺便喝了喜酒再回去吧！”
　　小陈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瘫坐在地，小满满头大汗冲出来，嘻嘻哈哈道：“陈哥，我小妹又瘦又不好看，肯定生不出大胖小子，你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去找个大屁股女人，包准你两年抱三……”
　　“闭嘴！”奶奶怒喝道：“你多大的人了，还没胡闹够吗！小陈是个好孩子，比你靠得住，你要不是我孙子，我会把这么好的秀秀嫁给你，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陈低低呜咽，恭恭敬敬给奶奶磕了三个响头，将礼物留下来，离开时始终没有直起腰来。
　　秀秀满脸血色顿失，死死咬住下唇，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胡刘氏将她轻轻抱住，正色道：“小满，我们不逼你，你也不要得寸进尺！趁湘湘回来，赶紧把事情办了，办酒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秀秀是自家人，又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先把秀秀的名分定下来，你再慢慢去玩！”
　　小满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胡长宁，见他低头沉默不语，跺脚道：“长幼有序，湘湘还没嫁人，哪里轮得到我！”
　　秀秀再也忍不住了，在胡刘氏怀里轻声哭泣，小满挠挠后脑勺，也觉得这个借口十分蹩脚，回头看看湘湘和湘君，只是这回连最好的同盟军湘湘也倒戈相向，低声道：“小满，别闹了！”
　　小满只觉憋屈，愤愤道：“我哪里在闹，你自己都说婚姻自主，和顾大哥闹了几年，轮到我怎么就不成！”他转身指着胡长宁道：“爸爸，你自己读了那么多书，什么道理都懂，为什么还要给我养童养媳！还有奶奶妈妈，我跟秀秀做兄妹做得好好的，你们老是跟秀秀灌输这种观念，害得她根本不敢谈恋爱，你们哪里是帮她，明明是害了她一生！”
　　话音未落，只听秀秀一声惨叫，胡刘氏软倒在地，奶奶二话不说，颤巍巍地去摸鸡毛掸子，只是身体不如以前，没等鸡毛掸子到手就被胡长宁抢了过去，胡长宁怒目圆睁，将小满摁在窗台死命地抽，小满抱着头也不知道闪避，不停呜咽道：“你们根本不讲道理，你们根本不讲道理……”
　　大家都有些傻眼，湘湘仗着自己得宠，过去拉胡长宁，谁知引火烧身，胡长宁正好捉到罪魁祸首，将她拉到一起抽打，闷吼道：“都是你带的好头，认识几个字就了不得，家里的事情根本不理，还一肚子歪门邪道，你奶奶说得好，我送你去读书真是浪费，你要有秀秀一半好，我们至于这么操心么！”
　　两人抱头蹲在一起，任凭鸡毛掸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湘水在薛长庭身边绕来绕去，看着最有可能救火的老人家一派淡定，眯缝着眼睛吐烟圈，急得快哭出声来，又去小秋和玲玲身边绕，小秋叹了口气，将毛毛塞到他怀里。湘水眼睛一亮，还当他要去救驾，却看到他出门将一个麻布袋背进来，解开扎口的细麻绳，一点点往外掏腊肉腊鱼腊鸡。
　　
　　关键时刻，门外响起车声，湘水几乎是飞扑而去，小穆满脸焦急地冲下来，大声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还这么人齐，快走快走，鬼子打过来了，这次长沙有危险！”
　　
　　正是秋高气爽，高低起伏的山全部换成了五颜六色的衣裳，田里也是一点点一层层染过去，金色和青黄交相辉映，田埂上野菊花和无名的小花遍地都是，屋前屋后的桂花也悄然绽放，果园里更不用说，沉甸甸的橘子柚子压弯了树枝，让人垂涎欲滴。
　　前几天炮声一响，大家立刻开始抢收，胡大爹连烟也不抽了，天天抄把镰刀去田里帮忙，等那帮小孩子回来，立刻分派了任务，去果园和菜园里打下手。
　　说起来还要感谢小穆，前线传来消息，鬼子明里猛攻大云山，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集中兵力两个小时就突破新墙河防线，小穆第一个就想到了胡家，因为听小满念叨了许久，奶奶要做寿，湘湘总算要回来了，而且大家都会来拜寿。
　　所以，在薛岳将指挥部南迁到朱亭之时，他连忙去找顾清明。顾清明在军队里混得久了，也学会骂娘，而且正是焦头烂额，一听这事就骂开了，要他赶紧去送信，把那个倔老头和倔老太婆到乡下去。
　　小穆的任务只完成一半，倔是改不了的毛病，回来湘潭的还是只有一群孩子。看到沉默如冰的湘君和湘湘姐妹，几位老人家都红了眼睛，怕湘君不习惯，农忙之时还专门找了人照顾。
　　有了胡家姐弟，加上一个开心果毛毛，村里顿时热闹起来。毛毛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很好奇，晚上根本睡不着，趴在大大的竹床上摇头晃脑看星星，让大家忍俊不禁。
　　湘湘这次回来本想见见顾清明，好好出一口恶气，向他证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没想到一回来就打仗，颇有些郁闷，一心想去学校多学点东西，加上担心湘君是真正清醒过来，心事重重，哪里睡得好，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做事，把一些简单的急救方法记下来，让长庚得空的时候教大家。
　　枪弹伤口的护理，她写得特别详细，长沙和湘潭唇寒齿亡，长沙沦陷，下一个自然就是湘潭，既然免不了炮火的洗礼，那就做好最坏的打算，好好迎接考验。
　　不知什么时候，湘君也起床了，默默站在她背后，不时看看她紧蹙的眉头，嘴角渐渐勾出弧度。笑容很浅，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惆怅，湘湘猛一回头，不觉有些失神，回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如儿时一般轻轻蹭来蹭去。
　　湘君也不开口，无比温柔地抚着她的发，连叹息也要憋进心里。
　　
　　小满一脚跨进来，不觉有些尴尬，果然，湘君的嘴角立刻沉了下来，回头坐在床边的藤椅上为毛毛改衣裳。小满满心委屈，慢慢蹩到湘湘面前，探头看了看书桌上的纸，突然来了兴致，正色道：“湘湘，你赶快写个清单，我去采购东西，到时候肯定用得上！”
　　湘湘二话不说，埋头就写，一写好，小满抓起纸就往外冲，湘湘跟到台阶上，小满已经跑远，正手舞足蹈地向胡大爹比划，胡大爹连连点头，还牵头驴出来套上。小满坐上驴车，有说不出的得意劲头，朝湘湘遥遥挥手告别，鞭子一甩，叮叮当当上街去了。
　　湘水趿拉着鞋子冲出来，急得嗷嗷怪叫，埋头猛追而去。
　　
　　小满赶着驴车满大街逛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许多黑洞洞枪口的目标，湘潭街上的药店少之又少，加上前线吃紧，药材缺得厉害，药店没生意可做，干脆关门大吉，剩下两三个都是卖些狗皮膏药之类，好歹筹点租金出来度过难关。
　　长久以来，长沙的男子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天塌下来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加上湘江水养人，年轻人一般来说都皮肤白皙，容貌清俊，无端端就有些风流倜傥的派头。 
　　小满便是个中的佼佼者，即使什么也没寻到，在明里暗里的漂亮妹子瞩目下，那风流姿态当然不能丢，只见他春风满面，眼角带钩，哪里是在赶驴车采买东西，活脱脱一个在高头大马上招摇的寻芳客。
　　“老板，没有西药，你弄些三七大蓟什么治外伤的中药也行啊，胡家少不了你的钱！”
　　“小满少爷，有生意谁不想做，你自己进来瞧瞧，连中药都卖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兵荒马乱，谁都想早做准备，小满少爷，别找了，你还是回山里找找，说不定可以挖到宝。”
　　小满从最后一家药店走出来，终于犯了难，倒不是因为没买到药为未来担忧，而是怕又被长着刀子嘴的湘湘嘲弄，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光辉形象岂不是毁于一旦。
　　然而，他很快就不用操心这种小事了，因为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将他堵在中间，一个牛高马大的黑大汉非常利索地将他结结实实捆起来，随手丢上驴车。
　　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内，弥漫着一种能让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全是血红的眼睛，小穆屏住呼吸走进来，在死死盯着作战地图的顾清明背上拍了一记，顾清明悚然一惊，小穆连忙附耳道：“警卫团抓了个胡家的少爷！”
　　顾清明脑子一热，一拳砸在地图的汨罗江上，起身就走。走出作战室，小穆长长吁了口气，也不多说，径直将顾清明往审讯室带。
　　看到顾清明，被堵住嘴的小满呜呜直唤，从地上滚过来，小穆三言两语交代了缘由，一个黑大汉把从小满身上搜出来的单子递给顾清明，皱眉道：“多大的人了，真不懂事，还想大张旗鼓囤药，把我们当成什么！”
　　因为薛君山不遗余力的宣传，加上顾清明有心用“长沙女婿”的名号争取更多任务和重视，大家都知道胡家和顾清明的关系，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说话间，小满已经滚到顾清明面前，顾清明一脚踩住，看到药单上熟悉的字迹，简直气炸了肺，对这对双胞胎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捣乱的本事，他们真是数一数二！
　　小满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见顾清明看到单子，就着顾清明的腿将口里的东西蹭出来，嘿嘿笑道：“顾大哥，湘湘可有本事呢，这些都是她开的！”
　　顾清明头顶已经开始冒烟，脚下用了几分真力，小满还不知死活，泥鳅一般扭来扭去，嗷嗷叫道：“顾大哥，回去看看湘湘吧，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小穆的眼睛因为使眼色过度已经在抽搐，很不忍地转头走了，小满还在得意洋洋地嘀咕，顾清明用力踩下去，小满看到他红通通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在惨叫声中结束了叙旧。
　　
　　话说湘水追追停停，一到街上就听说小满被抓了，立刻知道坏了事，赶紧回去报信，没走几步，只见湘湘跌跌撞撞而来，脸色仓皇，抓着他的手低吼道：“小满在哪里？”
　　原来，小满一走，昨天晚上回来的长庚也起床了，说起战区指挥部迁到湘潭，街上全是壮汉，湘湘这才想到此举太不妥当，在心中惨嚎连连，拔腿就追。
　　小老百姓哪里知道指挥部在哪里，两人搜寻一气，什么也打听不出来，只得循着驴车离开的方向走，在临近大道的一片密林里找到驴车，车上还躺着一个被打晕的胡家小伙计。
　　把小伙计摇醒，他几乎哭出声来，胡大爹到底担心这个孙子，派了人暗中盯着，人没了，小伙计自然没法交差。
　　湘水气急败坏把小伙计丢下，将驴车赶出密林，没想到驴子脾气也上来了，犟着不肯走，三人费了牛鼻子力气才成功，在路边直喘粗气。
　　一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而来，带着漫天尘土稳稳刹在三人面前，湘水刚来得及把湘湘拉到身后，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被人从车上扔下来，跌落在他脚边，而后，顾清明黑着一张脸跳下来，径直从湘水身后揪出湘湘，将一张纸啪地一声打在她脸上，恶狠狠道：“前方缺医少药，一天要死多少人，你们倒好，只想着往自己家里搂！前线撑不住，你买再多药有什么用，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湘湘受了欺负，湘水第一个红了眼睛，凑上来气势汹汹捋袖子，大吼道：“你们打仗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不给我们药！”
　　“闭嘴！”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湘水不敢置信地看着湘湘，嘴巴一瘪，刚捋起的袖子垮了下来。
　　然而，这个时候，湘湘根本不会想到安慰他，只见两人目光似乎长了钩子，死死纠缠在一起，湘湘眼中先是满是悲愤，而后这种悲愤渐渐褪去，透出一丝哀伤，竟然还有隐隐的羞涩。
　　姓顾的打了人，竟然还有理了！湘水没来由地心疼，又把袖子捋了上来，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小小声叫道：“你凭什么打人！”
　　“闭嘴！”两个声音再次同时响起来，顾清明红通通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随手拨开湘水，一手扣在湘湘的后颈，泄愤一般擦那张花猫脸。
　　不知道是羞涩还是他的力气太大，湘湘一转眼就满脸通红，颤声道：“你等我！”
　　“废话！”顾清明眼睛一瞪，手指已落在她唇上。心湖被那柔软的触感激出一阵涟漪，他用力擦了擦，掉头就走，丢下冷冰冰的一句，“好好学，不要三心二意，我等你！”
　　
　　一上午就这么闹闹哄哄过去了，回到村里，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小满仿佛重见天日，终于来了精神，站在村口的晒谷坪里惨叫，“大爷爷，有人欺负你孙子啊……啊……啊……”
　　无人回应，大家都在田间地头忙碌，除了捡稻穗的几个小孩子附和几声，众人竟然连头也没抬，笑容满面地继续做事。
　　不明不白被顾清明揍了一顿，湘湘还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帮那坏蛋，小满哪里吃过这种亏，顾清明再有理也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过，他倒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跟顾清明无法对抗，只能继续嚎叫泄愤，“大奶奶，有人欺负你孙子啊……啊……啊……姓顾的打我啊……啊……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湘水也是满腹郁闷之气无处发泄，随同小满一起大吼，“爷爷，顾大哥欺负我们啊……”
　　湘湘很想当作不认识这两个，一人踢了一脚，转身就走，丢下他们继续发疯。没走两步，又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中回头，嫣然一笑道：“谁送我去读书？”
　　原本满脸沮丧的湘水立刻眼睛放光，跃跃欲试，小满还在跟她生气，恨铁不成钢，在湘水屁股上补了一脚，恨恨道：“你个蠢蛋，一脑子的锯木屑！”
　　“不送算了！”湘湘冷哼一声，掉头就走，湘水连忙高高举起手，“我去我去！”
　　小满气得又补了一脚，继续嗷嗷怪叫。
　　
　　很快，两人盼到了胡大爹，和他吃人的眼神对上，两人浑身直打颤，脖子一缩，自动自觉往祠堂走，胡大爹被两人气得没了脾气，懒得再理，扭头就走，倒还是没忘了要帮工偷偷送点吃的过去。
　　小穆熟门熟路地走进祠堂，两人正躲在祠堂旁边的花园大快朵颐，花园很小，除了几盆菊花什么都没有，中间的石桌石凳是固定的，上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久无人迹。
　　小满还在生气，懒得招呼，湘水厚道一些，赔个笑脸，看看小满的脸色，识趣地噤声。
　　小穆气呼呼道：“都是你，害得我们又挨骂了，前线的仗打得一塌糊涂，大家都快急死了！”
　　小满脸色瞬息三变，赔笑道：“小穆，你知道最前线的欧震那军情况怎样？”他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他们是铁军，打过好多大仗，应该守得住新墙河吧？”
　　小穆哭丧着脸道：“别提啦，鬼子兵力太集中，根本抵挡不住，听说他们军部被鬼子咬住了，所有人到现在都是生死未卜！”
　　小满眼睛直翻白，顿时瘫坐在地，湘水讪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是姐夫刚好又在最前线吧？”
　　说着，为了加强这个笑话的感染力，他还夸张地打了两声哈哈，小满正愁没地方出气，恶向胆边生，扑上去饱以老拳。
　　小穆哭笑不得，赶紧拉开两人，正色道：“不跟你们胡闹了，我赶着弄吃的回去。我们长官知道胡小姐肯定着急去学校，要你们路上小心些，尽量走水路。还有，湘潭县株洲镇撤空了，河岸边埋了好多地雷，你们千万别乱跑！”
　　
　　


第四章

　　在一帮小家伙的叫嚷声里，吉普车停在晒谷坪，顾清明最先跳下来，将薛君山的拐杖拿下来。薛君山接过拐杖，拒绝了他的搀扶挪下来，原来他的大腿受了伤，绷带上仍然可见红色。
　　那刺眼的红色阻挡了毛毛扑上来的脚步，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拐杖，仰头轻轻唤了一声，努力让爸爸看到自己的笑脸。
　　薛君山双颊深深凹陷，脸色青黑，若不是眸中仍有灼人光亮，跟病入膏肓者并无区别。见他没什么反应，毛毛满心失落，哀哀又唤了一声，薛君山回过神来，用力摸摸他的头。
　　虽然离自己期待的仍有很远，看在爸爸受伤的份上，毛毛还是觉得满足了，退开一步，准备卫护爸爸开路。胡长宁从后面的车下来，随之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帅气的军官，比顾清明年纪稍长，最后一辆，两个警卫抬着一块匾下来，几个孩子都看出凝重之色，不敢再闹腾，一个个缩头缩脑藏在毛毛的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匾上的四个大字。
　　四个字，毛坨认出了两个，歪着头念道：“少年……少年……”胡长宁眼眶一热，遥遥向他伸手，毛毛在薛君山恐怖的脸色上探视一番，决定还是投奔胡长宁，胡长宁身边的帅军官摸摸他的头，和和气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毛毛伸出手一个字一个字划拉给他看，“薛平安！”帅军官深深看了薛君山一眼，正色道：“叔叔教你读，这两个字是‘英雄’，是指为打鬼子牺牲了的英雄，像你家的舅舅！”
　　毛毛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了打鬼子的湘泉，用力点头认认真真道：“我知道，我家湘泉舅舅就是！”
　　“一峰，走吧！”站在晒谷坪边上看风景的顾清明突然冷冷催促，那军官连忙应下，整理好帽子和军装，迈开大步向顾清明走去。
　　抬匾的警卫先行，转眼间胡大爹就到了近前，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刚换上的新衣似仍带着芒刺，扎得浑身疼痛难忍。
　　在胡大爹探询的目光之下，顾清明和薛君山同时低头，胡长宁悄悄退后，假作摸毛毛的头，那军官取下帽子，深深鞠躬，沉声道：“胡老生好，鄙人是战区指挥部的参谋处长赵子立，受薛司令指派，将这匾送给您老人家，感谢您为国家培养出那么多英雄！”
　　
　　胡大爹身体不着痕迹地晃了晃，粗声粗气道：“别感谢我，我没让他们去当兵，胡家儿孙都不当兵，要打你们去打，我没办法向祖宗交代！”
　　说完，他半点客气也不讲，掉头就走，胡长宁悲痛难抑，颤声叫道：“伯父，这是给湘水的，他回来的时候遇到鬼子打株洲，把十几个鬼子带进了地雷区，跟他们同归于尽！”
　　胡大爹脚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路边的白色野菊花，手指深陷入土里，满腹的话全堵在胸口，浑身不住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嫡嫡亲亲的三个孙子，全没了，连最胆小最不可能死的一个也没保住。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他再没办法怪责谁，还得大声说一句，死得好！死得值！
　　军队装备差，都是十个拼一个，无数的好男儿前仆后继拿命堵鬼子南下的道路，也包括那个天生反骨的湘泉，而他小孙子一个拼了十几个，怎么不值！
　　
　　长庚和小满远远听到，同时拔腿飞奔，小满想要去扶，被胡大爹一巴掌甩开，小满一屁股坐在地上，根本不知疼痛，目光定定落在匾上，满脸茫然，怎么也不敢相信湘水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明明那么胆小，老是被自己欺负，什么话都不敢说，而且他还那么不要脸，明知道湘湘是他姐姐，还傻不楞登地喜欢她，湘湘那么傲气，哪里会睬这个笨蛋……
　　长庚也要去扶胡大爹，生生挨了一记，并没有收手，沉声道：“爸爸，您不能垮！”
　　胡大爹仍然打开他，咬着牙自己起来，对赵子立高高抱拳，忍着针扎的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似乎为了说服自己，说服胡家沉睡山间的亲人，他猛地转身，瞬间挺直了脊梁，对着青山绿水闷吼，“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远处，胡小秋和薛平秋带着孩子们冲下山，在刚收割的田里站定，再也迈不开步子，远远近近的水稻茬仍带着青色，犹如田里长出了新的希望。胡小秋一巴掌下去，身边的孩子跪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其他的孩子都跪了下来，满面悲怆。
　　虽然神情青涩，却有掩不住的豪情，从刻骨的仇恨中引发，汹涌澎湃，不可遏止。
　　胡小秋霍然转身，深深看了晕厥过去的胡大奶奶一眼，把所有鞭炮都搬出来，齐齐堆在门口的洗衣石上，眯缝着眼睛一挂挂点燃，将一口恶气用力憋了回去，在心中默默道：“兄弟们，欢迎回家！”
　　鞭炮声轰然响起，在山村里久久回响，仿佛惊天的巨雷潜行而来。刹那间，霞光冲破重重阻碍，洒满整个山村，群山无语，用温柔的笑容迎接归来的孩子。
　　赵子立深深鞠躬，随后，顾清明也弯下腰，薛君山丢开拐杖，任凭斗大的汗珠一颗颗往外冒，身体一阵摇晃，单膝拜下，双手用力抓在地面，在心中咬牙切齿道：
　　“就冲这些亲人，豁出这条贱命，值得！”
　　
　　小满突然爬起来，在队伍前方疯狂奔跑，一直冲到祠堂，将祠堂虚掩的门一脚踹开，将衣服脱下来擦案头不存在的灰尘。胡大奶奶亲手织的最结实的布，没几下就擦出了破洞，他把衣服一丢，又转头冲出来，将门敞开固定，一脚跨出高高的门槛，正碰上人们迎面而来，再也支撑不住了，在柱子边扑通跪下，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
　　人们鱼贯而入，将匾高高放在案头，鞭炮已经放完了，整个山村突然死一般的静寂，而后，女人们的呜咽声似被压抑多年，轰然而起，由远及近而来，在天空织成带着刀锋光箭的网，无人能逃脱。
　　
　　薛君山拄着拐杖跨出来，正对上一双泪光闪闪的眼睛，不觉呼吸一窒，朝她遥遥伸出双臂，湘君不进反退，对他慢慢摇头，满脸痛楚，薛君山只觉心中有什么沉沉坠落，用哄孩子般的温柔语气道：“湘君，是我啊，我回来了！”
　　“我的乖孙啊……”胡大奶奶在两人扶持下跌跌撞撞而来，嚎啕不已，湘君定定看向祠堂内，神情有一丝恍惚，而后似乎做出什么重大决定，茫茫然地笑，扑入薛君山的怀中。
　　薛君山一口甜腥吞入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什么也说不出来，死死地将她箍在怀中，一步一停将她拉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见小满木然看着这边，向他递个凶狠的眼色过去，小满看得目瞪口呆，心头疼痛难抑，哭都哭不出来，一下下用脑袋撞柱子。
　　有胡大爹出面指挥，灵堂很快搭建起来，长庚立刻挑拣出湘水三兄弟的唯一一张合影放在案上，一会，湘平怯生生地抱着父辈三人的合影出现，胡大爹泪如雨下，将镜框接过来，擦了又擦，和湘水兄弟的照片放在一起。
　　湘平和长庚面面相觑，悄然松了口气，胡大爹一直反对儿孙参军搞政治，这几个根本不准进祠堂，无论谁来说都不管用，没想到事到如今，会有这么惨烈的转机。
　　有胡小秋主持大局，胡大爹算放了半个心，把事情交代下去，接过胡小秋递上来的烟袋锅子，游魂一般走到旁边的小花园，脑子里空空荡荡，怎么也不敢承认这个事实，一直为他忽视的湘水，总是畏畏缩缩的胆小鬼，竟然也有这么大胆的一次。
　　那么多的好孩子出去，没有一个回来，这个乱糟糟的世道，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保住胡家剩下的血脉？鬼子已经逼到家门口，他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
　　顾清明和赵子立循着烟雾找来，胡大爹眼皮都没抬，吧嗒吧嗒闷头抽烟，顾清明正色道：“大爹爹，节哀顺变！”
　　他是用长沙话唤的名字，赵子立有些愕然，转而想到他们的关系，在他肩膀拍了一记，对胡大爹抱拳道：“这次打得很惨，我们要回去开会检讨，就不多叨扰了，您节哀顺变，多多保重！”
　　胡大爹在地上用力敲敲烟袋，冷冷道：“长沙株洲都被占了，你们打的什么糊涂仗！”
　　赵子立满脸尴尬，转头就走，顾清明轻声道：“大爹爹，把匾挂起来吧，湘水真是好样的，这是薛总司令听说后亲笔所题，他的英雄事迹以后会载入史册！”
　　“挂他做什么，难道还嫌我胡家死的人不够多，亏你们想得出来！”胡大爹头也没抬，闷闷道：“你不用送匾来我们也会打鬼子，别忘了，这是曾剃头的家乡！”
　　
　　顾清明无言以对，挺直了身体站了一会，看着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长，只觉浑浑噩噩——自开战以来他就没清醒过，整天犹如在噩梦之中，他也不愿意醒来面对日日攀升的数字和惨烈的战况。
　　久无声响，胡大爹抬起头，斜眼看到他的满脸颓丧，心头更加烦闷，冷冷道：“打输了不怕，怕的是连打都不敢打！你自己说说，你们那么多军队，到底真正硬碰硬打过几场仗，别拿冠冕堂皇的那套来骗我老人家，日本鬼子从拿下东北直到打到长沙，他们花了多大力气，我以前听说东北人凶悍，要真的凶悍，能让鬼子轻易占了，让那些狗杂种横行霸道？”
　　关于战局，顾清明有千百种解释，此时此刻，却一种也说不出口，几乎抬不起头来，看着自己脚尖，愣怔无语。
　　隔壁香烛纸钱烧得正急，烟雾袅袅，胡大爹默默抽烟，满脸沟壑纵横，愈发显得满含苦楚，一会，他放下烟袋，用满怀悲怆的语调哼唱道：“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湖南少年好身手，时危却奈湖南何？湖南自古称山国，连山积翠何重叠……”
　　乍一听，顾清明颇为惊诧，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候老人家会有闲心唱歌，不过，他很快释然，因为早就知道湖南人爱热闹爱唱，而且唱歌很有一套，给老人送终要唱，称为唱夜歌，成亲时要唱，生了孩子“做三周”也要敲锣打鼓吼两嗓子，至于乡土的花鼓戏更是人人都会来上几段，逢年过节大户人家还会请花鼓戏剧团下乡演出，虽口口声声说演戏的疯子，做戏的傻子，还是老老少少看得如痴如醉。
　　即使老人家用的是土话，顾清明还是听懂了，此为湘潭才子杨度的一首《湖南少年歌》，老人家看来十分熟悉，一个字也没唱错。
　　“民族精神何自生，人身血肉拼将死”，“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突然，顾清明听懂了老人家要说的话，再一次深深鞠躬。 
　　
　　赵子立在门口轻咳一声，顾清明终于回过神来，戴上帽子慢慢走向门口，胡大爹突然起身，佝偻着背脊相送，负手拎着烟袋锅子，不远不近地跟着，沉默如远处山峦。
　　走过晒谷坪，走过田埂，绕到水塘边，走上开满野菊花的小路，一行人犹如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霞光愈发绚烂，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将人间换个颜色。
　　回到村口，顾清明停住脚步，回头远眺人头攒动的祠堂，胡大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胸口剧痛难耐，哑着嗓子道：“你跟湘湘的事情赶快办了吧，到时候到乡里来办酒，乡里热闹。”
　　赵子立朗声笑道：“是啊，你一到长沙就惦记上人家女孩，只是光听你念叨，跟你一起到长沙的小刘娃儿都能扛枪了，你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真是急死人！”
　　顾清明讪笑两声，率先坐进车里，浑身悄然瘫软，一直等候的小穆连忙坐直了身子，以前所未有的端正态度做最后的告别。
　　出乎意料，赵子立也钻进来，车门一关，立刻正色道：“小顾，且不说你有没有带什么私心，事情确实应该这样办，我马上交代下去，这次嘉奖的范围扩大，英勇杀敌而牺牲的战士由各级地方官员前往家中拜访慰问，态度尽量谦卑一些，打了这么久，其实民众最需要安抚和鼓励！”
　　良久，顾清明轻轻应了一声，终于由最炫目的一道霞光染红了双眼。
　　
　　目送一行人离开，胡大爹犹如被人掏空了整个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来到他的身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他并未回头，慢慢挺直了胸膛，推开那只手大步流星朝祠堂走去。
　　“大伯！”胡长宁只得开口，“请节哀，湘水是个好孩子，没有为您丢脸！”
　　胡大爹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长宁，我年纪大了，身体不行，晚上你跟小满守灵吧，唱夜歌子你会不会，不会的话听我唱几句，叫上小满一起学，你不会不要紧，小满一定要早点学会，明白吗？”
　　胡长宁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应下，默默跟在他身后回到祠堂。 
　　吃过了简单的晚饭，暮色很快将天地笼罩，浓黑的天幕后透出熹微的光亮，在满村的灯火通明中完全被人忽略，人们齐聚在祠堂，四邻八方的人都闻讯赶来，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纸灯笼，有的提着马灯，有的干脆摸黑而来，大家径直来到祠堂拜祭，即使人群川流不息，村里仍然十分静寂，只有隐隐的呜咽在风中飘散。
　　当锣鼓响起，连呜咽也被压抑，胡大爹今日亲自上阵，扯开嗓子就唱：“胡家湘水才十八，面皮薄胆子小，真是让大家笑话。湘水伢子有点好，不哄不骗勤劳肯干，随便哪个都能使唤……”
　　胡大爹唱了一气，将锣鼓交给胡长宁，胡长宁已是精疲力竭，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推小满上阵，好在小满幼时在他监督下背了许多文章，第一个就挑了《湖南少年歌》来唱。一篇接一篇唱下来，小满很快融入这个氛围，加上自己的一些即兴创作，真情流露处，让众人唏嘘不已。
　　天色发白之时，今夜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不等小满收工，胡小秋跌跌撞撞从村口跑来，将一封信交给胡大爹，满面仓皇道：“追不追？”
　　小满猛地清醒过来，扑上来将信抢过去，只扫了一眼，拔腿就跑，胡大爹大喝道：“拦下来！”
　　两个青年迅速闪身挡在小满面前，胡长宁已然明白一切，扑通跪在祠堂正中，咚咚咚地磕头，胡大爹慢慢踱到小满面前，满面肃然道：“他们能去，你不能，你是我胡家最后的希望！”
　　唱了一夜，小满已完全说不出话来，梗直了脖子，朝长庚和湘平离去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嘶吼。
　　
　　终于回到家，小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毛毛被胡大爹硬留在乡下，湘湘也不在，家里一天比一天冷冷清清，他天生爱热闹，要不是为了老人，真不想看薛君山的冷脸。
　　他把箱子放在梧桐树下，揉了揉冻得发紫的脸和耳朵，随手拂乱了台阶上棋盘上的棋子，径直走进奶奶房间，果不其然，她正在菩萨老爷面前念经，屋子里燃着香，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小满慢慢走到她身边跪下，努力调整面部表情，笑眯眯道：“奶奶，我是从表哥那里来的，表哥要我带声好，要您老人家有空去他那里住一阵子。”
　　“住个鬼，要我成天对一个空屋子么！”奶奶斜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报纸，压低声音道：“这上头说什么，你爸爸昨天看了一整天，哭了笑笑了又哭，像发疯一样！”
　　小满也不去接报纸，咬了咬唇轻笑道：“奶奶，开战了，日本鬼子贪心不足，把仗打到美国去了，还调兵去打香港的英国人，中国现在不是孤军奋战，胜利有望了！”
　　奶奶似乎并没听明白，看着报纸发了半天愣，小满起身要走，奶奶猛地抓住他，颤声道：“你的意思……咱们很快能打赢？”
　　小满用力点头，为了加强说服力，挥手画了大大的圈，用全身的力气大声笑道：“美国很厉害的，有好多飞机大炮，一定能赢，很快能赢！”
　　奶奶终于笑出声来，从床板下摸出一把长长的钥匙，见小满目光炯炯盯着，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假作肃容道：“不准偷我的宝贝！”
　　小满撇撇嘴，奶奶打开柜子，从最上面一层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层层展开后，里面原来是一根人参。小满没了兴致，掉头就走，奶奶见自己的宝贝无人欣赏，气得直喘粗气，将人参摸了许久，狠狠心拿出来，随手关了柜子，从墙角拿出拐杖，走了两步又觉得丢脸，将拐杖一丢，颤巍巍走进厨房提菜篮子准备出门。
　　小满嚷了几声都没见其他人，没奈何，只得跟去做苦力，奶奶又不满意，一路嘀嘀咕咕，“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不要你跟！”
　　小满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在心中直翻白眼，表面上可不敢怠慢半分，笑得像个弥勒佛。
　　
　　天始终阴沉着脸，简直冷到骨子里，街上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城里一片颓败，根本没什么好逛的，小满兴致勃勃而去，被奶奶念得头皮发麻，灰头土脸而归。绕上回家的路，一个邻居满脸惊奇迎上来，连声道：“你们怎么还不走啊，赶快走赶快走！”
　　奶奶停下来跟他寒暄，小满逮到机会，拔腿就跑，把她气得双目圆睁，邻居难得找到人闲聊，立刻滔滔不绝，她也只得洗耳恭听。
　　小满一手提只鸡，一手提着菜篮子进门，秀秀上前接过鸡，掉头就走，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实在没明白她为什么翻脸不认人。
　　他倒还装起无辜！薛君山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父亲的拐杖来扫他下盘，小满连忙跳到台阶上，往湘君身后躲。湘君一个愣神，拐杖带着冷风已经扫到面前，不过停在离她鼻尖不远处，两人目光交缠，薛君山赶紧收势，又怕吓着她，大手一伸，将她揽到怀里拍了拍，将她推到一旁继续对付小兔崽子。
　　小满还在眼冒红心地看好戏，躲避不及，生生吃了一记，硬着头皮捉住拐杖，赔笑道：“姐夫，伤好全了么，这次别上前线了吧。”
　　湘君微微一怔，笑容再也难以为继，薛君山眉头一拧，二话不说，将拐杖一丢，呼呼喝喝打了套拳，小满不敢看湘君的眼睛，也跟在后头比划，薛君山眼珠子一转，一本正经纠正他动作，薛长庭在一旁眯缝着眼睛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无比深邃。
　　“打鬼子一定要身手好！”薛君山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膛，“你瞧瞧我，枪林弹雨穿过来，照样活蹦乱跳！”
　　“牛皮大王！”薛长庭把拐杖拖过去，笃笃笃走了，出门时还破天荒地主动和迎面而来的奶奶打个招呼。奶奶看出其好心情，原本阴云密布的脸骤然放晴，进门说了一句“等我的肉丸子”，立刻绕进后院张罗。
　　院子突然静了下来，薛君山将湘君拉到身前，笨拙地为她梳头找白发，湘君嫌费事，从房间里拿出一把剪刀，示意他把长发剪成时下流行的齐耳短发，薛君山哪里舍得，将剪刀一丢，专心致志为她扯掉白头发。小满看了一阵，没来由觉得心酸，搬了条矮凳子坐在门口，哼哼哈哈唱起小调，薛君山听得难受，连连怒目相向，只是有湘君在到底没发作。
　　见一辆吉普车由远及近而来，小满一跃而起，兴冲冲道：“是顾大哥来了！”
　　薛君山进去穿了件呢子大衣，收拾得十分称头才出来，湘君迅速将头发挽好，看着他直笑，薛君山老脸一红，将她揪到面前狠狠吧唧一口，湘君脸红到脖子根，轻轻揍他一拳，一溜烟跑去后面报信。
　　看着那日显单薄的背影，薛君山眼眶一热，无比轻柔道：“你不要怪我……”
　　剩下的话被小满夸张的笑声冲得无影无踪，薛君山大步流星迎上去，看到顾清明身边那敦实憨厚的中年男子，不由得有些愣神，顾清明轻笑道：“这就是方先觉师长。”
　　薛君山心花怒放，高高抱拳道：“方师长好！”
　　对于第10军的几员大将，特别是预10师师长方先觉，薛君山一直久仰大名，不过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也轮不到他交结。老蒋手下有两支王牌军，没有老蒋的亲自点头不得动用，打的都是硬仗，第74军是特聘的德国和苏联教官进行严格训练，以攻坚作战为特色，装备精良，号称“抗日铁军”，另外一支就是李玉堂的第10军，打过淞沪抗战、台儿庄会战、武汉会战和南昌会战，上次长沙告急，薛岳连番催请，逼得老蒋将这两支王牌军拿出来。
　　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上次会战中局面十分被动，天兵天将来也没用，第10军190师的朱岳师长还受了重伤，方先觉的预10师也连连溃败，整个王牌第10军损失惨重，一直在长沙附近整训。
　　想起上次的失利，薛君山不禁有些伤感，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了，这回连寒暄话都不会说，倒是方先觉和和气气开口，“薛先生，我听说过你的事情，打鬼子就需要你这种好身手！”
　　自己吹是一回事，别人说又是另一回事，薛君山满脸火烧火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那个没眼色的小满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一本正经接口道：“方师长，你是不是弄错了，枪炮无眼，身手好有什么用？”
　　薛君山恶向胆边生，掐着小满的后颈笑眯眯道：“身手好跑得快，懂不懂！”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妥，赶紧讪笑两声，方先觉看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也干笑连连，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薛君山突然想起方先觉就是因为上次跑得太快被撤职，再也笑不出来，非常用力地打哈哈，手下用了几分真力，将小满掐得嗷嗷惨叫。
　　“笑得真难听！”奶奶一点也不会给他面子，在围裙上用力搓搓手，笑眯眯凑到顾清明面前，明明比他矮了一截，还自不量力地想去摸他的脑袋，好在顾清明也不计较，身形一矮，揽着她用无比谄媚的声音道：“这位方师长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今天刚好有空，我带他来家里吃饭，最近太忙了，没来看您老人家，您别见怪啊！”
　　奶奶眼角都不瞄客人一下，目不转睛地仰视孙女婿，乐呵呵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中午有肉丸子，好多菜呐！”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抓紧他的手，正色道：“不要去乡下办酒，就在城里办，你去请人，多少人都能招待，真的，我都能招待！”
　　似乎怕他不相信自己的话，她还用力挥挥手，只是腿脚并不配合，差点站立不稳。顾清明连忙扶住她，她打开他的手，满脸尴尬地站开一步，再次强调，“我能招待的，你们到城里来办，等她回来就办！”
　　在她略显急迫的神情面前，除了拼命点头，顾清明已经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自打小满透露顾清明和湘湘暗通款曲，奶奶希望重新燃起，已经等不及要把喜事办了，而且完全把他当成自家人，听说胡大爹要让两人去乡下办酒，这就成了她最大的心事，家里那么多人，她只把小顾和湘湘的亲事挂在嘴边，成天神神叨叨念，别人不说，她宠惯了的薛君山倒是第一个有意见，经常顶她两句。
　　真是丢脸！见奶奶又是那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拉住顾清明就笑成了喇叭花，而小满趁机献媚，张口就来，报菜名比背书还溜，薛君山满肚子酸水，从鼻孔里嗤笑一声，引着方先觉进客厅歇息，方先觉一点面子也不给，站在梧桐树下看那扎堆的三人，颔首微笑。
　　薛君山岂是能受气的，扯开嗓子大喊，“奶奶我要吃肉丸子！”
　　“少不了你的，叫什么叫！”奶奶好久没试过这种被人簇拥的滋味，眼睛都笑没了，没好气地打发他。听到方先觉的笑声，薛君山倒还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撇开脸看光秃秃的梧桐树。
　　顾清明争宠成功，送走奶奶慢腾腾踱过来，笑容灿烂。薛君山看着碍眼，在大腿处摸了摸，装作一瘸一拐走进客厅，不过进去后立刻不瘸了，快步走到沙发坐下，支使那个地位最低的家伙出出气。
　　“小满，泡茶来！”
　　听到喊声，小满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推拒，乖乖泡好茶端来，结果奶奶嫌他不会做事，颠颠地追过来骂人，“那是贵客，泡点芝麻豆子茶出来啊！”
　　方先觉眉头一挑，立刻来了兴致，顾清明敲敲脑袋，笑眯眯探出头来，“奶奶，湘湘写信回来了，说参加了战地救护队。”他顿了顿，收敛笑容，轻声道：“她可能近期会回来。”
　　“谁回来？”胡长宁今天也是满脸喜色，一进门就笑道：“是我小女婿回来啦，正好大女婿也在，陪我喝几杯啊！”
　　奶奶再也笑不出来，扶着墙慢慢往后院挪，湘君正在洗菜，随口道：“是不是君山又气您老人家，等下我去骂人！”
　　奶奶挪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竹靠背椅上，喃喃道：“又要打仗了，湘湘也要上战场！”
　　湘君手一颤，洗好的菜掉在地上，连忙捡起来重新洗，许久才憋出一句，“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能吃亏的人，湘水是因为她才撞上鬼子的，你让她做点事，她心里会好受些。”
　　奶奶笑着摇头，扶着椅子靠背起身，颤巍巍挪进厨房。
　　
　　客厅里，憋闷多日的胡长宁像刚从牢房里放出来，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从九一八一直说到前次的长沙会战。开始方先觉只当有趣，加上他是顾清明长辈，不好得罪，一直默然不语，后来看顾清明和薛君山同他争论不休，也知晓这是个明事理之人，也加入他们的讨论，只有小满插不上话，又舍不得走，沦落为小厮，端茶递水，眼巴巴地从这个脸上看到那个脸上。
　　说到最后，胡长宁终于揭晓他如此兴奋的缘由，蒋委员长召开中央常委特别会议，作出中国对日本和德意宣战的决议，并且签署了宣战令，连同英、美、苏一同对日宣战。
　　其实，这等同于一个病弱的汉子，挨了几年几十年打之后，打人者之间起了内讧，而且打得最重的那家伙又惹到别人，这汉子突然有了力气，跳出来大叫一声：“我要打你！”
　　汉子一直在默默抵抗，孤独而悲怆，打不过，就一退再退，伤重了，就以鲜血和泪水来冲洗，只有不低头不放弃，就会等到反击的一天。
　　“我要打你！”
　　三个军人齐齐凝视着胡长宁眉飞色舞的神色，满面哀恸。小满突然懂得，在挨打求生存的漫长岁月，中国人的心连在一起，是相通的。
　　谁想做东亚病夫，谁生来就是挨打的命！小满攥紧了拳头，只觉脉管的血一点点热起来，渐渐沸腾汹涌。
　　
　　这些事情顾清明如何不知，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作为综观全局的人，他的想法要悲观得多，抗战到了今日，还是只有一个字“拖”，拖到国际形势彻底转变，拖到日军补给不足，逼得日本人投降，真正要靠中国军队，这场仗的胜利可谓遥遥无期。
　　然而，好不容易有了胜利的曙光，这些话如何能在此时提出，方先觉似乎清楚他的为难之处，端起香喷喷的芝麻豆子茶来堵嘴，顾清明苦笑一声，摇头叹道：“爸爸，不要对他们抱太大希望，以前我们挨打，他们说过一句公道话吗，他们抢香港澳门抢租界的时候，公理正义又在哪里！”
　　第一次喊爸爸，并没有顾清明想象中那么难，第一次听他叫爸爸，胡长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撼，只是嘴巴张了张，声音被淹没在隔壁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
　　小满飞一般冲出去，又兴冲冲跑回来，呵呵直笑道：“大家都在庆祝，说这回真正有希望打赢了！”
　　一点渺茫的希望，都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响，不得不说，大家的心意果真相通。顾清明犹如掉入刀山火海，浑身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心里，拳头一紧，声音由于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不管怎样，抗战还是要靠中国军队，真正能洗掉中国屈辱的，还是中国人自己的鲜血！”
　　方先觉深深看了顾清明一眼，轻声道：“东条英机上台，少壮派军人得势，以后还有不少硬仗要打！”
　　薛君山一拳砸在桌上，冷笑道：“怕什么，打呗！”
　　提到这个，胡长宁喜色顿失，就连平时吊儿郎当的小满也知道，少壮派军人是最激进的一些混球，野心勃勃，无比狂妄，而且手段残忍，杀人如麻，何止是有硬仗要打，今后的中国，定然又是处处血雨腥风。
　　“拼了！拼了！”小满心中千回百折，把憋了多日的这两个字吼出来，顾清明默默看着他骨节发白的手，浑身的疼痛渐渐消失，嘴角悄然弯起。
　　
　　


