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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偕老——如果这是爱情 / 作者：苏暮遥


第一章



阮香尘第三次告诉自己：镇定，镇定。
和小说电视剧里的滥俗剧情一样老套，邂逅初恋情人的故事在自己身上活生生的上演了。
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在看过煽情言情剧的夜里，在许多许多辗转反侧的时候，她也曾暗暗想过，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城市的街头与他相遇，会是怎样的情景。
也许他的手边挽着另一个女子，她的身边也有另一个人，彼此微笑着说你好，然后相互介绍。
也许他们都是形单影只，互相寒暄，交换手机号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朋友之交。
也许……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他们都是一个人，在这条步行街上相遇，她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走来的方向，那一瞬间人流仿佛静止，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而他笔直地穿过人群，然后消失在周末逛街的滚滚人流中，再也不见踪迹。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虽然周围有那么多人，虽然只是毫无交集地擦肩而过，但他看见了她。
她无心再逛，返回自家的途中，她漫不经心地开着车，心里默默念着——苏书和。
苏书和苏书和，这样奇怪的名字，叫起来的时候舌尖微微打转，仿佛注定是一段纠缠。
其实他算不得是她的初恋情人。那些暗生的情愫，想起他时嘴角挂着的淡淡微笑，还有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突然涌起的小小欣悦，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自怀想，在一个人的独自恋慕里生根发芽，渐渐深如一棵小小的树芽，并不显眼，可是固执地在心里不肯离去。
何冲曾经无数次地问过她：“苏书和那小子有什么好？”
要说何冲，他们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父母都是世交，何冲父亲官居要职，是S市的副市长，外公是城里的房地产商，母亲开了一家珠宝店，就在步行街上，家境殷实自不必说。从小开始，就见惯了周围刻意友好的面孔，从初中起更是有女生开始偷偷递纸条、买糕点给他吃。开始时他挺以此为乐，渐通世故之后也知道其中有一半是冲着他那张还算好看的脸，另一半是冲着他家里的地位，初中如此，高中也是如此。何冲一气之下去了外地读大学，四年里倒是谈了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没有家长管着就是爽啊。”何冲曾这样和阮香尘感叹。阮香尘就笑：“你那几个女朋友最后怎么都分了？”
何冲冷笑：“嫌我没出息呗，说男人要有能力，像我这样没有抱负的靠不住。”
阮香尘失笑，有能力，还不就是有钱的代名词。人就是这样，家世好的时候总是千方百计逃避，非要凭着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能力让别人赞赏；真离开了才发现，不管朋友恋人，别人看中的不过是那点依傍。若不是何冲刻意隐瞒家世，那些女友此刻大约仍偎在他身边软语呢侬，该不会指责他“没有出息”了罢？
何冲大学毕业后也终于死了心，放弃了从前想要留在外面打拼的豪情壮志，回到了家乡所在的城市，用家里的积蓄开了个迪厅，做起了娱乐业，生意红红火火，也不劳心费神，每天过来看看场子，偶尔陪相关部门的领导们吃吃饭打通关节，然后就是坐等数钱。这样的生活比起辛辛苦苦自己创业，不知好出多少。
何冲于是得出结论：这人哪，还是要实际放着好好的轻松差事和大好家世不做，非要不顾周围人的反对，一门心思地硬闯，图的是什么？
何冲老是说，阮香尘知道他另有所指，却还是敷衍地笑，终于有一天，何冲忍不住了，大声吼起来：“我就不明白了，那个狗屁苏书和就这么好？一个穷小子，不就是有点不值钱的骨气吗，让你惦记了这么多年？你为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处女，图个什么？”
当时他们是在酒吧，嘈杂的声音里并没有旁人听见何冲的话，可阮香尘觉得满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她把手里的红酒毫不客气地泼到何冲的名牌衬衫上，冷冷地说：“你少管闲事。”
何冲气得脸色铁青，转身就走，而后，阮香尘独自一个人在酒吧里坐到深夜，她并没有醉，可是看着灯影晃动下拥挤的人流，她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这么多人兜兜转转，最终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宿。而她呢？苦苦暗恋这么多年，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苏书和有什么好？不是一个人这样好奇地问过她，她也曾问过自己：是爱他洗的一尘不染却微微褪色的白衬衫，还是爱他永远平静的表情？
她想不清楚，每每只能以一句“他好上进”来搪塞。
她的好友听到这里每每捧腹，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说法。这也算是了不得的优点？就单说苏书和最拿手的学习，她认识的人里学习优异又多才多艺的富家子弟也不乏其人，可她偏偏喜欢苏书和——美人不爱翩翩浊世佳公子，偏要与穷书生一生一世韶光永度，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
这样想着她就安心下来，喜欢或爱，既然是说不出理由的，或许就是所谓的宿命吧。她总不能承认，之所以喜欢苏书和，就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与众不同。
他和她的初识，可以一直追溯到遥远的初中………………………



第二章







那时候，阮香尘就读于S市有名的重点高中，成绩优秀，长相不赖，家里也颇有些势力，她没见过真的公主，可小时候每每看到童话里的描写，她总觉得也不过就像自己那样。琳琅满目的玩具，花不完的零花钱，家长老师甚至是同学都宠着让着，还能好到哪里去？所谓“不识愁滋味”的生活也就是如此吧。
这所中学所以出名，不仅仅是因为师资力量雄厚的关系，也因为这里的学生多数非富即贵，只有一少部分是单凭优异的成绩在学校里住读——一般的优秀，尚不足以打破贫富之间的坚冰壁垒。
苏书和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起初阮香尘并未注意到他。十几岁的孩子，已然懂得拉帮结派，身世优渥的孩子往往聚集在一起，谈论着家里新添的高档家具和钢琴，苏书和一身简朴，一连整个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白衬衣，走在人群中惊不起半点涟漪，谁会注意得到。阮香尘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她真正识得他，是在期中考试发榜的时候。大红榜上年级第一的名字头一次不是阮香尘，而被其他的人取代。这个人，就是苏书和。
一向跋扈的阮香尘早晨看完榜，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谁是苏书和？”
那时候，苏书和是刚刚转来的新生，入学还不到半月。
老师不在，其他人都不出声，带着笑看这场戏要怎么收场。大家都知道阮香尘出了名的娇纵脾气，哪有人肯多嘴。一时间，教室里冷寂下来。
“我就是。什么事？”那个清瘦身影抬起头来，静静看向她。
阮香尘愣住了，看着他的眼光，有些心虚起来。他的眼光不知为什么和旁人有些与众不同，不似她的好朋友那般总是带着一丝笑面对她，也不似其他成绩优异的贫困生看向她时不屑的眼神——他们背地里传说，她的第一名是向老师送礼买的。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就这么简单地，让她微微失了神。
苏书和放不下手里的书，有些焦躁：“到底什么事？”语气已然不耐。
阮香尘回过神来：“你怎么考了第一？”语气虽然强硬，实则外强中干。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何权利这样质问他，但话还是说了，她控制不住自己。
苏书和冷冷一嗤：“你是不是想问，你怎么考了第二？这该问你自己才对，大小姐。”
阮香尘被人宠着，向来是孩子心性，从来不曾被人这样针锋相对，更兼教室后排传来低低的嗤笑声，想是平素看不惯她的人见她出了丑，分外高兴。一时之间，眼圈都有些微红。却又不知道如何还嘴。只得用手指了苏书和：“你，你……！”
苏书和索性不再看她，低下头做自己的题，老旧的英雄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在他的笔端流泻出来，不知怎么就有了特殊的味道。她只是气，面前这人，不动声色竟然能把学校里无人奈何的阮香尘气哭。
那时候阮香尘年纪尚小，不懂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另一些人的克星。人不论怎么刀枪不入，都只是对着旁人。一旦碰到了自己命里的那个魔星，一句话足可当骇人酷刑。他轻轻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在盛夏如坠冰窟。
而苏书和，就是她命里的魔星。
自此之后，阮香尘在大院里玩的时间少了，她也开始在上课之前预习，课后复习。不为别的，她总是想起那双带着嘲讽的冷冷的眼睛。
你是想问你为什么考了第二吧，这该问你自己，大小姐。
那可憎的眼神伴着这句话，使她久久难忘。
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功，都无法超过苏书和。就像从前阮香尘是考试中打不败的神话一样，如今的传奇成了苏书和。除了有一次的月考，苏书和因病没能参加，使得阮香尘拿到了久违的第一名之外，她再与第一名无缘。
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结束了，这是初中最后一个完整的假期。
从初三开始，作为毕业班的学生，将有排山倒海般的补课和作业等着他们。于是有人提议，趁着这个假期全班出去玩一次。结果当然是全班同学山呼万岁，然后就开始紧张地进入选址阶段。
家长们也不放心，可禁不住孩子们的软磨硬泡。
“老师说了，这是集体活动，不去就是没有集体观念。”
“我最好的朋友都去了，就我不能去，多丢人啊……”
各式各样的理由凑在一起，终于说服了将信将疑的家长们。
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又让人犯难了，到底去哪里呢？家长们毕竟不放心孩子走得太远。
最终，选定了苏州-杭州的路线。S市距离苏杭原本就不远，这一趟3天2夜，所需费用也不过千元左右。
班长挨个座位收钱，边收边和周围的人谈笑着：“我前年还和我妈去过西湖呢，很漂亮……”
他们的谈话声和着班级里同学兴奋的议论声，乱糟糟地，可是有一种轻松的氛围，让阮香尘想起过新年的时候含着糖等待放鞭炮的情景——就是这种热热闹闹的幸福。
她不知道班级是什么时候静下来的，班长恰好收钱收到了第一排，苏书和说：“我家里还有些事，就不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大家都听见了。
其实阮香尘也听到了，但不知为什么，回忆起来的时候，她似乎记不起苏书和当时都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的情景和班级里沉默气氛的流动，似乎不能言说的委屈在玻璃墙的彼端哀哀哭泣，她看得见，却听不清。
班里两股势力针锋相对，有对阮香尘不满的贫困学生，自然也有看不惯苏书和的富家子，此刻终于抓住机会，声音不高不低地嗤笑道：“家里有事？我看没钱去才是真的吧。”
苏书和一反平日的清高，静静坐着，也不反驳。嘲讽的人越加得意起来，喋喋不休个没完。
阮香尘听着，本应是幸灾乐祸的，不知怎么，看到那个单薄的身体上穿的发旧的白衬衫，她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难受——原来她对苏书和，并不是那样讨厌的。
当年的集体游，苏书和终于还是没去。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景，因为兴致缺缺。也渐渐索然。三天两夜，阮香尘都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最深的印象就是火车完了汽车，汽车完了火车，从这里的山山水水转到那里的山山水水，然后就回到了s市。
或许自己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再美的景色也是枉然。能独自一个人高高兴兴看遍美景的，能有几个人？很多时候，游玩都是因着身边的人，才有了特别的意趣。
所以成年之后的阮香尘，无论是出差还是被别人拉去旅游，都很少逛景区，她喜欢走在不同城市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揣测它们背后的故事。面容单纯的少女，应该是还在上学的年纪，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是因为初恋男友情人节所赠的玫瑰吗？手提公文包匆匆而过表情冷峻的男子，是否也有让他牵挂的人呢，抑或，是穿梭于花丛而不沾片叶于身的浪蝶？
有时候，她也会轻轻地问：这个城市，这样的一条街道，他也曾来过吗？





第三章







初三的那一年虽然繁重艰苦，过得倒也快。中考后的那个漫漫暑假，回想起过去的那一年，也不过是书山题海四个字而已，没什么熬不过来的。
不过，忙倒是真的。忙得阮香尘没工夫想那些少女怀春的事儿，最多就是在做题做得头晕眼花时抬头往苏书和那看一眼，也就完了。
其实阮香尘本来犯不着这么学，凭她的爸爸作为工商局局长的人脉，她想上哪所高中，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她不肯，不愿意被比下去。
父母看着她的要强劲儿，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叮嘱家里的保姆王姨变着法的做好菜好饭补充营养，结果就是在别人能脱掉一层皮的初三，她反而胖了三斤。
中考的成绩发下来，苏书和还是年级第一名，阮香尘第二，在所有人预料之中。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何冲那种不学无数的混混竟然考了第十四名，他的父母大喜，立刻给他买了一台他觊觎已久的电脑附带一次出国旅行，并顺带着给阮香尘买了一架钢琴作为感谢——因为阮香尘向他们提出了教育何冲的“以暴力整治不上进”的新观念。
那个假期，阮香尘听何冲父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男孩子啊，不揍就是不行。”
可惜的是，那架钢琴阮香尘几乎没怎么弹过。崭新的钢琴摆在书房的角落里，即使蒙着布，也渐渐不像当初那么眉目清晰了。
高中完全不同于阮香尘的想象，当初她们的初中老师曾经说过，如果考进了某某高中，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以后就很轻松了。
可真正到了自己身上，她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老师只不过是给她们挖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大坑，用完美无比令人不得不yy的谎言欺骗着她们自甘自愿地跳下去，等到发现这是个骗局时已经晚了。不说凭空多出来的生物课，就是必修的语英数理化，不知就比初中难上了几个档次。
高一的第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就义正词严地向家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些有特长的学生，尤其是学习不错的，就先把特长放一放吧，高中的时间是有限的，分给了弹琴书法，自然就少了公式单词。考不上好大学，再怎么多才多艺也是白费。
家长们深以为然，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人有这样那样的艺术特长，可最后弄出来点名堂的，又有几个？连孩子们常拿来说事的JAY，不也就出了一个？
阮香尘于是芭蕾都练得少了，学习累了光着脚在地板上转几圈，芭蕾在她这里沦落到和健身操没什么两样。偶尔掀开钢琴盖，指下流泻出的旋律分明是对的，可自己听着都感觉陌生——土耳其进行曲那样的音乐，怎么再也没有了跳跃的力量？就如同高中的天一样，似乎永远都是阴沉的。
阮香尘的父母也不再说“学习差不多就算了，身体最重要”之类的话，上大学毕竟不同于读高中，家长总不好跨着地区去求人情，何况若是孩子没有考上好大学，说出来也是丢脸面的事情。
何冲在棍棒教育下，也终于转过性来了。他也开始崭露头角，年级的排行榜上总是稳居前十，徐阿姨何叔叔见到人说话的底气都比往日足了些。
苏书和与他们在一所高中，只不过不在同一个班级。阮香尘在一班，何冲在三班，而苏书和在六班，初中时那么出名的三个人，如今沉在学习的重担里，也都渐渐被人淡忘了。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每次考试后，墙壁上张贴的红榜一如既往地鲜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阮香尘和何冲住的近，时常做伴一起回家，平时见面也能偶尔开开玩笑斗斗嘴；和苏书和呢，就是淡淡地点一下头，然后各走各路。高一年级在教学楼的三层，一二三四班在走廊的这一段，五六七八班在另一端，各自有各自的楼梯和卫生间，想要借机走同一段路也不能。 




第四章







高一期末的时候，学校发下来志愿表，让学生和家长们商量一下文理分科的事情，填一下表格作为初步志愿，一周之后重新审核，上报的就是最终结果。
学文学理对每个学生都是很重要的转折点，对将来的高考报考和工作方向都有着莫大的影响，学校相当重视，除了各班分别召开家长会之外，还召开了一个校级的家长见面会，每个班的前十名家长到会参加。
那天阮香尘和何冲的爸爸都在市里开会，走不开，徐阿姨也照顾自己的生意，阮香尘的妈妈就充当两个孩子的家长去开会。
家长会从晚上七点一直开到十点半，他们在阮香尘家等的心焦，把王姨做的一桌子海鲜吃了个底朝天，才等到阮妈妈回来。
还没等阮香尘开口，何冲就先喋喋不休地问家长会的事情。阮妈妈喝了一杯热茶顺了顺一身的疲惫，说：“还不是那老一套，让老师、学生代表、家长代表依次上去讲话。其实啊，学校还是希望你们这些好学生学理科，现在的学校不都这样吗，重理轻文，这是趋势。”
何冲点头：“我觉着也是，文科有什么意思啊？历史地理政治，整天唧唧歪歪的背。”
阮香尘心里一哼，道：你觉得个屁，还不是你自己学不明白。
她想着，嘴里不敢说出来。自己肯定是要学理科的，父母早就商量过，将来大学想让她学财务管理、会计之类的专业，他们觉得高中的数学基础打得扎实点应该会有帮助。
这么想着，她漫不经心地吃着手里的冰淇淋，问：“对了，妈，发言的学生代表和家长代表是谁啊？我都没去，谁还有资格发言啊？”
阮妈妈一笑：“别贫。发言的学生好像是五班的，叫，叫……苏书和？好像是这个名儿。家长代表是他妈妈。”
阮香尘把勺子上的果粒儿吃进嘴里，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广告：“苏书和，那不是六班的嘛。妈你记性怎么越来越差。”
阮妈妈看着女儿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脸，在耳根处透出不易察觉的嫣红，笑了一笑：“可不是嘛，我最近忙的都晕了头了，什么都记不住。说起来那孩子挺不错的，学习好，口才也不错。只是他妈妈，唉，穿得太朴素也就罢了，站在台上话也说不顺溜，有些……”
话都不用接着说，阮香尘就知道下面的意思是什么。这是阮妈妈最常用的台词，拖长了音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每次妈妈一说，她和爸爸就大笑着接出下句，有些上不了台面。
以往听妈妈这样评价别人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今天却觉得这番话格外不入耳。于是，她站起身来，把冰淇淋盒往茶几上一放：“我困了，妈，我先上去睡觉了。”
回头看见何冲，忍不住把怒气发泄在他身上：“这么晚了，还赖在我家干什么，怎么还不走？”说完，匆匆上楼去了，脚下拖鞋踩得木质地板哐哐作响。
何冲在沙发上愣住了，不知道阮香尘的怒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阮妈妈却不以为意：“这么晚了，你爸妈也不在家，就别回去了，王姨，给冲冲把客房收拾一下。”
文理分科很快就告一段落，如学校所愿，年级前五十名基本都留在了理科班，这样，原来的班级基本不用做大的变动，只需要单独成立一个文科班就可以。文科班孤伶伶地立在楼梯口，厕所旁边，停水的时候就能闻到销魂的味道，十里飘香。
说这话的是苏丽，苏丽也是阮香尘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文理分科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阮香尘问她为什么，她笑：“文科嘛，背背就得了，学理做什么，枯燥，又累。天天连个人样都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苏丽耳朵上的耳环有节奏地晃动着，眼皮上涂着夸张的眼影，手指甲还画着彩绘，整个人就像非洲金刚鹦鹉一样色彩斑斓。其实苏丽不化妆很美，大大眼睛，瓜子脸，这么打扮反倒不好看了。
阮香尘和她实话实说，苏丽笑了：“好不好看能怎么啊，我不在乎，要的，就是吸引眼球。”
苏丽说话的时候斜睨着她，很有些女人的味道。
学校里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日子一天一天流过去，按苏丽的话说：淡出鸟来。
她说这话时阮香尘吓得捂住她的嘴，小声说：这不是男生说的脏话嘛。
苏丽目瞪口呆，然后哈哈大笑，道：“骂句人也不行，你这么纯真的妞儿，现在真不多了。”
阮香尘很无语。苏丽除了和她在一起，很少和其他同学有什么交集，也不做作业，常常逃了学校的课和校外的朋友玩，都是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女，骑着摩托车，在校园外的马路上呼的一下就绝尘而去。
那些人里，有几张面孔她是隐约有印象的，经常在学校后面的仓库里打群架的，就常常有他们的身影。
她心有余悸地劝过苏丽，不要和那群人混在一起，苏丽每次都不耐烦地打断她，说我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还是照旧。奇怪的是，即使这样，她们的关系也一直没有疏远。



第五章







如果我变成了她的样子，你就会爱我吗？
                     ——前言
高二的时候传出惊人的消息：苏书和早恋了。
这消息像装上了世界级赛跑选手的腿，嗖嗖地蹿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苏书和是各个老师常常挂在嘴边的模范学生，这场早恋，不是引人注意，而是相当引人注意。
最重要的是，苏书和早恋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苏丽她们班的一个女生，叫刘珊。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凑在一起？阮香尘听说的时候差点把酸奶喝进肺里。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俩人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苏丽手里还夹着一支烟，吞吐的姿势极为熟练。
阮香尘这会儿没工夫注意这个，她的心忽然瑟缩了一下，苏丽和刘珊偶尔也厮混在一起，她的话应该没假。
可是，那刘珊，她也配？不是阮香尘嫉妒，刘珊的妆画得比苏丽不知要浓多少倍，假睫毛贴的快赶上头发长，抽烟喝酒，无所不为。甚至传出过她怀孕堕胎的小道消息。
而苏书和，那么学习优秀的苏书和，眼神淡淡的苏书和，连她这个年级第二名都不屑的苏书和，会和那么一个女生在一起？
她还是不愿相信。
苏丽拿着烟的手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停在嘴边：“我都看见他们两个放学一起走了，你会和一个不是你男朋友的人牵手，拥抱，嗯？”
牵手、拥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从苏丽的嘴中那么容易地说出来，阮香尘怔怔站着，被风吹的忘记了言语。
她曾经那么多次在夜里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想起初中小组讨论时恰好和他分到一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她总是想，他这样的人，心高气傲，不会分散精力在旁的事情上，再说，一般的女孩子想必他也看不上。
她一次一次地这么告诉自己：努力学习，和他考入同一个大学，然后告诉他她的心意。
但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和刘珊在一起。
阮香尘把酸奶“咝咝”地吸干，哼了一声：“真有意思，鱼找鱼，虾找虾，泥鳅专找癞蛤蟆，看来这两个都是一路货色。”
苏丽嘴角一抿，笑了一下：“你不喜欢他们？”
阮香尘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地：“是啊，男的女的，看着都不顺眼。”
苏丽没有说话。
只有阮香尘自己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八卦消息传开得快，可一旦得到了验证，人们对它的兴趣也就立刻荡然无存，来去变化让人应接不暇。
有人亲眼目睹了苏书和和刘珊在一起之后，那些漫天飞散的留言反倒没了踪影。那些遐想的、诋毁的、在校园四角悄然涌起的对两人的猜测，如同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再无踪迹。
不过是一段早恋而已，在高中的校园里，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
在那天之后，阮香尘仍然整日端坐在教室里学习，早起晚睡，和何冲打打闹闹，不知厌倦地喝她的黄桃果粒酸奶，喝到发出“咝咝”的声音。何冲有一次听见，问她：“你以前喝酸奶也不这样啊，怎么还能喝出这声儿来，你不号称淑女吗？怎么这会儿跟个暴发户似的。”
阮香尘打鼻孔深处哼了一声：“淑女个屁。”
她知道，自己已经从无人可见的内核开始，悄然改变了。还是一样的成绩优异，可是再也不会劝苏丽离混混们远些的话了，有时候也会和他们一起去吃饭。阮香尘有着那样一张好看的脸，即使是好学生，也不那么惹人生厌，渐渐地，竟也成了酒吧舞厅的常客。
以前从不知道除了学校、家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舞姿狂野，灯光暧昧，夸张的舞动，身体的摩擦，开始时令她脸红心跳。可是想起刘珊，她一次次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没什么了不起，刘珊会的，她也一样会。
第一次进舞厅的时候，她真的有些发怵。身上描着夸张纹身，嘴里叼着烟的男人吹着口哨走过去，有的还故意撞上她的身子，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道歉：“呦，撞到美女了，回头请你喝酒赔罪！”然后便听见一群人的起哄和叫好声。
阮香尘有点裹足不前。
苏丽在一旁看着，并不上来解围，只是说：“你明明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来呢？我送你回去吧。”
阮香尘倔强地摇了摇头。可看着那些人的眼光，平时的勇气不知道都跑到哪儿去了，脚下小小的一步硬是踏不出去。
苏丽叹了口气，扔掉手里的烟头，拉起她的手穿过那群小混混，并没有人阻拦——想必苏丽是这里的常客，和这些人也算熟。
这间舞厅其实很小，容不下多少人，据说是苏丽的一个熟人开的，所以他们常常来捧场。阮香尘放眼望去，有不少都是学生模样的人，一些人的面孔颇为熟悉，是那些常与苏丽打交道的人。
“苏丽，这儿呢。”有人在叫。阮香尘也跟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男生正伸着一只胳膊在人群里用力地挥，生怕一不小心就走失了似的。
周围的一小撮人轰然笑了：“你怕苏丽被人拐跑了啊？”
那人爽朗地笑了：“我怕什么，她又不是我女朋友。今天轮到她做东，我怕她丢了没有人结账。”
看到苏丽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显然吃了一惊，看了阮香尘一眼，不知怎的有点脸红，到吧台拿了一杯酒，去和身边的男生说话去了。
这人阮香尘认得，是三班的高洋，学习成绩挺不错，是何冲的哥们儿，平日里看着还算老实，不知道他居然和苏丽熟，也会来这种地方。
嘈杂的人声一瞬间被突然炸开的摇滚乐盖了过去，周围的人纷纷停止了谈话，把酒杯放在身侧的台子上，开始和着音乐舞动自己的身体。
光影模糊里，人们的面色随着灯光的节律明暗不定，身体扭转出令人脸赤心热的曲线，阮香尘觉得自己的脸涨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放，只有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酒杯。
苏丽在背后推了推她：“跟我一起去吧，不跳的话你可就白来了。”
阮香尘被苏丽拉着走进舞池，一开始窘得缩手缩脚，后来发现这样更加引人注目，只得随着音乐轻轻摇动身体，见并没有人用奇怪的目光注视自己，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学过芭蕾的柔软腰肢和双脚，跳起这样疯狂的节拍居然也并不费力。
舞厅的角落里，高洋手里拿着一杯酒，默默地穿过人群注视着阮香尘，她不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即使是在这样的地方，在酒精的催动下，她的眼睛仍然是纯澈的，并没有其他人眼里迷离的欲望和疯张。
他曾经无数次在走廊里碰到她，有时候是和何冲笑着说闹，更多的时候是抱着书面无表情地匆匆而过，耳边的发丝垂落，拂在脸庞上。
他也知道她是学年尖子生里为数不算多的女生之一，阮香尘和苏书和这两个名字，常常是老师们口中当做楷模的丰碑。
每每听到班主任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教育学习的重要性，跟着后面就蹦出那两个让人听的耳朵起茧的名字：“看看人家苏书和和阮香尘，一个学年第一，一个学年第二，你们这些人，是没长脑子还是怎么，怎么就是超不过他们？”
这时候，他总是想：学习好又怎么？还不是两个书呆子。
班里的男生曾经议论过：“那个阮香尘，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就是个书呆子。”
“就是，看她的眼睛，都快没有焦距了。”
…………
他是很少与所谓的“好学生”为伍的，虽然他的成绩也并不差。他只是不喜欢那些人的寡趣和鼻孔朝天的自以为是，更每每和周围的哥们嘲笑那些因负担过重而慢慢呆滞的眼神。
可也许是酒精让他头脑混沌，他突然觉得，舞池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露出的，不是呆滞，而是让他心动的光芒。
阮香尘并不知道这些，她在舞池里心不在焉地舞动着身体，心里想的是：刘珊和苏丽那么熟，她会不会来这里玩？如果她来的话……苏书和会不会跟来？
可是，她的张望每每变成失望。
苏书和并没有来过，刘珊倒是常常一个人来玩。有次有人起着哄问她：“你男朋友怎么不来，是不是把你甩了？”
刘珊“呸”了一声：“我男朋友可是优等生，跟你们混在一起干嘛？”
苏丽开了一瓶红酒，倒在杯子里边喝边问她：“还喜欢优等生，之前没看出你好这口啊。”
刘珊笑笑，没说话。
彼时阮香尘芭蕾到热舞的转换已经基本到位，在舞池里也颇能吸引热辣目光。她看着刘珊，心里恨恨，不知道自己哪里逊色。
苏书和偶尔来接刘珊送她回家，确切地说是被送回家。刘珊家有司机在酒吧外面等着，不知道为什么还需要苏书和来接。第一次见到阮香尘在这里，他也着实吃了一惊，短暂惊讶之后也不过是一笑，替刘珊拿着包和衣服，然后离开。
苏书和早恋的事情并不比阮香尘进酒吧更加惊人，可是因为不关心，不在乎，也就无所谓惊讶。
关心则乱，不关心，所以就不乱。
心里不是不灰心的，可阮香尘还是和这些人厮混在一起，反正，她虽然考不过苏书和，保住年级第二还是绰绰有余，就不必在功课上下那么大的心思。



