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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　修订版 FF
作者：清殊

正文部分
秦若笙篇。伤心岂独息夫人。
 　　
　　
　　我叫秦若笙。自幼便是养在深闺的女子。父亲是礼部尚书，故而家中藏书不少。母亲自小便教我读书识字，我读的书，也定然是他们选的。
　　我喜欢王维的诗，尤其爱那一句：“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讲的是息夫人的事情。楚王为她的美貌灭了息国，她的丈夫抑郁而死。这个女子虽为楚王生了两个孩子，却是三年不言不语，终自尽而亡。
　　我爱她的坚贞，佩她的坚贞。三年的不言不语，她心里应是怎样的凄凉滋味。
　　
　　而那时的我，即将出嫁。
　　那个人，叫文默。父亲反复叮嘱我说：“对方虽是穷了些，但人是极好的，你定要好好对他，切莫因自己是大户人家出身就摆什么架子。记住，世上的富贵人家不少，官宦更多，但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点头。父亲阅人无数，他的话不会错的。我温婉地回应：“父亲，若笙记住了。”
　　
　　一晚的难眠，我在心里细细描摹他的样子。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纵然明天一定能知晓的，却还是忍不住揣测。
　　我没有带陪嫁的丫鬟。我说服母亲放她们走了。我想，我有的，应是两个人的生活，不，还会有孩子。而其中辛苦，我想独自品尝。
　　
　　梳妆从卯时就开始了。我仔细地盘起发髻，用珠钗固定了，再戴上凤冠，静静坐着，直至被人盖了盖头扶出门去。
　　是红的，我的眼里，一切都是红的。身上的嫁衣，手中的苹果，红得心醉。
　　
　　并没有家中柔软的牙床，坚硬的木板坐久了，身上生疼。
　　他没有喝多少酒，进门的时候，几乎嗅不到酒味。我只听得门开合的声响。他揭开我的盖头，搁在桌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温和的眼神，算不得俊秀却耐看的面孔，也便入了心。
　　
　　依照母亲的嘱咐，我有些颤抖地除下衣裙。却发觉双腿已经麻木，不由得叫出声来。他闻声，问我是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用双手揉起腿来。他见状，快步走来蹲在床边，有些笨拙地帮我按摩。我是含羞的，只得说出我从小就经常腿麻，过一会儿就好了，他紧锁的眉头才放松下来。
　　心头顿生暖意。
　　而后发生的一切恍如梦中。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终究是睡不惯硬床，身上酸痛得厉害，慵懒得很，不想起身。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工夫，他端了粥走进来，看我醒了，就端到床边。我也只得坐起身来，想接过碗，胳膊却不听使唤，沉重得很。
　　他想了想，盛了粥吹凉，又喂我吃下。随即出去了。
　　而后他抱着一床冬天才用的厚被子进来，放在桌上。我有些不解，硬撑着起了床，他赶忙去把被子铺上。
　　父亲当真没有看错人呢。
　　
　　他说：“娘子，怪我不好，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相信我，再过三年科举的时候，我一定要取个功名回来。”
　　我笑而不答。
　　
　　往后的日子里，我渐渐学会了家务，每每他读书到深夜的时候，我总会煮粥给他。即便要温了又温，他都能感觉到我的心意。
　　有时候，我也会取出在家时常弹的琴来，为他抚一支曲子。
　　他最喜欢《流水》。他说，这首曲子让人觉得宁静悠远。
　　
　　三年后，他当真实现了诺言。殿试榜眼，仅次于丞相之子——素有才名的陆轻尘。
　　我心里自然欢喜，哪曾料到灾难随之而来。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正想唤他，却发觉身旁是个陌生的人。我心里一惊，趁他睡着，起身查看。
　　他死了。文默死了。他倒在屋子中央，眼睛还睁开着，却找不到旧时的光彩。他身下的鲜血已经凝固，插在胸口的匕首杀了他。
　　我跪在他身旁，泪如雨下。
　　
　　那个人醒了。
　　他说什么：跟着我走吧。爷保证你吃香喝辣。
　　他说什么：别给脸不要脸，爷是鹰扬将军的儿子。
　　我强忍悲戚，合上文默的眼睛，说道：“鹰扬将军何等英雄，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想来是激怒他了。他掐住我的脖子，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你再说一遍！”
　　我咬牙切齿：“你败坏鹰扬将军的门风，会遭报应的。”
　　他松开手，我跌落在地。而后他喊一声：“来人！”，之后我腹内一阵剧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正在个装饰考究的屋子里。有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人走进来，说：“可怜的姑娘。”
　　我坐起身来，问她这是哪里。她想了想，说：“清音坊。你是被人卖到这里的。……可怜啊，一个成型的男孩儿，就这么没了。”
　　男孩儿？孩子！成亲三年，我竟有了他的孩子。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孩子，也没有了。而清音坊三字，是长安城一家妓院的名字。
　　
　　仿佛堕入万劫不复。我连眼泪都不再有。
　　那女人说：“什么都不用说了。孩子，想必你是有苦衷的人吧，否则，怎么会被人卖到这里来。我是这里的老鸨，叫我艳娘吧。”
　　“艳娘。”我默默叫了一声。
　　她笑了，又说：“给自己另起个名字吧。这里没有谁用真实姓名的。”
　　“不，我不是妓女，我不是！”我极力想否认，但是这抵抗太微不足道。
　　艳娘又说：“其实，妓女有什么呢。不做妓女，你又怎么能给自己的遭遇一个解释。你从了他们，他们也会顺从你。这儿的客人里，达官显贵也不在少数。你只要把他们伺候好了，报仇也好，还债也罢，还不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啊。”
　　报仇，是啊，我要报仇。“那么，叫我沁儿吧。”我姓秦，也善弹琴。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艳娘说：“这就对了。记住，这是女人的命。那些王孙公子，要好好伺候他们。他们高兴了，才可能帮你。明白么？”
　　“……沁儿明白。”我回答道。又说：“可是，能不能先容我出去一趟。我保证不跑就是。”