第五章

　　
　　走到家门口，湘湘的记忆还停留在满山翠竹、河边的吊脚楼、人头攒动的渡口、银光闪闪的苗族饰品，丝毫没有过去那种急切，也没有归来的真实感，在护校一两年而已，仿佛就过了一辈子的时光，而她已经脱胎换骨，重新为人。
　　从跟顾清明赌一口气进护校，到如今堵着满胸口的鲜血出来投身这场战争，从开始怕苦怕累的抵触，到现在的奋不顾身，一往直前，其中的转变只有她自己能懂，不止是因为接触到前线官兵后的感动，还有刻骨的恨和流不出来的泪水。
　　有些事情，确实要经过了才知道，听到湘水死讯的那刻，她足足有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当她从混沌中清醒，她突然理解了金凤，理解了薛君山，也理解了军中无数前仆后继的热血青年，其中就包括她喜欢的那个。
　　他们骂得对，这个时候还沉浸在自怨自艾的小情绪里，还惦记着逃跑，确实该千刀万剐！
　　她双手都提着东西，没办法撑伞，而且心中似有一股熊熊烈火，竟根本不知道冷，只是嘴巴冻得太狠，哆嗦了许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将皮箱放下，搓了搓僵硬的手，并不急于进门，昂首看天。
　　冬天黑得早，加上天气不好，这会已经暗沉沉一片。从早上开始，一直阴霾的天空终于淅淅沥沥下起雨，气温骤降，冷得连骨头都在疼。她最讨厌长沙的冬天，天总有种粘滞感，下雨也下不清爽，下雪也不清爽，温度不会像北方那么低，冷起来却要人老命。
　　大门紧闭，她敲了几下没人应，没来由地有些泄气，潜意识里还有一点害怕，怕他们又责怪自己，特别是那个凶神恶煞，没踩他的尾巴每次都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这次她连累了湘水，犯了那么大的事情，肯定更加饶不了她。
　　骂就骂吧，大不了赔一条命给湘水，薛君山不想活，湘君也不想活，大家都不活了好了，反正活着也是受罪，拼了算了！她自暴自弃地想着，用力抹了抹脸，跟随大部队长途跋涉几天，到了家门口才知道累，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浑身直发软，似乎再也起不来了。
　　雨将她的短发全部沾湿，一缕缕贴在脸颊，难受得紧，突然，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熟悉笑声，湘湘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叫：“小满，好冷啊！”
　　喊到第二声，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又是满面水痕，视线一片模糊，而远方那个黑点也丢下什么东西，箭一般冲过来。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奶奶张开双臂将她囫囵抱住，呜咽着给她擦脸。那手上硬茧遍布，沟壑纵横，她被硌得隐隐作痛，心底却无比满足温暖。
　　到家了！终于又和家人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眨眼工夫，小满已经跑到面前，仍然是那副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的无所谓笑脸，见面就要跟她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这些天我挖了好多战壕，爸爸组织学生也去了，大姐和秀秀也去了，不过就数我挖的多，你看我的手，全是血泡……”
　　奶奶打开伸到眼皮底下的手，恶声恶气道：“你几岁了，做点事情就胡吹海吹，那么多人做事，就你喊得最大声，秀秀一刻没停做了这么多年，怎么没听她叫苦叫累。还不快把箱子提进去，没看她淋成这样吗，堵在这里讨打吧！”
　　“我也淋雨了，奶奶怎么不管我！”小满嘿嘿直笑，将污迹斑斑的脸往奶奶肩膀上擦，想当然的，他可没有湘湘那么好的待遇，被奶奶扯着耳朵拽进家门。
　　出乎意料，后面的全是女将，胡刘氏带着湘君和秀秀也加入了施工的行列，秀秀还提去了一大壶姜茶，由薛长庭倒姜茶给士兵们喝并且回来添水送去。虽然非常疲累，看到湘湘，大家都笑逐颜开，小满搬了烧得旺旺的火盆出来，女将们衣服都没来及换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连胡刘氏也童心萌发，满脸得色地向湘湘讲述这些天长沙的情况。
　　其实湘湘早就从报纸上得知，自从上次大败之后，整个长沙弥漫着一种哀恸氛围，这次战前根本不用动员，长沙人几乎人人上阵，有力气的筑地堡、修掩体、挖战壕，老人孩子端茶送水，以前战前是避之不及，这一次大家都发了狠，竟是赶都赶不走了。
　　逃，往哪里逃，天上飞机追着炸，驻扎这么多军队的长沙陷落，其他无兵无卒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拼一场，死而无悔。
　　家中有几个从军的，自然对军中的事情关心得多，胡刘氏满脸感慨地说起那些军人，这次驻守长沙的是第10军，也就是上次打得七零八落那王牌军，还是由撤职的李玉堂军长指挥，上次到过胡家的方先觉也在原职负责指挥。
　　方先觉这个名字湘湘并不陌生，顾清明在信中多次提到过他，他是顾父在广东时结交的朋友，也是黄埔出身，年轻有为，打过多场大战，顾父一直要顾清明向他学习，方先觉一到长沙就让顾清明去打通关系，有备无患。
　　湘君接口道：“你姐夫说，吃过败仗，第10军官兵这次真是豁出去了，军长师长每天都在阵地，战前动员时，上上下下的口号是‘死守长沙’，准备拼死一搏。”她顿了顿，强笑道：“你姐夫这次请命进了那个方先觉的预10师，长沙他比较熟，鬼子来了也不怕。”
　　“哀兵必胜！”听到这里，湘湘不禁脱口而出，胡刘氏微微一怔，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毛巾为她擦头发，满面悲凄。
　　气氛突然沉寂，小满慢慢蹲在她身边，轻笑道：“可不就是，哀兵必胜！”
　　这时，秀秀接过毛巾，为他擦湿淋淋的头发，小满又开始油腔滑调，“还是我媳妇最好！”
　　秀秀手一顿，扭头就走，湘湘气急败坏，就势把他按住，用力敲那木脑壳。这是女将的天下，自然没人救他，湘君和胡刘氏笑得前仰后合，小满嗷嗷怪叫，又不敢反抗，抱着脑袋委委屈屈假嚎。
　　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大脚的好处才体现出来，奶奶这些天一门心思恨自己的小脚，将煲好的姜茶提出来，见她们玩得热闹，气哼哼道：“你们是碰到好时候，要是孙先生早点放脚，我比你们还要会挖，想当年，我在茶园巷喊作‘王十蛮子’，哪个敢惹！”
　　不怕死的小满当然不会放过糗奶奶的机会，把个“王十蛮子”叫得抑扬顿挫，味道十足，又被奶奶追着打。
　　
　　闹腾一番，奶奶摩拳擦掌下厨，一改前些日子病恹恹的样子，嗓门不知有多好，在外头都能听到她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不是嚷嚷姜切薄了就是豆鼓放多了，连脾气好到任凭揉圆搓扁的秀秀也呆不下去，红着眼睛抱着一盆面粉出来揉。
　　见这个阵势，胡刘氏连忙丢下三个孩子去厨房帮手，她一走，原本热络的气氛沉寂下来，湘君转身从房间里抱住一大堆衣服，尽数送到湘湘房间，湘湘和小满交换一个眼色，连忙跟了上去，看到房间里的男人衣服，湘湘不禁有些愣神，小满挤眉弄眼地笑：“你不在，是你男人睡这里，你闻闻看，还有男人味哦。”
　　湘湘满脸通红，手又开始发痒，小满已经闪身绕到湘君身边，拿起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啧啧称叹，那衣服是湘君前两年过生日时薛君山专门定做的，还是千里迢迢从上海买布做好送来，让老裁缝胡十奶奶气得半死。
　　湘君定定看着呢子大衣上内里绣的名字，眉目间似有无限怅惘情意，手下却没停，将衣服一件件折好捋平，柔声道：“我们现在都忙，没心思给你做新衣服，这些你先穿吧，以后你是官太太，不能穿得太随便，给小顾丢脸。”
　　看到湘君的神情，湘湘心头一沉，从后面抱住她，娇声道：“姐，你真是过分，当初小满为了你还被打得半死，我也陪着痛了好久，谁知你嫁人就不要我们了！姐，要没了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湘君的名字上抚摩，一颗心七上八下，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此时此刻更不敢开口。
　　湘湘丢个警告的眼色过去，笑眯眯道：“姐，鬼子都打到面前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啊，吃好喝好才是正经。家里那么多老人，小满又是个不懂事的，你以后得看着点，别让奶奶真的变成‘王十蛮子’，她那身板可拼不过日本鬼子。”
　　湘君一言不发，低头整理好衣服，反手摸摸她的头，听到胡长宁的呼唤，想挣脱她前去相迎，湘湘急了，死死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咬着牙笑道：“姐，你还没答应我呢，不管怎样，你把几位老人看好，一定要等我回来！”她急中生智，又加了句，“还有表哥，他就在长沙民兵队里头，专门抄鬼子后路，可厉害呢！”
　　“是啊是啊！”小满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看着湘君越来越黯淡的神色，眼珠子快瞪掉下来。
　　在乡下的时候，他早就听几个妇人说湘君的事情，当时还不肯相信，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一位母亲对孩子深沉的爱。
　　此时，他只恨不得把湘君打成傻子，又或者把薛君山拴住不上战场，他总算看明白了，这两个人表面你侬我侬，好得不行，背地里指不定已经约定生死。薛君山是去战场送死，他管不了，湘君是他的亲姐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湘湘，你回来啦？”胡长宁急切的呼唤已经到了近前，湘君连忙应下，拖着湘湘走了两步，她仍然不肯放手，顿时僵持不下。胡长宁推门一看，还当两人闹别扭，赶紧上前拉架，湘君趁势挣开，低头匆匆离去。
　　看到桌子上的好料子衣服，胡长宁冻僵的脸又白了几分，强笑道：“湘湘，跟爸爸讲讲学校的事情吧，刘校长最近身体怎样，有没有问起我？”
　　湘湘仍然维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低垂着头，下巴更显得尖了几分。小满拉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爸爸，你赶快想个办法吧，大姐不太对劲啊！”
　　胡长宁拍拍他的肩膀，又将湘湘拉到身边，看着两张相似的漂亮面孔，没来由地生出几分骄傲，用哄婴孩般的轻柔口气道：“别担心，家里有那么多人看着，不会出事的！”
　　秀秀在外头喊胡长宁去厨房，胡长宁只得去瞧瞧，临走还乐呵呵道：“你们别打架！”湘湘和小满面面相觑，同时发出不屑的哧声。除了箱子，湘湘还提回一个蓝布包袱，小满老实不客气地打开，拿出一大块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猪肉，馋得直流口水，湘湘斜了一眼，淡淡道：“这是沅陵晒兰，湘水要我带回来的，这是他送我的报酬，我们在沅陵讲好的。”
　　砰地一声，晒兰掉落在包袱里，小满呆了呆，满脸迷茫地笑道：“真不敢相信，这胆小鬼能干出那么大的事情，十几个鬼子呐，他竟然没吓得哇哇哭，也没腿软……”
　　“别说了！”湘湘厉声打断他，小满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额头青筋直跳，湘湘猛地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不要乱来，你是胡家最后一个！”
　　“连你也这么说！”小满气咻咻道：“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去了，都进了军校，都能上战场打鬼子，凭什么留我一个人看铺子看地，生意早做不下去了，还有大伯在守着，地又不会长腿跑掉，看什么看，明明是看不起我！”
　　他囫囵在脸上抹了一把，呜咽道：“连你也看我不来，自己偷偷跑去学护士，都不跟我商量，去了也不写信给我，只跟你男人联系……大家都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孩，谁都欺负我！”
　　这模样不正是个闹别扭的孩子！湘湘哭笑不得，只得谆谆善诱，“你今年多大？”
　　小满非常警惕地斜她一眼，扭头不理，湘湘黯然道：“我不是不写信回来，以前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什么，脑子里一片混沌，后来因为湘水送我才出了事，我没脸见你们。”
　　小满顺手揉揉她的发，正色道：“这不能怪你，要是我去送，未必能做得比湘水好，他……确实是英雄！”
　　湘湘重重点头，轻声道：“金凤的两个哥哥上次都阵亡了，她只说他们肯定不甘心，因为打的是糊涂仗，没有杀敌。后来我突然想通了，中国有四万万同胞，每个人想办法拼死一个鬼子，他们一路损兵折将，哪里能打下中国，更别提建立什么大东亚共荣圈。你别老想着上战场，炮灰不少你一个，你得想法子多消灭几个鬼子，让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处处胆战心惊，那不比上战场的意义大得多！”
　　小满挠挠头，将她的耳朵拉过去，不知说了什么，湘湘突然有些失神，转眼就凄然微笑。
　　
　　就说悄悄话的一会工夫，天已经黑透了，湘湘连日奔波，又淋了点雨，几碗姜茶下去还是有点晕乎乎的，正在火盆边和胡长宁说学校的事情，听到小满在后头唤，只得强打精神出来。
　　小满把沅陵晒兰拿进厨房，可难为了奶奶这个大厨，湘湘前脚刚迈进去，一个肉丸子迎面而来，湘湘毫不客气，一口咬住，小满嘴巴塞满了东西，朝奶奶拼命指，奶奶横眉怒目，大有把手里的菜刀飞过来之势。
　　晒兰其实很好做，放些葱蒜炒炒就行，湘湘正在大显身手，一个肉丸子刚下肚，嘴巴边上又来了一块腊肉，腊肉是乡里在灶台熏了一年的老腊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而且有一种烟火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这回是奶奶亲手送过来，湘湘看清筷子后的人，差点噎到，小满于是又非常郁闷地敲盆子，哀哀唱道：“好造孽啊，胡小满啊，是后娘生的，没人疼啊没人爱啊……”
　　奶奶一巴掌挥过去，厉声道：“好好的不要唱夜歌子，今天没死人！”
　　小满这才想起自己唱的是那天跟胡大爹学的夜歌调，心头一阵抽搐，摸着后脑勺垂头丧气走了。
　　把晒兰做好，娭奶奶手夹了两个肉丸子送到秀秀手上，秀秀正在埋头准备火盆，现在世道不好，物价飞涨，再有钱烤炭火也吃不消，乡里专门送来了十几个麻布袋的锯木屑，娭奶奶时省得很，谁都不给用，只给薛长庭准备一个，今天算是豁出老本，一下子准备了五个火盆，除了她自己人人有份。
　　秀秀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好的待遇，犹豫了半晌，将黑乎乎的手几乎在围裙上擦得脱了一层皮才接过去，而且吃得无比细致，两粒小小的肉丸子一直吃到湘湘离开。
　　奶奶等得不耐烦，将火盆一个个送到各自的房间，小满没走多远，似乎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嬉皮笑脸接手，奶奶一点也不领情，恶狠狠道：“以后要再听你在家唱夜歌子，看我不打死你！”
　　小满怪叫两声，一溜烟跑了，转身那刻，一大颗泪落进火盆，激得烟雾四起。
　　有肉丸子和腊肉垫底，湘湘头也没那么晕了，刚回到客厅，秀秀端来一大盆红红的葱花蛋汤，笑道：“奶奶说了，难得小姐姐回来，今天要等齐人吃饭，把小姐姐和姐夫的事情先定下来！”
　　“真是胡闹，还在打仗，添什么乱啊！”胡长宁口里在反对，早就笑眯眯起身打电话去了，湘湘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头顶，头又晕乎起来，往沙发上一瘫，简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小满送完火盆，决心不再触谁的霉头，一门心思守在湘湘的身边，腆着脸回到客厅，探头探脑一阵，发现只有她一个，乐呵呵地搬了条小矮凳坐到湘湘脚边，为她添了一碗滚烫的汤。
　　汤是祛寒的，不喜欢喝也得喝，湘湘捏着鼻子喝了一碗，浑身直冒汗，又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撒娇。
　　时光仿佛回到从前，小满眉开眼笑，撩起袖子就要为她擦，胡长宁回来瞧见，眉头一拧，压低声音道：“小满，她要出嫁了，你注意一点！”
　　小满一得意就忘记刚才的决心，梗直了脖子道：“怕什么，我们是双胞胎，湘湘是我家的！”
　　胡长宁也承袭了奶奶的作风，动手的时候决不会嚷嚷，小满还在闷头喝汤，背上就挨了一记，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湘湘在沙发上笑得滚来滚去，小满哭丧着脸闪避，再次确认一个事实：世上哪里还有天理啊！
　　一团混乱间，薛长庭引着一行人已走进客厅，虽然皆是满面倦容，都有掩不住的笑意，除了薛君山和顾清明，还有两位气势非凡的将领，小满都见过，一个是方先觉，一个是赵子立。
　　湘湘噩梦再次重演，突然很想撞墙自杀，从沙发上一骨碌滚下来，慌不择路，捞起沙发上烤火时候盖脚的小棉被盖住自己的头。
　　笑声轰然而起，胡长宁一手拎着小满，拿鸡毛掸子指着茶几脚那团抖抖索索的东西，也觉得这是场噩梦，太阳穴鼓鼓作痛，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还好顾清明解救了他，一点也没迟疑，径直上前将棉被揭开，把自己倒霉的小新娘拎起来拥入怀中，稍加安抚便推到方先觉和赵子立面前互相介绍。
　　两人的名字湘湘并不陌生，这回和真人对上号，想起这可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忍不住看直了眼睛。湘湘这双眼睛真是漂亮，犹如两丸养在上等白瓷中的黑珍珠，定定看人时，简直能把人魂魄吸进去。
　　方先觉颔首微笑，用力拍拍顾清明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道“恭喜”。
　　“难怪你惦记了这么多年，这么漂亮又好玩的女孩哪里找！”赵子立年少有为，加上性格直爽，又和顾清明年岁相近，和他有几分惺惺相惜，并不像其他将领那样有隔膜，和他开这个长沙妹子的玩笑是经常的事情。
　　顾清明只是笑，察觉到她又想逃跑，手臂紧了几分，很快，她不再挣扎，红着脸缩成一团，低头不语。
　　小穆笑容满面地拿着封电报冲进来，不知闻到什么，电报还没给人，鼻子就开始用力吸气，薛君山敲他一记，假作恶声恶气道：“不准跟我抢肉丸子！”
　　小穆梦想成真，眼睛立刻闪闪发亮，立正敬礼，将电报交给顾清明，兴冲冲道：“顾老先生向您和胡家上下道贺！”
　　顾清明接过电报递给胡长宁，笑眯眯地朝小穆比比后院，果不其然，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已经在后面厨房雷鸣般响起来，“奶奶，有什么好吃的？”
　　
　　大战在即，几人都是忙里偷闲赶来，奶奶知道利害，人一到齐就喊上菜，小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单枪匹马换了大圆桌，一次端三四碗，几趟就上齐了。
　　说笑一阵，薛君山没有发现湘君，连忙出来找，房间里没人，后院也没人，薛君山走到楼上，果然看到湘君在天台眺望远方，脸上的水痕已成冰霜。
　　他心头一阵揪疼，解开大衣将她紧紧拥住，等她冻得僵硬的身体暖和些许，沉声道：“孩子的事情……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事隔两三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事实，他的语气虽然温和，湘君此时听来却字字如同利刃银针，心上顿时鲜血淋漓。
　　察觉她的颤抖，他将大衣裹在她身上，毫不迟疑地单膝跪下，正色道：“我的错，我自己承担，你不要老是这样惩罚自己。算我薛君山求你，你不要找别人，好好把孩子带大，百年之后进我的坟里陪我，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湘君猛地抱住他，泪珠簌簌落下，他急吼吼道：“别老哭啊，答不答应也给句话吧！”
　　她突然扑哧笑出声来，捧着他的脸，无比轻柔地吻了下去，薛君山还没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用力将她勒在怀里，咧着嘴大笑，“我就知道，像我这种雄壮威武又痴情的好男人哪里找，不喜欢我简直没有天理！”
　　
　　当薛君山和湘君携手出现，两人脸上甜蜜的笑容无比刺眼，小满不由自主地看向湘湘，意料中的会心眼神没有出现，顾清明截住了他的视线，而湘湘正缩头缩脑藏在那有力的臂弯，傻笑连连。
　　顾清明了然一笑，在湘湘耳边说了句什么，湘湘终于抬头看他，脸色微红，眉梢眼角全是春意，明明有说不出的好看，小满却似吞了只苍蝇，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湘湘招手让他过去坐，他闷哼一声，当即就吃了奶奶一记，湘湘幸灾乐祸地笑，他气闷不已，将椅子拖得震天响，硬挤在她身边坐下，泄愤一般拿筷子用力捅捅她。
　　湘湘哪里能吃亏，眼睛一瞪，抄起筷子就想干架，顾清明对两人彻底无语，一手压住湘湘，沉声道：“小满，乡里最近怎样？”
　　奶奶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为两位客人添菜，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胡长宁也是双眼喷火，用力咳了一声，小满顿时蔫了半截，讪笑道：“乡里很好啊，哦……大家都扛锄头破坏公路和铁路去了。”他突然来了兴致，挺了挺胸膛，嘿嘿笑道：“不对，应该叫坚壁清野，我大爷爷和表哥都说过，这是三国志里的把戏，鬼子是比我们强，可他们也是人，要吃要喝，我们把东西全部藏起来，让他们捞不到半点好处，打不死他们也饿死他们！”
　　赵子立轻笑道：“你大爷爷就是上次乡下见到那位老人家吗，真没想到，他还挺有本事。”
　　小满尾巴立刻往上翘，胸膛又挺了几分，得意洋洋道：“那当然，我大爷爷以前就打过仗的，前年你们还没打仗他就开始准备转移了，鬼子要是打下来也是个空壳子，气死他们！”
　　“果然是曾国藩的家乡。”赵子立感慨万千道：“湘军能胜利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天在长沙湘潭看了一圈，湖南人果然悍勇，用你们的话说，是‘霸得蛮’！”
　　赵子立说起长沙话来语调实在奇特，大家面面相觑，哄堂大笑，饭桌上的气氛立刻热络起来，胡长宁把酒拿出来，口口声声说要痛饮一番，方先觉苦笑道：“日军已经在新墙河北岸下游集结完毕，这酒还是等打完再喝吧。”
　　饭桌上突然静了下来，赵子立强笑道：“小顾，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给你一天假，你陪你岳父好好喝一回吧，我们就意思意思算了。方师长说得好，打完仗，我们再来叨扰，一定不醉不归！”
　　湘湘连忙接口道：“长官，你别给他假，我没有假，明天就要去报道啦！”
　　
　　赵子立呆了呆，扑哧笑出声来，“还是叫我赵大哥吧，你一声长官，我筷子差点掉下来。”
　　湘湘刚伸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一张脸火烧火燎，顾清明附耳轻笑，“学到本事啦，真行啊，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堂客！”
　　这最后一个怪腔怪调的方言称呼让湘湘彻底成了煮熟的虾子，筷子也拿不稳当，掉了一次又一次，顾清明身边的胡刘氏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悄悄递个眼色给奶奶，两人皆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看她出了丑，小满顿觉出了口恶气，笑得特别大声，正好给湘湘找到靶子，在桌子下连踢了他几脚。
　　奇怪的是，小满挨了“暗箭”也不见叫唤，笑得口歪眼斜，旁边的顾清明仍然正襟危坐，只是脸上的肌肉在隐隐抽搐。
　　“小满，你去厨房看看骨头汤熬好了没。”关键时刻，最晓得他们那些鬼把戏的奶奶发话，小满也报了仇，志得意满起身，对手下败将附耳道：“你刚才踢错人，笨蛋！”
　　在湘湘发飙之前，小满一溜烟跑了，湘湘这回完全蔫了，头几乎低到了和碗平行，赵子立终于看出玄虚，含笑道：“小顾，你夫人不舒服吗？”
　　几位老人面子上挂不住，笑得真正难看，薛君山冷哼一声：“还不是大人惯出来的，丢人！”
　　薛长庭用力咳了一声，薛君山只得偃旗息鼓，和湘君两人继续眉眼传情。自从薛君山进了军营，一心扑在训练上，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次是顾清明的父亲要大张旗鼓地给两人定下来，以便有人照顾他的生活，而胡家比他还着急，这才有了今日匆匆的相聚。
　　对这个状况奇多的长沙妻子，顾清明真是又爱又恨，别家的夫人都是端庄有礼，落落大方，只有自家这个活脱脱一个湖南红辣椒，好看是好看，尝到味道还真够呛。
　　
　　一顿饭吃得暗潮汹涌，湘湘气闷不已，要是往常的脾气，早就拍桌子走人，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虽然怎么看也不像，毕竟跟喜欢的人事成了，不怕他再翻脸不认人，就冲这点，小满的挑衅还是暂且忍下来，等以后再收拾他。
　　两位客人恍若未觉，来个速战速决，放下筷子寒暄两句就匆匆告辞，还只有顾清明赶上了送客，其他人还没起身，他们就不见踪影。
　　直到大门关闭的吱呀声传来，湘湘才终于结束酷刑，却发现在小满和顾清明的左右夹攻下，稀里糊涂塞了一肚子东西，撑得根本动不了。
　　“奶奶……”她的哀唤刚开了个头，顾清明就大步流星走进来，往她身边一坐，那恐怖的气势害得她把剩下的话全憋了回去。
　　脸皮已经丢尽，也不在乎残存的一星半点，胡长宁硬着头皮赔笑道：“小顾，湘湘就交给你了，说实在话，她真是配不上你。他们一对双胞胎生得好，小时候人见人爱，确实是我们太娇惯了，以后你别顾忌我们，有什么不对的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教训好了我们还要感谢你！”
　　小满窃笑不已，学着她的声调扯着脖子叫唤，“奶奶，我撑死了，那两个家伙把我当猪喂！”
　　顾清明本是有心吓唬她，被两人这么一说，脸皮再也绷不下去，带着无奈的笑容敲敲她的头，她满面惊悚，瞪圆了眼睛道：“你不能打人骂人，我们是平等的！”
　　“你们两个一天到头作乱，就是我小时候打少了！”胡长宁气得头顶冒烟，恶狠狠道：“这世道哪个跟你讲平等，你读书读傻了吧！”
　　小满一看引火烧身，一溜烟跑了，薛君山懒得看戏，拉着湘君回房继续卿卿我我。见胡长宁面子上挂不住，顾清明只好打圆场，跟他哼哼哈哈说了一阵闲话，拉着满脸愤懑的湘湘走了。
　　厢房里暖烘烘的，火盆烧得正旺，顾清明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好，回头一看，湘湘还是惊魂未定的表情，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戏谑道：“以后帮我脱衣服挂衣服这些事情都是你的，别忘了。”
　　不说还好，话音未落，湘湘转身就逃，走到门口，到底想起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他是自己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只得停下脚步靠在门上发愣。
　　这一天虽已等待多日，她仍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目光从军大衣扫到火盆，从黑漆漆的电灯扫到闪烁的煤油灯，就是不敢落到他身上。他长叹一声，只得亲自动手，将她拉到身前，轻笑道：“怎么，不是你说的让我等你，等到了就想反悔不成！”
　　她一颗心怦怦直跳，正色道：“我没有反悔，可你不能看我喜欢你就老逗我玩，还动不动骂人，我也是有自尊的！”
　　也只有这些辣妹子才够胆如此□裸地告白，顾清明感慨万千，尝遍长沙的美食，感受到长沙人乃至湖南人的热情好客，这一次又觉出做长沙女婿的好处，她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用费心去猜，他也终于设想出以后相处的模式：有一说一，不要绕弯子，因为她远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和好对付。
　　他收敛笑容，深深看进她墨黑的眼底，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要是逗你玩，用得着等你三年，并且大力宣扬我是长沙女婿，逼得我父亲等不及先低头，听凭我这个长沙女婿耗在这里守卫家乡？”
　　比起两人稀里糊涂的婚事，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湘湘只觉一把火从心头烧遍全身，虽然无比煎熬，却始终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个目光坚定，斯文俊雅的青年一直喜欢自己，这是多么神奇的体验！往事历历在目，她终于找到他喜欢自己的蛛丝马迹，满心欢喜，又有几分委屈不甘，羞答答道：“你还没好好追求我，不公平！”
　　
　　片刻的愣神之后，顾清明突然爆笑出声，湘湘气急败坏，攀着他硬得像铁的手臂去捂他嘴巴，他的笑容渐渐轻柔，就势将她揽在怀里，闪闪发亮的眼睛渐渐逼近，她吓傻了，嘴巴和眼睛瞪成同样的圆形，而后，一种奇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无比温软的东西落在她眼皮、鼻尖、尖尖的下巴，最后柔柔地堵在她唇上。
　　窒息前一刻，那温软的物事终于离开，她有如涸泽之鱼，下意识抓住他手臂，大口大口喘息，几乎浑身瘫软。
　　他终于良心发现，将她抱到床头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惑人心神的笑，一下下拍着她胸口为她顺气，良久，两人目光再次交缠，他的声音突然有奇特的喑哑，还带着几许迟疑，“明天……你真的要报到？”
　　说到自己的得意之事，那迷蒙的眼睛立刻放射出夺目光彩，她来了劲头，揪着他的衣襟坐直，扳着手指头向他历数“护校风云”，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回应，等她絮絮说到沅陵的美景，他精疲力竭，嘴角努力弯了弯，往后一倒，就此沉沉睡去。
　　她还有些不尽兴，嘟哝两句，扯过被子囫囵盖住两人，抱着他手臂蹭了蹭，微笑着进入梦乡。
　　
　　门外，小满像无头的苍蝇钻来钻去，一会找胡椒，一会找山楂，一会去烧茶喝，奶奶眼不见为净，进房间拜菩萨老爷去了，秀秀把自己房间的火盆搬进奶奶房间，坐在厨房就着煤油灯碾红曲，准备明天做粉蒸肉吃。
　　走到不知多少趟，等待的人还是没有出来，而熟悉的笑声一直响彻耳际，小满犹如被人兜头浇个通透，穷极无聊，抢过秀秀手中的碾子，发泄一般疯狂地碾。
　　秀秀慢慢蹲在他面前，把从碾槽跳出来的红曲捡进去，小满打开她的手，恨恨道：“你不是也不理我么，走开走开，找你的小陈哥哥去！”
　　看着他扭曲的脸，秀秀没来由地想笑，小满龇牙咧嘴向她挥舞拳头，秀秀一点也不受威胁，故意笑道：“小姐姐是顾家的！”
　　“谁说的，是胡家的！”话一出口，小满突然泄了气，哭丧着脸道：“老人家说得没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女儿一点用也没有，一个两个都是一样，有了男人就不要兄弟！” “我是胡家的！”秀秀的声音虽轻柔，却有不容忽视的坚定，小满傻眼了，目光几乎胶着在那柔和得不可思议的面容，还以为自己幻听。
　　然而，他的耳朵好得很，秀秀迎着他的目光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默默将碾子接过去，继续埋头做事，仿佛刚刚一切不曾发生。
　　她一缕头发支楞在头顶，看起来如同高耸的鸡冠，十分好笑。小满却再也笑不出来，以无比轻柔的手势将那缕头发按下去，心头一颤，又顺手揉乱了她的短发，拖曳着脚步走出厨房。
　　经过充满笑声的厢房时，他再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抬头窥视。


第六章

　　
　　也许是苍天为了遮住什么不堪的景象，民国三十年的雪特别大，从十二月二十七日一直下到三十日，天地换了新颜，整个长沙看不到焦黑的断壁颓垣和枯树野草，全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除了士兵，街上难得见到人，也辨不出哪里是街道，哪里是住房，城东城南城北三个指挥部和岳麓山上算是长沙最热闹的地方，不时可以看到士兵跑来跑去，都带着大战在即才有的紧迫之色。
　　
　　大雪也掩盖了所有气味，将整个世界还原成淡淡的腥甜，那是鲜血的味道，自二十四号开战以来，整个长沙城就弥漫着这个味道，从最初的雨加雪到这三天茫茫的大雪，仿佛都是带着血腥味从天而降，使得百姓愈发惊惶。
　　惊惶，但决不慌乱，听说这次由薛岳坐镇长沙指挥，留守长沙的百姓犹如吃了定心丸，除去都猫在家里烤火听消息，一边把家里多余的棉衣棉裤搜出来上交。
　　后援会的大小事务都由胡长宁处理，胡长宁懒得跑来跑去，干脆住在后援会的办事处，及时把市民送来的棉衣等物分发出去，第10军军长李玉堂视察阵地的时候还曾特意来探望，感谢他的工作。寒暄几句，李玉堂才知道他就是那喊得最凶的长沙女婿顾清明的岳父，关系一下子拉近许多，口口声声说要去胡家尝尝胡十奶奶的好手艺。
　　
　　因为经验不足，湘湘并没有派上前线，在长沙城南的战地医院任职。虽然离家近，源源不断的伤兵从前线运下来，她哪里有时间休息，累了就在休息室囫囵打个盹，才几天工夫，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她的容貌出众，笑容甜美，在乌云惨淡的医院不啻于一束亮丽的阳光，大家都乐意见到湘湘，当然，也有人穷极无聊开些荤玩笑，湘湘从来不恼，只是换药的时候使点小诡计，让人有苦说不出。
　　
　　这一次前线下来的大多是20军的士兵，20军是川军，装备最差，一人只有一身夹衣，平时还能扛过去，偏偏赶上这种恶劣天气，前线不能烤火，一个个冻得死去活来，除了战斗负伤的，大多就是冻伤，许多人要截肢，战地医院条件差，截肢能活下来的也只能完全靠天。
　　奶奶放心不下孙女，顶风冒雪来过一次，那天刚好一个十七八岁的川娃子抬下来，因为久久趴在战壕里，两条腿失去知觉，而左腿完全青紫，必须马上截肢。
　　奶奶等不到人，老着脸皮求人带她进去，结果老远就听到那娃儿的惨叫，而后湘湘端着盆子出来，神情有些恍惚，竟没有认出她来。
　　奶奶转头就走，从此再没来过，再不嚷着要湘湘回家。回去后，她一边骂老天不长眼，一边夸老天冻得好，最好冻死几个鬼子，每天一家家去敲邻居的门收集棉花，并把家里所有积存的棉花都取出来，拆了最结实的土布衣服，叫上胡刘氏和秀秀一起做棉衣棉裤，再要小满送到湘湘的医院。
　　
　　在小满眼里，湘湘穿着臃肿的棉衣，外面罩个护士服，端个托盘走来走去处理伤员，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一直不肯相信，那老是黏着他的娇滴滴小姑娘成了独当一面的护士，做起事来恍若变了一个人，沉稳大气，端庄大方，当然，还有说不出来的美丽，他家的妹妹不美谁美！
　　抱着胡家有女初长成的心态，小满带着几分骄傲，削尖了脑袋要加入，用肉丸子腊肉等等贿赂了红十字会的某位负责人，成了一名光荣的担架队员。有他八面玲珑的功夫，没几天就和这些医生护士和伤兵打成一片，当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人人都知道他和湘湘是双胞胎，对两人另眼相待。
　　湘湘拿这个好出风头的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见他能真正帮点忙，也就听之任之。小满一入人堆简直像装了机关，根本不知道累，成日里插科打诨，让沉闷的医院笑声不断。
　　小满觉得四川话里“湘湘”的发音好听，竟然也跟着一起叫，把“湘湘”两字叫得悠扬婉转，他一叫大家也起哄，湘湘到底面皮薄，又不好在工作时发脾气，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将他按到雪地里狠揍一顿，当然，那时观战的伤兵无数，从此大家才消停许多。
　　小满最喜欢跟老兵交朋友，听他们讲打仗的经历，准备添油加醋拿到乡下去炫耀，让那帮小毛头崇拜自己。
　　上次会战中20军也伤亡惨重，补充了不少新兵，新兵虽然军事技术差，打仗的时候都由老兵一个个带出来，见真章的时候并不见得不行，况且枪炮可分不清什么新兵老兵，打完仗，活着下来的都成了老兵。
　　小满收集不少情报，俨然比顾清明这个参谋还要厉害，讲起打仗来头头是道，顾清明有天深夜偶尔来看过一次，被他叽叽嘎嘎缠了一阵，气得拂袖而去，当然，小满事后被湘湘打得满地爬，湘湘也从此得了恶婆娘之名，无人敢惹。
　　出乎湘湘的意料，从25日坚持到今天，小满的干劲越来越足，抬担架跑得最快，回来了跟没事人一样，累了缩在哪个兄弟身边就开始呼噜，渴了抓起雪就往口里塞，热水都省着给别人，若不是这家伙还是整日嬉皮笑脸，她哪里肯相信这是自己那娇生惯养的兄弟。
　　左腿截肢那川娃子这两天情况不太妙，只是随着战事推进，伤病员人满为患，医生护士一个个累得人仰马翻，有两位老医生坚持不住，连做几天手术后当场昏厥，院长正在申请支援，医院正缺少人手，她只得多长个心眼，得闲就去看看。
　　
　　跟其他闹闹嚷嚷的兵不同，小兵知道她们很忙，非常乖巧，痛起来也不出声。不过小兵最喜欢跟她聊天，说她像自己的姐姐，他姐姐嫁人嫁得早，上次家里来信说已经生了娃娃，是他姐夫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金贵得很，他一直惦记着早些回去看看，给娃娃取个小名，以后好养活。
　　已经半夜了，小兵似乎有些犯困，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湘湘哪里有这么多时间，眼看聊不下去，只得将正在迷糊的小满拎过来，小满跟抽了筋的蛇，就势软在小兵身边，撑着脑袋傻笑。
　　小兵还当他在听，立刻来了精神，得意洋洋道：“小满哥，我老家有诸葛亮的纪念堂，我姐姐带我去过，私塾老师也带我去过，要我们在那里背《出师表》……”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小满随口接下来，不过统共就记得这么一句，摸摸自己滚烫的脑门，不禁暗暗叫苦，朝他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昏沉睡去。
　　小兵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带着两行清泪，慢慢闭上眼睛。
　　旁边一个兄弟见两人情形不对，连忙叫湘湘过来。看到小满通红的脸，湘湘这才明白他刚才迷蒙的眼神从何而来，急得跳脚，连忙叫人把他拖到休息室治疗，还好有个熟练的护士接手，她松了口气，出来看那小兵的情况，发现大家神色有异，立刻醒悟过来，眼前一阵眩晕，探视确认之后，召人将小兵抬走。即使这些天见惯这些场面，语气仍有几分哽咽，见大家都定定看着自己，她收敛心神，迅速着手消毒，防止交叉感染。
　　
　　前方战斗还在继续，伤兵陆陆续续送进来，没有一个能看清楚身上军装的颜色，除了血就是泥水，惨不忍睹。
　　终于熬到温暖的房间，许多伤员精疲力竭，一睡不醒，发现这个问题，湘湘叫上一批伤势较轻的士兵，一个个去拍他们肩膀，让大家接受诊治再休息，即使如此，仍有许多人歪过去就起不来了。
　　湘湘一边张罗东西，一边强打精神和他们说笑，提到战况，他们才算来了劲，原来鬼子已经打到了汨罗江北岸，连日风雪，河水不断上涨，水流湍急，对抵抗鬼子进攻来说虽然是好事，对迎敌的37军和99军将士来说也是一场灾难，将士们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浑身湿透，加上饮食不定，有的竟生生冻到晕厥倒毙，没有死在炮火中，反被恶劣天气夺去性命。
　　半夜，支援的人手终于到来，这次是一批受过战地救护培训的女学生，显然大家都已见惯这种场面，处变不惊，迅速治疗轻伤伤员，重伤者则排队手术。
　　
　　这时，湘湘才找到机会去看小满，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乐观，双胞胎在娘肚子也有较量，小满生下来比她个头大，健康得多，她一路病恹恹地长大，做了女人后反倒精神了，而他要不然就不生病，一病都是大病，为了他，奶奶曾经千里迢迢去南岳请神还愿，一步三磕上去，其中艰辛自不必说。
　　听说小满高烧不退，大伙儿都急了，连那些老伤病员也撑着不睡觉，时不时来打听消息。湘湘的事情大家都接手过去，让她守在小满身边，她一遍遍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看着他滚烫的脸，积压多日的恐慌如潮水般袭来，欲哭无泪。
　　大雪渐渐停了，从窗户一眼望过去，天地仿佛纯净无暇，而高高低低的，不正是纪念死者的雕塑，沉默而凄怆。时隔多日，她第一次觉得累，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想到小满所说的，她死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也想到了最坏的结局，他死了，她要怎么办，奶奶父母他们要怎么办。
　　小满是独子，是全家的宝，第一个受不了的肯定是妈妈，虽然妈妈一直没说，从她苍白的脸色和家里浓浓的中药味道，她已经得出不好的消息，养活五个孩子不容易，妈妈为了赶活，身子早就熬坏了。还有奶奶，小满出了事，老人家哪里活得下去。
　　她已经不敢想象，思绪却由不得她，撒出去就无法收回。她突然想起，这些四川小兵其实跟小满差不多年纪，死在他乡，他们的姐妹和父母爷爷奶奶怎么办，他们也是家里的宝啊！
　　不止是中国的士兵，日本人也是人，都有父母姐妹，这些青年一批批死在异国他乡，他们的父母姐妹要怎么办？
　　而且，同样是人，同样是血肉之躯，他们为什么会把中国人当成牲畜屠宰，连没有读过书的乡下老人都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知道不要作孽，他们的文明和中华民族同源同根，为什么他们就不知道，非要用枪炮打开中国的大门，挥舞屠刀，大开杀戒！
　　迷迷茫茫间，她仿佛又回到几年前，那时她不懂这场战争，一心想逃，事到如今，她还是没有明白这场战争，还是有逃跑的冲动。
　　那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进护校学习以来，她根本就是在死人堆里打滚，一路跌跌撞撞撑到如今，老师说过，人都有一死，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思绪犹如野马脱缰，一瓶酒精用完还恍若未觉，拼命想倒出什么。而小满仍然满身滚烫，呼吸接近虚无，她定定看着，愈发觉得他的样子真好看，跟看她自己一样，看了十多年，每次都觉新鲜，她的人生原本和他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痛苦也毫无二致。
　　他沉睡的模样更好看，眉头舒展，嘴角上扬，还是天塌下来也不怕，标准的长沙满哥。只是，这一次他睡得真沉，如同再不会醒，跟那么多四川小兵一样。
　　她停止无谓的努力，抱着空空的瓶子，泪珠终于断线般落下来。
　　
　　老院长不知何时推门进来，在门口看了一气，见她丝毫没有反应，轻叹一声，去自己房间打了个电话，抖擞精神出来指挥，让坚守几天的医生和护士轮班休息。有个年轻护士看到人手不足，不想离开，老院长眼睛一瞪，低喝道：“劳逸结合懂不懂，都累趴下谁做事！”
　　“是嘛是嘛，不漂亮了哪个喜欢嘛！”两个川军老兵担心小满，一直守在外头，见状也来凑热闹，“以前大家的脸蛋是花骨朵，现在都成腌菜了！”
　　老院长哭笑不得，那年轻护士满脸通红，剜了他们两眼，引得两人嬉笑连连。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还在犹豫，女学生的负责人上前一步接过托盘，闷声不吭进了病房。
　　负责人是个中年护士，据说男人刚牺牲不久，把襁褓中的孩子送到乡下就带着女学生前来支援。她虽然满脸惨白，目光却不见丝毫怯弱之色，背脊永远□，让人信心倍增。年轻护士目送她的背影远走，红着眼眶进了休息室，顾不上看小满和湘湘一眼，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满哥哥怎么样了嘛？”
　　“湘湘，到底咋个回事嘛？”
　　“湘湘……”
　　听到外面抑扬顿挫的呼唤，湘湘终于回过神来，随口应了一声，又开始为他擦腋窝，一边探视他的脉搏呼吸等情况。突然，休息室的门被人踢开，她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吃了一记，顿时耳朵嗡嗡作响，还没起身，眼前就是一片昏天暗地。
　　她残存的意识里，一只恐怖的大手将她拎起来拖出休息室，遭遇同样命运的还有小满。在川音的怒骂声中，两人被人拖出医院，用被子包在一起，囫囵塞进车里，风驰电掣而去。
　　
　　“这两个小兔崽子，一天到头就会添乱！”听到薛君山熟悉的骂声，湘湘终于清醒了几分，下一秒已经看到奶奶焦急的脸，所有委屈担忧涌上心头，咬着唇低低呜咽。
　　秀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二话不说，将小满径直背进小满住的厢房，湘君也将湘湘背了进去，脱下鞋子并头放在床上。
　　厢房里灯火通明，奶奶拿出一包银针，将他翻过身，颤巍巍地找出三棱针，在大椎穴上点刺，过后再拔罐放血，再在少商等处刺出血。胡刘氏则不停地为湘湘按摩肩背胸口等处，不多会，湘湘抽噎声停了，头往妈妈怀里一歪，立刻昏睡过去。
　　婆媳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秀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奶奶有意让她学习，让她挑亮灯过来看穴位。
　　秀秀一一记下，奶奶淡淡道：“以后这些事情就是你的，小满平时没有小病小痛，只是烧起来就是三四天，你看紧点，不要让他烧坏了脑子。”
　　记忆中，小满确实大病过两场，秀秀放下心来，转头看看湘湘，用蚊蚋般的声音道：“妈，小姐姐这是怎么啦？”
　　奶奶冷哼一声：“也不掂掂自己什么斤两，在家里酱油瓶子倒了也不会扶，出去逞什么强。她才学了点皮毛而已，那么多人，救得过来么，现在倒好，没指望她救人，到最后还要别人救，她姐夫说的没错，两个小兔崽子就会添乱！”
　　
　　秀秀也是亲眼见过湘湘做事，有心反驳又不好接口，撇开脸不说话，奶奶瞪她一眼，冷冷道：“你别凑热闹，以后看住小满，把家里的事情做好就行，我可不想给你们几个收尸！”
　　胡刘氏强笑道：“怎么能这么说呢，鬼子已经打过来了，孩子们出力是应该的，他们都跑得动，总不能坐在家里等死吧。”
　　看到湘君和秀秀猛点头，奶奶察觉势单力孤，满腹的恶言出不了口，一心一意继续对付小满。湘君接过煤油灯，秀秀赶紧去烧水，说实话，闻到两人身上的医院味道，她脑海里闪过不少惨不忍睹的场面，胃里上下翻腾，已经一分钟也忍不下去了。
　　门突然被人撞得砰砰响，在客厅守着的薛长庭拄着拐杖去开门，手还没搭上门闩，就听到胡长宁的怒骂，“你们是去帮什么倒忙啊，快点开门，老子要打死你们！”
　　薛长庭摇摇头，一边开门一边慢悠悠道：“不用你打，他们还真的快死了！”
　　胡长宁一个踉跄扑进来，根本来不及看他，跌跌爬爬往最亮堂的厢房冲去，惶恐不安道：“孩子啊，你们怎么啦，别吓我啊……”
　　“没死！吵什么！”奶奶一声断喝将胡长宁的声音拦腰截断，胡长宁定下心神，颇有几分赧然，打打身上的雪，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道：“是老毛病犯了吧，吓死我了！”
　　“什么老毛病，是累过头了！”胡十娭奶奶笑一声，“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要是我死了，小满送回来不也是死路一条！”
　　“怎么会，怎么会，您老人家长命百岁……”胡长宁讷讷应着，头也不敢抬，到底还是担心两个孩子，硬着头皮凑到床边看，见两人这个凄惨模样，一阵烈火烧心，恨不得赶走这些“闲杂人等”，像两个小家伙小时候那般，一手抱着一个，柔声安抚。
　　时间仿佛定在一片冰寒里，胡长宁有心缓和气氛，扯了扯嘴角，强笑道：“这两个，从小病痛都要一块发作，一个倒下去另一个准跑不了，双胞胎之间的关系还真是神奇。”
　　无人回应，胡长宁干笑两声，顿时失去全身力气，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捧着脑袋闷闷道：“刚刚听小女婿说，君山被上头骂得很惨，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他竟然擅离职守，从金盆岭的阵地跑去战地医院，虽然花的时间不多，打完仗，处分一定少不了。”
　　湘君柔声道：“爸爸，是我让他把人带回来的，反正家里近，小满的病奶奶最有经验，医院药品金贵，不要白白浪费。而且那里伤病员太多，死的人也多，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他们也该休息一下了。”
　　
　　“打完仗我跟会小顾说清楚！”奶奶愤愤不平道：“你别听风就是雨，他不是我们胡家的人，自然不会跟我们一条心，不管立功还是受处分，对我们来说都是人命大过天，特别是我家几个孩子的命！我晓得，他正是求表现的时候，怕我们拖后腿，打完仗我一定会清清楚楚告诉他，升官发财可以，不要拿我孙子的命开玩笑！”
　　胡长宁赔笑道：“妈，您千万别误会，小顾没这么说，就让我回来看看情况，他也是担心自己妻子啊！”
　　“我的眼睛没瞎！”奶奶冷冷丢下一句，再也懒得理他们，抱着小满开始不停念叨，“乖孙啊，快醒来哦，快点好啊……”
　　
　　敌人比胡家上下想象的到得还要快，仿佛一个眨眼的工夫，敌人已经逼近长沙，从元旦上午8点，开始向长沙城防发起猛攻。枪炮声里，整个长沙顿时被硝烟吞没，即使风停雪住，天空晴朗，那种置身炼狱般的恐怖气氛还是迅速席卷全城。
　　然而，不管外面如何，胡家自始至终一片安静平和，没有半点慌乱。天晴了，薛长庭抛弃了伴随多日的火盆，把棋盘搬到梧桐树下，仍然左右手捉对厮杀，下到得意处笑声震天。闲来无事，他的烟抽得更凶，满院子都是烟雾袅绕，连一贯对他不吭声的奶奶也嘟哝了两句，因为胡刘氏前几天照顾湘湘也受了寒，咳嗽得厉害，有他在只能躲在自己房间歇息。
　　有了家人的悉心照看和娭奶奶的人参鸡汤，湘湘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赶去医院做事，临走还不忘把秀秀做的糯米粑粑搜刮一空，拿去犒劳伤病员。
　　小满就没有那么幸运，跟往常一样，一连烧了三天，到今天早上才清醒过来，潮红褪去，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无力。
　　都病成这样，他还惦记去医院帮忙，奶奶心疼得厉害，让秀秀搬条凳子守在房间，不让他下床。秀秀反正看了他多日，也不多这么一会，不管他怎么折腾，只是贼贼地笑，不发一言。城中炮声隆隆，小满一颗心犹如坐上秋千，忽悠悠地怎么也下不来，抱着枕头干嚎遇人不淑，秀秀被他逗弄得面红脖子粗，就是不肯松口，跑去拿了张《长沙日报》过来，看到头版大字标题，不由得笑出声来，转身打开厢房大门，让亮闪闪的阳光透进来，在小满吃人的目光中大声念道：
　　
　　方师长誓死守土，预立遗嘱。
　　
　　蕴华吾妻，我军此次奉命固守长沙，任务重大，长沙得失，有关抗战全局成败。我身为军人，守土有责，设若战死，你和五子的生活，政府自有照顾。务望五子皆能大学毕业，好好做人，继我遗志，报效党国，则我含笑九泉矣！希吾妻勿悲。夫子珊。
　　
　　小满一跃而起，将报纸抢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眶一阵阵发热，秀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凑近悄声道：“等奶奶进了厨房我们再走！”
　　小满咧嘴直笑，嬉皮笑脸在她下巴摸了一把，心中某个主意渐渐成型。
　　院中，薛长庭执子的手举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胡长宁听到声音，从客厅踱出来，接过棋子落下，负手望天，幽幽道：“这方师长确实是一条好汉，君山真是跟对了人！”
　　奶奶立刻开始系围裙，啧啧叹道：“那孩子真是好样的，上次他来做客，我看他喜欢吃野兔子，我赶快去做一点，谁有空送到指挥部去。”
　　“我去我去，路我熟！”小满立刻蹦了起来，胡长宁哭笑不得：“妈，人家是在打仗，你当是去菜市场啊，开什么玩笑！”
　　要是往常，奶奶一定要拧两句，只是今天她心情好，懒得跟他废话，乐颠颠去库房翻找宝贝去了。
　　胡长宁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干脆坐下来和薛长庭下棋，小满和秀秀挤眉弄眼，做贼一般往院子里挪，正碰上奶奶端着一碗蛋肉羹出来，秀秀想接手，奶奶眼一瞪，捧着跟宝贝似的闪身躲开了，献宝一般将蛋肉羹亲自送到小满手里，直勾勾盯着小满，直到他吃个底朝天，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冲胡长宁道：“儿啊，大女婿喜欢吃肉丸子，可惜现在没新鲜肉，你有门路，想办法买点回来吧！”
　　胡长宁手一颤，将棋子啪地一声放下，瓮声瓮气道：“跟你说了，他在打仗，你操什么心！”
　　奶奶今天第二次被他吼，也来了脾气，喝道：“没我这么操心你能长这么大么，反了天了，敢跟我叫！”
　　湘君探出头来，用嘶哑得有如破锣的声音道：“别吵，君山正在打仗！”
　　一片沉寂中，薛长庭沉重的落子声无比惊悚，奶奶左看看右看看，也没心思做好吃的，头一低，将围裙解下来攥在手心，颤巍巍地走进房间，不一会就传出悠悠的诵经声。
　　
　　小满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东张西望地挪到胡长宁身边，悄声道：“爸爸，我好了，我去看看情况好不？”
　　湘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手里抱着大捆白布，胡长宁略微扫了一眼白布，只觉阳光太刺眼，眼睛涩涩地疼，朝两人做个手势，压低声音道：“早点回，不要让你奶奶担心！”
　　薛长庭但笑不语，用力抽了两口烟，还没吐出来，两人连同秀秀已经不见踪影。虚掩的大门在剧烈摇晃，薛长庭和胡长宁都看得有些失神，良久，薛长庭幽幽道：“亲家，你养出了几个好孩子！”
　　“有什么好不好的，要是他们一直不懂事还省心了。”胡长宁过去关上门，回来时脚步竟有些蹒跚，薛长庭一口烟喷出去，慢慢转向南方的天空，笑得无比诡异，胡长宁瞥了他一眼，只觉满心凄惶，背脊发寒，一刻也待不下去，正好听到胡刘氏的咳嗽声，连忙倒了一杯热水送上楼。
　　
　　湘君三人自然是径直找有湘湘在的地方，此时此刻，炮声听来反倒给人安全感，因为悬于头上的刀已经落下来，好歹就拼这么一回，不用镇日提心吊胆。
　　战事一天比一天激烈，城里设的四个医院全部人满为患，医院住不下，加上人手奇缺，伤病员一直排到路口，最后连担架和棉被也没有，只能找些门板应付，或者让他们在冰冷的地上躺着，这样一来，许多重伤员根本撑不到医护人员来就静静地死去，死者和生者混杂，让医护人员更加手忙脚乱。
　　长沙女人的不怕事到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四处硝烟浓浓，人们口耳相传之后，许多人跟湘君一样带着白布前来，把一个个没有呼吸的将士蒙住，给死者尊严，再一个个抬走，来不及埋葬，就暂时堆放在一处，回头帮忙抢救生者。
　　
　　雪过天晴，银装素裹的岳麓山和滔滔湘江相互辉映，美得惊人，顾清明领了任务，一路急匆匆来到爱晚亭，望远镜还没举起，竟在炮声中露出一丝笑容。
　　确实，面对如此美景，哪个不是心旷神怡，连薛岳百忙之中也要出来走上几步呢。
　　他从小随同父亲走遍大江南北，直到驻扎长沙才有心安的感觉，不仅仅是因为成为了长沙女婿，还为这触目所及的壮美景色。
　　这种心安说出来其实很不可思议，敌人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他甚至可以设想到结局，他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父亲不能，在敌人打过来之前，父亲一定会施压弄走他，这次要不是快刀斩乱麻把终身大事定下来，让自己的命运和长沙捆在一起，只怕现在他早已被逼回重庆，成为富贵闲人。
　　家有一老父，他就成了上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在那强大的干扰下痛苦不堪，这次亦然，父亲对湘湘颇为不满，若不是自己的坚持和生对漂亮双胞胎的强烈执念，只怕早就为他把妻子找好了送到长沙。
　　北风扑面，他揉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望远镜远眺战场，那方原本晴朗的天空早已黯淡无光，即使隔着湘江，隆隆枪炮犹如响在耳际，震耳欲聋。而战区独立炮兵旅正驻扎在岳麓山，支援长沙守军的作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连岳麓山漫山遍野的大雪消融也无法减弱半分。
　　看了一会，他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他放下望远镜，抓起一把雪狠狠擦在脸上，脸干净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他下意识回头看看司令部指挥所的方向，摇头苦笑。
　　这一次从薛岳到他那个粗莽的连襟薛君山，大家都把命押在长沙，无数人表决要誓死守城，对此他一直持反对态度，一是这几个军是国军的王牌，丢了一座烧得精光的长沙可以，丢了抗战的主力，实在得不偿失；二是他对军队的战斗力不抱多大的信心，上次战败之后，各部队补充了不少新兵，这种信心更是尚存无几；三是历史上确有许多帝王督战亲征之类的事例，确能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但是胜败参半，结局并不乐观，而在他看来，抗战是每个人的事情，薛岳未免太高看自己；还有一点，如果战败，司令部上下跑都跑不掉，损兵折将事小，中国在国际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将毁于一旦，这场抗战将更加艰难。
　　
　　赵子立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在他肩膀狠狠拍了一记，一改连日来的阴沉，黑黢黢的脸上有一丝戏谑之色，“别担心你家的漂亮小妻子，南边是方先觉在守，肯定丢不了！”他顿了顿，悄声道：“据可靠情报，日军弹药不足，这场仗打不了多久了！”
　　顾清明惊喜交加，拉着他就往指挥所跑，赵子立笑眯眯道：“别着急，司令已经安排好了，别忘了，截他们补给线我们最有经验，前两次都起了重大作用。话说回来，你还是别小看了游击战术，关键时刻，那些熟悉地形的家伙就是比正规军强！”
　　“我哪里敢小瞧，上次不就是他们帮了大忙！”想起过去的奇谈怪论，顾清明颇有些尴尬，赵子立也不多说，笑道：“我还一直没问呢，做长沙女婿的感觉如何？”
　　顾清明脚步一顿，回头指着硝烟弥漫的长沙城，以前所未有的郑重道：“以前在各地跑来跑去，没有什么归属感，现在我的家就在那里，保卫长沙的心情更加急切，你明白吗？” 赵子立也抓了一把雪狠狠抹脸，仰头哈哈大笑。
　　
　　暂时的放松并不代表战场形势的立刻扭转，回到指挥部已是下午一点，赵子立欲言又止，扔下他去找薛岳，让顾清明径自回来。
　　作战室内，几个作战参谋齐聚一堂，皆是神色冷峻。顾清明刚刚得到好消息，尚有一丝兴奋，率先开头说了一下刚刚看到的情况，末了笑着加了一句：“李军长把所有军用民用船只撤走，其实大可不必，有了方师长等人，还不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呢！”
　　无人回应，大家目光都直直盯在作战地图上，犹如他是局外人。
　　因为重庆方面有人“关照”，一直以来，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有些不冷不热，连薛岳等上峰也是惹不起躲得起，后来他做了长沙女婿，加上尽心尽力做事，这种情况才算好了一些，如今像这般刻意的闪避，倒是好久未见。
　　他很快想到了缘由，前两天薛君山又犯了事，方先觉一状告到他这里，一点情面也不给，把他骂得半死。方先觉治军严格是出了名的，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收了那土匪一样的薛君山，犯了事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想起胡家那些蛮不讲理的老老少少，他不禁有些头疼，护犊子的他见得多，像胡家护得那么厉害的还是闻所未闻，那真是一点亏也吃不得，住进他们家，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等着他呢！
　　他没来由地灰心，往凳子上一坐，电话催命般响起，一人接了，轻轻应了两声，将电话拿到他手边。
　　他颇有些惊奇，很快又转为郁闷，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参谋，打过来找他的几乎没有，有也是胡家又出了什么状况，他接过来一听，果不其然，不是方先觉是哪个！
　　情况紧急，方先觉没一句多话，用嘶哑的声音道：“小顾， 2营的官兵大多数阵亡，派兵增援已经晚了，金盆岭守不住，战况将十分危急，刚刚我下令炸了整个阵地，对不起，这场仗打完，我自去向胡家奶奶请罪！”
　　“你炸了金盆岭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话没说完，对方已经火急火燎挂了，他还在发呆，一个参谋将话筒接过去放好，用力拍拍他肩膀，埋头继续看地图，一边研究讨论。
　　“完了！”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巴掌打在额头上，打得眼睛都红起来，众人目不转睛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迅速镇定心神，霍然而起，加入他们的行列，午饭送来也没动一口。


