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孔德里之吻》作者：维也纳的猫 TXT下载

文案 

Naxos Bar里的一小群妖物，他们是这个城市劫难后的幸存者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奇幻小说 

　　第 1 章

　　1

　　黑暗里她听见了一支歌。起先是模糊的，微弱的，然后渐行渐近，停留在某个特定的距离之外。她好像隔了一条河看对岸的零落夜色，其间有一座看不见的、由无数隐喻搭成的桥。底下，漆黑的河面上起风了，阑珊的浮光温柔地扭动起来。她觉得一股冷冰冰的雾气包围了自己，潮湿而微微发霉的气味渗到骨头和关节里，长出带刺的藤和恶毒的花，刺痛，辛酸，让她忽然从一种惺忪的混沌里清醒过来。她开始辨认出音乐的调子，演奏乐器的种类，以及歌词的内容：这是一支伤感而怀旧的香颂。

　　舞会很快结束了

　　我该走了还是留下呢

　　乐队开始演奏最后的乐曲了

　　我看见你经过我的身旁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一起的这首华尔兹

　　我们的快乐痛苦有着相同的旋律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我的心无爱地孤独

　　这首华尔兹一直持续到永远……

　　她站在岸边平静地听。手风琴把调子拉得长而慢，像浅浅的一呼一吸，单薄得有些许的悲凉。唱歌的人有一副冷清而不加修饰的嗓子，有些天真似的一字一字咬得吃力又认真。她的恐惧与不安逐渐被一种甜蜜而忧郁的粉紫色情绪替代了。寒冷走开了，音乐像一口热伏特加温暖并熏醉了她，还产生了一点好奇心，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切都很美妙，直到她认出那个声音以后。调子转向了下一行，遥远对岸的歌手也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她因此开始听出这其中某种隐秘的近乎梦呓的喃喃低语，像一头受伤的兽，垂头徘徊在旋律里，脚步蹒跚，浑身痉挛。它那么粘稠，烦闷，绝望，她像是猛然跌碎了一个美梦的五彩花窗而滑入一个幽暗的深渊里那样，忍不住悲怆地呻吟起来。现在她完全明白他借着这支歌向她传达的信息了。一个古老而艰深的隐喻，她终于弄懂了。它是那座桥的拱心石，是所有问题的答案。而现在，她必须为此采取行动。她心急火燎，一边诅咒着黑暗恼人的阻碍，一边为自己犹犹豫豫的试探感到局促，整个人越绷越紧，头晕目眩，几乎产生出火树银花的幻觉来。忽然轻微地啪地一声，她听见有什么东西清脆而坚决地断了，像一根琴弦似的带着俏皮而富有弹性的余韵。河对岸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全身像落入了冰窖冻得僵硬。几秒钟的漫长空白，她艰难地闭上眼，明白了一切：那个隐喻断掉了，那座桥也将随之消失，而她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她在随后而来的巨大坍塌声里捂住耳朵哭了起来。

　　2

　　她在一阵短暂的空白里醒过来，像是刚刚从某个地方降落到这里，还懵懵懂懂。她发现自己正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一扭头，落地门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树影的斑驳洒在脚头。耳机里的声音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她翻了个身摁掉随身听的开关。她在连绵的旋律里睡过去，又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惊醒。这样算来，睡过去的不过一个乐章的时间。

　　午后的气温仍然很高。她又赖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受不了这种燥热，才爬起来兜着汗湿的睡衣去厨房。有一缕头发搭在眼皮上，弄得她很难受，但她又玩起了乐此不疲的赌气游戏，强令自己不去管它。

　　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喝冰葡萄汁。返回客厅时，她随手打开了电话机上的留言箱读取录音。为了一小段完全不受人打搅的孤独的睡眠，她总习惯假装自己不在家。她握着冰凉的玻璃杯，盯着电话听录音带前面一小段沙沙的空白，像个在新季度首次登台的演员一般感到兴奋又紧张。或者是一种面对未知时候的自然的焦虑不安。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语调有点奇怪，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着她。“您好，我是苏。我现在不在，请听到提示音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一个亲切的序幕，而之后，她则完全把掌控权交了出去。

　　大约十五秒之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我打电话来只是提醒你，晚上九点在Naxos，别忘记，也别迟到。乔。”