第六章







高三市里联考，各个学校派出有经验的老师联合命题，把各个学校的学生混在一起，还发了个有模有样的准考证，弄得跟正式的没什么两样。
学校按成绩分配考场，他们的命不好，年级前一百名被抽签分到分到市郊的一个高中考试，考虑到路途遥远，很多学生不认识路，学校出了大巴负责接送。
到了考场，学生们都被惊住，这才知道学校环境之间差别有多大——昨夜的一场中雨就让附近的道路泥泞不堪，一派悲惨景象，让人想起电视里急需教师支教的贫困山区。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着，不敢相信现代化的都市里还有这样一处地方。也许是顾惜鞋子和裤子的缘故，没有人踏足那条泥巴路，一时间都站在那里，任凭老师催促，动也不动。
苏书和沉默着挽起裤脚，鞋尖在泥泞里寻找小的石块立足，轻轻一点，几步就踩上了石铺的操场，一双鞋还是干干净净的。
一干人都纷纷效法，阮香尘心中一动，想起中学时隐约听人提过，苏书和家就住在S市的市郊，还说他父亲很早就病故，只剩下一个母亲。
她环顾四周，他的家附近，是不是也是这样？
坐在破败的教室里答着题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莫名心安。
这一次，没有了刘珊，只有他和她，在同一间教室里答题，她抬头望过去，雨后的阳光洒进来，让他的背影有了沉静的味道。让她依稀想起初中时候，那时候，也是只有他和她，隔着并不远的距离，一个默默地注视着，另一个，则浑然不知。
模拟的成绩出来了，大榜上前十名的位置基本是稳住不变的，第一名苏书和，第二名阮香尘，第三名何冲。
“不错啊何冲同学，就比我差一名。”发成绩的当天放学碰到何冲，她拍着何冲的肩膀，豪气冲天地说。
何冲翻翻眼睛，一挪肩膀：“你洗手了吗？我这可是刚买的夹克。”
阮香尘大怒，冲上去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猛捶，直到何冲灰头土脸地挡着头大叫：“我错了我错了，请你吃饭还不行吗？”
他们去的是梅华西餐厅，跟何冲妈妈的珠宝店相隔不远，老板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何冲不是第一次来，老板认得，走过来笑呵呵地招呼，眼角扫到阮香尘，愣一愣，说笑了几句便走开了。
老板走得远了，何冲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样，漂亮吧？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每次来都能看傻。”
阮香尘不以为然：“你看了也是白看。你说——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女的，又这么能干，不知道结没结婚？”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何冲就哈哈地笑起来，眼睛眨一眨：“结什么婚？你想想，她一个女人，这么年轻，家里又没什么资本，凭什么能在步行街上开西餐厅？”
阮香尘不服：“你怎么知道人家家里没资本？”
何冲越发显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妈就在旁边开店我能不知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告诉你吧，别看她自己没什么资本，可靠着的，也不是一般人。”
阮香尘一听就明白了。从小浸染在家庭氛围里，想不懂这些也难。
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你知不知道，她跟谁在一起？”
何冲被问住了，挠挠脑袋，有点沮丧：“我哪儿知道啊，我爸妈不告诉我。”
“哦。”阮香尘有点儿失望，本来还想看看能拢住这样一个女人的是何方神圣来着，看来是没戏了。
点的菜一道道上来了，阮香尘侧开身子把衣服递给旁边的服务员，示意她帮忙挂在衣架上。眼光转一转，却看到不该看的地方。
何冲看她愣住，眼光也跟随过去，看到角落里那一对的时候也怔一怔，眼角眉梢都浮起冷嘲：“真不容易。他什么时候也来得起这种餐厅了？”
阮香尘没说话，低头吃她的牛扒，刀下用力，把肉切得汁液溢出，快和牛肉酱媲美。
何冲吃得津津有味，把自己的那份吃得快见底了才发觉她的异常，隔着桌子推推她：“喂，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儿啊，受刺激啦？”他的想到阮香尘刚才的表情，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是吃醋了吧？”
阮香尘拿着刀的手猛地一抖。
“你喜欢刘珊，对不对？”何冲嬉皮笑脸地瞅着她。
她揪紧了的心猛然一松，作出轻松的神色：“喜欢你大爷。”
何冲倒没再笑，叹了口气：“看来最不好的猜测要成为现实了，你喜欢的是苏书和，对吧？”
阮香尘怔住，直直地看着何冲，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她的心事。
何冲正色，阮香尘很少在这张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神色：“我倒是宁可你喜欢刘珊。”
至于吗，苏书和就这么可怕？比性取向错误还可怕？她喜欢的人，怎么周围的人都看不上？
苏丽也曾隐晦地提醒过她，原来她隐藏了许久的情愫，早就是浮出水面的泡沫，在阳光下无所遁形，自己还可笑地以为滴水不漏。
可为什么不行？就因为他穷？
何冲转着空空如也的餐盘：“你别紧张，这事我没和别人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苏书和这人吧，他……”他犹豫了犹豫，眼睛没看她：“我觉得他不怎么靠谱儿。”
阮香尘失笑，她周围的人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苏丽也这么和她说，苏书和这个人不太靠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上了少见的迟疑。她想起初中那次开完家长会，妈妈说的话，有些……上不了台面。
真是奇怪，关于他的那么多微末小事，都能穿越时空，不知道在什么瞬间猛然钻出来，和那些悠悠的语声一起，编成一张不徐不疾的网，把她死死罩住。
总结出来其实无非一句话：你俩不合适。
阮香尘蓦然笑了，何冲吓了一跳，她的表情怎么变得这样快。却听她说：“我喜欢，也得别人喜欢我才行。放心吧，我这就是瞎想，想了也是白想。” 




第七章







没有人想得到，这段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早恋居然持续了那么久。直到上了大学，阮香尘还是不时能看到苏书和和刘珊的身影在A大的各个角落徜徉。
她都看的腻了，他们俩就不腻吗？
答案是令人失望的，他们还真就不腻。男的还是会体贴地为旁边的女生拎包拿衣服，那女生也仍然拽的令人呕心。
阮香尘住校，脱离了父母的管辖，何冲也不和她一所大学，周围已经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居然是个淑女，估计知道了也不会相信。别说别人，她自己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竟然有过那么一段娴雅淡定的时光。
于是，在见到那一对的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的低声骂：“真他妈的恶心。”只要不被那两人听见就好。
如父母所愿，她学了金融。班里文科生居多，课程不过就是背，对她来说小菜一碟。靠着考前的突击，每年的奖学金居然也都是一等。
她的大学也没有白过，从大一开始，就陆续地有人追她。高的矮的，穷的富的，像百货商店里的货物，一应具全。
阮香尘也交了一个男朋友，就是舞厅里曾经碰到的高洋。他追求了她两年，她虽然并不甚动心，可禁不住他精诚所至的毅力，只好答应交往看看。
高洋是计算机一班的班长，长得不错，家庭条件也颇说得过去。情人节圣诞节妇女节她的生日，从来不忘，总是早早地订好餐厅，鲜花礼物，无懈可击。
阮香尘安慰自己：这多好啊，这才叫门当户对呢。
校园里的野鸳鸯很多，阮香尘和男朋友在学校里压马路，走着走着她的手心就缓缓地溢出汗来，有些尴尬，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死死握住。
这群人真是作死，她有点恼怒地想。这么着急，干吗不去宾馆开房？
正在想，温热的唇就覆了上来，急切的，还带着一点颤抖，阮香尘环顾了一下四周，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幽密的小树林附近。这是学校谈情说爱的胜地，周围的人都在各忙各事，没有人腾得出功夫注意别人。
于是阮香尘闭上眼睛。原来亲吻是这样的味道。
男生把手伸进她的衣服的时候，她本能地躲了一下，但随即平静下来，没有挣扎。这有什么，不就是摸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告诉自己。
可是，在这本应该魂飞天外的厮磨时刻，她竟然想起那张该死的脸，如果面前的这个人是他……
赌气似的，阮香尘垂着的双手攀上对方的腰，男生被她的热情鼓动，愈来愈放肆，不防正吻到深处，却被推开。阮香尘整理自己的衣襟：“晚上还有事呢，走吧。”
回到寝室已经是十点多了，水房里拥挤不堪，脚盆脸盆摩肩接踵，区区十个水龙头的水房里洗漱的怎么也有二十来人。阮香尘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赶快加入战局。
洗完脸，寝室的夜聊已经开始了，路路和肖菊在那谈论下午看的电影，是韩国的，叫《爱人》。王瑜在床上听着咯咯咯地笑。
阮香尘进门听见王瑜的笑声，转身关上门就问：“干嘛？谈论黄色情节呢？”
路路问她：“越来越神了啊，你怎么知道啊？”
阮香尘笑：“你没听王瑜笑的，跟叫春似的，要不是这个话题她能这么来劲儿？”
王瑜把枕头死命扔过来，阮香尘没接住，正好砸进脸盆里。她哈哈大笑：“叫你砸我，活该！”
大学女生的寝室总是少不了敏感话题，路路戏言女生寝室说的话男生听了都会脸红。
阮香尘哼笑：“得了吧？他们会不好意思，鬼才信。”
肖菊听出不对劲：“呦呦，昨天你不还说你那男朋友挺腼腆的吗？今天怎么就变词儿了，老实交代，怎么回事儿，他把你怎么了？”
黑暗里阮香尘都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能怎么啊，就打了个kiss而已。”
众人失望：“就接了个吻啊，我们还以为有什么热辣情节呢。”随即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那女主角的腿真是长啊，我要是个男的，哼哼。”
路路笑：“王瑜，你要是个男的怎么？接着往下说呀。”
王瑜也不甘示弱：“那还用说，我要是个男的我肯定让她几天下不了床啊。”
大家没料到王瑜说话这么直白，幸好是夜里，看不出脸红。但阮香尘还是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断断续续：“王瑜，你说话可真够劲儿啊。”
“切，这有什么啊。”王瑜一点也不害羞，“这是人之常情，男女之欢嘛，连孔圣人都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所存焉’。”
肖菊乐不可支：“行啊王瑜，把孔子都搬出来了，你也不怕遭报应。”
阮香尘出神了一会儿，想起来问了一个白痴无比的问题：“你们说，所有的男生都那样吗？我说的话你们懂吧？就是……那方面？”
这回连路路也笑了：“香尘，你这话说的怎么跟个小学生似的。咱们大学都接受了这么多教育了，你还连这也不懂？只要还是个男生，不是太监，都是一样，懂不？”
阮香尘还是不甘心：“那所有的男生都会看那种片吗？”
王瑜受不了了：“我说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越来越倒退了？我再告诉你一次，除非那深山老林没见过电视电脑的，哪个男生不看啊，是吧？”
阮香尘闷在被窝里不吱声了。苏书和也是一样吗？那双沉静的眼睛也会在盯着女主角时如饥似渴吗？她当然不愿意认为苏书和是太监，也不至于没见过电视，可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也和其他人一样。
苏书和在学校有名的和尚班——机械专业。据说此专业两个班加在一起只有一个女生，阮香尘都念到大四了，也没机会见到传说中那个硕果仅存的女生什么样子。
王瑜的男朋友和高洋一个班，也是学计算机的，恰巧和机械的几个男生住在一个寝室。阮香尘她们寝室提起机械就笑：“那帮男生得多饥渴啊。”
王瑜回答：“可不是嘛，越饥渴越瞎想，越想越饥渴。”
众女生哈哈大笑。

第八章







阮香尘和高洋在一起算起来足足有两个整年头了。有时候想想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心里想着的是别人，原来也能和其他男生一起牵手散步，亲吻拥抱。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高洋真的是百里挑一的模范男友，经常被路路王瑜等人拿来教育自己的男朋友。冬天冷的时候会给她买了热气腾腾的饭送到宿舍楼下，会帮她打好热水送过来，上课时永远都是先把她送到教室再去自己的教室。她不喜欢他去酒吧舞厅，他就真的不去；她闻不得烟味，他立刻就戒了……
好到想要鸡蛋里挑骨头找个分手的理由也难。
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高洋几次跟她提过，想带她回家让父母看看，语气里有认定了她的意思。可她都没答应。寝室的人都不理解：“高洋哪儿配不上你啊 ？要家世有家世，要长相有长相的。跟你在一起两年，除了倒搭钱和精力，什么好处也没捞着。这么开放的年代，他这样的男生可不多了。”
阮香尘不是不明白，身边太多的男生刚把女生追到手不久，就想方设法地往酒店里骗。高洋也跟她隐晦地提过，见她不同意，也就识趣地不再提。接吻拥抱时，阮香尘能感觉到他努力克制自己。有时候想想也挺感动：都是大人了，这么不辞劳苦地处处照顾你，还得压制生理欲望，要不是因为喜欢，图的是什么呀？
可她始终下不了决心决定和高洋在一起，不为其他，就为了在校园里若是见到苏书和，哪怕远远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她晚上做梦必然梦见那张脸，比月经还准时。
她自己都没想到，当时那一点点动心就这么固执地扎在心里不肯毁灭，不是特别强烈，可它梗在那儿，阻止了其他人驻进心底的可能。
即使是在心里勾画将来，对她来说都是艰难的事情。想到自己和高洋在一起，她就心里憋得慌——他体贴，他温柔，可是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男生，和别人在一起。就这样，一生。
初中，高中，大学，足足十年的时间。那个人的影子，在她心里淡淡盘踞了十年。人的一生，一共能有几个十年和这样的迷恋？
不行，绝对不行。
阮香尘下定决心，一秒都不肯耽搁，拿起手机飞快拨号——她怕再晚一分钟就失去了勇气。
高洋坐在花坛边上，静静听她飞快地说完一长串话，看着她说完后解脱般地长出一口气，头低着注视脚面，连瞥也不敢瞥他一眼。
他叹了一口气：“你别这样，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前一直想着或许能感动你，眼看着快要毕业了，我都以为要大功告成，没想到还是没戏。”他的手抬起阮香尘的脸，轻轻拂过，男孩子坚毅的线条被阳光背对着照过来，有些模糊起来，“既然做不成恋人，咱们以后就别再联系了。阮香尘，我太喜欢你了，和你做普通朋友，我受不了。”
温热的气息迅速从脸上消退，阮香尘看着远去的熟悉背影，虽然难过，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没敢把这消息告诉寝室的人，只是打电话告诉了苏丽和何冲。
何冲在那边叹了一口气：“我说你什么好呢。算了，你自己的事儿自己看着办吧，分手都分了，我再说还有什么用。”
苏丽倒是没责备她，就淡淡说了句：“分了也好，反正你也不喜欢他。你打算和苏书和表白了？”
阮香尘“嗯”了一声。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主意不错，早死早超生，总比你在这七上八下的好。”
阮香尘深以为然，放下电话的前一刻突然醒悟，冲着电话问：“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说不定我表白能成功呢。”
苏丽轻轻笑了一下，无比坚定而残酷地说：“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阮香尘并没被吓倒，她决心这么做，或许只是图个心甘情愿，就像苏丽说的，早死早超生，毕竟是暗恋那么久的人，连表白也没有过，以后想起来未免遗憾。就算失败了，也可以彻底放下，从头来过。
她的心底也燃着小小的火苗：万一……如果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呢？
她早就知道苏书和此刻必然在机械学院的十二教学楼自习，做贼一般摸到楼下，拿出手机拨了早打听好的号码，输入之后却又删掉，重头输入……折腾了不下十次，终于一狠心按了通话键。
接电话的人动作倒快，刚拨通就接了起来，苏书和的声音遥遥传来：“谁呀？”
阮香尘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还是山东大鼓，能把人震得直抖的那种。她哆哆嗦嗦地说：“那个……苏书和，我是阮香尘。”
“哦。”那边没什么感情的应了一声。
阮香尘的心就凉了半截。但还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咬牙坚持。
“你吃完饭了吗？”话一说完，她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于是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刘珊和你在一起吗？”
对方莫名其妙，因为两人的谈话有明显的停顿，显然苏书和也发现了不对劲，但他还是好心地回答：“我吃完了，刘珊今天回家了，没和我在一起。你到底有什么事？”
阮香尘一跺脚，真话就不可遏止地出来了：“实话跟你说吧，苏书和，我是和你表白的，我想和你说很久了，我喜欢你。”
可以想像苏书和在电话的另一端愣住了，两端的人都只能听见彼此的轻微呼吸声此起彼伏。最终他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你在哪儿？”
她的回答因为紧张都带上了鼻音：“就在你们学院楼下。”
阮香尘在楼下低着头焦躁地走，踢一踢石子，抬头看一看门口，再飞快地把眼光收回来，直到苏书和有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外。
她看着那张白净的脸因为短暂的奔跑泛出一点点嫣红，在干净的肤色上蔓延着，微微地出了神。心里想：就是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让我喜欢了十年，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思议到即使她交到了高洋那么好的男朋友，还是不能摆脱。
苏书和的个子很高，要低下头才能正视阮香尘的眼睛：“你是开玩笑吧？”
阮香尘避开他的眼睛：“我没开玩笑，从初中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苏书和看着她的神情，确定她说的并非谎话，却轻轻摇了摇头：“阮香尘，你知道，我有女朋友的。”
意料中的结局出现，对阮香尘来说也不算是突如其来的噩耗，不同的结局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次。其中当然包括这一种。
可真的听见他说不行的时候，她还是清楚听见自己的心里碎裂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力地辩驳着，似乎想找出什么转机：“我哪里不好，你说，我可以改。你是嫌我没有刘珊好看，还是嫌我个子没她高？她会跳舞，我也会，她以前还总和不好的人混在一起，她……”
她飞快地说着，边说边在心里骂自己：阮香尘，你算什么东西？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这样说别人，刘珊再怎么不好，也没得罪过你吧？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得到的愿望太过强烈，强烈到不惜不计手段。直到苏书和轻声但坚决地说了一声：“够了。”她在愕然中抬头，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漠然，疏离，还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神色：“刘珊怎么样，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旁人不必插手。至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但我不能接受。”
阮香尘终于沉默，苏书和的态度这样坚决——刘珊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是知道的，可他还是要她而不要她。她在苏书和决然调转的背影里感到了绝望，用手捧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她以为或许他会回来劝她几句，即使不是喜欢，只有一点怜惜，也是好的。
可是没有，她坐在花坛上哭了许久，除了吸引过往人的目光和好奇之外，一无所获。
回去的路上，阮香尘找了个洗手间，仔细地把哭花的妆洗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笑，再笑一笑。
哭过之后的笑容难看得很，怎么看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很有种便秘的感觉，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阮香尘在心里嘲笑自己：什么叫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说你的，阮香尘。高洋那样的男朋友你不要，现在表白又被拒绝了，你高兴了吧？你活该，像你这样的，就该当老处女一直到六十岁。
晚上睡觉前，寝室同学继续夜聊，王瑜讲了个笑话：“文革那会儿不是全国的火车都免费吗？火车上挤得人那个多啊，多到厕所里都站满了人，没有办法上厕所，有个站在窗子旁边的人憋得不行，他就把屁股伸出车窗去大便，这时候，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看见了，就拿着大喇叭喊：‘那位大脸的同志，车就要开了，不要把脸伸出窗外吃油条！’”
讲完了之后，王瑜首先自己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鼻涕齐流，路路也反应过来，跟着满床打滚，肖菊比别人慢半拍，经人提点才明白：“按那列车员的说法，那人不是吃屎了？”
阮香尘应景地干笑两声，自己都觉得没劲，这笑话怎么听怎么好笑，可她就是笑不出来。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阮香尘，你是不是和那人一样？