第七章

　　
　　对秀秀来说，外面的事，包括战争和政局变化，都离自己非常遥远，能不打听就不打听，要不是哥哥和姐姐拖着，她丝毫不会想到出来帮忙，从父母到湘泉和湘水，她小小年纪看够了死亡，她也害怕。
　　用白布盖了几个，她头晕目眩，腿肚子打颤，竟是一步也迈不动了，好在一位不相识的姐姐解救了她，让她跟着去家里拿白布。
　　市民都疏散都城外，留下来的都是想出力的，街上行人寥寥，偶尔一两人也是跑得飞快，似乎都有重任在肩。一路无话，走到一半，两个青年急匆匆经过，一人道：“咱们赶快想办法做点什么吧，听说东瓜山抢回来还是失守，那个惨烈就不用说了，修械所最后完全是肉搏，尸体都堆成山了。”
　　一人涩涩接口道：“知道金盆岭不，我刚听说了，炸平了，全军覆没，没一具完整的尸体！”
　　仿佛炸雷在耳边响起，秀秀疯狂地扑上去，用凄厉的声音道：“什么金盆岭，我姐夫就在金盆岭啊！”
　　两人目瞪口呆，交换一个眼色，满脸不忍。那位姐姐追了上来，将她死死拽住，两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匆匆离去，脚步比刚刚更急。
　　
　　秀秀不知道如何告别那位姐姐，也不知道如何回来，走到家时日头已经开始偏斜，薛长庭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嘴角挂着口水，十分好笑。
　　秀秀笑不出来，慢慢走到他脚边蹲下，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亲家伯伯，要是姐夫阵亡了怎么办？”
　　薛长庭不再点头，微微睁开眼睛，慢腾腾起身，昂首向天，诡异地笑了笑，竟不理会她，负手踱进自己房间。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秀秀哭都哭不出来，她本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遇到这种事更是神思恍惚，只觉每个人的脸都在脑海里绕，既舍不得看到姐夫破碎的尸身，更舍不得让这个家毁了。
　　奶奶笑眯眯地走回来，手里俨然是麻绳串的肉，看到秀秀，高高举着肉向她炫耀，笑得满脸皱纹成了花。
　　秀秀最怕见的就是她，奶奶疼男孩，对孙子孙女婿好得让她妒忌，要知道薛君山没了那还了得。来不及对她神奇的觅食本事表示赞叹，秀秀挤出一丝笑脸，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
　　刚一转身，奶奶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手慢慢放下来，压低声音道：“秀秀，出了什么事？”
　　秀秀浑身一震，犹如中了定身咒，竟不知如何回答。
　　只听啪地一声，肉掉了下来，奶奶扶着门慢慢坐了下去。秀秀飞奔过去，又不敢惊动别人，咬着唇颤声道：“我也不能确定，应该是大姐夫……您别着急……节哀啊……”
　　奶奶眼睛一瞪，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五指如箍，几乎一根根掐进她肉里，她疼得冷汗直冒，连连倒吸凉气。奶奶将她迅速往外推，压低了声音嘶吼：“把你大姐叫回来，把你哥叫回来，把小满叫回来，把湘湘叫回来，还有小顾，都叫回来，都叫回来……”
　　在她语无伦次的凄厉余音里，秀秀撒腿就跑，却也不知道先去哪里，先叫谁，一直跑到脚步虚软，猛地扑倒在地，呆呆看着杳无人迹的大街和破败的城市，不禁悲从心起，嚎啕痛哭。
　　
　　最后，她还是去了医院，只跟湘君说奶奶要她回去，湘君此时还能笑得出来，摸摸她鸡窝一般的头发，拉着她慢慢往家里走，只是越走脸色越白。
　　磨磨蹭蹭回到家，天色已有些阴沉，奶奶竟然把案板搬到院子里，剁得惊天动地，那一点点肉剁得粉碎，连肉色都看不出来，而胡长宁目光如同粘在棋盘上，手里攥着一枚棋子，攥得骨节发青。
　　看到两人，奶奶横眉怒目道，“养你们有什么用，每天都叫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照顾你们， 我现在还能动，要是做不了怎么办，难道你们想饿死我老人家！”
　　配上剁肉声，奶奶的威吓着实让人胆战心惊，两人僵在当场，秀秀想去接手，胡长宁突然手一松，棋子骨碌碌滚过来，秀秀连忙捡起来送过去，胡长宁和和气气道：“仗要打，日子还是要过的，湘君，奶奶确实身体不行了，你妈妈更吃不消，以后你来当家吧，等下我就把家里的底交给你，你好好计划，不要怠慢了几位老人家。还有，等打完仗把小秋和平安他们三个接回来，你好好管教，不要让他们在乡里玩野了。”
　　奶奶顺势把菜刀往案板上一砍，气咻咻道：“养你这个儿子真是没用，糊涂一世，到现在才想起要让小辈接手，也不想想你妈有多累，以后我凡事不管，伙食不好都找你大女儿算账！”
　　说完，她掉头就走，一边把心爱的围裙脱下来，找不到地方放，竟就势砸到地上，将自己房间的门关得震天响。
　　秀秀把刀拔出来，闷头剁肉，湘君迟疑半晌，慢慢抬头，目光一一扫过这栋大屋，笑得无比虚幻，让人心底发毛，胡长宁的手又不自禁地颤抖，只得藏在袖中，用力握紧拳头。
　　湘君看了一气，拖曳着脚步走向薛长庭的房间，胡长宁开口叫住她，强自镇定心神，用最平淡的语气道：“湘君，你跟亲家公讲一下，以后不要把饭菜拿到房间里吃，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见外。”
　　湘君轻轻应了一声，敲了敲门，没听到任何回应，还当自己敲门声太轻，用力锤了一记，门应声开了，薛长庭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而床榻上放着许多大碗，全都堆得满满的。
　　
　　从昨天到今天，艰难的守卫战打了两昼一夜，开始还不时从伤兵口里传来守某个阵地的某个营全营覆没，又或者伤亡太多，新兵当班长，其他的普遍升官的消息，随着伤员越来越多，枪炮声越来越急，这些消息渐渐绝了踪迹。医院一天比一天安静，医护人员连同来支援的女学生和青年男女全都疲于奔命，连最爱闹的川军老兵也成了封了嘴的葫芦，以奇特的肃然神情在脑海里捕捉枪炮声的位置，对于战事绝口不提。
　　根本不用说大家也明白，前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敌人一路打过来，虽然消耗甚多，却一直保持猛烈攻势，上头还有飞机助战，大有闪电攻下长沙之势。而守城的预10师乃至第10军伤亡惨重，肯定抵挡不住，一旦前线崩溃，从以往日军的经历，抵抗越强报复越重，长沙城中的老少只怕难以幸免，要知道这次打长沙的日军第6师团是有名的屠夫，个个身上都背着好些中国老百姓的性命。
　　战线一步步推进，大家都心焦如焚，许多好得差不多的伤病员径直去找队伍，要求收容整编，重回战场，不愿坐以待毙，跟那些屠夫拼死也值得。
　　
　　傍晚，又一批死者被抬走，重伤员送进医院诊治，而轻伤员歪歪倒倒坐在街边台阶上，刚来的全都是满身血污和泥水，除了血红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脸。
　　除了伤病员的呻吟和隆隆枪炮声，那么多人在场，竟然一片岑寂，所有人都一个表情，咬着牙憋着泪水，有个不懂事的孩子吓哭了，只呜咽两声就被大人喝止带走。
　　
　　女学生毕竟经验不足，单凭能否说话或者伤口外观来判定重伤轻伤，抬进去的两个重伤员还没捱到手术台就落了气，两位来支援的美国军医懊悔不已，决定亲自排查一遍，领着那位最有经验的中年护士，顺便抓上了能说英文的湘湘。
　　这个四人组合迅速成为街上的焦点，气氛活跃起来，伤兵们都抓起雪擦擦脸，围拢来看病，嬉笑着对外国人和护士的样貌评头品足。美国军医似乎早就习惯被人当猴看，带着疲累的微笑一个个处理伤员。
　　湘君正往一位刚停止呼吸的伤员身上盖白布，即使极力避开视线，还是扫到了生者的脸，不由得心中轻颤。死者的脸惊人地稚嫩，很明显才十几岁，想必是这次补充的新兵，她手停了几秒，从兜里掏出手帕，为他把脸擦干，再用白布蒙上，招呼人抬走。
　　湘湘就在不远处为一位伤员擦脸上的血污，看到湘君，嘴巴张了张，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她身边等着治疗的一个小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全了湘君擦脸的一幕，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湘湘还当他疼得厉害，赶紧为他处理肩膀上的伤，用哄孩子般的轻柔语气道：“别哭，这只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她的声音干涩刺耳，小兵听来却如天籁，呜咽道：“我表哥阵亡了，我舅就这么一个独苗啊，他刚娶的媳妇，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狠狠敲了他一记，把他后面的话打了回去，小兵怯生生扫了一圈，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也知道这是在耽误护士小姐的宝贵时间，赶紧噤声缩在街边台阶上，看着湘君忙碌的身影，眼睛发直。
　　
　　一会，天已经全黑了，有人出来替班，美国军医引着两人去吃饭。湘湘搜寻一圈，没有看到湘君，有人说她和一个小姑娘一起走了，湘湘没来由有些发慌，很想回去看看，饥肠辘辘地在路口站了一气，还是转头回来做事，毕竟医院是最缺人手的时候，不能莽撞行事。
　　还没走回医院，小满凄厉的喊声从身后遥遥传来，“湘湘，姐夫阵亡了！”
　　湘湘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两个伤兵连忙将她扶起来，柔声道：“姑娘，节哀！”
　　两人刚松手，她仿佛是想逃避什么，匆忙向前走了几步，又软软跪了下去，正跪在一个断臂的老兵面前，老兵将她一把拎起来，厉声道：“起来！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从下午收到消息直到现在，小满脑子一直处于迷茫状态，还当她受了欺负，脑子一热，扑上来就想动拳头，老兵随手一拨就将他打倒在地，冷冷道：“有种怎么不去打鬼子！”
　　湘湘回过神来，将小满扶起来，一个字都不想问，将他一个劲往那头推，哑着嗓子道：“快回去看住姐姐，她要是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犹如被人一锤子打在头顶，小满只觉满头金星，闷头就往家里跑，跑出两步，他又冲回来，将一把糖果塞到她口袋，哭丧着脸道：“你好好的，不要有事！”
　　不等她回答，他又跑开了，留下带着哭声的凄厉嘶吼，“日本鬼子，给老子滚回去！”
　　
　　薛岳的“天炉战法”起了作用，日军从四号开始反转，被各军围追堵截，打得七零八落，长沙之围得解，仗也快打完了，只是亲人们长眠于长沙这块土地，再也醒不了，再也回不来。
　　小满一边埋头烧报纸，一边喃喃自语，报纸很快成了灰，他终于抬头，咧嘴一笑，“姐夫，咱们打赢了！”
　　客厅改成了灵堂，正中的墙上，薛君山和父亲的遗像并肩而立，在白花丛里笑得张扬。 
　　旁边用桌子隔开的小小空间里，湘君一身黑衣坐在小板凳上烧纸钱等物。火盆的灰已经满了，灰簌簌而落，沾满了她的脚上身上，她毫不在意，每一张每一件都烧得无比用心，火光为她苍白的脸添了几分颜色，更加显出消瘦和沉静——从二号傍晚，她就一直这样沉静，眸子如同两口深深的井，死水无波，更让大家心悸难安。
　　
　　顾清明告了假从岳麓山下来，先去了湘湘的医院，刚绕到医院所在的街口就看到一人踯躅独行，头几乎垂到胸口。
　　“湘湘！”小穆低叫一声，又连忙改口，“夫人！”回头看向他，刚刚灰蒙蒙的眼中如有两团火焰燃起。
　　不用看就接收到他传来的兴致勃勃消息，顾清明瞪他一眼，跳下车揉了揉脸，让脸色看起来好看些，带着浅浅的笑容迎上前去，湘湘仿佛感应到什么，停下脚步怔怔看着他，顾清明笑容又盛，朝她遥遥伸出双臂。
　　出乎意料，她没有欢呼着跑来扑进他怀里，只是一直默然看着他的眼睛，眉目间丝毫不见悲喜。 
　　他心头微颤，但是双臂一直没有放下，举到手臂酸软时，才终于将她拥到怀中。
　　没有劫后重逢的喜悦，他慢慢放开她，回身大步流星离开。她胸膛挺直了些许，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回到家，秀秀正在门口拆一刀纸钱，见到两人前后脚进来，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将拆分好的香烛纸钱递给湘湘，湘湘并不急于去接，定定看向客厅袅袅的烟雾，满脸迷茫。
　　秀秀的手僵在当场，顾清明连忙接过，拉住湘湘的手，一径往客厅走。只是没料到湘湘不知发了什么疯，赖着不肯挪脚，顾清明怒不可遏，一把扣在她腰际，硬生生横扛了进去。
　　对于两人的出现，灵堂里的湘君和小满并没有表示任何惊奇，小满跪坐到一旁，将火盆让出来，低垂着眼帘，满面水光。
　　看到薛君山大大咧咧的笑脸，湘湘迷蒙的眼终于瞪圆了，透出些绝望的气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顾清明心头一软，将她扔在蒲团上，自顾自点香烛，又将纸钱点燃丢入火盆，眯缝着眼睛看着红红黄黄的火焰跳跃，不知道在想什么，满脸冷肃，加上那泛着青色的脸，简直如同鬼煞。
　　
　　此时此刻，什么话都嫌多，小满看湘湘实在抖得可怜，爬过去拽住她的手，两人四目相对，湘湘一口咬在唇上，顿时鲜血淋漓，小满慌了神，连忙去帮她擦，谁知湘湘狠劲还没过，又一口咬在他手上，泪水潸然而下。
　　湘君就在一旁，两人哪里敢有什么大动静，小满忍着疼揉揉她的发，满脸凄然，顾清明冷冷看着这一幕，突然幽幽开口：“大姐，姐夫阵亡了，你有什么打算？”
　　湘湘浑身一震，突然松口，慌慌张张爬起来，只是太过激动，站立不稳，正栽到他脚边，茫然无措间，她猛地抱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用力摇着头，眸中是惊惶的乞求。
　　顾清明心头一股无名之火腾腾烧起，就是因为他们一家人互相之间的刻意维护，才会有今日的结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人死了，大家都活不下去！
　　然而，不正视这种浓浓的亲情，让他十分享受且深深为之感动，顾清明突然红了眼眶，将她抓起来用力推向小满，小满慌忙接住她，攥紧了拳头，对他怒目而视。顾清明恍若未觉，五指用力扣在桌边，向薛君山递个歉意的眼神，眼睛一闭，就势将桌子拖开，而湘君沉寂得毫无生机的脸就这么扑入大家视野，如重锤敲在几人心头，疼痛难当。
　　湘君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在他青筋暴起的拳头上盯了一气，凄然一笑，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站住！”顾清明强抑心头的翻涌，瓮声瓮气道：“一个小小的错误，不值得你们赔上这么多条命，你懂不懂！”
　　湘君脚步一顿，苦笑着摇头，仍然沉默如冰，转身进了房间。秀秀满脸惊惧，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前挡住她关门的手，湘君柔柔一笑，竟真的不关门，进去收拾衣服。
　　顾清明心头似有只猫在抓，恼恨这些人的冥顽不灵，又心疼小妻子，咬了半天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将湘湘拉起来，高声叫小穆去打热水，一边将她连扛带抱弄到厢房。
　　热水打来了，顾清明用毛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血迹，看她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气愤不已，泄愤一般擦她的脸。湘湘终于回了神，看那铁青的面色，不禁有些心寒，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刺激我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当他们是家人？”
　　顾清明剑眉倒竖，将毛巾重重砸进面盆，拂袖而去。
　　
　　亲人过世了，剩下的还得活下去，而且应该活得更好。奶奶一直这么认为，活得好才能对得住他们的牺牲，才能让他们九泉之下瞑目。
　　胡长宁倒下了，胡刘氏也病了，湘君没指望，家里能做事的只剩下那对小家伙，还好以前一贯不管事的小满挑起了重担，从药店棺木花圈寿服到一日三餐全包揽下来，每天马不停蹄地跑，总算是把事情安排妥当，也为薛君山买了上好棺木，准备立个衣冠冢，以后找个好去处安置。
　　库房里，奶奶一个个坛子看过去，终于把中午的菜备齐，腊肉是少不得的，朴豆角做得不错，可以炒肉末，这次的白辣椒很辣，炒鸡杂应该很下饭……端着满满的托盘起身，她突然有些晕眩，心头一紧，靠在墙上歇了会，对着小窗透进来的光亮摇头苦笑：“老头子，你慢点叫我去陪你啊，孙子还没成亲，你难道放心得下？”
　　寂静中，无人回应，如同以前无数个夜晚。她敲敲脑袋，把留给顾清明的最后一边野兔子拿出来，这才脚步蹒跚地走出去。
　　果然，迎面而来的正是小穆。小穆端着盆水，满脸堆笑地给她行礼，又想起此时不是笑的时候，连忙抿紧了嘴，目光直直落在她的托盘上。
　　“湘湘回来了吗？”
　　看到奶奶脸上有笑容，小穆明显松了口气，赔笑道：“回来了，都回来了，是您孙女婿去接的，两个好久没见，正在厢房里那个那个呢！”
　　奶奶轻笑出声，离开的脚步有力了许多，小穆看着她的背影，用力吞着口水，嘴角一咧，又努力绷着脸走了。
　　
　　顾清明让小穆把水端进去，慢慢走到梧桐树下，努力平复心头的怒火——这个当口，他也不想生气，可更不想看着这个家毁掉。他不禁生出几分豪迈之气，以前是薛君山照顾一家人，现在薛君山没了，他应该挑起这个担子，不为湘湘，就为了这家人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们也是他的家人，他吃过胡家乡下和奶奶那么多东西，甚至连聘礼都来不及准备，胡家何曾多说过一句。
　　客厅里，小满正在收拾，这些天太忙，头发来不及剪，前额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显得脸格外小，格外稚嫩，还带着些小痞子的味道。顾清明无奈地想，他确实还小，又被一家人这么宠着，想成熟都难，自己十九岁时也不过是个热血青年，镇日里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想办实业，想自己造飞机，甚至还想做总理……要不是后来日本鬼子打进来，他哪里会有今日。
　　顾清明慢慢走到门口，一字一顿道：“把你一家带去重庆吧，我家在重庆有房有地，全部都归于你们的名下，作为聘礼。”他顿了顿，柔声道：“那么多部门都撤到贵阳和重庆，你爸爸的大学迁走了，中学都迁到湘西一带，你们何必放弃一切，在长沙苦捱？”
　　小满的瘦削的背脊慢慢直起，并没有与他满怀期待的目光相迎，而是定定看向墙上那张扬的笑脸，咧嘴一笑道：“奶奶妈妈身体都不好，哪里走得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没所谓。”
　　他的声音轻柔，却有不容忽视的坚定，顾清明泄了气，不想回去跟湘湘针尖对麦芒，学着他们的样子搬了条小板凳坐在梧桐树下，看台阶上的秀秀做事。
　　
　　秀秀面前的笸箩里不少各色纸片，还有做好的金条银锭，顾清明拿了一个银锭翻来覆去地看，想起有关那个混蛋连襟的风言风语，不由得摇头苦笑。
　　虽然胡家从不提以前的事情，顾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会随便找个媳妇，父亲对家世清白而且一门皆是读书人的胡家虽然满意，收到不少情报后，对胡家这个大女婿却十分憎恶，一直让他成亲就搬出来另立门户，甚至连地方都找好了，就在小吴门的唐生智公馆附近，那里是第九战区长官部，守卫十分森严，又能与官长们常来常往。
　　放在过去，薛君山就是强占民女的恶霸，小满被他打断了腿，连湘湘也被打过，刘明翰吃了闷棍，躺了许久才能去南岳参加游击干部训练班，薛君山坏事做绝，到了这个时候弃恶从善，终于得到湘君的爱情和胡家的亲情，不得不说他真有运气。
　　人这辈子，到底怎样才对呢？他满心纠结，没来由地害怕，怕某天自己也壮烈了，丢下孤儿寡母，凄凄惨惨戚戚。
　　也是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他才知道以前的以血肉之躯报国的志向是多么可笑，他死了，他的小妻子要怎么办，哪里会有像他这样的好心人来逼她警醒，鼓励她坚强地活下去。
　　他突然觉得满心绝望，手一紧，银锭立刻瘪了。
　　
　　秀秀见他一直拿着银锭翻来覆去地看，还当他喜欢，沉默着拿了几个塞到他手里，顾清明有些傻眼，将银锭送到笸箩里，朝她笑了笑，起身去找湘湘。
　　既然两情相悦，相聚的时间这么短，何必老跟她生气，凡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炮火无情，不要到了阴阳两隔的时候再来后悔。
　　这时，湘湘端着盆出来，他连忙接过，在心中斗争了许久，硬着头皮道：“我乱发脾气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湘湘微微一愣，眼睛和嘴巴又成了同样大大的圆，顾清明看得好笑，又无比感动，自己稍微表现一点柔情蜜意就能让她失态，何必再自寻烦恼，镇日跟她过不去。
　　两人心意相通，她的欢喜，不也是自己的欢喜，他心头一动，趁着接盆子的一刹那，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了一记，成功地使她苍白的脸染上红霞，鲜艳无比。
　　
　　秀秀做了一会，惦记奶奶在厨房忙不过来，赶紧放下活计去帮手，没想到湘湘早就在切菜，而顾清明也没闲着，以她为轴心转个不停，不是为她擦那根本不存在的汗就是往她嘴里塞吃的，而奶奶一本正经拿着锅铲在忙碌，眼角的余光止不住地瞟过去，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这一对不管是和好还是吵架，都让她妒忌万分，在她眼里，这就是夫妻过日子最好的模式，跟戏文里唱的那样，会打情骂俏，你侬我侬，却不是像胡长宁和胡刘氏那样相敬如宾，更不能像湘君和薛君山那般巧取豪夺。
　　想起自己无望的爱，她听到心中有人在悄然哭泣，实在见不得他们的好，还是来到前院继续做金元宝银元宝。
　　有了顾清明他们在，也没有关门闭户的必要，门虚掩着，仿佛经受不住寒风的吹袭，不时动一动，秀秀一会看一次，每次都以为是期待的那个人，只是每一次都落空。
　　听到奶奶嚷嚷准备开饭，秀秀下意识地起身，一拉开门，门外赫然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秀秀呆若木鸡，直到那人轻轻敲敲她的脑门才醒悟过来，抱着他嚎啕痛哭。
　　刘明翰哪里还有以前那种白皙斯文，脸晒得黑黢黢的，晚上肯定找不到，笑起来牙齿白得发亮，肩膀也宽了，比以前强壮了不知多少，他个子高，整个竟有些虎背熊腰的架势，跟他过世的父亲倒有几分相似。
　　一走就是几年，刘明翰何尝不是满心酸楚，摸着妹妹的头安慰了几句，也明白她只是想找个发泄的出口，干脆等她哭完再说。
　　听到秀秀的哭声，奶奶又当小满又作乱，随手抄起烧火棍就冲过来，看到那黑大个，眼睛一花，认定有人欺负秀秀，气势汹汹地扑上来打人。刘明翰也不退避，转身将秀秀护住，硬生生吃了几棍子，奶奶终于看出不妥，烧火棍掉在地上，目瞪口呆。
　　刘明翰推开秀秀，转身扑通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哽咽道：“您狠狠打一顿吧，我对不起您老人家！”
　　“我的大孙子啊！”奶奶猛地抱住他的头，嚎哭不止。
　　
　　刘明翰回来，胡长宁和胡刘氏精神都好了一些，刘明翰上了香，立刻上楼赔罪，跟两人不知道说了多久，奶奶叫了几次才应下，将父母小心翼翼扶下来吃饭。小满对他的转变十分好奇，更眼红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连连突袭，刘明翰被他缠不过，只得脱了衣服让他欣赏个够。
　　天这么冷，刘明翰竟只穿了一件单衣和一件棉衣，小满帮忙扒了下来，看到那黝黑壮硕的上身，不禁啧啧称叹，口水横流。哥哥回来，秀秀像是找到主心骨，哪里舍得离开半步，看到哥哥变得更像男子汉，在台阶上捂着嘴巴笑，满心自豪。
　　奶奶进来厨房一说，湘湘把锅铲一丢就走，顾清明只好跟上，湘湘的手还没来得及在围裙上擦干净，看到一个黑大汉站在梧桐树下，不禁呆住了。
　　阳光倾泻，仿佛给他全身镀了一层金，这哪里是她那斯文儒雅的大哥，明明一个土匪！这时，顾清明闪身而出，遥遥向他伸手，用蹩脚的长沙话笑道：“我是顾清明，湘湘是我堂客！”
　　小满在他背上戳来戳去，吃吃傻笑，刘明翰满脸赧然，拎开小满，迅速穿上衣服，紧紧握住顾清明的手，轻笑道：“湘湘从小就调皮，妹夫的任务艰巨啊！”
　　这淡淡的一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两人相视而笑，顾清明正色道：“等下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在南岳的事情，我以前不了解，对游击战很有偏见，这次偶尔看到你们副教育长叶剑英的讲义，觉得很有道理，加上这两次会战你们帮了不少忙，很想学学。不过，还请大哥不要笑话妹夫见识短浅才是！”
　　刘明翰大感意外，忙不迭应下。小满摸摸后脑勺，怎么也不肯相信被以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哥轻轻松松拎开来，颇为不甘，用力戳他的手臂，湘湘也在恼恨他拆自己的台，也凑上来戳。
　　电光石火间，阳光突然亮得刺眼，悄无声息地撒在两张相似的稚嫩面容上，仿佛把几年的光阴缩成短短的一瞬，两人从未长大，他也从未离开。刘明翰唏嘘不已，带着无奈的笑容，举着手臂任两人戳。
　　两人很快吃到不自量力的苦果，刘明翰还没有出声，两人倒哎呦哎呦叫疼。顾清明气得头皮发麻，将湘湘拉回来，正想叫台阶上观战的奶奶吃饭，只见湘君的房间门口人影一闪，关于这对青梅竹马的消息立刻传到脑海，心头似漏跳了一拍，不禁有些失神。
　　
　　摆上祭品，一家人才坐定开饭，餐桌上自然不见湘君，大家似乎不约而同忘记了这个人，秀秀仍然跟往常一样，把饭菜送进房间，自己则装了一大碗出来坐在台阶上吃。
　　刘明翰显然没明白怎么回事，食不甘味吃了几口，闷闷道：“大妹妹不想见我？”
　　“跟你没有关系，你好好吃饭！”胡长宁淡淡解释，将腊肉推到他面前。
　　顾清明眉头一挑，满脸关心道：“大哥，听人说你上南岳前在医院住过，怎么回事啊？”
　　“还不是姓薛的打的！”刘明翰刚刚开口，奶奶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冷冷道：“过去就过去了，不要说死人的是非！”
　　刘明翰瞥了客厅的方向一眼，脸色一黯，把筷子堵在嘴里，也堵不住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回连顾清明都有些下不来台，湘湘赶紧安抚，来不及挑拣，随手在面前夹了什么送到他碗里，他难得享受这种待遇，笑意盈盈地盯着湘湘，一边把菜送到嘴里，脸色立刻煞白，忽而又变得满脸通红，汗涔涔而下。
　　湘湘眨巴着眼睛，丝毫没明白怎么回事。也怪不得她，他明明就号称走南闯北，什么口味都能吃，不怕辣，平时跟他吃饭的时候她都是做贼一样，哪里会注意到他从来没吃里面的配料辣椒。顾清明与她晶晶亮的眼睛对上，气得头顶冒烟，拍案而起，大喊道：“水啊！”
　　“水！水！水！”湘湘终于醒悟过来，哇啦啦大叫一通，立刻起身找水，一时也想不起来哪里有凉水，满屋子乱钻，让人哭笑不得。
　　这边的热闹也吸引了秀秀，她探头一看，连忙把门口小桌上给自己和小满备下的凉水壶送过来，顾清明终于解脱，一壶水下去，颓然坐倒，又看到那亮晶晶的眼睛在面前闪啊闪，突然有掐死她的冲动。
　　一团混乱之后，秀秀笑吟吟地出去守着，大家笑容未褪，突然听到秀秀惊恐的尖叫，“快来啊！大姐不见了！”
　　


第八章

　　
　　元月二十五日，岳麓山下举行祝捷大会，除了奶奶和湘君，一家人都去了，奶奶其实也想去看看热闹，只是看看家里这一摊子，还是老老实实留下来，搬了条靠背椅坐在门口，听街头巷尾的欢呼声和鞭炮声过瘾。
　　湘君一身缟素，发上还别着白花，提着桶拿着抹布在屋子里忙个不停，奶奶看一眼难受一次，把茶点盆端出来，放在膝头一本正经嗑葵花子，心中似乎被人挖走一块，空得生疼。
　　那天晚上，湘君出门没多久就被刘明翰找回来，脸上肿得老高，似乎挨了一巴掌。家人看不了她一辈子，确实该下重剂把她打醒，也不知道刘明翰跟她说了什么，她一回来就跪在奶奶面前认错，承诺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家人，回报家人多年的养育照拂之恩。
　　刘明翰第二天就黯然离去，她送了老远，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此时撮合两人，对死者不敬，也对不起媳妇，胡家是大族，不怕断了香火，可刘家只有刘明翰一根独苗，屡屡遭难，于情于理都不能做这么缺德的事情。
　　是刘明翰解救了她，他拦不住她蹒跚的脚步，扑通跪下来堵在她面前，哽咽道：“奶奶，我一辈子只要大妹一个，等秀秀生了孩子，您老人家做做好事，过继一个给刘家，就当了了我妈妈的心愿，行不？”
　　奶奶心中一颗大石落了地，轻轻应了声，这才转头回去。
　　她知道自己有些卑劣，只要能保住孙女，保住这个家，别说走几里路，就是一路叩拜到南岳都成，何况刘明翰和湘君煎熬了这么多年，能相伴终老，谁说不是一种福分。
　　让众人出乎意料，湘君并不是说说而已，把薛君山和他父亲送走，她果然拿了账簿，接手管家，还整天缠着娭奶奶做菜，那种劲头不像是要寻死的样子，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撤走了紧迫盯人的秀秀和小满。
　　
　　“太奶奶，妈妈，我回来了！”
　　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奶奶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湘君已经冲过去开门，将肉滚滚的毛毛紧紧抱在怀里，只是一会就抱不动了，将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泪珠大颗大颗落在他脸上。
　　毛毛显然有点吓到，笑容僵在脸上，跟着呜呜地哭。长得标枪一样挺拔俊俏的薛平秋挑着箩筐出现，气喘吁吁道：“你跟着哭什么，还不去跟太奶奶磕头！”
　　毛毛擦干湘君的脸，跟奶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奶奶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只可惜根本抱不动他，只得蹲下来，拼命揉他粉嘟嘟的脸蛋，毛毛努力维持笑脸，朝薛平秋投去求救的眼神。
　　薛平秋把箩筐挑进来，也给奶奶磕了三个响头，正色道：“大爷爷要我给小满哥当副手，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一定好好做！”
　　奶奶连连点头，牵着毛毛的手往后院走，薛平秋小心翼翼看了湘君一眼，也跟了上去，湘君擦干泪水，俯身检视箩筐里的东西，以无比轻柔的声音自言自语：“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把平安带大。”
　　后院里特别清扫了一间小屋安置牌位，屋子里一直燃着香烛，老远就能闻到。薛平秋和毛毛都受过胡大爹和村里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一路大气都不敢喘，看到爸张扬的笑脸，毛毛实在忍不住了，死死抱住薛平秋的腿，不知所措。薛平秋连忙把他推到正中的蒲团跪下，一字一顿道：“太爷爷他们怎么教你的！”
　　对于毛毛来说，死亡就是人变成了像框供人叩拜，像胡家祠堂里众多的像爸爸，像舅舅们书上的无毛毛烈。他回过神来，朝爸爸咧嘴一笑，一边磕头一边字正腔圆道：“爸爸，我回来照顾姆妈，我会很快长大，然后学本事打鬼子，把他们赶出中国！”
　　
　　日头西斜时，参加祝捷大会的几个才陆续回来，小满率先冲进门，和正襟危坐读书的毛毛大眼瞪小眼一气，尖叫一声，冲过来抱着他上下抛，毛毛也不知道怕，笑得像只小鸡咯咯叫。
　　胡刘氏笑嘻嘻看了一会，到底大病初愈，体力不支，秀秀连忙送她上楼休息，看着她忙前忙后，胡刘氏苍白的脸上露出感慨的笑容，轻柔道：“秀秀，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秀秀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扑通跪了下来，垂着头不发一言，胡刘氏倒吓了一跳，扶住她笑道：“小满跟我说了，要我问问你的意思，想什么时候办酒。”
　　秀秀满脸不敢置信，胡刘氏敲敲她的脑门，佯怒道：“怎么，连你妈妈的话也不信！”
　　梦想成真，秀秀并不见多少喜色，扑入她怀中，轻声啜泣。
　　
　　小满和毛毛闹腾一会，累得两眼翻白，瘫坐在椅上直喘气，湘湘进门一看，被他欺负多日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不打落水狗简直对不起自己，朝毛毛贼笑一声，脱下大衣猛地扑上去，用大衣罩住他的头一顿胖揍，当然，也得到毛毛的热情助拳。
　　小满毫无招架之力，惨叫连连，湘湘打完收工，抱住毛毛狠狠亲了一口表示感谢，见他露出惊恐的神情，还当他害怕小满报复，朝小满晃了晃拳头以示威胁。小满突然起身，朝门口大步流星走去，呵呵笑道：“姐夫，你看到了啊，是湘湘欺负我，你要为我做主啊！”
　　不用看就能感觉到顾清明的熊熊怒火，湘湘在心中哀嚎一声，大衣滑落在地，不敢回头。
　　一位白发老者从顾清明身后走出来，满脸冷肃，拐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因为压抑着什么微微颤抖。小满知道坏了事，心中直抽搐，哪里还有平时的机灵，毛毛从顾清明和老者相似的面容看出端倪，飞奔而至，跪在老者面前磕头，奶声奶气道：“亲家爷爷，咱们不跟小姨和舅舅一般见识，他们太幼稚！”
　　湘湘这才醒悟过来，慌忙走到顾父面前，颤声道：“爸爸，快进来坐！”
　　顾父脸色和缓了几分，苦笑一声，将毛毛抱起来，也不去理她，随着顾清明进门，胡长宁听到动静，从书房里冲下来，老远就抱拳道：“亲家公，有失远迎！”
　　顾父淡淡道：“是顾某冒昧，还请亲家公不要见怪！”
　　两人客气一阵，胡长宁把人让进客厅歇息，顾清明把湘湘和小满连同毛毛拎到厢房教训。奶奶闻声出来打招呼，顾父和她年岁相当，辈分却比她小，脸上有些讪讪的，奶奶懒得跟这种装腔作势的大官虚与委蛇，钻进厨房帮湘君忙活。
　　寒暄一阵，顾父终于转到正题，以无比庄重之色道：“亲家公，大家是亲戚，也不必绕弯子，顾某这次来想请把大家转移到后方，一来犬子正值新婚，湘湘在，他舍不得走；二来薛君山牺牲，胡家无人照应，顾家虽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照应亲眷倒是不在话下！”
　　胡长宁呆了呆，正斟酌措辞，顾父又道：“还有，顾某知道湘湘学护士是有心报国，十分欣赏，只不过顾家人丁不旺，还请亲家公多多体谅，让湘湘早日脱离污七八糟的医院，回来养好身体，为顾家添丁，顾某人真是感激不尽！”
　　胡长宁一生怯弱，想到顾父显赫的头衔，更加无力辩驳，嗫嚅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顾父松了口气，暗道那些情报不可靠，谁说胡家人不好对付，到他面前还不是乖乖听话，不过，这种心思他当然不会显露出来，以更温和的语气道：“亲家公如此爽快，顾某人也不含糊，顾家在重庆的房产田地和其他产业以后尽数转给胡家，确保您一家在重庆衣食无忧。亲家公，犬子在长沙多亏您照顾，这是顾某的一点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天上掉这么大的馅饼，胡长宁并不见怎么欢喜，又不能得罪他，使湘湘的处境雪上加霜，满肚子话说不出来，愣在当场。顾父还当他激动太过，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端起芝麻豆子茶，被那阵浓郁的香引得心驰神移，脑海中渐渐勾画出一对双胞胎小金孙绕膝的场面，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不走！谁要走，以后不要认我！”
　　一个凄厉的声音惊破了诡异的平静，奶奶用茶盘端着红薯干、花生、瓜子和糕点等走出来，颤巍巍放在茶几上，一字一顿道：“亲家，我生在长沙，在长沙活了一辈子，不想死在外头！他们要走我不拦，以后我当没养这些儿孙！还有，你也看到了，我孙女读书读出毛病了，以前万事不理，鬼子打到面前才知道要做事，吃了不少苦头才学护士学出来，要随随便便走人，以后就不要回来，不要叫我奶奶！”
　　“奶奶我不走！”湘湘猛地冲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顾父差点被她气晕过去，将杯子重重放下，不停嘟哝着两个字：“糊涂！糊涂！”
　　有奶奶给了梯子，胡长宁终于能下来，苦着脸道：“亲家公，您也看到了，不是胡某人不答应，老母守寡多年将儿孙养大，如何能丢下她孤伶伶一人！”
　　顾父左右为难，见顾清明木桩一般竖在门口，冷冷道：“清明，你自己处理，我不管你！”
　　顾清明何尝不知道这个结局，老父一门心思弄走胡家，目标还是他这个儿子，现在有奶奶顶着，万事都有了由头，假作沮丧道：“奶奶，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岳父考虑，大学中学都迁走了，岳父岂不是找不到事做，真是浪费人才！”
　　“爸爸早找着事了，在后面那条街的小学教书。”小满径直上前将湘湘扶起来，嬉皮笑脸道：“你跪着我的膝盖也凉飕飕的，还有，你最近是不是受寒了，我整天头晕脑胀，难受得紧。”
　　奶奶摸摸她的脑门，叫道：“可不是受寒了，这么烫！你这死孩子，怎么不做声呢，我去跟你刮刮痧，等下吃点姜汤发发汗，好好睡一觉。”
　　心头一急，奶奶脚步也有力许多，一阵风刮走了。想起她刚才的精神劲头，哪里像有病的样子，顾清明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些心疼，拖着她往房间走，到了拐角处，见她低眉顺眼实在可爱，忍不住在她脸上轻啄一记。湘湘还在生气，使出绣花拳头捶他，他扑哧笑出声来，拿出对付她的绝招——往她腰上一箍，连根拔起，飞速冲入房间，亲个过瘾才放。
　　为了和儿子搞好关系，顾父还想对儿媳说两句关心的话，补救一番，便跟着两人出来，看到这甜蜜的一幕，不禁心头一暖，原本的郁闷之气散了几分。他也有过情动的时候，两人感情好不是坏事，胡家不是大家族，湘湘也是在大家呵护下长大，童真未泯，不存在上流社会女子的坏心思，这样的儿媳虽然不入流，却也最好相处，加上长得精神，难怪儿子会赖着不走。
　　他慢慢回转，毛毛捧着嗑好的瓜子羞答答凑上来，一本正经道：“亲家公公，您尝尝。”
　　对上那亮晶晶的眼睛，他强打精神笑了笑，将毛毛抱到膝上，对小满好声好气道：“我也打听过有关双胞胎的事情，大多都跟你们兄妹一样，一个不舒服，另一个一定会难受，实在不可思议！”
　　“可不是！”小满立刻来了兴致，把从小到大的“灵异”事件滔滔不绝说给他听，胡长宁也补充两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从头到尾，顾父再也没提要胡家迁移的事情。
　　顾父吃过饭就匆匆告辞，对顾清明再没说什么，顾清明也乖觉，和湘湘小心翼翼地躲开他的视线，将他气得头顶冒烟，整个胡家如同火药库，始终有一触即发之感。
　　将他送走，一家人像打了场大战，一个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秀秀和小秋一声不吭把碗筷收走，倒了姜茶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毛毛字正腔圆地背书讲故事。
　　
　　一辆吉普车悄然停在门外，一个满脸敦厚的中年男子下来，听到飘出来的笑声，脚步一顿，用力叩响铜环。
　　顾清明还当父亲不甘心，去而复返，慌忙起身开门，看到门外一身便服的人，愣怔半晌，大叫道：“奶奶，方军长来了！”
　　最先跑出来的是胡长宁，他老远就伸出双手，将方先觉的手紧紧握住，语带哽咽道：“谢谢你，谢谢你们保住了长沙！”
　　
　　奶□痛欲裂，扶着门框站定，眼睛很快被水雾迷了，只能辨出模糊的影子。
　　打了胜仗，皆大欢喜，方先觉升任第10军军长和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其他将领普遍得到提升，祝捷大会完毕后回去衡阳等地驻防。
　　方先觉径直走到她面前，重重跪了下去，肃然道：“奶奶，我没有照顾好您孙女婿，对不起您老人家！”
　　奶奶猛一伸手，摸到他带着明显伤疤的右脸，悚然一惊，方先觉轻声道：“这是鬼子打的，他们枪法不好，没准！”
　　在满客厅瞬间点燃的灯火里，奶奶擦去泪水，终于看清楚他的面容，呜咽道：“好孩子，我怎么会怪你，了不起啊，你们都了不起，该我跪你们……”
　　她果真颤巍巍要跪下来，方先觉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争拗一气，两人相携坐到沙发上，她唤胡长宁和顾清明招抚好客人，急匆匆赶去厨房做下酒菜，胡长宁则去翻箱倒柜找酒，连毛毛也凑上来端茶递水，一个二个忙做一团，方先觉拉都拉不住。
　　顾清明也不客气，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方军长，带我走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毛毛坐在梧桐树下的小板凳上，大声背诵刚学到的古诗，胡长宁探头招呼一声，将一本画报扔下来。顾清明从窗边看去，回头对床上迷迷糊糊的妻子笑道：“这小家伙以后一定能成大器！”
　　湘湘翻过身，听顾清明还在絮絮叨叨，将被子蒙过头，显然累极了。顾清明回头一看，哭笑不得，对着床上那小山包握了许久拳头，还是悻悻然出门，和毛毛大眼瞪小眼，毛毛率先偃旗息鼓，带着沉重的表情叹了口气，继续看画报。
　　这一家真没一个正常人！顾清明再次感叹，慢腾腾踱去后院打水洗漱。小穆回家过年，别人用不顺手，也懒得弄些闲人进来看笑话，只得凡事自己动手。秀秀从厨房探出头笑道：“姐夫，新年好！”
　　闻到香气，顾清明兴致勃勃道：“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该问今天早上吃什么！”奶奶穿着围裙走出来，手上是一大碗面条，秀秀吃吃直笑，顾清明连忙擦干脸，带着谄媚的笑接过面条，一翻开，底下除了剁得碎碎的瘦肉，果然还有两个荷包蛋。
　　这时，小满一溜烟冲进厨房端了碗面条出来，凑过来一看，哇哇大叫：“奶奶偏心！”
　　秀秀嗤笑一声：“奶奶一直偏心你，以前怎么都没人吭声！”
　　顾清明得意洋洋地将荷包蛋挑出来放在面上，丢个你奈我何的眼神过去，准备回房间炫耀一下。
　　小满气得跳脚，面条也懒得吃了，抓了一把红薯片就走，一路嘎吱嘎吱，当顾清明的肉咬。
　　
　　听到顾清明的通风报信，湘湘顿觉解恨，立刻来了精神，随手披了件棉袍，准备去嘲笑那个手下败将。顾清明连忙拉住她，敲敲她脑门道：“今天是除夕！”
　　湘湘一拍头顶，开始翻箱倒柜，顾清明看得头疼，站在门口对着小满的方向唏哩哗啦一顿猛吃，三下五除二吃完面条，当然，还不忘将两个荷包蛋举得高高的，慢条斯理地咬。
　　他终于明白双胞胎老是闹腾的原因，一成不变的生活多么无聊，不嬉笑打骂，互相拆台，哪里会有乐趣。
　　毛毛左看看右看看，把画报放下来，蹦蹦跳跳跑来，把手举得高高地要接顾清明的空碗。顾清明不好拂他好意，将碗交给他，目送小家伙宝贝一般送走，回头笑道：“真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简直是天才！”
　　湘湘还在衣服堆里折腾，大冬天里忙得满头是汗，顾清明实在看不下去，随手翻了件藕色棉袄，将湘湘一把扯过来，掏出手帕抹去汗水，囫囵往上套。湘湘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似燃着两团小小火焰，顾清明心头一热，双手扣在她手臂将她带到面前，以无比魅惑的嗓音附耳道：“这些天想我没有？”
　　自从顾清明主动申请调动到方先觉的部队，上个月便跟着第10军去了衡阳，两人经常分离，这一次却是最难受的一次，毕竟家里缺了那么多人，而且两人也算新婚燕尔。顾清明在方先觉手下如鱼得水，却也忙得厉害，到昨天晚上才得空回来过年，而湘湘也因为要值班，半夜才回来，两人都是倒头便睡，连话都没说上半句。
　　
　　湘湘顺势靠在他胸膛，听着那如雷的响动，笑得无比甜蜜，顾清明立刻打蛇随棍上，用哄孩子般的温柔语气道：“既然想我，就跟我一起走吧，你不在日子真难熬。”
　　湘湘到底没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头脑，小心翼翼道：“我学业还没真正完成，许多国外援助的医生也需要我，你等等我，行吗？”
　　顾清明如同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又不能发火，只得拿衣服出气，将藕色棉袄扯下来，随手捡起一件青色呢子大衣丢给她，湘湘看到内衬，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太谢谢啦，打令！”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顾清明心头怦怦直跳，浑身似有一把火腾腾燃烧，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将衣服夺过来一看，登时明白过来，迅速将衣服折起来，湘湘还想来抢，顾清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压低声音道：“如果我死了，绝不会让你天天睹物思人，痛苦一世！”
　　
　　湘湘还想再辩，顾清明捂住她的嘴，喝道：“家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你不要作乱！”
　　湘湘悲从中来，哽咽道：“你又不知道，姐姐白天没事，天天晚上哭，这样下去不行的！”
　　顾清明恨恨道：“真不明白她怎么回事，明明也是湖大的高才生，嫁了人就成了废物，那么多女人死了男人和孩子，怎么不见她们去寻死，这种世道活着多不容易，有这个寻死觅活的劲头，不会去孤儿院做事，教教那些可怜的孩子读书！”
　　门没关，一身黑色的湘君闪进来，将短发捋在耳后，正色道：“妹夫，谢谢你提醒，过完年我就去孤儿院联系做事。湘湘，衣服你不用还给我，我真的用不着。”
　　说着，她把头上的白花取下来，苦笑道：“湘湘，不要怪你男人，确实是我一直在钻牛角尖，硬把自己憋成废物。我读过大学，又有爸爸的关系，应该能聘上。毛毛太懂事了，能够照顾自己，我也不能老拘于胡家这一小摊，还是帮那些战争中的孤儿多做些事情吧！”
　　顾清明和湘湘面面相觑，目送她挺直的背脊远走，顾清明在湘湘瞪得浑圆的眼睛上亲了一记，湘湘眨巴两下眼睛，突然满脸通红，顾清明轻叹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找个好男人照顾你……”
　　湘湘用力捂住他的嘴，当四目相对，两人都红了眼眶。


第九章

　　
　　刘明翰提着箱子走进家门，多日不见，脸又黑亮了几分，小满和毛毛都冲上去抢他的箱子，最后当然是小满抢到了，刘明翰抱起毛毛，目光似长了腿，径直飞向湘君门口，看到窗上白花，不由得呼吸一窒，满脸黯然。
　　小满兴冲冲提进他的房间，用手做成喇叭大声吆喝：“大哥回来啦，小的们出来迎客，过时不候呐！”
　　虽然见面不多，毛毛对他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凑到刘明翰耳边道：“大舅，小舅舅怎么老是这么幼稚，真是伤脑筋！”
　　刘明翰对这个小家伙的惊人之语早有耳闻，扑哧笑出声来，揉揉他的“锅盖头”，用跟大人说话的语气正色道：“小舅舅幼稚，那你就得多长个心眼，不要让坏人钻了空子！”
　　毛毛第一次得到如此重要的嘱托，神情颇有些激动，非常认真地点头，又觉得自己在他怀里的应承不能让人信服，挣扎着下来，一本正经道：“大舅，你放心，有我在，大家都会好好的！”
　　“你到底在忙什么，非要到除夕才回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胡长宁搀着胡刘氏下楼，飞快地迎上来，虽然嗔怪的话不少，那笑容可做不得半点假，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胡长宁把毛毛抱起来，满脸自得道：“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聪明，简直过目不忘。能教两个这么好的学生，还都是我自家的孩子，我真是不枉此生！”
　　
　　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刘明翰满腹话语堵在喉头，跟着嘿嘿笑了两声。胡长宁拉着他头也不回地招呼，“小满，把桌子搬出来，我要跟你大哥下棋，泡点好茶出来，还有点心！”
　　顾清明和刘明翰不在，小满一直是家里的宠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接连遭受打击，再没有过春节的兴奋，嘟哝一声“偏心”，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天，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湘君搬出桌子，又在客厅门口设了一张大桌放茶水点心，来个有备无患。毛毛跟前跟后帮忙，胡长宁看得眼热，再看自家那没皮没脸的小儿子，恨不得打死作数。
　　刘明翰知道他的心思，赶紧拉他下棋，两人刚刚开始，顾清明和湘湘一前一后走出来，顾清明高高抱拳，呵呵笑道：“表兄，新年好啊！”
　　刘明翰连忙起身回礼，毛毛已经从客厅搬靠背椅出来，顾清明爱得不行，抱着他狠狠亲了一口，回头认认真真道：“堂客，照这个样子生，生错了我可不认账！”
　　湘湘红着脸瞪他，小满正找不到人泄愤，嗤笑一声，“她生得出来才有鬼，脸大屁股小，脑子里都是草！”
　　湘湘也承袭了胡十奶奶的剽悍劲头，二话不说，一拳头砸了过去。小满自知不妙，抱头鼠窜，正碰上薛平秋挑着担子进门。薛平秋胸膛看起来精瘦，小满却犹如撞上铜墙铁壁，跌了个四脚朝天，引得大家哄笑连连，胡长宁也悄然松了拳头，无奈地苦笑，“小满，你也快成亲了，收敛一点，别一天到晚猫弹鬼跳！”
　　小满今天委屈受够了，出丑也出够了，哭丧着脸帮薛平秋把担子弄进来。薛平秋笑道：“家里杀了猪，大爷爷要我挑了整整一只过来，给大家拜年，还要我向湘湘姐和姐夫致谢，湘平回来了，过两天会来长沙拜年，长庚小叔叔来信说到了重庆山洞，正在顾家住着，进行强化训练，准备进陆军大学。”
　　大家齐齐看向顾清明，他颇有几分尴尬，下意识地揪揪毛毛肉嘟嘟的脸，讪笑道：“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我父亲十分感激胡家对我的照顾，找到了胡家那两个孩子，知道他们在军队里混得都不如意，询问过他们的意见之后，父亲安排湘平去桂林报考由中国航空委员会代招的飞行员，长庚则由父亲带在身边，忘了说，我家在重庆山洞也有房产，离我家不远就是陆军大学。”
　　湘湘满心感动，也有隐隐的骄傲，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逗毛毛玩，顾清明和她目光交接，皆是情意难掩。毛毛早就受不了别人把自己当玩具戏弄，跳下来跑出老远，又舍不得这其乐融融的气氛，蹲在一旁笑微微地看来看去。
　　胡长宁默默看着两人，将感谢的话收了回去，在心中长长叹息。不管学什么，上了战场，那两个孩子只怕有去无回，谢他有何用！
　　
　　有乡下送来的新鲜鱼肉，今天的供品十分丰盛，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大家梳洗完，依次拜祭祖先，看着毛毛在薛君山遗像前长跪不起，一板一眼地叩拜，众人无不掩面离开。
　　拜祭之后，年夜饭才算正式开始，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全都是奶奶一手打理。最中间是早上就做好的扣肉，为了年年有余，鱼自然少不得，肉丸子摆在毛毛面前，他虽然正襟危坐，目光却有些发直，口水横流。
　　这种好日子，酒自然少不了，当两瓶茅台上了桌，顾清明眼睛一亮，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胡长宁笑道：“说来还得谢谢亲家公，千里迢迢送来这种好酒。”
　　“还有那么多布料首饰怎么没算！”胡刘氏叹道：“小顾，你得空带湘湘回去看看，老人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不要光想着打仗，家人也要顾好啊！”
　　顾清明笑容僵在脸上，多年来漂泊在外，和父亲家人聚少离多，他已经习惯，甚至极力想摆脱父亲的束缚，却忘记了老父膝下空虚，这种团圆的时候更是凄凉。今年本想带湘湘回家，又怕父亲手眼通天，借故生事，将湘湘羁留下来要挟自己，真是左右为难。
　　湘湘拉拉他衣袖，他转头一笑，低声道：“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不过我家规矩不少，我得好好教教你才行！”
　　湘湘脸顿时垮下来，将一大块肥腻的扣肉夹到他碗里，朝他得意地哼哼两声。
　　只要不是辣椒，一切都好说，顾清明按捺下愧疚之情，手立刻朝茅台伸去。
　　小满抢过来给给大家斟满酒，老人孩子谁都没落下，奶奶将最后一碗青菜端出来，秀秀帮她解了围裙，推她坐下，刘明翰连忙为她放好碗筷，奶奶显然累坏了，笑眯眯地看了一圈，话都说不出来。
　　胡长宁轻声道：“妈，家里这么多帮手，你何必自己找罪受，以后这些事都是她们的，你好好歇息吧！”
　　奶奶端起酒杯，轻叹一声：“我现在是做一天算一天，动不了你再念我也不迟啊！”
　　“奶奶，您怎么能自己喝！”顾清明连忙举杯凑上来，胡长宁摇头苦笑，起身高高举杯道：“第一杯，要祭我的大女婿和两个侄子，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第二杯，要祭我的亲家公，千里迢迢而来，与儿子一同赴死，何其壮哉！”
　　“第三杯，为我们早日把鬼子赶出中国！”
　　三杯下肚，顾清明意犹未尽，干脆吆喝想喝酒的凑一块，刘明翰积极响应，两人一左一右凑到胡长宁身边，小满也跃跃欲试，只是早就满脸通红，被奶奶拎走。
　　一贯沉稳冷静的薛平秋也眼巴巴搬过来，一声不吭连喝几杯，脸不变色心不跳，还能加入他们的话题，侃侃而谈。
　　小满咋舌不已，也不敢凑这个热闹，稀里糊涂吃了一肚子东西，撑着脑袋看着四个酒鬼傻笑。湘湘正好无聊，把毛毛支使去泡茶过来撩拨他，吃吃笑道：“你的木脑袋什么时候开窍，突然想起来要成亲？”
　　秀秀的筷子啪地掉下来，刘明翰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小满，你可别欺负小妹，她是给你做堂客，一辈子的事情，不是闹着玩的！”
　　经过一番商量，奶奶把好日子选在四月初八，也就是双胞胎二十岁生日的那天，大家都在扳着手指头算日子，都盼着早早绑住这个混世魔王。
　　小满打个饱嗝，看着面前那亮晶晶的眼睛嘿嘿直笑：“我不成亲行吗，大家都走了，都去报效国家，剩下我孤伶伶一个人被几位老人家当废物养，我知道，你们怕胡家绝后，我就天天播种，一下子生他十个八个，根本死不完……”
　　“啪！”一声清亮的巴掌声后，小满愣在当场，秀秀捂着脸冲了出去，刘明翰两步就跨过来，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拳头紧握，浑身颤抖。
　　打了小满一巴掌，湘湘也满心悔恨，看到刘明翰这个阵势，心里有些发憷，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放，毛毛也冲过来，拉着小满的手拼命往后拖。
　　小满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吃吃笑道：“你看，以前大姐夫二姐夫能打我，现在表哥也能打我，连你都混出本事，能够管教我，毛毛也成天说我幼稚，秀秀有你们老人家撑腰，动不动甩脸色给我看，我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吃饱喝足播种，凡事不管，这不正如了你们意！”
　　“混蛋！我们这么待你，你到底还有哪点不满意！”奶奶撑着桌子颤巍巍站起来，指着他气得直喘粗气。
　　刘明翰甩开湘湘和毛毛，扑通跪在奶奶面前，哽咽道：“奶奶，我明天要去延安，以后顾不到家里。请您老人家做主，不要让小妹嫁给小满。小妹命苦，您多费点心，跟她找个实实在在的男人，您知道的，小妹肯定是个贤妻良母，不会没人要！”
　　奶奶流泪长叹：“你起来，我答应你。是我有私心，想把秀秀留下来照顾家里，这个兔崽子真的配不上她，她也是我养大的孙女，我也不忍心看她受委屈啊！”
　　小满慌了，梗直了脖子喊道：“不准嫁给别人，她是我们胡家的！”
　　
　　从来没脾气的湘君也火了，柳眉倒竖，随手抄起身边的凳子朝他砸去，湘湘吓了一跳，闪身去拦，被凳子砸中，和小满跌成一团。
　　当刘明翰开口，胡长宁和顾清明都从这团混乱中抽身，都拧着眉头袖手旁观。毛毛憋足了劲把湘湘和小满拉起来，被湘君冷着脸抱了出去。
　　胡长宁冷冷道：“明翰，你刚刚说要去哪里？”
　　刘明翰眼见躲不过去，胸膛一挺，正色道：“爸爸，我要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明天就走！”
　　奶奶连忙将他拉起来，拊掌道：“抗日？打鬼子的学校？好啊，学好了早点回来！”
　　胡长宁已经不敢看顾清明的面色，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现在的局势吗？”
　　刘明翰缓缓点头，顾清明突然拍案而起，喝道：“从中山舰事件、马日事变到去年的皖南事变，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国共两党势同水火，迟早会爆发大战，你这是想拆我的台么？”
　　刘明翰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沉声道：“妹夫，军中的弊端你知道得还少吗，将领们高高在上，派系斗争激烈，互相猜忌，互相掣肘，只有他们给我展示了不同的面貌。他们平易近人，每到一处，都是先融入当地的民众之中，发动所有力量一同抗战。孰优孰劣，你难道还看不出来！”
　　顾清明冷笑连连，“就是因为他们会钻空子，才能建起这么多根据地，我们在前方打得如此惨烈，他们捡现成的便宜壮大力量，对我们虎视眈眈，你倒是说说看，你评断优劣的标准是什么？”
　　“你的话不对！”刘明翰瓮声瓮气道：“‘发动民众，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叶剑英教我的，我亲眼所见，他们也是抗日的队伍，虽然装备差，打起仗来并不会比你们孬种，不存在什么捡便宜的说法。要说捡便宜，你们做的才让人切齿痛恨，同样是抗日队伍，你们为什么要对付新四军，叶挺是什么人，是北伐的英雄，你们也下得去手！”
　　顾清明不怒反笑，“表哥，你想参军报国跟我说一声就是，你文化水平高，一定是前途无量。如果继续赤化，很让我为难呢，延安还是不要去了吧，我们是一家人，不要到时候兵戎相见才好！”
　　他虽然满脸笑容，声音却无比森冷，刘明翰大笑一声，转身就走，顾清明恼了，一拳砸在桌上，厉喝道：“不怕告诉你，一山不容二虎，上头一定会收拾□，你不要执迷不悟！”
　　刘明翰头也不回道：“这是一场实力不均等的战争，我的看法很悲观，然而，是他们的做法让我重新得到信心，只要老老少少都投入抗击外侮的斗争，他们就没有办法占领并统治中国！”他长长吁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就我所知，即使长沙陷落，至少没有办法拿下整个湖南，这是民心，其实跟党派无关。我去延安就是想好好探究一回，到底民众中潜藏着怎样的力量，如何把这种力量化为己用。”
　　四周一片沉寂，顾清明哑了，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定定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奶奶拍案而起，喝道：“大孙子，你给我回来，好好陪你爸爸喝酒！我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天才做出这一桌菜，你们就不能别吵架，让我老人家过个安生年！”
　　刘明翰边往外走边笑道：“奶奶，我不是要走，人有三急嘛！”
　　在刻意的哄笑声中，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捕捉到湘湘焦急的眼神，顾清明下意识走向她，一手扣着她肩膀上下检查，柔声道：“摔疼了吗？”
　　湘湘茫然摇头，悄悄捉住他的衣角，像捉住救命的稻草。顾清明一个个指头掰开，瞪了小满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径直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继续和胡长宁喝酒，席间谈笑风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奶奶把黄历撕到四月初八那一张，看着节气“小满”两个大字嘿嘿直笑，很想找人倾诉心中的欢喜，只是家中空空荡荡，连久未出门的胡刘氏也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悄悄带着秀秀出门了，想必是为了让秀秀避开小满，心里好过些。
　　想起那两个孩子的事情，她又发了愁，今天本是两人的好日子，没想到小满喝多两杯就发酒疯，好事成了坏事。她很有经验，自己一手调教的肯定比外人好，当初把秀秀带在身边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小满中了什么邪，老是整蛊作怪，害她一片苦心泡汤。
　　不过，胡长宁说得也没错，儿孙自有儿孙福，湘湘和小顾闹的动静不小，但也是自由恋爱，如今好得像蜜里调油，小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加上他天生倔强，眼界又高，自然不会安分，让他自己去谈个也罢，胡家上下都不是尖酸刻薄的人，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女人。
　　奶奶放下满腹心事，钻到库房里转了几个来回，终于挑好了菜式，主菜是一只整鸡，用当归红枣一大清早就炖上了，至于湘湘爱吃的粉蒸肉，那更是必不可少的菜，湘湘最近太累了，口味淡，不喜欢吃太油的，一定要用心做才行。
　　菜式备下，她从厢房把湘湘的织锦缎旗袍拿出来，就着刺眼的阳光一针一线收了一点腰，不禁又开始为那始终平平的肚子发愁，转念一想，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聚少离多，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哪里来的孩子。
　　事情忙完，她捶捶酸痛的腰起身，虽然很想做事，此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踱向大门。
　　世道不太平，城里像军管又没见几个兵，物资匮乏，物价贵得吓人，长沙城里乱糟糟的，当街偷抢的比比皆是。 她谨慎了一辈子，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漏洞，贴着大门的缝隙看了一阵，没发现可疑动静，这才开闩，看到对面遥遥走来一人，用力揉了揉眼睛，那人已经扬手高声叫道：“没看错，是我！”
　　胡长泰加快了脚步，二话不说，将鼓鼓囊囊的布褡裢塞到她手里，奶奶全没了以前的伶俐，不但差点没提起褡裢，也根本无言应对，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将他引到客厅坐下，自己慌里慌张去端茶点。
　　备好茶点回来，见胡长泰并未坐下，负手四处观望，以前挺直的背脊也显出几分佝偻，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赔笑道：“他们过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事，让小孩过来玩就好，何必巴巴地跑一趟，折他们的寿啊！”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自抽两巴掌，胡长泰三个孩子全没了，哪里还有小孩来玩。胡长泰并不责怪，苦笑道：“小婶婶，你嘴巴可不比以前了。”
　　奶奶干笑两声，又准备出去忙活，胡长泰伸手拦在她面前，轻声道：“我们难得讲一次话，就别忙了吧。”
　　时过境迁，再折腾还真没道理，她终于平静下来，搬了条靠背椅坐在门口，胡长泰端着茶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慢悠悠喝茶，哪里像要讲话的样子，奶奶坐不住了，轻声道：“长庚和湘平有没有信回？”
　　胡长泰应了一声，笑道：“劳你挂念，他们都很好，湘平到了桂林，顾家请人帮他补习英文，长庚顺利进了陆军大学，他们从小就学武强身，山上山下四处跑，身体底子很好，不用担心。”
　　“客气什么。”她喃喃念了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都沉默下来，良久，胡长泰突然幽幽叹道：“小婶婶，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也遭报应了，你就不要再记恨我和大爹，得空回去看看吧。”
　　听到盼了多年的“对不起”，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仰头眯缝着眼睛看向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淡淡道：“前几个月还是光秃秃的，一会就长这么好了。”
　　胡长泰不明就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从树叶间透过缕缕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没来由地心慌，放弃努力，转头坐下，双手将杯子紧了紧，用轻柔得近乎呓语的声音道：“那一年，你第一次跟小叔从城里回来，站在村口的榕树下朝我笑，笑得真好看。那时候我很好奇，长沙街上的妹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是不是从来不出门，要不那脸怎么白里透着粉，真是水灵。”
　　光与叶的影子里，奶奶满脸迷茫，似沉入一个长长的美梦里，胡长泰悄然擦去眼角的泪水，轻笑道：“你还别说，湘湘跟你那年的模样像了十成十，她回了老家，我都不敢回去，怕想起过去这些事。”他长叹一声：“没办法，人老了，世道又乱，什么都没指望……”
　　他的声音似断在喉头，极力在勾起嘴角，只是始终无能为力，抱着头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哭也无声。
　　他的泪恍若铁刺银针，威力无比，扎得奶奶心头一直痛到手指脚趾。胡家也算大家，人丁兴旺，她回去时一屋子的小毛头，走到哪里都是天真而好奇的眼睛，那么多小毛头，竟然一眨眼就没了，都没了，一个也没了，想必胡家那阴森森的祠堂已站满了年轻的面容，像湘水，走的时候才十七……在温煦的阳光中，她突然觉得冷，扶着椅子靠背颤巍巍起身，游神一般钻进屋子里，在菩萨老爷面前重重跪了下去，在心中凄厉嘶吼：“老天，把我带走算了，留下胡家这些好孩子啊！”
　　
　　小满推门进来，看到台阶上那双肩颤抖的老人，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下来，又立刻回过神来，将菜篮子放到一旁，刻意拔高了声调，热热闹闹道：“大伯，我今天过生日呢，有什么表示不？”
　　胡长泰浑身一震，慌忙擦干净脸，强笑道：“你大爹爹最喜欢你，礼物老早就准备好了，你倒是回去看看，不要老是让薛家小秋两头跑，小心大爹爹骂人。”
　　小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嘿嘿两声应付过去，看到奶奶从房间出来，也是满面泪痕，心里更加难受，将菜篮子高高举起，一个劲往她面前递，谄媚地笑道：“我买了甲鱼，您知道做霸王别姬不，我们在玉楼东吃过的。”
　　“就只知道吃，还不快把秀秀哄回来，要她真的嫁了，哪里有人会这么上心伺候你！”
　　奶奶气不打一处来，推开菜篮子去敲他脑袋，小满乖乖受了几下，笑容愈发灿烂，胡长泰无奈地摇头：“小满，你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喜欢，到底喜欢哪家的姑娘，我跟你去说亲，胡家偌大的家业摆在那里，还不至于有讨不到的人。”
　　自从长庚和湘平离家，再加上胡家兄弟和薛君山的牺牲，小满满脑子都是参军打仗，报仇雪恨，哪里想过别的事情。只是一来被家里人重重拦阻，二来确实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支撑，不免有些怨愤难平。那次借酒装疯，怨气是出了，也把家里上上下下得罪个光，他一边懊悔，一边还在心里强词夺理：秀秀现在当他是陌生人，他胡大少爷有为青年一个，总不可能倒头去求她回心转意吧，而且明明是她从小一副受欺负的小媳妇模样，死赖着要做胡家人，他勉为其难接受并且成全她而已，凭什么她还蹬鼻子上脸，真是可恶！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他再把这种小九九抖出来就太蠢了，奶奶接过菜篮子，一路念叨秀秀的好处进了后院，小满嬉皮笑脸凑上来要打听长庚的事情，谁知胡大爹怕他乱了心思，早有吩咐，对他只字不提，小满打听不出什么，怏怏地把小桌茶点搬出来，在稀疏的树影下嗑瓜子，每一次都比赛着吐出老远，一会就弄得满院都是。
　　胡长泰一直拿这古灵精怪的孩子没办法，要论口才，他舌灿莲花，从老到小哄得服服帖帖，而且人也机灵，没学半月，算盘打得比他还好，就是这个不服管的劲头让人头疼。在旁边看了一会，小满突然咧嘴一笑，“大伯，我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好看？”
　　怎么能不好看呢？胡长泰在心中幽幽叹息，强笑道：“湘湘留了长辫子是什么样子，你想想看？”
　　说曹操曹操到，小满还在歪着头想象，看到湘湘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朝胡长泰挤眉弄眼地笑。湘湘穿着一身合体的白底小红碎花棉布旗袍，短发一直没时间剪，已经留到齐肩，看起来十分素雅美丽。
　　见到胡长泰，湘湘颇感意外，恭恭敬敬叫了声大伯，胡长泰拿出一个红绒布袋子，颔首微笑道：“你大爹爹托人从云南买了两个玉观音，到南岳开了光，保佑你们平平安安。”
　　小满接过观音比了比，不由分说给湘湘挂在脖子上，看到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明显的青黑，不禁有些心疼，轻声道：“怎么累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的泪珠断线般落下来，哽咽道：“又打起来了，在浙江，他回不来。”
　　“回不来就算了，以前他不在我们不也照样过生日，照样快活！”小满颇有些不忿，将玉观音塞到她手里，找事情给她做转移注意力。湘湘给他戴上，抹了把泪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发呆，小满难得勤快一次，给她倒了杯茶来，袖子一捋，装模作样给她捶背，活脱脱一个狗腿子。胡长泰看得直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踱到后院去帮手。
　　听说顾清明回不来，小满别提有多高兴，时值湘雅医院重建，人手紧缺，湘湘每天早出晚归，累得有气无力，哪里说得上话，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无聊得发疯。而且潜意识里，她一直住在家里，根本不算嫁人，还是归他小满保护，还能像以前那样打打闹闹，多么快活。
　　湘湘突然怔怔道：“小满，你说我该不该随军？”
　　眼看美梦成了空，小满心头火起，用力弹了她脑门一记，到底还是舍不得，连忙给她揉揉，湘湘哭笑不得，打开他的手抱着茶杯咕咚咕咚喝个底朝天，这才想到今天安静得诡异，闷闷道：“我们过生日呢，大家怎么都不在？”
　　小满撇撇嘴，决定不跟她讨论这个让人扫兴的问题，湘湘有心说他几句，转念一想，他那混世魔王脾气哪里是秀秀能对付的，还不如等他自己想通，或者真正找个喜欢的姑娘收心，要真像父母那样一辈子相敬如宾，毫无共同语言，日子也确实难熬。
　　小满无聊多日，也在脑海里描绘了多日今天热热闹闹的情景，满心期待，却没想到如此冷清，心里酸溜溜的，蹲在她面前强调自己的存在，笑眯眯道：“生日快乐！”
　　湘湘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扑哧一笑，和他碰了碰额头，轻声道：“生日快乐！小满哥哥！”
　　那一刻，无数画面在他们脑海涌现，快乐、痛苦、沮丧、恐惧……二十年的时光倏忽远去，他们相依相伴成长，又从秤不离砣的伙伴变成独立的个体，各自建立家庭，承担责任，从此忙忙碌碌，或是天各一方。
　　两人相视而笑，眸中都有难掩的惆怅，湘湘拨开他垂落眼前的一缕发，用哄孩子般的轻柔语气道：“小满，快点长大吧，大家都指望你，不要再赌气啦，你把家里照顾好，我才能安心做事，他们才能安心打仗啊！”
　　一束光破空而来，柔柔地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明亮得让人不敢正视。小满垂下眼帘，虽不敢确定是不是看到了然的目光，却能感受到似水温柔，更加确定，这一个，不是踩到尾巴就炸毛的湘湘，而是真正的多情湘女，顾清明的妻。
　　他突然想哭，自己在死胡同里钻来钻去的时候，湘湘已经撒手而去，悄无声息长大了，再不会哭哭啼啼找他诉说委屈，再不会走不动要他背……
　　
　　相似的模样，不同的性别和际遇，不同的执念。从他一瞬间深沉的眸中，湘湘读出了无限伤悲，也有落泪的冲动，从长沙大火到如今，谁不是一日十载，几年就如同过了一生。
　　两人额头相抵，嘿嘿直笑，小满歪歪嘴道：“堂客们，不要走，有你小满哥在此，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听起来真正刺耳，湘湘冷哼一声，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看到胡长宁拉着毛毛的小手进门，喜滋滋地迎了上去，把手往他面前一伸，朝他挤眉弄眼地笑。
　　胡长宁板着脸一巴掌打开，见这边小满又伸出一只手等着，终于忍俊不禁，拿出两支包装精美的钢笔算交了差，听说胡长泰过来，垂着头发了一会愣，负手慢吞吞走向后院。
　　如往常一般，两人凑到一起左比右比，两支同样的钢笔，非要分出优劣，争了半天，把毛毛拉来做裁判。毛毛抱住两人的脖子，悄声道：“这是外公当了怀表买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人腾出一只手将毛毛拎起来，飞奔向小满的房间，齐齐扑到床上闷头嘀咕。湘湘一贯不管事，自然没什么银钱概念，小满这些天正在别扭，家里琐事也好久没理会，湘君去了孤儿院帮忙，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嘀咕一阵，登时目瞪口呆，冷汗淋漓，家里的吃穿用度，竟然都是爸爸微薄的薪水在支撑！现在的物价贵得离谱，爸爸一个月的薪水只够买些油盐小菜！
　　小满又发了傻气，用脑袋拼命撞床板，看得毛毛笑个不停，湘湘转头钻进自己房间，把所有家当都捣腾出来，忍不住生了姓顾那家伙的气，那也是个凡事不管的大少爷，在胡家住这么多日，除了他父亲送来的礼物，那家伙也从没提钱的事情，好像胡家倒贴嫁女儿一般。
　　湘湘把钱交到小满手里，毛毛凑上来看稀奇，小满数了数，轻声道：“我是男人，该我养家，算我借你的！”
　　不等她回答，小满一溜烟跑了，湘湘往床上一躺，眼睛眨巴眨巴，睫毛突然湿了。毛毛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塞到她怀里躺下，轻轻拍打她的肩膀，湘湘紧紧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嘴角却慢慢勾起。
　　她的家人，叫她如何不爱，如何离得开？
　　
　　院子里，小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湘湘夫人，舅老爷，有人要我来送生日礼物……”
　　
　　