　　她点点头，又让我躺下，盖好被子。她说：“郎中看过了。你现在身子太弱，先养上几天也不迟。要是现在就倒下，以后可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我想想也是的。就答应了。
　　
　　几日后，我一离开就去了曾经的家。那里已成灰烬，一切都不复存在。我便决定回娘家看看，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人说：“秦家这是造什么孽了，女儿女婿一夜之间都被烧死了。”另一个附和说：“是啊。今天出殡。你听说了吗，秦家那个女婿今年刚中了榜眼呢。”旁边又有人说：“唉，真是可惜了。”
　　……
　　纵然他们只是同情，更不知我还在世上，我却记住了。
　　
　　是的，秦若笙已死。
　　
　　我转身去药店，路上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连停下说声“抱歉”都忘记了。
　　我用艳娘给的银钗换了一瓶鹤顶红。我决定了，要自己为他报仇。一旦大仇得报，我便饮了这药去黄泉路上寻他。
　　
　　我弹起了琴。从那天起，秦若笙成了一个过去，只有沁儿，在每夜的花红酒绿中，如一朵盛放的花，开得无比绚烂。
　　
　　花越美，心里便越苦吧。美到极至的花，心里往往是苦到极至的。
　　
　　这是第四个年头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成了多少男人的女人。我已不知道自己绝望过多少次，但是每次都告诉自己：如果我不坚持，那恶贼就不会落入法网。
　　
　　一月前，我的父亲母亲相继病逝。
　　那天我向艳娘求了一日清闲，远远地，看着门前悬挂的白绫哭泣。
　　如刀剜心，到后来，我渐渐哭到失声。我知道，这世上再无人依靠。即便是每日思念的父母，也不在了。
　　
　　晚上回去，化了浓妆，这样才能掩饰哭过的痕迹。
　　照例弹琴。也依旧是那曲《流水》。
　　想起小时候，有个老人说，如若以后被一支曲子震撼，那定然是萧曲。然而我至今不曾见过萧，也不曾被震慑。怕是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晚上，陪一个什么侍郎上楼，任凭他蹂躏。
　　再不会有一个人，怕我不舒服，在床上垫厚厚的被子；再没有人，为我按摩双腿；就连至亲也不复存在。
　　第二天，我求他帮我。他也算是个常客了，却依旧拒绝。我早已料到。
　　
　　而我不曾想到，一月后，我的天日到来。
　　
　　那个男子叫陆轻尘。渭城朝雨邑轻尘，一个很清新的名字。众所周知，他是安和公主未来的驸马，也是当今皇上最器重的臣子之一。但是听说他终日流连于风月场所。公主好言相劝，他却总说有些事情，她不会懂的。公主每日在深宫中暗自垂泪，他明明都知道，却装作丝毫不在乎。
　　
　　那天，他来到这里。
　　
　　全楼的女子都站在面前，妩媚的姑娘不计其数，他却单单选中了我。在所有人的不可思议中，他拉我上楼。
　　
　　“驸马，请不要这样。”我挣开他。
　　“别叫我驸马。我不是。”陆轻尘很平静地说出这句子，却着实让我吃惊。想做驸马的人何止千万，他竟如此不屑一顾么？这两年，我见过不少显贵，可如陆轻尘一般的确是只有他一个。顿生心生敬意。
　　“淡看浮名，沁儿佩服。”我也只能这么说了。谁料，陆轻尘微微一笑，展了折扇，轻轻摇着：“姑娘真名不是沁儿吧。”
　　
　　我僵住了。
　　
　　“秦若笙小姐，在下陆轻尘，特来拜访。”他依旧是淡淡的，我却再无法掩饰不平静了。“驸马，如何得知小女子的本名？”
　　陆轻尘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记得你。”
　　“怎么可能。”似乎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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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喜欢的人，陆轻尘向来记的清楚。”依旧是淡淡的。“我第一次去秦府的时候你十五岁。到现在，背影还是一样的。”他摇着扇子，依旧风雅。就好象刚刚的话是出自别人之口似的。他竟然说，他喜欢我。而且，仅凭一个背影。此时的我已经二十二岁，就是说，他记了我整整七年。
　　“驸马定是在开玩笑吧。”我假装平静，声音却颤抖起来。
　　“陆轻尘从不开玩笑。还有，不要叫我驸马。”并不是倨傲的语气，却让我不能违背，我说道：“那么阁下也该知道，秦若笙早就死了，眼下只有沁儿。”
　　
　　陆轻尘摇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若只是沁儿，又何必与在下说这些。妓女，只卖身不就够了么。好了，在下告辞。”
　　陆轻尘合上折扇，走得潇洒。
　　
　　我却乱了。
　　
　　我知道，这是个机会，我等待了很久的机会。他大概会答应帮我给文默平反的。但是，我却不想。一句句话，他说得云淡风清，却比狂风骤雨更让我迷惑。陆轻尘，我确是听过这个名字的。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文武双全还有副好皮囊。是当年超过文默的那个状元。想想都该被说媒的踩坏门槛了。这人竟说，他喜欢我！他好奇怪，但是，我分明不忍心利用。
　　
　　第二天，陆轻尘又至，进门直接说要找我。艳娘迎他上楼，不在话下。今天的陆轻尘只说了一句：“弹首曲子吧。”
　　我抚过琴弦，一曲《流水》。
　　“为什么是这首。”他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我答：“先夫最喜欢这曲子。”
　　
　　“弹《凤求凰》。”
　　
　　琴声渐止，随即响起一曲《凤求凰》。只是，为何偏偏是凤求凰。
　　陆轻尘自顾自地饮酒，不知什么时候，眉间竟透出一道悲伤。
　　“你要复仇么？”他问。
　　“不。”这话冲口而出。
　　“说谎。”他轻声笑了，“一个女子躲在这里，不为复仇，又为什么。莫非你真喜欢这营生？”
　　我黯然：“不是。”
　　
　　“若我帮你复仇，你便来做我的妻子，可好？”
　　我沉默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说话，就算答应。既是答应了，不要后悔便是。”陆轻尘离开了。那一曲《凤求凰》，刚好弹到最后一个音符。
　　
　　当晚，“沁儿”这个名字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虽说驸马日日出入烟花之地，却也从未在任何一处过过夜，更没重复叫过哪个姑娘。我是第一个。
　　
　　大概是半月之后吧，陆轻尘替我赎身。传言也便又多了不少。但是，没有一个是像故事原有的样子的。多是说我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让陆轻尘迷得要死要活，至于添油加醋的成分，说什么的都有。