第九章







可苏丽说的对，早表白早死心，她现在就死心了。她虽然心里难过，却一向不是为了失恋能要死要活神不守舍的人——人哪，没有爱情也照样能活着，那点小难过小悲伤死不了人。所以她很识时务地该干嘛干嘛，父母给她在机关办公室找了份工作，她没答应，最后自己在一家有名的外企叫华飞实业的找了份挺不错的工作，在财务部，给主管做助手，朝九晚五，倒也踏实。
她毕业的那天，爸妈把她叫到本市最好的餐厅，叫来亲戚朋友，大摆了几桌，说是庆祝女儿终于正式踏入社会。
她失笑，在饭桌上对旁边的妈妈低声说：“不至于吧，我还没进联合国呢。”
她妈妈白了她一眼：“快吃饭，吃完了饭再说。”
再说什么？阮香尘不知道，但她还是乖乖地吃完了饭。生猛海鲜，是她最爱吃的。她想起小的时候，家里餐餐吃肉已经是令人羡慕不已，可现在……啧啧，稍微好一点的酒席上海鲜早就是家常便饭了，真正是鸡鱼肉蛋滚下去，乌龟王八爬上来。
父母脸上少见这样严肃的神色，客人散去之后，阮香尘看着面前的两人，有点惴惴不安。我也没干什么呀？怎么这么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她想着想着，就说了出来。
阮父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串东西，明亮亮的，在她眼前一晃：“闺女，看看这是什么？”
阮香尘一把抢过来：“项链？给我的礼物？哦……是车钥匙啊。”
“怎么，不喜欢？”阮父带她到自家车库里看，原有的两辆车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辆新车，红色的，是那种很正很好看的红。
阮香尘别提多喜欢了，却故作严肃地围着车审查了一圈，点头：“嗯，不错不错，甚合我意。”
三人相视笑起来。
接下来的话却让阮香尘半天没缓过神来，她有点犯晕：“你们是说，咱们家和何冲家合开了个饭店？而且，这事儿何冲已经知道了，我却不知道？”
阮香尘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由阮妈妈代表出场：“香尘，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没毕业嘛，我们是想着等你有着落了再和你说，谁知道你这么快就把工作给定了。要是进政府还能有些空闲时间，真要是进了外企，饭店这边你就难照应周全，那一半股份爸妈都交给你，你可得想好了。”
阮香尘的心思没在这个上，她急急打住母亲的话：“妈，你等会儿，咱开的那家饭店叫什么啊？”
听到名字之后，她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梅华西餐厅，要不可就出大事了。爸妈说的那家饭店她有印象，逛街曾经看到过，是个中餐厅，装修的还挺典雅，就是没进去过。
早知道应该进去吃几顿的，反正也不用掏钱。
工作她是不能不要的，饭店怎么办呢？阮香尘想想就笑了：“不是有何冲在那挡着呢吗？他反正管着家迪厅，多一家饭店也无所谓，我就管年终分红就行。”
阮妈妈也笑了，但语气里有点担心：“不是妈妈多想，但是这钱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怎么也不能当儿戏，你是学这个的，饭店的账目你多盯着点儿啊。”
阮香尘盯着她妈妈，盯得阮妈妈有点发毛，然后她笑了：“我知道了妈，您放心，您不是说饭店一半归我吗，对钱我比您还上心呢。”
她没说她此时心里想的是：我的妈妈呀，你至于么，要知道人家何冲家比咱家还有钱呢，有打主意打到比自己还穷的人身上的傻蛋吗。
在外面工作有一点好处，大家互相都不熟悉对方的背景，相处起来反倒简单方便。说话也没有顾忌。比她大了快二十岁的许姐认识没几天就拉住她神秘兮兮地问：“小阮，有没有男朋友啊？”
阮香尘点头比小鸡啄米还快：“有，早就有了。”
“唉，可惜了。”许姐摇着头，“我爱人的同事的姐的小舅子家的侄子，一表人才啊，什么都好，我还想给你俩牵条线来着，可惜了。”
她把“了”字念成“liao”，三声，跟唱戏一般。阮香尘听着她唱戏，装作没听懂，低头喝茶，掩住嘴角奸笑——许姐，不是，我其实该管你叫阿姨的，虽然你比我大了快两轮，可是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还想给我介绍男朋友，被拦回去了吧？嘿嘿，想摆弄我，你还嫌小呢。
其实她知道许姐是好意，可这好意她真的是消受不了。早先听苏丽大骂，说她们单位有一大帮老妈子，天天把给别人介绍对象当最人生第一大乐事，烦不胜烦，她还不相信来着，亲身体验方知厉害。
“这他妈也是变相的第二春。”苏丽咬牙切齿地从相亲现场回来时说。对方是个龅牙男，苏丽声泪俱下地像阮香尘抱怨：“你说他龅牙就算了，他吃饭还吧唧嘴，这也没什么，他还当着我的面剔牙，剔牙我也咬牙忍了，居然还打嗝放屁的，我的脸都丢光了，那饭店里还有熟人呢，以后我怎么混啊我？”
阮香尘没控制出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在苏丽愤怒的目光下勉强收了笑容，摆出一个同情的造型：“行了，我不笑了，你干嘛同意去相亲啊？那群老姑婆凭你的功力还搞不定吗？”
苏丽撇撇嘴：“这次的媒婆是我们老板的老婆，那天来公司瞎逛不知怎么就相中了我，要介绍给她的同事家孩子，要是别人介绍我还能这么老实地见那孙子？”
于是阮香尘就和她同病相怜了：“彼此彼此，我就不明白，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爱当媒婆？又不给介绍费，这么积极干什么？”
苏丽点着手指头数落她：“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多余的荷尔蒙无处释放，在给他人折磨的同时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阮香尘垂着头：“你还好，不管怎么说，逃过了也就算了。我这边还有我爸妈天天张罗着给我介绍呢，总不能冲他们发火吧。”
苏丽点点头，抽烟：“倒是。幸亏我们家老头子忙着生意，没工夫管我。”
“那你妈呢？”阮香尘问了就后悔了，苏丽没跟她说过家里的事，也许是有什么隐衷。
“我妈和我爸早离婚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苏丽满不在乎地吐着烟圈，一丝一丝白烟缭绕在两人周围，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没人管没人顾，可也自由自在的，多好。” 



第十章







阮香尘真是头疼。父母以前本来是说婚姻恋爱自主，对方条件差不多相当即可，长相不限，地区不限，国籍不限。“当然了，必须得是男的。”妈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赶上了一对英明睿智自由民主的爹妈来着，后来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她爸妈给她物色恋爱对象比谁都勤。她拿他们以前说的话对质时，俩人商量好了似的都不承认。
“我不可能说过这话。”阮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大义凛然，脸不红心不跳，真让人佩服。
“我敢保证我没说过，你爱信不信。”一个大学教授，系里的副主任，为了女儿的婚事连小学生的耍赖招数都用出来了，看着妈妈那副无辜的表情，阮香尘实在是不忍心把录音笔拿出来当场验物证了。当时就料到有这么一出，做足了后手，到头还是没用上，一头栽进陷阱里。她不得不感叹：多吃了这么多年的米饭，心眼就是不一样啊。
阮香尘不敢强行对抗，但可以采用迂回政策。比如父母安排的相亲，她每场必去，礼节周到，也淡淡微笑，只是饭后绝不主动联系，对方如果联系她，她在电话里只是听着，对方不说话，她就沉默，几次三番下来，倒也没有人纠缠。其实听了苏丽的话，她也想打嗝放屁来的，怎奈这东西不是想想就能来的，而且如果真的付诸实施，她不知道要死的多惨，只得作罢。
可她还是不敢常回家，父母异常有毅力，屡败屡战，说不通她就开始从周围人身上做功夫。她找藉口搬离家里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人居的住处，为的就是避开一直在她耳边嗡嗡的三姑六婆的做媒。
可是，当半个月之内她第三次被熟人拉去相亲宴会时，她终于崩溃了，晚上下班后连自己新租住的住处也不回，直接杀到了何冲那家叫monnlight的迪厅躲难，顺便找他算饭店那件事上知情不报的账。
何冲坐在离吧台不远的沙发里，从阮香尘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面还有一个人，却看不清面孔。她走过去，正要开口，却听见何冲的声音：“你同意么？”
那人回答：“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横竖就是见个女人，相亲嘛，这女人就是长成鬼我也得见，你的面子我怎么也要给，何况阮叔叔和我爸也是老相识了，就当完成任务嘛。”
阮香尘索性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高高的椅背恰好挡住她，可以不被发现尽情听他们的谈话。她倒想看看，这个长的不像鬼的是个什么人物。
何冲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阮叔叔和阿姨已经和我提过不知多少次了，我都没敢说，要是她知道了啊”，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还不得杀了我。”
对方哈哈地笑：“我爸妈要是早把我介绍给阮叔叔，估计我早就遭殃了，这女的看来不一般啊，能让她爸妈这么着急把她嫁出去，她是怎么着，有缺陷？”
什么叫怒极反笑，阮香尘现在是知道了。明明心中的小宇宙在熊熊燃烧着，她的屁股却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心里叫嚣着何冲你大爷的，可是却竖起耳朵听着。其实那人的声音挺好听，可吐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招人厌呢。
只听何冲压低了声音：“缺陷倒是没有，就是以前喜欢上一个穷小子，没成，抑郁着呢。现在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挺好听的声音道：“哦，又是这种事儿，富家女爱上一穷二白的有志青年，这戏码我都看腻了。放心吧，他俩呀，肯定成不了。”
阮香尘雷霆大怒，她对苏书和都快死心了，更是从来没再对别人提过他的事情。此番竟被何冲这么容易地在陌生人面前揭了出来，还遭到一番嘲讽。
她怒冲冲地把提包甩到何冲面前的时候，两人都吓了一跳。罪魁祸首看着何冲，挑着眼角满含深意地笑了：“你的风流债？要不要我出去躲躲？”
何冲无力地瞪他一眼，在阮香尘愤怒的目光下缩了缩身体，咳了一声：“那什么，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女的，介绍一下，阮香尘，这是季湛同，阮叔他们也认识的……”
阮香尘回过头，这才看见那人的脸。轮廓分明，浓眉长眼，有点传说中的桃花眼，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纨绔子弟，脸上还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原来你说的就是她呀”，他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脖子到脚细细审查了一遍，冲着何冲竖了竖大拇指：“你总算干了件人事，这次介绍的这个还不错。”
何冲干笑两声，不敢接话。只能听着阮香尘的怒火爆发，冲着那人发飙：“我说你是谁啊，叫什么什么同的，我爸妈愿意把我介绍给你我还不愿意呢，你狂什么啊？你凭什么说我和别人就成不了，你算哪根葱啊，你是神仙你还是老天爷呀，嗯？”又恶狠狠地看何冲：“以前没看出来你嘴这么快，今儿算发现了，揭露别人的隐私有瘾是吧，当红娘当上瘾了是吧？你是拉皮条的？”
季湛同倒镇定，连唇边笑纹也没动一下。阮香尘越看越气，指着他：“你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悠悠语声传来：“我说，你跟那穷小子肯定成不了。”
阮香尘气得倒仰，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何冲看她抖成那样，都有点担心了，正想拉她在沙发上先坐下再说，季湛同又张嘴了：“要不咱们打个赌，我赌你一年之内肯定结婚，而且肯定不是和那穷小子。”
阮香尘憋出一声冷笑：“和谁？不会是和你吧？”
季湛同眉眼含笑，却不答话，抽出一支烟正要点上，何冲知道阮香尘闻不得烟味，见阮香尘脸色不好，急忙把打火机从他手里抢过来：“别抽了，我今天嗓子不好。”
季湛同把放到唇角的烟拿下来，放在手里把玩，有力的手指上洁白香烟旋转，小指上的戒指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阮香尘一屁股在何冲旁边坐下，决心即使为了出气，也要好好整整这人：“赌什么？”
对面的男人把烟放到茶几上，用手指指她的最新款限量版皮包：“赌这个吧，你要是输了，给我买一个新的包，和你这款一摸一样的；你要是赢了，我送你一个同等价位的包。”
阮香尘纳闷了：“你一个男的，要个女款的包干什么？”
季湛同笑了，洁白牙齿闪闪发光：“送女朋友啊。”他说的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全然没注意何冲的脸色随着这句话迅速地垮了下来，“虽然我不在乎这么几千块钱，但是从别的女人那儿赢来的多有面子。”
阮香尘毫不犹豫地答应，气得都忘了质问饭店的事，临走前狠狠地瞪了一眼何冲：“你就给我介绍这么个货色，你还能干点人事不？”
出门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想：不就是一年么，我搞不定苏书和还搞不定自己吗？我一年之内不结婚，他不就输了。 



第十一章







此时距离阮香尘大学毕业已经有半年，大学相熟的同学多留在了S市工作，王瑜在一家熟人的小公司当会计，肖菊考公务员，第一次考试失利，正在准备第二轮冲刺，路路抛弃了本专业，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人力资源。苏书和凭着优异的成绩进了杭州市铁路局，做了一名工程师。
这消息是从王瑜整理的联络本上知道的，王瑜人脉广，毕业的时候发给她们每人一个小册子，说是熟人的联系方式。打开一看，哪里是熟人啊，连他男朋友的哥们联系方式都在上面。足足有上百人。
“这可都是精英，留着吧，以后常常联系，说不定哪天就用的着。”王瑜笑着对她们说。
这倒不假。从A大毕业的，将来肯定都差不了。谁都深知人脉在现代这个社会的重要性，何况大学同学多数都不是S市的本地人，毕业之初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互相常聚聚图个热闹也好。
这个周末，她第一次在聚会上看到苏书和——王瑜的男友和机械专业的人很熟，少不得要把他们也弄来热闹热闹。
也正是在这次聚会上，阮香尘拐弯抹角地知道，苏书和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从杭州市铁路局调到了S市铁路局。
一干人等常常在周末一同吃顿饭，唱唱歌，熟悉的更加熟悉，不熟的也热络起来。阮香尘和苏书和便前所未有地熟起来。只是，两人之间极有默契，绝口不提从前发生的事情。他偶尔带刘珊来聚会，阮香尘也笑着打招呼。
苏丽在老头子的淫威下遵圣旨进了自家的公司，她陪着阮香尘来过一次他们的聚会，就被和尚班的男生们盯上了，大家纷纷抱怨阮香尘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怎么不早些带来。阮香尘无法，以后每次聚会必带着她到场方能躲过轮番敬酒的处罚。好在苏丽喜欢热闹，工作也不算太忙，总能抽出空闲过来，时间一久，比阮香尘和那些男生还更熟些。
苏丽每次看见阮香尘笑着跟苏书和打招呼，就在一旁抽着烟叹气：“我看着你都觉得累的慌。”
阮香尘用手扇着面前围绕的烟雾：“我又怎么了我？我的迷恋都是过去时了，当不成恋人也犯不着连句话也不说吧。王瑜都说了，这年头，人际关系重要着呢。万一将来苏书和当上铁路局长什么的，我也没准能跟着沾点光。”
苏丽笑着弹了弹烟灰：“你这人就这点好，撒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敢说你心里一点也不想着他？那你怎么这么久了还没男朋友？上次听赵博说，高洋现在还逢人就打听你呢。”
赵博是王瑜的男朋友。阮香尘一听就急了，回头就问赵博：“我说你这人怎么吃里扒外啊？”
男生那帮人正喝酒划拳呢，赵博愣了半天反应不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苏丽摆摆手：“你玩你的，别搭理她。”
果然就没人搭理阮香尘，吆喝声比先前更响了。阮香尘在一旁嘟囔：“这都什么人啊。”
苏丽接着说：“再说了，铁路局待遇不错，不少人都争着进去，工作名额基本都是留给工作人员家属的，苏书和成绩再好也轮不到他，肯定是刘珊家里人说话了。要不他能进去？”
阮香尘说：“那也很正常，他俩估计差不多能定下来，刘珊家能说得上话，帮帮忙也没什么，好歹也是准女婿。”
只听得苏丽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苏书和倒是聪明。你想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和刘珊在一起？”
阮香尘摇头，这种事情，她怎么清楚，这也是她曾经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
“如果我说，是为了刘珊家的钱和地位，你会不会相信？”
阮香尘毫不犹豫地说：“不相信。
苏丽笑了，她有一双天生的笑眼，但此时的笑容失却了妩媚的味道，带了一抹冷意：“那么你说，苏书和和刘珊，一个是出了名的好学生，一个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女，这俩人平白无故的，能扯到一块吗？除了他看上刘珊家的钱，还能有什么解释？”
阮香尘直觉地从心里抵抗这个论调，尽管心里知道自己和他没什么可能，但还是不愿意就这么否定他的为人。对她来说，否定苏书和就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的眼光，否定了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的情愫，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她终于找到一个绝佳的反驳理由：“也许是他对刘珊真的有感情。如果仅仅是为了钱，他为什么不肯和我在一起？”
苏丽又一次满含深意地扬起嘴角：“从前我就说你单纯，你还不肯承认。像刘珊这种人，用电视上的话说就是缺少父爱母爱，给点温柔体贴就能搞定”，她用烟屁股点了点阮香尘，“你这样从小被父母看大的呢，不缺疼不少爱的，就得晾着你，你才能动心。你看，周围那么多男的围着你转，条件好的那么多，可你还不是看上了他？他就是看准了这点，你越是得不到，越是想。”
她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你爸妈不是省油的灯，高中时谁不知道？能让你落到他手里？巴结你也是白巴结。”
高中时阮香尘的妈妈确实没少去学校，小到同桌的安排，大到班级的学习氛围都要义正词严地和班主任探讨，班主任只有唯唯诺诺地听着，这是有了名的。
阮香尘无话可说。的确，她心里还是对他有一点小小的放不下，他的冷淡，甚至是拒绝，直到后来带点距离的熟稔，都让她深深着迷，欲罢不能。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说明他的冷淡是故意为之。她还记得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眼里的那一点厌恶和不屑绝不是伪装。
苏丽把话题从苏书和身上转开，可还是没偏离主题：“你知道现在网上都把出身贫苦、后来到大城市闯荡的男人叫什么吗？”
“知道啊，大名鼎鼎的凤凰男，是吧？”
“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这个啊”，苏丽有点惊讶，“你不是不太上网的吗？”
阮香尘有气无力：“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我听周围的人讲恋爱经验，一大半都是毁在凤凰男手里的惨痛经历。”
苏丽点头：“你知道就好。凤凰男从穷乡僻壤飞上枝头，到了城市一样想要土鸡变凤凰，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可是什么都肯做。你从小没过过穷日子，可那帮人我见得多了，好心劝你一句，别小看了他们，就凭苏书和的心眼，耍你十个都绰绰有余。”
阮香尘抬头看着面前的KTV电脑屏幕，旁边的男生划拳输了，正捏着鼻子细着嗓子唱王菲的歌，她看到那句歌词“你让我相信还真有感情这回事”，被刻意装出来的嗓音唱得百转千回，倒有几分意味。
苏丽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拍拍阮香尘的肩膀：“我家老头子宣我觐见呢，我先走了，你好好玩，别多想。反正你们也没在一起，他是什么样的人，和你无关。” 





第十二章







在企业工作，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要加班。虽然加班费不少，可也要人命。阮香尘真想请假，不然倒过来她给经理发加班费也成，只要能歇歇。可看着面前厚厚账本，还是任命地叹了一声，拿起面前咖啡狠喝了一大口，继续埋头苦干。
看账目正看到一半，就见前台的秘书小张慌慌忙忙地跑过来，高跟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蹭来蹭去，边跑边喊：“阮姐，阮姐！”
阮香尘连忙开门把她迎进来，看着她满脸汗水：“这是怎么了？”前台一向负责接电话等日常杂物，有什么急事也不该是小张来找她。
小张抹了抹汗水，连气都顾不上好好喘一口就急急说道：“阮姐，刚才总经理打电话来说青冈的经理突然要来看车，公司的人都去总部开会了，没人接待，我找来找去就看见你一个，这可怎么办？”
阮香尘也愣住了。她们公司是一家综合性公司，涉足建筑和汽车等行业，她所在的正是负责汽车生产的子公司。青冈她是知道的，这家有名的私人建筑公司曾经派人来看过车，当时说要为公司购置二十辆工作用轿车，公司的人为此还相当客气地招待了他们。可是看了大半天之后就走了，过了一个月也没有下文。所有的人都以为这场曾经期待过的交易就此泡汤了，没想到在这时候又旧事重提。
阮香尘只觉得连日加班的头脑越发昏昏沉沉——今天是元旦，属于法定假期，公司一般在法定假期都暂停售车业务，处理本公司内部财务事务等。本来她也该去开会的，主管临时让她留下，说是让她帮着审审账，要是有什么前台处理不了的急事就帮忙处理一下。
话就是不能乱说，说什么来什么，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就挑了今天来看车。阮香尘看了焦头烂额的小张一眼，叹了一口气，抓起提包：“走吧，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先顶一下。”
小张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边跑还边问：“这能行吗？阮姐，咱们都不懂车啊。”
阮香尘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办法，只能硬上了，能应付多少就应付多少吧。”
阮香尘穿的是一身西服套装，大步流星地赶到车展场地时，尽管是寒冬腊月，衣服的内层却已经被细密的汗水濡湿，紧紧贴在身上透不过起来。她强压下难受的感觉，还没站稳就故作老成地伸出手：“你好。”
抓住她的手半天没有松开，阮香尘这才觉察到异样，抬起头看了一眼，一惊之下把手“嗖”地抽了回来：“怎么是你？”
季湛同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饶有兴致地笑，随着说话声哈气在面前凝成了水雾：“我也正想问这句话呢，阮小姐，这次见面纯属巧合，我敢保证。”
阮香尘还没自作多情到认为季湛同会为了一个刚见一面的相亲对象这么煞费苦心，于是她只好把这归咎于自己运气太差。不过既然是在熟人面前，她就不必那么多顾忌。她用力搓着双手驱散寒意，冻得发白的脸扬起来，随意地说：“你要看什么车？”
季湛同挑起眉毛，有点困惑地看着她：“阮小姐，我虽然以前没过问过采购的事情，可我猜售车不该是这样的态度吧。”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刁难自己，阮香尘心下明了，摆出个标准的笑容，露出前面的六颗牙齿，用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停车场在那边。小张，你在前面带路。”
阮香尘走在后面，因此季湛同没有注意到她暗地里咬牙咯咯作响，自然也没看到她在他背后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停车场停了不少车，粗粗一眼看过去大概有上百辆，大多数是不同车型款式，也有同款不同颜色的，有大卡，有轿车，还有和其他公司合作的越野。
他们一路走过去，季湛同一个个地问，不厌其烦，阮香尘凭着自己闲暇时翻过的产品目录，极力在脑海里搜索着，答得也是左支右绌。从侧面望过去，季湛同是标准的直面型脸型，高挺鼻梁，白皙皮肤丝毫不比女人逊色，真正称得上美男子——即使此刻他吊儿郎当地听着，唇角勾起捉弄的笑容。
其实阮香尘也知道，他根本没听，只不过是在看她的笑话。
终于，在季湛同的手指向一辆黑色摩托车并诚恳请教她这是什么型号，性能如何，耗油量如何时，她豁出去暴露了自己的无知：“季经理，抱歉我不知道。”她的手指了指前面的方向：“其实这些车我都不了解，有不少都是随口说的。”
她看着季湛同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片刻，心里有强烈的报复的快感，全然不顾小张在旁边拽着她的衣襟焦急地给她递眼色。可是片刻之后她就回过味儿来，总经理已经知道了青冈的经理来参观，按行内的规矩来讲第二次看车成交的希望是极大的，若是把这单搞砸，虽然她不是专业的销售人员，可也必定挨一顿好骂。何况，小张睁大了眼睛在旁边看着呢，到时候必定会归咎于她得罪了对方的管理层……
她正想着该怎么弥补谢罪，季湛同的表情迅速摆正了，他笑着说：“不了解也没关系，反正我们的专业人员已经考察过了，我今天来呢，就是没事随便转转。既然阮小姐陪我看了这么久，不能让你白费时间，咱们就签了吧。”
合同一向不归财务部管，小张去了快半个小时才气喘吁吁地把白纸黑字的薄纸拿过来，还不忘恭敬地递上黑色水笔：“季经理，请。”
季湛同笑着摆了摆手，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支万宝龙的金笔，边写还边不忘摆谱：“我这人用不惯外面的笔，一向都是随身带着。”
阮香尘心里不屑，不就是一支金笔吗，不就是一个经理吗，装什么啊你。可转头看了看小张愈加花痴的神色，还是没说出口。再说，她也不得不承认，旁人手里握着这么一支笔，未必就能有同样的味道。
合同拿到手里，阮香尘定了心，眼光扫过右下方的签名，心里忽然起了个反击捉弄的念头，于是她笑着说：“没看出来，季经理的字还挺娟秀，像是小姑娘写的呢。”
小张正忙着收拾刚才奉上的茶水和写字台上散落的文件，没空注意他们，于是季湛同暧昧地笑了：“阮小姐是说我不像个男人？没关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随时验证，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虽然我有女朋友，但总不好辜负了你的好奇心。”生怕她没听懂似的又加重了语气：“白天黑夜，随时都可以。”
阮香尘再三地劝说自己，和这种就会耍嘴皮子的男人交锋败下来没什么丢人，要是不输才奇怪。她竭力镇定地往前走，可拿着合同的手指还是微微颤抖——那是让季湛同给气的。