第十章

　　
　　第十章
　　
　　晨曦中，风送来肥皂的味道，满街的女人出动了，在街边的水井洗衣服做事。可惜了长沙沁甜的好水，自从接二连三打仗，水被污染，都不能喝了，只能洗洗衣服。
　　崭新的漂亮自行车，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一片颓败的长沙街上两者的结合如此亮眼，连坐在街边缝缝补补的老人家也看得呆了，更不用提那些小姑娘年轻媳妇。小满一贯爱现，愈加意气风发，一路铃铛按过去，敞开的衣襟随风翻飞，露出里面颜色鲜丽的毛衣，加上满脸得意的笑容，不引人注目都难。
　　招摇过市之后，小满在红十字招展的旗帜前停下，怕别人看不到，还特意深情款款凝视了长达几分钟之久，一个白发苍苍的洋医生从他身边走过，中国人的脸没记得几个，倒是对这个上蹿下跳的某护士双胞胎兄弟颇有印象，回头笑道：“Merry Christmas!”
　　小满张口结舌，鹦鹉学舌了两句，又觉得学得不像，怪不好意思，赶紧赔笑道：“sister,sister,sister……”
　　洋医生大笑，指着医院里面用拗口的中文说道：“湘湘，做饭，给我们，辛苦，今天，赶快睡觉，湘湘，漂亮，好！”
　　夸自己的妹子当然跟夸他一样，小满浑身无处不舒爽，眉开眼笑，湘湘换了衣服出来，洋医生迎上去笑道：“你哥哥，接你，好！”
　　湘湘看到自行车和他那风流倜傥的派头，自然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给他飞个眼刀过去，跟洋医生招手告别。洋医生入乡随俗，来个武林侠士见面时的抱拳礼，小满差点当场爆笑出声，被湘湘杀人的目光拦了回去，连忙扶她上车，一溜烟冲出老远，笑得直不起腰来，被湘湘死命捶打。
　　昨天是平安夜，也是洋人的重要节日，这支红十字医疗队11月刚从英国来，有二十多人，都是经验丰富技术过硬，湘湘英文好，成了湘雅特派来红十字医院帮忙的护士兼翻译。
　　红十字医院设立之初，事情多且杂，上级部门大都撤离，只是挂牌办事处，部门之间相互推诿，困难重重，湘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苦不堪言。不过，就冲着洋医生千里迢迢相助的精神，她也从不敢说一句辛苦。
　　
　　让她欣慰的是，她的努力卓有成效，目前医院各项设备已经准备好，只等收治伤病员。而湘雅也抓住难得的机会，派出许多年轻医生来实习，顺便偷师。
　　
　　小满闲来最爱到这里转，一来贪个热闹，跟洋人你好hello大家好，乐在其中，二来可以帮湘湘跑跑腿，这母老虎只是虚有其表，差遣得动的只有他小满一人而已。
　　昨晚湘湘见厨子西餐做得不太地道，拿出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切磋出来的本事，为这些背井离乡的医护人员做出丰盛的平安夜大餐，大家十分感动，昨晚拉着她好好庆祝一番，让她第二天休息。
　　
　　风有些凉，湘湘只穿一件棉袍，车一加速立刻缩成一团，小满回头看看，咧嘴直笑，将衣服脱了塞给她，又开始招摇过市。
　　他的背脊挺如标枪，无论何时都是精神百倍的劲头，让人信心满满，湘湘不由自主地微笑，打量满目疮痍的城市。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城市，只能算个大难民营，没有水没有电，四处一片焦黑，除去逃过火劫的房子，剩下的都是简单搭起来，破败不堪。
　　如果没有看到满街忙碌的身影，满街的嬉笑怒骂，湘湘也许会更加绝望，她下意识戳戳小满的背，怕他听不清楚，大声道：“你说长沙什么时候能重建，鬼子会不会再打来？”
　　不用小满回答，一位拄着拐杖经过的老人大叫道：“鬼子打跑了，肯定不敢来了，安心过你们小日子吧！”
　　小满哈哈大笑，“我们是双胞胎呢，太没眼光了吧！”
　　满街都在笑，笑声一阵比一阵汹涌，仿佛要宣泄压抑的情绪。不知为何，湘湘突然想起那个和她过小日子的人，仿佛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而思念就像一团乱麻，起了头就找不到尾，兜兜转转中，他的笑容和怒容反复出现，她心中一会甜一会酸，还似乎有只虫子在不轻不重地咬，她第一次觉得害怕，怕还未享受过他的好，就真的天人永隔，像以前盛家那个有漂亮眼睛的小少年。
　　剧烈的震动让她差点掉下来，也终于从思念里挣脱，听到小满得意的笑声，她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去戳他的腰，小满左右闪躲，一不小心撞上一块大石头，两人都掉进水坑成了落汤鸡。
　　
　　气哼哼骑回来，小满一边推车子进来，顶着满头泥水大声嚷嚷，“妹夫，你家那个又欺负我，你自己看看！”
　　湘湘心里咯噔一声，逃跑已经来不及了，顾清明显然已经等候多时，军帽和肩章上落了一层薄薄水汽，因为瘦削，脸上的轮廓坚毅许多，更显得眼眸深沉，帽子遮蔽下，他的目光看不分明，只让人感觉冰冷。
　　湘湘垂下头，任由泥水滴落脸颊，一步步挪到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顾清明哭笑不得，掏出手帕给擦擦脸，正色道：“快去收拾一下，父亲病了，要我们回去，我已经派人为你请好假，马上就走！”
　　
　　小满一边拿着热毛巾擦脸，一边躲在转角看好戏，没想到有这种变数，顿时有些傻了，身后冒出来一只手揪住他耳朵，不用想小满也知道是谁，嗷嗷怪叫，跟着她进了后院，再不敢多说，悻悻然就着满洋铁盆子的热水好好洗了一把。
　　奶奶嘟哝道：“真是的，洋人过节她凑什么热闹，还跟洋人做饭，在家里怎么没看到她动手，都是吃现成的，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讨谁欢心！再说了，姑娘出门在外多危险，小顾一回来就看不到人，你要他怎么放得下心！”
　　两人正说着话，见湘湘游魂一般走来，都噤声不语。这一会工夫，秀秀已经把水准备好，唤湘湘去洗，湘湘抹了抹脸，欲言又止，快步钻进洗澡的小屋，奶奶朗声笑道：“胡家出了那么多英雄，男男女女都没有怕事的！”
　　湘湘脚步一顿，轻笑出声，很快就收拾得利利索索出来。大家都松了口气，齐齐上阵为她打扮，顾清明一边袖手旁观，一边暗自摇头，满心纠结。
　　事到如今，也该回去面对家人朋友，让湘湘和大家拉拢关系，不求融入上流社会的生活，但求危难时有人照应。胡家虽然不会少了她吃穿，可胡家不过是土财主，鬼子一来什么都完了，顾家再不济也能保她永世太平。
　　看到齐整的四个大箱子，顾清明脸上肌肉抽搐良久，终于在小满兴冲冲往外提的时候忍不住拦下来，小满似乎早有准备，为了增强气势，瞪圆了眼睛道：“都是陪嫁！陪嫁！胡家家底厚！”
　　不等顾清明解释，小穆讪笑道：“小满大爷，您饶了我吧，小的只有两只手啊！”
　　湘湘提上一箱换洗衣服，在小满提得发颤的胳膊上戳了一记，趾高气昂地走了，小穆接过湘湘的箱子，朝小满露齿一笑，来个落井下石，一溜烟没了影子。
　　小满把箱子一放，双手抱胸，气鼓鼓地不说话。顾清明忍俊不禁，过来揽着他肩膀，轻声道：“要是见着你小叔和堂哥，要不要叫他们写信给你？”
　　小满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拼命点头，湿漉漉的头发耷拉下来，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更显得明亮逼人。正好湘湘凑过来探头探脑，顾清明心头一动，将她拎到面前，把两双同样明亮的眼睛并排比较，终于得出结论，造物主果然十分神奇，这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
　　一个小脑袋硬生生挤到三人中间，三人大笑出声，齐齐将那脑袋瓜按住，毛毛惨叫连连，抱住湘湘不放，终于逃脱一劫。
　　大家都出来送行，家里热闹非凡，湘君眼明手快，将奶奶的大包小包拦截下来，让小穆白出了身冷汗。顾清明突然想起自己离家时的惨淡场景，不由得心里发酸，迎上前拉住奶奶的手，带着几分郑重之色笑道：“您老人家放心，我一定会把湘湘照顾好，要是她在我家受了委屈，要打要骂随便！”
　　奶奶只是笑，回头拉住湘湘的手，一步一晃把两人送上车，顾清明先将湘湘推上去，回头挥手告辞，笑容保持到钻进车里便迅速收敛。湘湘心里发毛，悄然瑟缩一下，顾清明斜她一眼，摸摸她还有些湿气的头发，忍不住苦笑起来，虽然他喜欢吓唬作弄她，到了重庆她要是不振作起来，只怕会被那些家伙生吞活剥，前景真是大大地不妙！
　　
　　他有了好脸色，湘湘的底气也足了，闷闷道：“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自行决定，假如我的工作没有完成，那岂不是对不起大家！”
　　顾清明轻叹一声，似笑非笑道：“你以为这件事是我能决定的么？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凡事跟我商量着办，去哪里我们都先说清楚，记住，我没有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你也时刻注意自己言行，不要让人捉到把柄，我倒要看看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湘湘的怨言被噎了回去，又觉得他父亲可怜，讪讪道：“毕竟是一家人，何必说得仇人似的，大不了看过就回来，以后少来往，他还能把我们绑起来不成？”
　　“要到绑起来的程度，你的小命就不保啦！”顾清明哈哈大笑，轻轻刮了刮她鼻子，又被那美好的触感吸引，用弯曲的手指在她丝缎般的肌肤上蹭来蹭去，不出所料，三两下工夫，那张脸就红得几欲滴出血来，他越看越爱，分离太久，这会真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她似感受到他浑身的热度，垂下眼帘，默默将他不规矩的手指抓在手心，悄然紧了紧，传递自己的思念之情，也让他注意形象，他会意，反过来握紧她的手，用带着一丝喑哑的声音附耳道：“等我们回来，随军吧，我想你！”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推托之词，柔柔地应了一声“好”。
　　他以为还要费些唇舌，没想到如此顺利，将她的手紧了又紧，见她眉头皱了皱，立刻放开，拉到面前用双手握住，怕她看见自己的失态，脸转向窗外，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然而，她没有错过如此可爱的表情，轻轻靠在他肩膀，用似要挠到他心尖尖的轻柔声音道：“Merry Christmas, darling!”
　　
　　热热闹闹送走两人，胡家上下突然都沉寂下来，小满趴在门口石狮子上想心事，毛毛学他的样子爬上另外一只，又觉得实在幼稚，跳下来仰着头观察他，准备他一哭就递上自己的小手帕。
　　小满扑哧笑出声来，揉揉他的发，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继续发傻。
　　毛毛好心安慰他，“小舅，你要是没地方现你的新车，可以载我去学校，包准你过足瘾！”
　　小满哭笑不得，跳下来恶狠狠道：“我是在想正事，才没你那么幼稚！”
　　“整天看你东游西荡，哪里在做正事！”胡长宁被他气得已经没脾气，拉上毛毛去学校，虽然自己能教得好，送到学校毕竟能让孩子跟同龄孩子玩，性格开朗些许。
　　小满却是个爱较真的性子，何况偷偷美了那么久，早就憋不住了，闪身拦在两人面前，笑嘻嘻道：“爸爸，你知道谁的字写得好，跟我写个牌匾吧，我在湘潭县里帮人建了抗属工厂，下月五号就要开工，那么多孤儿寡母，得让他们有口饭吃。”
　　“什么抗属？”毛毛歪着头打量两人的脸色，觉得小满的笑容着实幼稚，以为他又会被狠狠骂一顿，用力叹了口气，表达自己的无奈之情。
　　出乎意料，胡长宁这次并未骂人，反而笑容满面地拍拍小满肩膀，也不去回答毛毛的问题，正色道：“是谁出的主意？”
　　小满腰杆一挺，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知子莫若父，胡长宁颔首道：“照顾别人也要量力而为，你性子毛糙，一定要找个坐得住并且德高望重的人管理工厂，做事不能有私心，先定好奖惩制度，无规矩不成方圆，明白吗？”
　　“是县长和大爹爹一起推荐的人选，错不了！”小满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道：“我办事，你就放一千一万个心！”
　　胡长宁拿这皮猴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拉着毛毛的手走了，没走到街口，小满“朗格里格郎”的声音飞快地追来，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毛毛又偷窥到胡长宁铁青的脸色，吃吃直笑，胡长宁横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不准学你小舅，一点也不懂事，从小到大让人操心！”
　　毛毛早看出他的好心情，摇摇头决定保留意见，不火上浇油。胡长宁看一本正经的模样好笑，不禁想起另一个让人挂心的孩子，当年那孩子也是在失去父母之后一夜之间成熟，不再有孩子的天真，也极少有笑容，小小的年纪就承担起照顾弟妹的任务，特别是对胡家的宝贝双胞胎，为他们担下无数责骂，惯出两人无法无天的脾性。
　　刘明翰在前，秀秀在后，这对兄妹出奇地相像，因为寄人篱下而谨小慎微，处处做到最好，也让三个大人皆无可奈何。他们的付出成全了胡家一对亮眼的双胞胎，养成他们单纯莽撞、肆意妄为的性格，连他这个做爸爸的也不知是福是祸。
　　一个断腿老人一手拄着树棍一手拖着凳子走来，用囫囵不清的声音絮絮念叨，“日本鬼子炸了我一家，张治中烧光我的东西，哪个做点好事，给口吃的……”
　　毛毛下意识避让，胡长宁连忙将他抱起来，看到他红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疼。小家伙骨子里已刻上离乱的烙印，表面看起来坚强懂事，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仍在战战兢兢地探求自己的生存之道。
　　毛毛满脸羞赧，挣脱他的怀抱，胡长宁连忙掏出当中饭的红薯饼塞给他，毛毛微微一怔，飞快地跑过毛毛把红薯饼用双手高高举起，老人连声道谢，毛毛朝他摆摆手，紧跑两步追上胡长宁，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又偷看他的脸色，胡长宁冲他露出鼓励的笑容，在心中长长叹息。
　　战火何时能熄灭，这些被剥夺的天真烂漫，何时能重回？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钱根本不值钱，米都快卖到20了，还在一个劲往上涨，这得饿死多少人啊，真是作孽！”
　　听到奶奶中气十足的唠叨，湘湘竟呆立在门口，恍若隔世，好不容易才平心静气，用力敲敲门，奶奶耳朵不太灵光，没有听到，小满打着呵欠钻出来，眼睛一亮，大叫道：“湘湘！”
　　湘湘气急败坏，发出近乎凄厉的呼喊：“快开门啊！”
　　小满吓了一跳，才拉开一条缝就有人扑进来，抱着他哇哇大哭。奶奶和胡长宁交换一个眼色，不用说也知道，她在重庆受的委屈不会少，虽然心疼不已，这一步非走不可，顾家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等看清楚湘湘的模样，连一向坚强的薛平秋也忍不住鼻子发酸，秀秀早就坐在厨房默默垂泪。离别近一年，湘湘如同变了个人，瘦骨嶙峋，满脸青黑，手上伤痕累累，一问才知道，在顾清明父亲的默许下，顾家上下的女人根本不待见她，拿她当成笑话，连仆人也敢当面给她脸色看。而那些不知所谓的上流社会她哪里融得进去，各种好戏轮番上演，美女投怀送抱，给顾清明介绍姨太太的高官名媛层出不穷，对她则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顾清明防得了一时，却防不了一世，被人灌醉送进交际花的房间，而她“恰巧”被人带到此处。顾清明被她打醒，终于忍不下去，将她托付给几位知交好友和长庚，借故遁逃，并且直接去了常德前线。
　　顾清明一走，她的日子更不好过，大家反正都撕破脸，顾家竟然将她软禁起来，想逼迫顾清明回头，还是长庚联合同学把她救出来……不用说，她一走，长庚的日子更不好过。
　　小满听得跺着脚直骂娘，大家也是瞠目结舌，根本没想到这些名门望族有这么多龌龊事，奶奶算是最清醒的一个，克制着浑身的颤抖，大手一挥，好声好气道：“孙女，那种人家有金山银山咱们也不稀罕！今天奶奶做这个主，以后不跟他过了，你好好养身体，等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有了奶奶这句话，此事就算定下来，胡长宁还算有条理，迅速往楼上书房走，半途还踏空了好几次，摔得满头冷汗。
　　等离婚协议拿下来，湘湘倒有几分迟疑，此事说来与顾清明无关，不过，一想起在顾家的日日夜夜，她心底发寒，抖抖索索在协议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抱着妈妈哀哀低泣。
　　
　　胡长宁心头怨愤难平，憋着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往外走，在门口又磕到了小腿，扶着门连连倒吸凉气。身后一人稳稳扶住了他，小满想接过他手里的信笺，胡长宁猛地打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哪里还有受伤的样子。
　　小满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飞快地跟住他的脚步，父子两人泄愤一般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胡长宁到底身体不济，渐渐慢了下来，没有拒绝小满的搀扶。
　　“我再给湘湘找！”似乎为了加强自己此话的说服力，胡长宁右手甩出大大的弧度，小满心里一酸，轻声道：“爸爸，等湘湘身体好一点吧，医院现在缺人……”
　　“我养得活！”胡长宁打断他的话，满脸涨得通红，厉声道：“我家不缺她那点钱，胡家养得活，胡家当宝贝养大的女儿不是给人家糟践的！”他双拳紧握，不停念叨，“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我家都是当宝贝养大的……”
　　小满眼眶一热，赔笑道：“爸爸，别生气，我们都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人，让湘湘早点跟他断了。湘湘的脾气你知道，在家里人面前跟只老虎一样，其实在外头就是只猫，吃了亏也不敢吭声，这次我们要帮她找个长沙或者湘潭的本地人，有什么事我们也好照应她，你说呢？”
　　小满成功转移了胡长宁的注意力，他埋着头绞尽脑汁想新女婿人选，不一会就到了邮局，发出信函他还嫌不够，又发了一份电报，确保万无一失。
　　
　　回到家，湘湘已经洗了澡睡下了，奶奶气过了头，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胡刘氏也不舒服，湘君将她送上楼歇息，下来张罗东西给湘湘补身体，看到秀秀在南瓜上拴红绳子，突然想到，家里人对秀秀的婚事丝毫没有湘湘那么上心，不由得心口一阵发疼，凑到她身边柔声道：“秀秀，你年纪也到了，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我叫爸爸他们帮你物色好不好？”
　　秀秀木然道：“大姐，等小姐姐的事情定好再考虑我吧，我不着急的。”
　　湘君愣了愣，压低声音道：“别等小满，他心太野，你管不住。”
　　出乎意料，秀秀反倒笑起来，“大姐，谁说我等他啦，现在世道太乱，我只是懒得找，像你一样跟孩子们一起过也不错啊！”
　　湘君哑口无言，一头钻进库房挑拣，秀秀面带微笑走进厨房，在无人处突然抱着头蹲了下去。
　　
　　小满在厢房外徘徊良久，看到湘君端着一碗姜汤过来，连忙接下，先问了一声，听到湘湘有气无力的声音，这才推门进去，仍然如往常那般，往床榻上一坐，也不急着将姜汤端给她，送到嘴边慢慢吹冷。
　　看着他日益挺拔的身躯，许许多多他过往的背影慢慢涌到眼前，湘湘挪了挪，将头搁到床边，盯着有些褪色的红璎珞，眼眶一热，又硬生生憋回那股热流，勾着嘴角柔柔地笑，声音轻得仿似自言自语：“你知道吗，在重庆的时候经常遇到空袭，我真想跟他们同归于尽，有时候又舍不得，舍不得你们，不甘心死在他乡……”
　　“喝吧！”话没说完，小满将姜汤送到她嘴边，她用力挤出笑容，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光，和他碰了碰额头，似乎要把远去的光阴一点点拾起。
　　小满摸摸她的额头，长长吁了口气，伏在床边将她一缕头发绕在指间玩，湘湘到底感觉出一丝诡异的气息，正色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小满浑身一震，犹豫了半晌，幽幽道：“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的声音很甜美，讲话很好听，特别是念诗的时候，真有点像大珠小珠落玉盘，真是极致的享受。她本来也跟你一样喜欢看书写文章，后来她家里遭逢巨变……”
　　湘湘瞪大了眼睛，轻声道：“金凤？你怎么不早说！”
　　小满朝她晃晃拳头，威胁她不准再打断，继续道：“她父母家人惨死，于是她的性情也变了，满脑子都是报仇，再也没办法接近，我死赖着跟你去看过她一次，她完全视为陌生人，即使我在她家里发生巨变之后暗示过她，我对她有那个意思。”
　　“傻子！”湘湘突然泪如雨下，“她已经不想活了，自然不肯拖累你！”
　　“是啊！”小满只是笑，犹如置身事外，摊开手掌接她的泪珠，又用掌心的泪水在空中写字，一边喃喃叙述，“小满，湘湘，金凤给你们留了一句话，来生再会！”
　　湘湘怔怔看着空中并不存在的字迹，哽咽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年年初，常德空袭的时候，转移病人时牺牲的。”他的笑容如一朵幻境里的花，“你看，她最后还是记得我的，我魅力果然不小吧！”
　　湘湘摸摸他的发，给予无言的安慰，转瞬间，忽然忘却自己小小的不如意，比起生离，还有更惨痛的结局，那就是阴阳两隔，干戈一日不止，这样的故事只会越来越多。
　　她忍不住想嚎啕痛哭，她至少还爱过一回，有痛爱自己的家人陪伴，金凤呢？
　　她亲眼见过金凤做事，那真是拼了命的架势，也许，金凤早就等着这一天，与家人在天国团聚，不受战祸离乱苦……
　　她心中百转千折，无法在床上赖下去，开始闷声不吭地翻箱倒柜，小满拿着碗一步步走出去，为她把门关好，看到门口的秀秀，也不知道她听去多少，讪讪地咧嘴一笑，只是秀秀仍然没给他好脸色，头一甩，飞快地冲上楼。
　　等湘湘换了身颜色艳丽的棉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许多。根本不用多说，小满早已推出自行车等在门口，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小满拍拍后座让她上去，载着她朝湘雅医院飞奔而去。
　　奶奶做贼一般从客厅钻出来，疾步追到门口，回头冲着胡长宁笑，“我家的孩子到底有本事些！”
　　胡长宁撇撇嘴，踱着方步出门站定，冲两人离去的方向毫无意义地扬了扬手，颔首微笑。
　　过了近一年，长沙街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仍然满目疮痍，破败的简易棚子比比皆是，湘湘下意识捉住他的衣角，小满慢了下来，轻笑道：“怎么，看不过眼是不是？别着急，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慢慢重建，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
　　湘湘放开衣角，迎着初冬的冷风咬牙切齿地笑。
　　既然家园都毁了，那就放手一搏吧，牺牲她们一代或者两代人换得和平，长沙才会回复从前的辉煌光景。
　　人还在，骨气还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卷完
　　
　　


第一章

　　
　　第一章
　　
　　秀秀从楼上下来，慢慢挪到在院子里休息的奶奶跟前，怯生生道：“奶奶，我想跟小秋到乡下去帮忙。”
　　奶奶刚想痛斥两声，突然醒悟过来，顿时满心纠结，求救一般看向胡长宁，胡长宁讪笑道：“秀秀难得出门，就让她去玩一阵子再回来吧，到时候毛毛也好有个照应。”
　　奶奶心中叹了又叹，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小秋本是定好今天去乡下赶晚饭，谁知半路杀出个秀秀，又碰上这么折磨人的老人家，不禁面有急色，在门口不住地来回探看。
　　终于，连湘君也看不下去了，拉住秀秀的手送了出去。目送他们走远，湘君回头冲奶奶和胡长宁苦笑几声，斟酌良久，淡淡道：“我记得以前有个男人喜欢秀秀，要不要把他叫过来再商量商量？”
　　奶奶连连摆手道：“不行，那陈楚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不放心！长宁，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去探访个靠得住的人家，我这次一定要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让那个死小子后悔！”
　　湘君摇头轻叹，对此事并没抱什么希望，回到房间把账簿拿出来。湘湘回来了，以后又会多出许多家用，日子更加不好过，她连商量的人都找不到，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奶奶掰着手指头数家里五个孩子，愁得心头突突作跳，捂着胸口往躺椅上一瘫。胡长宁见状，连忙凑过来轻声细语开解，只是奶奶讲起道理来比他还要厉害，哪里听得下去，赶苍蝇一般挥手赶他走，胡长宁唯唯诺诺应下，提着包准备出门做事。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胡长宁包一丢，踉踉跄跄冲了上去，推开房间门一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只见妻子躺在血泊之中，手腕上有一个深深的刀口，鲜血正汩汩而出。
　　
　　胡刘氏下了狠手，刀口很深，胡长宁一边凄厉地干嚎，一边手忙脚乱地包扎，等湘君冲上来接手，他已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血泊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奶奶到底上了年纪，一听说出了事就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竟是一点点爬上楼，看到满地鲜血，眼看就要发晕，只得以头抢地，撞出几分清明，让湘君赶紧从她房间衣柜顶上的箱子里拿人参来。
　　在奶奶指挥下，湘君咬着唇处理，不一会下唇就已鲜血淋漓。苦于家里的青壮男子都出了门，湘君冲去隔壁邻居家求救，好歹找到两个男子，拆了块门板下来把胡刘氏往医院抬。
　　前不久一位青年医生留美归来，上头嫌他和其他一些医护人员挑三拣四，不服管教，将一干人打发到南门口开了临时诊所。人抬到南门口，那位青年医生刚好在，虽然满脸不屑，手下却很利索，不一会就处理好伤口，安排人住下来观察。
　　听说母亲脱离危险，湘君这才知道后怕，坐在母亲身边捧着脸无声地哭泣，自责不已。这一阵子物价飞涨，家里入不敷出，她没办法可想，在母亲面前嘀咕了几句，母亲是个敏感内向的性子，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肯定想到自己久病拖累了全家，这才想不开寻了短见。
　　
　　小满在湘雅医院门口骑着车绕来绕去，周围的树木一棵一棵看个遍，连警察也产生怀疑，过来盘问过后，哭笑不得地让他好好呆着，别到处乱晃。
　　小满也不是好脾气的，等得恼火，嘟嘟囔囔从医院院长骂到扫地女工，又从顾家那老混蛋骂到老蒋，好不容易看到湘湘出了门，不禁有些发傻，这才几天，湘湘怎么比回来那会还像霜打的茄子。
　　他转念一想，立刻得出答案，不由分说将湘湘拉到后座，在她头上狠狠揉了一把权当安慰，满腹郁闷之气无处发泄，将车骑得有如飞驰。
　　到了家门口，湘湘终于有了动静，率先下来，幽幽叹道：“顾家果然神通广大，竟然连长沙都管得到，湘雅容不下我，我以前的刘校长出面说情，让我先去南门口的临时诊所。”
　　小满有心插科打诨几句，看到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一路踢踢打打进了门，看到院中血人一般的胡长宁，呆若木鸡。
　　
　　奶奶凄厉的叫喊提醒了小满，他掉头就走，二话不说，将迎面而来的湘湘拎上车，咬着牙闷闷道：“妈妈刚刚自杀，送去南门口。”
　　“为什么？”湘湘有些回不过神来，死死抓在他腰间，手指几乎一根根勒进他的肉里。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会自杀，久别重逢，难道是她刺激了母亲？
　　小满没吭声，红着眼眶很快来到南门口。也难怪湘湘灰心，临时诊所的条件确实简陋，不过四间半劫后余生的平房，外墙仍然残存着那场大火的影子，满是污黑，中间那个大大的十字显得十分突兀可笑。
　　湘湘径直冲进左边低矮的小房间，第一眼就看到满脸浮肿的湘君，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轻手轻脚挪到她面前，湘君茫然抬头，两人目光交汇，湘君的泪又涌了出来。
　　湘湘仔细察看过，终于松了口气，将疾风一般飞奔进来的小满挡在门口，示意让他稍安勿躁。小满轻轻坐在湘君身边，在三个亲人脸上一一扫过，突然觉得自己肩膀沉重许多。
　　青年医生手插在衣袋里出现在门口，微微抬起下巴，冷冷道：“死不了就赶快抬走，别占地方，现在兵荒马乱，到处闹灾荒，活下来多不容易，竟然还有求死的，真是好笑！”
　　小满脑子里紧绷的某根弦突然断了，二话不说，攥着拳头扑了过去。湘湘眼明手快，闪身挡在他面前，猛地将他推了回去，转身正色道：“请问这位是不是苏铁医生？”
　　青年医生眉毛一挑，胡湘湘将刚领到的单子递过去，冷冷道：“我是胡湘湘，以后请多多指教！”
　　苏铁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撇撇嘴走了，湘湘也不多说，进屋洗了手找出一个托盘和药品，回来就势蹲在湘君面前，直到她动手处理伤口，湘君才觉出疼痛，原来刚刚来的路上她不知道踢到什么，鞋子破了个大洞，脚趾甲脱落了两个，鲜血淋淋。
　　
　　忙完这些，小满硬把湘君载回家，准备一会送饭过来。湘湘送走两人，听到屋子后面有奇怪的声响，转过去一看，只见苏铁医生正在简易搭建的小棚子里忙活，棚子不过一人来高，里面有个煤炉子和小桌子，煤炉子上一个黑漆漆的锅里煮着什么。
　　湘湘定睛一看，桌上不过是油盐和面条，苏铁医生却有如做御膳，一根根面条排齐对准，脸色无比凝重。
　　湘湘苦笑道：“苏医生，我家住得近，我哥马上会送饭来，别做了！”
　　苏铁淡淡瞥她一眼，继续排列面条，等面条都对齐了，突然开口，“你不是去重庆做官太太享清福，何必回来凑这个热闹！”
　　“长沙是我家，不回来我去哪！”湘湘没好气道：“你才是凑热闹！”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辣椒脾气！”苏铁丝毫不以为忤，笑道：“史密斯教授要我向你问好，谢谢你在长沙的招待和帮助。”
　　湘湘接待过的援华医生何止十个百个，一时也想不出他口中的教授是谁，绞尽脑汁回想，苏铁看出她的苦恼，也不解释，在油盐面条和烧滚了的水之间左看右看，终于下了决心，笑眯眯道：“听说你家东西很好吃，以后能不能让我搭餐？”
　　湘湘瞠目结舌，这家伙变脸也太快了，果然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湘湘看了看小棚子里骨瘦如柴、脸色苍白，明显营养不良的某人，重重点了头。
　　
　　“我对不起你，打完仗，要是我还活着再跟你离婚！”
　　湘湘把混合着各种味道的一张薄薄的纸看来看去，因为看得太多次，纸周边已经磨损，而几处折痕都开了，分成好几片，一拿起来就摇摇欲坠。
　　苏铁将食盒洗干净拎到后头，看到转角阴影中的人，微微一怔，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在她身边坐下来，仰望着天空一朵悠游的白云，嘴角慢慢勾起。
　　湘湘斜了他一眼，轻声道：“妈妈说要我谢谢你，她的身体好多了。”
　　“骗你的，笨！”苏铁丝毫没有承情的习惯，冷冷道：“她还能活多久你会不知道？你们女人真麻烦，最喜欢自欺欺人！”
　　“关你什么事，我乐意，你再这样讨厌小心我不干了！”湘湘哪里是能受气的，这些天在他手下没少被他冷嘲热讽，反正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对，环境苦条件差，人还特别少，她一个人要做几个人的活，有时候真想甩膀子不干了！
　　苏铁笑容更盛，扳着手指头算账，“现在大米至少30元一斤，你爸爸的薪水合计约7块银元，不到3000元，不够买100斤大米……”
　　关键不是大米的问题，还欠他大笔医药费呢！湘湘被戳中死穴，蔫了半截，拂袖而去。
　　苏铁笑容渐渐消逝，将手挪到一旁，慢慢落在她坐过的位置，无比轻柔地抚摸，感受那种人类的体温，直至自己的心热起来。
　　
　　傍晚，院子里早早点起一盏灯，就着星光和灯光，奶奶和胡刘氏凑在一起改衣服。好不容易在街上一户老邻居的铺子借了块地方接活，不卖力做实在对不起每月作为租费的大米。
　　秀秀带着毛毛回家时，从门缝里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秀秀咬了咬唇，示意毛毛叫人，只是聪明的小家伙似乎故意装作没领会她的意思，将身上的包袱取下来放在门口，默默爬上石狮子守候，目光直直看向街口的方向。
　　秀秀明白过来，往台阶上一坐，捧着脸看着提回来的一袋腊肉发愣。毛毛也不理她，捡了根棍子当作马，一路拖着往街口走，果不其然，来回跑了两趟就看到湘湘，欢呼一声，扑进她香喷喷的怀里。
　　久别重逢，小家伙竟然记得自己，而且难得这般眷恋，湘湘满心酸疼，抱着他走到门口，门里面的人似有感应，猛地拉开，几人面面相觑，秀秀突然呜呜哭起来，扑通跪在胡刘氏面前，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妈妈，我对不起您！”
　　
　　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不容易劝她起来。奶奶闻到腊肉香味，连忙捡进来，蹲在地上一条条细细地看，啧啧称叹，“真好，真好，这下家里又可以顶一阵子了！”
　　毛毛笑道：“太外婆，大爹爹说小舅舅拿的米要是不够，给家里捎个信去，他们马上送来！”
　　“米？什么米？”奶奶和胡刘氏交换一个眼色，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将气死风灯拨亮了一些，扶着墙颤巍巍走进后院的库房，打开米缸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果然没看错，米缸空了两三天了，这些天都是在吃南瓜。她仍不死心，一个个坛子打开，空的，空的，空的……她双腿禁不住地颤抖，扶着一个大坛子慢慢坐到地上，要不是怕外头的人听见，真想嚎啕痛哭或者痛骂一回。
　　她终于不想强撑，从库房里顺便摸出拐杖，临出门，湘湘正把腊肉送进来，接过灯四处转了一圈，暗叹一声，扶着奶奶过来，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那家伙实在没谱，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竟然还有心思从老家骗米出来，钱没拿回来一分，米也没送回来一粒，要是爸爸知道真是会气厥过去。
　　秀秀倒也看出不妥，拎了最大的一块肉进厨房，就着微弱的煤油灯一一看去，不由得心底发凉，南瓜粥、煮南瓜、野菜、朴辣椒……菜里一点油星子都没有，他们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小满从乡里搬了那么多东西，到底弄到哪去了！
　　
　　秀秀回来了，湘湘心里似落下一块大石，一门心思捧着杯茶坐在电话旁，就着熹微的星光一遍遍确定电话的位置，生怕到时候摸不着。
　　毛毛在她身边守了一气，发现跟她说什么她都不怎么来劲，十分沮丧，只得偃旗息鼓，抱着茶壶里里外外四处转悠，等几人杯子空了就如同得了大任务，乐颠颠地加水。
　　有些消息，湘湘既想知道又不敢打听，有些人，她想见到又怕见到。不知道喝了多少水，她有了“三急”之意，却始终不敢离开电话，懊悔不已，将杯子放下来，憋了一会才起身。
　　说来也巧，没走出大门，电话果然凄厉地响起，她扑上去抱住电话，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完全没了刚才的紧张，讪讪应了一声，轻声道：“肖院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明天你跟苏铁到医院来。”
　　“为什么？”她悄然战栗，脑海中不可抑止地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你不要激动，听我慢慢说。我也是刚接到消息，常德的石门失守，守军一个师几乎全军覆没，那叫彭士量的师长殉职，军医说，那位英雄身中四弹，有两颗子弹贯通胸腔……”
　　湘湘很想打断他，跟他说清楚，这一切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也是血里火里都经历过的人，看惯了硝烟和死亡，什么师长士兵参谋，说起来好听，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到了战场上枪弹一视同仁。
　　只要有长沙的家人都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一定不怕！
　　她始终开不了口，默默听院长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甚至觉得好笑，也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这么啰嗦。
　　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来喘气，她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用呓语般的温柔声音道：“院长，你放心吧，我做好了当遗孀的准备，家里的黑衣白花都是现成的。”
　　对方突然沉默下来，连呼吸声都消逝在静悄悄的夜色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挂了电话，没有道再见。
　　黑暗中，湘湘放下电话，依稀辨出一张神情凝重的脸，冲他凄然一笑，“爸爸，我不离婚了！”
　　
　　第一次上门，一贯冷情冷静的苏铁仍有几分忐忑，在那对石狮子面前徘徊了好一阵，默默捕捉着院子里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听到自己期待的那一种。
　　小满老远就看到有人在家门口晃悠，骑着车呼啸而来，想把他撞翻。不过，苏铁的身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看到车逼到近前，飞起一脚踢在石狮子上，轻轻松松跳了开去，小满收势不及，反倒摔倒在地。
　　门吱呀一声开了，毛毛探出头，冲苏铁露出大大的笑脸，却发现找错了对象，转而对地下的人大叫，“舅舅，你在用苦肉计吗？”
　　小满哭笑不得，扑上去将他打横抱起打屁股，一边嚷嚷：“妈，救命恩人来了，好酒好菜摆出来啊！”
　　无人回应，客厅里灯火如豆，将整栋房子映得鬼气森森。
　　毛毛挣脱下来，冲进客厅小心翼翼扫视一圈，投入脸色最正常的湘湘怀抱，蒙着眼睛不敢看这出人间惨剧。
　　胡刘氏和奶奶相携避开，秀秀把碗筷收好端走，空出“刑场”。
　　小满还当毛毛要跟他玩闹，几下蹦跳就进了客厅，刚要转身招呼苏铁，只听苏铁一声惊叫，身上已经吃了一记。胡长宁已经豁出面子不要，即使当着苏铁的面今天也要教训这小混蛋。
　　小满连吃几下，想到毛毛回来了，到底明白过来，不闪不避，扑通跪了下来，梗直了脖颈挨打。苏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站到门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昏暗的灯火里找到湘湘的眼睛，发现那里全无往日神采，幽幽如一潭死水，不觉心头一震，看得失了神。
　　倒是湘湘最先反应过来，和他的目光相接，心中似漏跳了一拍，慌忙起身相迎，将他往院子里引。毛毛也赶紧搬椅子泡茶，末了还颤巍巍提了盏灯来，当然，刚做好的腊肉和南瓜粥也没忘。
　　苏铁本来也是腹中空空，毫不客气，坐下来闷头吃了个底朝天，湘湘坐在一旁喝茶，看到毛毛那个拎着水壶等着的架势，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将他揽过来坐在腿上，默默看着苏铁吃饭。
　　
　　一会，小满受刑完毕，耷拉着脑袋慢腾腾挪出来，一屁股坐在湘湘身边发傻。根本不用说，毛毛连忙给他搬了条小板凳，小满抓过湘湘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狠狠抹了抹嘴，头深深垂到胸前。
　　毛毛摸摸他的头，给他无言的安慰，小满闷闷道：“你怎么都不问，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教训我吗？”
　　“有了钱你都用不出去，何况是米！”湘湘苦笑连连，压低声音道：“你要想想，这场战一时半会不会结束，就应该从长远来看，你一门心思搬老家的东西，我们胡家只剩下一些老人，只想留住你，自然不会有意见。但是，如果鬼子打来了呢，那么多乡亲要吃要喝，他们怎么办？”
　　小满拼命揪自己的头发，低低呜咽道：“我不知道家里没米了，他们也不告诉我。家里的事情谁也不跟我说，只要我别添乱，我也不想这样啊！”
　　湘湘哭笑不得，狠狠弹了他几下脑门，小满也不反抗，抱着膝盖闷坐着。
　　苏铁放下筷子，端着茶杯看定这对双胞胎，突然很羡慕这种感情，淡淡道：“小胡，你接到通知了吗？”
　　湘湘尚未有反应，小满倒是坐直了身体，满脸紧张，连自己的事情也没心思烦了。苏铁看得好笑，柔声道：“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是啊，船到桥头自然直！”胡长宁终于恢复了精神，出来招呼客人，只是道过感谢和恭喜等客套话，不敢把话题往远方扯，而且刚刚发作一番，哪里还有力气，寒暄一番便转到正题，让苏铁留宿，明日和女儿一起过去报道，苏铁一口应承，哼哼哈哈几句之后，胡长宁拖曳着脚步走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这个兄弟真是把爸爸活生生气得老了十岁！湘湘一时气苦，用力敲在小满头顶，引得苏铁闷笑连连。
　　
　　倒是毛毛通过湘湘和小满的一番话想通了许多事情，对这个小舅舅也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径直冲进厨房，看到秀秀正就着一点煤油灯在煎蛋，正愁刚才气氛不佳，没吃饱，欢呼一声，凑上去鼻子耸啊耸地闻来闻去，秀秀扑哧一笑，敲了他一记，轻声道：“咱们在乡下吃得多，鸡蛋留着给他们吃，等鸡生了蛋再给你吃。”
　　毛毛也不争，悻悻然端着三个煎鸡蛋和放了腊肉的南瓜粥出来，突然觉得不太对头，冒出许多问题：湘君为何不在家？小满怎么这么多天也没发现家里米缸空了？那个帅气的军官姨夫为什么没人提起？新冒出来的医生是怎么回事？
　　诸多疑团，让他心里犹如猫抓一样，好在他也不懂自寻烦恼，乐呵呵领了事做，将菜端出去讨好大家。
　　一想到家里靠南瓜维持了一阵，小满哪里会有胃口，一口喝完南瓜粥，喝得鼻子发酸，将剩下的都推给他们吃，毛毛很幸运地捞到一个煎蛋，抱着碗吃得无比用心，在三人脸上东看西看，满肚子的问题闹腾，实在难受。
　　这孩子的乖巧懂事背后，有多少说不清的故事，湘湘只觉黯然，柔声道：“你妈妈在孤儿院值班，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孤儿院就在蔡锷路附近，离家并不是隔山隔水，哪里用得了几天时间，毛毛有些傻眼了，小满突然接口道：“物价飞涨，孤儿院也撑不下去，只得精简或者转移，你妈妈就是忙这些事情，你要是想她，明天我带你去。”
　　毛毛轻轻应了一声，也不说行不行，默默扑到小满背上，将他的脖子勒得死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好似生怕被人丢弃。
　　
　　胡长宁上了楼，不想点灯，坐在还有些微光亮的窗台边发愣，不远处，胡刘氏的声音幽幽传来，“儿子是自己养大的，你如何不晓得他的禀性，打了一顿，自己也心痛得要命，这是何必呢！”
　　胡长宁苦笑一声，也不回答，捂着胸口那隐隐作痛的位置狠狠地揉，打在儿子身上，痛的却是他自己，他何尝不知道小满的禀性，可他们都不是神仙，连自己都保不住，哪里能救得了那么多人。
　　上次那个抗日军属工厂因为上级官员的问题办得一塌糊涂，小满年轻气盛，不懂管理，只晓得什么事情都要往最好的方面做，每天要让他们吃好喝好，往里头拼命砸钱，胡家那些家伙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一个劲说夸他有本事。
　　不到两个月，小满就知道坏了事，账算出来，入不敷出是肯定的，上头明里暗里打的秋风和胡家往里头贴的钱连他自己都心疼。
　　胡家早不是以前的胡家，挑大梁的人走完了，胡长泰做事有多么辛苦大家都是亲眼所见。小满主动提出伙食和其他用度上省一点，却忘了真实的人性。大家的胃口却都被喂得好了，竟然当他是要欺负人，一个个怨声载道，又欺他年轻好说话，消极怠工，能偷懒就偷懒，能拿就拿。
　　厂子自然办不下去，由政府全盘接管，胡家亏得起，又宠着他，老人们都不说话，那些做事的却不答应，小满自然听了不少闲话，他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平素没怎么吭声，心里头早就闹翻了天，从此对胡大爹言听计从。这次听说胡大爹想毛毛了，偷偷回来把毛毛拐了去，胡长宁自知理亏，舍不得也不好说什么。
　　有了这一次，希望小满以后能真正懂事点，别再给胡家添麻烦了。胡长宁闷闷地想，母亲离开胡家独立时他已经懂事，同样不想得欠他们太多人情，总觉得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来。
　　
　　胡刘氏慢慢走来，因为看不清人，难得地表现出柔情的一面，靠着他的肩膀站住，捕捉着楼下的动静，满面黯然。
　　胡长宁拉住她的手拖到身边坐下，即使成亲多年，如此亲密的动作做起来还是让人脸红心跳，好在黑暗遮蔽了所有忐忑心情，两人静默相对，明明满腹心事，却都不知如何开口。
　　听到苏铁的声音，胡刘氏心头一动，小心翼翼道：“你觉得苏医生这人怎样？”
　　胡长宁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摇头轻叹道：“别提这事了，湘湘不肯。”
　　“为什么！”胡刘氏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愤愤不平道：“她被猪油蒙了心是不是，顾家哪里容得下她！”
　　胡刘氏是个爱操心的人，身体又不好，大家有什么都瞒着她，胡长宁斟酌半晌，缓缓开口，“过一阵子再说吧，现在不急，这个苏医生我打听过，也是战争孤儿，由教会资助上的学，虽然冷漠了些，人倒是不错，聪明好学，又很正派，不然也不会得罪上头，被弄到临时诊所去，湘湘跟他在一起，我倒是放心。我看他很喜欢湘湘，也有拉拢我们的意思，就不知道能不能打动她，毕竟这事要她点头才成，我们讲的哪里能作数！”
　　胡刘氏闷闷道：“家里五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大儿子到现在没音信，大女儿没了魂，湘湘为夫家不容，小满不肯好好成亲做正事，秀秀小小年纪就想出家做尼姑，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忙，小的时候疏于管教……”
　　胡长宁心头用了力气，硬生生憋出一个惨淡笑声来，柔声道：“你呀，就是成天乱想，他们都是好孩子，哪里用得着我们管教？世道不好，他们能好好活下来就阿弥陀佛，放宽心吧，别做傻事了！”
　　胡刘氏欲言又止，悄悄摸索到他的手，用了全部的勇气才能握住不放，胡长宁笑开了，讲她的手攥在手心，在黑暗中幽幽地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底下突然响起一阵吵闹，听到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两人惊惶失措地往下走，胡刘氏揪心了好久，最怕再听到什么死讯，走下楼时，脚一软，竟坐到楼梯上。
　　胡长宁拍拍她肩膀，也不拉她起来，冲到后院一看，吓得差点也坐倒在地，只见秀秀抄着把菜刀搁在脖子上，满脸泪痕，对小满怒骂不休。
　　“秀秀，别做傻事……”湘湘不停哄着，一步步走近她，秀秀指着她大叫，“你不要过来，我马上死给你看！”
　　湘湘停了脚，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转身，朝小满劈头盖脸地打，小满也不做声，抱着头蹲了下去，低声呜咽。
　　胡长宁还在想辄，一个蹒跚的身影越过他出现在星光下，冷冷开口：“秀秀，你把刀放下，我今天要是跟你做不得这个主，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
　　还是老人家的话有用，秀秀缓缓把刀放下来，胡长宁疾走几步，将刀夺了过来，割破了手指也没察觉。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奶奶一手抄起一根火钳，指出小满的鼻子，厉声道：“你这个兔崽子，刚刚跟秀秀说了什么？”
　　胡长宁刚刚那顿不过是松松骨，小满这次终于知道大祸临头，四处寻找帮手，不过放眼望去，哪里会有人救自己，干脆来个破罐子破摔，梗直脖子道：“我就打听她跟妈妈说了什么，害得妈妈想不开自杀！”
　　话音未落，湘湘已经抢在奶奶火钳前面一拳砸在他脸上，咬着牙吼道：“这么多年，秀秀好吃好喝伺候你，你竟然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湘湘动了手，火钳倒没了用武之地，奶奶如被雷劈了一回，脑袋里轰隆隆作响，对他再无指望。看得上的，比如湘湘，他肯掏心掏肺来待，看不上的，比如秀秀，就是把命交给他也是错的。
　　这个孙子真的是被一家人宠坏了，心肠不会坏，但是他的好心用在别的地方，用在能听到赞赏感激的地方，跟这个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算了，就当没有这个孙子吧，她也快入土了，何必再造孽！
　　她慢慢朝秀秀跪了下去，泪流满面道：“秀秀，我们家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要奶奶怎么办，只要你开口，奶奶豁出命也要为你做到！”
　　
　　秀秀如何敢受，祖孙俩抱着哭成一团，胡刘氏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脚下踩空，差点跌倒在地，幸好从身后同时伸出两只手，将她稳稳扶住，她也没在意是谁，颤声道：“小满，秀秀确实跟我说了话，她说不嫁人了，伺候奶奶父母一辈子，等我们百年之后，她就去尼姑庵出家！”
　　她死死攥住身边一只冰冷的小手，似乎要从那里得到什么力量，强自镇定下来，瓮声瓮气道：“长宁，秀秀是我刘家的妹子，我能不能做这个主？”
　　仿佛从大梦中惊醒，胡长宁面色一沉，把刀子放下来，无比吃力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向大门的位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胡湘江，收拾你的东西，马上滚出去，我胡家不会连一个做牛做马十多年的女儿都容不下，但是，容不下你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大家都惊呆了，毛毛随手抱住一个人，咬着唇低声哭泣。苏铁摸摸他的头，面色无比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将身边摇摇欲坠的胡刘氏死死扶住。湘湘扑通跪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慢慢起身，找出手帕为胡长宁包扎伤口。
　　小满的目光从愤怒到不敢置信，又从惊恐到哀伤，佝偻着背起身，在每人脸上一一看过，一步步挪了出去，再没回头。
　　