　　
　　再后来，陆轻尘让我写一纸诉状，控告那恶贼。我照做了。
　　十日后，文默一案查清，人犯问斩。陆轻尘淡淡地告诉我，那人已经死了，我可以安心了。还有，婚期定在两月之后。
　　
　　那时正是初春。春寒料峭。
　　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早。我站在后院，正看着桃花出神。
　　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那一阵脚步声过后，我便被她紧紧拥在怀里。恍惚间觉得是七年前的温暖。
　　他身上很冷，没有丝毫热气，应是在外面站得久了。
　　
　　突然又想到那句诗。
　　楚王最后应是恋上了息夫人吧。否则如何能忍受她三年的无声抵抗。那个男人，是不是也曾经想要拥住花下的女子，用尽一切温暖她冰封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我，温柔地说：“回屋去吧。别着凉了。”
　　我突然落泪。
　　我突然很想念刚刚的温暖。
　　他注意到我的失态，慌忙地为我擦泪，十指上的硬茧划过脸颊，伸入发迹，我再次被他拥着，泪水在他的外衣上成冰。
　　而后随他回去，才发现他竟然只穿了一件长衫。我取来刚刚穿着的披风系在他肩上，他的眼中似乎略过什么异样，虽然短暂，却几乎让我动容。
　　
　　之后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两月后，喜娘为我化了很浓的妆。
　　今日的婚礼与以往不同，宾客少得很，或许是因为，这本就不是一场世人所能容忍的婚姻，新郎新娘都太过特别。一个是高不可攀的驸马，一个是受人唾骂的妓女。结合得太过突然。
　　
　　然而陆轻尘丝毫不在乎这些，他很惬意地与屈指可数的宾客相互敬酒，仿佛来着有上百人似的。我感到一阵心酸，却不自觉地又握紧了手中的瓶子。
　　酒放得越久就越醇香，那毒药呢？
　　
　　我坐在床上，等他回来，坦白一切，然后慷慨地赴死。
　　
　　窗外，飘过一阵什么乐曲。哀婉而悠远。我忽地被震撼了。原来，那就是萧。
　　陆轻尘推门进来，手中一支玉萧。下面坠着一对玉蝴蝶。他挑开我的盖头。侍女让我们喝交杯酒，还把我们的衣摆系在一起。随后出去了。
　　
　　这是陆轻尘与我的洞房花烛夜。
　　我却俯下身去，解开了衣摆。
　　
　　“对不起。”我打开那瓶子，将鹤顶红一饮而尽。而陆轻尘的神色前所未有的焦急，平静的湖面被暴雨打破。
　　“我终究还是比不上他。”陆轻尘苦笑。
　　我却回答：“不，你比他好，可是我的心里既装了他，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药力发作。在这临近死亡的一刻，我突然想知道，息夫人会不会也曾如同两月前的我一般，被那个男人打动。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甘愿以生命成全一个情有独钟的神话。
　　而我再不能知道答案……
  
                  
 陆轻尘篇。未妨惆怅是清狂。
 　　
　　
　　若非七年前的拜访，或许我的生命会延另一条轨迹前行。高官厚禄，倚红偎翠、浅斟低唱、万人艳羡。
　　然而我始终不悔。是的。若不曾遇上她，我便一无所有。
　　
　　一切都当是从那极品铁观音说起。
　　我也不知父亲是从何处得到的新茶，只是他说要我去送茶给秦尚书家。陆家与秦家素来交好，故而我并没有觉得意外，带了书童去了。
　　
　　进门后拜见主人，少不了几番寒暄。我出了正堂，本欲离开，却听得一阵琴声，飘渺如仙乐，不觉痴狂。竟是寻根溯源，找到了秦府后院。
　　荷塘里有道回廊，蜿蜒着通向个黛色的亭子，亭中只有一少女。有些远，但我看到她的淡蓝衣衫在风中飞舞，像是天边的云彩。
　　
　　我在荷塘边伫足，直到她缓缓起身，抱琴离开。她走了，亭子便空了；可那个影子印下了，却再无法抹杀。
　　那时只是喜欢她指下的旋律，哀而不伤。
　　待我觉察天色将晚，便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跟父亲解释了原因，便没有被责备。恰恰相反，父亲问我，可愿娶秦家女为妻。
　　父亲说，秦家有女若笙，温婉贤良，更是擅长鼓琴。
　　我回答说好。我想留住亭中的仙乐。
　　秦若笙，是个好听的名字。
　　
　　则了吉日良辰，可当我走到她家，却发现那里正举行婚礼。原来是她要出嫁了。
　　跟看热闹的小贩打听，才知道她今日要嫁给一个姓文的公子。
　　
　　我看着她被扶上花轿，而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那时，是有些怅然的。却说不上心痛。
　　而后归家，习文练武，一切照旧。
　　
　　那时起便有人为我提亲了吧。莫不是大家闺秀，看画像，虽不是绝色，倒也说得上百里挑一。可是我都没有接受。
　　只是想念蓝衫女子的袅娜。
　　我会觉得奇怪。我甚至不曾看清她的模样，却为何甘愿为她苦守。
　　且，她已是别家妻室。
　　
　　再后来，我也记不清是从何处得知“琴箫合奏，天下独绝”。便不遗余力地寻萧，在每个如水凉夜里伫立。渐渐能吹出些许像样的音符。
　　
　　那一年，我学有所成，听了父亲的话，去考科举。
　　连中三元。这是父亲愿意看到的。
　　只是第二天听到个消息，说这次的榜眼与妻双双被火烧死，有些异样的感觉。那时我想，应是同为读书人，心中不忍吧。
　　直至传话的人说出那女子的名字：秦若笙。
　　这才记起，榜眼叫文默。或许正是三年前那个姓文的公子。
　　
　　骤然心痛。
　　
　　慌忙打发走传话人。关好房门。却是冷不防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从那时起我明白，自己再忘不了她。不，我何尝忘记过她。即便心里只有个模糊幻象，我也认了。
　　次日，昨夜泪，枕前冰。
　　
　　有时，我会好奇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直至我遇上你。
　　我停在路旁，看着秦府大门上的白绫，随着风来回飘荡。想起那日她飘在风中的蓝衣，不免感伤。
　　这时，我突然被你撞到。看着你远去的背影，只剩了四个字：似曾相识。
　　
　　正堂里，她的灵柩静静停着。
　　若笙呵。你既在天，便让我每日用箫声伴你吧。
　　来之前万千眷恋，此时却只是沉静思绪。我又去了后院，延一池破败枯荷走如黛色的亭子，于袖中抽出一管玉箫。多少心事一并吹散。
　　
　　三年后，我以二十三岁的年龄任了大理寺卿。世人皆以为升迁之快太过惊人，疑我凭借父亲的力量才有今日。只是他们不知，我是幼子，却已代替哥哥们担起了父亲的不少任务。声名鹊起，是瞬间的事情，那般灿烂辉煌，让他们不能想象原因。
　　原因是，若笙死后，我便决定穷尽毕生力量，实现儿时少不更事的梦想：立不世之功，开千秋盛世。
　　正因虚无，才甘愿走下去。
　　
　　遇上安和也是那时候的事情。