第十三章







有一句古话叫做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阮香尘深以为然。她受季湛同的气也不是白受的——法定假期结束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她就受到了分公司经理和财务部主管的大肆表扬。表扬什么？还不是表扬她一个非销售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以公司利益为己任，顺利完成这笔不小的签约。
她的顶头上司陈选笑着说：“小阮，这次多亏了你，也给咱们部门长志气了。”汽车子公司里待遇最好的就是销售部和财务部，对此销售部的人一向颇有微词，抱怨自己长了一双民工的腿到处跑，财务部的人整日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只管数钱不说，还捞了个平起平坐的待遇。
“让他们知道知道，咱财务部的人要是去做销售，一点也不比他们差。”阮香尘听着上司毫不吝啬的赞美，只能心虚的笑。她心里知道这是季湛同莫名其妙地卖给她一个面子，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月的奖金翻了一倍，这就是好事，管他是怎么来的呢。
可陈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傻了眼：“要不是你，青冈也不会和咱们签为期五年的合同，以后五年里，他们公司的办公用车就从咱们这买了。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拢住一个大客户多不容易，青冈虽然是私人企业，可规模一点不比其他公司差，买的又都是档次比较高的车，前几天那二十辆车，一下子就是五百多万的销售额啊”，他赞许地看着阮香尘，“季经理都说了，要不是因为你介绍到位，他未必会签那么久的合同。对了，下下周二咱们要去同鸿采购钢材，青冈正好也要买一批钢板，季经理说要一块去看看，你跟着去吧，这边暂时不用管了，虽然不是做销售的，锻炼锻炼也有好处，啊，说不定还有什么机遇呢。”
阮香尘真要气极败坏了，她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回到办公室里半天回不来神。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季湛同签了五年的长期合同，对外宣称说是因为她招待到位？青冈做了这么多年的建筑，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材料购进渠道，干嘛要和他们一起去采购钢材，还要她一个财务部的员工陪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脑海里一直都是陈选刚才那个颇有意味的笑容，说不定还有什么机遇，什么机遇，还能有什么机遇？他是指望着她能把季湛同勾上手，让他趁热打铁再签个二十年的合同。
这帮人，没一个安着好心。她上周三回家，父母也学聪明了，不直说，只是拐弯抹角地打听，看台湾剧时，阮妈妈装作不经意地说：“哎呀，这男主人公多好，长得又帅，家里条件又好，女主角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她当时在厨房洗碗，心里嘀咕：您这是说给谁听呢，要是自言自语犯得着说这么大声吗，楼下估计都能听见。
她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去同鸿之前的那一个周末，她去理发店把自己好好的披肩长发染成了黄色，理发店的老板问她具体要哪一种黄色，她指着书上的标本说：“就要这个，狗屎黄。”
她把狗屎黄的头发编成了长长的麻花辫，确定自己比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那首歌里的主角更加小芳之后，哼着歌欢快地开车出发了，一路上遇到无数个红灯也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她边吹着口哨边想：季湛同你不是折磨我吗，我豁出去了，我要用我自己的造型雷死你。
可一下车她就发觉了自己的失算，她看见季湛同西装革履地站在那，胳膊里还挎着一个娇滴滴的美女。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娇滴滴，半个身子都倚在季湛同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半身不遂。
季湛同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咧开嘴笑了，这嘲笑的表情一直持续到象征性的握手结束，他问道：“不介意我带女朋友一同工作吧？”这时候，他怀里的女人才勉强直了直身子冲她点点头，可那眼光里分明写着：我才不屑于和你这种村姑打招呼。
阮香尘笑着说：“我介意什么呀，快走吧，我第一次去不认识路，季经理常在外面跑，想必比我熟，您就在前面带路吧，我在后面跟着。”
季湛同的车是辆奥迪，黑色的车体收拾的纤尘不染，阮香尘自车镜里看到自己蓬头垢面，狗屎黄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还可笑地留了个斜刘海，一点也不比年久失修的柏油路更好看，心里的郁闷无处发泄，恨不得一头撞上前面的车，把季湛同和他那可恶女朋友撞到屁股朝天。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干嘛牺牲自己的车撞他，要是撞了一辆法拉利就算了，一辆奥迪，满大街都是，多俗啊，多俗。
好在有人给她报仇，在同鸿的待客室里，翻着产品介绍目录的时候，秘书——一个年轻甜美的小姑娘光是水就送了三次，还不算咖啡啊茶啊什么的，同鸿的经理坐在那笑眯眯地看着，居然也不管。那小姑娘哪里是送水，每次进来的时候那双眼都直直盯着季湛同一个人看，恨不得把水给他亲自喂下去。
人家顶头上司都不发话，季湛同也不好说什么，可他旁边的女朋友气的脸色发青，连低胸的衣服什么时候被自己拽上去了都不知道，气狠狠地盯着那秘书，就差冲上去直接动手了。阮香尘看着看着心里大乐：季湛同季湛同，你也有今天，让你带着女朋友来，这回好了，回去跪洗衣板跪得你明早起得来才怪。
同鸿的孙经理看着季湛同女友印堂都直泛出青黑，如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打圆场，笑着说：“我们这秘书是李总的侄女，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帅哥，这不，让她去给总经理帮忙都不肯，非要站前台，说是见到帅哥机会多些。季经理，您可别计较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湛同还能说什么，他客气了两句，说哪里哪里，还多看了那小姑娘两眼，就继续看手中的册子。会客室的采光极好，温暖光线照射进来，恰恰勾勒出他的身形，在阮香尘的角度看去立体感很强，酷似从前在书上看到的希腊雕塑剪影。
过了约莫有十五分钟的光景，季湛同把册子放下，看了阮香尘一眼，凑过头来悄声问：“他们的钢材怎么样？我是做销售的，看不懂这些。”
阮香尘斜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我是做财务的，看不懂这些。”
季湛同却笑着揽住身边女友细白的肩，看向孙经理：“我是外行，但是既然华飞肯从你们这订货，肯定差不了。我相信华飞的眼光，也相信阮小姐推荐的产品质量不会有差，我们公司别的部门和业务我管不了，我们子公司的钢材以后就从你这进了。”
孙经理喜出望外，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对阮香尘说：“阮小姐，这次多谢你，以后再见面我必定好好答谢。”
阮香尘什么时候给他介绍过同鸿？明明是他自己要来的。虽说前前后后季湛同白白卖给她两份人情，可她有点心惊胆战。俗话说无功不受禄，父母更是从小教育她拿别人的手短，季湛同那样的人，必定是有所求才会对她分外地好。
她想起那天在moonlight里打的赌，总不至于是为了那个包吧？不会，傻子都知道不会。难道……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抖了抖，严厉地禁止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季湛同是个花花公子，而且是有女朋友的，想必还不止一个。 




第十四章







刚和季湛同他们道了别，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叔叔从B市回来探亲，顺路把四岁的小女儿也带来了，要在家里住几天，父母叫阮香尘回家一趟。
她开着车匆匆地往回赶，一路上畅通无阻——如果忽略因为在一个路口超速被交警拦下罚了点钱的话。那交警长的真帅，年纪轻轻，脸色和古天乐一样的古铜。同样是风吹日晒，同样是偏黑肤色，他和旁边的交警大叔一比，就像是把王力宏和刀郎摆在一起——没别的意思，就是打个比方，明显的就不是一个范儿。
她爽快地打开钱包交钱，不就是五十块吗，看了这么多眼的帅哥，值。那是相当值。可她把钱递出去的时候，想起季湛同的脸，不知怎么幻化成面前的交警哥哥，盯着她说：“喂，你违规了，得交罚款。”
她一下就愣在那儿了，直到交警帅哥看面前的女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好心地拍了拍她：“怎么回事儿，交钱啊，你后面的车都堵在那动不了了，再堵一会儿还得接着罚啊。”
“哦。”她缓过神来，把钱递过去。交警对着阳光分辨了一下真伪，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
阮香尘重新发动了车子，开过这个岗哨的时候又专心看了一眼，长得明明不像啊，一个是浓眉长眼，一个是浓眉大眼。一个白的像个女人，一个古铜。一个耳朵上还带了一只不伦不类的耳环，手上套了个白金戒指到处乱晃；另一个干净清爽，多余的配饰一概没有。怎么就能看错呢？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昨晚没睡好产生幻觉了？人都说幻觉往往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果然如此。那花花公子，即使带着金笔也比不过路边的小交警——她一想到这就觉得无比畅快，看自己的头型都不那么别扭了。
小妹妹在沙发上坐着吃她的番茄薯片，小小手掌伸开也不过能抓得一两片，忙不迭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溜溜的。阮香尘见了失笑，拿过包装袋看了看上面的“油炸食品”字样，摇头道：“真是毒害儿童。”却也不顾抗议，拿了一片吃。
电视上放映着猫和老鼠，这是小妹妹最喜欢的动画片，百看不厌。只是她转眼去看到那猫的狡黠眼神，忍不住愣了一愣，再定睛一看，果然像。那副小聪明又自得的表情，和那个花花公子如出一辙，仿佛是在宣告着：志在必得。
叔叔和父母一道在厨房里忙活，此时才得空出来，看见她就笑：“香尘，几年不见，漂亮了不少，也长高了。”
她笑着回应：“叔叔您也一样，还是那么帅。”
叔叔在B市的公安系统工作，平时工作很忙，难得见一面。上次见面她记得还是高三的事情，一转眼已经是四五年过去了。不过她说的是实话，三十几岁的叔叔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年轻帅气。
倚在门框的阮平叔叔高兴地笑起来：“这孩子真会说话。”
老天爷有时候真不公平，阮香尘看着叔叔在电脑旁边打着魔兽世界，不禁感慨。都这么大的人了，上班的时候不说，一有闲暇不是和朋友出去玩，就是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连看书也是躺在床上看，可就是不近视。自己呢，学习工作的间隙一丝不苟地做眼保健操，每天不间断地喝枸杞子泡的茶，就因为同事的一句枸杞子能明目，可还是近视了。
三百度，虽然不算太严重，戴着隐形眼镜足以应付，可到底是近视。偶尔戴着普通的黑框眼镜出去玩的时候，总要被苏丽嘲笑她学习学傻了。
“不过也挺好的，打麻将的时候都不用摸二饼，把眼镜摘下来就行。”苏丽总这么奚落她。
其实她也不喜欢戴眼镜，可长期带隐形眼镜根本受不了，眼睛都泛出红血丝来。没法子只能先忍受着，缓一缓再说——奇怪的是，她身边熟悉的人里没有几个近视的。A大是全国有名的重点大学，211，985，重点建设院校，里面的莘莘学子都是寒窗十载才熬出来的。当初走在校园里戴着眼镜的人绝对不少见，可偏偏她们寝室里除了她，就没有近视的。数一数常见面的人里，除了赵博有九百度的高度近视之外，好像没有别人戴着眼镜，就连苏书和那样标准的好学生，居然也是不近视的。
晚饭吃的很丰盛，阮香尘的父母难得没让王姨动手，自己折腾出一桌子菜来。菜一端上桌她就笑了：“骗人也没有这么骗的，商店的标签还在这塑料袋上贴着呢。”
阮妈妈也笑了，把鸡翅外面的包装撕下来：“你还不知道为娘的手艺，就不献丑了，这几道菜是你爸做的，将就着吃吧。琳琳爱吃鸡翅，你别跟她抢啊。”
琳琳是叔叔女儿的名字，阮香尘点头：“我知道，我看着那么不像尊老爱幼的人吗？”就转头去找她爸爸的拿手好菜，什么西红柿炒鸡蛋啦，拌黄瓜啦，一桌子十几道菜除了这几道之外，其余的都不错。
阮香尘边皱着眉头咽下拌黄瓜，边说：“单身男人会做的三样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炒土豆丝，爸你可深得其中精髓，不求好吃，饿不死就行。”
琳琳看大人笑，也跟着嘻嘻地乐，嘴里咬了一半的鸡翅膀都扑哧地掉下来。阮平叔叔小心地为她擦去嘴边油渍：“周末叔叔在一个朋友家有个小聚会，都是自己做饭，香尘你来不来？让你见见我的手艺。”
阮平叔叔的朋友多是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又都不拘束，她是听说过的。因此，看父母没有反对的意思，她笑着点头说好。
世上有很多事是人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的，阮香尘把车停在叔叔说的地址楼下时，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儿。究竟是怎么个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进了门，里面闹哄哄的，屋里正忙着做菜，还能听见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热气和冷空气一碰撞，在她的眼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好不容易擦干净，她看着一屋子的人，愣了。让她愣住的不是人多，而是站在最前面笑吟吟地看着她的那个人。
“陈经理，怎么是您？”她真没想到叔叔说的朋友竟会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陈选笑了：“怎么，你叔叔不能有我这么个朋友？”
阮香尘哪敢有这个意思，连忙澄清：“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阮平叔叔问她：“你怎么一个人过来的，何冲那小子呢？”
阮香尘莫名其妙：“您也没让我带着他呀。”
阮平一拍脑袋：“哎呦，看我这脑袋，快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这小子，我都多少年没跟他拼酒了，上次还输给他了呢，这次得报仇。”
阮香尘不情不愿，还是掏出手机给何冲打了电话。自从上次在迪厅里骂了季湛同以后，何冲这厮就再也没敢在她面前露脸，这次她主动给他打电话，何冲在那边极爽快地答应了：“我马上就过来，**小区是吧？二十五分钟就到。” 



第十五章







二十五分钟之后，敲门声如期响起。阮香尘打开门，确定只有何冲一个人在门外，才放了心。
何冲一进来看见阮平就嚷嚷：“叔叔您这次回来带了什么好酒啊？”
阮平给了他肩头一拳：“小伙子长得比以前壮了不少，酒我倒是没带，不过我朋友这有的是，你随便喝，我们准备了不少好菜，咱们今天好好聊聊。”
由于是朋友小聚，加上何冲和阮香尘一共也不过七个人，有油焖虾、还有大闸蟹，都是出自阮平的手下，连陈选也做了一道鱼香肉丝。
阮香尘边吃边夸赞：“真好吃，今天在座的优秀男人可真不少，有事业心不说，难得的是还会做饭，现在这样的男人可不多了。”
阮平微微低着头，可还是掩饰不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我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你婶婶也不会离开我了。”
他的眉目坚定清晰，即使在现在这样带着一点忧伤的时候也仍然如此。——婶婶和叔叔半年前协议分居，琳琳由她带着，每个月和叔叔住一周。婶婶搬回了原来所在的T市,，距离B市并不远，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可这区区一个小时，就足够他们在平日的生活中没有机会碰面。
分居后不久，叔叔来他们家提起这件事时，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以为这件事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们分居是因为婶婶无法忍受叔叔整日扑在工作上，顾不得家。她当时想，或许叔叔真的并不在乎。
可阮香尘如今发现她想错了，有些痛是像不经意间划开的细小伤口，当时没有任何感觉，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开始钻心的疼痛，迟迟不愈，就连结痂前的瘙痒都令人刻骨铭心。即使像阮平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上公安分局副局长的人也是一样。
陈选知道阮平的家事，显然不欲让大好的餐桌氛围冷却下来，忙着打岔：“别说别人的事了，你呢，香尘？以前不好张口问，现在有了你叔叔这层关系我也就不顾忌了，那天见到那小伙子，青冈的季经理，你们相处的怎么样啊？”
阮香尘看了低头大口扒饭的何冲一眼，笑道：“陈经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阮平叔叔却不信，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何冲：“怎么回事儿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一号人物？”
旁边的三位男士也不见外，笑嘻嘻地盯着何冲，脸上好奇八卦之色尽显。
何冲没办法，哼哼叽叽地说：“没什么，就是我给她介绍的一个朋友，相处着不合适，就当普通朋友呗。”
阮香尘听了悄声骂何冲：“还好意思说呢，有你这么害人的吗？介绍个花花公子给我不说，还是个酒囊饭袋，什么都不懂，你从哪儿找来的暴发户？”
何冲不乐意了，提着筷子和她理论：“你是赤裸裸的诬陷，说他是花花公子我认了，他可不是酒囊饭袋，人家是D大材料系的高材生，材料系，你懂吗？跟你说了也是白说，你一个学经济的肯定不懂。”
她怎么不懂，在学校里就听说过，材料系、计算机系、数学系和物理系的课程最晦涩难懂，这些专业的学生都戏称他们的教材是“天书”，她也在活动中认识过学习材料专业的同学，听他们抱怨自己整日和各种性能数据打交道。
而季湛同，那天却对她说他是做销售的，看不懂介绍钢材性能的资料。
阮平看两人唇枪舌战，笑了：“犯得上为这么一个人计较吗？不喜欢就算了，凭香尘的条件，不愁找不到男朋友，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半日里，就数这句话最顺耳。可是琢磨琢磨，似乎觉得也别有深意。阮香尘摇摇头，也许是自己太过多心。
饭吃了一半，陈选的电话响了，他起身到阳台去接电话。房间和阳台之间的墙壁很厚，语声压得又低，完全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只能透过透明窗户看见修长背影。
阮香尘若有所思地看着上司的背影，小声地说：“苏丽前些日子还让我给她介绍个男朋友，要个子高的，得比她大，还得是精英，我看陈经理就挺符合。”
何冲拿虾尾巴点着她：“得了吧你，有你什么事儿啊，你也想过过红娘的瘾了？苏丽那样的人，要是你介绍的不合她的意，回头她还不得杀了你。”
阮香尘得意地看他，何冲提过，他对苏丽有那么一点贼心，她偏要气他。
阮平叔叔也摇头：“算了吧，陈选……往事不堪回首啊。”他余光扫到陈选已经合上了电话的翻盖，有点感叹地说：“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陈选走回桌前，怜悯地看着阮香尘。阮香尘被看得心里发慌：“陈经理，干嘛这么看着我？”
陈选说：“我是同情你。总经理打电话来说董事会那边有人事调动的命令，我被调回总公司了，咱们财务部的主管是新派来的，姓李，你以后就跟着他混吧。我可事先警告你，这人在总部是有名的严厉不讲情面，你在他手下小心点儿。”
阮香尘点头：“好，我下周上班把账本再查两遍。” 



第十六章







周一。阮香尘刚踏进办公室不久，沏好了咖啡，到处翻找档案室的钥匙翻不着，这才想起来自己把钥匙交给财务部主管档案的孙灵了。
她敲开隔壁办公室的门，孙灵看见她，问：“什么事？”
孙灵性格古怪，不喜欢和单位同事交往，就连碰见领导也是淡淡点头就擦身而过。别看她年纪轻轻，已经被财务部的人私下评为“年度最难相处人物” 。
阮香尘知道她的脾气，也不进门，就站在门口问她：“档案室的钥匙麻烦给我用一下。”
孙灵指指走廊尽头那扇深红色实木的门：“李经理一早就把钥匙拿走了，说是要看看账目，对了，他来的时候你还没来，他要我转告你来了去办公室找他。”
门在面前砰地关上，阮香尘倒退了一步，心想：糟了，一不小心被敌人捷足先登。
陈选说过，早前他在总公司培训的时候就和这位经理不和，分配的时候陈选被分配到了子公司效益最好的财务部，很快就升到主管位置，而姓李的却被留在总公司的财务部当普通职员，一直到如今一晃几年过去了才熬出头来，陈选被调回总公司眼看着又要被委以重用，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她穿着高跟鞋走到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标准的敲门礼节。然后耐心地等。里面没有声音，她只好隔一会儿再敲三下，直直地站在门口。谁叫别人是顶头上司呢，谁叫陈选和他不和而全财务部的人都知道她和陈选比较熟呢。命不好啊，能怨谁。
她站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盯得眼睛酸累，觉得那扇门在眼前无限放大，连细小的深浅纹路都渐渐清晰起来。然后她决定不这么让别人看她的笑话，还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经理有事的话，即使她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她的。
可是后退了一小步之后，脚下的感觉怎么如此松软，她怀着万分之一侥幸的心理回头，看见了一个抱着文件夹的人，那人脸上很不高兴的表情，还有被她踩在脚下的黑色皮鞋。那文件夹她认得，正是公司的财务文件。
这回不用介绍她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她迅速地把脚从那人的皮鞋上撤离，恭恭敬敬地说：“李经理您好，我是阮香尘，听说您找我。”
她说完好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抬起头来。面前的李经理一双眼低头注视着自己皮鞋上的鞋印，好像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她有些尴尬犯难，她是踩了他，可总不能在办公室里蹲下为他擦干净，而这位上司显然不打算让她好过。她想起自己包里还有一包新的餐巾纸，掏出来递过去。
李经理看了看她，接过纸，蹲下身把鞋细细地擦干净，掏出钥匙开了门，在她进门之前迅速地说了句：“阮小姐，你在陈经理手下工作也是这么不小心吗？”
她无从辩解。如果这是法庭审判她可以振振有辞地说明明是她先站在这里，李经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而没有给她提醒，错误在他。可惜这不是。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她只好再次低三下四地说：“抱歉，李经理，我以后会小心。”
她小心地把高跟鞋跨过门槛的时候似乎听到李经理冷笑了一声：“只怕没有那么多以后。”
他把黑色上衣挂在橱柜上方的挂钩上，坐在宽大办公桌前，打开厚厚的文件夹，一页页翻动，阮香尘站在办公桌对面，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情等着老师惩罚的小学生。
哗哗的声音终于停止了，李经理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是第六十七页。“你自己看吧。”
A4打印纸上有一处铅笔轻轻画上的圈，她仔细地看，终于看出端倪。资产负债表上的12.1被写成了1.21，她的手心渗出冷汗，财务报表上出了这样的错误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小数点到最后就可能演变成成千上万甚至更大的损失。
她把文件夹放回原处，李经理的声音顺着办公桌飘到耳朵旁边：“看见了吧？这账目不是你做的不假，可我还是要批评你。公司为什么要安排人审查账目？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让你做这个工作也是信任你，所以做账的人可以出错，你不行，否则这个岗位就形同虚设，明白吗？”
阮香尘打心眼里无话可说，她知道李经理这话说的不假，因此虚心听着。没想到训话就此结束了，李经理说：“行了，你回去工作吧，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失误，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她如释重负地说：“李经理再见。”回到办公室才大舒了一口气，居然就这么逃过了这一劫，她看得出李经理并不喜欢她，可也没有过多刁难。
再度拿到孙灵送来的账目时，她仔仔细细地翻看，生怕出半点差错，每天连午饭也是随便应付一份盒饭了事，每份报告她都要看过两遍以上，仔细计算确定无误后，才交还给档案室收好。两个月过去了，李经理想必是没抓到什么纰漏，再没找过她的麻烦。
时间过得真快，阮香尘早晨照着镜子梳理头发的时候想。一转眼冬天就过去了。三月份，春暖花开，在这个即使冬天也并不算特别寒冷的城市，已经可以看到一茬一茬的草渐渐从枯黄中苏醒过来，偌大的城市在几日之内就沾染了绿意。她的头发几个月没剪，已经长长了不少，散下来能垂到腰部，原来染的黄色和新长出的黑发混织在一起，也没那么难看了。
一切不快的东西都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薄。几个月以来，她兢兢业业地工作，虽然是前任经理的爱将，可凭着优秀的工作能力也让新任主管刮目相看，还在财务部的例会上表杨过她。
何冲忙着和朋友谈生意，说是要新开发个好地段开家KTV，那个季姓讨厌鬼也没再露过面。她每日上班下班，逢周末就回家听父母无休无止的絮叨，觉得生活从来没有这么真实琐碎过。
其实这样挺好，只是下了班回到自己的小屋，听着邻居夫妇的说话声，越发觉得狭小的空间空荡荡的，少了人气。她不由得想念起住在家里的日子，即使父母常常出差，好歹也有王姨给她讲些家里的事情，那些油盐酱醋的芝麻小事，从前听了只觉心烦，现在回想起来却别有意趣。
阮香尘向来是想起什么做什么的人，她抄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家里的号码。不一会儿，耳畔就传来王姨有些沙哑的语声：“哪位？”
“是我，王姨，我爸妈在家吗？”
王姨听出了她的声音：“是香尘啊，你爸爸单位去外地考察了，你妈妈说是学校有个项目和什么企业合作也出差了，暂时回不来。你在外面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工作累吗？”
她听着王姨喋喋不休的问候，只觉得温暖。从她小学时王姨就在家里，到现在已经是十几年的时间，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保姆，而成为了这个家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次回到家看见那个略微有些驼背的背影，她都觉得属于家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王姨必定想不到，对于阮香尘来说，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五十岁的女人所代表的温情甚至比父母更让她眷恋。
她握着话筒轻轻地扬起嘴角：“王姨，这周我回去陪你住好不好？”
王姨很高兴，语声都抬了一个声调：“好啊，香尘，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对了，你回来远不远？换车容易吗？要是麻烦就算了。”
阮香尘答道：“王姨，您忘了，我现在有车了，很快就到，一点也不麻烦。我想吃红烧鳝段，你做给我好不好？”
王姨笑道：“可不是，我糊涂了，一会儿我去菜市场，晚上你回来就能吃到喷香的红烧鱼。”
阮香尘放下电话后的心情格外好，透过写字间厚厚玻璃窗都能感觉到外面的日光暖洋洋的，楼下广场上三两走过的行人远远地似乎都面目可亲起来。
下午快要下班时，她接到何冲的电话：“我的生意谈得差不多了，KTV下周就开业，周日我先组织个熟人聚会，看看效果如何，你来不来？”
阮香尘想着家里冒着甜香热气的菜摆在桌子上，忙着收线：“你们好好玩吧，这周末我在家陪着王姨，不去了。”
何冲在那边嘈杂的音乐声中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楚，于是大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楚地传过来：“会来很多人的，苏丽刘珊她们都会来，还请了你的前男友，你来不来？”
她知道他是在激她，高洋在那里，她不想去的，可是刘珊这两个字仿佛夜里的微光，让她想到了无限可能。于是沉默了片刻，在挂电话之前，她还是低低地问：“几点，地址在哪里？我会去的。” 