第二章

　　
　　平静多日的湘雅以及长沙各大医院又开始紧张起来，院长接到前线的电话，立刻布置下去，腾出病床，调派人手，接应来自常德的伤员。
　　公路被破坏，汽车不能行驶，轮船帆船都不敢去益阳，当局无奈，只得大量增派火轮抢运伤病员，这次战况极其惨烈，重伤员不计其数，多拖延一天就多出许多人命。
　　准备工作还算顺利，开始两天有个长沙的地痞赖在医院不想走，闹得不可开交，湘湘打听到他乡下有个老母亲，径自去请了老人家来，老人家进来也不说话，抄起扫帚就打，恨恨地骂：“那些好男儿打仗是保家卫国，你什么事情做不得，还想占他们救命的地方，你到底是不是人呐！”
　　老人家那顿打把地痞打跑了，也让某些心有抵触者幡然醒悟，能走的都自动离开。考虑到伤员太多，医院增加了不少简易病床，并且统一调度，由几位最有经验的医生把关，一进院就辨明轻重级别以及大致病情，以便最快速医治。
　　今天就是第一批火轮回来的日子，第一批重伤员将会抢运到湘雅医院，听到这个消息，奶奶不由自主就会想起刻在脑海中的某个画面，那些鲜血淋漓的孩子，那些缺了手脚的孩子，那些惨叫和痛哭……最让她难忘的，却仍是自家人，死去的人和几乎累死的孙女。
　　天公不作美，这两天转冷了，奶奶有些发愁，熬了一夜，给湘湘改了一套棉花紧实的贴身衣裤，一早就拿着衣服敲开她的房门。
　　湘湘这些天哪里睡得安稳，听到声音就醒了，看到天色微明，连忙起身开门，开始准备去上班。
　　奶奶看着她穿上，嫌她手脚不麻利，还一个劲凑上来帮忙，湘湘哭笑不得，也不好说什么，干脆手脚打开让她折腾。奶奶折腾完了，恋恋不舍将耳朵凑到她肚皮上，湘湘忍无可忍，大叫道：“没有啊！有就出了鬼啦！”
　　奶奶摸了一把，嘿嘿直笑，“我就想出点鬼，你快点生一个，我现在闲得很呢！”
　　湘湘张开双臂将她抱住，狠狠摇了摇，强笑道：“我摇醒你，看你还做梦不！”
　　听到院子里有声音，祖孙俩笑笑闹闹出了门，一见大家果然都在，胡长宁正一脸严肃跟苏铁说话，苏铁神情颇为谦恭，连连点头称是。
　　看到湘湘，苏铁微微一愣，原来她在家随便惯了，就穿着那套贴身棉衣裤出来，曲线毕露，加上眉梢眼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娇俏可人。
　　湘湘却没留意他，因为发现湘君回来了，两姐妹都忙得一塌糊涂，多日未见，湘君整个人黑瘦如柴，如同变了个人。胡刘氏心酸也不敢说什么，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湘君却似累极，笑容勉强，唯唯诺诺。
　　湘湘心里也难受得紧，跟幼时一般，凑过去蹲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腿不说话，湘君作势要拧她耳朵，她也不躲，湘君终于笑出声来，趁胡刘氏去张罗饭菜，附耳道：“你快想个办法让弟弟回家，他这几天在我那里天天喝酒，都快喝死了！”
　　湘湘哪里有办法可想，那家伙不娶秀秀就罢了，还要踩上两脚，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湘君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轻声道：“小妹肯定舍不得他，我看能不能让他答应这门亲事，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你还不知道他的臭脾气！”湘湘愤愤道，“别提这事了，到时候又害秀秀空欢喜一场，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湘君这次真的发了愁，湘湘在她身上蹭了蹭，强笑道：“好啦，今天回来的时候要苏铁顺便带我去你们那里瞧瞧他，不行的话我收拾他一顿他就舒服了！”
　　湘君看看那个目光始终没离妹妹的俊秀青年，感慨万千，有心想开她两句玩笑，又怕弄巧成拙，引发她的执拗性子， 把刚萌芽的小苗掐死在摇篮里，趁苏铁看过来，冲他鼓励地笑笑，胡长宁似有所感，回头看看两姐妹，再看看越来越满意的准女婿，摸摸下巴不存在的胡须，笑开了花。
　　
　　知道两人要出大力气，今天奶奶落足了重本，一人一碗堆得高高的猪油面条，肉沫鸡蛋应有尽有，几乎把面条给淹了，湘湘本来饭量小，吃得直嚷嚷，苏铁却不客气，她碗里的面条捞了一半，换了一个荷包蛋过来，湘湘如同得了天大的便宜，捧着碗贼笑。
　　吃完饭，苏铁骑着车带她去上班，奶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明明两人丝毫不知，竟然一直跟到街口。
　　胡长宁许久没见她回来，拖着毛毛的小手出来找人，果不其然，她坐在街边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发愣，而那两人只怕早就到啦！
　　胡长宁知晓她的心思，让毛毛拉她起来，轻笑道：“妈，放心吧，他们都有经验了，不会乱来。你要是不放心，自己搬条凳子看住她做事，叫她做两个小时休息一个小时，行不行啊？”
　　“你知道个鬼，跟你说也没用！”奶奶扑哧笑出声来，起来时才觉腿脚没力，又不好意思说，用力撑着毛毛的肩膀往前走，毛毛有些愕然，看到胡长宁朝他悄悄摇头，这才明白过来，脚步更慢，胸膛挺得毛毛，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湘湘因为技术过硬，也被安排在前面接待那关，对伤病员进行最直接有效的处理，重病者则径直送往苏铁坐镇的急救室。
　　今天吃得太多，湘湘泡上一大杯茶消食，才抿了两口，运送伤员的专用卡车就已经到了。派来支援的军警大声吆喝，一人一马当先开路，将伤员一个个弄下来，看得出来大家都有些心急，叫骂声此起彼伏，连伤员的呻吟也掩盖下去。
　　仿佛面临一场大战，湘湘收敛心神，迅速冲去接应，一个个检查分派。其实，根本用不着分了，这一批所有的都是重伤员，有三个已经没了呼吸，湘湘就地施行急救无果，眼睁睁看着三张年轻的脸庞蒙上白布，心头突突作跳，疼痛难忍。
　　“还有没有？”发现担架没了，湘湘揉了揉胸口，哑着嗓子冲外头叫了一声。
　　“还有一个！”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湘湘拼了命将尖叫声吞入腹中，疯狂地冲了进去，看到一个锥心刻骨的温柔笑脸，终于发出不明所以的凄厉声音，朝他怀中扑去。
　　“别！”“不要！”“不要啊！”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从他身后冲出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挡在她面前，猛地把她推开，湘湘脸色一沉，只听院长在身后大喊，“别动，顾先生受了重伤，赶快准备手术！”
　　顾清明仍然笑得出来，“夫人，没事，我能走到这里，说明我命硬，只怕连阎王爷也不敢收我，你先帮我看看，再倒杯水给我喝，我就是渴得慌！”
　　从他惨白的脸色和小穆的泪眼，湘湘到底看出名堂，唇一咬，二话不说就往回走，径直走到急救室外头热烘烘的小房间，让他把衣服脱下来。
　　“脱不下！”这一次，他只憋出了三个字，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是太热还是别的原因，额头冷汗涔涔。
　　小穆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突然抱着头蹲了下去，呜呜直哭。湘湘已然明白过来，从托盘里找出剪刀，扭头面向他时，狠狠在自己手上掐了一记，掐出一大片青色，提醒自己不要颤抖。
　　
　　他外面穿的是棉的军装，棉已经成了铁块，一剪刀下去，几乎把她虎口震开，外面的布料倒是开了，露出紫红色的棉花，因为天冷，都凝结成了块。
　　他仍然在笑，却冷汗如浆，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一转身，在自己近乎麻木的手腕又掐了一记，这一次连血都掐出来，却半分作用都没有，手太抖了，剪刀根本拿不住。
　　护士长满脸通红地冲进来，看到这情形，连眼眶都红了，不过她到底老成些，迅速端来一杯温水，将一瓶云南白药倒进杯子里，一径送到顾清明嘴边，他撇开脸用口型说了不甚清晰的三个字，护士长红着眼睛瞪住他，恶狠狠道：“叫你吃就吃，这么多废话，你能充英雄硬撑着走到你妻子面前，难道连一瓶药都怕！”
　　他笑容又起，这一次神情都有些恍惚了，小穆用血淋淋的拳头塞住嘴巴，一下下砰砰地撞墙，苏铁正急匆匆经过，将他一把拉起来，冷冷道：“怎么回事？”
　　“都是我，都是我，不多嘴告诉他湘湘要离婚不就行了，大家都不说，我为什么要说，都是我害的……”
　　苏铁听不下去了，将他丢给一个警察看住，绕进房间，只在门口呆了一秒就走过来，从湘湘手里近乎野蛮地夺过剪刀，见她一个趔趄往后倒，连忙扶住她，厉声道：“快点准备！”
　　如来时一般匆忙，护士长走的时候无人发觉。顾清明似乎觉得自己妻子被人训斥，十分不快，拧着眉头瞪苏铁，不过那种轻飘飘的眼神一点杀伤力也没有，苏铁的一口毒牙又开始作祟，一边剪棉军衣一边冷笑道：“啧啧，他们说所有重伤员都是抬进来的，只有一个当官的是走进来的，当官的果然不一样，身体是铁打的呢，血也流不完，啧啧，衣服都成了铁块了，人还有气……”
　　苏铁一贯冰冷的声音这一次听来却让人觉得温暖，湘湘一口气灌进一大杯茶，也不知道是烫还是冷的，只觉得嘴都麻了，看到顾清明的意识朦胧的目光又追过来，加了点开水，兑了冷开水送到他嘴边，这一次他倒没闹意见，嘴角努力勾了勾，一口气喝光了。
　　苏铁将棉军衣剪开时，汗水已经打湿了地板打湿，他把剪刀递给湘湘，示意加快速度，自己先去准备。湘湘终于平静下来，将毛线衣、白衬衣、白汗衫一层层剪开，拿着一块块紫色物体，下唇被咬得鲜血直流。
　　裤子同样遇到了这种情形，剪开裤脚，湘湘腿一软，跪倒在他左脚边，对着鞋袜内的紫色物体，差点发出凄厉的嘶吼。
　　来探望的人一批接着一批，大家屏住呼吸，默默看过，又默默离开。即使房间里拥了十来人，也从头到尾不见人声，只有剪刀的咔嚓咔嚓，每一下都让人心惊胆寒。
　　当胸口血染的绷带现出来，顾清明显然撑不住了，头一点点挪到她肩膀上，见没有遇到推阻，冲着她的方向迷茫地笑，终于整个靠了上去。
　　护士长又来了，紧绷着脸重新处理了伤口，安排人手将他抬到担架上，径直送去照X光片。
　　湘湘还想跟，苏铁将她拉下来，她甩开苏铁去追，护士长拦在她面前，厉声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要真的伤及心脏，你刚刚已经害死他了！”
　　“他真的没事？”湘湘显然不敢相信，抹了抹嘴角的血，怔怔道：“明明弹孔在心脏部位！”
　　“你读书白读了！”护士长用力推她一把，拂袖而去，经过护士值班室时，听到有人哽咽道：“那才是真正的男人，跟护士长的男人一样，身上十几个洞眼，眉头都不皱一下……”
　　后面的话，护士长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体不着痕迹地晃了晃，泪终于流下来。
　　
　　苏铁把湘湘拖回来塞进椅子里，看着她双目无神的样子，一阵急火攻心，恨不得长痛不如短痛，就此掐死她了事，省得以后难受。
　　在她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巴掌，苏铁转身进了急救室，开始做一台大手术，大手术不外乎取子弹，这是他从医最厌恶却不得不做的事情，谁叫现在是战争年代呢！
　　他心头一阵烦闷，差点把手术刀刺进病人的心脏，连他都被这恐怖的想法吓了一跳，冷冷一笑，将病人肺部的子弹取出来，在心中念了一句，“感谢上帝！”
　　
　　这台手术不知道做了多久，他出来时已是下午，湘湘难得地乖巧，正抱着食盒等他，当然，她脸上没有那么多污七八糟的东西，没有那种死了男人的丧气脸，他会更高兴。
　　
　　趁她不备，苏铁贼心又起，将她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光，不过想起刚刚某位病患喝过，差点全部吐出来。湘湘自然没留意，眼巴巴地守着他狼吞虎咽，还不忘倒上热茶。
　　苏铁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若是依他恶劣的脾气，一定会将整杯茶砸在她脸上，不过，冷漠如他也不得不摸着良心说句话，她们全家都是好人，比教会某些表面一套暗里一套的人渣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吃饱喝足，苏铁看她脸上的痕迹难受，不是怕她痛，是怕她家老奶奶父母瞎操心，起身在托盘里一阵翻找，将她粗鲁地拎过去，为她处理伤口。
　　似乎看出他的不耐，湘湘这一次被弄疼了也没半句怨言，等他将东西丢进托盘，眼巴巴看着他，怯生生道：“苏铁，顾清明的伤要不要紧，你能不能救？”
　　苏铁横她一眼，推开她就往外走，湘湘急了，猛地抱住他手臂不放，苏铁不怒反笑，“你不是蠢人，应当看得出来我对你有意思，如果我要你陪我睡一觉再救人，你做不做？”
　　湘湘愣住了，整个被他凌厉的目光蛊惑，牙一咬，一手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另一只手就要解衣服扣子。
　　苏铁抬头看了看，只觉胸口闷疼得厉害，简直就要窒息而亡，电光石火间，他挣开手臂，一巴掌将她扇到地上。
　　苏铁俯下身，逼视着她迷茫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脑子里到底是什么！我不做手术，别人难道不会做！我拿你男人威胁你，别人也可以拿你父母家人威胁你，难道你一个个陪过去！你夫家容不下你，你难道就不会跟你男人脱离夫家！你奶奶有句话说得好，你真读书读傻了！”
　　湘湘显然什么都没听明白，睁着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眸子灿若晨星，满脸狼狈都掩不住那种光亮。
　　就是这种野性的光亮让心如死水的他活了过来，孤单多年，找一个知心伴侣是多么不易，何况她身后还有那么温暖的一家人。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遮挡住那光亮，也遮蔽了心中恶魔的回响，随后，轻轻拥她一下，转身走开。
　　不是他胆小畏怯，即使伤势严重，脸色惨白，那个男人的目光依然坚定而明亮，确实是真正的男人，能给她更热烈的情感，更值得她爱。
　　
　　湘湘到病房时，顾清明正好一觉睡醒，张嘴想唤她，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倒是一直紧张的小穆见着了他的动作，凑上来笑嘻嘻道：“老哥，饿不饿？”
　　打完仗，这两人怎么称兄道弟了。湘湘又是好笑又是感动，默默走到床边，和他目光的目光一对上就无法撤离。
　　顾清明抬了抬手，湘湘就势蹲下，和他紧紧相握，他手上的血痕未消，看起来无比狰狞，她下意识在他手上蹭了蹭，将一大颗泪流入他掌心。
　　小穆走开几步，以近乎瘫软的姿势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终于回来了，差一点就回不来，真是太惨了，太惨了，大家简直是去送死啊……”
　　从外面伸进来一只手，将他拎了出去，病房的两人相视而笑，眸中都是水花翻滚。
　　“饿！”喝了一杯温水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湘湘不动声色道：“等下有鸡粥。”
　　顾清明定定看着她，满脸期待的笑容，湘湘打来热水，为他把残余的血痕擦拭干净，一时间两人都是百感交集，无人吭声。
　　擦完脸，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你还要不要离婚？”
　　从她的态度看得出来，他这次真是赌对了，不过，没得到她的承诺，他仍然有一丝忐忑。
　　想起刚刚苏铁的话，湘湘斩钉截铁道：“不去重庆，我就不离！”
　　“当然不去！”已经没有什么能掩饰他的急迫和雀跃之情。当初匆匆奔赴战场，弃群狼环伺中的妻子不顾，简直是他人生最后悔的事情。他在长沙和湘潭得到的是何种待遇，反观湘湘在重庆的生活，别说湘湘要跟他离婚，连他自己都没脸见人！
　　
　　第一次来到医院，小满鬼鬼祟祟，双目无神，有如流浪汉，差点被警察打出去。而后，他看到了一步步从车上走下来的妹夫，还有几乎哭出来的湘湘，还听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军官的故事。
　　那军官胸膛中枪，下了战场，跟卫兵一起步行五个小时走到指挥部，稍作处理，仍然跟随伤病员一起走到益阳上了火轮，一直到今天都是谈笑如常，即使一步一个血印。
　　很快，小满把剪下来的棉军衣包起来，骑着车回到家，来开门的是秀秀，见到他掉头就走，小满叫住她，哽咽道：“姐夫在医院，这是他的血衣，你们赶快做点东西，我带过去，放心，我不进来，就在这里等着。”
　　院子里的三个女人都惊得魂飞魄散，秀秀用颤抖的手接过血衣，也不招呼他，回头拿给奶奶，径自去杀了只鸡，加了些米下去煲粥，一边看火一边为湘湘和苏铁做饭。
　　奶奶和胡刘氏抱着已成紫色铁块的血衣低低呜咽几声，胡刘氏突然醒悟过来，飞快地冲出门，果然看到小满趴在石狮子上发傻，双眼红通通的，胡刘氏轻轻打了他一下，颤声道：“下来，外面冷得很！”
　　小满如愿以偿地进了家门，胡刘氏倒了杯热茶给他，拿起线准备穿针，只是怎么也穿不进去，小满接过来一下子就穿上，朝她羞涩地笑了笑，抱着膝盖坐在她身边看自己的脚。
　　有血衣在眼前，两人的事情如何做得下去，奶奶放下手里的东西，也不去搭理小满，拿着香烛去拜菩萨老爷，拜了一会，到底还是想到事情做，又急匆匆去厨房帮忙，见厨房插不进手，赶紧出来给顾清明找棉衣。
　　小满看她颠着小脚跑前跑后忙活，怔怔道：“不止是棉衣，全身的衣服都要，鞋子也要，都是血，都不能穿了。”
　　话一说完，他自己也受不住了，把脸藏在膝盖中间偷偷地哭，胡刘氏扶着椅背起身，慢腾腾挪到刘明翰的房间，看到秀秀正在箱子里埋头翻东西，突然有些心虚，讪讪道：“秀秀，饭做好了吗？”
　　秀秀轻轻应了一声，把一件崭新的衬衣放进蓝布包袱里，把鼓鼓囊囊的包袱系上，怅然笑道：“姐夫跟我哥差不多高，只有他的能穿。”
　　她如此坦然，胡刘氏反倒说不出话来，秀秀将包袱塞到她手里，又一头钻进厨房，胡刘氏左思右想，还是跟了进去，秀秀回头淡淡笑道：“妈，让小满回来吧。说起来是我不对，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跟他这么计较，弄得你们都那么难过！”
　　胡刘氏平素讷于言辞，心头针扎一般也说不出什么，匆匆离开。
　　
　　小满也不嫌麻烦，一连跑了几趟，给湘湘送饭、送衣服、送洗漱用品、送鸡粥，等他把小穆带回来休息时，胡长宁听到消息，也带着毛毛回来了。他既怕吵到病人，又担心女婿，在院子里抄着手转悠半天，还是吃饱喝足的小穆一句话毛毛他的难题，“他吃完粥精神好多了，跟湘湘有说有笑呢！”
　　小满再次变成车夫，载着胡长宁往医院赶，一路上两人犹如陌生人，无人开口，小满满心忐忑，生怕他又赶一次，那自己再也赖不下去了。好在胡长宁并没赶人，到了医院还让他一起去，小满心花怒放，跟在他身后走起路来都有点飘飘然，若不是许久没洗澡，又出了几身汗，浑身臭烘烘的，倒也有了以前的风流模样。
　　到了病房门口，苏铁正拿着X光片子匆匆而来，两人点头算是招呼，苏铁径直走到顾清明身边，指着片子给他看，似笑非笑道：“顾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顾清明哪里看得懂，湘湘凑上来仔细瞧瞧，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不禁笑了起来，“子弹从心脏右边过的，偏离不到一公分就到心脏。而且子弹从身体走得很顺利，从肋骨之间穿过，没有受到什么阻挡，而且淤血也排得很干净，只要两个伤口收了就好了。”
　　顾清明笑眯眯道：“我都说嘛，阎王爷不敢收我！”
　　苏铁拿过片子，跟他握了握手，淡淡道：“没事就好，刚才可把你妻子吓坏了，我先跟你道个歉，刚刚我太着急，打了她一下，还请不要见怪才好！”
　　湘湘这才想到刚才的事情，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低着头讪笑。其实，她也搞不明白，明明是他落井下石和动粗，为何倒是她自己尴尬。不过，经过这次，她对苏铁又有了新的认知，这确实是正人君子，话说得不好听，医术和医德却都同样地让人钦佩。
　　顾清明又不是瞎子，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如何看不见，有他这一句，心里的疙瘩终于消除了，用力和他握手，连声道谢。
　　胡长宁和小满交换一个眼色，难抑兴奋，笑容满面地打听要怎么治疗，湘湘拍着胸脯笑道：“放心放心，有我在呢，包你不用七天就能出院！”
　　苏铁看得刺眼，嘴角一勾，拿片子去拍她脑袋，“你就不怕我找颗子弹再塞进去！”
　　湘湘一个趔趄，被顾清明猛地拉开，摸着脑门左看右看，傻了。
　　
　　走出病房，苏铁显然有些步履蹒跚，背脊也佝偻许多，毕竟做了多台手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院长疾步走来，在他肩膀拍了拍，笑嘻嘻道：“你快回家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来吧，明天还有一批伤员呢。”
　　苏铁不是蠢人，有心留下来，自然场面上的工夫也做得出来。两人寒暄一阵，院长匆匆走了，胡长宁从一个柱子后闪出来，赔笑道：“苏医生，谢谢你！”
　　“胡叔叔，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小苏。”苏铁含笑应着，没有回头。
　　胡长宁连声称是，又唤了声小苏，一时尴尬得开不了口，倒是苏铁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胡叔叔，别往心里去，那件事我们就当没提过，成不成？您看，我在世上无亲无故，您要是不嫌弃，就认了我做干儿子，以后家里人要是有个小病小痛的也可以随时找我。”
　　胡长宁正求之不得，笑道：“既然做我的干儿子，以后胡家就是你家，以后有空我带你去乡下钓鱼打野兔子，山里野味真是顶呱呱的，你一定会喜欢！”
　　苏铁眯着双眼看着地面，满面笑容，仿佛是在想象美好的前景。胡长宁当他太累了，无力开口，不由分说招呼小满过来送他回去，苏铁懒得争辩，脱下白大褂放回去，跟着小满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一个瘦小的男子正在四处张望，守卫满面警惕地盯着他，如临大敌。看到小满，他眼睛一亮，大叫一声，小满停下来愣了一会，笑道：“原来是小陈哥，怎么跑到医院来，你们家谁病了么？”
　　小陈直摇头，嘿嘿笑道：“我刚在警察局办事，听说顾大哥进院了，赶紧买了东西来看看，这不，我还不知道地方呢！”
　　苏铁本来已走到前面，回头冷冷道：“病人失血过多，正在休息，不能打搅，请回吧！”
　　“哦！”小陈有些丧气，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小满，让他带回家，笑嘻嘻道：“麻烦跟奶奶带声好，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她老人家，现在我跟薛大哥的同事接了不少事情做，有点忙！”
　　小满正愁无处发挥作用，连忙打听，小陈神神秘秘地四处张望一气，摇头道：“以后再跟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满气急，笑着捶他一拳，踩上车去载苏铁，一路还吹着口哨，要多得意有多得意。苏铁看着好笑，在他背上捅了捅，低声道：“你刚才跟那小子说什么？”
　　小满还在愤愤不平，“他以前是跟我姐夫混的，现在通过我姐夫以前的关系做生意，看样子日子好着呐，还不肯帮我，忘恩负义！”
　　苏铁又来了一拳，这一次用了几分真力，小满嗷嗷怪叫，差点把车子扭得摔倒，下来气呼呼地瞪他，苏铁丝毫不受他威胁，正色道：“你这笨家伙，除了贩烟土，还有什么生意见不得人。听你哥的没错，这人眼神不正，别来往！”
　　虽然挨了打，小满知道他是真关心自己，心里倒是暖烘烘的，嬉皮笑脸地又上了车，抻直了脖子长吁短叹，“要是我变成个女的该多好啊，变成女的我肯定比湘湘还要漂亮，那真是人见人爱，也没人管我做不做事，说不定还可以嫁给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话音未落，苏铁骨子里的某种阴险性格冒出头来，迅速把他拉下来，踩上车扬长而去，留下他暴跳如雷。


第三章

　　“老哥，不好了，余程万被拘捕了！”
　　小穆话音刚落，人还没走进来，只听什么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巨响，不由得脚步一顿，朝墙根边慢慢挪，准备立时闪人。
　　湘湘这些天在家里和医院两头奔忙，哪里有空关心前线的事情，只知道常德丢了，又被夺了回来，就是在这个余程万手里丢的。她从厢房出来一看，就势来捡地上的杯子碎片，随口道：“城没守住，自然上头会找麻烦，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伤才好呐！”
　　“闭嘴！”顾清明连茶壶都砸了下来，怒喝道：“你懂个屁！余程万是虎贲的英雄，从淞沪一直打到常德，屡建奇功，这一次常德守了多久，你知道吗！一个师八千多打到剩下五十多，上头看到了吗！虎贲差点打光覆灭，上头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一个小小的常德，日军动用了多少兵力多少恶毒的方法，你让他们怎么守，上头难道都瞎了眼！”
　　他悲愤难平，一拳砸在梧桐树上，手上丝丝渗出鲜血，呜咽道：“明明是解围，却成了打援军。情报工作一塌糊涂，各军策应一团混乱，我师只剩下三百多，连孙师长也殉国了，上头却还要胡乱追究责任！那么多牺牲的将士，那么多，怎么交代，怎么跟他们交代……”
　　在胡家养伤多日，大家还是第一次见他发作，不知道如何劝说，湘湘垂首而立，手上被割了一道血口，竟也不知道疼，呆呆看着血一滴滴落下来，渗入泥土。
　　苏铁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情形。他的推门声惊醒了墙边的小穆，小穆为难地挠挠头，凑过来捡碎片，打扫院子，不时小心翼翼看顾清明一眼，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苏铁径直找出药箱，将湘湘拉到一旁坐下，为她处理好伤口，又细细包扎起来，简直是故意气顾清明，平时两分钟可以做好的事情，他非得磨磨蹭蹭做了半小时。
　　顾清明怔怔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将某些奔腾翻滚的情绪一点点压下来，良久，长叹一声，瘫倒在梧桐树下的椅子上仰望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这场仗打得实在窝囊，实在痛心，常德被围，两个战区的军队一起增援，援军打得无比被动，整建制被消灭，显然他们目标并不在攻占常德……
　　苏铁轻轻拍拍湘湘的肩膀，给予无言的鼓励，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接过毛毛递过来的茶，淡淡道：“我是医生，不懂打仗，不过，像你这要死不活的模样，我劝你还是不要上战场，你死了不要紧，不要拖累了别人。”
　　无人回应，小满遥遥对苏铁打手势，示意他别再落井下石。
　　顾清明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再次感应到他的威胁，不得不承认，经过多日观察，此人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自己的妻子，而胡家都不是睁眼瞎，要不是自己活着回来，他早就代替自己睡了那间厢房！
　　是可忍孰不可忍，顾清明拳头紧了又紧，在心中冷笑，正愁没人泄愤，你既要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苏铁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大笑连连之后，笑容一敛，厉声道：“我说的拖累别人，不是湘湘和胡家，是你带的那些小兵！你做的什么事情，不用我越俎代庖解释吧，你既担任指挥之职，就有责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就如同我们医生，流最少的血开最小的刀口治好病人，你不用瞪我，在我眼里，你不过一堆脏器骨骼肌肉的组合，跟旁人无异！”
　　顾清明浑身一震，拳头慢慢松开，深深看他一眼，黯然道：“战争很残酷，充满变数，确实怪不得他人，也只能尽人事而已！”
　　湘湘心头纷纷乱乱，怔怔起身要走，顾清明来不及跟苏铁细说，轻声唤住她，犹豫着说道：“军长来了电话，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伤养好了，要去衡阳协助整理部队。衡阳是不是第二个常德，我也没办法确定，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猜测，日军既已集中兵力打常德，离长沙和衡阳就不会远，日军南进已成定局，这两个城市首当其冲！”
　　此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慌神，胡长宁拖着胡刘氏的手颤巍巍下来，看到女儿女婿目光纠缠，难舍难分，也不好上来打听，重又回到客厅坐下。胡刘氏给他倒了杯温茶，他摆摆手，似乎做出重大决定，一口气冲出来，吞吞吐吐道：“那个，清明，你知不知道，毛泽东？”
　　顾清明起初显然没听明白，呆了几秒，脸色骤变，喝道：“你们不想活了么！”
　　苏铁嗤笑出声，高高举起一只手，开始掰那修长漂亮的手指头，“顽固、愚蠢、无知、专横、贪婪、腐败、爱面子……”
　　顾清明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苏铁斜他一眼，冷哼一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很好奇，这些人能把这辆落后许多的破车拉到哪里，拉到什么位置。”
　　胡长宁无端端出了一头冷汗，讪讪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问这个人怎样，真的！”
　　
　　顾清明无奈地挥挥手道：“别解释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我知道是谁跟你说的，他现在还好吗？”
　　胡长宁松了口气，连声道：“很好很好，他也要我问候你，说这次常德的事大家都听说了，他们正准备祭奠这些阵亡的英雄，上头那些人都会参加。”
　　
　　怕说下去大家脸上不好看，小满连忙插嘴，“顾大哥，大爹说让你先去湘潭老家看看。”
　　确实也该去看看，顾清明满心感动，自从知道他受了伤，薛平秋三天两天挑东西上来，他的伤能好这么快，真是多亏了他们一家，多亏了湘湘。
　　想起重庆的往事，顾清明真正无地自容，那些话哪里开得了口，赔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湘湘，跟我一起去吗？”
　　正如他所料，湘湘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面色不见悲喜。
　　“怎么能不去，我也要去！”小满第一个叫起来，一蹦三尺高。
　　且不说仗打得如何，顾清明以重伤之身硬挺着回到长沙，真正赢得了白塘村老老少少的欢喜，大家将其奉为英雄，小满正好想找借口回去炫耀，出出长久以来的窝囊气。
　　湘湘却知道，顾清明此话并非这个意思，她扶住梧桐树，竭力按捺下所有情感，以局外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所有人。
　　奶□发已经全白了，她一辈子争强好胜，即使腿脚不怎么灵便，到现在也不肯让大家看出端倪，走路总是很慢，坐到哪里就不愿起身。自己和小满从小淘气，老惹她发火，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且笤帚大多数打在小满身上。她最痛爱的是这两个孙，到现在最伤她的也是这两个。
　　母亲早年太过操劳，身体已经灯尽油枯，如果不出所料，熬不出五年。父亲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也是正人君子，却不是过日子的人，母亲不在，他要怎么办？
　　小满和以前的自己一样，不服管教，喜欢自由自在，奶奶父母管不住他，他以后要怎么办？会不会学坏？
　　秀秀和表哥都太敏感，从没把自己当成家里人，处处让着他们两个，要是父母不在，小满和湘君都对不起他们，他们会不会翻脸，从此撒手不管？
　　她目光中的哀伤如此明显，连一贯迟钝的小满都看出来了，还当刚刚顾清明又吼了她，她心中难受，眼珠子一转，摩拳擦掌向顾清明冲去，朝他挤眉弄眼喝道：“刚刚谁骂我家湘湘，过来受死！”
　　他轻飘飘一拳下去，见顾清明根本没有躲开的意思，不禁有些傻眼，生怕打坏了人，苏铁将他拉着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在他头上揉了揉，小满终于看出些不对劲，心里咯噔一声，双手一紧，拳头在大腿上颤抖。
　　奶奶已经看不下去了，扶着椅子颤巍巍起身，听到湘湘轻唤了一声，瓮声瓮气道：“我老了，耳朵不好，你有什么事情跟你爸爸说，不用告诉我！”
　　湘湘却不听她的，径直走到她身后，扑通跪了下来。那一声实在太重，大家都听出些惊心动魄的意味，满面惊惶。
　　奶奶话没出口，已是老泪纵横，“我是个老不死的家伙，做不得你们年轻人的主，你不要跪我，你爷爷肯定饶不了我，你起来，你起来……”
　　在她近乎凄厉的声音里，胡刘氏身体悄悄晃了晃，颓然坐倒，秀秀和毛毛过来要扶她，她温柔而坚定地把两人推开，又一人拉住一只手，泪如雨下。毛毛慢慢将自己小小身体塞进她怀里，默默看向顾清明，突然很讨厌这个人。
　　
　　从头到尾，胡长宁垂着头不发一言，始终不敢相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的女儿都是顶顶漂亮顶顶乖巧的，怎么可能会听人蛊惑，跟随他上战场，去闯那枪林弹雨，她明明最怕打仗，一直想避开这场战争。当年他和薛君山花了多少冤枉钱，费了多少心思，不就是舍不得让她吃苦，她怎么能如此践踏父母的一片苦心！
　　她学了护士，有了本事，他真的很自豪，但是，她怎么能这么伤他们的心，顾清明去的是战场，不是重庆啊！
　　小满一拳头砸在大腿上，霍然而起，厉声道：“顾大哥，你在重庆怎么待我家湘湘的，你给我们说清楚！”
　　见他发难，毛毛眼睛一亮，挣开胡刘氏的怀抱，故作天真道：“是啊，小姨夫，小姨回来哭得可厉害呐，为什么啊？”
　　小满找到同盟军，一下子有了底气，将毛毛拎到身边，冷冷道：“顾大哥，你自己摸摸良心，我们胡家是怎么待你的，你们顾家是怎么待我家湘湘，你要是觉得良心上过得去，就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让湘湘好找别人。跟你说实话吧，只要等到你的签字，我们胡家已经准备好好办次酒，风风光光把湘湘嫁给苏大哥！跟了你，湘湘真是太亏了！”生怕他不相信，毛毛连声附和，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顾清明满脸凄然，并不回应，苏铁倒没想到小满会把话说这么明白，尴尬了一阵，在这家人脸上一一扫过，连满脸紧张的毛毛也没放过，心头渐渐掀起万丈狂澜。
　　虚度了二十多年光阴，他第一次懂得了家和家人的含义，对于能走进这个大门，成为这个大家庭一份子，与他们一起生活，感到由衷的欢喜。
　　然而，此时此刻，事情成了僵局，湘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胡家不会松口，顾清明不可能放手……苏铁心中百转千折，慢慢踱到顾清明面前，无视他怒火熊熊的眼神，压低声音道：“你真要带她走？”
　　顾清明咬牙切齿道：“不带走，难道让给你！”
　　苏铁摇头苦笑道：“她喜欢的是你，我算是白折腾一场。”
　　湘湘的后背无比挺直，多年来始终线条优美，让人不知不觉失了心神。顾清明定定看向她的方向，悄然吁了口气，带着几分懊恼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
　　苏铁轻轻叹息，“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是个男人，就不该让她一个人面对！”
　　
　　顾清明若有所思瞥他一眼，摸摸几近痊愈的伤口，看到苏铁嘴角的冷笑，不禁心头火起，大步流星走到湘湘身边，同样重重跪倒。
　　身后，苏铁仍然在笑，只是眸中愈发冰冷，身体微微晃动，将指甲用力掐进掌心。
　　湘湘恍若未闻，背脊又挺直了些许。顾清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正色道：“奶奶，我如果不能把她好好带回来，我拿头给你！”
　　“我们要你的头有什么用，你算什么东西，湘湘没了，你就是一千个头都赔不起！”小满生怕事情生变，跳脚痛骂，“你跪什么跪，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家的人吗，有本事跪你爸爸去，我们不吃你这套！全世界就你姓顾的最不要脸，在我家吃我家住，到头来还嫌弃我家没权没势，配不上你们这些名流，我呸，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一群垃圾！祸害！卖国贼……”
　　眼看他已经语无伦次，小小的毛毛悄悄摇了摇头，走到苏铁身边拉住他的手，苏铁冲他挤出一个笑脸，毛毛张开手臂抱住他，苏铁用力把他抱起来，将他泪水涟涟的脸按在肩膀，顿时心乱如麻。
　　他仿佛看到了鲜血淋漓的结局，却想不出办法阻止，战争如此无情，竟连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心动对象也要夺走，难道真要逼得他放弃寥寥无几的良心，不择手段？
　　一时间，他心头转过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将怀里的人抱得越来越紧。毛毛仿佛感受到他的痛苦，也箍紧了他的脖子，哀哀哭泣。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长宁已经无力再说什么，僵持良久，慢吞吞踱到奶奶身边，强自定下心神，颤声道：“妈，算了吧，别为难孩子们！”
　　是啊，她心意已决，哪里能留得住，奶奶如何不清楚，顿时泪如雨下，回头抱住两个孩子，一遍遍地说：“你们要好好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小满豁出去脸面不要闹腾一场，却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悲从中来，一路踢踢打打往后院走，留下断断续续的呜咽，“你们这些老糊涂，姓顾的是去打仗，不是去菜市场，湘湘是个女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我去还差不多……你们都老糊涂了……”
　　秀秀默默跟了上去，洗了一块手帕递给他，小满被她看了笑话，更加难受，将脑袋藏在双膝间不说话。秀秀也不理会，径直走进厨房，握着菜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手心已条条红痕，呆了半晌，听到心里有人哭得歇斯底里。
　　
　　公馆门外，伫立良久的湘君回过神来，咬了咬唇，转身冲一个面容憨厚的军官强笑道：“方军长，让您见笑了！”
　　方军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做声，倒是他身边的女士咬着手帕，泪水潸然而下。
　　小穆听到动静，飞快地把门拉开，不禁惊呼出声，“方军长，您怎么来了？天啊，孙夫人！”
　　“是孙明瑾师长的夫人！”顾清明率先爬起来，冲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踉跄着冲上去相迎，胡长宁和奶奶换一个眼色，却听湘湘黯然道：“孙师长殉国了。”
　　不用她提醒，大家早从小穆口中听说详情，不觉肃然起敬，又牵起了隐藏多时的哀恸。抗战打到现在，他们屡次经受失去亲人的伤痛，如今胡家还有两个要上战场，加上顾清明和湘湘，如何能不感同深受！
　　湘君把孙夫人搀进来，故作轻松道：“奶奶，今天您来配菜，我们做点好吃的吧，方军长和孙夫人还有事情，吃了饭就走！”
　　孙夫人红着眼眶走到奶奶面前，深深鞠躬，哽咽道：“老人家，谢谢您！”
　　方军长也凑过来，憔悴不堪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之色，赔笑道：“奶奶真对不住，这会才来探望您。我这次来是要跟您借人，既然你们答应了，我就直说了吧，我想请小顾的妻子，也就是您孙女作陪，和孙夫人一起去常德。”他顿了顿，不忍看孙夫人的表情，正色道：“我们要把孙师长……孙师长的遗体迁到衡山山麓的忠烈祠，让他和将士们团聚！”
　　奶奶顿觉心脏骤然收缩，猛地拉住孙夫人的手，垂泪不语，孙夫人反倒安慰道：“他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您家里也出了那么多英雄，真正让我敬佩！”
　　两双泪眼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奶奶心头一动，连忙招呼湘君和胡刘氏来陪客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迈着大步走到后院，叫小满抬香案出来，小满已经偷窥到方军长和孙夫人来了，倒没二话，不但香案抬出来，连香烛和果盘一并摆好。
　　湘湘朝顾清明递个眼色，迅速和小穆去收拾行李，方军长握住顾清明的手，怅然长叹，一场战下来，方先觉的第10军元气大伤，失去如此多的悍将和威猛之师，犹如剪断了左膀右臂，谁不是痛苦不堪！
　　很快，香案在院子里设起，秀秀把煮好的白肉和一条大鱼摆出来，点燃香烛，小满立刻点燃鞭炮扔了出去，一边吼起送人的夜歌子：
　　孙将军哎，
　　你慢点走嘞，
　　带起你的兵伢子啊，
　　打小鬼子呀。
　　孙将军哎，
　　你回头看呐，
　　来的是你的父老乡亲嘞，
　　跟你送行哪。
　　孙将军哎，
　　你莫担心喇，
　　四万万同胞齐上阵，
　　都是一条心哇……”
　　
　　孙夫人终于明白过来，再也无力强撑，捂着脸嚎啕痛哭。湘君想起自己失去的爱人，借着这个机会，与她一同痛哭。
　　周围的邻居听到歌声，一家家摆起香案，一时间鞭炮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毛毛拉着苏铁出来，在街头一家家看过去，看到了无数双泪眼，听到无数声咒骂，渐渐地，苏铁脚步如同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了，坐在街边喘息，眼眶通红。
　　毛毛也不去催他，双手叉着腰站在街心，仰天大吼，“日本鬼子，你还我爸爸妈妈，还我薛爸爸，还湘泉舅舅，还我湘水舅舅，还我孙师长…还给我，统统还给我，你们滚回去！”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方军长和顾清明倒是始料未及，听到街头的躁动，带着几分急切走出门，只见满街都是鞭炮的烟，满街都是叫骂的孩子，方军长满面愕然，却又满心感动，顾清明似有所感，拍拍他的肩膀，慨然道：“这里，就是曾国藩的家乡！”
　　
　　清晨，小满在绣着并蒂莲花的枕头上醒来，梦中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仍然在脑海，娭奶奶抄着笤帚在追打他，湘湘自然幸灾乐祸地叫好，只有湘君和表哥最好，表哥有事总是往自己身上揽，大姐就老是去拉奶奶。
　　不过，昨天晚上的梦里湘君倒没拉架，一个劲帮腔说要他懂事点，别惹大人生气，他朝她拼命翻白眼——打是亲骂是爱，要不是他时常闯祸，奶奶常要追着他锻炼身体，身体哪里有这么好！
　　他嘿嘿直笑，在床上滚来滚去，想起抢走湘湘的混球，好一阵咬牙切齿，就因为那天得罪了那小人，那小人竟然从中作梗，湘湘写的信里头从来没提自己，真是可恶！
　　骂过之后，他的心情舒爽许多，听到院子里有声音，一跃而起，冲着院子里“自制防空洞”里的奶奶嘿直笑，在旁边转来转去，整一个看猴把戏的。
　　原来，从去年冬天开始，鬼子又加紧了轰炸长沙。军队都驻扎在前线汨罗江一带和衡阳一带，长沙城里一没有重兵，二没有对空的炮火，三没有防空洞，所有机关都迁走了，哪里有东西给它炸，要炸也没办法，只能苦苦捱着，听天由命。
　　有人想出了自制防空洞的办法，很快在长沙城里流传开来，自制防空洞就是在家里院子里挖个土坑，上面盖些木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飞机一来就跳下去猫着。
　　
　　胡长宁洗漱完，拿着一本书出来坐在树下读，不时颔首叫好，苏铁打着呵欠钻出房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懒洋洋道：“干爹，看什么呢？”
　　胡长宁得意洋洋地扬了下书皮，神神秘秘笑道：“知道现在的战区参谋长赵子立不，跟你说，以前他做参谋处长的时候跟我家女婿很好，还来过我家吃饭。这本就是他送给我的诗集，还口口声声说让我指点。我看了好久，实在看不出来哪里需要指点，真有稼轩遗风啊，想不到想不到！”
　　他笑得眼睛被皱纹淹没了，还不忘啧啧称叹，准备挑一首最喜欢的念给苏铁听。
　　不过，苏铁并没有被他的快乐感染，斜眼看了看书皮上的《一峰吟草》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嗤笑两声：“干爹，你没发现有点本末倒置吗？”
　　胡长宁显然并没听明白，奶奶在坑里气喘吁吁爬出来，怒道：“都这时候了，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快点去打听打听，湘君到了没有，她根本没出过什么远门，这次千里迢迢带那么多孩子去乡里躲灾，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话音刚落，她一连呸了自己几声，自顾自笑出声来，小满挑着箩筐出来，谄媚地笑道：“奶奶，您想想呐，有您的宝贝重外孙聪明伶俐的薛平安在，大姐就是漂洋过海去美国都不怕！”
　　“那当然！”奶奶对毛毛倒是充满信心，一边撑着铲子往后院走，一边嘟嘟囔囔，“别出事就好，她一去好多天，我心里总是慌得不得了……”
　　仿佛看到炮声隆隆，向长沙步步紧逼，胡长宁叹道：“我还没问过你，湘雅医院的四月份就撤走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呢？”他强笑道：“我可没有第二个湘湘嫁给你。”
　　苏铁一脸高深莫测的笑，顾左右而言他，“干爹，你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吗，鬼子已经打过来了，这个叫赵子立的不投入军事，研究形势和敌情，反倒吟风弄月，故作高雅，这不时本末倒置是什么！”
　　胡长宁顿觉这本诗词集成了烫手山芋，真是放也不是丢也不是，苏铁将书接过去随手扔开，压低声音道：“您也知道，如今长沙的形势已经不同前两年，薛岳跑了，守卫长沙的是张德能，只能用一个成语就可以说清楚这个人的做派，‘纸上谈兵’！”
　　胡长宁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听我女婿说，这人是名将张发奎的侄子，仗着这点关系刚愎自用，十分骄横，谁也不服……”
　　“您老人家就试一下嘛！”小满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过，话已至此，明知大势已去，前途堪忧，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摇头长叹。
　　“臭小子，当我是小猪仔啊，用担子挑着走，亏你想得出来！”
　　“奶奶，我跟湘湘小时候表哥不也是这么挑我们的，哪里敢当您老人家是小猪仔，真是冤枉啊！”
　　看到小满急得满头是汗，胡长宁实在不忍心，只好过去打圆场，“妈，就让他试下吧，挑不动我叫小秋他们来帮忙！”
　　奶奶说不过他们，往台阶上一坐，嗷嗷干嚎，“你们走啊，不要管我这个快死的老家伙，还走做什么呐，你们就做做好事，让我死在自己的屋里头吧……”
　　
　　楼上的胡刘氏被吵醒了，迷迷登登出来，从奶奶吵闹声里却捕捉到另外一个压抑的哭泣，登时浑身发软，扶着栏杆大叫，“妈，不要做声，外头有人，快点呐！”
　　苏铁离门最近，猛地打开冲了出去，果不其然，毛毛正缩在石狮子脚边，满身泥泞，瘦弱不堪，眼睛肿得在污黑的脸上几乎找不到了。
　　
　　苏铁心头咯噔一声，迅速镇定下来，也不开口，轻轻将他拉起来，在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下径直带到后院，秀秀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跤跌倒在门口，地上顿时见了红。
　　不过，她似乎毫无知觉，迅速起身，默默打好热水送到苏铁面前，回去的时候再次跌在原地，作势要起来，撑了两三次，终于放弃努力，这一次真的是没有力气起身了。
　　苏铁拧好毛巾，以做内科手术般的小心为毛毛擦脸，一边尽力拍着他，想让他停止颤抖。然而，他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毛毛哇地一声，吐出几口鲜血，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奋力睁开红肿的眼睛，转身冲着小满嘶吼：“快去报信，我们在浏阳的山路上遇到鬼子了，好多好多人，还有马还有炮，妈妈说他们是从江西萍乡来的，要包围我们……”
　　胡长宁听个开头，把牙一咬，迅速去拨电话，那方听了这些话，并无回应，只好放下电话，稍等一会。
　　这一次，他没有等多久，电话铃响了，赵子立嘶哑的声音从那方传来，犹如隔世。
　　“浏阳已经在打了，听情报处的说，有个姓胡的女孤儿院院长在带着孩子转移的路上跟鬼子狭路相逢，胡院长……以身为饵，引开鬼子，保住了……所有孩子。”
　　赵子立哽咽片刻，用颤抖的声音道：“胡先生，您胡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好样的，我代表国家谢谢您！”
　　电话垂落下来，胡长宁眼睛发了直，后面的话，什么也听不到了。
　　后院，毛毛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胡刘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有奶奶上来救人，苏铁仍然冷静如山，为毛毛一点点擦干净脖子里的淤泥，细细辨识毛毛几乎语无伦次的话语，什么妈妈带了好多孩子，什么妈妈自己饿着，把东西让给孩子们吃，什么妈妈让他和另外两个孩子分头报信，什么妈妈说他回家要孝敬太外婆和外公外婆……
　　苏铁一边做事，一边告诉自己，决不能慌，决不能垮，女人身体弱，遇到这种情靠不住，胡长宁不是做大事的人，小满只会瞎胡闹，而毛毛还这么小……
　　奶奶端了温水过来，用颤抖的手放下，苏铁无法面对那惨淡的容颜，对这位老人家的敬意油然而生，用呓语般温柔的声音道：“您去歇会，我来！”
　　看到小满仍然满面呆滞，奶奶突然发了怒，抄起一个火钳砸了过去，喝道：“快把你妈妈和秀秀背去躺着，快去！”
　　小满显然并没回过神来，只是身体已经木然开始行动，先将胡刘氏背到客厅，放在沙发上躺下，瞥了一眼犹如雕塑的胡长宁，又出来背秀秀。
　　秀秀打开他的手，他仍然固执地将她抱起来，感觉到那轻飘飘的分量，不觉手臂紧了紧，秀秀突然狠下心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衣领低低呜咽，整个身体重了许久，似乎要炸裂开来。
　　小满脚步一顿，在她耳边咬着牙道：“还有我！”
　　他把秀秀同样放在客厅沙发上，转头扑通跪在胡长宁面前，哽咽道：“爸爸，姐姐曾经说过，要跟姐夫合葬。我知道，胡家的儿女死在外头的太多了，可是，姐姐胆子小，恋家，不应该孤单单留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想……想把姐姐带回来。”
　　胡长宁仍然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眸中水花翻滚，一点点抬起右手，以极小的幅度挥了挥。
　　小满扶着茶几艰难地起身，一步步挪出客厅，看到梧桐树下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壮身影，喉头无数个声音涌动，惟有一个犹如削尖了戳出喉咙，“表哥，姐姐没了！”
　　刘明翰显然已经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黑色痕迹，看起来愈发面目狰狞。他仍然魁梧，仍然很黑，眸中却已经全无光亮，仿似两汪幽幽的深潭。
　　听到声音，大家齐齐涌来，连胡刘氏也在胡长宁搀扶下出现在客厅门口。
　　分别多年，却无人有重逢的惊喜，刘明翰一张张脸看过去，把这些脸孔于记忆里的笑脸重合，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他不咧嘴还好，一笑之下，哭声轰然而起，他一点点把嘴角收回来，垂下头对自己说：“对不起，妹妹，我回来晚了！”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小穆欢欢喜喜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大家还没看到人，就听他在外头高声叫道：“小满，快弄点好吃的犒劳我，你家湘湘有喜了！”
　　无人回应。小穆冲进家门，看到大家都在，颇有几分诧异，不过很快释然，眼珠一转，蹩到胡十娭奶奶前伸着手讨赏，“奶奶，你有重外孙了，大喜呢，表示一下吧！”
　　无人回应。小穆这才感觉到诡异的气氛，悄然瑟缩一下，赔笑道：“鬼子打过来了，我家老哥说让大家都去乡下躲躲。”
　　仍然无人回应。
　　小穆惊惧莫名，迅速扫了一眼，看到少了一个人，登时明白过来，还是有点不敢置信，轻声道：“湘君姐不是带着孩子撤走了吗？”
　　奶奶擦了擦泪，终于颤声接口：“湘君遇到鬼子，没了。对了，湘湘怎么样，那里吃得不好，有没人照顾，还是让她回来养胎吧！”
　　想到那女子温柔美好的面容，小穆心中骤然收紧，再也笑不出来了，轻轻道：“顾家听说了，立刻派了人来接，我怕她吃亏，所以才来找你们想办法。”
　　小满暴跳起来，“他们到底要不要脸，上次是谁害湘湘的，他们是不是想母子都弄死算数！”
　　“话不能这么说！”小穆缩缩脖子，嗫嚅道：“老哥坚决要断绝关系，顾伯父亲自来赔礼道歉，不但支持两人的工作，还很感激湘湘肯到衡阳照顾老哥，这一次应该不会出问题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么！”苏铁冷笑道：“他们那些人可没几个好东西，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人不吐骨头！”
　　胡长宁和胡刘氏交换一个眼色，突然收敛黯然之色，挺直了胸膛走到小穆面前，郑重其事道：“湘湘现在情况如何，你说真话，我知道她的脾气，总是报喜不报忧，怕我们着急。”
　　情况确实不妙，如何说得！小穆手心登时出了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已然明白过来，胡长宁看了看苏铁，想起顾清明跟他不对付，而且他又是外人，不好开口，转而对小满道：“你快去收拾东西，带点干粮跟小穆一起去衡阳，等湘湘平平安安生了孩子再回来，湘湘要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毕竟还是活人比较重要，小满心头百转千折，深深看了秀秀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托付家人，不过，她明明已是胡家的人，哪里用得着托付，是他自己一直被猪油蒙了心！
　　大姐梦里说得对，他确实不懂事，一直让所有人操心。他突然想起梦中无比清晰的容颜，终于承认，大姐最不放心的还是自己，以至于走的时候也不安心。他只觉心中的狂躁慢慢平息下来，一瞬间成长，无比痛苦地成长。
　　秀秀哪里舍得，拼命咬住下唇，泪流满面。小满看到这个情形，一阵烈火烧心，终于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然而，再耽搁下去，只怕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小满狠下心肠，钻进厢房里好一通折腾，将包袱绑在身上匆匆出来。
　　军中油水寡淡，小穆原本想捞点好吃的，没想到遇到这事，一直强忍泪水，接过奶奶收拾好的东西和小满迅速出发，出了门就憋不下去了，一边走一边抹泪。
　　走没两步，小满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冲回家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到秀秀面前，笨拙地将她抱了抱，又松开她跪倒在奶奶面前，哽咽道：“奶奶，我错了，你们好好的，一定要等我回来。到时候您亲自操办我和秀秀的婚事，秀秀是好姑娘，我对不起她，以后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话音未落，秀秀捧着脸蹲了下去，嘤嘤哭泣。
　　等奶奶应下，小满又走到刘明翰面前，轻声道：“表哥，你打我吧！”
　　刘明翰轻轻捶了他一拳，猛地把他抱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沉声道：“放心去，我去接湘君回来！”
　　小满泪又落了下来，泣不成声道：“大爹爹说了，胡家的儿女，乃至村子里的他姓人，只要是打鬼子牺牲的，都可以进祠堂……表哥，姐夫也在那里，你不要计较，让姐姐跟他团聚吧！”
　　刘明翰浑身一震，重重点了点头。
　　
　　小满又匆匆离去，在大家无比痛苦和绝望的心头留下希望的种子，随后，刘明翰连口水也喝，跟娭奶奶父母亲磕过头，交代了秀秀几句，和来时一般，走得无比匆忙。胡长宁拨了个电话，叫人给湘潭老家的人送信过去，捧着一杯茶坐在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看太阳一点点爬上来，一时犹如被掏空了整个五脏六腑，身体空得发冷，还伴随着阵阵剧痛，自始至终，茶水没有少过半分。
　　秀秀第一个回了神，一头钻进厨房，给胡刘氏熬药，给大家做饭，忙得不亦乐乎。等简单的饭菜做好，她放下锅铲蹲在熬药的小炉子旁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以笨拙的姿势慢慢拥住自己，紧了又紧，直至无法呼吸，怔怔落下泪来。
　　苏铁也不嫌麻烦，给毛毛擦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让那张略显秀气的脸变回本来颜色，在他这枯燥的动作里，毛毛慢慢停止哭诉，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苏铁抚摸着他浮肿的脸，终于有了心痛的空闲，恶狠狠地一口腥甜憋了回去。
　　
　　胡家的人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原来，胡家原本就要来长沙接人，东西都准备好了，只不过一直忙于转移物资，人手不够，这一次听说出了事，大家悔不当初，都放下手里的事情匆匆赶来。
　　这一次胡家浩浩荡荡来了大队人马，由常常来往的薛平秋领着，一共来了三抬轿子。
　　轿子抬到院子里一一排列，薛平秋也不问姐姐们的事情，满脸堆笑，第一个就朝奶奶打躬作揖，只是不开口。
　　也用不着他开口，奶奶叹了又叹，径直收拾了东西坐上轿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一句都不肯多说。
　　奶奶有了行动，一切都好办了，胡刘氏第二个上了轿子，第三个轿子稍微有点争议，胡长宁抵死不上，要让给秀秀，秀秀如何肯，最后还是苏铁出来圆场，秀秀和毛毛一起坐轿子，顺便照顾他。
　　忙乱一气，终于得以成行，薛平秋和两个汉子在墙角和屋子里转了转，看来做了不少埋伏，以防盗匪。
　　苏铁早就听说湘潭胡家的林林种种，见到这个阵势，不得不承认，大家族到底是大家族，如此周到。把沉睡不醒的毛坨和秀秀放上轿子，苏铁前前后后走了一圈，突然有种错觉，他跟这栋公馆的缘分已尽，这一走，说不定就是永诀。
　　在黄昏明暗的光影里，他捂着胸口蹲了下去，眸中一片赤红。
　　