　　她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当时我刚审完个案子，前去交旨。安和是自一片桃花中走出来的。青绿衣衫在粉色桃花中格外夺目。她发上的双珠玉簪说明了身份，我行礼道：“陆轻尘参见公主殿下。”
　　她自顾自地说：“你就是父皇总是提起的那个陆轻尘啊，不用叫我公主，叫我安和就好了。哎呀，你跪下做什么，快起来。”
　　我起身。安和是谁，为何我不知道有这个名字。
　　
　　后来才从书童口中听说，安和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宠爱到即便她要天上的星星，皇上也要想方设法摘来给她。
　　我不曾想到是这样。因为后来我总是见到她。早上练剑的时候，她时常跳出来喝彩，审案的时候，经常一抬眼就看到她站在前面。日子久了也便习惯。
　　安和是个爱说笑的丫头，纵然我不曾与她有过多接触，却总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着快乐。可是那又如何呢。她的快乐不能填补我心里的空缺。
　　
　　我再次见你，是在秦家二老的葬礼上。
　　说来也让人叹息。秦老爷前日早上突然昏厥，而后不治。秦夫人当日便随他而去。
　　还是你，还是远远站在墙脚。抽动的肩膀那么柔弱，让我忍不住想去安慰。
　　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你就是她。否则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落泪呢。
　　
　　可是我不能上前。我害怕会打扰你。
　　让侍卫先走了，我绕到你身后，看得贪婪。
　　
　　而这时，我的目光却被阻断。来人说，皇上宣我入宫。
　　我只得离开。
　　
　　万万不曾想到竟是要我答应一门婚事。
　　指婚，安和。
　　这是多少人盼望的，可我不接受。
　　“陛下，臣不能接旨。”我的声音有些冷。
　　而他是玩味的：“怎么，安和这么完美的女孩你都不喜欢？”
　　我不能欺君：“陛下。臣另有所爱。恐难从命。”
　　他盛怒雷霆。而我不再作声。
　　若笙，如若真的是你。请助我，寻你出来。
　　
　　可是，茫茫人海，我从何处找起。
　　
　　那日闲来无事听书童说市井谣传，他竟说：“公子知道么，现在坊间都说一个叫秦什么的小姐没死，沦落风尘了。”
　　我本是听来解闷，至此却心急如焚：“秦若笙？”
　　书童点点头：“嗯，就是她。公子怎么猜到的。”
　　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答复他，问道：“你可知是哪里？”
　　他挠挠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公子怎么了。”
　　“也罢，你先下去吧。”我悲喜交集。她便是你，你仍在世上，当真是有再见之日。我会找遍长安，直至遇上你。
　　
　　便是那日起入烟花之地。
　　我一贯嫌恶这肮脏的地方，脂粉太浓让人作呕。我看不惯那些女子奴颜婢骨卑躬屈膝的样子。但是我相信，只要踏过无边风月，我就能找到你。
　　安和的劝告，皇上的震怒，我都可以不在乎。终于相信，再冷静，也有不受控制的时候。不同的只是，平日越冷静，便越无法控制感情。
　　
　　那一天要去清音坊。
　　照例是一个个打量，本是黯然的，却在见到你的瞬间欣喜起来。也顾不得许多，便拖你上楼。可你却挣开我的手，说道：“驸马，请不要这样。”
　　你可知道我的难受。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说我是什么驸马，可我此时只愿做你的夫。
　　“别叫我驸马。我不是。”我回答说。
　　你停了一下，道：“淡看浮名，沁儿佩服。”
　　沁儿，没来由的，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忍住唤你“若笙”的冲动，道：“姑娘真名不是沁儿吧。”
　　你的双眼仿佛在刹那间失去光彩，我接着说：“秦若笙小姐，在下陆轻尘，特来拜访。”
　　你这才回过神来，却更是愕然：“驸马，如何得知小女子的本名？”
　　我看着你的眼睛，说：“我记得你。”
　　“怎么可能。”这句话于你，似乎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我略微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对于喜欢的人，陆轻尘向来记的清楚。”想想又说：“我第一次去秦府的时候你十五岁。到现在，背影还是一样的。”
　　七年了。我不曾奢望你记得我。却想在今天用平淡的语调诉说点滴不觉的情愫。你不能接受。你说：“驸马定是在开玩笑吧。”声音是颤抖的，颤抖背后是不可置信。
　　“陆轻尘从不开玩笑。还有，不要叫我驸马。”当真是受不了这个称呼，受不了她将我看作别人的丈夫。我本想说得强硬，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时，你说道：“那么阁下也该知道，秦若笙早就死了，眼下只有沁儿。”
　　
　　只有沁儿，当真只有沁儿么，我等待的只是一个逝去的人么。我不能接受，有些僵硬地笑笑：“若只是沁儿，又何必与在下说这些。妓女，只卖身不就够了么。好了，在下告辞。”
　　我合上折扇，近乎逃离地走开。
　　我不敢再听你说下去。我怕所有的坚持在这一霎那失去了方向。
　　
　　第二日，我用了很漫长时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要了一壶酒，请你弹一首曲子。
　　你奏起流水。
　　我随口问你是为何。怎料你答：“先夫最喜欢这曲子。”
　　
　　“弹《凤求凰》。”
　　我不能接受你心里只有他。我知道这是偏激的，却固执地希望你明白。我若是凤，你便是让我穷尽心力追逐的凰。
　　你应是听过那首琴歌的。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只是，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
　　
　　我问：“你要复仇么？”
　　“不。”你是这样说，可是你的眼睛里暴露了一切。
　　“说谎。”我轻声笑了，“一个女子躲在这里，不为复仇，又为什么。莫非你真喜欢这营生？”你黯然：“不是。”
　　
　　你既有心愿，我助你完成。我问：“若我帮你复仇，你便来做我的妻子，可好？”
　　你却沉默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你不答应。我不明白，他就那么好么，好到你可以忘却我的存在么。不！我说道：“你不说话，就算答应。既是答应了，不要后悔便是。”若笙。勿忘今日呵。我会做到的，相信我。
　　
　　你说是鹰扬将军的公子，可我知道，他膝下只有一位公子，为人正直，疾恶如仇，应是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去拜访了他，他也答应助我一臂之力。