第十七章







回到家里，看见开门的王姨，阮香尘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王姨愣了片刻，这孩子虽然和她挺亲，但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犹豫了片刻，有点儿尴尬地说：“香尘，王姨身上还穿着围裙呢，全是油。”
阮香尘看着把自己自小带大的王姨笑了：“没关系，王姨，看看我带了什么？”
王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看了一眼就赞叹：“真漂亮，我在街上看见过这个牌子，好像就是这么拼的，叫蒂、蒂……”
阮香尘说：“蒂凡尼。”
“哦，对，是叫这个名。”王姨不好意思地用手摩挲着盒子边缘，“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识这些牌子，这戒指你戴了肯定好看。”
“王姨，这是我买给你的。”
“什么？这我可不能要。”王姨把盒子慌忙递给她，仿佛那是能烧到手的东西，“我这做饭的手，哪戴得着这么贵的东西？”
阮香尘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给她戴上：“王姨，这个不怎么贵，真的。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挨了不少累，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王姨泛黄的眼睛里渗出一点湿润，别开眼睛：“你这孩子，那我就收下了，饭都要凉了，快吃吧。”
阮香尘到卫生间洗手时，王姨正在厨房盛菜，菜刚熟，还呼呼地冒着热气，王姨不小心被蒸汽喷到，连忙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把手抬起来，对着阳光小心地检查。阮香尘知道她是在看戒指有没有损伤，这淳朴的妇人，并不知道一百度的水蒸气不会使戒指损坏。她看在眼里有点儿想笑，可又有点想哭。
她早就注意到，那双常年劳作、起了茧子的双手上空空如也，连最基本的结婚戒指都没有。
王姨很少和他们说起家里的事，只是在不经意间的闲谈中，她知道王姨的丈夫早年因为工伤瘫痪在家，所在的工厂只肯支付最低生活保障金，不负责医药和治疗费用，仅有的一个儿子高考失利没能考上大学，正在一个技术学校学习，马上就要毕业了，工作还没有着落。
可就是这样，十几年来，王姨从来没和他们家提过任何要求。十几年前她的月工资是五百元，那会儿在S市的保姆里已经不算低，可到现在如果不是阮香尘提醒父母按照大众标准把工资提到了一千二百元，王姨必然还是一声不吭地拿着那可怜的五百元度日。
记得高中的时候阮香尘问她：“王姨，你有什么困难就说，需要涨工资可以和我爸妈提，我们都知道你家里不容易。”
王姨却总是说：“现在这样就挺好，包吃包住，每个月的工资自己一分也不用花，够了，真的挺好，活也不累。”
不累？近二百平方米的房子，每天要扫一遍擦一遍，一日三餐买菜做饭，衣服虽然有洗衣机帮忙，可也要晾晒，早晨不到五点就要起床准备早餐——阮香尘的学校六点半开始早读，晚上她补课到十点多，王姨见天黑不放心还要去接她。她看着面前瘦薄身影，不知道这样的身子骨怎么能撑起两个家庭的重担，还笑着说“不累” 。
她自作主张和父母长谈了半天，把王姨的工资提了上来。从那天起，她和王姨比以往格外亲近，王姨和她聊起自己家事情的频率，也比以往多了些。
那个世界里，为了几块几毛钱而在市场上讨价还价、在散发着汗水味道的公交车里挤着上班的生活，是她所不熟悉的，但却是她想要了解的。
王姨只吃了一小碗饭，就托着腮笑眯眯地看她狼吞虎咽，从小她就爱吃王姨烧的红烧鳝段，长大了还是一样的口味。
吃完饭，她们坐在沙发上闲聊。
“王姨，你儿子的工作怎么样了？”
王姨摇摇头：“谁知道呢，他都半个月没回家了，和同学一起到处跑，现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大学生都难，何况是他。”
阮香尘点头，也是，现在经济不景气，各个行业普遍裁员，极少有顶着风不裁员反而招聘的，即便有，要的也是急缺的高精尖人才。她脑中亮光一闪，想起来，脱口问道：“王姨，你儿子是不是考了驾驶执照？”
“对呀，两个月前刚拿到的，花了一千多块钱，还是他同学的叔叔开驾校，不然更贵。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记在心里。周六父亲从外地回来，晚饭后她推开书房的门进去时，他爸爸正在喝茶，见到她进来，笑着问：“阮小姐，什么事？”
她也笑了：“阮局长，我来和你商量件事。”
等她说完，父亲脸上笑容褪去，断然道：“不行。”
“怎么不行？你们单位的司机不是正好辞职了？王姨的儿子刚考了驾照，你是局长，安排个司机本来就是一句话的事，王姨都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亲打断她：“你别说了，这事肯定不行。”
她愤然看着父亲，听着和从前谆谆教导一样的语声把她拉回残酷现实：“李科长前些天还和我说要让他侄子来做司机，我都已经答应了，现在临时换别人，你让我怎么说？李科长职位虽然比我低，可是他岳父是市里的老领导，比我还年长一辈，这个面子我说什么也不能不给” ，他伸出手拍拍阮香尘的手，“你和王姨感情好我知道，这件事我确实是爱莫能助，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再给她涨点工资，一千五，怎么样？”
她抽出手：“工资再涨也是暂时的，我们能照顾她一辈子？只有给她儿子找个着落才是真正的照顾，王姨是我们自己人……”
父亲一向儒雅的面容略微涨红：“什么自己人，王姨再好也不过是一个保姆，你懂什么就在这里嚷嚷，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阮香尘走出书房，把门狠狠摔上。她是心寒，为王姨心寒。父亲一向记忆力绝佳，王姨说到她儿子事情的时候他分明在场，不可能不记得，堂堂工商局的局长更不可能安排不了一个小小司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最令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一句“再好也不过是一个保姆”，她没想到从父亲的嘴里能吐出这样令她震惊的话。这么多年对她含辛茹苦的照顾，把家里整理的一尘不染，让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得体无完肤。
从前有人说，做官的人心硬起来比谁都狠，她当时不信，可现在她信了。
她垂头丧气地下楼，王姨正在收拾自己的房间，背对着她装着什么，她走过去一看，原来她正在手忙脚乱地褪手上的戒指想要装起来。
阮香尘帮忙取下戒指，整整齐齐地摆在盒子里：“怎么不戴了？您不喜欢？”
王姨忙笑了：“哪有的事，我喜欢着呢，就是天天干活，我寻思着别再把戒指弄脏了，还是收起来吧。”
阮香尘定定看着王姨才五十岁就皱纹丛生的脸，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第十八章







周日一早她就收拾好了东西，开车到了江北。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找了一家咖啡厅坐着，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百无聊赖地喝。
百叶窗微微地摆动着，她的头发离得近，跟着摆动，拂到脸上微微瘙痒，她叹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眼。顺着窗帘缝隙射进日影斑斓，在面前的桌子上一晃一晃地，映得杯子里的咖啡也好似摇动一般。她的座位距离门口极近，能清楚闻到初开的丁香味道。浓郁香气沁人心脾。她掀开百叶窗一角，看附近大学城里的情侣身着运动服一对一对表情灿烂地走过，突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
她记起来，和高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曾这样相视着微笑过。只是如果她不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心里并没有住着他。
这些甜蜜的恋人呢，他们的心里眼里，真的想的是彼此吗？
不管怎样，她不能否认，那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是真的很快乐。高洋送给她礼物的时候，感动也确实发自心内。即使她并不深爱着他，可是被一个优秀的男孩子细致周到的照顾呵护着，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她义无反顾地丢弃了本可以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果那叫做幸福的话，只为了沙漠中偶然瞥见的海市蜃楼，最终会是怎样的结果还是未知。她伸出手在窗户上细细摩画，明媚春光和灿烂景致和她只有一尺之遥，可是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只能看见，不能触摸。
何冲的新KTV不错，占地面积不小，里面的布置也很有特色，走廊的墙壁上镶着玻璃鱼缸，里面五颜六色的小鱼欢快游弋，远看过去像是游走在墙壁上。
前来捧场的人很多，何冲挨眼瞧过去，满意地笑了：“看来我人缘还不错，请的人都到齐了。”
高洋在后面接口：“我本来在家睡觉的，听何总说今天免单，这不飞快地赶过来了。”
阮香尘正纳闷高洋为什么会被请来，还用这种语气和何冲说话，就见何冲笑着在他肩上擂了一拳：“你小子。”
“你们认识？”苏丽帮她问了出来。
“我们家里是生意伙伴。”何冲解释道。
苏丽淡淡“哦”了一声，阮香尘没说话。
当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最大的包厢时，所有人都在心里惊叹了一声，刘珊直白，张口就开门见山：“我这辈子还没进过这么有暴发户气质的包厢呢。”
的确是。四面墙壁上有三面都挂了电视墙，看的人直眼晕。吧台转椅就不说了，居然在角落里还摆了个台球桌。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不把那一面也挂上？我几天没看住你，就弄成了这样。”季湛同来的晚了，刚走到门口，看见这副情景，也吓了一跳。
何冲嘻嘻地笑，心虚地看着季湛同：“这间自用，自用，别的包间都是正常布置的。我不是怕四面墙都挂上你们眼晕吗？留点喘息的余地。”
季湛同摇头：“可怜了我的投资。”
阮香尘想到那天和阮平叔叔陈选他们吃饭时，何冲说是从江北朋友处赶回来，那朋友应该说的就是季湛同了。她对季湛同说：“早知道这是你俩一起开的，我就应该把大学同学都叫来，狠狠地宰你们一顿。”
季湛同笑了：“请便，正好今天我没带女朋友，最好叫几个漂亮的女同胞过来。”
“你做梦。”阮香尘才注意到他是自己来的，“你那个女朋友呢？”
他耸耸肩膀，无所谓地说：“分手了。”
阮香尘慨叹：“果然是花花公子，名不虚传。”
何冲挤着鬼脸问季湛同：“这次几个月？”
季湛同伸出四个指头摇一摇，笑着说：“四个月。”
何冲笑了：“半年的期限还是没破？不知道谁能开这个先河。”
阮香尘看过去，季湛同给了何冲一拳，悄声说：“你这不是拆我的台吗？”
何冲哈哈地笑了。
阮香尘其实听到他们的话了，只是装作没有听见。她在心里琢磨呢，季湛同这么在意她的看法，不会是真的对她……有意思了吧？
苏书和也来了，一群人中少有他的熟人，因此他极少说话，只是偶尔和刘珊轻声交谈。
阮香尘心情不佳，坐着把玩自己的手机。刚刚把手机捂热，妈妈就打电话来，她接了电话就听母亲问：“宝贝女儿，我在飞机场附近呢，一会儿就要上飞机了。你想要什么化妆品？我从免税店给你带。”
她说：“不用了，妈，我想跟你说说王姨的事……”
她妈妈说：“哦，我听你爸打电话提了，这种小事回去再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得赶快去商店看看，雅诗兰黛的套装现在搞活动呢，这么个机会我可不能放过。”
阮妈妈着急得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收了线。
阮香尘挂了手机，自己嘲讽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自己妈妈是什么样人她不知道？何冲和自己家是什么关系，他爸爸和自己爸爸是战友，他妈妈和自己母亲从高中起就是同学，这样的关系，她妈妈都防着。再想想，她老人家的口头禅除了“上不了台面”还有什么？不就是“投入最小化，利益最大化”嘛。跟她说王姨的事，明摆着是自讨没趣。
可她想想王姨对自己的好，心里还是系着个疙瘩。她把这事和何冲小声说，何冲耐心听完，说：“我不发表任何评价。不过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和你妈闹翻？”
这口气和她爸一模一样。何冲看着她翻白眼，好心地劝：“我真是这么觉得，横竖就是一个保姆，你这么操心干吗。要不你问问别人，看他们怎么说。”
阮香尘顾不得忌讳，把这事和大家讲了一遍，讲完之后说：“你们现在都是有为人士了，谁那缺个司机的，报名。”
苏丽忙着调音响，何冲的几个朋友凑在桌前练球技，她的目光转到何冲处，何冲赶忙摇了摇手：“我的车我自己开，用不着司机。”
就在这时候，刘珊说话了：“书和，你不是升任副总工程师了吗，公司给你配了辆车，正好需要个司机，要不你看看?”
阮香尘有点没听懂，何冲也问：“苏书和，你不是在铁路局吗？怎么又跑到公司去了？”
原来铁路局的一位处长辞职下海，办了一家公司，经营和铁路有关的设备，他在任时很器重苏书和，自己做了老板之后力邀他加盟，许诺了副总工程师的职位，薪酬待遇也很可观，只要签一个五年的合同，配房配车。
何冲竖起大拇指：“行啊老兄，真有你的。”
苏书和笑了笑，冷不防何冲跟着旧事重提：“你老婆的建议，考虑一下吧。”
苏书和面有难色：“我们老板说，司机他负责安排，我恐怕帮不了忙。”他看向阮香尘：“抱歉了。”
阮香尘转着手机，淡淡道：“没关系，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问自己，失望什么呢？是为了不能帮助王姨，还是为了那个人的拒绝？他有充足的理由，拒绝也是正常。你那么破坏过他们的感情，他还肯跟你说话，私下见面时甚至偶尔能开个小小玩笑，你还指望什么？
他再好，也只是苏书和，又不是随时准备为美人排忧解难的佐罗。
音响调好了，大家都丢下手头活计，争先恐后地挤着点到第一支歌，和大人们在KTV里互相谦让的场景截然不同。看着一群人为了按下键盘打得不可开交，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最终让季湛同拔得头筹，他拿着麦克一屁股坐在阮香尘身边的沙发上，清了清嗓子：“下面这首歌献给我一直敬慕的阮香尘小姐。”
众人起哄，高洋的目光隔着中间好几个人肆无忌惮地注视过来，像是在辨别这话的真假。阮香尘把后背往后面一靠，若无其事地看他要怎么卖弄。然而她自己知道，季湛同的话，刚才让她的心小小地漏跳了一拍。
画面出来的时候，有人暧昧地笑了，阮香尘恼怒地看过去，何冲正襟危坐地低着头，高洋的手在吧台下捏成拳头。她何尝不羞愤，季湛同唱的是大名鼎鼎的《广岛之恋》，旁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不知道想得多么意味深长。
一曲完毕，轮到了苏丽，唱的是一首多得他。她一直都不明白，苏丽这么大大咧咧的人，在高中时是有名的小太妹，怎么会喜欢王菲的歌，那么的荒凉，带着丝丝悲哀。她问苏丽的时候，苏丽说：“我就喜欢她的歌，有沧桑感。”
她承认，确实有沧桑感，自己偶尔听到的时候，说不定哪句歌词传来就恍若雷击般地直指人心。就像《多得他》的那句“每一个故事结尾都无非别离”，她每次听的时候都心惊胆战。
可像苏丽这样的人，要财有财，要貌有貌，这么沧桑做什么？人太通透了，未必就是好事。
季湛同看她怔怔出神，用手拽拽她的袖子，制止了她正在进行中的神游天外。他低声说：“你那个熟人，实在不行就介绍来我们公司吧，虽然不缺司机，但是再安排一个也不多。”
噫？她反应了一会儿，想起他指的是王姨的儿子，于是她由衷地说了句：“谢谢。”
季湛同笑了：“谢就不必了，以后见到我别像见到苍蝇一样就好。说真的，你能惦记着一个保姆，我挺感动的。”
他说完，识趣地坐到何冲旁边去了。
这回，阮香尘觉得自己没那么讨厌他了。原本以为能够设身处地理解自己的，彬彬有礼说了声“抱歉”；以为是不食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反而能帮她分忧解难。这不是活生生的反转剧吗？
人安排进去之后，她跟王姨说了这事，王姨握着她的手千恩万谢，她当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她轻手轻脚地上楼，自己的房间在最里面，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争执，声音很低，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听清。
那是母亲的声音：“王姨的儿子，能安排就安排一下吧，你没见香尘这些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吗？”
阮香尘把脸都快嵌进门里去了。
回答是：“不行。”她撇了撇嘴。
“怎么不行？”母亲大人反击了。
阮父叹了口气：“我怕你生气，都没和你说这事。那孩子手脚不干净，上次来咱们家接他妈，回头我就发现放在茶几上的五百块钱没了。这点钱是小事，关键这么一个人我怎么能安排到单位去？”
阮妈妈不做声了，片刻后两人一起愤怒声讨这不成器的孩子。
阮香尘没敢再听，回到自己卧室，关门躺在床上。王姨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最糟糕的是，她还把他推到了季湛同的公司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见面把话说清楚，这种事耽搁不得。她立刻给他打电话。
“喂，我在开会呢，什么事？”
她大概把事情说了之后，季湛同漫不经心地应：“哦，我早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她无比惊讶。
“昨天公司张副经理车里新买的CD机丢了，除了张副经理就只有我和他碰过那辆车。那人手脚够快的，这才进公司第二天，就动上手了。”
季湛同声音平淡，并没有指责的意味。可阮香尘倒吸了一口气，本来准备好的道歉都堵在嗓子眼儿，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那怎么办？”她缓过劲之后问。
“还能怎么办，你送来的人我怎么也不能开除，把他安排到碰不着钱的地方呗。让他去拉货，货车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目的，谅他不敢乱动。”
“那就谢谢你了。”
季湛同嗯了一声：“我要继续开会了，再见。”
周一开车去上班之前，她突然问父亲：“爸，你说从机关跳槽到本单位的人开的公司工作，是个好主意吗？”
阮父把脑袋从厚厚晨报后面探出来：“要看怎么说了。不过既然有本单位的关系，销售渠道有保证，肯定不会太坏。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答：“没什么，随便问问。”





第十九章







阮香尘对自己的内心突然产生了矛盾，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对季湛同的厌恶一样，竟然越来越淡，几近于无，甚至有了微微的好感。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工作。手中钢笔一抖，点在了两个数字中间，成了一个小数点。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账本已经被孙灵拿去经理室了。
自首通常能够减免刑罚。她认命地去经理办公室检讨错误，谁知李经理听完之后居然笑了：“没关系，没关系，下次注意就行了。”
这世界都是怎么了？她纳闷的功夫，李经理拿出一份大红请柬；“这个月26日我的婚礼，希望你能来参加。”
原来是因为这个，阮香尘看着李经理的额头因为这喜事而发出亮光，连连表示一定会去。
回到办公室，她才有功夫打开请柬仔细看。看到上面新娘的名字，她着实吃了一惊。孙灵？这么难搞的人居然也有结婚的一天，简直是不可想象。那妮子长得不错，可一张脸冷下来拒人千里之外，据说有人追了她两年都被拒绝，此番几个月的功夫居然尘埃落定了。
怪不得李经理总是找孙灵要档案室的钥匙要的那么勤，天天检查账目，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什么也抵挡不过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的真谛就在于此。
可26日也是苏丽的生日，她说要在郊区弄一个野餐式的自助烧烤，她打电话问苏丽怎么办。苏丽倒是爽快：“没问题，我们可以等你结束了那边的事，下午再开始。”
阮香尘问：“都有谁啊？”
“还是那帮人呗，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对，有苏丽的地方就有何冲，有何冲的地方就有季湛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婚礼在临江仙举行，这是一个中型酒店，胜在装修菜式极有特色，承办婚礼酒席是有名的。到场宾客相当多，面积再小一点只怕就要装不下。阮香尘不期然在人群里看到陈选，不知道他怎么会大老远地跑到冤家对头的婚礼上来，陈选也看到了她，彼此微笑着举了举杯致意。
新郎新娘不一会儿就出场了，孙灵穿着纯白的婚纱，很美，也许是受到喜庆气氛的熏染，嘴角带着罕见的微笑，冲淡了往日的冷肃。
她不经意四顾，陈选看着台上新人的表情，让她吃了一惊。那表情五味陈杂，不，岂止是五味，简直可以称作十三香。她转瞬就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推论全错，并不是所有的朝夕相处都能修成正果。听说孙灵也在总部工作过，算起来和陈选他们是同一时间被分过去的。怪不得陈选和李经理不和，怪不得古人说红颜祸水，原来……
新人致辞之后嘈杂的敬酒就开始了，料定这时候不会有人注意，阮香尘拎着包匆匆离席。
到了指定位置一看，好家伙，这哪是郊区，比市区还繁华，前来自助野餐的人真不少。苏丽、何冲和季湛同都来了，阮香尘看了一圈没看到别人，车也只有四辆。
她问苏丽：“就我们几个？”
苏丽点头：“我过生日，想着叫几个熟人就行，别弄得那么麻烦。怎么，你嫌不够？你想见谁，咱们叫来。”
阮香尘慌忙按住她往包里摸索手机的手：“别别，就这样，挺好。”
何冲问她：“婚礼结束了吗？”
她摇头：“哪有那么快，说是要闹到四五点呢，我先逃了。”她有点神秘地问：“你猜婚礼是在哪举行的？”
何冲歪了歪脑袋：“难不成是香格里拉？”
阮香尘摇头：“是临江仙。”说完自己先笑了，何冲也笑了：“那敢情好，咱们的分红又多了一笔。”
四个人出来吃烧烤，偏偏还是两男两女，是件别扭的事，如果恰逢其中有两个人意趣相投而另两个人关系微妙，那就更别扭了。何冲把羊肉一串一串烤好了，递到苏丽手里，两个人说说笑笑，过一会儿就到一边去了。
阮香尘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明明没什么风，她怎么这么冷。季湛同看见她的表情，好心地把外衣给她：“我这有衣服，你穿不穿？”
她接了过来，苏丽这时候好像往他们着瞥了一眼，看见她身上的衣服还笑着抛了个媚眼给她，阮香尘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脸发烫，有点心虚。好在季湛同正在烤东西，没有看见。
 阮香尘吃到第十一个鸡翅膀的时候觉得好像越来越冷了，她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衣服，才注意到季湛同正看着她。
她问：“你怎么不吃？”其实她是想掩饰自己的心慌。
季湛同绝望地看着她：“大小姐，全被你吃了，我还吃什么？”
阮香尘看看三人身边各自摆着大腿粗的一把竹签，再看看季湛同身边只有寥寥几根，无话可说。想想又问：“你不会就准备了这么点吃的吧？”
季湛同站起身，弹了弹裤子上的灰：“烧烤就只准备了这么多，我实在是错误估计了你们的实力。”他打开车门，从座位里拿出两个满满的大塑料袋：“幸亏我还准备了这个。”
“太好了。”不仅是阮香尘，何冲和苏丽都从草地跳起来，异口同声：“我最喜欢吃这个。”
直到吃完了，季湛同还抱怨呢：“你们几个怎么都这么能吃？吃完烧烤还跟我抢。垃圾食品你们也吃？”
“什么垃圾食品，肯德基的汉堡，我最爱吃了。”苏丽笑着说。
高中的时候，家里总是做些号称有营养的东西给他们吃，什么红枣补血啦，核桃能补脑啦，有没有作用不知道，难吃倒是真的。他们最爱的事就是早晨从家里出来后，在小区对面的肯德基店买一个汉堡带到学校去吃。直到现在，高中过去了，这个爱好还是一直没有改。
夜幕渐渐沉了，四周的人纷纷离去，坐在草地上能听见偶尔传来的细微虫鸣，还有远得望不到边的天，一抹红晕在天边遥遥地坠着，让人几乎忘了一切烦恼。
季湛同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我们上山吧。”
苏丽瞪他：“大好氛围全被你破坏了，真没情趣。上山干嘛？”
季湛同解释了一番，大意是：山上有一个小寺庙，据说算卦极准，因此香火不绝，每逢周末假期前来求卦的人格外多。言下之意是：要不咱们也去算一卦？
苏丽抬手伸了个懒腰，阮香尘以为她要拒绝。谁知她说：“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当凑个热闹。”
季湛同问何冲：“你呢？”
苏丽去了，他岂有不去之理。何冲屁颠屁颠地说：“我也去。”
阮香尘心知大势已去，强忍下不愿意，说：“那好吧，我也去。”
这间小寺庙极小，小到几乎容纳不下前来求签的人。阮香尘在队伍里排着，看着前面长长的人龙，终于明白刚才在他们周围野餐的人都跑到哪儿去了。看来大家的兴趣取向都差不多。
来此求签的男人多求事业，女子多求爱情因缘，极少例外。阮香尘当然不是那个极少数，给她解签的是个小僧人，面容很年轻，估计还没她大，看着签上的内容摇头晃脑地念：“贫贱夫妻百事哀，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什么跟什么，阮香尘再没学过语文，也知道这不是一首诗里的，不知怎么硬给拼凑到一块去了。那小僧解签，摇着头说：“既是好，又是不好。”
一行人瞪大眼睛听着他继续诌：“贫贱夫妻百事哀，是说小姐你喜欢上了一个贫贱之人，‘百事哀’指这段姻缘很难成功，这便是不好；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是也许还有别的转机，这便是好了。”
真是奇怪，喜欢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没人提这事，怎么都快成过去时了，反倒总被津津乐道？阮香尘冷笑一声，对那小僧人说：“什么贫贱之人，什么百事哀，什么柳暗花明，告诉你，我不信这套。”
她顾不得这是寺庙，也顾不得那么多人看着她，转身就走，连求签的钱都没给。季湛同给她付了钱，何冲递了个眼色，苏丽连忙跟下去，追了几步挽住她笑道：“求签就是图个新奇，你信呢就信，不想信的话就当是句玩笑，干嘛这么当真？”
阮香尘回到家，在梦里还问呢：我不就是喜欢上一个穷小子吗？他现在不穷了，怎么也是个副总工程师，至于吗？连神仙都跳出来反对。还有那个小和尚，才多大呀，连二十岁都不到，懂什么情呀爱的。