第四章

　　
　　衡阳有东西两站，往南走的坐粤汉路车，往西走的坐湘桂路车，车站连续多日超负荷运转，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凄惨景象，大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嘶嚎此起彼伏，满地挤落的行李和垃圾，满地屎尿，人们不顾危险，在路轨旁守候，等待列车到来。
　　顾清明跟辎重团派出帮助转移百姓的一个副连长寒暄两句，挥手让他赶紧去做事，走回车中对里头闭目养神的方先觉轻声道：“还要半月的样子才能疏散完！”
　　“加快速度！”本已呼吸匀长的人立刻做出回应，挥挥手道：“形势不等人，让他们加派人手！衡阳一定要空城！”
　　
　　列车带着凄厉的声音进了站，顾清明远远看去，只见一瞬间车顶上已经爬满了人，车顶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车厢内了，顾清明满心不忍，钻进车里徐徐离开。
　　工事仍然在加紧修筑，即使组织撤离，百姓捐献木料石料的仍然络绎不绝，并不见战前的紧张气氛，请来的民工跟他们大声开着玩笑，有的匠人还嫌民工做事不稳当，捋着袖子就下场帮忙。
　　顾清明看得眼热，低头看着掌心的厚茧，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那一张张笑脸。车子走了一气，方先觉打个盹醒来，恰巧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示意司机停车，拍拍顾清明肩膀，轻笑道：“你家小舅子！”
　　顾清明不禁有些恼火，那家伙老毛病还没改，哪里像个做正经事的样子，整天满城乱钻，上蹿下跳，一是生怕不知道别人不知道他是顾清明的小舅子，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跟顾夫人是双胞胎，真不知道他得意个什么劲！
　　方先觉笑道：“这长沙小哥还真是好玩，对了，还没恭喜你呢！”
　　“谢谢！”顾清明腰杆一挺，豪气顿生，也是做爸爸的人了，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小满正在抬木料，这些都是上好的杉木，看着真是喜人，他一边走一边夸还一边直唤心疼，一起抬的中年汉子不耐烦了，冷冰冰甩下一句，“我们捐的都不心疼，你嚷什么嚷！”
　　小满这才想起他是竹木板业同业公会的副会长，登时没了言语，放下东西准备溜，正好看到顾清明的车子，乐呵呵跟他们招手，冲过来用大家都可以听到的声音笑道：“姐夫哥，是不是来接我回去的呀？”
　　顾清明差点一拳头砸过去，咬牙切齿朝他使眼色，小满看到方军长，那还了得，眼睛一亮，笑得跟朵花一般，只差没拿个喇叭在街上吼，“方军长……大哥！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饭！我奶奶一直在念叨你呐！”
　　顾清明被他气得倒没了脾气，赶苍蝇一样挥手轰人，“你瞎跑什么，快回去看着湘湘，别让她累着！”
　　小满炫耀完毕，自然知道这人不是那么好惹，给他像模像样行了个军礼，拔腿就跑，引得顾清明好一阵低咒。方先觉扑哧笑出声来，“别生气，他还是孩子心性呢！”
　　顾清明尴尬地笑，在心里把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穆骂得狗血淋头。
　　“赶快把弟妹送走吧！”沉默半晌，方先觉突然幽幽说了这么一句，再不曾开口。
　　顾清明也是许久才反应过来，虽然那句“她不肯走”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出口的却是另外两个字，“明白！”
　　车行到中央银行，方先觉自行下了车，示意他先安排好一切，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事不宜迟，顾清明迅速调转车头，风驰电掣般来到住所。
　　
　　算来湘湘怀孕已近七个月，只是一直奔忙，营养跟不上，肚子根本看不出来，小满带着一身汗水飞扑而入，腆着脸凑到她腹部，自然什么都听不到，顺便在她衣服上擦了擦脸，湘湘哭笑不得，作势要掐他脖子，小满伸出舌头装死，嗷嗷叫得惊天动地。
　　正在闹腾，小穆装腔作势的咳嗽声唤醒了两人，小满猫到窗户边一看，撇撇嘴道：“气死他！”
　　湘湘无奈地笑，这小满简直生来就是克顾清明的，两人斗来斗去，没一天消停。见顾清明脸色不太对劲，她摸摸肚子，迎上前去，柔声道：“不要紧的，我身体好得很，晚一点走也不怕！”
　　“都说回长沙啦！”小满还没死心，愤愤不平道：“湘湘，你别听他爸爸的，哥哥带你回长沙，吃香的喝辣的，家里肯定会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回什么回！长沙陷落了！”顾清明忍不住了，冲小满低吼一声。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小满只想得到伸手扶住湘湘，张了张嘴，拼命想说什么来调节气氛，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甚至连湘湘几乎用五指勒进自己手腕的疼痛都无法察觉。
　　顾清明何尝不是揪心地疼，上前拥住两人，颤声道：“真的，今天清晨，岳麓山失守，长沙没保住！”他咬牙切齿道：“那些蠢材，我们苦苦守了那么多年，他们随随便便将长沙送了人，通通该死！该死！”
　　确实该死，湘湘和小满面面相觑，湘湘只觉眼前的脸颠来倒去，只能将全身的重量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分担，紧紧地闭上双眼，泪水潸然而下。
　　小满瞪圆了双眼，心中一时冒出无数个念头，仿佛有杆秤在长沙的亲人和靠在自己肩膀的妹妹之间反复称量，准星滑来滑去，根本不知道无法选择。
　　最后，还是顾清明帮他做了决定，“小满，收拾东西，马上送她走！”
　　
　　到底跟从顾清明多年，屋外的小穆咬了咬牙，拔腿就走，很快就跟衡阳飞机场的同僚联系上，安排好一切，只等两人出发。
　　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响起，真正让人惊心动魄，顾清明接过电话，没听两句就满面狰狞，额头青筋暴跳，从那头怒吼道：“这个时候还想要金条，做他们的春秋大梦！让他们通通去找老蒋要，看他给不给，一群王八蛋！一群没廉耻的东西！”
　　摔上电话，他立刻拨了个电话给军部，按捺着怒火，冷冷道：“你跟方军长说，这件事我来出面，办不好毙了我！”
　　那边似乎在赔着笑哼哼哈哈，顾清明啪嗒挂掉，又拨了个电话，牙齿磨得嘎吱直响，冲那头挤出无比森冷的一句，“我军要求调拨武器弹药，衡阳管理后勤的官员跟我们要条子，你自己看着办！还有，我的命抵在这里了，你要是亏待我的妻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湘湘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小满的怀里，小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显然被这事给弄糊涂了，嘴巴张得老大，却什么也不敢问。
　　
　　顾清明视若无睹，把电话用力挂上，恶狠狠道：“到这个时候还想搂钱，这种仗怎么打！一群王八蛋！小满，湘湘，到了重庆你们尽管把听到看到的到处宣扬，告诉那些达官贵人娇小姐阔太太，第十军官兵是如何勇猛顽强，百姓是如何帮助我们抗敌，我们自己的官员是如何腐败龌龊！”
　　感受到他的悲愤和痛苦，小满也满心激动，用力点头，顾清明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一点点挪到湘湘身上，又迅速调转，深深看向小满，仿佛在评判他的分量。
　　小满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喘，顾清明慢慢将手探进怀里，摸了许久之后才摸出一把木壳枪，无比郑重地放进他手里，垂下头来，用无比冷硬的声音道：“小满，以后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小满这才知道他让小穆百忙之中教自己打枪的意思，犹如捧着一个绝世珍宝，满心欢喜，又如同捧了一个炸弹，无比恐慌。
　　湘湘怔怔看了一会，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斩钉截铁道：“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让孩子认你！”
　　顾清明哈哈大笑，笑得眸中水花翻滚，还朝她调皮地挤挤眼，“别犟啦，你要是舍得不认我，只怕咱们连孩子都没有呢！”
　　他猛一低头，将一大颗泪收入袖口，嘿嘿笑道：“Darling，我突然觉得苏铁那小子还不错呢。”
　　湘湘脸一沉，只觉他几近谄媚的笑脸无比刺眼，掉头就走，很快拎着自己的行李出来，小满嬉皮笑脸接了过去，连跑带颠走了，让两人说说悄悄话。
　　分别到了眼前，无数的话要说，却无人能开口，湘湘摸了摸腹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柔声道：“想好名字没？”
　　“想好了，堂客大人吩咐，小的哪里敢不从！”顾清明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叫念亲吧，让他永远记得胡家那些亲人！”
　　湘湘还有满腹话要说，一转头，他已经出去叮嘱小满各项事宜，不知哪里来的脾气，咬着唇就往外冲，也不再招呼他，径直上了车催促小满。
　　小满哪里能搞清楚两人之间的波澜，左看看右看看，挠挠头，歪歪嘴，眨眨眼，顾清明乐了，一巴掌拍过去，将他一下子拍懵过去，笑容满面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又引来湘湘好一阵痛骂。
　　
　　两辆车同时启动，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行驶，街道明明十分钟就可以走完，两辆车却犹如蜗牛漫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然而，仍然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目的地，不得不渐行渐远。
　　眼看到了转角，顾清明拍拍小穆的肩膀，颤声道：“快点，军部还有事！”
　　那辆车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转了弯，终于在两人的视线里消失无踪，小穆却还是没有踩油门，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剧烈颤抖，低声嚎哭。
　　顾清明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喝道：“我妻子走了，我都没哭，你小子什么意思！”
　　其实，只有短短一些话而已，小穆却似乎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而且是断断续续说出来。
　　“老哥，湘君姐没了，上次张营长闲谈时提起一个巾帼英雄，记得不，那个引开鬼子派人去报信的巾帼英雄，就是她，就是她啊……小满不敢说，一句都不敢说，湘湘一张脸白得快成鬼了，他不敢说，天天往外跑，假装高高兴兴……”
　　顾清明闷吼一声，打开车门冲了出去，疯狂地跑到那头的转角，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怅然远望，心脏一阵一阵缩紧。
　　
　　一辆车风驰电掣而来，带着尘土在他身边停下，军后勤部部长冲下来急吼吼道：“快快快，委员长刚刚打了电话给军长，这次总算重视了一回，竟派了后勤部长余飞鹏来衡阳处理补给事宜！你面子大，赶快带人去附近兵站探探底，别让他们藏私，咱们这次要通通把他们搜刮干净，看谁还敢管咱们要条子，一群王八蛋！”
　　顾清明二话不说，立刻应下，朝自己的车狂奔而去，后勤部长扶着帽子大叫：“不要急，不要急，你先送你妻子……”
　　他的声音很快隐没在汽车声里，小穆早已擦干眼泪，挺直了胸膛整装待命，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然，仿佛出征的勇士。待他上了车，小穆欲言又止，迅速踩下油门，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离开顾清明的视线，湘湘的怒容转瞬没了踪影，只是脸色更白，神情更显恍惚，那，并不是活人应有的颜色，连司机都抿着嘴反复观察，生怕她出什么状况。
　　小满似乎预感到什么危机降临，悄然缩了缩，瞥了她一眼又一眼，不得不承认，岁月和战火摧残容颜，她已经不是自己花朵般的姐妹，脸颊深深凹陷，眸中死水一般沉静，下巴从未这么尖过，像挂在屋檐的冰棱。
　　他看向她绞缠的十指，不由得一阵烈火烧心，那跟鸡爪子有什么区别，这个姓顾的果然不时东西，根本没把她照顾好，幸亏自己来了！
　　他冲着窗外努力活动活动面部肌肉，转头冲她挤出笑脸，小心翼翼戳她的手背，见她没反应，颇为丧气，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重新跟自己的手比较，将嘴巴瘪了又瘪，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肉换给她。
　　湘湘轻轻抽出手，幽幽道：“说吧，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满干笑两声，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无比刺耳，连忙紧紧闭上嘴，将脸上的肌肉拼命揉，明明很想继续笑，笑得自然一些，一声呜咽却从心底最深处冲出，泄露了他的秘密。
　　
　　湘湘将十指又绞起来，一字一顿道：“别瞒我了，你不是能瞒事情的人，你越这样，我越难受。说吧，这次是奶奶是妈妈，妈妈身体不行了，我看就这两年的事情，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满脆弱的心脏已经不能接受另一个坏消息，骤然收紧，突突直跳，不由自主地捂在胸口那个位置，愣怔无语。
　　湘湘目露忧色，慢慢松开手，强自镇定心神为他按摩，小满回过神来，早已忘了要说什么，顾左右而言他，“孩子叫什么？猜猜是男孩女孩？”
　　“念亲，念着我们的亲人！”湘湘回过神来，抚摸着仍然不太凸出的腹部，露出焦灼之色，她何尝不知道一直在医院忙，十分疲累，且饮食不定，这个孩子能否保住还是问题，可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两家一直盼着的孩子，她豁出命也要保下来！
　　机场遥遥在望，她轻轻吁了口气，克制着自心中发出的颤抖，极小心地护在腹部，试探着开口，“是不是大姐没了？”
　　小满被问个措手不及，泪水犹如滔滔洪水，猛地冲垮了苦心铸就的堤坝。湘湘已然明白过来，只觉得浑身发冷，更加用力地抱在腹部，一口咬在唇上，让血腥唤醒自己。
　　因为醒着，才更加痛。
　　小满也知道坏了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车没停稳就将她抱下来，急急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你说话啊！”
　　湘湘颤巍巍指着机场，将头颓然靠在他肩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别让他担心，快走！”
　　“夫人，要不要回去找医生瞧瞧？”司机在一旁手足无措，小满恶狠狠瞪住他，“别跟姓顾那家伙说，小心我毙了你！”
　　有枪在身，到底底气足些，他挺了挺胸膛，将几近昏迷的湘湘抱稳了些，拔腿朝机场狂奔而去。
　　
　　白塘村里，大榕树上守望的孩子突然有了动静，一阵欢快的竹哨声响彻整个山村，薛平秋带来了好消息，胡大爹烟袋也没来得及拿，赤着脚从屋子里冲出来，笑声惊得鸟雀呼啦啦逃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家孙女婿那么厉害，怎么会打输呢，你们瞧瞧，鬼子打跑了吧！他们肯定马上要打回来啦，打跑湘潭的鬼子，打跑长沙的鬼子，全部打跑，这些畜生，这些畜生……告诉你们，我家湘湘也生了，是个带把的，我家小金孙就是了不起，别人怀十个月，他九个月就要出来，晓得我们等不及……”
　　
　　有了喜事，自然就该庆祝，胡大爹陡然生出几分豪迈之气，打扮得十分齐整，叉着腰到处吆喝。不过，稻谷刚熟，老老少少都在抢收，也没几个理他，胡大爹颇为没趣，左看右看，瞥见胡十奶奶这个“仇人”，脑子一热，老远就笑开了花，凑上去讪笑道：“十奶奶恭喜啊！”
　　胡十奶奶乡里住了两个月，一直当对方瘟神一般，这还是第一次跟他正面相对，不过，他既然有心讨好，奶奶不能伸手打笑脸人，点点头算是回应，径直去问苏铁有关情况。
　　苏铁暗道不妙，脚下如同抹了油，带着毛毛了山，奶奶气不过，硬是追到山脚，到底腿脚不行，坐在树墩上喘粗气，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
　　自己的孙子她心里最清楚，这哪里会是喜事，湘湘身子一直没养好，到重庆还要成天受气，孩子早产，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顾家再有权势，哪里能从阎王爷那里抢人，哪里能还她一个健健康康的孙女！
　　薛平秋报了信，立刻下田帮忙，一点也不啰嗦，胡大爹看得眼热，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家的孙子换回来，或者把他塞进娘肚子里重新生一回，生作胡家的骨血。慨叹一气，胡大爹也没了原来的劲头，耷拉着脑袋回到祠堂，犹豫半晌，硬着头皮进了门，捞起一块抹布将孩子们的脸擦干净，自言自语道：“我知道对不住你们，日本鬼子太凶残，到处杀人放火，那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啊，也难怪你们拼了命要打，我要是还年轻，也会去扛枪打鬼子！我也是怕胡家几百年家业就这么没了，你们不要骂我，我没几年好活了，到了下面，随便你们处置吧！”
　　这些脸实在太年轻稚嫩，他盯着自己枯枝一般的手，将皮拉得老长又弹回去，自嘲地笑笑。胡长宁慢慢走进来，靠着高高的门槛站定，赔笑道：“大伯，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胡大爹冷冷道：“不用商量，都在这里好好待着，你要做事就去教私塾，胡家的孩子死得差不多了，要赶紧把这些孩子都培养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胡长宁从不知要如何跟人争执，尴尬地笑道：“大伯，现在时局稳定了，我妈怕长沙的房子给日本人占了，那可是我家大女婿花了大价钱买的。”
　　“房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胡大爹将抹布砸在地上，恨恨道：“你家老的糊涂，难道你也糊涂，在这里好歹能保你一家平安，长沙那是个火坑，你懂不懂！”
　　胡长宁说不下去了，真是左右为难，胡大爹最见不得他这个懦弱的样子，直后悔当初没把这孩子强留下来，让他被胡十奶奶那泼妇教成这个样子，想起刚刚还冲那不要脸的泼妇赔了笑脸，一股无名之火直冲头顶，骂骂咧咧走了。
　　
　　听到胡大爹的骂声，奶奶原本就打碎的自尊被人一脚揉成了泥，更是一秒钟也呆不住了，毕竟长沙才是她的家，放着那么好的房子不住在乡下受气，连她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她是个心里有事就没法安生的脾气，立刻来了精神，召唤毛毛。苏铁能跑，毛毛却不能跑，乖乖地下山，听她说要回去，心里老大不乐意，男孩子都贪玩，在长沙他只能在胡长宁管制下读书，而且有读不完的书，他为了讨大家的欢心不敢说什么，其实早就有些抗拒，回到乡下才算如鱼得水。更何况现在妈妈没了，整个家里都是她的影子，提醒自己的愚蠢，他如何敢去面对。
　　奶奶看出他的小情绪，正憋了一肚子火出不来，破口大骂，苏铁看出她无理取闹的意思，连忙让孩子去田里玩，好声好气道：“奶奶，我正好要去长沙帮人看病，哪天一起走吧！”
　　奶奶求之不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就去收拾东西，连胡刘氏来问也懒得搭理。胡刘氏左右为难，到底还是想回家看看，连忙帮她收拾行李，柔声道：“婆婆，他们待我们不薄，有话还是好好说吧！”
　　这事如何说得清楚，而且谁开口都不合适，胡长宁是个软趴趴的性子，胡大爹一贯强硬，奶□一拍，突然想到被刻意遗忘的那个人，打发胡刘氏自己收拾东西，想起刚才太丢脸，连忙从门后摸出拐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来了。
　　果不其然，毛毛还是不计前嫌跑来扶她，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奶奶一颗心犹如在油锅里过了一遍，连头也不敢抬，生怕沉睡在山里的湘君跑出来骂人。
　　找到薛平秋时，他正被大家催促着回县城，村里的事情用不着他管，看好城里那一摊事情才是正经。
　　在塘里好好洗了把脸，毛毛嘻嘻笑道：“奶奶下来，沁凉的呢！”奶奶看水清得喜人，正在跃跃欲试，只听胡大爹遥遥唤道：“老女人不要下水啊，莫破坏风水！”
　　胡大爹是个老封建，看不起女人，规矩多得要死，都到这个年代了，还不准女人上桌吃饭，村里人生了女娃别人都不会叫他，反正叫他也不会去。
　　奶奶气得眼前直发黑，薛平秋无语地看看胡大爹，连忙上来，赔笑道：“奶奶，您要吃点什么，我从城里带回来。”
　　不提还好，奶奶又是怒火中烧，她没事喜欢吃点酸酸甜甜的小零食，在长沙的时候随时想吃随时有买，大家也都知道，经常会带回来，到了这鬼地方，一个铺子都没有，胡大爹家里管得严，花生瓜子红薯片萝卜干等等，只要家里有随便吃，但是想吃零食，不行！
　　毛毛看出端倪，朝薛平秋拼命使眼色，薛平秋当然也明白，正色道：“奶奶，城里太乱了，天天看到杀人啊！”
　　奶奶浑身一个激灵，垂着头往回走，薛平秋吁了口气，满脸黯然，旁边地里，秀秀正将割好的稻穗堆在一起，见状压低声音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奶奶念了好久要回去，你得空去长沙打听打听，看家里怎么样了。”
　　薛平秋叹了又叹，轻声道：“其实哪里都一样，要不是大伯豁出命跟日本鬼子周旋，胡家早就保不住了。”
　　秀秀想起关于胡长泰做了汉奸的传闻，下意识看向湘君等人埋葬的方向，洗干净手脚，挺直胸膛走回家，正碰上奶奶急匆匆出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冲着长眠地下的亲人粲然而笑。
　　
　　湘潭县城早已成了地狱，日军占了之后，疯狂地烧杀抢掠了三天才暂时消停，把目标转向周边地区。而后，潭宝、潭衡公路和湘江边所有码头都派了重兵把守，严加盘查，连杀带掳，人人自危，枉死无数。
　　早在战争开始前，湘潭县城里能跑的都跑得差不多了，店铺一概大门紧闭，满城萧条。青年人不是当兵打仗就是去山里“躲兵”，日军抓不到民夫，连老人都抓来抵用，架桥修路，搬运粮食和其他物资，路边倒毙的不计其数。
　　人们都说，都说蝗虫过境颗粒无收，鬼子兵过境那真比蝗虫还可怕，所过之处，家里抢得干干净净，□杀人，无恶不作，畜生都不如！
　　
　　县城里的血迹已经洗净，四处贴满了治安维持会发出的征粮征夫告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还真有鬼子兵当自家人的意味，然而，人们偶尔走过，无不朝告示狠狠地吐唾沫，咬牙切齿地痛骂。
　　鬼子自然也知晓，经常派人出来巡逻，抓些“暴民”杀一儆百。胡家的轿子缓缓经过，正看到告示牌前一道喷涌的血柱，一个个几乎窒息，眼睛瞪得都要暴突出来，都用全身的力气拧在自己大腿，才不至于发出不应当的声音。
　　胡长泰早已守候多时，仍然挂着面具一般憨厚的笑容，正冲一个鬼子兵点头哈腰。亲人相见，却如同陌路，奶奶心头猫抓一般，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胡家跟鬼子那么大的仇，他怎么还做了汉奸。
　　将大家送上船，胡长泰也许看出今日一别，再会无期，不停地转身擦泪。见他作势要走，奶奶在忍不住了，扑上去扣在他手腕，尽量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疯了是不是！”
　　这，也许是两人一生最亲密的接触。胡长泰斜眼看着她的手，此时此刻还有闲心想这种无聊事，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无力转身，肩膀不停地抖。
　　奶奶直喘粗气，又加大声音问了一句，胡长泰豁出去了，转身附耳道：“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奶奶猛地松开手，只觉脸上心头火辣辣地疼，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回头看看滔滔的湘江，终于醒悟到永诀的事实，把心一横，用力点了点头，无心追问其他事情，拒绝毛毛的扶持，一步步挪到船上。
　　身后，胡长泰眸中掠过璀璨的光亮，有如烟花，转瞬即逝，眼里的光芒更显凌厉，有如刚出鞘的凛凛刀锋。
　　胡长宁遥遥看着，仿佛明白什么，却只愿当做什么都不明白，突然站起身，咬着牙对他用力抱拳致意。
　　
　　一路行来，船经过好几批日军盘查，旅客损失了不少东西，好在胡长泰有打过招呼，一家人没什么事。
　　看到长沙码头，大家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惊魂之行并未停止，船上有个来长沙投靠亲戚的年轻姑娘，即使打扮粗陋，还是掩不住小家碧玉的娴静气质，十分引人注目。女子跟随大家上了岸，闷头就走，还是迟了一步，两个嬉皮笑脸的鬼子兵看见，将她后颈一掐，无比迅速地拖上了巡查船。
　　奶奶脑子乱哄哄的，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顾不上节省，东跑西颠叫齐了车子，梗直了脖子催促车夫快跑，近乎疯狂地在心中念叨两个字，“回家”。
　　公馆遥遥在望，石狮子依然非常威严，奶奶催得他们付账，打起全部精神，朝那红漆大门猛扑而去。
　　出乎意料，门应声开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挤出来，冲她眯缝着眼睛嘻嘻一笑，“奶奶，你们终于回来了！”
　　


第五章

　　
　　也许是拾掇得太累，与平日不同，日上中天，胡家才算有了动静。
　　
　　胡长宁听到小满的厢房有什么响动，拎起笤帚冲过去一看，毛毛正瘫在床榻上揉脑门，一本《七侠五义》躺在地上，翻得残破不堪。
　　胡长宁捡起书怅然而叹，小满最喜欢看这种打打杀杀的书，房间里正经书一本也没有，难怪这两天毛毛一直躲在他的屋子里。
　　毛毛一直小心翼翼打量他的脸色，见他没有发怒的意思，贼心不死，哼哼唧唧道：“外公，我们回湘潭吧，不理那个坏人！”
　　秀秀扑上来捂住他的嘴，顺势将他拥在怀里，果不其然，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贼头贼脑在门口打量一阵，笑眯眯道：“胡先生，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我自己会做！”眼看胡长宁要骂人，秀秀挺身而出，冷冷道：“你不要自作主张，我们的事不要你管！”
　　“那怎么行！”那人还是一脸谄媚的笑容，“陈东家吩咐过，以后你们才是我老王的东家，怎么敢不管你们呢，我可不想给陈东家拖去给日本人捅死！”
　　“有什么敢不敢的，有什么事叫陈楚那畜生来跟我说！”秀秀红了眼睛，抢过笤帚，冲出去赶人，老王丝毫没当回事，一路喔嚯喔嚯跟她玩闹，陈楚请的两个佣人也来看戏，加上两个穿着同款黄皮，假模假样的护院起哄，沉寂多日后，胡家终于热闹起来。
　　秀秀追了一阵，也看出其嬉闹之心，目色渐渐赤红，将笤帚一扔，钻进库房找东西做饭——对付这种东西，生气一点用也没有，先保住活人才要紧。
　　
　　楼上，胡刘氏静静看了一阵，抄起握得发热的剪刀对准自己喉头，在跳动的那处比了半晌，却想起还没给湘湘的孩子戴上长命锁，还没看到小满回来和秀秀成亲，这一刀怎么也刺不下去。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奶奶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来，胡刘氏满脸羞愧，手软软垂下，剪刀咣当落了地。
　　
　　出乎预料，奶奶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她面前，扶着拐杖重重跪下，胡刘氏惊得差点失声大叫，连忙扶住她，话未出口，已然泣不成声。
　　奶奶满脸肃然，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媳妇，你千万不要想不开，要死，也是我这个老东西！这一次我真的错了，就是死一百一千次也不为过，我要脸不要命，害得你们吃苦受累，连命都捏在别人手里，我该死！我看你老实，硬要你嫁给我儿子，毁了你一辈子，我该死！你先放开，听我讲句心里话，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我晓得，你从小身体很好，是硬生生被胡家拖垮的。你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但是我不能不记得，要不记这些，我就是畜生不如。我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我这里给你磕三个头，立个誓，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偿还你的恩德！”
　　胡刘氏一口咬住衣领上的盘扣，呜咽着执意不松手，奶奶捡起剪刀对准自己喉头，胡刘氏惊叫一声，终于放开，奶奶跪正了些许，整理好衣服，恭恭敬敬磕了两个头，磕到第三个，胡刘氏如梦初醒，扑通跪下来，低吼道：“妈，您这是折我的寿啊！我怎么敢当，怎么敢当……”
　　奶奶用力推开她，犹如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将三个头磕完，扶着拐杖艰难地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将剪刀量衣尺通通收走，又如来时一般，一步步走出门，对着满院子的闲人咧嘴一笑，笑得鬼气森森。
　　
　　毛毛张开双臂抱住胡长宁气得颤抖的身体，两人四目相对，换上满脸不合年纪的凝重，朝他用力摇头。胡长宁将他拉到床榻坐下，附耳道：“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先想办法跟秀秀一起回去，让你大伯想想办法，就说姓陈那畜生占我家占定了，连苏医生都斗不过他，被他赶走，要大伯打点一下关系，看能不能制住他。这个畜生肯定眼红我们家房子好久了，我偏生不让他如愿！”
　　胡长宁恶狠狠地挥着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畜生赶走，毛毛很想提醒他一个事实，姓陈的不单只眼红房子，连人也要。话到嘴边，看到那不到两天就突出的颧骨和深深凹陷的眼窝，把心一横，用力咽了下去。
　　
　　库房里满得不像话，根本不像战乱物资匮乏时期，而且什么坛坛罐罐都满满当当，各种肉和菜一样不少，如同薛君山和湘君刚结婚搬进公馆那阵。那时虽然大家心头都有疙瘩，看到这些，都算松了口气，薛君山手段下作，待胡家倒是没话说，一家老少都上了心关照，事事妥帖。
　　秀秀转了一圈，手上空空如也出来，这些东西太脏，胡家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她哪里敢要。
　　奶奶迎面而来，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别管那么多，这两天大家都没吃什么，熬点粥，炒两个小菜。”
　　“大虎，去买只鸡，要大一点的！”在转角偷听的老王如得到圣谕，一路嚷嚷而去，奶奶和秀秀目光交会，又同时撇开脸，奶奶绕进厨房拾掇，秀秀看着自己手掌的茧子发了好大一会呆，幽幽长叹。
　　毛毛换了身扎实的青布衣服，一路叫饿，引得大家哄笑连连，想当然尔，并没有人真正起身张罗。毛毛在后院找到秀秀，不等他开口，秀秀连连摇头，包了几个油饼塞到他怀里。毛毛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秀秀狡黠一笑，趁左右无人，将他推到水缸边，一脚朝水缸后的墙壁踹去，踹出一个狗洞大小的门，压低声音道：“想办法去八角亭找到苏医生！”
　　毛毛毫不迟疑，迅速往外钻，颇为艰难地钻了出去。
　　把门封好，秀秀回到灶屋，和奶奶再次目光交会，释然而笑，奶奶点点头，欲言又止，开始淘米煮粥。
　　秀秀转身就走，扶着门站了三秒，怔怔道：“不用管我，我不会连湘水也不如。”
　　她的声音无比温柔，却有说不出的坚定，还带着隐隐的狠厉，哪里像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咣当一声，奶奶的水瓢落了地，秀秀心头一颤，却没有回头。
　　
　　老王提着鸡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熟人。比起前几年，小陈真是一脸的春风得意，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略微发福了一些，不过从脸上看不怎么出来，肉都在肚子上囤着。显然，他以这个微微凸起的肚子为傲，时不时要摸上两把。
　　
　　他一进门，请的护院和两个帮佣才算有了干劲，两个帮佣抢着去接鸡，男人则搬椅子搬小桌，端茶送水，忙得不亦乐乎。
　　小陈给两人一人扔了包香烟，大喇喇坐下，下巴一扬，示意两人报告情况。 
　　老王去后院搜寻一圈，白着一张脸出来，讷讷道：“那小的不见了！”
　　小陈恍若充耳不闻，磔磔怪笑，那两人也有点惶恐，垂着头不敢吱声，小陈摆摆手道：“那小子本来就不是胡家的人，跑了也不出奇！”
　　三人松了口气，小陈使个眼色，老王指指厢房，小陈掏出一支驳壳枪指向他，怒道：“老子请你来做什么的！”
　　老王吓得屁滚尿流，慌忙冲到厢房外面，对里面坐在床榻上看书的人赔笑道：“胡先生，东家有请！”
　　胡长宁翻过一页，见书页有些折损，连连叹息，小心翼翼将书页捋平。老王不耐烦了，冲过来将书抢走，虽然仍然赔着笑，话语里已有咬牙切齿的意味，“胡先生，东家有请！”
　　“小陈，你进来！”胡长宁躲不过去，只得高声叫人。小陈听到召唤，颇为高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又懊悔不已，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摆出平常的唬人面孔，抬头挺胸，迈着八字步走进厢房，还是掩藏不住心中的欢喜，弯着腰笑呵呵道：“岳父，您终于想通了么？”
　　小陈急着邀功，丝毫没看到胡长宁瞬间铁青的脸色，还架势十足地抽出一根烟，让老王点上火，腰杆挺了挺，叼着烟斜眼看人，蛮有派头道：“不是我唬人，这次要不是我力保，您这漂亮房子早就被皇军占了。您也不用谢我，一来我要叫您大女婿一声大哥，二来您也知道我的心思，这么多年，我虽然在乡下买田置地，有了女人，正妻的位子还是给秀秀留着。您只要点了头，你们的日子还是跟我大哥在的时候一样，我来负担一切开销，你们尽管享福，如何？”
　　胡长宁不怒反笑，“陈楚，你连薛君山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别一口一个大哥，糟蹋了他的名声！”
　　
　　小陈微微一怔，不由得眯起眼睛打量这熟悉的老人，确定他仍然是那个被欺负惨了也做不得声的窝囊废，心下大定，再次挤出笑脸，好声好气道：“岳父，您气归气，总得认清现实吧。长沙已经不是五六年前的长沙，如今是皇军做主，咱们家出了那么多人跟皇军作对，只有赶紧拉拢关系才能生存下去，我不是跟你诉苦，为了保住你们，我真的腿都快跑断了！”
　　见胡长宁没有反应，小陈唉声叹气走到他身边坐下，苦笑道：“不求您赞我一声好，您成全我这份痴心不行么！现在兵荒马乱，秀秀反正也找不到好人家，她一个弱女子照顾三位老人也不容易！”
　　“谁说我找不到好人家，我是胡小满的妻子！”秀秀不知何时走到门口，并没进屋的打算，靠着门槛迎着阳光而立。阳光柔柔地倾泻，将她的脸染成带着胭脂色的金黄，使得眉目间刘氏的影子更加突出，温婉而柔和，如带着露珠的花，即使眼下青黑浓重，也丝毫不减半分鲜丽。
　　胡长宁突然有些失神，家里有那么漂亮的姐妹花，他一直忽略了这个瘦削苍白的毛丫头，记忆里，她总是低垂着头，怯懦平凡，一句多话也没有，闷头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当当。
　　他心头剧痛难当，决心突然有了松动，手不由自主地抓在腿上，一时更加惶惑，没了主张。
　　小陈自然也看到她的姣好容颜，像第一次碰女人的毛头小子，心头怦怦乱跳，一下子蹦到她面前，腆着脸直笑。
　　秀秀正眼都不看他，冷笑道：“小陈，你也是聪明人，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我从小就喜欢小满，一直当自己是他的妻子，胡家的人和远近邻居都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扑哧一笑，“要嫁你也可以，等小满回来，你派漂亮姑娘诱惑他，让他跟我离婚，反正我是不敢提出离婚，家里老人满街邻舍都看着呐！”
　　
　　这一笑，更加给她添上了七分好颜色，像苍白画布上浓墨重彩的牡丹花。看得出来，她十分得意，像真正的千金小姐，隐隐有了湘湘目中无人的样子，果然是吃一个锅里的饭，进出一个家门，果然是他胡长宁的女儿……
　　他一直忽略，却始终以自己坚韧的方式成长起来的女儿，他最对不住的女儿。
　　胡长宁掌心已抓出血来，短短的指甲里血肉模糊，那种痛，又以摧枯拉朽的态势一路蔓延，一直痛到心里。所到之处，有如狂风卷过，片物不留，寸草不生。
　　小陈自诩心思活泛，看她足足笑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全身各个角落。他自问没有对不起他们一家，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他，当初仗着薛君山的势力看不起他，一家人拿他当笑话，连个成天在灶台转的养女都舍不得给，累得他白白献了那么多殷勤。他们现在一无所有，连小命都捏在他手里，凭什么！凭什么！
　　他认识薛君山多年，看着他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混混爬到后来的位置，不说能呼风唤雨，在长沙城里也算人人都卖几分面子。薛君山拿下那骄傲的胡家大小姐，将眼高于顶的胡家整治得服服帖帖，简直就是他一生人所见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以至于后来赖着认上了这位大哥，以他为目标，凡事都想想薛君山会怎么干。
　　只不过，让他引以为憾的是，他性格太懦弱，没有大哥那种狠劲，不然也不会到如今也收服不了这个女人，反而被她嘲笑。
　　他脑海里一片电闪雷鸣，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胸膛一挺，将代表他富贵生活的肚子顺便也鼓出来，无端端多了几分气势。
　　他自认把薛君山的手段学得十分纯熟，这个时候，发怒并不能压倒他们，猎物就在口里，要有耐心慢慢地吃，才能品出其味道。
　　他不怒反笑，抄着手慢腾腾踱到门口，再次发出由衷的赞叹，胡家一门书香，养出的女人就是不同，连围着灶台转的女人浑身都有幽幽清香，岂是浑身头油雪花膏味道的那些女人能比！
　　
　　弄到手，一定要剥了她衣服仔仔细细瞧瞧，看看她身上是不是装了什么机关。他顿时浑身燥热难当，恨不得立刻就动手，将她拆吃入腹。
　　他的目光早没了以前的遮掩，色迷迷□裸，看得人浑身发冷，秀秀背脊上无端端生出一股寒气，心头的战栗一阵紧过一阵，几乎夺路而逃。
　　然而，此时此刻，她不能逃！她憋足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的话听明白了吗，要人没有，要命就拿去！”
　　随着一声闷响，胡长宁刚起来的身体又重重跌了下来，双手在袖子里剧烈颤抖，连拳头也无法握成。
　　小陈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岳父，秀秀的事情不急。我前天跟你提的那件好事你记得不，你再好好想想，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用想了！”胡长宁厉声打断他的话，“我的女儿讲的没错，要人没有，要命就拿去！”
　　秀秀浑身一震，泪已盈眶。
　　
　　小陈来来回回看看两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秀秀权当他是疯子，话既然已经说清，再没有跟他纠缠的必要，转头就走，手甩得老高，好似他小陈不过是只阿猫阿狗，随便赶赶就滚蛋了。
　　“带走！”小陈一声令下，情势大变，两个护院似乎早有准备，拿出绳索将秀秀绑好，秀秀骂声不绝，老王偷偷看看他面色，将一块干净的布塞到她嘴里，逃也似地弄了出去。
　　两个女人气势汹汹冲上楼，搀着胡刘氏下来。小陈跟胡刘氏打个照面，不由得也吓了一跳，前天她一进门就上楼休息，没怎么注意，现在一看，怎么只剩下一把骨头，跟垂死之人差不多！
　　奶奶不请自来，拄着拐杖站在梧桐树下，竟也不去劝阻行凶者，定定看着胡刘氏的眼睛，古里古怪地笑。胡刘氏垂下眼帘，脸色更加惨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无，倚着两人有气无力道：“小陈，我们哪里错待过你？”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你留口气行不行！”奶奶突然生了气，将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胡刘氏当即噤声，露出一丝同样诡异的笑容，身子全然失了力，被两个女人径直送进门口的车里。
　　无人哭闹，无人拦阻，几个帮手都听说过胡家人特别是胡十奶奶的厉害，显然并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显然小陈也没想到，靠在厢房门上看着梧桐树发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要如何开口。
　　奶奶却很想得开，扶着拐杖冷笑道：“陈伢子，我老人家要不要绑起来？”
　　小陈猛地醒悟过来，到底还记得吃过她做的无数好菜，曾经被她真心实意照顾，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哪里哪里，我哪里敢绑您老人家！奶奶，跟您老人家讲句老实话，我也是没有办法，岳父两个女婿都是大官，他还主持过抗敌后援会，写过不少好文章，德高望重，名声在外，皇军非要请他出山，说请他当什么维持会会长。”见她毫无所动，他回头看看厢房阴影里那人，大声道：“岳父，这个会长不过挂个名头，什么事情都不用管，你也是有大学问的人，做人别这么呆板，弄得大家都不好过！”
　　
　　奶奶突然软了口气，指着大门口叹道：“这么大的事，你也先跟我说一声吧！你先把我媳妇和秀秀带回来，我跟儿子再商量商量，如何？”
　　小陈装模作样长叹一声，赔笑道：“奶奶，实在对不住，这我可做不得主，只要岳父去打个转，人马上就回来了，要不你先劝劝我岳父，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气，行动起来可没见半点客气，交代老王一声，飞快地上车，又将秀秀口里的布条塞紧了些，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一路招摇而去。
　　
　　天刚亮，老王叼着烟在院子里转悠一圈，大摇大摆走到厢房门口，看母子促膝长谈一夜到底谈出了什么名堂。不过，他也并不着急，除了东家看上的那个姑娘，这家上下都是一群老不死的，哪里能兴风作浪，怎么谈都没用！
　　
　　一夜没睡，奶奶兵不见一丝疲色，倒是长宁脸色灰仆仆暗沉沉，如行将就木之人，皱纹更显得深了几分，仿佛难以跨越 是相对坐了一夜，其间奶奶盹过去几次，睡得真正心安理得，嘴角还流着涎水。倒是胡长宁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心惊肉跳，听到老王的声音，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奶奶睁开眼睛，瞄到胡长宁的脸色，冲他咧嘴一笑。胡长宁愈发惊惶，也不知是不是坐太久，脚上半点力气也提不起，就势扑倒在奶奶脚边，仿似跪了下来。
　　奶奶并未看他，回头去捞拐杖，一边在心头感叹，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拐杖成了必不可少的东西，不服老还真是不行。没有几个小的在，她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遭罪。
　　探了几次都没有拿到，胡长宁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慢慢伸过去够。奶奶似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推开他，将拐杖牢牢握住，手指紧了紧，脸色一缓，淡淡道：“你跟我四处看看吧。”
　　胡长宁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她一步步往外挪，看到老王那谄媚笑容，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打出门去，偏生老王正着急回话，笑得更加热闹，还想凑过来扶她。
　　奶奶避开他的手，冷冷道：“老王，你让那些懒女人们出去，我老人家辛苦一辈子，看不得她们死懒好吃的样子。还有，你去叫车，等下带大虎他们送我儿子去，都穿称头点，样子搞气派点，不要让小鬼子看不起我们！”
　　胡长宁眼前一黑，不知她到底是什么心思，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更显焦灼。不过，奶奶视若无睹，径自将他往后院引。
　　老王大喜过望，根本不用她说，早就想把那两个懒女人轰走。到底是乡里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什么都不会做，像算盘珠子一样拨一次动一下，而且做出来的饭菜简直是猪食，胡家几个随随便便做出来的都比她们的精致好吃。
　　奶奶把粥熬上，找了洋姜、猫鱼豆腐、辣椒萝卜等几样小菜，用小碗装好放在灶台，引着胡长宁从厨房开始一一看去，也不开口，看到院墙墙角的杂草就弯弯腰，和胡长宁一起清理。老王来看过一次，更像吃了定心丸，后来也懒得来看，一门心思想着如何邀功请赏。
　　来到楼上书房，胡长宁拿起一本翻卷了边的《红楼梦》看了看，满面哀恸，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却生怕一开口就是错。奶奶怔怔看着书皮，突然忆起某个久远的画面，身体难以察觉地晃了晃，笑道：“要是能瞧瞧念亲该多好！”
　　“是啊！”胡长宁随口应了一句，随手一翻，正看到湘湘娟秀的字迹，眼睛一阵刺痛，慌忙将书放下来，却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急匆匆走出书房，往楼下狂奔。
　　奶奶也不阻挡，对着空气里柔柔地笑道：“孩子们，你们要好好保重呐！”
　　粥熬好了，胡长宁将母亲按在椅子上坐下，第一次自己动手为她盛了一碗粥，恭恭敬敬送到她手里。她浅浅一笑，也不管粥还有点烫嘴，唏哩呼噜喝完，撇撇嘴道：“伺候你这个家伙一辈子，都不晓得你来世如何报答我老人家！”
　　“那也没办法呐，来世我还给您做儿子，到时候再好好侍奉您老人家，好不？”胡长宁笑出了一脸花，眸中水光闪闪。
　　她这才满意，将碗交给他，看着他一口气喝了两碗，颔首微笑，走进房间里翻找了一气，从箱底找出一件手工绣花的青色缎面长袍，拿到他眼皮底下嘿嘿笑道：“这是你爸爸的宝，好料子呢，你穿去撑撑场面，别让儿女看不起我们！”
　　
　　胡长宁心事被她说中，腿一软，重重跪了下来，真正跪了下来。
　　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却不敢拿亲人的命去赌，秀秀那么年轻，到了胡家什么福没享过，妻子为了胡家操劳了一辈子，还有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母亲，他不能那么自私，连累她们。
　　他甚至做好了将人领回来后自尽的准备，只要保住她们，只要……
　　来不及了，知子莫若母，他一句话都没说，母亲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他满心羞愧，走出这一步，重庆的湘湘和小满会被人瞧不起，湘君一家三口九泉之下不会瞑目，他的得意弟子刘明翰带回湘君的尸骨就进了游击队，就怕他丧失斗志，甚至被人赶出游击队伍，而胡家那么多孩子的冤魂，通通会来找他算账！
　　他们年轻人拼死拼活打鬼子，老的反倒怕死，一个个投降做汉奸，要他们情何以堪！
　　
　　奶奶脸色丝毫不变，将衣服在他身上比来比去，看起来颇为得意，笑嘻嘻道：“你今天是发什么疯，老跪我做什么，我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跪的呢，要跪就跪后面那些亲人！湘君可以跪，君山可以跪，你亲家可以跪，还有湘水、湘泉、甚至在衡阳生死不明的顾清明，那么多的好孩子，全都可以跪！”
　　她被自己诡异的声调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道：“去看看他们吧，我晓得你舍不得！”
　　胡长宁低低应了一声，犹如放下了千斤重担，慢慢起身穿好衣服，颤声笑道：“不用了，我是他们长辈呢，到时候他们要来拜我！”
　　奶奶仰天大笑，笑出了满面水迹，赶紧抹了抹脸，朝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轻声道：“算起来，我的辈分最大，是你们都要拜我吧！”
　　胡长宁心肝俱碎，疾步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穿上父亲的好衣服，胡长宁看起来确实派头十足，加上老王等人在后头叫嚣，一路行来，颇为招摇。
　　在街边洗衣的女人，挑水做事的男人，玩耍的孩子，缝缝补补的老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目不转睛看着那斯文儒雅的男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从他家里走出来那么多打鬼子的英雄，还有宁死不屈跳河的大女儿，救治伤员累倒的漂亮小女儿，怎么有一天会冒出鬼子兵，简直不可思议！
　　胡长宁无视老王的催促，让他们等在街口，闷头走了两步，忽而一点点挂上了笑容。
　　脸上的重重沟壑冲开了，让他整张脸乃至整个人在晨曦里熠熠发光，让人几乎挪不开视线。紧走两步，他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双手，对着乡邻高高抱拳，粲然而笑，朗声道：“等我家双胞胎儿女回来了，麻烦各位邻舍多加关照，多谢！多谢！多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慌忙随口应下，各自忙碌。突然，一个老奶奶针扎进了手指，疼得呜咽出声，一个老爹爹手里的烟袋咣当落地，在众多忙碌的人们中整理衣服，肃然而起，对他高高抱拳，还顺手将自己小孙子按着跪了下去。
　　终于走出这条街，老王等人都有些不耐烦，见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汽车边玩耍，大虎一巴掌拍开，两人哇哇大哭，一边跑一边回头不停咒骂：“汉奸！不要脸！断子绝孙……”
　　胡长宁心满意足地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有些懊悔，皮鞋还没擦呢！丢人！
　　大虎张牙舞爪准备追上去打人，老王连忙拦下来，低喝道：“正事要紧，以后慢慢跟那帮小兔崽子算账！”
　　临上车前，胡长宁回头看着家的方向，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大虎满脸不耐，用力将他推上去，胡长宁并不见怪，双手紧握放在膝上，闭着眼睛自言自语：“难怪这些孩子不喜欢看书，书房应该改在楼下，随时可以把桌椅搬出来，憋在房间里确实不舒服。”
　　老王和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大笑连连，更加看轻这书呆子。大虎兴致上来，带着几分猥琐之色嘿嘿笑道：“胡老东家，听说你家尽出美人，你觉得你家哪个女儿最好看？”
　　胡长宁似乎并没看出他的意思，还一本正经想了想，嘴角高高弯起，仰着脸傲然笑道：“我家的女儿当然好看，知书达理，做事有分寸，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
　　几人再次证实了书呆子的呆，同时爆笑出声。胡长宁愣了一会，像微风拂过一潭静水，也跟着清清浅浅地笑，一次次将双手握紧，直至两手几乎绞在一起，骨肉难分。
　　
　　到了治安维持会，小陈正在门口张望，看来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车子，小陈急急忙忙冲了上去，对住老王劈头就是两巴掌。老王被打懵了，见他脸色不对，知道事情坏在哪里，唯唯诺诺不敢出声，一个劲把胡长宁往下请，催促他赶快进去。
　　从头到尾，胡长宁犹如置身事外，闲庭信步一般抄着手踱步子，眯缝着眼睛看看太阳，也许是觉得那带着朱红的金色特别好看，不住颔首轻笑。
　　低着头跟到大门口，小陈生生出了身冷汗，见他被翻译迎了进去，这才松了口气，照准老王又是一巴掌。大虎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道：“东家，事情已经办好了，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能这样呢！”
　　小陈眼睛一翻，低吼道：“胡家的病女人昨天晚上自杀了！臭X！臭X！她藏了把剪刀在身上，你们为什么没发现，害死人！”
　　
　　“呸！你们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会跟你们合作！你们害死我外孙，打死我大女儿，害得我们胡家家破人亡，我要是年轻一点，早就上了战场跟你们拼命！共荣？你们也配！你们杀死那么多中国人……”
　　胡长宁中气十足的骂声悠悠传来，在早晨宁静平和的气氛中极其不真实，小陈眼前一黑，飞起一脚踹向大虎，低喝道：“快把秀秀送到乡下！”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枪声应声而起，随后，门开了，一个浑身血洞的老人被扔了出来。
　　
　　真是难得地静，从未有过的静，就像胡十爹走过那些日子，天天静得让人恐慌，特别是夜晚，四处黑漆漆一片，似乎永远看不到头。
　　不是已经到头了么？奶奶看着太阳幽幽地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拐杖一丢，大步流星走回房间，径直跪在菩萨老爷面前，无比郑重地拜了三次，喃喃低语：“菩萨老爷，求求你显灵吧，赶快把这些祸害收走，保佑我的宝贝孙儿一世平平安安，保佑念亲无病无痛，保佑打鬼子的几个孩子平安回来。求求你，你老人家就少造点孽，收了我就算了！”
　　她趴在地上低低呜咽，哭得浑身瘫软，无力起身。良久，她又对自己的软弱生出几分后悔，狠狠捶了自己胸膛一记，咬着牙扶着神龛起来，先去将大门上了锁，摸到厢房，一眼就看到那本小满的《七侠五义》，不知道想到什么，咧嘴一笑，将书夹在腋下，还是找到拐杖，从库房里找出一大壶火油，从灶屋开始浇，一路浇到楼上。
　　书房里，《红楼梦》还躺在书架上，湘湘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她凑过去仔细瞧了瞧，看不出什么名堂，撇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你们这些人整天夸，把好好一个湘湘夸坏了！”
　　她仿佛看到湘湘得了表扬趾高气昂的模样，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咯咯直笑。大家都以为她重男轻女，不喜欢湘湘，其实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孙女。湘湘一出生，大家都说这个孙女像她，她就特别上心。果然，湘湘越长越好看，特别是扎着两个大辫子，简直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一样风光无限，一样死心眼，她笑容一僵，刻意回避与男人相关的念头，又笑微微地回想。湘湘长得好，加上后来家里的条件也好了，被大家娇惯出一副无法无天的脾气，要不是她压着，经常泼点冷水，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想到湘湘的本事，她愈发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腰杆陡然挺直了几分，笑容更加灿烂。
　　“头发剪了做什么，真可惜！”她抱着两本书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一句，再度把拐杖扔了，提着火油浇了一圈，直到每个角落都没漏过，这才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一级一级挪下楼。
　　走进湘湘的房间，她强抑许久的泪珠终于断线般落下来，对空气里某张虚幻的笑脸柔柔地笑：“孙女，男人死了不要急，好好把念亲带大，到时候记得带他来给我磕头，我下去一定会看顾你们，不像你们那死鬼爷爷，什么事都不管，什么都不管……”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嚎啕痛哭，迅速擦燃火柴，丢在油壶上。
　　火苗猛地蹿起，以迅猛之势吞没了厢房，她随之点燃两本浸透了火油的书，将书抱在怀里扑入火中，朝朗朗青天大吼一声：“天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余音悠悠，随着火苗席卷整个胡家公馆，又迅速消失在烈烈燃烧声里。
　　看到浓烟滚滚，大家纷纷呼救，抬着水前来扑火，只是门落了几重锁，怎么也撞不开，刚刚向胡长宁抱拳相送的老爹爹慢慢走来，不顾那阵阵热浪袭人，在大门口扑通跪下，泣不成声。
　　
　　远处，苏铁拖着板车慢慢走来，后面薛平安咬着牙在推，板车上的麻布已经染成暗红色，浑浊的暗红液体挂在车轱辘上，许久许久才落下一滴。