　　她关掉录音，耸耸肩轻笑一下，生动地想着他拨这个显得这么多此一举的电话时的样子，一脸的孩子气，找个借口联系她，或许，像毒瘾。她忍不住被这个想法逗乐了。喝光杯子里的饮料后，她决定利用剩余的时间冲个澡。

　　踏进浴室的瞬间，她忽然被某种莫名其妙的懊恼和烦闷攫住了，为了这个不再属于她自己的夜晚和丢失的主动权。放弃的余痛现在才姗姗来迟。她站在持续不断的水流里，用两根手指抚这肌肤上某处的纹路，在等待着这种情绪褪下去的空当里想起了洛的话。她说，我们只有在一件一件细数自己的失败时才变得严酷起来。

　　但她没有太多失败可以数。她只是个平凡的二十一岁的年轻姑娘，健康，满足，生活简单，乐天派，待人和善。尽管有时看上去有些刻板，不自然，可能被人忽略。比起洛和她其他的朋友，她还是有足够的资本。

　　3

　　八点半，苏提前到了酒吧。

　　时间太早，她站在门口犹豫着。吧台上只点了几只薄荷色的灯，漆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显得苍白瘦削的影子。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她经过他们身旁时冲他们微笑了一下，并想象着自己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作为鼓励。在吧台的一端她看见杰，他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用白围裙擦着一只高脚杯。

　　“乔去拿吉他，贝朗特打电话来，说要迟到。”

　　“真忙，”她笑，“这里的闲人就只有我。”

　　“一会儿就不是这样了。”他把杯子立好，轻车熟路地往里面倒伏特加，“让洛给你做点小食，要酒吗？”

　　“苏打水就好。”

　　他抬眼看她，微笑一下。她觉得这里面饱含着意味深长的成分。“刚刚乔还没有离开时，莱来过了。”

　　“莱？”她惊讶地一挑眉，模模糊糊地记起在来Naxos的路上看到的某个身影，长衫，胸口挂着银十字。她们一定在一个瞬间错过，但都没有看到彼此。莱在低头祷告，而天知道她在想什么。“真叫人难以置信，她会想到来看一支爵士乐队演出。”

　　“还不是因为乔，”他叹了口气，“又是老样子。”

　　“她难道不怕她笃信的宗教伤害到他？”

　　“他不过是不死而已，又不像贝朗特，恐惧银和圣器……”他笑，“这也是为什么乔打电话让他迟到的原因。”

　　她也怜悯地笑笑，想到这之前的一段时间对贝朗特而言并不好熬。现在还不是他猎杀的时候，但饥肠辘辘的滋味也相当难受。贝朗特是只拥有半个法国贵族血统的吸血鬼，体面优雅，善良而讲原则。洛嘲笑他的样子像挨了打为了面子还昂首阔步的偷东西的野猫。

　　“何况，莱本身也是不死的。”他补充道。

　　“杰，”她一口气喝掉半杯苏打水，杯底子磕在吧台上，不知怎么姿势像个喝醉酒的人要发表什么胡言乱语，“我想，乔还是爱她的吧，否则他不会把她变成自己的同类……你知道，永生有多么痛苦，和记忆，孤独，纠缠不休……”

　　“很可惜，对于这一点，你我都不清楚。”他用轻松的口吻说，“苏，我们只是凡人，或许我们可以得到允许和他们分享一部分他们的世界，但永远不要奢望闯得太深。”

　　“我明白，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和解。”

　　“会的，只是你要给他们时间。”他又拿过一只杯子，开始调血色玛丽，“乔为他的母亲施行的反哺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意义，我们的担心只是多余的。另外，别让乔知道我告诉过你这件事，你知道他不喜欢。”

　　她点点头。洛打开吧台后工作间的门端着银盘走出来，和杰打过招呼，又拥抱了她。洛是个泼辣迷人的火红色头发的姑娘，穿黑色紧身连衣短裙，耳环是巨大而夸张的扭曲金属。她给她的杯子添满。

　　“猜猜贝朗特现在在干什么，”她笑着说，“挨饿，读着济慈的诗。”