第二十章







周二开例会的时候，李经理说总部在B市有个会议，要从销售部和财务部各抽调一个人过去。阮香尘看看周围没有人做声，自告奋勇地说：“我去吧。”
李经理看她一眼：“好，开完会到我办公室来领出差补助表。”
阮香尘去过不少地方，可出差是第一次，因此也是第一次见到出差补助表这东西。她仔仔细细地收好了，听完了李经理的嘱咐，临出门之前，李经理叫住她。
她回头，李经理忍着眼底的笑意说：“我想我该提醒你，销售部去的人是孙集量。”
阮香尘脚下一软，差点趴倒在经理办公室门前。孙集量是公司里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为别的，凭他和同事一起吃饭结账时总是赖账，就可以名垂青史。他的抠门是名声远扬的，以至于销售部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出差，每次打车坐公交车都得掏两份的钱，经年累月的，谁受的了。
华飞的工资并不低，每个月基础工资就有四五千块，而且供吃住。孙集量节约到了让人咋舌的地步，是在攒彩礼吗？
做销售的人长了一双民工的腿，偏偏孙集量得到上天眷顾，还多长了一颗葛朗台的心。
阮香尘气喘吁吁出现在机场的时候，孙集量老远看见她就笑眯眯地迎上来：“美女，怎么才来？飞机都快起飞了。”她抬腕看看表：“不是九点的飞机吗，现在才八点半，我来的够早了。”
阮香尘畅通无阻地过了安检，孙集量却被拦下了。安检人员一脸严肃地说：“先生，你的包能不能打开看看？”
孙集量打开包裹，安检人员拿出一瓶液体：“先生，请问这是什么？”
孙集量回答：“上面不是写着，是饮料。”
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先生，按照航空公司的规定，您必须品尝一口，我们才能确定这里面装的确是是饮料，而不是危险物品。”
孙集量和工作人员眼神对峙了半天，把偌大的一瓶饮料咕噜咕噜全都灌进嗓子眼里，阮香尘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喝完了，他扬着瓶子示威地说：“这回行了吧？我坐了这么多次飞机，哪次不是大包小包的酒拿着？就你们麻烦……”
安检人员大概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呆愣愣地看着他得意洋洋地走过安检通道。周围的乘客已经有人窃窃地笑起来。
阮香尘看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孙集量，一直跟到自己面前来，连忙摆着手说：“我不认识他。”临走了还回头辨驳似的说：“我不认识，真的。”
他们的座位挨着，孙集量靠窗，除了美貌的空姐提醒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发了一会儿呆，从坐下就开始喋喋不休。见阮香尘昏昏欲睡，他还讲起了笑话，据说非常好笑。
“从前有一个人第一次坐飞机，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感叹道：‘多么神奇！下面的人就像蚂蚁一样小。’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说：‘老兄，那是真的蚂蚁，飞机还没起飞呢。’”
说完之后，他哈哈大笑，引得整个舱内的乘客纷纷侧目，阮香尘连忙低头，用刘海盖住大半个脸假装睡着。
好不容易笑完之后，孙集量小声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可我才不像那家伙那么蠢呢。”
阮香尘真的睡着了，前一天晚上看电视剧看到两点多，实在是困。如果旁边坐着的不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她或许还能清醒一点。
她是被孙集量拍醒的，平时色胆包天的孙集量此时惊慌失措地说：“飞机下沉了！怎么办？怎么办？”
阮香尘极力保持镇定，挤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不是要坠毁，是要降落了。”
他们乘坐机场大巴到B市市区，孙集量大概是在飞机上太过担惊受怕，此刻脚踏实地地来到地面，终于安详地睡着了。尽管他张大着嘴的睡相正朝着她而且不算好看，她也宁可选择这样，而不是听他喋喋不休。
B市远比S市凉爽，在家里已经感受到了夏天的炎热，而到了这里才发觉，原来仍是春末。阮香尘抱了抱手臂，后悔自己只穿了短袖，又正赶上阴天，被风一刮，有些微微的凉意，连鸡皮疙瘩都密密麻麻地挤在胳膊上迎风招展。
她回过头去对尚自恍惚的孙集量说：“咱们打车走吧，这里实在太冷了。”在他提出反对意见之前加了一句：“我这正好有零钱，打车费我掏。”
公司每日下发的差旅费是固定的，每天二百八十元的标准，至于究竟花了多少剩下多少，是个人的事情。阮香尘说要住一个大一点的，比较安全；孙集量则说随便找个小旅馆就行，省钱，她要是担心不安全他可以在外面给她看门。她哭笑不得，经过商议，最终达成共识——取个中间值，住在如家酒店。
在前台填写入住登记的时候，问了价钱的孙集量一直心疼地念叨：“一天一百多大洋啊，我自己出差的时候什么时候住过这么贵的宾馆？”
阮香尘看着前台的小姐眼睛里的不屑一点一点的溢出来，连忙填完了自己的表格，拿了门卡，转身就走。
会议要后天下午举行，阮香尘打了个电话告诉叔叔自己出差来B市。叔叔问：“来我这吧，和你妹妹住一起，好不容易来了次B市怎么也要见一面。”
她想想讨厌的孙集量，反正还有一天多的时间，于是她说：“好。”和孙集量打了个招呼，当晚就打车去了叔叔家。
琳琳记性极好，她刚站到门口就笑嘻嘻地跑过来叫“姐姐”，孩子稚嫩的呼喊把旅途中的不快都吹散到九霄云外，阮香尘笑着抱起琳琳，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少吃点，再胖点我都快抱不动了。”
照例是叔叔亲自下厨，她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洗菜刷碗。这场景让她想起小时候，叔叔还在S市读大学，周末的时候会来他们家住。幼小的阮香尘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缠着叔叔，叔叔懂的事情多，有肯给她讲，不像父母一样整天忙的团团转，没时间理会她。
后来叔叔大学毕业，在S市的公安局工作了几年，本来事业发展很好，可为了当时的大学恋人——也就是后来的婶婶，硬是托人调到了B市的公安局从头做起。直到后来，婶婶和他分居，她从没听叔叔有过半句埋怨。
她不认同婶婶的做法，如果换成是她，绝不会做出分居这样的傻事。叔叔忙于事业是不假，可若不是真的爱她，怎么会抛弃了原有的锦绣前程只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B市？虽然如今也闯出了一番天地，可到底是花费了不少光阴。况且，最初的动力已经不在了。
从懂得情爱两字开始，她就羡慕叔叔婶婶，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可这样完美的一对最终还是劳燕分飞，她看着叔叔忙碌的身影，眼睛有点酸酸的干涩——她没那么感性，说掉泪就掉泪，但她有些难过，得到了爱情的人不知道珍惜，得不到的又在苦苦期盼，什么时候才能人人各取所需，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琳琳对这个年轻的姐姐分外亲近，一会儿不见就跑到厨房里抱着她不肯撒手。琳琳个子还小，头还不到阮香尘的腰，缠在她身上晃来晃去，阮香尘无法，只得陪她回客厅去看《葫芦娃》。
葫芦兄弟大战蛇妖，战着战着，琳琳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爸爸说他要走了。”
什么？她没明白，琳琳没得到回应，继续自说自话：“爸爸说他要去S市了。”
琳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阮香尘却在安顿好琳琳后跑到厨房，问阮平：“叔叔，你要回S市了？”
阮平回过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笑着说：“是啊，工作关系都已经调过去了，一个月之内过去报道。还没来得及和你爸妈打招呼呢，以后大家又可以在一起了。”
这是件好事，除了来路不明之外。阮香尘困惑地问：“怎么突然……”
阮平说：“你婶婶的工作也调到S市，我们复婚了。”
阮香尘的心放下，这是令人欣慰的好消息。阮平叔叔的脸也比往时多了一抹柔和的色彩，想是期盼这一天期盼了许久。
心情舒畅，话题也跟着分外多起来，阮平滔滔不绝地讲这些年工作生涯中的事情，或生擒歹徒的惊险，或怪诞超出常理的可怖，讲到最后，阮平也累了，开始聊些闲话家常，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前些日子我回S市办调档函，听市局的老同事说铁路局的刘处长因为贪污被抓起来了，这人我以前还和他吃过几次饭呢——都做生意去了，还是没躲过这次的严打，到底又让人捅出来了。眼看着快退休的人了，真是不值得。”
他的话端的有些感叹的意味，阮香尘觉得脑中神经“嗡”的一声，绞在了一块。她问：“都辞职了怎么还追究呢？他开了间什么公司？您说说，说不准我还听说过呢。”
阮平笑了：“铁路部门的事，你哪能知道啊。那家公司叫什么我忘了，就在南庄那边，老徐提过。”然后又兔死狐悲道：“那公司是用从前的赃款办的，他的职工都得陪着接受调查追回赃款，这是最基本的，还指不定调查出什么事来呢。”
他在B市多年，语言里带上了北方的气息，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时，有一种调侃的感觉，像是街头巷尾摇着扇子的闲聊。
他不知道，阮香尘的心扑通一下，几乎沉到了腹腔里。她想继续打听点内幕，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怕被叔叔看出端倪，吃过饭也不敢离开桌子，强颜欢笑地陪着他聊到十一点多才回房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就回酒店去了。不久之后就要在S市重逢，见面不急在这一时，叔叔也没有多留。
她回到自己房间，外衣也不脱，脸朝下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多想就这样安安静静、什么也不考虑地睡上一觉，没有小妹妹的吵闹，没有家里的琐事，也没有莫须有的担心，什么都没有。
可是不行，已经听到的话不可能装作没有听到一样地欺骗自己。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敢于直面现实，承认自己确实为他担心。即使这担心丝毫不起帮助，可到底还是存在的。她曾经喜欢了那么久，到现在也还没有忘情的人，说不关注是不可能的。
她不知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多久，直到被饥饿叫醒。她出了房间，打算去楼下的餐厅吃点东西。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处，出来的时候孙集量正在拐角处打电话，他背对着她，没有发觉有人走过。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说：“没关系，我这不缺钱，你带着爸去看病吧，县城里没有好的大夫就去北京上海，钱不够了我再汇给你们，公司待遇好着呢，不用担心。”
会议在公司总部的会议厅举行，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总部。看着众人在椅子上落座，她终于有了种工作在大公司的感觉。财务部的人整日和档案室里厚厚账簿打交道，只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地里忙活，连例会也是单开，不和其他部门一同举行。哪里像今天这样，不同部门的人唇枪舌剑，为了一个提案忙得不可开交。她是小喽啰，代表分公司到场就算是尽到职责，因此在角落里保持沉默。
会议讨论的是公司应不应该在原有基础上扩大产业链，涉足其他行业，致力于发展成为更加全方位的综合性公司。讨论了三个半小时之后的结果是：因意见无法统一，先发展原有产业，进行充分的调查研究后再做打算。
回去的时候不像来时那么着急，阮香尘同意买了卧铺票坐火车回去。
火车比起飞机自是有一种不同。习惯了风驰电掣，斜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时就有一种新奇感，从北到南，从刚刚吐绿到生机盎然，一点点仔细地看过去，有一种迟缓的安然。她听着mp3里的《千里之外》，觉得这样才可以叫做千里之外。飞机上睡一小觉就到终点的旅程，来不及有什么感伤喜悦的情绪，适用于行色匆匆的人，应该没有歌词里的辗转悱恻。
她回到S市，一下火车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包围了。很热，但是很亲切，她很喜欢。
在总部会议上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在火车上也没有开。下了车打开手机，来电提醒给她发了短信：“您在*年*月*日*时有一个未接来电，电话号码是********”，是苏丽。
她打回去，苏丽半天才接，焦急地问：“谁啊？”
“是我，你没有来电显示？”
苏丽压低了声音说：“老头子今天发了疯，把秘书叫到办公室里骂了一顿，估计下面就该轮到我了，你出差回来了？”
苏丽父亲的乖戾她不是没见识过，阮香尘急忙说：“恩，刚下火车，你先忙吧，挨了老头子的训再聊。”
过了半个小时，苏丽才发个短信过来：晚上有没有时间？去逛街吧。
阮香尘笑了，想必是挨了顿好骂，心情不佳。回复：好，六点半我公司门口见。
下班后，她还没出公司大门，就看见苏丽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是打开的，她坐在车里东张西望，脸色不太好看。
阮香尘走到她面前：“这是怎么了？”
苏丽摇摇手：“去开你的车吧，到时再说。”
步行街上人极多，明明不是周末，不知道这么多的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阮香尘一边在衣架上扒拉着挑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苏丽：“出了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苏丽回答说：“老头子让我和他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结婚，说是结了婚对方就同意合作。天知道那家伙什么样，我连面也没见过。”
阮香尘骇然：“总得见几面再看，好歹你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就这么卖了？”
苏丽冷笑：“他眼里哪有我这么个女儿，满心满眼都盯着他的宝贝儿子呢，早知道当年倒不如跟了我妈。”
这是阮香尘第二次听苏丽说起过她的母亲。苏丽自己曾说过，多年不见，她对于母亲的概念是淡薄的。
“老头子不让我见我妈，他怕我们有了感情一起来对付他。”她还记得苏丽当时自嘲的笑容：“像我这样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和别人结成统一战线。何况，我那个妹妹现在出息了，那边也不需要我。”
苏丽的妹妹名字叫做苏薇，从苏丽寥寥几句的描述中可以想见，或许也是这样的轮廓美丽，也是一样的冷硬淡漠。
“帮我挑件礼服吧，后天见一面，然后就快要订婚了。”苏丽说。
阮香尘讶然：“这么匆忙？对方也不先看看人，就这么让人随便摆弄吗？”
苏丽摇头：“谁知道呢，大概是和老头子一样只看重生意的怪胎。”边说边愤愤：“这么尽心费力地扩大家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的命，能看到我那个混蛋弟弟继承家业。”
阮香尘无言以对，按苏丽的说法，老头子打算把家业都传给儿子，没有女儿的份，也难怪她不满。同是他的子女，得到如此天壤之别的待遇，是谁也会恼怒。
“可是何冲……”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何冲不是喜欢你吗？你呢，你不喜欢他？”
苏丽有些意外：“他告诉你了？不错，我们的确是有些意思，但肯定没戏，我能和何冲在一起，老头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他父母——你知道的。”
何冲的父母和阮香尘的父母一样的老派思想，于婚姻上最看重的就是“门当户对”四个字。苏丽家虽然生意做得不错，门路也不少，可还没达到手眼通天的地步，在何冲的副市长父亲眼里恐怕还属于暴发户级别，是入不了眼的。
阮香尘急急说道：“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才知道。我可以帮你们！”
苏丽诧异地笑：“你帮我们？你能帮我们什么？”
阮香尘在说话之后自己也愣住。她能帮他们什么？她什么也帮不了。
苏丽倒是不以为意：“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如果我得罪了老头子，连现在也不如。博得他的欢心，说不定他一高兴还能给我点好处。”
阮香尘问：“那你们怎么办？”
苏丽把心思都放在一件黑色的裙装上：“我们？我们都是大人了，不会怎么样的。这年头，父母的意志比自己的意志重要，门当户对比爱情重要，利益比感情重要，我们都知道。”她笑笑：“我们的感情没有你的那么纯。”
阮香尘不说话了。苏丽看着她的表情，笑着拍了拍她：“我不是讽刺你，是说真心话。这么多年，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喜欢苏书和。如果你还没变心，或许有个机会。”
阮香尘抬起眼睛。苏丽说：“他们公司的事我听说了，追回的款项他怕是还不上，说不定会来找你。”
阮香尘问：“你怎么这么有把握，难道他不会去找别人？”
苏丽看着她：“因为他知道，除了你，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帮他。”
阮香尘不自主地为他辩解，她讲了孙集量的事，说：“原本我也以为是他小气，可后来发现他也有他的不容易。并不是穷人就一定处处想着利用别人，也许是误解，也许是不得已。”
苏丽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并没说穷人是坏人，也没说过苏书和是坏人。我只是觉得，经历过穷日子的人比别人更重视利益，更能觉出钱的重要性，也更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这世上这么多人，被别人伤心的，伤了别人心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坏人？他不杀人放火，可他照样能使你痛苦。”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阮香尘：“香尘，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如果你坚持，我只能祝福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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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可苏丽这次估计错了，苏书和并没有来找过她。她听说他找了赵博一干人，把钱凑齐还了欠款，然后辞职去了广州。
阮香尘在心里暗自有一点欣喜，看来苏书和并不像苏丽说的那样，是这么会步步为营算计别人的人。可欣喜之后又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过她。她至于他，无论怎么相处，即使看起来也算是熟悉的老同学老朋友，可在他心里，到底不过是外人。
更重要的是，他与她，从此以后更难再见了。
她从茫然无际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才想起问面前的苏丽：“刘珊呢？他去了广州，那刘珊怎么办？”
苏丽沉默了半响：“分手了。刘珊的爸爸知道了苏书和出事，怎么还会要这样的女婿？”
阮香尘默然。黑锅一旦背上了就难再翻身，在这个丑事传千里的时代，他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别人相信顶头上司贪污，而他这个最得力的下属却毫不知情？
刘珊的父亲是生意人，趋利避害也是正常。女婿可以有无数备选，却绝不能让一个有过污点的人来耽误他的事业——生意场上，是常常要和为官之人打交道的，有这样一个女婿，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
阮香尘清楚其中利弊，却还是为苏书和恻然——什么时候起，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也终于在肮脏的世事里被人一脚踩进尘土，再也难以翻身？
这也难怪，以他的身世，想要双手干净地走到一个高职位的位置，该是多么艰难。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有几个不是被人当做前进的垫脚石生生踩过来的呢？好的，熬过了，自己也踩着别人的脊背向前。
不好的，就像苏书和这样，一败涂地。
故事回到开头，阮香尘在步行街上看到疑似苏书和的人。说是疑似，是因为她从未听旁人提起过苏书和回来的消息——她曾隐晦地打听过，赵博说苏书和自打去了广州，就和他断了联系，他也有好久没有苏书和的消息了。
阮香尘只得把满腹疑惑压下——苏书和去广州已经一年了，其间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好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苏丽并没有订婚——就在订婚前的不久，老头子的合作伙伴从前盖的一栋违章建筑被曝光，公安机关介入调查，苏丽的准公公被行政拘留起来，有内部消息说：有重要领导发话要好好整治房地产业的风气，就等着搜集齐证据开庭了。违规开发，暴力对待拆迁户——据说他们家的事情并不少。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阮香尘恰好和苏丽在一起，因为逛街逛得手脚疲软坐在街边茶厅里喝一杯茶。她看着苏丽一反平时嘲讽的微笑，在座位上跳起来，碰翻了面前的茶杯：“真的吗？他爸被抓起来了？太好了！”
阮香尘愣住，她没想到苏丽对未来的丈夫家厌恶到如此程度，恨不得倾覆而后快。
苏丽收线，一脸不敢置信的兴高采烈：“我终于不用嫁给那个混蛋了！”
阮香尘小心地问：“你就那么恨她？”
苏丽收敛了笑容，看着前来收拾残局的服务生，说道：“怎么说呢，他其实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可是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喜欢的是何冲，他也有一个相处了四年的女朋友，还为他打过胎，他们关系很好”，她苦笑了一下，“你想想，我们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场面。如果没有我，他或许能和女友修成正果；如果不是他，我也可能有与何冲发展的机会。”
苏丽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阮香尘静静听着，看着苏丽拿起她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个有点苍凉的微笑：“你知道吗？我们本来已经做了财产公证，也说好了，如果离婚的话我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东西走路，没有夫妻共同财产。就连准备要结婚的那套房子，写的也是他父母的名子。”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笑容愈加深刻：“我不是想要钱，说真的，本来就没有感情，我也认了。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人情淡漠，这样的婚姻，真是让人心寒。”
阮香尘默然，的确是让人齿冷。
“别说我的事了，逃过这次逃不过下次，总有一天我爸会成功地把我卖了的”，苏丽说，“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
苏丽笑了：“别赖账，我可听说有人看见你和季湛同出双入对，不是一次了。”
的确，这一年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苏丽的订婚失败，周围不少同学都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她和季湛同也越走越近了，只是虽然近，却始终迈不过那一道鸿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一次，同鸿的孙经理亲自找到她问季湛同的电话号码，说他换了新号码联系不上，无法送货。阮香尘告诉了孙经理之后，季湛同说谢谢她帮忙，请她吃饭。
她心里知道，什么感谢帮忙，不过是一个借口。但她还是同意了，或许是因为季湛同是一个大方的肯付账的好饭友，或许是因为他是一个算好看而有趣味的男人，或许她只是太寂寞。
大学毕业五年多，她也已经二十六岁了，看着周围的同学一个个嫁人生子，平淡的面容因为幸福安定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她的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她怎么能不羡慕？她每天下班回到小小的出租屋，周末回家吃王姨做的美味饭菜，听父母一如既往的唠叨。
纵然物质上并不匮乏，可出租屋毕竟只是一个驿站而已；父母的住处是她的家不假，可父母对她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说话随便，偶尔谈起她的婚姻大事也是小心翼翼，甚或只是看着她叹一口气，这比起打骂更让她难受，也让她越发觉得，家越来不像一个家了。
所以，她那天答应了季湛同的邀请，并仔细地在镜前打扮了自己。
季湛同问她想去哪里吃饭，她选了梅华。因为正是饭点，人多得爆棚，找了半天才找到空位。虽然是一对情侣座，可也顾不得这许多。
方一落座，季湛同就笑着问她：“你也喜欢来这里？我也常来。”
阮香尘点头：“是何冲介绍我来的。”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他第一次来还是我带他的。”
说话间已经有人把菜单送上来，季湛同熟练地点菜，侍者走后，阮香尘说：“真巧，看来我们的口味差不多。”
季湛同直视着她的脸：“牛扒，奶油汤，是不是？何冲说过你喜欢吃这个。”
阮香尘低头折餐巾，其实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季湛同也不说话，只牢牢地将目光锁定了她。她不用抬头都感觉得到流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陡然升温。
好在有人适时出现，解救了她。
“你好啊，季湛同，好久不见。”阮香尘愕然抬头，短短的一句话能说得这么怨毒而醋意十足，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抬了头她就异常懊悔，自己不应该答应和季湛同出来吃饭，更不该选这家餐厅。千挑万选偏偏碰上了季湛同的前女友——去同鸿看钢材时曾经碰见的那个，看到自己和他坐在这么罗曼蒂克的西餐厅里，不知她会怎么想？
她的直觉一向准确。果然，那女人毫不留情地对她开炮了：“你甩了我就是为了这女人？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不怎么样嘛。”然后又含沙射影地攻击阮香尘：“可笑我还当你是个好人来着，原来也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够了！”季湛同止住她的发飙，有点担心地看了阮香尘一眼：“咱们俩的事犯不到牵扯别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咱们以后再说。”
那女人冷笑，仰起脸挑衅地看着他：“好啊，知道护着别人了。不像你一贯的风格。你不是一向对女人像对抹布一样吗？我今天非要把话说清楚，我去你公司找你，你们的前台小姐连楼都不让我上，你是什么意思？季湛同，你未免做得太过了吧？”
她急不择言：“莫非你不挑口味，连自己公司的前台小姐都不放过？我说她怎么那么听你的话。”
阮香尘听不下去，提了自己的包想走。不防被那女人看到，一把拉住，说道：“你还想走？要不是你这个贱人，能害得我分手？现在又假惺惺地装什么清高！”
阮香尘气极，想要甩开她的手反击，却不妨脸颊上一阵凉湿，顺着下巴流淌下来。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抄起他们桌上一杯红酒，泼在了阮香尘脸上。
阮香尘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耐-再忍耐，她拿出面巾纸拭去脸上水污，可身上西服套装已经被溅得斑斑点点。饭店里的客人纷纷朝这边看，阮香尘再怎么好脾气也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顶直冲，那女人见此情景越发猖獗，还想继续往阮香尘身上招呼，却觉得手腕一痛，季湛同紧紧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无法动弹。他看着她说：“我向来不打女人，别逼我破例。”
她和季湛同在一起几个月，从来只见过他谈笑晏晏，没见过今天这般阴狠的表情，心下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松了手，底气也泄尽，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恨恨地走了。
阮香尘站在桌边，看着杯盘狼藉，连气都生不起来。按她的脾气，不是不能把那女人揪起来打一顿，可两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下扭打，怎么说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何况，若是真的动了手，不等于是坐实了自己第三者的罪名？天地明鉴，他们俩分手和她可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时候，她对季湛同还深恶痛绝呢。
餐厅的侍应生见此情景赶过来，起初三人纠缠不清，只能站在一边做着无谓的劝解。此刻闹事者走了，急忙收拾刚才喷溅出来的红酒和已经凉透的菜，重新更换了崭新的台布。
收拾完毕，侍应生对阮香尘说：“小姐，请把外套给我，我们会为你做简单的处理。”又对季湛同说：“先生，老板说这桌的菜我们会重新为您更换，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很遗憾，也很抱歉，希望你们能够用餐愉快。”
不知他们用了什么办法，过了几分钟衣服被送回来的时候，上面的污渍已经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煞是诱人，阮香尘开始是忍着抑郁，发泄般地吃，吃到后来，则是完全被食物的美味所吸引，把先前的不快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季湛同叹服地看着她：“我第一次见有人被泼了红酒还能食欲这么好的。”
阮香尘津津有味地喝着奶油汤：“人大心大，我一向如此。说起来，这家店的老板真不错，人漂亮，又会做生意。”
季湛同眯起眼睛笑了，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是啊，这家的老板确实漂亮。”
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节，又坐在里面的客人吃晚饭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中年的秃顶男人边剔着牙边对身后的人说：“我看市里最好的餐厅要数梅华和临江仙，一中餐一西餐，做得真是不错。”
阮香尘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小小的高兴。吃过饭即将分道扬镳之际，她对季湛同的歉意接连说了几个“没关系”，季湛同倚着车门，有一下无一下地甩着手里的车钥匙，似笑非笑地说：“真遗憾，如果刚才我不拦着她，也许可以来个更壮烈的英雄救美，能让你更印象深刻。”
她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回道：“谢谢，我想还是这样比较好。印象再深刻些，恐怕毁的就不是这一件衣服了。”
季湛同笑了，突然俯下身子，和她的面孔只隔着一层薄薄车窗，吐出的热气她能清楚地觉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对我印象深刻到念念不忘？”
阮香尘一踩油门，车子嗖的一下窜出去，车镜里能看到自己的脸上可疑的红色晕开。
季湛同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绝尘而去的红色轿车，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片刻后也上了自己的车，缓缓驶离梅华。
晚上在网上逛论坛时，她的qq在屏幕右下角闪动，发出滴滴的叫声，点开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加她为好友，她拒绝了。那人不肯善罢甘休，用会话给她发了一个网址，说是心理测试题，她不想看，到底耐不住好奇，点了进去。
里面是这样说的：请写下你看到这道题后脑海中最先出现的人的名字（写出五个人）。
她想想，在给出的答题框里写：苏丽，何冲，还有爸爸妈妈的名字，还差一个，写上苏书和，再想一想，摇摇头删掉，又写上季湛同，点击“提交”。
下面又说：请把这五个人中异性的名字写下来。
她写：何冲，季湛同，阮**（父亲的名字）。提交。
网页上蹦出一行字：如果在这几人中选择，你会选择谁作为你的结婚对象？
何冲是从小玩大的朋友，他们之间只是朋友；爸爸就更不用说了，那就只剩下季湛同。
好吧，这只是个无聊的心理测试。她对自己说，怎么填都没关系的。她写了那个人的名字，点了提交。
网页上出了一个大大的鬼脸，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你选择的人就是你的意中人，不要不承认哦！这是基于你的潜意识得出的答案，本次测试题的结果已经发到你朋友的qq邮箱，你也可以继续点击发送，看看你的朋友们是怎么回答的，心理测试网站：www.……”
真是无聊。阮香尘从陌生人里翻出刚才那个人，却发现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那人已经下线了。她打开qq上的资料，一片空白。
不知是谁晚上太过空虚，到处发这种没有营养的东西。阮香尘不会查ip，料想应该不是熟人，过了几日，没有人和她提起这事，也就抛诸脑后。