第六章

　　“今天清晨六点，全体官兵为衡阳殉国守军默哀三分钟，向第十军致敬！”
　　胡长庚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似乎在谈及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然而，顾老先生从他颤抖的拳头看出端倪，心中某处僵硬的部分悄然松软，披衣而起，随同多年的杨秘书担心他的身体，连忙上前拦阻，顾老先生挥手让他出去，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胡长庚面前。
　　
　　听说衡阳陷落，顾老先生一病不起，却仍在病榻日日操心湘湘母子，生怕底下人照顾不周全，连一日三餐都要过问，让胡长庚深为感动，因此一改往日的态度，趁着就近的便利天天前来探望。
　　看到那满头白发，胡长庚挺直了胸膛，拳头握得更紧，带动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顾老先生一手搭在他肩膀，喟然长叹，“你知道了？”
　　胡长庚眼眶一红，重重点头，“湘平说过，喜马拉雅山麓埋了那么多青年的尸骨，多他一个不嫌多，他上了驼峰航线，就从没打算回去！”
　　他字字铿锵有力，敲得老人心头疼痛不已，愈发悔恨难当，恨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竟然错待胡家的女儿他的儿媳，到了地下，他有何面目见那些铁骨铮铮的胡家男女老少！
　　
　　门口传来一阵孩子的啼哭，胡长庚在打开门的瞬间换上笑脸，小满手忙脚乱抱着孩子凑上来，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哀嚎，“他到底哭什么哭个没完，我家湘湘快被折腾疯了！”
　　要说以前对双胞胎有什么幻想，经历过湘湘生子这一次，顾老先生亲眼见到小满在产房外头痛得满地打滚，终于认清现实，绝口不问两人成长的趣事。
　　这种感应如此诡异，如果其中一人出了事，另外那一个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湘湘饱受打击，早产之后，拖到现在还起不了床，也怪顾家自作孽，连他都不敢放心，何况小满，念亲出生到现在基本上是小满看着，确实难为了他。
　　奶妈显然刚起身，披头散发冲过来，陪着笑脸来接孩子。顾老先生闪身挡在面前，狠狠瞪住她，老管家会意，慌忙将她拉回来，轻声道：“你先收拾一下，一会去账房领工钱。”
　　奶妈僵在当场，老管家拉着她走出老远，才爆发出哭声。杨秘书转眼就送来几个新奶妈的资料，顾老先生摆摆手道：“你自己做主，挑个老老实实的就成。”
　　杨秘书连忙应下，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小满，欲言又止，顾老先生斜他一眼，双手撑着拐杖站稳当，那些话却始终开不了口。
　　老管家飞快地走来，朝小满伸出手，笑眯眯道：“少夫人醒来了，想自己试着喂喂孩子。”
　　“喂什么喂！”小满第一个发了急，转身不给，气咻咻道：“她就剩一把骨头，拿什么喂，让她先起床再说！”
　　念亲停了不过几口气工夫，哭声又起，小满顿觉眼前发黑，眼珠滴溜溜扫了一圈，还是决定把孩子扔给胡长庚，抱着头往沙发一扑，转眼变成一副奄奄一息的可怜样子。
　　
　　顾老先生心里抽痛得更加厉害，杨秘书瞥见他脸色，满心不忍，连忙将他往椅子上扶。老管家走到湘湘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老泪纵横。
　　门开了，湘湘自己推着轮椅过来，果然只剩了一把骨头，头发稀疏，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脸上全无人色。
　　两人打个照面，湘湘双手不自觉地抓在轮椅扶手上，急道：“清明有消息了么？”
　　老管家很想挤出笑脸，可哪里管得住泪水，用袖子狠狠抹了抹脸，也不回答，急急忙忙将她推出来，让其他人去应付。
　　顾清明和方先觉等人关在一起，并无生命危险，胡长庚只道大家都在为湘平的事情痛心，连忙走过去接手，将湘湘扶到小满身边坐下，小满一下子蹦起来，拿了个枕头出来给她当靠背，顺手扒拉两下她枯草般的头发，撇撇嘴用长沙话道：“丑得要死，你快点好嘞！”
　　湘湘瞪他一眼，摸摸脸颊，倒也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用力揉了揉，只是再怎么揉也不见血色，小满哈哈大笑，摩拳擦掌要来帮忙，被念亲又一声响亮的哭声惊到，再次蹦起来扑过去。
　　“小叔，抱小孩不是这么抱的，要兜住他的屁股！真是的，一点忙也帮不上！”胡长庚被他数落一顿，气得满脸通红，抡圆了巴掌要打人，小满怎么会给他打到，抱着孩子哧溜一声就跑了，围着顾老先生打转。
　　这么一闹，孩子还真不哭了，顾老先生伸出手要抱，小满下意识闪开，又很快醒悟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送到他手里，谄媚地笑道：“老爷子，您看念亲像不像我姐夫？”
　　装腔作势的时候顾清明就是他妹夫，拍马屁的时候顾清明就成了他姐夫，顾老先生哭笑不得，看到湘湘眼巴巴的样子，狠下心肠，正色道：“你先坐好，我有事跟你们说！”
　　小满看出几分不妥，心跳得全然没了章法，回头看看湘湘，愣怔无语。胡长庚不忍老先生再为难，连忙将他拉到湘湘身边，哽咽道：“湘平牺牲了！”
　　湘湘和小满同时张大了嘴巴，那声惊呼却发不出来，顾老先生满腹的话堵在胸口，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杨秘书，杨秘书猛一低头，大步流星走进书房，很快拿了一张纸出来。
　　杨秘书经过老管家时，老管家顺势跪了下来，泪如雨下。经过胡长庚时，他一看纸片，顿时脸色惨白，抖如筛糠，一瞬间又扑通跪下，双拳重重砸在地上，血流不止。
　　
　　不知何时，湘湘眸中的光亮转瞬即逝，犹如死寂的深海，全身慢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抱住了小满的手臂，似乎还嫌不够安全，十指如锁，紧紧扣在一起，骨节高高突起，全成了死白。
　　小满犹若未觉，目不转睛盯着那小小纸片，双目渐渐染成一片赤红，像两汪血海，两丛刀山。
　　杨秘书满面哀恸，将颤抖的手伸过来，顾老先生突然抬手制止，用全身的气力憋出声音，连自己都不忍听的声音。
　　“你们的父亲不肯接受维持会职务，他们抓走你们母亲和妹妹来威胁。亲家母夜里自尽。亲家公辞别邻里，痛骂鬼子，被乱枪打死。亲家奶奶点燃了公馆，葬身火海。”
　　不过寥寥几句，他仿佛用了一生来讲述，累得浑身瘫软，却不得不再续一口气，轻轻道：“三人的尸骨送回湘潭，胡家大奶奶不堪忍受，当场在祠堂撞了柱子。”
　　亲人的故事说完了，他的生命也似乎到了尽头，顾老先生慢慢泄了这口气，突然明白胡家大奶奶的心情，若是听到顾清明的死讯，他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死人。
　　念亲不知察觉到什么，哭声轰然而起，将他那口气再次吊了上来。他抱着小小的身体艰难地哄着，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浸湿了那柔嫩的脸颊，念亲吧嗒吧嗒嘴巴，反倒平静下来，咧着嘴无声地笑。
　　
　　不知道想到什么，胡长庚闷哼一声，慢慢起身，将湘湘和小满的脑袋用力抱在怀里。当他重重拍在两人背上，湘湘才有压抑的哭声传出来，小满不肯接受这种安慰，撇开脸循着声音将赤红的目光投在湘湘身上，却因为脑子里一片茫然，根本无法指挥动作，怎么也站不起来。
　　不过啜泣了几声，湘湘将下唇一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奋力推开胡长庚。胡长庚没料到会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脸色一沉，转身大步流星走到顾老先生面前，深深弯下了腰，用颤抖的声音道：“亲家公，请帮我最后一个忙！”
　　把“亲家公”都搬出来，此事自然非同小可，众人都变了脸色，顾老先生抱着念亲的手一紧，颤巍巍起来，并不回应，转身就走。
　　扑通一声，湘湘不知何时冲出来，软软跪在顾老先生面前，尚未开口，已泣不成声。
　　顾老先生用颤抖的手指住她，却说不出任何斥责的话语，满面悲怆，闭着眼仰天长叹。
　　
　　老管家是看着胡家这些血性儿女风风雨雨过来的，何尝不知道他们的心思，真是左右为难，连忙开口，“胡家小叔，你放心，顾家一定不会亏待少夫人和舅老爷！”
　　杨秘书会意，正色道：“少夫人，你不考虑自己的身体，也该想想念亲吧。念亲刚一出世，父亲生死未卜，要是母亲也丢下他，日后要我们如何同他解释！”
　　念亲仿佛听明白了这一席话，哭声大作，顾老先生发了急，将他扔在湘湘面前，气冲冲进了门，将门重重砸上。
　　湘湘根本不似一个真正的母亲，并没去将他抱起，怔怔看着念亲的脸，目光闪烁不定，泪水流成了潺潺小溪。
　　关门的闷响惊醒了小满，他目光定在湘湘脸上，终于恢复了自制力，将拳头紧了又紧，默默无语，似乎和另外两人在什么事情上僵住了。
　　念亲的哭声渐渐有了声嘶力竭的意味，一场僵局最后由胡长庚打破，他上前几步，将念亲笨拙地抱在怀里，一手将湘湘拉起来，冷冷道：“你父母和奶奶的心思你们难道不明白么，要是保不住念亲，你有什么脸面见他们，有什么脸面见顾清明！”
　　湘湘甩开他的手，歪坐在地上愣怔无语，良久，刚刚凝聚的力气一点点消失，近乎瘫软在地，努力睁着一双茫茫然的眼睛看向念亲的方向，眸子里像住着无数哭泣的亲人。
　　小满伸出颤抖的双手，沉默着将念亲接过来，念亲已经哭不出来了，闻到熟悉的气息，将脸贴在他胸膛，小手在他颈上一通乱抓，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无人开口，几人再次形成诡异的僵局，杨秘书不忍再看，悄然而去，只有管家担心他们做出愚蠢的决定，在三人脸上看来看去，忧心忡忡。
　　这一对双胞胎是众人宠出来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无比执拗的脾气，别说是开不了口的念亲，就算顾清明回来也未必拦得住两人。胡长庚哀恸未定，不得不操心这两人的事情，又急又气，暗暗打定主意，就算自己不走，在此看牢了两人也不能松这个口，胡家几位老人不能白白牺牲！
　　
　　小满深吸一口气，猛地跳上茶几，将念亲高高举起，冲湘湘阴森森一笑，“你不要就算了，我送他去陪奶奶好不好？”
　　
　　“不要啊！”老管家惊呼出声，猛扑上来抢人，胡长庚闪身挡在他面前，冲老管家递个眼色，老管家突然反应过来，拿那爱胡闹的小满一点办法也没有，急得直跺脚，见胡长庚还比出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怒不可遏，径直去敲顾老先生的房门。
　　门开了，顾老先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他一把揪了进去，又迅速将门关上，背靠在门坐到地上。老管家想要扶，被他狠狠打开，只得就势蹲下来，一个劲朝外头指。
　　顾老先生轻叹道：“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湘湘和念亲是我顾家的人，清明生死未卜，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糊涂。”
　　
　　没听到动静，管家还是不放心，将门开了一条缝，果不其然，湘湘已经接过念亲坐在沙发上喂奶，小满围着她红着眼睛红着脸团团转，胡长庚背对着两人站在门口，脸上血泪交错，犹如鬼魅。
　　
　　管家长长吁了口气，顾老先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扶着门艰难起来，踉踉跄跄朝电话扑去，管家连忙赶了上去，将听筒交到他手里，悬着一颗心轻声道：“先生，听说胡家几房只剩下这两个了。”
　　“还用你提醒！”顾老先生瞪他一眼，冲那头急急道：“胡长庚的事情先缓一缓！”
　　听到回答，顾老先生怒不可遏，下意识冲外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吼道：“不能留下吗！平时要你们办事也没这么快，怎么这次转了性！”
　　
　　管家听出端倪，一股郁闷之气直冲头顶，他还当胡长庚经常性的拜望讨回了顾老狐狸的欢心，没想到老狐狸身在病榻，还没忘记算计人，真是不可理喻！
　　这样一想，管家的心也淡了下来，默默将电话放好，根本懒得再看他的泪眼，悄然退了出去。
　　
　　看湘湘和湘水的情况稳定，胡长庚中午时分就走了。这天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几人粒米未进，连念亲也吵翻了天，抵死不肯吃新奶妈的奶水，哭到最后，念亲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趴在湘湘的胸口，只有从偶尔的抽噎里看得出来还有一丝活气。
　　天色渐晚，饭菜热了几轮，却都是原封不动，老管家只得再次进房间求顾老先生，只是杨秘书比他还快，早就在房间门口坚守，原来医生刚刚来过，顾老先生的病又恶化了，情绪不能波动，至少三天之内不能见人，自然也包括哭闹不休的亲孙子。
　　老管家叹了又叹，正好胡长庚又来了，只得巴巴地赶上去让他劝劝，杨秘书生怕他来闹事，也赶紧对顾老先生的病情夸大其词。不过，胡长庚似乎对顾某人一点兴趣也没有，点点头算是听过，径直进了湘湘的房间。
　　果不其然，两人还是如他离开时那般，手臂交缠地坐在床榻上，犹如连体同生，而念亲满脸狼狈，已然昏睡过去，小手还死死抓着湘湘的衣襟。
　　胡长庚将门关上，慢慢蹲在两人面前，如护佑自己幼仔的母鸡，张开双臂将两人紧紧拥住，听到心中有人嚎啕痛哭。
　　这一次，两人没有拒绝他的护佑，同时将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同时问道：“小叔，我们该怎么办？”
　　两人的声音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怯懦，仿佛失怙的小小孩童，胡长庚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张亲人的笑脸，浮现出无数个热闹的场景，心如刀绞，一口气透不过来，双臂更加用力。
　　“你们先吃点东西，我一会跟你们说点事情，重要的事情！”良久，他放开两人，从湘湘怀里接过孩子，也不管两人眼巴巴看着，用新奶妈挤出来的奶水涂在孩子的唇边，不知道涂了多少遍，孩子开始吧嗒吧嗒嘴巴，又嗷嗷直哭。
　　奶妈接走孩子，一边哄着一边将□一个劲往他嘴里塞。见小祖宗饿狠了，迷迷糊糊中终于肯开口，大家都松了口气，胡长庚看了看菜式，端着两个菜亲自下厨加工，加了不少辣椒，试过味道之后，用两个大碗把饭菜装好，连筷子一起送到两人手边，搬了凳子虎视眈眈看着。
　　在乡下时两人经常犯事被胡大爹罚跪，胡长庚就是如此招呼，两人面面相觑，抱着大碗开始扒拉，一边吃一边掉泪。
　　老管家不放心，从门缝里偷窥一阵，看到胡长庚端坐如山的背影，顿时安心了几分，眼睛一眨，又看到他垂下的拳头和从拳头缝里滴下来的血，差点惊呼出声，迅速将门掩上，失魂落魄走到顾老先生房门口，对杨秘书那张正经得有些讨厌的脸无声落泪。杨秘书微微失神，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轻声道：“等他们吃完饭，你就说军统局戴局长已经责成军统局在湖南的金远洵全力营救方军长等人，他们已经立下军令状，明年元旦前完成任务。”
　　“什么意思呢？”老管家抹了抹脸，长长叹息。
　　“好歹让他们有点盼头。”杨秘书说完，又恢复了正经得可憎的脸，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书，双手颤动不停，久久都没翻动一页。
　　
　　仿佛时光倒流，吃完饭，胡长庚倒了热水来给两人擦脸，与往日不同的是，两人不再打闹吵嘴，静静地犹如木雕泥塑。擦完脸，两人又手臂交缠坐回床榻，湘湘捂住耳朵，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胡长庚红了眼睛，终于按捺不住，一巴掌甩了过去，打飞她捂耳朵的手，在她脸上留下长长的血痕。小满还当她的脸被打破了，一下子成了发怒的公牛，摆出干架的模样，一边瞪他一边给她擦脸。
　　血迹很快擦去，只是并没有发现伤口，小满这才醒悟过来，悔恨难当，将目光挪向他的右手，又红了眼眶。
　　失去亲人的痛都一样，他们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凭什么要人伺候要人劝慰，他默默放开湘湘，即使极力压抑，呜咽声还是断断续续逸出喉咙。
　　湘湘发疯一般冲出房间，提着药箱进来，给胡长庚包扎好双手，胡长庚也不多说，将两人按在床榻上，郑重其事道：“我马上要回湖南……”
　　“我也要去！”两人急不可耐地同时开口，小满眸中登时有了明亮光芒，抓着他的手不放。胡长庚哭笑不得，在两人头上重重敲了一记，又道：“第十军的老军长李玉堂正在收编部队，我奉命前去效力。”
　　“我也要去！”两人再次同时开口，以同样坚决的神情抱住他的手臂，湘湘脸上骤然生出几分久违的血色，看起来更显凄惶。
　　“我是去郴州，不是回湘潭，你们胡闹什么！”胡长庚将缠着白纱布的手掌一收，又从掌心渗出点点鲜红，两人扑上去掰他的手，胡长庚来了脾气，猛地甩开两人，掉头就走，冷冷道：“我没法看着你们了，你们自己保重，不要让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门开了，老管家适时冲进来，和胡长庚打个照面，不由得被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惊吓到，心头狠狠抽了抽，冲湘湘激动万分道：“前方来了消息，军统局的戴局长已经下令营救衡阳的将士，少爷很快就能回来啦！”
　　湘湘浑身一个激灵，脑子里立时转了无数个念头，克制住喷薄沸腾的某些情感，茫茫然怯生生道：“派谁去救呢，救去哪里？”
　　老管家还没出声，小满立刻跳了起来，一溜烟冲回自己房间。老管家吓了一跳，看着他的背影怔怔道：“第九战区司令部在郴州，应该是救去那里吧。”他回过神来，换上斩钉截铁的口气道：“少夫人，放心吧，军统湖南站的站长金远洵立了军令状，不惜一切代价，明年元旦前一定要救回来！”
　　胡长庚还当她太过担心，略一思索，蹲在湘湘身边，附耳轻声道：“这事应该没有假，衡阳失守前，方军长给蒋委员长来了最后一电，说明与衡阳共存亡的决心，蒋委员长深为感动，今天还让全军默哀，以他们为楷模，誓死杀敌。”
　　砰地一声，小满拎着箱子重重撞进来，也不管几人虎视眈眈看着，疯了一般上蹿下跳，从柜子里挑出换洗衣服和保暖的衣裤塞进一个空的手提箱，三两下就装得满满当当，径直拎到门口。
　　老管家回过神来，无端端出了身冷汗，张开双臂拦住他，赔笑道：“舅老爷，少夫人还在坐月子啊！”
　　话音未落，湘湘已经颤巍巍起身，径直走过来，两人根本不用交流，小满转身蹲下，湘湘趴在他身上，小满起身站定，还颠了一下试她的轻重，两人再一次同时开口。
　　“要是我路上死了，把我烧了送到山里陪他们！”
　　
　　杨秘书偷听了一会，有点慌了神，敲开顾老先生的门，刚要开口，见顾老先生已经做出噤声的手势，不觉有些气闷，丢下一句“您去看看少夫人他们吧”，垂着头静默以待。
　　顾老先生回头走到书案，拿着一封信看了看，黯然道：“你愿不愿意送他们一程？”
　　杨秘书傻眼了，急道：“他们不要命了！”
　　“不愿意，你就叫大小姐家的柳副官来，我让他去吧。”顾老先生倒也不勉强，挥挥手让他出去。
　　杨秘书这才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慌忙道：“我愿意，什么时候动身，这封信交给谁？”
　　“交给李军长，我跟他有点交情，希望能保住胡家最后一点血脉。”顾老先生重又躺到卧榻上，将锦被盖在胸口，闭上眼用呓语一般的低柔声音道：“跟胡长庚一起动身，若是有人死在路上，回来再不要跟我提起。如果我能撑到那个时候，自会去湘潭白塘村祭奠他们一家，给他们赔罪！”
　　
　　“记得六年前的今天么？”
　　一大清早，小满就蹲在洗衣服的湘湘身边发愣，眸中灰扑扑的，湘湘实在看不下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幽幽地问了一句。
　　小满眸子里终于有了光亮，轻声道：“在船上的时候，我突然有种跟你相依为命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
　　确实如此，胡长庚到郴州没几天，就被调派去了广西宜山，向李玉堂将军重新编组的第十军报到，协助他重建功勋卓著的第十军。
　　湘湘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作祟，狠狠啐他一口，“你这个倒霉鬼，我才不跟你相依为命！”
　　小满没有跟她斗嘴，将洗好的衣服清好一一晾在竹竿上，检查一下竹竿的三角支撑稳不稳当，看她一双手冻得通红，赶紧拿出毛巾擦干，敞开棉衣将她的手塞了进去。
　　“小满，我求求你，你不要走！”湘湘突然哽咽起来，小满低着头不敢出声，随军医院的老院长打着呵欠出来，乐呵呵道：“小满别老欺负妹妹，她昨天做了几台手术，实在太辛苦啦！”
　　“院长你偏心，我也辛苦！”小满梗着脖子叫道：“医院只有我一个打杂，您就不能多请几个人来帮忙么！”
　　“不让你忙得团团转，你又该到处乱跑！”湘湘撇撇嘴，从他怀里抽出手，不过当然不会干脆利落抽出来，末了还要在他胸膛戳一戳。
　　预料中和肌肉碰撞的感觉并没出现，她戳到的都是骨头，手指几乎折断，不禁叫嚣起来，“你倒是吃胖点呐，戳得我手痛！”
　　老院长见惯了两人的争斗，对她的蛮不讲理和他的忍让颇有几分好奇，扑哧笑出声来，“小满，我可以断定，你上辈子欠她的！”
　　终于有人做主，小满哀嚎得惊天动地，“就是就是，院长你要为我做主啊，湘湘老是看我不来！”
　　胖厨子被吵醒，冲出来准备骂人，看到老院长，脖子赶紧缩了回去，小满扯开嗓门叫道：“胖子，今天吃什么？”
　　胖厨子掐指一算，挠着头不说话，满面为难，医院不过十来人，伙食由他和小满一手操办，不过月中而已，伙食费已经寥寥无几，难不成月底要喝稀粥度日？
　　老院长看了看脸颊凹陷，满脸菜色的湘湘，再看看明显瘦了一圈的小满，笑容渐渐收敛。这些孩子身负血海深仇，精神压力和工作压力都大，本来就食不下咽，如果伙食还搞不好，岂不是要把小命断送在自己手里！
　　“不管怎样，吃饱饭要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老院长强笑一声，慢慢踱出小院，看到两人打着土车过来，连忙喝道：“站住，别过来！”
　　所有医生护士都住在这里，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
　　“县长太太让我们送点吃的来！”一人将双手拢在嘴边高喊，欢快地摆手，“我们村长说了，以后你们的伙食由我们几个村子轮流包了，放心吧，今年收成好，大家都饿不着！”
　　大家面面相觑，都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感慨莫名。一路行来，只要说是抗日的军人，即使吃了败仗，百姓还是一样拥戴，坚持用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甚至省出自己的口粮让他们带上，这种深情厚意，如何能回报偿还！
　　
　　一听说有吃的，小满立刻蹦了起来，哦嚯哦嚯冲上去相迎，抱着最上面一袋子红薯扯着花鼓调鬼叫，“红薯妹妹啊，想死哥哥我也，我要蒸着你吃啊煮着你吃，煨着吃啊炒着吃，吃啊吃啊吃啊吃……”
　　哄笑声中，湘湘捂着脸朝家里狂奔，生怕别人知道自己跟那臭不要脸的家伙是亲戚。
　　
　　喷喷香的红薯粥煮上，萝卜干刀豆洋姜等等美味的坛子菜盛上，大家的底气立刻足了，笑声歌声都在小院响起。湘湘难得吃了顿饱，脸上有了些许红润，加上被小满一直逗乐，眸中流光溢彩，一天到头接触的都是惨不忍睹的伤病员，医生护士们不免看得有些眼睛发直。
　　灶屋里，胖厨子往窗口一趴就不挪窝了，咧着嘴笑得春光明媚，小满纳闷地朝外看看，赫然看到湘湘在晨光里仰着脸轻笑，世上最美丽的景色莫过于此，愣了愣神，突然以猛虎下山之势飞扑而至，准备一顿好打。胖厨子练过两手，将他反制住，贼笑道：“你妹妹真的嫁人了么，不会是你看我太胖，骗我的吧！”
　　“孩子都生了，难道还有假！”小满挣开束缚，趴在窗口看了看，抱着头拼命拉扯自己的头发，嘟嘟囔囔道：“那姓顾的混蛋怎么还没回来！老子受不了了！老子要杀回长沙去！杀回湘潭去！”
　　他们家的事情胖厨子也有所耳闻，不过他在外面闯荡多年，这种生离死别看得多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安慰都懒得说上一句。乱世之中，热血男儿哪个不是被国仇家恨冲昏头脑，若有机会，断不会不想报仇！
　　
　　没了念想，胖厨子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外面，不过一会工夫，湘湘已经没了笑脸，脸色煞白，朝外面箭一般冲去。
　　看来又出了什么变故，他猛地想起，有人送信来说他们老家被屠村，两人都病了好些天。他实在不忍心在那血淋淋的伤口抹上一把盐，从刚送来的腊鸡上割了条腿，丢到水里随意煮了煮，捞起来塞进那可怜的小子手里。
　　“哼哼，想收买我哦！”小满尾巴又翘上了天，挤眉弄眼道：“追我妹子的人多着呢，我得看看你表现好不好！”
　　胖厨子又好气又好笑，将他一脚踹了出来。
　　好久没吃鸡特别是腊鸡，小满光闻到香味就流了几大碗口水，不过，想着湘湘也是好久没吃到，他很小心地撕了一点点肉放在嘴里含着过瘾，将鸡腿包好塞到怀里，得意洋洋地去献宝。
　　
　　医院就是前面一排房子，因为年久失修，颇有些破败。相比之下，他们住的院子倒还能看，毕竟是县长大人亲自租的，不会差到哪里去。
　　从房子的优劣到路边小狗的美丑，再到刚刚经过那个妹子羞答答的目光，小满一刻不停地想东想西，生怕有一秒的停顿，让某些事情趁虚而入。
　　医院里仍然一片宁静，台阶上七歪八扭躺着几个浑身狼狈不堪的兵，小满蹑手蹑脚走到护理室，探头一看，差点惊呼出声，那个头发蓬乱身上脏兮兮的家伙就是化成灰他都认得！
　　下一秒，某个念头削尖了脑袋冒出来：顾清明回来了，我终于可以走了！
　　他静静地在门口看了一会湘湘，一点一点回头，一寸一寸挪动脚步。
　　其实，只要把目光从那家伙身上稍一挪开，湘湘就能发现他泪流满面的脸，能看到他用口型说出的话。
　　“再见，湘湘！”
　　“保重，我最宝贝的妹妹！”
　　
　　


第七章

　　湘湘满面肃然，捉着顾清明的手小心翼翼地处理各种各样的伤口，顾清明脸倒还算干净，只是若非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还在，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脸上的肉全没了，剩下一层暗沉沉的皮，紧紧附着在骨头之上，将脸上的轮廓勾勒得触目惊心。
　　难得遇到这种喜事，老院长一时兴起，又来展现自己的“高超”理发技术，一边咔嚓咔嚓一边笑道：“衡阳边上的几个县都在等你们，掩护的队伍随时候命，周师长和孙参谋长十月初就跑了，方军长十月底被救出来……不过，真没想到，你自己都能逃出来，果然是当年常德的铁血英雄！”
　　湘湘茫茫然抬起头，老院长狡黠一笑，“你不说，并不代表你哥哥不会说。说真的，大家对你夫婿都十分钦佩，自愧弗如，不然早就有人来追求你啦！”
　　顾清明为之气结，目光更显灼热，生生将湘湘的泪水逼退，染了满面嫣红。
　　老院长东扯西扯，想让他好好讲讲逃跑的经过，只是无论他如何诱导，顾清明一个劲和湘湘眉来眼去，嘴上像装了铁锁，顿觉无趣，恹恹地走了，临走还好心地将门带上，在门口停驻片刻，笑容一瞬间消失无踪，不知在压抑什么，浑身微微颤抖。
　　处理完伤口，湘湘拿出剪刀，蹲在他身边无比用心地给他剪手指甲，顾清明胸膛起伏不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激情奋力压下，用哄婴孩般的轻柔声音道：“堂客，你好不好？”
　　他的长沙话发音怪异，却再次让湘湘泪落如雨，湘湘咬了咬下唇，无法撑住自己的身体，扑通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布鞋。
　　“鞋子是老乡给的，可惜了！”他准备制止她，被她温柔而坚定地推开，轻轻叹息，“堂客，辛苦你了！”
　　脓血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湘湘刚刚吃得太饱，一下子胃里上下翻腾，踉跄着扑了出去，抱着柱子吐得一干二净。军部的勤务小兵正好提着一桶热水赶来，惊叫道：“长官，别动！”
　　湘湘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怯怯接过身后那人递过来的水和口罩，干脆在台阶上继续做事。
　　两个男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交换一个眼色，朝顾清明比出大拇指。顾清明腰杆一挺，带着淡淡的笑欣然接受他们的夸赞。
　　包扎好，顾清明指了指两只大粽子脚，唉声叹气道：“我瘸了，怎么办呢！”
　　“别说长沙话了，一点也不像，难听死了！”湘湘终于从某种情绪中抽身，满心都是重逢的惊喜，眉梢眼角一片春意盎然，艰难地板着脸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勤务小兵仍然稚气未脱，蹲在一旁托着腮看完好戏，嘿嘿笑道：“夫人，长官孤身逃出衡阳，靠两条腿走到这里，已经很辛苦了，你千万别跟他生气！”
　　湘湘忍俊不禁，脑海里闪现另外一张同样稚气未脱的脸，笑容难以为继，迟疑着问道：“那个……小穆……”
　　“牺牲了！”顾清明拳头骤然握紧，咬牙切齿道：“他不是死在日本鬼子手里，却被美国人的飞机炸死了！都是一群混蛋！”
　　“别这样，你们投降了……”湘湘下意识想安抚他，未料到刚一开口，顾清明勃然大怒，“谁投降！你他妈的才投降！我们是停战！停战！懂不懂！”
　　没想到第一次被他恶语辱骂竟是在重逢之际，湘湘愣在当场，勤务小兵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频频回头，顾清明不顾脚上的伤，一脚踢翻水桶，喝道：“你跑什么跑！站住！”
　　小兵人小胆子更小，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顾清明哭笑不得，看她那目瞪口呆的傻样子，找回某种熟悉的记忆，伸手想摸摸她脸颊，瓮声瓮气道：“这事以后不准提！你又不懂！”
　　“你混蛋！”湘湘打开他的手，捂着脸冲了出去。
　　
　　受了委屈，湘湘自然第一个要找小满诉苦。冲出医院，她在门口小路差点撞到老院长，顾不得跟他嘻嘻哈哈，一口气冲回小院，伸长脖子高喊，“小满，出来！”
　　要是平时，小满一定人未出现声先至，乐呵呵地回应，这一次她连叫了几遍都没人回答，不觉有些懊恼。不过，没人安慰，哭也没啥意思，她悻悻然抹了抹脸，发现脸上被泪水冲洗太多遍，干得发痛，绕过晾着的衣服，准备去房间搽点雪花膏。
　　房门虚掩着，看起来又像是小满准备引诱她进去吓唬人。湘湘一把火烧到头顶，一脚踹了过去。
　　长庚猜到顾老先生使的绊子，再不肯接受顾家的好意，医院条件不够，他们一家人只分到这么一小间。长途跋涉之后，她到郴州时几乎奄奄一息，小满和长庚将唯一的床让给她，两人找来门板打地铺，没日没夜地守着她，终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都是一家人，自然不用谢，送走小叔，小满最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本性，常常挑起战争，她干脆如他的意，和他再度交手，如同在家里一样。
　　
　　踹开门，湘湘摆出干架的模样，双手叉腰堵在门口，大吼一声，“小满崽子，出来受死！”
　　小小的房间一目了然，两人享福惯了，不太会做家事，花布隔开的两块领地上，架子床上仍然是狗窝，另外一个用凳子和门板搭起的床上却空空如也，以前堆在床上保暖的衣服全都不见踪影。
　　湘湘立刻醒悟过来，一拳将摇摇晃晃的门打到一边，从衣服底下钻过去时，带得竹竿掉落，衣服掉了满地。
　　“别追，他早就走了！”胖厨子堵在门口，将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她用颤抖的手打开，看到一个撕了一小块的腊鸡腿，知道又是那家伙从口里省出来的，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将鸡腿砸到胖厨子身上，大吼道：“我不要他假惺惺！家里的人都死光了！都死光了！连村子都被日本鬼子屠光了，他回去做什么！”
　　她试图绕开胖厨子，只是一贯好说话的人今天铁了心拦在她面前，她无法突破他的防线，急得脑子里乱了套，挥舞着拳头扑了上去，大骂：“走开！走开！好狗不挡道！”
　　胖厨子可没小满那么好的脾气，将她手腕一扣，顺势掀翻在地，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道：“大小姐，小满说得没错，你确实不太懂事。你们家的人都死在日本人手里，要是他只想着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才真正会让人看不起！”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就是胡家的男人，这就是湖南的男人。湘湘突然平静下来，胸膛变得空空荡荡。
　　她一直以为，她是亲人们心中的宝，他们永远不会抛弃她。姐姐没有了，还有奶奶，奶奶没有了，还有最疼她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没了，还可以在大表哥粗壮的膀子上吊秋千，还有妹妹秀秀……要是都没了，她唯一的兄弟小满，最亲最亲的小满，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伶伶活下去……
　　
　　世事难料，他们竟然都抛下她，三位老人死在一起，大表哥被日本鬼子捉住砍了头，白塘村被屠得干干净净，连小满也不肯为她留下……没有了亲人，她被顾家欺负的时候找谁诉苦，又该去投奔谁？
　　顾清明的怒吼犹在耳际，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瘀血，凄然一笑。没有了亲人，也没人会包容自己的任性和无心的错误，没有了亲人，她根本什么都不是！
　　她爬过去捡起鸡腿，用纸包好放进衣兜，从地上一点点撑起来，对胖厨子冷冷道：“不是男人才知道报仇，女人也会！”
　　既然这样，那就全家团聚吧！她见过太多死人，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走，从民国二十七年长沙大火到现在，不过短短六年，热热闹闹的胡家完了，她也仿佛把一辈子过完。
　　
　　“你哥让你乖乖跟你男人走！”见她飞快地收拾东西出来，胖厨子气得跳脚，“你也太胡闹了！医院是你说走就走的地方么，那么多伤病员怎么办！”
　　“我没来的时候不也挺好！”能气到他，湘湘暗暗出了口冤枉气，朝他挥舞着小拳头，恶狠狠道：“你敢拦我试试，小心我说你对我意图不轨！”
　　“如果我拦呢？”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湘湘正在气头上，梗着脖子道：“顾清明，我跟你没关系，别对我指手划脚，呼来喝去！”
　　顾清明拖着两只大大的草鞋，一瘸一拐走进来，像踩在两条小船上，看起来颇为诡异，胖厨子在他脚上盯了一会，不知不觉站直了身体，敬意油然而生。
　　顾清明扶着门站定，一字一顿道：“我跟你没关系，那念亲呢？”
　　把吃奶的孩子丢下来等他，一直是湘湘的心结，长庚和小满都不敢提，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被戳中心事，她嗫嚅半天，低着头说不出话来，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顾清明见好就收，柔声道：“跟我回家吧，念亲在等你！”
　　“我家没了……”想到这个，湘湘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箱子哐当落地，捂着嘴嚎啕痛哭，顾清明刚刚已经从老院长那里听说一切，克制着嚎啕和怒吼的冲动，一步一挪走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咬着牙许下诺言，“你还有我！”
　　
　　两人絮絮低语一阵，胖厨子已经做好了两个菜，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顾清明正好饥肠辘辘，也不跟他客气，就着温煦的阳光坐在院子里开动，湘湘将鸡腿过了道水，搬了条小凳子坐在他脚边，双手抱着鸡腿慢慢地啃，从那木然的神情来看，那根本不是鸡腿，而是石头，从那极其珍惜的模样来看，那又变成了天上有世间无的珍馐佳肴。
　　胖厨子看得难受，拿出珍藏多日的酒和三个杯子，给她倒了满杯，淡淡道：“小满一直想喝，不过他酒量不好，我一直不让，他自己也怕醉后失态，不敢喝。今天他走得匆忙，这杯酒你代他喝了，算我给他饯行！”
　　听到最后一句，顾清明把伸出去挡酒的手收了回来，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灼人的目光，抿了抿嘴，毫不犹豫地将酒灌进喉咙，一股灼烧感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胃部，又迅速遍布全身，脉管里的血液渐渐沸腾，又尽数逼到胸腔，让人胸口胀痛得难以自抑，
　　恨不得大哭一场，大吼数声。
　　饯行的酒，自然是好酒！要是她也是男人，一定比小满还要厉害，早就杀了陈楚那个畜生，杀了全长沙全湘潭乃至全中国的鬼子，为所有枉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难怪那么多男人喜欢喝酒，也难怪小满不敢喝。湘湘捧着杯子仰天大笑几声，直直倒下，正落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随同方先觉下了飞机，湘湘一眼就看到顾老先生手里包裹得红彤彤的婴儿，捂着嘴将惊叫堵了回去，朝那方狂奔。
　　顾清明和方先觉交换一个无奈的眼色，方先觉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黯然垂下眼帘，顾清明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鼻子一酸，轻声道：“家父特意请了长沙厨子，有空来家里吃饭吧！”
　　从芷江机场起飞时打过招呼起，方先觉就再无第二句话，顾清明也不去打扰他，和他一样陷入沉思，愁眉深锁。
　　方先觉似乎许久才把飘远的意识收回，轻轻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不喜欢吃湘菜，实在太辣。在长沙的时候你夫人的奶奶应该看出来，每次做菜都要做些清淡的汤菜，而且端到我面前的必定是加工过的，虽然看起来红彤彤的，真正吃到嘴里却不辣。”他再次追随湘湘的背影而去，看到她已经抱着孩子低低呜咽，慨然长叹，“在湖南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却到现在才懂得湖南人，实在太遗憾，好好待你夫人吧，她真的不容易！”
　　话一说完，他也没有道别，径直上了接他的专车，绝尘而去。良久，顾清明犹如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缓缓抬起手挥了挥，轻声道：“保重！”
　　
　　湘湘满脸笑容，抱着孩子凑到他面前，将孩子的脸扒拉出来给他看。他想接过去，却不知从何入手，伸着双手比划两下，有些手足无措。湘湘大笑连连，将孩子囫囵塞进他怀里，以行家里手的架势手把手指点，“喏，兜住屁股，行啦！”
　　“念亲……”他迟疑着唤了一声，才发觉声音有些颤抖，心中酸痛难耐，将孩子抱紧了一些，喃喃道：“念亲，记得你妈妈是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把你生下来，记得湖南的亲人，特别要记得守护你的小满舅舅，记得……”
　　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将他的嘴封住，两人四目相对，他轻柔叹息，腾出一只手将她揽进怀中。
　　念亲一双酷似小满和湘湘的大眼睛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竟然毫无生疏感，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顾清明满脸疑惑，在小家伙和湘湘之间比较一阵，突然恍然大悟，发出懊恼的哀鸣，“怎么会像小满那混小子，为什么不像我呢！”
　　
　　“像你有什么好，从小到大让人操心！”顾老先生还想摆摆架子，终于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笑吟吟过来凑热闹。顾清明将孩子交到他手里，借故和他拥了拥，哽咽道：“父亲，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顾老先生猛一低头，将一大颗泪落在包裹孩子的小棉被上，颤声道：“回来就好！辛苦了！”
　　他把孩子送到湘湘手里，索性豁出老脸不要，正色道：“你也辛苦了，以后别这么冲动，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我日子也不多了，让我安安心心过完这最后一段吧！算我求求你们！”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顾清明打一次仗他就如同死过一回，这次从衡阳开战到陷落被俘，他足足担心了半年，那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个噩梦组成的时光，如果再来一次，他宁肯先他们一步而去，省得活在世上备受煎熬。
　　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泪水，顾清明惊得说不出话来，随着湘湘一起跪倒，黯然应下。
　　
　　回到家，顾老先生打发两人去收拾收拾，将自己关进书房，应付即将到来的挑战。
　　将孩子塞给奶妈，湘湘跟在顾清明身后进了房间，房间很暗，两人并不急着开灯，在门后的最黑暗处紧紧相拥。
　　休养了一段时日，两人都恢复了身型，不会像重逢时那样骨头撞骨头，两人似乎同时想到这个问题，幽幽的目光相遇纠缠，深情款款。
　　想到不得不面对的某些现实，湘湘再也忍不住了，战战兢兢道：“你还要打仗吗？”
　　“不打了！”顾清明附耳道：“我们在衡阳城里守了四十多天，弹尽粮绝，却怎样也等不到援军的时候，我就不想打了！”
　　湘湘终于知道自己当初那句话多么伤人，心中更加忐忑，顾清明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强笑道：“死者已矣，活下来的第十军官兵都必须先过自己这关。那天是我的错，你别怕，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平等的，我要是有什么不对直接骂人就是，千万别打其他主意，好吗？”
　　
　　湘湘没想到自己的话他还记得一清二楚，满心感动，踮着脚尖去捕捉他的唇。他到郴州后，虽然住进了官邸，可来访的人络绎不绝，两人的心情都不好，沟通寥寥，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没有落到实处。
　　毕竟是患难夫妻，他一句话就为她卸下所有包袱，她怎么能不倾力回报！
　　他微微一怔，接受了她的讨好，克制着心头的翻涌，用力捧着她的脸，近乎疯狂地吻了下去。
　　门外响起一声咳嗽，老管家高声道：“少爷，老爷让你去书房！”
　　他犹若未闻，吻得更加如痴如醉，倒是湘湘怕公公生气，拼命将他推开，他苦笑着揉揉她的脸，蜗牛一般慢吞吞踱了出去。
　　
　　果然如他所料，一进门，顾老先生就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冷冷道：“这次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我好做打算！”
　　他软软靠在门上，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无语。顾老先生也不催促，将瘦骨嶙峋的身体塞进藤椅，定定看着书桌上一方砚台，好似在做什么重大研究。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明终于开口，瓮声瓮气道：“父亲，我没有后悔！”
　　顾老先生将目光从砚台上挪开，只匆匆扫了他一眼，飞快地落在书桌上的镜框上，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会变成这般凄惨的模样，那些话再也问不下去，撑着桌面起身，正色道：“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不希望你后悔！”
　　“光凭一个军几个军的拼死抵抗，这仗根本没法打，父亲，您明白么？”
　　顾老先生不知想到什么，双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浑身悄然发抖，咬牙切齿道：“大战在即，他们敢欺上瞒下，对第十军处处掣肘；大敌当前，他们敢坐视不救，沽名钓誉；城陷之后，他们敢落井下石，推诿责任。你放心，要是蒋某人问罪，我一定问个清楚，这种仗他要我的儿子怎么打！”
　　顾清明显然没有料到一贯韬光养晦的父亲言辞会如此激烈，背脊下意识挺了挺，黯然道：“父亲，不必如此，是非自有公论，我就不信他能毙了我们！”
　　顾老先生似受到极大惊吓，眼睛一瞪，拍案怒喝道：“闭嘴！以后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正合我意！”顾清明仰头大笑，转身就走。
　　“日军已经打到贵州，有人准备放弃重庆，你作何打算？”
　　“你不是让我乖乖待在家里嘛，何必问我！”顾清明眼睛几乎喷出火来，走得更快。
　　“站住！”背后传来一声断喝，他脚步一顿，听到一个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父亲一直以你为豪？”
　　他重重嗯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来，径直回到房间，近乎疯狂地扑向正在床上跟孩子玩耍的湘湘，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泪水夺眶而出。看到念亲被惊吓得目瞪口呆的小模样，他又扑哧笑出声来，拎着小家伙衣领塞到两人中间，在两人脸上亲来亲去，宣泄郁积心内多日的各种情感。
　　湘湘身体一僵，又很快放松，由着他闹过一阵，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道：“我们再生一个吧？”
　　他刚要热烈应对，念亲仿佛感觉到夺宠的危险，嘴巴一瘪，哭声震天。
　　
　　顾清明这才知道小孩子的杀伤力，被他吵得脑袋几欲炸裂，见湘湘也哄不住，一下子蹦了起来，双手往念亲腋下一叉，从她怀里抢走了人，夺路狂奔。湘湘哭笑不得，一边追一边喊他放下，他有心逗她开心，举着孩子跑得更快，在花园里绕来绕去跟她捉迷藏，念亲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大笑不止。
　　大家都惊动了，齐齐过来看热闹，还是老管家看她累得气喘吁吁，将念亲接过来交给奶妈，顾清明接过仆妇倒的热茶，一边吹冷一边送到她面前，嘿嘿笑道：“咦，脸色好看多了呢！我说堂客，赶紧养好身体，顾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双胞胎就靠你了！”
　　湘湘挥舞着拳头作势捶他，他不退反进，就势将杯子送到她唇边，湘湘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轻轻抿了一口，他手一收，咕咚咕咚喝完，哈哈大笑。
　　“《大公报》的王芸生来访！”这时，门房送来一张名片，顾清明接过名片看了看，又塞给老管家让他给顾老先生，拖着湘湘的手就走，经过杨秘书的时候，脚步一顿，淡淡道：“我带夫人出去有点事，要是跟我有关，你就说我只有一句话，‘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随便他怎么写，我没有意见。”
　　杨秘书慌忙应下，急急奔去书房跟顾老先生商量，湘湘的手紧了紧，轻声道：“王先生是非常正直的人，写的东西很有见地。”
　　顾清明眉头一拧，掐着她脖子往后走，柔声道：“我也喜欢看他写的东西，怎会不知，他是真正为抗战着急，忧国忧民之人。可是你要知道，在父亲和你眼里，只要我活着，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而在某些人眼中，我就是喘口气也是错的！”
　　
　　杨秘书很快去而复返，将两人引到后院，笑道：“刚刚顾老说了，长沙来了消息，小满舅爷已经到了长沙，跟小平安会合后在你家原址附近搭了个棚屋子住着，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不错。”
　　不说还好，湘湘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眸中似有无数碎片，顾清明意味深长地斜了杨秘书一眼，当机立断，也不想去逗念亲了，拥住她就往后门走。
　　顾清明原本只是想带她在附近随便走走，刚一出门，杨秘书开着轿车正停在两人面前，顾清明冷哼一声，将车门拉开和她一起坐进去，湘湘醒悟过来，悄声道：“别这样，父亲总是为我们着想。”
　　顾清明在心中轻叹，将她的小手温柔地包在手掌，对杨秘书似笑非笑道：“我也算壮志未酬，你今天想怎么说服我离开？”
　　看来今天的任务会很好地完成，杨秘书由衷微笑，正色道：“其一，重庆经过多次轰炸，已经破败不堪；其二，重庆人心惶惶，达官贵人逃得差不多了；其三，夫人从衡阳回来，几乎没过上一天安心日子，需要长期静养，调理身体。”他顿了顿，沉下脸来，竭力轻声道：“医生似乎说过，夫人短期内不宜再受孕，否则有生命危险。”
　　湘湘自恃懂得医学知识，熟知自己身体状况，只当他在吓唬人，将顾清明的手捧起来，轻轻用脸颊蹭了蹭，给予无言的安慰。顾清明好不容易克制那心惊肉跳的感觉，却根本不敢再看她微笑的容颜，他在前方杀敌报国，她何尝不是同样在鬼门关上走了几遭，短短一年间，她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心力交瘁，身体如何会好！
　　杨秘书自认此番话说得十分漂亮，连忙岔开话题，笑道：“少爷不必担心，有王芸生这些耍笔杆子的在，衡阳之事很快就会被压下去。我还记得他在八月四日的社评里盛赞过你们，说你们以必死决心，作浴血战斗，抗住了敌人的凶锋，昂扬了国军的士气，安定了全国的人心，更坚定了上下一致的信念。这话流传盛广，你们肯定也看过……”
　　“别说了！”湘湘温柔地笑，一字一顿道：“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他们打仗并不只是让人们赞扬。”
　　杨秘书这才发觉自己得意忘形，立刻噤声，换上无比肃穆的表情，真恨不得将嘴巴贴上封条。好在顾清明并未发作，只死死盯着虎口的枪茧，眸中一片赤红。
　　
　　回来时，顾老先生正在客厅等候，听到两人说话声，竟满面喜色地起身相迎，顾清明慌忙疾走两步，将他搀上沙发坐下，苦笑道：“父亲，上头将我们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好！”顾老先生哈哈大笑，“第一，我没想到蒋委员长如此重视你们，不但设宴招待，还有青天白日勋章和慰劳金；第二，我也没想到舆论界对你们这么厚爱，王先生说社评的题目都想好了，名为《向方先觉军长欢呼》，希望有空能和你们好好谈谈，表达了他对衡阳守军的敬意。”
　　“既不成功，也未成仁，父亲，你觉得我有脸接受这份‘厚爱’，去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猴把戏吗？”顾清明冷笑连连，转头就走。
　　顾老先生的笑容僵在脸，用颤抖的手指住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湘湘满心不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怔怔道：“清明，父亲将你送到美国，不是要你学‘不成功便成仁’！”
　　顾清明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道：“湘湘，我再说一遍，你女人家不懂这些，我不想跟你吵架，以后我的事情你别管！”
　　湘湘也是火爆脾气，将手一甩，冷笑道：“你们敢打、敢降、敢逃，就不敢面对失败，重新再来么！上头既已不再追究，还辛辛苦苦送来梯子给你下，你要是不敢接受，当初何必千辛万苦逃回来！你要是死在衡阳倒好了，我把你尸骨带回老家，我们夫妻很快就会和亲人团聚，不也十分完美！”
　　顾老先生背脊一阵发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话都不想说，拄着拐杖慢慢往书房走，走不到三步，后面伸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牢牢扶住，他身形微微一晃，突然老泪纵横。
　　顾清明垂下眼帘，哽咽道：“父亲，对不起！”
　　顾老先生摇摇头，当着他的面将房门关上，顾清明在门口停了三秒，回头和湘湘遥遥对望，见她仍然像只好斗的小兽，胸膛高挺，下巴扬出优美而桀骜的弧度，突然想起初见时她娇俏的模样，没来由地心头一阵抽疼，恍然间，和她已经过了一生。