　　而后的几天苦等仿佛是煎熬。
　　终于，他带了人来。审讯之下才知道，那人是他的家奴，依靠武力聚拢了一帮人为非作歹。因为冒了他的名字，所以才无人追究。
　　我谢过他。审了人犯，请了圣旨，将那贼人问斩。
　　
　　再后来，我为你赎身，接你进府。
　　那一个晚上我辗转难眠，最终我走进你的房间。好像看到你就会觉得安宁。
　　我有些紧张地去握你的手，好像这么做，就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似的。我想要倾诉，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就这么看着你，兀自微笑。
　　可是，熟睡中的你却突然梦呓着：“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好像是站在冰雪里。
　　刚刚来的时候忘记披上斗篷，这时才觉得寒冷。我走出门去，浑浑噩噩。
　　
　　再后来便看见你立在今年早开的桃花下。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要我如何接受。我再不能抑制自己的情思，我冲过去揽你入怀，试图用这极端的方式让你发觉我的存在。
　　若笙，没有文默了。没有他了。你还不能接受我么。
　　
　　想起赎身时鸨母交代，你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落下了病根，不能受凉。我赶忙松开你，说：“回屋去吧。别着凉了。”
　　你突然落泪。
　　我慌忙地试图擦干你的泪水，却不能自己，又拥你入怀，桃花灼灼。
　　
　　而后带你回去。不曾想你竟会取来刚刚穿着的披风系在我肩上，莫名的暖意升起。那感觉太过美妙，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梦中。
　　而你，却躲开我的目光。
　　
　　之后我便再不敢有任何表露。我害怕自己会成为你的楚王，三年关爱，得不到你只言片语。我更怕，你不肯给我三年光阴。
　　
　　直至那一夜，本应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无论你是否相信，我只是想守着你，看你安然睡去。谁料，你竟要睡得无比漫长。
　　那一支玉箫，再找不到合奏的人。
　　你说：“对不起。”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不想。可我只能叹一句：“我终究还是比不上他。”
　　你却回答：“不，你比他好，可是我的心里既装了他，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你的眼睛渐渐闭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冲出门，发疯似的呼喊：“来人啊，快去请郎中！”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郎中医了两天两夜，我守了你两天两夜，却还是留你不住。
　　
　　我已承受过一次，你如何忍心我再受锥心刺骨的折磨。
　　若笙，你真的太残忍。你料定了我要侍奉父母，不能伴你下黄泉，所以走得这般干脆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留一个机会给我，让我证明，我也可以给你幸福。
　　
　　我明明比他早遇上你。
　　可你偏偏先遇上他。
　　他好到让你愿意去奈何桥畔陪他。
　　
　　我不再流泪。眼泪是那么无用的东西，它不能唤你回来。
　　可是，今夜你属于我。我要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说尽藏了许久的话，而后沉沉睡去。
　　若笙，你若愿许我来生，今夜请来入梦。
 
                  

 安和篇。月是天心不愈伤。
 　　
　　
　　你大概不会知道，为了那一日的相见，我早就悉心梳妆，只为在桃花下绽放。
　　我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你，陆轻尘，我喜欢你。可是有时候我也迷惘，我究竟是喜欢你哪里。俊秀的容颜，潇洒的风度，绝世的文采，惊人的才干，还是其它。
　　可是我不需要知道那些。我只知道，我喜欢你。这就足够。
　　
　　所以，那一天我拖着及地的青绿长裙，在桃花中像生长着的叶子，在你眼中短暂盛放。
　　只是，你不曾为我的姿容惊艳。你行礼道：“陆轻尘参见公主殿下。”
　　我佯装不认识你，说道：“你就是父皇总是提起的那个陆轻尘啊，不用叫我公主，叫我安和就好了。哎呀，你跪下做什么，快起来。”
　　而两颊却火辣辣地燃烧起来，我落荒而逃。
　　
　　父皇向来宠我。我所求，没有他不答应的。所以，我告诉父皇，我要你做我的驸马。
　　
　　我喜欢你，从在宫外第一次看到你时就喜欢。所以我一次次溜出宫来，只期望能有一次对上你的视线。可你却从不肯多看我一眼。
　　然而，以后不会了。我要日日在你左右。
　　
　　本以为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定会接受。谁知，你不但拒绝我一番美意，还甘愿去青楼自贬身价。
　　你可知指婚的诏书早就写好，市井中到处在传着安和公主的婚事。
　　我去找你，可你却不听。
　　我守在你房门外，听你自言自语的每句话。可是，只听得一个名字——“若笙”。
　　
　　我心里跳动着的烛火黯淡了。
　　
　　再后来，你找到她。不顾她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毅然决然地呵护她，温暖她，照顾她。只是你不曾想到，那两月时光中，我一直藏在你府上的阴暗角落。每日在树影背后看你舞剑，在窗棂之外看你读书。
　　却也在春日残雪里看你紧紧搂住她，像要把她融进你的身体。
　　不，她早已是的心。原来我一直是多余的。是我要拆散你们，是我要占有你，是我，一厢情愿爱上心有所属的你。
　　
　　她不如我美。可你的眼里只有她一个。
　　我的朦胧春梦破碎在桃花里，一颗心也一并埋在花蕊。
　　
　　仍是要日日见到你。
　　哪怕是看你对她种种的好呢。
　　
　　而那一天，我穿了最鲜艳的红色。鲜艳得，定然胜过她的新娘礼服。
　　其实你知道么，我只是想看你扮成新郎，会是何种模样。我只是想，穿上最夺目的红衣站在你身旁，好像我才是你的新娘一样。
　　一身红色也那么衬你。
　　我好希望你是为我穿上红衣，但不是。
　　
　　我举酒，向你道贺。你淡淡地答：“谢谢。”
　　到头来，我只得你一句谢谢。
　　
　　我是公主，要在你府上走走，也不会有人敢阻拦。
　　我倚遍栏干，想让这宅子里也有我的气息。我走过每一条回廊，想与你的脚印重合。我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梦里，直至被你撕心裂肺地呼喊拉回现实。