第二十二章







四月五日是父母结婚二十八周年。家人商量好，在临江仙的包间里摆了一桌酒席，只叫了阮平叔叔一家人。
好久不见婶婶，如今一见让阮香尘吃了一惊——怎么老的这样快？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或许那次分居伤害的并不仅仅是叔叔一个人。
琳琳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只顾着吃和玩。阮父笑着说：“这孩子命好，天生就是开心不知愁的命。”
阮香尘心想：是啊，像孩子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多幸福。若是长大了以后碰上父母之间的不和，不知道要遭受多大的心理伤害。
天气炎热，包厢的门是开着的，阮香尘眼角一瞥，只觉得一抹艳色飘过，定睛看去，一个高挑的女子穿着花色连衣裙走过中间大厅，十分抢眼，也有些眼熟。是梅华西餐厅的神秘女老板。
旁人并没有看见，只有坐在阮香尘对面的阮平顺着她的眼光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禁脸色一变，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包房。
片刻之后叔叔回来了，却一直面色不安，有些心神不宁。好在饭桌上大家兴致很高，不住地谈论这谈论那，没有人注意阮平的失态。
饭毕，叔叔婶婶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阮香尘这才敢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阮妈妈叹了口气：“你也看到那女人了？她是你叔叔的……你叔叔当年就是因为她才和你婶婶离婚，可怜哪，你婶婶到现在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她顿住，又接着说：“本来我们也不想聘她做西餐部的经理，但是临江仙的西餐刚刚起步，需要一个能人来打理，找来找去只有她最合适……”
阮香尘心情骤然低落，之前她把梅华的女老板当作都市里的一个颇有传奇性的故事来解读，可没想到竟是身为副局长的叔叔为她撑起了那家餐厅的繁荣。事情落到自家人身上，她开始讨厌那个女人。
阮妈妈正一正颜色：“香尘，妈跟你说，你找男朋友一定得擦亮眼睛，找一个可靠的人，不能找像你阮平叔叔这样的。”
阮香尘应着，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阮父大概是听不惯自己的弟弟被人这样指责，面色阴沉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季湛同时不时地给她发几条短信，有的是问问她的工作，有时是邀她出去玩，有的是网上流传广泛的笑话，她有时回复，有时忙起来就把手机放到一边。他也不追问。
有一天，她鬼使神差地发短信问苏丽：“你说，如果我和季湛同在一起会怎么样？”
苏丽很快回复：“我看很好。”
阮香尘问：“你难道不替我冤枉？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跟了个不爱的人。”
苏丽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她：“如果你和高洋结婚，会怎么样？”
阮香尘认真想一想，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也许会很幸福。他对我很好。”
苏丽回：“是啊，你如果能和季湛同在一起，想必也是一样的。”
阮香尘没有再回，她似乎透过短信看得到苏丽那特有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她想她说的对，爱着的，未必能够幸福。不爱的，也未必就不幸福。叔叔当年那么爱婶婶，照样还是另有新欢。这世间的人和事，谁能说得准呢？
她逛街时都不愿再看到梅华精致的门匾，可是它就立在那里，是躲不过去的。就如那女老板的事情，想必是众人津津乐道的，她再不愿，又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
所以当有人在她身边低声议论时，她极力使自己不去听，转而注意旁边店铺橱窗里新进的时装款式，可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你知道吗？梅华其实和临江仙是一家的。”
“是吗？”有人惊讶地应和，“不是说那女老板只是临江仙西餐部聘的业务经理么？”
“那还不是幌子”，方才那人不屑地说，“哪个傻子会帮别人来和自家抢生意？和你说吧，临江仙的老板，就是那个工商局的阮局长，和她关系好着呢，我跟你说……”
阮香尘呆立在步行街上，人潮汹涌，不时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或挤或撞，她都没有感觉。若不是从橱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居然哭了。
有时候，人的际遇比戏剧更加曲折，她从没想过那天阮平叔叔看到那女人分外着急；也没有想过父亲为什么那么神色紧张，当时只是以为或许是兄弟间的担心。
现在看来还有另一个解释，父亲拿叔叔做了挡箭牌，而叔叔婶婶并不知晓。
她呢？她知道自己不会和母亲提起这件事，父亲顾忌脸面和名声，无论如何不会为了一段婚外情抛妻弃子，无论那女人是怎样的美丽。可母亲天生倔强，若是知道此事必然不肯甘休。
她是自私的，她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即使不过是个空壳。她为此愿意守着这个秘密。 














第二十三章 正文（完）







阮香尘再没有了逛街的情致，幸好是自己一个人突发奇想，没有被别人见到这样的丑态。她走到路口等待出租车，不防一辆黑色奥迪在她面前停下，季湛同打开车门走下来，惊讶地看着她：“你也在这里？怎么没开车？咦，怎么哭了？”
阮香尘顾不得别的，她太需要一个温暖怀抱，于是她抱住季湛同，任由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季湛同身子一僵，但还是在街头紧紧将她拥住。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们两个相拥，在别人开来是再自然不过的情侣，有路过的中年或老年人微笑着看他们，摇摇头——不知是笑现在的年轻人太过开放，还是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
阮香尘把季湛同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她没有看到季湛同的手在轻拍着她的背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迟疑。她不想抬头，不想看周围陌生的脸孔——方才的流言让她害怕，也让她贪恋他怀里微薄的暖，即使是一叶障目，也是好的。
她像一个落水的人，只想要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浮萍，而不是最中意的那个。
于是她抬起泪眼，带着鼻音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季湛同愣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阮香尘问：“我们结婚吧，好不好？”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
季湛同很意外，却没有什么犹豫地笑着答道：“求之不得。”他补充道：“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到时候不要后悔，我可不能被你耍了。”
阮香尘点头：“我想好了，但要事先声明，我只是想要结婚。”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会努力，但不能保证我会很爱你。”
季湛同想了想：“没关系，我爱你就足够了。”
阮香尘笑了，想想又问：“我们的那个赌怎么办？”
“什么赌？”季湛同想起来也笑了：“那个包？你见过有人送东西给自己吗？赌约作废。”
按照阮香尘的意思，婚礼越快越好，定在了五一长假。看着父母知道消息时欣慰的表情，她想：或许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们一向欣赏季湛同，这样的意思表露出不止一次了。
婚礼的筹备十分繁复，好在李经理刚刚结过婚，能够理解她的苦处，同意她把半个月的年假和五一长假合并到一起。
照婚纱照的时候她接到苏丽的电话：“祝贺你们。”
照例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聊天，挂电话之前苏丽叫住她：“香尘，谢谢你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
阮香尘挂了电话，笑了笑。苏丽今天有点奇怪、
季湛同揽住她的肩：“怎么了？谁的电话？”
她答道：“是苏丽，没什么，她打电话祝贺我们。”
季湛同闻言笑了，他们在摄影师的指导下相视微笑，拍出的照片几天后送来时如同当时的微笑一样完美无缺。
婚后的日子平淡充实，一样的上班回家，只是家换了个地方，从前的“阮小姐”变成了现今的“季太太”。季湛同给了她多数女人没有的自由，无论是金钱时间甚至思想都不加限制，她也满意于这样的生活。
婚后一年，她怀孕了，辞职在家待产，季湛同雇了一名保姆，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有两人在一起时更是生怕她着凉，嘘寒问暖不断。她坐在自家的小花园里晒太阳，看着邻家的幼儿蹒跚学步，向她露出稚气笑容，每当这时，她总是含着笑，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便是这样的吧？
夫妻和睦，季湛同收了从前的浪子心性，对她可谓一心一意地好，她的一半临江仙的股权交由他代替保管，也打理的井井有条。安稳富足，还有即将到来的孩子，有什么比这个更可谓之幸福。
苏丽倒底嫁给了她父亲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结婚的时候，阮香尘因为怀孕没能亲去，是季湛同替她赴宴，她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或许是不想看到好友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人。苏丽虽然看得开，她却心有戚戚，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爱的缘故吧，才对别人的得不到分外同情怜惜。
她越来越依赖季湛同，在看到他时会露出不自觉的微笑，她想，她是爱上了季湛同。
收拾东西时，她曾翻出来过一张机械专业毕业时的合影——还是当初她托了赵博要的。那上面苏书和的面容不甚清晰，站在人群的一角，并没有看镜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皮肤是一贯的白皙干净，一如阮香尘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被日光照上身体仿佛就透明似的白。
阮香尘心里默默地想：从前，以为这一生只能爱这一个人，也只能和他共度一生，否则便不算圆满。可是，注定了她永远只是那个注视着他的人，就像是在初中的时候，就像是那次在街上的相遇——她再用心，他却懒于回顾。
而她，自顾自地坚持了这么久，也真的累了。
她的手抚过照片上他的脸，对他轻声说——
你看，没有你，我竟然也走了这么久。
在季湛同回家前，她把照片扔进了炉灶，看着她熟悉的身影在火光吞噬中一点点成了飞灰。
她时时记起当初那个解签的小和尚，从一个高洋身边走到另一个季湛同身边，或许这就是命运。
苏书和的面容在生活的包围下愈加模糊，也许是怀孕使得记忆力衰退的缘故，她有时需要想一想才能费力地记起那张脸。季湛同爱惜地搂着她的肩的时候，她想，或许和很多人一样，她并不是真的爱上了苏书和，她是爱上了爱情，爱上了自己初恋的情怀。
不同的是，相比其中的大多数人，她找到了更好的归宿。记得曾经看过的童话或是偶像剧，男女主角未必都是最初的恋人，可仍旧能够携手一生。她想，她或许是幸运的。
她此生再没见到过苏书和。





第二十四章 外篇之苏书和







开始时，他是讨厌阮香尘的，讨厌她的家境优异，讨厌她居然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成绩，甚至于，连她那张好看的脸他也讨厌。更讨厌的是，在她还不认识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认识了她。
可后来渐渐发现，她其实并不坏，只是有些任性。不知怎么就渐渐地关注起她来，只是这关注如此地小心谨慎，以至于她并不知道，她收回注视的目光后也曾有人给予悄然的回应。
直到高中，文理分科的家长会开过后不久，老师叫他去班主任办公室帮忙批改作业，打开门，闻声转过身来的中年女人脸上的五官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他大概猜到那是谁。
他在座位上打开作业本，余光看见办公室的老师们都抛弃了以往的严肃和中年女人谈笑晏晏，他知道那是市里阮局长的妻子。想起母亲来到学校时进退不是的困窘神态和老师上下打量的目光，他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女人说：“我们家香尘的座位麻烦老师调一调，我不希望她和家境不好的同学一桌，万一要是沾染了什么坏习气……”
班主任急忙接口道：“好说好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安排。”
那女人满意而有些倨傲地笑了：“那好，拜托老师了。我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她临走前，有意无意地把目光从苏书和身上带过。苏书和虽然发着怔，还是感到一阵凉意和不屑。
他看着自己身上洗的看不出样子的校服，自嘲地想：果然，不是同一阶层的人，是永远走不到一起的吧？
刘珊是苏书和班里有名的富家女和差生，她总是找他的麻烦，可苏书和凭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敏锐觉察到，刘珊也许对他有些与众不同。
刘珊提出要他辅导她的功课时，他犹豫着，想起正在为妹妹学费发愁的家人和她许诺的丰厚报酬，还是答应了。被刘珊拖着到舞厅里四处介绍的时候，他几次都想离开，他厌恶极了那样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竟然会在那种地方看到阮香尘，他极力保持平静，看着她在舞池中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苦笑着想：人和人的确是不同的——
她能够放肆地玩仍然保持着好成绩，可是他又怎么能？这里的一瓶酒，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知道自己是个寡然无趣的人，可不然又能怎样？他想起自家门前泥泞的土路，想起周围半大的孩子们趿拉着露出脚趾的鞋在垃圾箱里翻捡没人要的小人书，然后来找他念的情景——那些孩子，连字也不识几个。
而学校里人们谈论的时尚名牌、篮球足球、阮香尘擅长的芭蕾钢琴——他曾在初中看到过她的表演，距离他更是遥远。
曾经无数人说他傲慢不合群，可他自己知道，低下头做题装作听不见周围人说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是自卑和悲哀的。
他很早就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在自己承受着同学异样的目光时；在城管粗暴地掀翻了母亲的馄饨摊位的时候……他紧咬着嘴唇，用沉默代替了愤怒，任由那一点点不甘积聚起来，燃烧成势不可挡的火苗，发誓要出人头地，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火苗，浇灭了理智，也浇灭了少年微不足道的情愫。
他开始真心地对刘珊好，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阮香尘的表白：明知道不可能，何苦要去趟一条注定趟不过去的河？
他尽管不爱刘珊，至少她是瞧得起他的。不像他在阮香尘面前，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资本，就连成绩也不能使他获得自尊。
他想他做得对，在他看到阮香尘注视着他和刘珊的不屑笑容时，在他怀着最后的希望发给她一个无聊的心理测试收到了回复后，他想：他们的缘分或许仅止于此。 




第二十五章 外篇之季湛同







季湛同此生，不曾有哪怕片刻，相信所谓爱情。
从小时起，他就对那些愚蠢的王子公主的爱情童话嗤之以鼻，自从母亲抛弃了十年的婚姻，卷走了家里的存款和别人私奔后更是如此。
他记得父亲是怎样和旧时的合作伙伴、如今的债主解释，苦苦哀求他们再宽限些时日；他也记得绝望之下父亲变卖了家里能变卖的一切来还债；他也记得搬家后年幼的自己曾经怎样嚎啕大哭——他从未住过那样窄小潮湿而家徒四壁的房子，更不敢相信那也能叫做“家”。
好在债主们还没有把他们逼到绝路，留下了家里的小工厂。父亲一向不服输，凭着只有十几个工人的小厂子，居然摇摇欲坠着重新站了起来。经过了几年，奋斗得并不比母亲离开之前差了。
季湛同随着父亲搬回了市区的家——父亲花高价重新买回了它。可父亲并不知道，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有些东西逝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季湛同从那时起就不相信女人，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一切看似美好的东西。
他只相信利益，金钱，这种能够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的东西。母子亲情尚能被抛弃，遑论爱情。可金钱却不会欺骗他。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把目标定在了阮香尘身上。或许是因为她还算漂亮的脸，或许是因为她家世足够好，能够为他的生意提供一份帮助；或许是因为她足够单纯，自以为什么都看得清其实却什么都不懂；或许是她不像他以往的女友盯着他的口袋——当然，她也并不需要。
抛弃从前花天酒地的生活对他来说不算难，无论是面对多个女人还是面对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正因有过从前的糜乱，如今的他更会被看做是顾家、浪子回头的典范。
娶了阮香尘以后，有了市工商局长的关系，他的生意比从前更是顺风顺水了许多。总是有人夸赞，阮局长找了个好女婿，他微微地笑，彬彬有礼，没有人知道是他费尽心机地缔结了一个理想中的婚姻。
从自己的角度，他无疑需要一个妻子，既能照顾他的生活又能有助于他的事业；从他父亲的角度，老人家将事业交给了儿子，唯一的心愿和其他老人没什么不同——抱一个孙子。
他认识的女人中，阮香尘从哪一方面都无疑是上上选。
苏书和不是障碍，他太清楚怎样步步为营，在阮香尘的周围制造舆论，使她周围的人都不看好苏书和——当然，除了苏丽和何冲的处处帮忙，阮父阮母的支持也必不可少；花一点香火钱向那寺庙的小和尚买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巧合，其实并不费力。怎样的感情才能逃得出这样细心计算的天罗地网？他不相信她的迷恋坚固到这种程度。
结果呢？当然是如他所愿。半夜醒来，看着身边人熟睡中的微笑，他会想：或许她梦见了苏书和，也许她梦见了他们自己，梦见了这段幸福的婚姻。
当然，从任何人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幸福的，这段婚姻无可挑剔。除了他知道、而她不知道的，他并没爱过她。
他可以给她一切，唯独除了感情。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关系，路边走着的诸多情侣夫妻，嬉笑怒骂的家家户户，又焉知不是如此呢？
她以为的幸福，大概就是如此吧。
他支着头，借着月光看着身边熟悉的睡颜，想起了不知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用在他们身上这样合适——
这是假的爱情，却是真的生活。 