第八章

　　
　　长沙大火之后，又屡次经历战火，等于在疮口捅上一刀，真正惨不忍睹。无力也无心重建，市民便就地取材，或者把废墟简单修缮居住，或者搭起简陋的棚屋，聊以存身立命。 
　　清晨，长沙仍然一如既往地宁静，女人们纷纷出门，不顾刺骨的寒冷，在街边打水洗衣服，压低声音交换各自的最新消息，这无望的时刻，自然只有大大小小的胜利才能让大家添上些许笑容。
　　八角亭在几年前的大火里毁得十分严重，除了几个铺子勉力修缮维持，棚屋已连成了片，一片惨淡光景。
　　听到外面的吵闹，小满从一个低矮的小棚屋里探出头来，不知嘟哝了句什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鼻涕眼泪横流。蹲在外面炉子前煮饭的薛平安撇撇嘴，从烟摊里翻出一支“岳麓”，就着火点燃随手塞进棚屋。
　　“这烟是乡里人抽的，我要抽‘曼丽’！”也许是外面太冷，小满缩头缩脑钻出来，冲他嘻嘻直笑。
　　薛平安气不打一处来，从烟摊抓起几包砸了过去，小满咬牙切齿朝他挥了挥拳头，蔫头蔫脑坐下来抽了两口，还是觉得抽起来没味道，准备掐灭扔掉，看到薛平安横眉怒目看着，赶紧将烟掐熄珍而重之收进一个梳妆盒里。
　　正在薛平安的眼刀子下硬着头皮悠哉游哉洗漱，卖油饼的小姑娘气喘吁吁跑来，将两个热乎乎的油饼塞到他手里，羞红了脸叫了声“小满哥趁热吃”，又一溜烟跑没了影子。等他回过神来，油饼已经落到薛平安手里，只见小家伙一手拿着一个，以野兽撕咬猎物的架势左右开弓。
　　小满哭笑不得，拍拍那单薄的肩膀，轻声道：“别生气啦，舅舅今天动手行不？”
　　薛平安浑身一震，将两个油饼高高举起送到他嘴边，因为消瘦而显得愈发深幽的眼睛拼命地眨。
　　小满扑哧笑出声来，大大地咬了两口，囫囵不清道：“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着急，秀秀是我胡小满的堂客呐！”
　　薛平安眼睛立刻红了，咬着唇说不出话来，小满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吃得只剩下他拿的那小块，终于良心发现，握着他细细的手腕将油饼塞到他嘴里，哈哈大笑。
　　薛平安拿这没个正经的舅舅一点办法也没有，一边吃一边掉泪，小满用力抱抱他，附耳道：“别跟着我啦，跟着苏铁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薛平安似乎感受到什么危险，张开双臂抱住他，小满嘴角勾了勾，却再也挤不出笑容，怅然轻叹道：“平安，你应当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说实话，我已经豁出去了，你跟着我，我很为难。”
　　薛平安蹭干净脸，仰着头痴痴看着他，希望他能改变主意，然而，小满眉头一皱，近乎粗暴地将他拽开，他扑倒在地又抱住腿，似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咬着唇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小满在心中长叹一声，回头厉声道：“薛平安，起来！”
　　被他的气势吓到，薛平安不敢吱声，一边擦脸一边摇摇晃晃起身，低垂着头等他骂。
　　“你道理懂得多，不用我多说了吧，等打跑了鬼子，记得来找我，给我带孩子！”
　　薛平安习惯性地撇嘴，稀里糊涂点点头，不敢再纠缠，等他抬起头来，小满已经不见踪影，而烟摊里的好烟全被他搜刮走了。
　　
　　薛平安提着行李卷来到苏铁的住处时，苏铁刚刚回来，显然忙了一晚上，眼中血丝遍布，脸色苍白。见到薛平安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苏铁并没有一丝诧异，将行李卷接过去扔了，用力掐在他后颈将他推到面前，肃容道：“想不想学医？”
　　薛平安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学医能济世救人，固然是他的理想，但现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在济世救人，而在杀敌报仇。
　　在长沙晃荡了这么久，他总有无所适从之感，一直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快些长大。而苏铁一门心思让他读书，好不容易等到舅舅回来，舅舅又嫌弃他，一心将他踢给苏铁，实在令人沮丧。
　　见他不吭声，苏铁也不催促，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喝了，双手抱胸站在窗口发了会呆，从衣箱里拿出一块极其普通的蓝花布包袱皮，随手扔在床上，转头按在薛平安头上，将他的脸硬生生挪过来看那包袱皮，冲他狡黠一笑，在他头顶拍了一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苏铁眼睛红得更加诡异，目光更加森冷，一起工作的护士似乎感觉出什么，纷纷避开他的目光，闷头做事。
　　等待的时光变得无比漫长，索性还是等来了。不出半小时，喧闹声在简陋的医院门口响起，几个鬼子兵将两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抬进医院，骂骂咧咧轰走闲杂人等。懂日语的老护士长看了看，一边召唤人准备手术，一边跟领头一人交涉，那人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让她赶快滚蛋。
　　老护士长稍事准备，亲自来给苏铁打下手，其中那壮汉眼睛暴突，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死去，而昏迷那个还剩下一口气，若不抢救怕是来不及了，老护士长将那壮汉眼睛合上，压低声音道：“你等的就是他们？”
　　苏铁浑身一震，恶狠狠看了她一眼，似乎马上就要扑上来杀人，老护士长毫不在意，将那人的嘴封上，抄起手术刀戳在那人手掌。
　　那人身体颤了颤，终于醒转，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眼珠子差点瞪掉下来。此时此刻，将他千刀万剐也难解苏铁心头之恨，只是时间紧迫，苏铁抄起手术刀，终于将无数个梦中才有的情景变成现实，将手术刀插在他心窝里，就势划开一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早该死了！”
　　陈楚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挣了挣，挂着两行泪，很快歪了头不动了。苏铁将手术刀拔出，牙齿磨得嘎吱直响，准备多补上几刀，老护士长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到一边准备自行处理，苏铁平静下来，将这个手术坚持做完，唤人报信。 
　　鬼子兵也没指望救活，叽里呱啦一阵，领头那人看了看尸体，见确实做过手术，在苏铁脸上冷冷扫了一眼，紧蹙眉头走了。
　　“保重！”苏铁随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医院，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斜眼看向老护士，却发现她正埋头做事，好似根本没说什么。
　　日军占了长沙以来，汉奸走在街上经常被小孩子丢石头，或者被人围起来打，如此有计划的阻击倒是头一遭，鬼子兵颇为伤脑筋，维持会上下也有兔死狐悲之意，派出许多小队在街头巷尾搜查。 苏铁冷眼看着这些人叫嚣，飞快地闪进租住的小屋。
　　果然如他所料，聪明过人的薛平安已经打好包袱，甚至背在身上等候。两人打个照面，苏铁嘴角一勾，薛平安已经扑了上来，激动得浑身颤抖，满面泪痕。
　　苏铁将他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不过几个月工夫，他已经成了一把骨头，在心里叹了又叹，将冰冷的手伸进他棉袄里，见他悄然抖了抖，丝毫没有推拒之意，胸口似堵了什么东西，涩涩道：“要不要跟我走？”
　　报了仇，小满只会更加疯狂。薛平安别无选择，将他的脖子抱得更紧，脑海中掠过似曾相识的画面，他抱住一个香喷喷的阿姨，开始了有饭吃有衣穿有人关心的幸福生活。
　　他不敢再想下去，将一行泪灌入苏铁的衣领。
　　
　　入夜，白塘村再度热闹起来，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客人。躲躲藏藏走了一天，薛平安已经在苏铁背上沉沉睡去，听到急促的狗吠，猛然惊醒，眼前赫然是熟悉到深入骨髓的画面，顿时呆若木鸡。
　　苏铁将他放下来，在他头上狠狠拍了一记，薛平安终于清醒过来，嗫嚅道：“你不是要走？”
　　苏铁这才明白他为何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哭笑不得，又有小小的得意，再聪明的人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以后正好可以嘲笑他。
　　“毛毛！”听到熟悉的叫声，薛平安来不及跟苏铁理论，拔腿就跑，和小伙伴们抱作一团，一会哭一会笑，简直成了一些小疯子。苏铁越过他们，和迎面而来的小满紧紧拥了拥，一前一后朝山上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小花脸。
　　不过一年工夫，山间添了望不到头的坟墓，最大的一个合葬墓就在胡大爹的边上，一个巨大的墓碑上，密密麻麻刻着二十来个名字，那是屠村时死的乡亲。
　　薛平安满脸震惊，就着清朗的月光凑到近前一个个名字看去，硬生生憋住惊呼声，扑通跪了下来。
　　“平安，男人流血不流泪！我们会找回来的！”小满一般拍拍他肩毛毛在他身边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一眼就看到父母的名字，自己倒忍不住了，伏在地上哀哀低泣。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薛平安收入其中，薛平安看着的面容，抱着她哇哇大哭，一遍遍叫着“小姨”。
　　秀秀也不厌烦，将他一次次抱紧，一遍遍地应，水迹交错中，她那颧骨高耸的脸更显骇人。小满听不下去了，将他拎开，哼哼唧唧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哭个鬼！”
　　秀秀猛地低下头，默不做声。小满要去拉她，被她悄然避开，哭丧着脸叫道：“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姐夫，你们自己看看，秀秀不跟我拜堂，你们要跟我做主啊！”
　　薛平安这才发觉秀秀换上了红衣服，墓地周围的树上也扎了不少红绸带，确实是要成亲的架势，只是怎么看怎么令人恐慌，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身边那薛平秋的衣袖，薛平秋摸摸他的头，仰着头看向天幕，从心底发出幽幽长叹。
　　
　　树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胡小秋最先冒出头来，满面肃容，朝苏铁高高抱拳。苏铁并不作回应，慢慢走到胡长宁的墓前，直直跪了下去，喃喃低语。
　　胡小秋脸色一变，开始热热闹闹地打招呼，“小满，秀秀，恭喜恭喜！毛毛回来啦，真好真好！”
　　村里的人乃至邻村的人一个个冒出来，墓地很快就站得满满当当，被救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秀秀突然扬起头来，朗声道：“小满，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说句实话，你真心想娶我么？”
　　此话一出，互相问候的众人都安静下来，小满脸色一沉，一字一顿道：“秀秀，你难道忘了我走的时候说的话？”他像个真正欢天喜地的新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你要忘了，我再说一遍也行。秀秀，嫁给我吧，以后我保证不搭理别的女人，一心一意对你好！”
　　“小姨！”薛平安生怕事情有变，急吼吼道：“街上好多漂亮姑娘喜欢舅舅呢，卖油饼的小姐姐天天送油饼给我们吃，我都吃腻了！”
　　大家哄然大笑，终于有了喜庆的气氛，秀秀瞪他一眼，咬着牙冲小满高声道：“那好，我得说清楚一件事，陈楚那畜生没能近我的身，你信不信？”
　　“信！而且那不重要！”小满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道：“你活着，我热热闹闹娶你做堂客！你死了，我照样把你的牌位迎进胡家的门！”
　　迎着月光，秀秀再次仰起脸，让大家清清楚楚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只不过她脸上水光太过明亮，人们看不到欢喜，视线已经模糊。
　　胡小秋一声令下，两个女人为她盖上红盖头，搀着她送到小满面前。小满无比郑重地牵住她的手，摸到满手深深浅浅的伤痕，心头一阵巨恸，小心翼翼地牵着来到胡家太爹爹坟前，从他开始一个个拜过去。
　　这是他能给秀秀的最好婚礼，活着和死去的亲人都会明白他的心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不仅仅是他们和秀秀的心愿，也是他的，只不过在年少轻狂的时候，他一直懵懂不知，伤人害己，以致错过了一场最热闹的婚礼，错过了那么多亲人的祝福。
　　“恭喜！”胡小秋脚一软，重重扑倒在地，也许因为连日疲累，再也无力起身，将额头抵在地面，浑身颤抖。
　　随后，众人一个接一个跪倒，为了各自的亲人，为了某些刻在骨髓里一触即发的情绪，也为了这场特别的婚礼，都自顾自默默地磕头，跟小满和秀秀一样。
　　最后拜过合葬墓，小满将秀秀牵到中间，深深吸了口气，用颤抖的手揭开红盖头。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声中，压抑了几个月的痛终于喷薄而出，汇成巨大的洪流将他席卷，他将红盖头绞在手心，拥着她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历经大难，白塘村几乎成了死村，只剩下几个女人和孩子看守，男人全投了游击队。以往腊八在村里是大日子，一般由胡大爹主持进行腊祭，胡小秋有意继承这个传统，在胡大爹等亲人走的第一个腊八节带着大家赶回来，不能大张旗鼓地祭奠，也要在祠堂里添些供品，在坟上烧柱香。
　　将匕首磨好，胡小秋去杂屋里找箩筐麻布袋装东西，苏铁慢慢跟了进去，轻声道：“我和平安马上要走，对不起！”
　　胡小秋微微一怔，瓮声瓮气道：“这话你应该跟小满说！”他突然觉出自己口气不对，轻笑道：“我开个路条给你，找人护送你们吧，路上实在不太平。要是薛平安真的能学出来，我们胡家上下都要感谢你！”
　　苏铁欲言又止，在门后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直到他找齐东西离开才幽幽回答：“谢谢！保重！”
　　胡小秋脚步一顿，将匕首拿出来摩挲两下，用力塞到他手里，苏铁也不推辞，将匕首收好，慢慢走向正在瞄准的薛平安，将他的腰抱住，就势扛上肩膀。
　　苏铁难得跟人玩游戏，薛平安也不挣扎，哈哈大笑。突然，山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口哨，薛平安想去迎接薛平秋，只是腰被苏铁扣得更紧，还当他跟小满一样别扭劲犯了，喜滋滋地抱着他以示忠心。
　　小满乐呵呵来抢人，苏铁正满心纠结，一个闪身，脚下使了绊子，小满跌个四脚朝天，登时脸红脖子粗，将短袄脱了要来干仗。
　　苏铁却根本不是表面那般斯文，扛着个人身手还无比灵活，也没见他怎么用力，手搭在小满拳头上，轻轻一送，小满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这哪里是医生，分明是经过多年训练的军中高手，小满傻了，坐在地上都不知道起来。苏铁将薛平安放下来，忽略他的满脸仰慕，蹲到小满面前，沉声道：“平安跟我，好不好？”
　　薛平安终于感觉出诡异的气氛，走过去抱住小满的脖子，小满将拳头握紧在苏铁面前晃了晃，底气不足，自动自觉收了拳头，无可奈何，拖着长长的花鼓调干嚎起来，“秀秀堂客呐，我命好苦啊，有人要抢我外甥伢子呐，我打不赢啊抢不过啊起不来啊心里痛啊……”
　　“一大清早你嚎什么丧！”秀秀拎着锅铲从灶屋里气势汹汹冲出来，薛平安见势不妙，非常没有道义地将他出卖，拉着苏铁就跑。
　　好在秀秀并没有真正发飙，过来将小满拉起来，下狠手拍了拍灰，捡起棉袄给他套上。从头到尾，小满低垂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可怜。
　　秀秀自然知道他的心思，进了游击队到现在，众人看在刘明翰和游击队资助者胡大爹的面子，都拿他当宝，什么事都不让他做，生怕他伤筋动骨。如今连苏铁都看他不起，要把平安带走亲自教养，虽然这对平安来说最好不过，对小满脆弱的自尊来说未免又是一次重大打击。
　　薛平秋从屋后绕出来，径直走到苏铁面前，正色道：“我受湖南抗日义勇军湘潭支队的林司令和罗副司令委托，来接你去支队迎春桥驻地，在那里有人会护送你去重庆。”
　　好大的来头！小满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大鸭蛋，秀秀怕他再纠缠，深深看了薛平安一眼，将小满往屋子里拖。
　　薛平秋第二句话却是冲胡小秋说的：“秋哥，城里情报员刚送出消息，一队鬼子兵出来打掳，应该是朝白塘村这个方向。”
　　话音未落，小满挣开秀秀的手，以恐怖的速度冲了出去，很快从侧屋拿出一面铜锣，跳到田埂上一边跑一边敲。小秋也没输给他，从侧屋挑出一把弯刀插在腰带上。
　　苏铁挡在摩拳擦掌的胡小秋面前，喝道：“别乱了手脚，我们有多少枪？”
　　胡小秋自然知道轻重，一五一十道：“我们抢了三挺机枪，八条步枪，手榴弹也有不少。”
　　苏铁手一抬，凛然道：“你和我带两挺机枪守在村口山坳，墓地的崖上守一个，等鬼子进来再关门打狗！再派几个眼法好的守在路边，逃出去一个干掉一个，瞄准再打，不要浪费子弹！”
　　秀秀丝毫没有迟疑，拉上薛平安就冲上了后山，胡小秋一边听一边目送他们，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对去而复返的小满沉声道：“你拿些手榴弹跟住苏医生！”
　　苏铁挑了挑眉，似乎不想当保姆，小满立刻蹦了起来，又在落地一瞬间蔫了，这并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他的本事确实不小，乖乖跟着学又何妨。
　　消息一个村一个村送了出去，远近的乡邻都悄然朝这方潜行，几个游击队员在山里腾挪跳跃，跑得无比迅疾，赶在第一批到达白塘村，接到任务后立刻散开，各自埋伏下来。没有枪，人们拿着磨得锃亮的弯刀柴刀赶来，在山里一层层埋伏，胆大的几个甚至藏在屋子里柴垛后，准备先下手为强，抢点好用的东西回去炫耀。
　　
　　去年十一月，中路铺维持会长黄坤吉带着二十多人去吟江街，被张鹏飞的游击队打了埋伏，全军覆没，维持会的人和日军自此都警醒了许多，轻易都不会出城。这次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又是乡里很重视的腊八节，鬼子兵自然不肯轻举妄动，钱财固然是好东西，没命享用也白瞎。
　　半路上也还是出了点小意外，有个老爹爹想抄近路，没留神从岔路口钻出来，刚一露面，走在头前的翻译反应迅疾，一枪将他撂倒，声都没出就送他见了阎王。
　　证明了自己的好眼法，翻译哈哈大笑，非常满意地摸了摸枪身。看到翻译得意洋洋的样子，几个枪法不错的好胜心起，一边走一边进行打靶比赛。正如他们所料，腊八节确实在乡里是很大的节日，不时有人挑着担子带着孩子走亲戚，和他们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零散的枪声一路响过，留下两个抱着孩子尸身痛哭的女人，一个打中眉心的小脚老娭奶奶几个打在小腿的男人，还有一个打中腹部的孕妇，跟孕妇一起走的十岁左右细伢子骂了几声，立刻被几发子弹齐齐命中，成了血窟窿。
　　有了“消遣”，路途变得近了许多，看到进白塘村的豁口，大家的意见稍有分歧，翻译怕打草惊蛇，准备悄然潜入逮齐所有人，而为首的军曹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怕游击队，将大家拦下来，一声令下，几人对着那方放了一会枪，见毫无动静，这才让翻译带路进村。
　　进村子的路本就是从山里开挖出来，随着大队人马走动，两边赭色的土壤簌簌地落，几棵歪脖子松树上满满的白幡惊得飘摇不定。翻译看得难受，一边走一边扯下来，团成一团砸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虽说两山夹峙是埋伏的好地方，好在山并不高，山间的情形个子高的一眼就能看见，众人并没放在心上，横冲直撞进了村，将马拴在大榕树上，三三两两一组分散行动，熟门熟路地钻进外表最气派的几家搜。
　　眺望着四周黑黝黝的山，翻译没来由地心惊肉跳，跟军曹嘀咕两句，要了四个人径直往对面的墓地走，村里这些人一个个神神叨叨，逃命的本事却不错，被军曹一惊动，此时肯定都上了山。
　　田埂不好走，四个兵东倒西歪，险象环生，一路骂个不停。翻译上次行动也跟来，因为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受了军曹不少冤枉气，烦闷不已，加上看见四处鸡飞狗跳，就是没人出现，不消说又准备让他们扑了个空，更加火上浇油，干脆在崖下形状歪七扭八的田里故意兜了两个来回，让四个混蛋多受点罪。
　　不知是不是山风太冷的原因，正准备从一条陡直的小路上山，翻译突然觉得背脊发寒，脚比大脑反应还要迅速，一转眼就从小路跳到田里。果然，枪声正响在刚刚那段陡直的山路上，又像催命一般追来。
　　“天要亡我！”翻译只想起这四个字，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撇下四人夺命狂奔。田间稻茬遍布，磕磕绊绊，哪里跑得动，两人定下身形，刚举起枪就被打中脑袋，一个爬上田埂，被两块同时落下的大石头砸中，继而一人从崖上飞扑而至，将他一刀毙命，另外一人跌跌撞撞跑了一段，突然醒悟过来，不知吼着什么，回头反击，登时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缓缓倒地。
　　哀恸多日，沉寂多日后，喊杀声怒吼声轰然而起，重新让山林焕发勃勃生机，鬼子兵还当跟吟江街那次一样，几个游击队的大队人马又联合出击，吓得鬼哭狼嚎，仓皇逃窜。
　　知道很有可能遇到埋伏，军曹一挥手，两人背对背去开路，另外四人冲到两边山崖搜索。
　　开路的两人非常顺利地到了拗口，搜索的四人也发出没有发现敌情的信号，军曹松了口气，将瑟瑟发抖的翻译提到自己面前，加快了脚步。走不到五步，轰隆一声，拗口被硝烟堵住，那两个守在拗口的鬼子兵当场炸死，一阵炮竹般的密集枪声后，在山中搜索的四人一个接一个被人扔了下来。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翻译牙一咬，瞄准山崖上晃得最厉害的某处开了一枪，听到一声惨呼，小小得意一下，嘴角一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带着那没来及发出的笑高高飞起，正撞上山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脸朝下扑在刚刚踩过的白幡上，很快没了声息。
　　
　　打完鬼子，自然要到坟前报喜，拜谢亲人的保佑。为了避免鬼子凶残报复，胡小秋打扫过战场，让大家兵分几路撤退，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将战利品送到游击队驻地，也就是玲玲嫁的夫家后山。
　　清点战利品时，大家脸上才有些许喜色，玲玲火急火燎而来，还是晚了一步，没有赶上这场战斗，悔得肠子都青了，抱着缴获的机枪来来回回地看，恨不得时光倒退，亲自上阵打一回。
　　苏铁不想再耽搁，见薛平安正和玲玲热情洋溢地比划，毫不客气地再次将他扣在肩膀，绕进一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玲玲起身要追，被胡小秋按下来。
　　薛平安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手舞足蹈地跟苏铁说话，直到看到秀秀递过来的包袱才醒悟过来，迟疑着叫了一声“舅舅”，希望他能出面留下自己。
　　秀秀从黑暗里将一个缩成一团的人拉出来，柔声道：“毛毛叫你。”
　　薛平安这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平安无事，惟独小满的两只脚都包成了粽子，明明很惨的事情，配上他那满脸懊丧，突然又令人忍俊不禁。
　　知道舅舅脸皮薄脾气拧，薛平安聪明地闪到苏铁身后，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笑脸。小满气闷不已，一见他躲躲藏藏的架势，那还了得，怒喝道：“笑吧笑吧！我就是没用，怎样！来，我让你好好笑一场，我左脚是踩到石头自己摔的，右脚是被枪打的，笑！笑！你笑啊！”
　　见他一直逼过来，苏铁怒不可遏，一手掐在他喉头，冷冷道：“你难道不知道反省！”
　　
　　小满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说来还真是自己的错，苏铁一再让他躲好，等鬼子到了近前再打，他贪功冒进，非要冲过去，谁知太过激动和紧张，脚下一滑，跌在草丛里，引来这无妄之灾，还过早暴露了目标，平白让苏铁他们花了许多力气。
　　吱呀一声，薛平秋也挤进门来，看到这个阵仗，轻轻唤了苏铁一声，并不前来劝架，反而往后退了一大步，几乎贴在墙上。
　　薛平秋的态度再度引发了小满的怒气，小满斜了他一眼，感觉到喉头的手又紧了紧，回过神来，丝毫没有反抗之意，垂头丧气等他发落。这一次，他终于用血的教训得到一个认知，打仗不是闹着玩，光凭满腔热血和仇恨并不够，从刘明翰和顾清明乃至书上得到的知识虽然能让姑娘们用热烈的眼神仰望，真正打仗的时候却一点用也没有。
　　苏铁慢慢松开手，冷冷道：“你知道错在哪里么？”
　　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梗着脖子道：“你就不能留下来教教我！湘湘都生孩子了，你还巴着她做什么！不是我不提醒你，顾家可不是好惹的！”
　　这回连薛平安也看不下去了，嘟哝道：“早做什么去了！”
　　小满恼羞成怒，低喝道：“闭嘴！薛平安，我忍你很久了，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苏铁听不下去了，猛地举起手，却被秀秀和薛平秋拉了下来，小满却是不服输的脾气，将面前拦阻的秀秀拉开，挥舞着拳头叫嚣，“你打啊！你打啊！你打死我家漂亮湘湘也不会嫁给你！”
　　他还真钻这个牛角尖里去了！众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苏铁对他的自以为是颇为头痛，看到秀秀哀求的目光，决定改变方式，冷冷道：“小满，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实话告诉我，你家出了三个会打仗的，你学到了什么？”
　　小满哑口无言，薛平安得到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他，小小声道：“学会吹牛皮！学会吵架！”
　　小满无力辩驳，抱着头缩成一团，心头一阵阵抽痛。这么多年过去，他在长沙和湘潭街上四处招摇，炫耀双胞胎的漂亮湘湘，炫耀薛君山和顾清明是大官，炫耀新式单车，炫耀自家的英雄，炫耀胡家的财力物力，拿胡家的钱做善事……即使有三个那么好的老师，何尝学到了真正的本事！
　　终于有了效果，苏铁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紧逼一步俯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在长沙街上暗杀陈楚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的子弹打在哪里，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有多危险，如果不成功，会连累多少人！”
　　“我只是想亲手杀了他！”小满捂着脸低泣，他的枪法如何自己心知肚明，自然不敢跟他理论。
　　苏铁点到为止，猛一转身，牵起薛平安的手大步流星而去，留下最后一句话，“小满，你好自为之！”
　　配合屋外的喧声笑语，这句话显得更加讽刺。小满一颗心沉沉坠落，怔怔看着三人离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对薛平安的频频回首也毫无感觉。
　　走出他的视线，薛平安终于绝望，攀着苏铁的手臂爬上去趴在他肩膀，闷闷不乐，竟忘了跟大家说再见。
　　送走三人，秀秀就着闪烁的水光摸到他面前，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小满猛地抱住她，低低呜咽道：“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我根本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就是一个废物！”
　　两行清泪从秀秀脸上慢慢流下，和他的泪水汇在一起。秀秀深吸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却只有他才能听清楚的声音道：“小满，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在我心目里，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第九章

　　
　　第九章
　　
　　晨曦里，小满敞开的衣襟在风里烈烈飞舞，还是十足的英俊潇洒派头，只是这样一看身材结实了许多，也不再是白生生的脸色，满面黑里透红，眼睛熠熠发亮。
　　“秀秀，我打枪赢了小秋！”
　　看他扯着脖子喊，秀秀抿嘴一笑，也不戳穿薛平秋的把戏。薛平秋和胡小秋两个在山里打猎多年，练出百发百中的本事，小满即使最近非常勤奋，也只能望其项背，更何况两人一个跟了张鹏飞，一个跟了抗日义勇军湘潭支队的罗德钰，两位领导都是国民党军官，能文能武，本事通天，“两秋”现在已经成了两支队伍里首屈一指的人物，胡家出来的男儿，除了从小娇惯的小满，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不过，正因为他不那么完美，才有今日的幸福生活，她心头一阵抽疼，暗暗将指甲掐进掌心，提醒自己不要在他面前表现软弱，让他分心。
　　小满瞥见秀秀含义不明的笑容，到底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用力挠挠后脑勺，挺直胸膛道：“我现在也是小队长，你不要笑！”
　　秀秀犹疑地看向薛平秋，小满嫌他慢了，丢自己的脸，悄悄朝他踢了块石头过去，薛平秋心头闷笑不已，慌忙证实，“是啊是啊，我们罗副司令委派胡湘江做第七大队的副队长！”
　　秀秀立刻明白过来，原来第七大队大多是胡家附近村子的男人，自然要选个说得上话的出来，见小满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将他在风中翻飞的衣襟合拢来，准备扣上。
　　“我不冷，这样子比较好看！”小满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瞪看热闹的薛平秋，突然把脑门一拍，手长长伸向他，一本正经道：“我今天过生日，礼物呢！”
　　薛平秋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知道他在打自己手枪的主意，而且依他的脾气，不弄到手绝不会罢休，只得从怀里掏出来忍痛交到他手里，扭头气哼哼地走了。
　　“要是湘湘在就好了！”小满摩挲着枪身，开始发白日梦，“她也去要一把枪当礼物，我就变成双枪胡小满了，比张鹏飞还厉害！”
　　一会小满和秀秀才从山岭下来，到底是新婚夫妻，根本不用任何动作，从一个对望和一个微笑就能看出无限柔情蜜意，也不知道小满凑近秀秀的耳朵说了句什么，秀秀捶了他两下，突然变得比天边的红霞还要艳丽几分。
　　胡小秋看得眼热，正要走开，小满叫住他，将刚夺来的“礼物”拿给他看，胡小秋不得不感叹世上还真有一物降一物之说，这把手枪可是张副司令亲自拨给薛平秋使用，他一直当宝一样，片刻离不得身，谁看也不给，谁知还有个大恩人小满等着要呢！
　　研究过枪，胡小秋这才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笑道：“小满，恭喜你又大了一岁！”
　　“礼物礼物！以前我跟湘湘过生日，我家礼物都是买双份！今天湘湘不在，便宜你了！”小满毫不客气地朝他伸手，胡小秋可没想到这茬，在身上摸了半天，什么也拿不出来，尴尬不已。秀秀看不下去，将小满的手打开，笑道：“哪里有你这么厚脸皮的，准备桌子吃饭去！”
　　小满悻悻然收回手，嘟嘟囔囔道：“要是湘湘在就好了，我们以前都是两个人一起要，多有气势，谁都不敢不给！”
　　大家哭笑不得，胡小秋斜眼看到郁郁苍苍的竹林，眼睛一亮，笑眯眯道：“你想不想要竹刀，我给你做一把当礼物，行不？”
　　小满欢呼一声，得意洋洋地冲秀秀发出哼哼声气她，等胡小秋走开，突然将脑门一拍，嗫嚅道：“奇怪，你什么时候生日？”
　　不是他不记得，秀秀进胡家后从来没过生日，都说孩子过生日一个蛋，别说礼物，她连蛋都没多过吃一个！
　　秀秀笑容一僵，突然沉默下来，小满看出端倪，只当胡家错待了她，赔笑道：“你告诉我哪天，以后我年年跟你过！”
　　秀秀眼眶一热，轻声道：“不用过，我也忘了，似乎那天鬼子空袭，把我家炸垮了。”
　　小满惊呼出声，轻轻摸摸她的脸，只是秀秀并不接受这种无言的安慰，扭头钻进灶屋，看鸡有没有炖好。
　　小满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仰望着漫天绚烂的霞光，柔柔地笑道：“秀秀，别伤心，听说德国鬼子已经投降，日本鬼子肯定撑不多久。等日本鬼子投降了，我们还是回长沙，你在家教养孩子，我做生意养你们，到时候我要建一栋比原来的公馆还要大的房子，把所有人通通接去，我们每天在一起，热热闹闹地……”
　　“别去了！”秀秀哽咽道，“我本来就是乡下人，喜欢住乡下，住着心里踏实。”
　　小满忙不迭点头，“对对，乡下舒服，勤快一点根本饿不着，城里连根青菜都要买！”
　　秀秀含泪微笑，开始准备下酒菜，好好犒劳他们。
　　见她露出笑容，小满终于心满意足，换上一副大少爷的派头，抄着手凑过来揭开锅看了看。果不其然，还是以前吃腻了的红枣蛋炖圆鸡，悄悄撇撇嘴，拿筷子叉了一个鸡蛋送到她嘴边，谄媚地笑道：“我决定了，以后我们一起过生日，正好一起要礼物！”
　　秀秀横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突然有种幸福到了极致的恐慌，仿佛一切十分不真实。
　　小满把蛋送到自己嘴里，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继续没有做完的白日梦，囫囵不清道：“要是湘湘在该多好，蛋黄噎死人，也只有她喜欢吃。我说秀秀，你肚子争气点，别着急生孩子，等我打跑鬼子再生，到时候我来带人。你不知道呀，在重庆的时候念亲都是我带，那臭小子，在湘湘肚子里受了不少罪，没日没夜地哭，我没办法，就没日没夜地哄……”
　　秀秀静静听着，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偶尔也凑上去咬一小口，吃到剩下蛋黄，她一口就吞下去，狡黠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喜欢吃蛋黄？”
　　
　　一个蛋还没吃完，胡小秋的竹刀就做好了，在外面高声喊小满去看，小满又叉了个蛋给他，喜滋滋地比划一气，正要开口道谢，就听一阵凄厉的竹哨，浑身一个激灵，丢下东西和胡小秋同时拔腿狂奔。
　　秀秀追出来时，两人已经只剩小小的黑点，明明知道追不上，秀秀仍然下意识地朝两人离开的方向跑去，只是田埂很窄，她跑得太急，不时扑倒在田里。
　　田里灌了水，她很快就成了个泥人，连短发也挂满了泥浆，一跑就甩了满脸，最后，她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水田里，嘤嘤哭泣。
　　
　　听到吉普车的声音，门房老早就把门开了，顾家顿时热闹起来，奶妈抱着念亲最先冲了出来，顾老先生生怕湘湘出事，人还没出门就在高声嚷嚷，“管家，找人伺候好少夫人！”
　　湘湘也是闷了好久，正要出去凑热闹，登时有些气苦，推开那壮硕仆妇的手，却没敢拒绝老管家拿来的披风。
　　自从怀上这个，一家人如临大敌，连念亲都不让她碰，若不是有顾清明提供胸膛给她发泄怒火，她只怕早就和家人闹翻了。
　　刚走出大门，她只觉今日的晚霞亮得有些诡异，眼睛还没适应，一个身影已经逼到面前，将手背在身后，笑吟吟道：“寿星婆，先说好，拿到礼物不准激动！”
　　她可不是有耐性的人，拽着他的手就要抢，顾清明不敢跟她闹，赶紧将一个红绢包的东西塞到她手里，似笑非笑道：“听说小满在游击队表现不错，升官了，恭喜恭喜！”
　　她呆了呆，拆包的手停了下来，轻声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德军投降了，胜利还会远吗？”顾清明大笑，将红绢轻轻拉开。
　　看到封面熟悉的字迹，湘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将这本父亲的教案死死按在胸膛，所有情绪拥堵在胸口，哭都无声。
　　多少个生日，胡长宁总是变戏法一般拿出两份礼物，奶奶开始的时候骂他糟蹋，他却说要让孩子高兴一下。
　　那么多的快乐时光倏忽而去，什么都没留下，让人如何能相信！
　　
　　顾老先生拄着拐杖走出来，瞪了顾清明好几眼，径直走到大门口向外张望。顾清明后悔不迭，手忙脚乱将教案收好，拉着她的手慢慢走出来，将她安置在舒服的藤椅上，还风驰电掣冲进去抓了两个坐垫塞在她后背，赔笑道：“寿星婆大人，看在你肚子里的双胞胎面子上，今天千万别激动，拜托拜托！”
　　见他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大家掩面而笑，悄然散开。湘湘回过神来，摸摸挺得老高的肚子，不禁有些发愁，怀念亲的时候事情太多，没什么感觉，生的时候也稀里糊涂，第二胎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怀胎十月这才过了一半而已，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不过，能看到顾清明紧张的样子，也不枉她辛苦一场，她很快就想开了，非常阴险地设计晚上的“余兴节目”，他现在不过将官班的闲人一个，每天还这么晚回来，看不折腾死他！
　　
　　哄好湘湘，顾清明这才想起父亲，看他那引颈相望的架势，心里不禁有些发毛，慢腾腾蹩过来，探头看了一圈，恰恰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呆若木鸡。
　　薛平安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打扮得像个小绅士，小小年纪就有长沙满哥的那股子风流派头，可是，重点不在他身上，他身边那个人不是情敌苏铁是哪个！
　　顾清明目光炯炯看向父亲，见他急于逃避，顿时恍然大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牵上薛平安就走。
　　“毛毛！”听到湘湘的惊叫，薛平安再也装不出绅士派头，跳起来就朝她扑，还好顾清明手长脚长，在他扑到她怀里之前险险将他拎回来。薛平安看到她的肚子，吓得脖子一缩，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抱着她脖子小小声地哭。
　　顾老先生和苏铁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都是满面肃容。走到近前，湘湘连忙起身，被顾清明按了下去，顾老先生讪笑道：“清明，苏医生是你姐姐在教会的朋友，学识渊博，有空好好跟他学学！”
　　“啊？”湘湘失声叫了出来，又慌忙把嘴捂上，一只手探到身后悄悄去掐顾清明，这一家子真是匪夷所思，竟找男人来撬自己弟弟的墙角！
　　顾清明比她还气，连带看薛平安也不顺眼，按着他的头顶将他硬生生挪到苏铁面前，低喝道：“小叛徒，别让我见到你！”
　　薛平安傻了，在几个大人脸上看来看去，瘪着嘴欲哭无泪，还是湘湘看不下去，过来拉住他往屋子里走，柔声道：“跟我讲讲长沙的事情吧！”
　　“不准！”几人同时怒喝，湘湘和薛平安僵在当场，薛平安斜眼看看她的肚子，到底知道厉害，笑眯眯道：“小姨，小满舅舅跟秀秀小姨成亲啦！”
　　
　　湘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慢慢送开他的手，顾清明见她脸色不对，旋风一般冲来，湘湘只当他大惊小怪，含笑以待。
　　突然，仿佛有人一刀戳进心脏，湘湘惨叫一声，捂着心口坐了下去，好在薛平安反应过来，扑上去抱住她，缓解了那下坠之势，只是他毕竟力气小，和她双双坐倒在地。
　　“啊……”那种痛来势汹汹，根本没让她有喘息之机，她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尖叫，胸膛几欲炸裂，痛得满地翻滚。
　　薛平安哪里见过这种事情，满脸惊惧，浑身颤抖，尝试着去拉她的手，却被猛地打飞，栽倒在地。
　　顾清明趁她蜷成一团，从背后扑上去将她死死抱住，在她耳边拼命呼喊她的名字，慌乱不堪。“少夫人小产了！”不知哪个仆妇叫了一声，大家齐齐看到她腿上长长的血迹，顿时惊叫声此起彼伏。顾老先生猛地想起湘湘生孩子时小满痛不欲生的场景，眼前一黑，扶着拐杖摇摇欲坠，轻轻吐出两个字，“作孽！”
　　苏铁最为镇定，反客为主，召人来将她送去医院，一边过来查看，轻声安抚，然而她已经神思恍惚，除了疯狂地叫痛，根本不能回应。
　　惨叫声一阵紧过一阵，不知不觉间，顾清明双手被她抓得鲜血淋漓，已是泪流满面。她很快就精疲力竭，脑中恢复一丝清明，满脸绝望，用最后的力气大喊，“小满……”
　　顾清明忍无可忍，一个手刃将她砍昏，抱着她冲了出去。
　　苏铁脑子里一个激灵，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慢慢抬头看向湖南的方向，喃喃低语：“小满，一路走好！”
　　


第十章

　　第十章 
　　
　　从重庆飞到汉口，又从汉口来到长沙，一路行来，湘湘在近乡情怯之外，多出心惊肉跳的恐惧，若不是有大队人马陪伴，她真不知该如何度过这痛苦的旅程。
　　鬼子投降后，顾家上下就一直在筹划回湖南一趟，了结众人的心愿，只是她自小满过世后不但失去了双胞胎，身体也垮了，缠绵病榻近一年，刚刚有所好转。
　　不顾父亲的反对，顾清明听说蒋委员长委派葛先才将军去衡阳搜寻阵亡将士遗骸，毅然决定带着妻儿同行。湘湘自然恨不得飞回家乡，苏铁和薛平安也想回长沙看看，再去美国学习，顾老先生无可奈何，亲自带着一家大小出发，来长沙和湘潭拜祭亲家。
　　
　　长沙仍然是一片破败景象，事隔多年，还能从焦黑的断壁颓垣看到当日大火的惨状，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铺子招牌，熟悉的辣椒香，亲人的音容宛在，如今却阴阳永隔，湘湘不想让大家担心，悄然蜷成一团，抵御那潮水般的痛，薛平安眼珠一转，打着膝盖咿咿呀呀地唱《刘海砍樵》。
　　听他捏着嗓子唱胡大姐，大家忍俊不禁，湘湘终于展颜，悄然松懈下来，痴痴看着车窗外，心头空空茫茫。
　　终于到家了！
　　南正路的街口，大家都下了车，清晨寒风料峭，顾清明都有几分哆嗦，何况大病未愈的湘湘。顾清明轻轻拉住她冰冷的手，却被她温柔地推开，两人四目相对，湘湘勉力勾起嘴角，朝他摇了摇头。
　　顾清明不再坚持，站在风来的方向，薛平安越过两人跑了两步，怯生生回头，将手伸向湘湘。
　　面对孩子无助的眼神，湘湘这一次没有拒绝。顾清明接过一身红彤彤的念亲放下来，轻声道：“这里就是你妈妈的家。”
　　念亲显然并不明白妈妈和家和爸爸的家有什么区别，对他来说，家只相当于好吃的和舒服的床，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早就累坏了，听说回到家，撒开两条肥嘟嘟的小短腿就跑，越过湘湘的时候还冲她回头得意洋洋地笑了笑。
　　“小满……”湘湘脚步一顿，某个名字在脑海中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冲出来，一声又一声，凄厉哀伤，如百鬼夜哭，孤魂游荡。
　　念亲那臭美的模样，可不就是第二个小满！
　　
　　也许是念亲长得太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宝宝，念亲的笑声一路响过去，街边忙碌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遥遥张望。一位白发白须的老爹爹迎面而来，使劲揉了揉眼睛，颤巍巍朝念亲伸出双臂。
　　念亲现有的认知里，他就是所有人的宝，喜欢他才是理所应当，不过环境不同，他还是不敢冒昧，停住脚步，迟疑着回头讨主意，见湘湘微笑着点头，那还了得，咯咯笑着扑了上去，揪住长长的白胡子不肯放。
　　老爹爹龇牙咧嘴地笑，献宝一般将念亲送给街边的邻居们看，念亲愈发得意，对一个小孩脖子上的长命锁产生了极大兴趣，挣扎着要下来，老爹爹被他闹得没法，只好把他交给一个年轻媳妇。
　　“吧唧”一声，念亲在那女子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趁她发傻之际，成功脱逃，直扑那个小孩的长命锁，把他吓得哇哇大哭。
　　小孩的爸爸赶紧将长命锁取下来挂在念亲脖子上，念亲终于心满意足，撒腿就跑，准备去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瞥见顾清明铁青的脸色，薛平安悄悄抖了抖，慌忙拦住念亲，冲那老爹爹高声道：“爷爷您好！”
　　街上更加安静，只有念亲的笑声在久久回响。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呜咽声渐渐蔓延，越来越多的人从各个门走出来，目光殷切，许多人满面水光，仿佛在迎接远游归来的孩子。
　　顾老先生用颤抖的手将拐杖握紧，慢慢回头，杨秘书前去搀扶，被他匆匆避过，不禁有些茫然，一直低垂着头跟到街口的车里。
　　“愧不敢当！”顾老先生用四个字做出解释，将车门关上，垂着头沉默不语。
　　
　　受到这样的欢迎，念亲惊诧片刻，立刻习以为常，竟学着爸爸的样子将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享受人们的关注目光，怎么看怎么可爱。
　　老爹爹扑哧笑出声来，弯弯腰去牵他的手，念亲生怕他抢走属于自己的隆重待遇，朝他认真地摇头，回头去拉薛平安当自己的保护神，表示有人照应，朝老爹爹歉意一笑，紧走两步超过了他。
　　这样一看，小家伙还真像小满那好面子的机灵鬼！大家忍俊不禁，见这个异乡小孩并不是表面那么难以接近，胆大些的孩子都跑了出来，跟着他们的脚步嬉笑打闹，刚刚悲伤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顾清明径直走到那送长命锁的父子面前，刚想开口，一个老奶奶拦在他面前，哽咽道：“别说见外的话，孩子喜欢，我们真的很高兴！”
　　那父亲把孩子放下来让他去玩，一躬到底，颤声道：“鬼子打跑了，我们都要谢谢你们一家！”
　　顾清明哪里敢受，退后一步，匆匆去追湘湘。来不及了，湘湘在一群孩子簇拥下已经疾步走到胡家公馆近前，重重跪了下去。
　　公馆大门开着，门内门外香烛遍布，纸钱灰漫天飞舞，犹如人间鬼蜮。门口威风的石狮仍在，高墙仍在，只是里面已经成一片断壁残垣。
　　院子里焦黑的梧桐竟然还没有死，早早地在顶端发出绒绒的新绿，让人心头骤停，又在恢复跳动之后，暖意横生。
　　湘湘无力起身，更无力哭喊，一路膝行而去，趴在门槛上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通通掏出。
　　念亲目瞪口呆，一边试图搀她起来，一边四处张望求救。只是薛平安不管不顾，自己也跪了下去，刚刚跟他玩闹的孩子都闪在一旁，满面不合年纪的严肃，而旁边的老爹爹老奶奶全都成了泪人，丝毫指望不上。
　　最宠他的苏医生来了，念亲眼睛一亮，扑上去将他径直往妈妈身边拉，这一次他仍然失望了，苏医生就势扑倒在台阶上，匍匐在地上哀哀低泣，以头抢地，如同疯了一般。
　　念亲把最后的希望放在最讨厌的爸爸身上，知道爸爸不喜欢看自己哭，紧闭嘴巴仰望他，拼命朝妈妈那里指。他终于成功了，爸爸抱起他，将他送到妈妈怀里，将他们母子紧紧抱住，浑身颤抖。
　　
　　顾清明已经设想过许多次，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完全没有想过会烧得这么惨，几栋屋子全部烧成了黑壳，黑漆漆的瓦砾遍地，四棵梧桐树仍然高耸，却成了四根黑色柱子，几乎辨不出这里曾经住过人。
　　
　　湘湘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推开他，跌跌撞撞冲进瓦砾里，从厢房的位置开始细细搜寻。念亲终于明白这一次的旅行并不是那么好玩，将整个身体塞进顾清明的怀里，再不敢多看一眼。
　　顾清明将他拎出来，一步步走到湘湘身边，见她状若癫狂，蹲下来对念亲柔声道：“这里是妈妈的家，也是你的家，千万记得！”
　　念亲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出来这里是“家”，还当被他们遗弃，甩手就跑，一边哭喊要爷爷。
　　
　　顾清明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看到湘湘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想起这近一年来的煎熬，真恨不得掐死她然后自杀，从此跟她家人一样，一了百了，不用再活着受罪。
　　鬼子打跑了，该是报答他们恩情的时候，亲人竟然都撒手尘寰，让人情何以堪！
　　墙角的香散发出袅袅烟雾，让空气里有了一种不真实的味道，犹如与黄泉只有一步之遥。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无端端打了个寒战，突然想起在这里的美好时光，悲从心起，颓然跪倒。 
　　
　　膝盖和瓦砾碰撞的声音此时听来颇有几分惊心动魄，搜索徒劳无功的湘湘悚然一惊，木然回头，呓语一般轻道：“我家没了。”
　　在这里听来，这四个字就如一把尖刀，捅进心里还不算，还要狠狠搅上一搅，非得让人胸口鲜血淋漓才罢休。听到这句，苏铁拉着薛平安迈进来，站在梧桐树下仰望苍穹，仿佛不知身在何方，眸中满是沧桑。重回旧地，薛平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抱着他的手臂，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满面惊惶。
　　苏铁能留到今天，不仅仅因为湘湘日复一日的重病，还因为顾老先生十分看好他，让薛平安和念亲都认了他做干爹。顾清明知道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真正为胡家做了不少事情，而且苏铁的性格清冷，在同龄人中算是能说上话的，对他的态度也转变许多。
　　苏铁淡淡扫了湘湘一眼，对薛平安正色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回来，现在回来了，你想留下来么？”
　　薛平安拼命摇头，将他抱得更紧。
　　看到湘湘闪烁的目光，顾清明慢慢伸出双臂，一字一顿道：“你的家在这里，走吧！”
　　他的目光无比坚定，让她的心渐渐被填满，她泪流满面道：“胡家的人都没了，我们的双胞胎也没了。”
　　第一次听到提起这件事，却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等于在顾清明心上的伤口再撒上一把盐，他深呼吸多次，才把那灼痛压抑下来，幽幽道：“我们还有念亲！”
　　医生没有说错，湘湘生第一胎没有调理好，落下了病根，加上小满牺牲时的心灵感应，造成流产和大出血，人虽然救回来，以后却再不能有孩子。本来此事瞒着湘湘，谁知苏铁那混蛋开诚布公跟她谈了一次，湘湘饱受打击，再次大病一场。
　　自去年湘湘生日那天起，他何尝有一天好过，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湘湘流产后没几天，他得到确切的消息，小满带队去支援张鹏飞游击队，半路遇到鬼子伏击，身中多枪后不想被鬼子俘虏，跳了湘江，后来由薛平秋打捞到尸体。秀秀一滴泪也没掉，埋了小满后立刻进了游击队，完全是豁出命来打，终于求仁得仁，一个月后就与小满团聚。
　　他们团聚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挣扎，他将垂落的手臂再次提起，无言地表示自己的态度。
　　死者已矣，无论如何，他和她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湘湘定定看着他的手，心中再次开始天人交战。他们以为自己缠绵病榻，对时事一无所知，却忘了还有聪明过人的薛平安通风报信。上头重用了方先觉等人，加上顾老先生是国民党元老，顾清明重新得到委派是迟早的事情，虽有国共双十协定在，这场内战在所难免，到时候该怎么办！
　　留在长沙么？即使在废墟上重建公馆，孤孤单单守在这里，肯定生不如死！
　　留在湘潭老家？她什么都不是，谁会理她呢？
　　留在顾家跟姐姐们钩心斗角？她不能生育了，顾清明也许不在乎，顾老先生也许管不了，并不意味着她们不想管，到时候又该是怎样恐怖的情形啊……
　　她悄然颤抖，再也不敢想下去，这时，苏铁拉着薛平安走向大门，用足以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道：“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身体一软，任凭自己落入他钢铁般的臂弯。
　　
　　因为顾清明急着去衡阳和葛先才会合，早日开展工作，一家人离开长沙，马不停蹄往湘潭赶，准备在湘潭住一晚上，第二天再去衡阳。
　　从公馆出来，湘湘犹如活死人，再无任何声息。她一直盼着回家，到长沙走了一遍，却更加不知所措。她高估了对那个公馆的感觉，没有亲人，那里其实什么都不是。魂牵梦绕的长沙街巷，没有小满的嬉闹陪伴，跟异乡并无区别，念念不忘的长沙口味菜，没有奶奶的巧手，简直味同嚼蜡。
　　真的回不去了，她的人生断了，断在去年生日那天的阵痛里。最美好的一切一去不复返，这漫长的人生，该怎么办？
　　并不是只有她一人在沉默。愈靠近湘潭，大家的脸色愈发凝重，当进白塘村的小路遥遥在望，大家纷纷探头张望，心跳如雷。
　　见杨秘书不停地瞄自己，顾老先生双拳一紧，苦笑道：“别担心，我不会避开，这是我欠他们胡家的！”
　　念亲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到这最后几个字，立刻来了精神，指着自己骄傲万分道：“胡家！我的！”
　　顾老先生凄然而笑，连连点头道：“念亲是顾家的念亲，也是胡家的念亲！”
　　坐在前面的苏铁似乎从沉睡中惊醒，慢慢回头看了一眼，顾老先生避开他的目光，用近乎自言自语的轻柔声音道：“小苏，到了美国，他们一家还请你多多关照！”
　　苏铁低低应了一声，颤声道：“我欠了胡家的情，应该还的！”
　　顾老先生终于明白他尽心尽力照看湘湘和薛平安的原因，微微一怔，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引出胸口一阵闷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恐怖的静默中，车已经从山间穿过，稳稳停在村口晒谷坪里。守在坪里的薛平秋最先点燃竹竿上的鞭炮，朝薛平安狂奔而去，和他紧紧相拥。
　　鞭炮声接二连三响起，响彻宁静的山村，湘湘下了车，第一眼就看到对面满山飘扬的白幡，什么都没想起来，人已经冲了出去。
　　
　　人们眼睁睁看着一条黑影跳下晒谷坪，冲上一个田埂，一时竟无人能够做出反应，直到湘湘一脚踩进蓄了水的田里，才有人惊呼出声，只是湘湘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艰难地爬起来，近乎疯狂地向对面跑去。
　　
　　念亲摇摇晃晃追了上来，只是人太小，趴在晒谷坪边上，怎么也下不去，他又急又气，望着呆愣的一群人嚎啕大哭。
　　薛平安和薛平秋同时跳下晒谷坪，薛平安把念亲背好，念亲回头看了一眼，终于绝望，抱着薛平安的脖子小小声道：“我要妈妈！”
　　薛平安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跟着薛平秋在田埂上绕来绕去，一会就到了山崖下。薛平秋将念亲接过去，让薛平安先爬上去，自己背着念亲一鼓作气冲了上去，和从小路绕上来的湘湘近乎同时到达。
　　“妈妈！”
　　听到念亲的呼唤，湘湘终于恢复一丝清明，朝他招了招手，从最近那墓碑开始，一个
　　个看过去。
　　刘明翰、胡湘君、薛君山、胡湘江、刘秀秀、胡长宁、胡刘氏、胡湘平、胡湘水……除了她，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一个也没落下，大家在这里团聚，悠哉游哉看乡邻们作田，看草木枯荣，日升月落。
　　原来，这里才是她的家。她突然理解了秀秀的心情，抚摸了墓碑上“胡湘江”那冰冷的凹痕，只觉浑身脱了力，靠在墓碑上怔怔地笑。
　　他们都在这里呢，死有什么可怕？
　　看到她脸上苍白而诡异的笑容，薛平安吓得瑟瑟发抖。念亲不知感应到什么，硬塞进她怀里，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抱住，低低呜咽。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林簌簌地响，真像往日一家人团聚的热闹景象。湘湘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抱住念亲，一种恐怖的痛从心头散布到全身，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念亲一遍遍地唤，拼命去亲她冰冷的脸，恨不得抹平那让人恐慌的笑。然而，无论他如何哭得撕心裂肺，她始终满脸木然，毫无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明抓着一把鞭炮过来，点燃扔在墓园高处，在震天动地的声响里一步步走向妻儿，湘湘终于回过神来，抱着念亲踉踉跄跄跑到墓园正前方，重重跪了下来，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念亲！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这几个字在山村久久回响，山风阵阵呜咽，似乎带来亲人的回应。
　　“回来了！回来了！”
　　
　　第三卷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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