　　
　　我不曾见过那样的你。神色中带七分悲戚，二分眷恋，一分叹息。
　　她竟寻死。
　　我不懂，她得到了你，此生还有什么奢求。
　　而我不再躲避。两个日夜，我也在她床边。只是，你守着她，我守着你。
　　
　　你的笑容在那时格外地多。
　　她已昏迷，但你喂她吃药的时候，还是会微笑。
　　你不在意我的存在，或者是，你根本觉察不到我的存在。
　　
　　可纵你千般努力，鹤顶红的毒，是解不了的。
　　她死了。
　　我本以为你会泪如雨下。可你还是微笑着，像在桃花下一样，紧紧拥着她。
　　我听你一句句诉说思念。
　　
　　“我明明比他早遇上你。……可你偏偏先遇上他。……他好到让你愿意去奈何桥畔陪他。”
　　你可知我多想告诉你，没有秦若笙还有安和。她会抛弃你，可安和不会。你怪她不曾真心待你，不曾给你机会；可你又何尝肯给我一个机会。
　　
　　你说：“若笙，你若愿许我来生，今夜请来入梦。”
　　
　　我分明希望你只属于我，却希望她能入你的梦里。你的伤太深，我无法平复。那便让她来排遣吧，排遣你的痛苦，这样我看了也会好受。
　　
　　那一夜我在桌旁沉沉睡去。醒来时，你依旧握着她已没有温度的手，和衣睡下。
　　有些恍惚。
　　我差人去熬粥来，一勺勺吹凉，只待你醒。
　　
　　未曾料想，只一夜，你竟虚弱至此。甚至，不能站起。
　　我终于明白，你流泪了，流在心里，泪多到心都无法承受，终于碎了心。
　　
　　我吩咐他们给你的新娘入殓，直至最后一刻，你都不肯松手。
　　当她的红衣荡去的时候，也便是你的极限。你昏死过去。
　　我赶忙与丫鬟一起将你抬到床上，让她去请御医来。
　　这时，才赫然发觉，你青丝成雪。
　　
　　你昏迷三日。每一天，我喂你吃药的时候，竟也是笑着的。
　　艳若桃李，凉如冰。
　　
　　你醒来便奔向她的灵堂。踉踉跄跄地，未曾换下的新郎服在苍白里像病重的人咳出的血。
　　只有厚重的黑色棺椁，和你周身的红，你的白发，你惨白的面孔，和四周环绕的白绫。
　　你定然不曾看到，我也在无比鲜艳的红衣里苍白。
　　
　　每个夜里，灵堂中都会传出他箫声。
　　仔细听会发觉，一直是同样的曲子——《凤求凰》。
　　
　　凤求凰，只有她才是你的凰。
　　你却是我的凤，可惜我求不到。
　　
　　我黯然地离开了。回到宫廷中去，依旧是日日珍馐，却食不甘味；依旧是流水落花，却开始伤怀。
　　只因，思君。
　　
　　思君若风影，来去不曾停。
　　思君如形影，寝兴未曾离。
　　思君如碧草，风雨惹飘摇。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思君如汾水，无日不悠悠。
　　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思君若寒草，零落故心生。
　　
　　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
　　思君如夜烛，垂泪着鸡鸣。
　　思君如檗条，夜夜只交苦。
　　思君如清风，晓夜长徘徊。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这种种，你可曾知悉？
　　
　　只是，你无需得知。
　　因为我决定走了。从此，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父皇不会再用指婚为难于你。
　　你可以，一直怀念她，不受打扰。
　　
　　出发前夜，我情不自禁，一骑绝尘，又来到你的窗下。
　　依旧是《凤求凰》。
　　我不曾打断你，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吹箫了。纵然不是吹给我听。
　　
　　“陆轻尘，我喜欢你。”
　　“陆轻尘，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陆轻尘，我要你每年都想我一次。”
　　
　　“我要你爱惜自己的身子，不要因思念她过于伤神。”因为，不会再有我照顾你。
　　“我要你勤加衣物，不要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因为，小厮们不会有我的关切。
　　我要你忘了她，再寻一个好女子，让她代我照顾你。
　　这最后一句，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你答应了。
　　可我知道，你做不到。因为你的眼睛从来不肯离开西方。
　　她葬在西方。
　　
　　我还记得与你一起祭扫她的墓。
　　秦若笙之墓。友，陆轻尘立。
　　我曾问你：“为什么不刻夫而刻友。”
　　你答我：“友已是我自封的。我不配做她的丈夫。”
　　
　　其实，你想过么。
　　为什么她在洞房花烛夜才服下毒药？
　　为什么她不在大仇得报后立刻寻死？
　　因为她心里也有你。
　　
　　你是那么的好，世间女子谁不为你倾心。
　　她只是想成全情有独钟的故事，而非对你无情。
　　
　　可我不曾说出。
　　我只是站在你身后，最后一次看你的背影，将它刻在心里。
　　
　　晨曦来了。我要走了。
　　回宫，穿上最华美的嫁衣。父皇问我：“安和啊，你当真要走？”
　　而我坚定地回答：“父皇，安和一去，可保边疆数十年安宁。”
　　
　　大漠孤烟，黄沙飞扬。
　　他问：“你会不会想家？”
　　“不，不会。”我看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契丹汉子，“这里才是我的家。”
　　
　　只是，我会偶尔想起你。
　　在我和他的儿子长大的时候，看着他精致的脸，我还是想到了你。
　　在他对我无微不至极尽宠爱的时候，我想起你对她的怜惜。
　　
　　毡帐外，只要抬头就能看见月亮，时而明亮，时而晦暗。
　　你是我的月亮，月是天心不愈伤。
  
                  
 
番外部分
安若素篇。多情只有春庭月。
 　　安若素篇。多情只有春庭月。
　　
　　我嫁给他在很多人看来是自贬身价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我的父亲为攀附他的父亲，甘愿将我嫁给他。
　　
　　事实上，坊间谁不知我的夫君、陆轻尘。
　　八年前，就是这个男人，负安和公主满腔痴情。他强娶了一个女孩子，可惜那女子，为了抗拒他甘愿自尽。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故作清高，在女子的墓碑上刻友不刻夫。
　　我听说过无耻的人，却不曾听说过这般无耻的。
　　听丫头说，当年公主出嫁的时候在城门口停了很久，他连送都不送。这样绝情的人，父亲为什么要我嫁他。
　　
　　我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好歹也算娇生惯养；我虽不是淡看浮名，好歹也希望自己嫁个万人艳羡的如意郎君。如今要我从那个登徒浪子，我怎能忍受！
　　