第二十六章 外篇之迷情——苏丽妹妹苏薇的故事







“有没有搞错，还让我给你送货？上次那事你给忘了？别把烂摊子忘我身上推，喂？喂？”
电话那头的抱怨没完没了，知道这样下去准没完，苏薇朝着电话猛喊了一句：“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周末请你吃韩罗苑啊。”就挂了电话。
旁边小燕正在化妆，眼线笔唇膏粉底摆了一桌子，回头问她：“又去做家教？”
她嗯了一声。
旁边冉华被她们说话声惊醒，把精力从mp3的耽美小说里转移出来，打蚊帐里探出脑袋，调侃道：“行啊苏薇，又能做生意又能做家教，以后我们就管你叫苏总了啊。往后发达了别忘了罩着我们。”再看到镜子里那张化妆化了一半的脸，大叫了一声：“小燕，你扮鬼吓我！”
小燕头都没回，仔细地描眼线：“你还没看见苏薇刚才，化得比我还厉害呢，我看你早晚得让人吓死。这都大四了，你就不能学学化妆？素面朝天的，不怕出去影响市容啊？”
冉华舒舒服服地靠在枕头上：“我学那个干什么啊，现在宅在寝室连饭都不亲自去吃了，还学化妆呢，化给谁看？”
苏薇穿好了旅游鞋，照照门口的穿衣镜，又看看外面的天气，估摸着许是要下雨，从衣柜里翻出一把淡紫色雨伞，出去了。
门一关，冉华长嘘了一声：“估计今晚又不回来了。”
小燕正化到了嘴唇，不敢大动作，就闭着嘴嗯了一下。
“又是独守空房啊，真寂寞。”冉华像是看小说看的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
苏薇走在树木繁盛的校园里，边走边想，怎么这么快就大四了？要不是这大半年来没什么课，校内生意又有了帮手，她多了许多功夫闲逛，都不会发现原来有这么多地方还没有走过。不大的一个校园，沿着最长的对角线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45分钟，可她却没走全过，宿舍湖边居然还长着那么一颗奇怪的歪脖树，还长了那么高。学院旁边那些花，要不是小燕说，她都不知道那是槐花。
校园里的姹紫嫣红，她都没怎么注意。四年来系里的同学，她有至少一半叫不出名字——除了考试，她几乎从来不去上课。
大学四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做校内代理以及各处兼职赚的钱，除了缴学费和生活费之外，都存在薄薄的存折里，一共八万一千七百元。
可惜，上个星期四她被系主任叫过去训斥了一顿，说是她的毕业设计还没有做。那带着眼镜的老女人双眼一翻：“你这样，怎么毕业？”
第二天，她拿了一套化妆品和一瓶酒到系主任的办公室，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说是给系主任和她爱人的，没别的意思，就是表示表示心意。
系主任不情不愿地接过去，当她的面打开袋子，看清化妆品礼盒上的logo和酒的名字，厚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顿时和蔼起来，拉着她坐下：“你看看，客气什么啊，昨天老师严厉了点，可也是为你担心，我是怕你毕不了业耽误前程，你能理解吧？我知道你兼职比较忙，但是不能耽误了实验，还得认真做啊，老师理解你们的难处，不会为难你们的，啊。”
苏薇点头哈腰，应和着：“老师的心意，我当然理解。那您先忙啊，我就不打扰您了。”
系主任笑了笑，好，小刘啊，出去的时候把门帮我带上。
苏薇轻手轻脚关上门，出了教学楼的时候心里暗骂：还为我担心，连我姓什么都记不住。学院人多你记不住我叫什么也就算了，居然叫我小刘——真是倒霉，怎么就被系主任盯上了呢，虽然是在淘宝代购的兰蔻套装，比专柜便宜一半，可那也是七八百大洋啊，再加一瓶做白酒促销时厂商奖励的水井坊，得多少钱啊。要是换成班主任的话，最多一套欧莱雅就能打发了。系主任就是胃口大啊，他大爷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存折余额变成了八万九百元。大一的时候她的目标是挣够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大二的时候，她看着存折里的一万元决心挣到五万。现在赚到了，可她还是不满足。
人哪，欲望就是水涨船高。
可她接着在心里给自己辩解：这叫做有上进心。人成功的标志是什么，不就是有钱吗？你看那堂堂教授，教书育人的，看见学生送礼不照样老脸开花吗？再说了，现在物价飞涨，理想也应该跟着涨啊。
苏薇学的是微生物学，辅修计算机专业，可是熟悉她的人总是开玩笑说，苏薇你这样的人应该去学经济学。你看经济系那些人，天天抱着书啃，可真论起做生意挣钱，哪是你的对手啊，是吧？
苏薇不知道这话算是褒义还是贬义，只好笑笑。
可她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怎么过分，人变成什么样，还不是让环境给逼出来的。她在校内做代理，卖的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价格是比别家贵一些，可都是明码标价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也没逼着别人买。这么想着，就心安下来。
苏薇其实成绩还挺不错，在这所女生受到的重视堪比熊猫的理工院校，长着这样一张脸的女生就是把周围的人卷子直接要去改名，他们也肯——挂一次科换一个认识美女的机会，十分值得。唯一的一次险情，是院里帮着录成绩的学长提前一天透露消息给她，说她得了五十分，没过。
她当晚就打听到老师的家，跑到那里声泪俱下软磨硬泡，诉说自己的难处，把那出名难缠的老头子说的眼泪汪汪，最终还是在成绩发到网上之前给改了。
无论对付什么样的老师，贪财的还是老学究，她都有办法。
校内做代理的人其实很多，但是绝大部分都没攒下什么钱。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挣得快，花钱也爽快；再就是卖的东西没什么新意。现在到处都是化妆品代购，韩国日本美国的，哪有那么巧大家都买你的啊。再说，淘宝就在那放着呢，上那买去多好，还能好多店随便挑。
苏薇就不这样。首先，她花钱相当有分寸，该花的钱绝不省，该省的钱绝不花。其次，她校内代理的东西很有创意，代理些泳裤啊内裤止汗露什么的，也有一些简单的护肤品，这倒没什么。最关键的一条就是：都是男生用的。内裤在外贸市场上的批发价是一块二一条，纯棉的，她讲讲价，摊主给她降到一块钱一条，回来转手就是四元钱一条。400%的利润啊，谁说不学经济的就不能是商业天才？炒股票也难有这么大的利润空间。再次，苏薇相当会办事，拿给系主任的那套化妆品说事儿，八百块钱代购来的化妆品，她告诉卖家给做了个专柜价的发货单，配上其他同学在专柜购物时的小票，送出去摇身一变就成了将近两千的大礼，真真的，任谁也验不出来。再比如，请替她送货的男生吃饭花不了多少钱，这大半年下来，他给自己送货送了多少次，苏薇都数不清。请人吃顿大餐都是赚，何况区区韩罗苑。还有，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编程是她送了师兄一条二百块钱的烟搞定的。她查过，网上便宜的代编程也得三百，还要冒着收到一个被重复使用了无数次程序的危险。
她把这些事儿回家和她妈学，她妈妈就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精，这些心眼儿都是哪儿来的？”
她嘻嘻哈哈：“这是天生的。”
其实哪有人天生就会算计。苏薇一直长到十一岁还没坐过公共汽车，也是娇滴滴的小公主，直到她的母亲出车祸残废了一条腿。
开始时，父亲还请了家庭医生全国各地的大医院飞来飞去地专家会诊。几次失望之后，也就灰了心。本来生意就忙，何况家里有保姆照料，也算说的过去。父亲生意越来越忙，开始是不回家吃饭，慢慢地晚上家也回得少了。
她十三岁那年，父亲终于提出离婚。每月给一千元钱的赡养费，家里在市郊有一处老房子，原本是郊游的时候随便住住的，平时就闲置着，划分财产时派上用场给了母亲。
她看着母亲毫不犹豫地拿起笔，签了字，这日渐衰老的女人坐在轮椅上，离桌子还有一段距离，就那么有些费力地够着，她的眼睛一酸。
父亲带来的律师在旁边解释，两个孩子各归一方，谁跟父亲谁跟母亲自己选。她略一犹豫的时间，姐姐苏丽已经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从此，一个市郊，一个市中心。一个仍然锦衣玉食，一个渐渐在柴米油盐里学会讨价还价。
不是没有后悔过，母亲坐着轮椅，能做些简单家务，可早先离婚前就有缠身的哮喘，劳动后发作的愈加厉害，再加上残疾后的抑郁症，短短几年就已经委顿的不成样子。听着母亲身体里的咳喘声似老旧风箱，仿佛来自身体深处，她也曾抚着母亲脊背，边偷偷地想：如果当时，她先迈出了那一步，又是如何？
并不是抱怨，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眼见着一母所生的姐姐上了有名的重点高中，花了三万块钱的赞助费，这从前不曾放在眼里的数字，如今变成天堑鸿沟，刻画出深远距离。
她下定决心，自衣柜深处翻出一柄钥匙，小小的，贴在掌心，慢慢温热。那是从前她房间的钥匙，父母离婚时忘记了要回去。从前和苏丽一人一份的玩具衣物，如果拿得出来，也可换作一笔费用，好歹抵得当月药钱。
    快过年的时候，她偷偷地爬窗子进了二楼的房间，没有人在。苏薇潜进自己房间，发现熟悉的布置已经更换，芭比娃娃变成了变形金刚，她认得床边那个车模，班里的同学在杂志上指给她看过，限量版的，价值万余。
她小心擦掉地板上的痕迹，悄无声息的离开，再扔掉那把钥匙，所需的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而狠下心来告诉自己接受一切，却足足费了她大半年的时间。
因为有了新的心头肉，原来的就弃若敝履，虽然有着万贯家财，可是却不肯给。境遇的起伏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对她来说，亲生父亲这样的对待却终究难以接受。
有时候想想，她挺为自己骄傲：从十一岁开始，再没从家里生活费里动过一分钱。就这么半工半读，居然也考上了名牌大学。
快要到五一节了，过了五一，再有六天就是她的生日。二十三岁，从十一岁起，按照十二生肖来算恰好是过了一轮。苏丽接过路边学生发的宣传单，看了看，某月某日，**集团宣讲会将于**礼堂火热进行，届时现场招聘……
苏丽恍然：最近忙的脚打后脑勺，险些忘了，得赶快找个工作才行。学校有个规定，六月一日之前要把就业的手续全部办理完毕，到时候还没找到工作的话，将来会很麻烦。
右口袋里的手机冷不防响起来，是一首俗不可耐的老鼠爱大米，路人纷纷侧目，苏薇忍受不了四处射来的鄙视眼光，连忙按下通话键，就听急促的语声传来：“学姐，你快过来一下！”
苏薇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送货的小师弟的声音。“怎么了？不是说好了周末请你吃饭么？”
“我不是说这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我送货的时候被人截住了，那人说他上次在你这买了两瓶止汗露，回去之后发现买的贵了，正跟我吵呢，你快过来，我在十二宿舍门口。”
唉，又是麻烦事，晚上还有兼职呢，她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多了，摆平了这档子事，估计只有打车才赶得上九点的场子了。
刚走到十二宿舍门口的自行车停放处，苏薇就看到了送货的小师弟推着车站在楼下，和面前的人比比划划地解释什么，几次想推车离开，都被拦下了。那人比小师弟至少高出一个头，差距悬殊。
看来以后找人送货得找个块头大的，苏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堆起一个笑：“你好，我是校园代理，你在我这里买过止汗露的，产品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本是一脸火气，怒色在脸上漫开如同涂了番茄酱，红一块白一块。看到她的脸，番茄酱中间的一双眼亮了一亮，面色神奇地在几秒内回复了正常，抓着自行车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回来的时候，小师弟抱怨了一路：“理工学校的男生就是不合适，你看你一去，那人立刻就没脾气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苏薇好言安慰了几句，心里想：我卖男生用品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好打发吗。虽然贵，还是有不少人心甘情愿地当回头客，要是卖给女生试试，只怕价格杀的比进价还低。
走出校区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分，拦了出租车到开发区的KTV是七点五十五分，草草地在边上的小店吃了几口盒饭，又化了妆，换好制服，走出来的时候，恰是八点三十七分，距离九点的开场，还有二十三分钟。
每周的一三和周末，苏薇在这里做红酒的促销。底薪一千五百元，除此之外按销售额的3%提成。开发区的娱乐场所不同于学校附近的KTV，夜场是最贵的，也是酒水的高消费时段，苏薇正是因为这个老远地跑到这边兼职。还有一点原因，开发区远离学校，做到现在为止，她还不曾遇到过熟人。对寝室的同学，她只是谎称去郊区做陪读家教。
苏薇天生长了一张适合做生意的脸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见到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勾起笑容，温柔亲切，无懈可击。包房里众多客人，她看几眼就大概猜得出哪个是结账的，哪个是宴会的正主儿。一番话说下来，少有客人一瓶酒也不买的。即使做不成生意，也是笑脸相对，客气走人。
她曾亲眼目睹同一公司做促销的小姐被人从包房里推出来，黑色高跟鞋踉跄着踩在光滑的理石台面上，厚重妆容遮不住面上羞愤。幸而她不曾遇到。
领班张姐见苏薇来了，招手把她叫过去，低声告诉：“312大包房今天来了几个常客，是房地产公司的，出手大方得很，以前每次都点好几千的酒水，今儿还没开点呢，这单我就交给你了。”
苏薇连连称谢，张姐笑说不客气，我还得谢谢你，上次要不是逛街时碰见你那熟人，那款白金项链哪能八折拿下呀。说完附在她耳边又嘱咐了一句：进去之前看着点儿，叫了几个陪唱的小姐，挑着点儿时候。
苏薇心神领会。推开门的时候，包房里正唱着《广岛之恋》，陪唱的小姐歌声旖旎，几位客人不知道谈论着什么，笑得开怀，手正还停留在小姐肩上。
见有人进来，客人们不悦地皱了皱眉。门外的光线刺进幽暗包房里瞬间，苏薇看清了，一共有五个人，三个大概四十岁左右，每人身边有一位陪唱小姐，还有两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都是独自一人，并没叫人作陪。
她仿佛才觉察到尴尬的气氛，慌忙弯了弯腰：“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便把装着酒品的车子往外推。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目光却只望定一个方向。
车子眼见着快出了房门，那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突然开口：“等一下，这位小姐，既然来了，就介绍一下都有什么酒水吧，我们正好还没点呢。”
苏薇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次没有看走眼。她选了最上等的酒宣传，包房里的几个陪唱素来和她熟悉，也在旁边软语嫣然，客人们在女人面前都是要面子的，点了不少。从312包房出来，她在心里默算，酒水点了五千二百的，能拿到一百五十六元的提成，加上别的包房大大小小，一晚的收入不会少于三百。
挨个包厢推销完了，夜场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前台的服务员看到她，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张名片：“刚才312的客人来找你，你不在，他叫我转交给你的。”眨一眨眼睛，带点羡慕地说：“苏姐，你怎么这么会做生意，又讨男人喜欢，真让人羡慕。”
她拿起名片，翻来覆去地看，没什么特别，纸上镂空花纹，传出贴身的淡淡烟草味道，还有名字：**公司  章明。
她想起之前包间里那个黑色西装的男子，微微笑了笑，把名片小心放进了包内的夹层。
旁边有熟悉的工作人员听见两人对话，打趣苏薇：“这回碰上金主儿了，能常来VIP的不是一般人啊，薇薇你不是正好没男朋友吗，努把力，说不定就钓上了呢。”
苏薇笑：“哪儿有那么容易，人家有钱人凭什么看上我啊，漂亮女孩子多的是。再说，我就找也不能找个知道我在这工作的，那不是自降身价嘛。”
一席话，说的周围的人没了言语。饶是知道不可能，苏薇说服着别人的同时，心里还是小小地起了涟漪。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和别人都不一样。
苏薇半夜两点到KTV旁常住的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冲了冲澡，洗去身上汗水烟味，坐在电脑前上网。两年兼职下来，各色客人给她的名片少也有几十张。有做生意的老男人，也有在上午特价场唱包房的学生在纸上草草地写了电话给她。可她从不曾这样，把一个陌生人的名片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夜晚是滋生故事和想象的好时节，刺眼日光消失后，一切事情似乎都有了发生的可能。
章明此后的两个星期又来了一次，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陪在旁边，不过三个中年男人没有到齐，只来了两个，都带着太太，还是312包房。
苏薇进去之后，连眼角也没往中年男子身上扫一下，倒是对着两位太太殷勤介绍适合女士的酒，同时不忘恭维她们皮肤好，年轻光彩，听得两人眉目放光，拉起她的手亲热如同早就熟识般，不只不觉间又点了不少的酒。
苏薇心里有数，知道再点下去时候客人必定后悔，到时便丧失了回头客，立时告诉他们点的够了。
章明在一旁看着，只是微微笑。苏薇余光瞥到，心有些慌，推着酒车出门的时候只觉心擂如鼓，在走廊的墙壁上竟看到碎角玻璃中自己脸庞泛出奇异嫣红。
你难道是第一次来KTV，第一次见到男人？苏薇恨恨问自己。不，当然不是，苏薇是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计算机系的学长，送货的小师弟，对自己怀着怎么样的心思，她不是不清楚，不然怎么会随叫随到，她只是装作不知。对苏薇来说，爱情是其次，钱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掉脸上潮红内心烦热，决定请两周假暂停酒水推销，专心参加招聘会。
**集团的招聘会地址订在学校新建的礼堂，苏薇还是第一次来。进了门，被吓了一跳。能容纳几千人的会场密密麻麻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人排队往里挤，她看了看表，确认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宣讲，绝不会看错。
看来这集团很牛*，不然怎么会这么火爆，虽然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工作越来越难找，可这未免有点太夸张了吧？
苏薇足足穿越了几十双大腿，才找到一个空座坐下。每个人的手里都发了一个装帧精良的宣传册，里面介绍了这个集团的规模，发展前景等等。她翻着翻着，只觉昏昏欲睡，想要趁着会议还没开始眯一会儿，蓦然间却掌声雷动惊醒，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主持人已经上台了。
这主持她见过几次，据说是重大活动的王牌主持人，学校里的迎新活动、颁奖典礼什么的都少不了他，这会儿站在台上也是风趣幽默，把宣讲会之前的气氛调动的很好。
可苏薇没空注意这些，她的眼睛盯在台上嘉宾席的右手边第五个人，又心虚地把目光收回来，怕被人发现。
章明啊章明，终于知道什么叫狭路相逢。
宣讲会冗长得很，这集团的高管上来大讲一通，关于公司的成立、规模。业绩、何时通过了什么什么认证，获得了什么什么奖，苏薇边听边佩服，能在大公司工作的就是不一样，不看稿子也能讲这么多。一腔热情抱着简历证书来准备应聘的人都在强撑着精神，饶是这样，眼皮也已经摇摇欲坠。
苏薇迷蒙地睁着眼看前面，章明倒还是怡然自得，安之若素地坐在席上，居然还保持着一个微笑。
她低下头，脸微微发烫，总觉得那微笑是穿越了前面的无数排座位直接飞向她的。
这就叫缘分吧，她在心里想。想要逃避的时候，偏偏又碰上，或许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也说不定。
那么就顺着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有这一次而已。
主持人宣布：“宣讲会告一段落，下面进入现场招聘阶段。饮食旅游业子公司的招聘在A区，房产招聘在B区……”
苏薇跟着人流最多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B区。周围的人都拿着厚厚资料，有的还背来了电脑，她两手空空混在人群里，有些突兀。
现场维持秩序的人来回穿梭，要求应聘者保持安静，可还是阻止不了人们低低的交谈。从喁喁低语中她知道，这家房产子公司在业内颇为有名，即使在现在住宅都挥泪大甩卖的时候，也没有裁员，反而还有招聘计划，如果在这时候能够挤进去，以后就更加安稳。
他们还谈论着章明，这个年轻的房产公司经理，让象牙塔里的学子们羡慕不已，纷纷猜想着这样的人会是怎样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苏薇听着，面色淡淡却掩饰不住内心喜悦——至少在别人眼中，他也是优秀的。
叫到苏薇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面试的会议室。
面试过程是顺利的，顺利到她几乎回想不起来当时她都说了什么。只记得面试官微笑着看着她：“比起专业成绩和获奖证书，我们更重视应聘者的实践经历和综合素质，相信你能够胜任公司的售楼工作。苏小姐，恭喜你被录取了。”
伸出手与面试人员相握时，她的手心里都是细密汗水。
原来，并不是不紧张的。不是单单为了薪水优渥的工作，似乎还有些别的。
毕业前的日子过得总是分外快，苏薇提前在工作地点附近租好了一个房子，先住在那里适应环境，也开始准备转移自己的家当，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好久不曾回寝室，刚进门，小燕就递给她一大把糖，冉华笑得神秘：“猜猜有什么好事情？”
苏薇莫名其妙，想了一会儿：“彩票中奖了？”
摇头。
“冉华你找到男朋友了？”
冉华哼了一声：“什么呀，小燕和她男朋友订婚了！”
苏薇一声惊叫：“怎么这么早？”随即和小燕抱在一起表示庆祝，寝室三人，叫上在寝室只住了一年的大姐，到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大吃了一顿以示庆祝。
席间，小燕一直在讲第一次去男友家见公婆的趣事，脸上甜蜜神色让旁人都觉得幸福。终于讲够了，小燕捅捅冉华和苏薇：“我有着落了，大姐也有家人介绍，你们俩什么时候能有好消息？”
冉华笑着接口：“我找不到也就罢了，苏薇这样的大美女四年居然没谈过恋爱，真是没天理了。”
苏薇嘻嘻地笑，酒喝得多了，神智不大清楚，看面前的人都是重影，还是一杯一杯地灌。
饭局结束，四个人互相搀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出租车。当晚，大姐没有回家，苏薇也没回出租屋，几人又重聚在寝室。不知道谁提议重温一下夜聊的感觉，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大肆胡诌，第二天酒醒后，没有人记得都说过些什么。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苏薇就到公司正式报到。新人上岗要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其中包括一个月的相关培训，其余的两个月就开始销售，根据销售额确定去留。
苏薇从未接触过房地产业，什么采暖、房屋走向，甚至简单的风水知识，每天像填鸭一样灌进脑袋里。幸而她脑袋不笨，通宵达旦地背，一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居然也记得差不多，足以应付一般的客人。
这一个月都在集团的培训中心上课，培训中心在市郊，远离公司本部。接过上司递过来的楼盘文件，告知她回去好好看，第二天就要开始销售的时候，她点点头，心里有点迫不及待，希望明天早些到来。
清早上班，一出电梯就碰见了章明，他身边还跟着那次在KTV见到的年轻人，据说是他的秘书，还有一名工作人员在旁边说着什么。苏薇见此情况，知趣地让开路，没敢开口打招呼。倒是章明先看见她，冲她点了点头。
这一天，苏薇过得分外踏实。
章明与她虽早已相识，在人前毕竟不便过于接近。但他见到她时总会先打个招呼，如果不方便就微微笑一下示意，加班的晚了碰到偶尔也会送她一程。
苏薇在公司里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似乎心都有活力起来。
章明对她不是不照顾的，言行举止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关照，可偏偏没有任何言语挑明，苏薇有时也疑心是不是自己错觉。可看见他朝着她的目光，又觉得分明不是。
这一周是九月的最后一周，又是月度评审的时候，苏薇刚刚顺利通过试用期，晋为正式员工。当晚照例地加班到深夜整理资料准备应付评审，办公室里缺少了往日不断的抱怨——只因为十一长假马上到来，加班就如同黎明前的黑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长假总是结婚的好时候，光是房产部的同事就有两个把婚期定在十一。苏薇知道两人都是前辈，马虎不得，忍着肉痛把工资分成两份，一份存进存折，一份留作生活费及随礼之用。
直到下班她还耿耿于怀：这地方不知怎的，大家掏钱都分外大方，刚才她悄悄问关系比较近的小赵，小赵告诉她，同事婚礼大家一般都送礼钱五百元。
两份就是一千块，亏得工资还算不低，否则出了礼钱自己只怕就要喝西北风。
可肉疼归肉疼，她的内心深处，是羡慕的。就像小燕一样，找到归宿的女人脸上那种憧憬的光芒，是数钱的满足感也无法替代的。
身后传来车子滑动的声音，苏薇回头，看见车窗后面章明的脸。
她上了车，窗子开着，初秋的天气仍暖，轻柔的风在车内穿过，街道两边挂起庆祝国庆的条幅，广场上也有绚烂的花朵造型，商家的促销活动更是层出不穷，苏薇看着一个个诱人的广告落入眼底：“爱她就给她买**钻石”“黄金婚期床品推出特价促销，某某套装惊爆价……”
一切都闲散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这感觉在章明的车直开到她租住的小区时愈加强烈。他从前从不曾送她到家门口，苏薇有些心慌，匆匆下了车，道别后便要上楼。却不妨被他抓住手腕：“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多危险，她不是不知道，可犹豫之后，她还是听到自己说：“好。”
她的住处不过二十多米，市区的房子租金高昂，这间房子是挑了又挑定下来的，年轻的上班族独居并不算小。可这会儿，苏薇只恨自己怎么没租一个大一点儿的。
狭小的空间里坐着两人，章明坐在小沙发上，苏薇坐在床上也不是，坐在沙发上也不是，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章明看着她拘谨的样子，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递给她：“送给你，算是你通过试用期的祝贺。”
她莫名其妙地接过，打开包装，看到里面的项链，长长链子，细密碎钻，在室内灯光下映出光华流转。
心里是喜欢的，可她还是把盒子推回去：“太贵了，我不能要。”
她在专柜见过，这项链一万多块，是自己两个月的工资，再怎么，也不好平白收人礼物。
章明似乎早就料到，笑了笑，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塞回来，盯住她的眼睛：“放心，这不是无功受禄，我有所求。”
他在她身边附耳低言，男子温热气息拂过耳边敏感皮肤引起阵阵酥麻，她的心却冷下去，原来是这样。
他要她做他的情人，并许诺丰厚报酬。
原来他和之前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刚才的一瞬间，她曾心花怒放，几乎以为幸福就要光临。那感觉那样近，却又毫不留情地远去。
章明看她呆楞，以为她不满意，忙加了一个价码，还信誓旦旦许诺：“放心，我绝不向别人透露。”
苏薇回过神来，伸手比了一个数字。章明犹豫一会儿，点头道：“成交。”
她笑起来，他说成交。
章明见她同意，双手大胆覆上她的手背。苏薇没有拒绝，看着面前男子双眼因染上欲色而不复从前的谦谦君子，感觉到他的手不安分抚过她的皮肤，耳畔呼吸亦渐渐粗重。
他没有发觉苏薇的眼光穿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那里能看到有人燃放绚丽烟花，那样美，可是消失的那样快，留下漆黑黑的天空，还有难闻的烧焦味道，顺着空气钻进鼻孔里，让人呼吸滞涨。
她没有说，即使说了，也难以让他相信，这曾出没夜场、浓妆艳抹的女子竟还保留着处子之身。不如等他自己发觉，惊喜之余，或者还能为自己加上一笔筹码。
她记得那晚在KTV回到旅店后，在网上仔细搜索，知道章明曾留美归来，三十二岁，未婚，她甚至通过他的资料猜出大概身家。
差一点，她就要放弃自己做人的一贯小心，不顾一切地投入进去。可到底，还是留了一分退路。
她想起日前在别家房产公司看到的那处小户海景房，足不出户就能看到汹涌海水，闻到清新海风。母亲搬到那里，心情大约会好些，也利于抑郁症的康复。
在那男子身下，她微微苍凉地笑起来，却又觉得莫名轻松：她这一生，终于只余金钱可以依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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