　　可是我还是被父亲逼上了花轿。
　　我想，如果他非要冒犯我，我就撞墙自尽，保全名节。
　　
　　轿子是粉红的、嫁衣是粉红的、一切都是粉红的，这是续弦的表现。我睁眼看到它就觉得不自在——凭什么人家上轿都是红似火，我就不能有那种幸福。凭什么，人家能嫁给翩翩美少年，我就不能；凭什么，人家上花轿听到恭喜声连连，我只能听人说我贪恋富贵荣华；凭什么，我以清白之躯嫁他，却只能当妾室；凭什么，我不能握紧自己的幸福。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滑落，打在衣裙上，把粉红染成大红。
　　
　　越想越觉得委屈，我的泪水也便一直掉个不停，直到夜里也没停下。
　　我听见男人的脚步声，管他是不是有丫鬟在场，我一把掀开盖头，看着还有些惊讶的他大声说道：“陆轻尘，我告诉你，我安若素不是随便的女人。你最好走远点，要不然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不过他不生气，他不会生气的。他要是生气怎么能做风流郎摧花贼。
　　但是我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我，我偏偏不伸手去接，他只能把手帕放在桌上，道：“擦擦眼泪吧。”
　　然后他走了，并没有回来过。
　　
　　我才不去碰他的东西，解开发髻脱了外衣就去睡了。倒是那些丫鬟，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我蜷缩在被子里呵斥：“看什么看，还不快出去！”
　　哎呀，要说真是丞相府，床这么软，被子这么轻，我喜欢。
　　
　　嫁过来的小日子过得很轻快，虽说丫头们一口一个“少奶奶”叫得很不情愿，我还是很自在地听了——反正她们得乖乖伺候我。
　　这宅子里花多鸟多假山多，相当好看。我也乐得清闲，有事没事就过来坐坐，打发时间嘛，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倒是我身边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没记住，不过很喜欢有事没事在我耳朵边上唠叨，唠叨得我烦了，就敲她的脑袋：“喂，年纪轻轻就这么能说，老了一定是长舌妇。”
　　
　　好吧，我承认我这性格比较怪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都没兴趣，刀枪棍棒又懒得去练，所以唯一的爱好就是出门溜达，这边转来那边跑。
　　我爹给我起名字叫安若素，说是安之若素，我偏不听他的。
　　哼，什么安之若素，我要的是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哎呀，不过日子就了我还真会有事没事听她唠叨几句，我空虚。这日子过得倒是自在，就是让我想到猪圈里的猪，都是整天养尊处优的，不过保不齐哪天挨刀。反正空虚，反正她爱唠叨，不听白不听。
　　不过听了前几句之后，我有点儿后悔了。
　　她好像只会叨叨他们家少爷八年前那些破事儿。
　　
　　一开始我会很不耐烦地让她停，后来实在闲得难受了，就让她说。
　　不过她说的跟我从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照她说呐，就是他们家少爷一直专一。哎呀呀，那叫一个此情不二。我嗤之以鼻：“你家少爷要真此情不二，那他娶我干嘛？”
　　小丫头很委屈地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得，我明白了，我就一传宗接代用的。
　　估摸着就是陆轻尘他老爹为了这个顽固不化的儿子娶一女的，让她生个孩子，这样就算传承陆家香火。
　　结果碰上我这么不合作的，也真算他们倒霉。
　　不对，明明是我倒霉。
　　
　　然后我听她继续讲。
　　唉，这丫头太容易动感情，最后说得我也动感情了。
　　我从来没想到过陆轻尘竟然是个这么重感情的家伙。你说那个女的，叫秦若笙还是什么的，她死了就死了，你干嘛伤心。呃，这话过了，那干嘛那么伤心。她不就一人嘛，没了再找也可以。你说你那么那啥啥她也看不见不是？
　　
　　晚饭的时候我赔了不少笑脸给他，他当没看见。我郁闷，不理他了。
　　
　　不过，我渐渐觉得，这人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坏，他虽然没怎么关照过我，但是不论我跟厨子蹭饭还是找小厮聊天，都没听到过他半点坏话。
　　就在我那可怜的意念开始动摇的时候，他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生风寒了。
　　
　　我，我怎么能不去照顾他。我要是不去，还不在背地里被丫头婆子的说死。
　　于是我去了，去得相当之义无反顾。
　　
　　结果我发现那丫头一点没说错。这人有说梦话的习惯，还只会念“若笙”这一个名字。
　　天知道我是出什么毛病了，他病好了，我就开始深陷情海无法自拔。
　　难道是母性作祟？我堂堂安若素，怎么会那么快喜欢上一个少白头。
　　
　　不过，后来呐，我开始关心他，开始陪他说话解闷。我觉得只要他笑了，一切就有意义。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发烧了，怎么会看上一个比我大了十几岁，还少白头的家伙。不过没办法，看上了就是看上了。
　　
　　再后来他老爹老娘如愿以偿，因为我给他们生了个孙子。
　　可是我忘不了，那个晚上，他分明是把我当成秦若笙。哼，一直若笙若笙地叫，也幸亏我忍着他，要不还不羞死他。
　　
　　那年春天，有个夜里，他看着月亮说什么“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我就告诉他说：“我看啊，的确是多情只有春庭月，不过这月亮是看嫦娥对玉兔好，所以吃醋了，它看不得别人开心，就想办法让人伤心。”
　　于是他笑了，笑得很开怀。于是我觉得快乐。
　　
　　这才惊觉，原来，我已学会安之若素。
　　即便你不曾对我有情，即便你心里永远容不下第二个女子，即便每一天你都只是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即便夜里你还是会一个人跑到亭子里吹《凤求凰》，我都认了，也将安之若素。
　　
　　是的，陆轻尘，我爱你。
  
                  
 后记及参考资料
 　　后记：
　　
　　红妆的故事半年多之前有一个版本。它是我的第一篇短篇。
　　对这个故事感情很深厚。主角们我都比较喜欢，所以写起来比较快。尤其让我惊讶的是修订版长度大约是最初版的三倍，但是写作用时却少了很多。
　　熟能生巧，啊哈。
　　
　　想简单说下剧情的转化和新版的隐藏信息。
　　首先，增加了一段若笙和文默的对手戏。因为之前对小文同学没有什么介绍，自己都觉得秦若笙还是喜欢陆轻尘比较正常。主要目的就是——表现秦若笙还是能喜欢上文默的= =。
　　用上了息夫人的典故。
　　嗯。或许有必要把百度里那段复制下来：
　　
　　蔡国国君献舞先生对小姨子息夫人耍流氓，惹恼了连襟息国国君息侯先生，息侯找楚国帮忙，耍阴谋捉住了蔡献舞。老楚稀里糊涂地帮了忙，但是却一头雾水，就问俘虏：“老蔡，你和老息这是咋回事儿啊？”老蔡道：“老楚你不知道，他那媳妇长得可水灵了，俺不小心看了一眼，结果，就在男女关系上犯了点错误……”楚文王：“哦？有这么漂亮吗？俺不信……”回头就找老息：“听说你媳妇很靓啊，借俺看看成不……” 
　　息侯当然不答应。 
　　于是楚文王以此为借口灭掉了息国，他手下的马仔冲进息宫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惹了祸的息夫人正哭哭啼啼地准备殉国。斗丹把她抱回楚营，一路上还开导她，“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为夫妇俱死！”当天晚上楚文王就娶了这位息夫人，军中号为“桃花夫人”。这位息夫人，给楚文王生了两个楚王——其中一个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楚成王——但是她自己终究不曾和楚文王说一句话，王维诗云：“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就是说她了。文王死后，文王的兄弟又看上了她，她歌以绝之。后人有诗云：“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这个写的真搞笑。不过应该比我粘贴一堆古文看着容易。
　　
　　但是我写的关于她的内容大多数是猜想。因为息侯死的比较早。国被灭之后很快就奔赴西方极乐了。也就是说斗丹的理由已经不生效了。然而息夫人还在楚王宫里。
　　所以我八卦了。再次声明：我的八卦没有历史根据，千万别当真。
　　
　　关于若笙遭灾可她的父母没有举动，这是旧版最严重的问题。
　　新版里的解释是：一、对手很强大，怕父母会吃亏。二、已经有葬礼。秦若笙在更多人的印象里是个死人。这样差不多能说通。
　　
　　下面是隐藏剧情。
　　
　　若笙篇：
　　
　　突然又想到那句诗。
　　楚王最后应是恋上了息夫人吧。否则如何能忍受她三年的无声抵抗。那个男人，是不是也曾经想要拥住花下的女子，用尽一切温暖她冰封的心。
　　……
　　药力发作。在这临近死亡的一刻，我突然想知道，息夫人会不会也曾如同两月前的我一般，被那个男人打动。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甘愿以生命成全一个情有独钟的神话。
　　而我再不能知道答案……
　　这里比较明显了。就是说秦若笙也承认她对陆轻尘并非无情。但是对封建的“从一而终”思想太过坚持（事实上梳子本人在感情上也坚持从一而终的思想，但是谁让她这么有艳福，遇上两个值得去爱的人）。
　　
　　他注意到我的失态，慌忙地为我擦泪，十指上的硬茧划过脸颊，伸入发迹，我再次被他拥着，泪水在他的外衣上成冰。
　　恩，这里要联系着轻尘篇来看。十指上的硬茧，啊哈。
　　
　　轻尘篇：
　　
　　这篇写得比较赶，所以比较失败。对于陆轻尘为什么会喜欢上秦若笙，而且还喜欢得很深，这是我设置的失误。但是我还不能自圆其说，连理由都诌不出来。同志们原谅我。
　　
　　安和篇：
　　
　　安和是我想塑造的幸福典范。
　　作为安和的初恋，陆轻尘并不能给她幸福，所以安和后来远嫁，有了另外的归宿。我想表达的在于，初恋是一辈子都不能忘怀的，但并不一定有想象的美妙。
　　安和所守的，是她的家，还有她曾经的爱。
　　月是天心不愈伤，但是月也装点了整片天空，不是么。
　　
　　安若素篇：
　　
　　写出来娱乐的。结果发现最后一句几乎成了全篇最催泪的。正郁闷中。
　　
　　参考资料：
　　
　　秦若笙篇。伤心岂独息夫人。
　　
　　楚宫慵妇黛眉新，只自无言对暮春。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邓汉仪《题息夫人庙》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王维《息夫人》
　　清音坊　取自梦幻西游乐器店的名字。
　　渭城朝雨邑轻尘。啊啊这句还用我说么。
　　
　　陆轻尘篇。未妨惆怅是清狂。
　　
　　倚红偎翠、浅斟低唱、均出自柳永《鹤冲天》
　　昨夜泪，枕前冰。风吹昨夜泪，一片枕前冰。——刘商《古意》
　　在江湖夜雨的《昨夜闲潭梦落花》里读到的。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李延年的《佳人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司马相如琴挑文君据说就是用这一曲琴歌。
　　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宋玉《九辩》
　　
　　安和篇。月是天心不愈伤。
　　
　　月是天心不愈伤。——网游大话西游三里嫦娥的一句话。
　　思君若风影，来去不曾停。——陈后主《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形影，寝兴未曾离。——鲍令晖《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碧草，风雨惹飘摇。——这句网上偶然读到的。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徐干《室思诗》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贾冯吉《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汾水，无日不悠悠。——李白《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施肩吾《自君之出矣》
　　思君若寒草，零落故心生。——陈后主《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陈后主《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夜烛，垂泪着鸡鸣。——陈后主《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檗条，夜夜只交苦。——陈后主《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清风，晓夜长徘徊。——刘义恭《自君之出矣》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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