　　乔回来的时候正好九点。他背着琴箱走进来，洗得褪色的牛仔裤和凌乱扣着的白衬衫，斜着领带，前额的刘海总是一不小心就滑到鼻梁上，眼神一半是顺从的，疲惫的，另一半则是犀利和玩世不恭。她看他的目光总是贪得无厌。他的出现把周围抽成了真空，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一种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橱窗的视角。她像一个局外人那样，带着点残忍的清醒和置身事外的辛酸看着洛和杰走过去迎接他，目光始终无法移开。但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依然找不到要和他说的话。一个永远十九岁的少年。他们见面时，她总会恍惚地被这种深邃的时间落差吞没，从来不是主动的一方。对此，她觉得很沮丧。

　　“乔，下午那通电话……”

　　“挺不是时候的，只是为了不让杰失望，”他淡淡地笑，“但忘了你在午睡，抱歉。”

　　她被他的态度怔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吧台边，俯身摆弄一堆乐谱，猜测着他到底有没有在表面的波澜不惊下动怒。杰说的对，她永远不应该试图去窥探他的秘密，而现在她提前知道了，就必须等着他先揭穿它，事情才能按照正常的顺序发展下去，但她不怨恨他们之间这种巨大的不平等。她觉得内疚，悔恨，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恐惧惩罚似的忐忑不安。她讨厌这种错误，哪怕只是他无意地瞟她一眼，他荒凉的目光也会让她战栗。果然，他又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口气满不在乎。“刚才莱来过了，”他向来直呼母亲的名字，她猜这只是感情僵化的一个符号，“她吓跑了贝朗特，因此我们只得先自己彩排几遍了。”

　　她瞬间如释重负，长长地缓了一口气。他回过头来，怜悯地对她笑笑，宠溺和纵容一个任性小姑娘的模样。她又气又好笑。他的微笑又出卖了自己。他的冷漠和恼怒总是假装出来吓她的。

　　4

　　他们一起挑了几支歌，走过两场，贝朗特才回到酒吧。他才出现在门口，洛就迎上去和他热烈地拥抱亲吻，不顾刚才她是如何嘲弄自己的恋人的。苏像个小学生一样在一旁带着一点羡慕和好奇看得瞠目结舌。这只是一种单纯的情绪，绝不牵涉到某种关于她和乔的关联和比较，对此她很满意。杰和乔则在另一边偷笑。

　　“洛和贝朗特，他们俩很完美，不是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阿黛尔站在她旁边了。她穿着那件永远怀旧的塔夫绸公主裙，蓬松的卷发按照伊丽莎白时代淑女的习惯编成一把辫子。这个早熟的孩子遗憾地只能以一个游离鬼魂的形态出现在Naxos里四处活动。洛在她死亡的前一刻利用通灵师将她的灵魂从冥界拉回现世，并保存了下来。从此这个九岁的小女孩因为洛的拯救而染上了对尘世的留恋气。没有见过她的人想象不出洋娃娃的俏丽脸蛋和几百年苍凉的心是一种多么绝妙的搭配。好在这里，除了她和杰，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或许某一天，你就能和你姐姐一样。”

　　“才不想，”她撇嘴，仍然十足的孩子气让苏必须时刻提醒自己，阿黛尔作为一只鬼魂要比她老好几十倍，“那是洛，热衷凡人的琐碎事，我只想一个人自自在在的。”

　　“自由主义者，”她笑，摇摇头任凭她开始玩那个爬上吧台再扑通一声跳下来的危险游戏，知道即使想接住她，她的身体也只会直接穿过自己的手臂落到地板上，然后毫发无损。她得承认这个孩子的话是对的。在洛的身上，她嗅不出一丝十二世纪在东拜占庭诞生的火鸟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第五大道和带点儿橙花气味的眼影，万宝路，朗姆酒。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反倒嫉妒一只妖比她更懂得集敛和收藏尘世的美。而贝朗特，他的金发碧眼，纨绔气的微笑，倜傥，亲切，风度翩翩，是S城的卡萨诺瓦。包括时而变得任性而专横的阿黛尔在内，他也有充足的资本虏获所有的人。除非你知道这是猎杀成功之后，噬饱鲜血的贝朗特。

　　“我在剧院街后面找到的那个女人，”他啜着薄荷甜酒，心满意足地向他们讲述着，“当然了，她不是什么正经的女人，为此我在吸食她之后对她说，‘哦，夫人，您的丈夫是整个S城最幸运的男人，可是他却不知道’。你们知道的，我总是抓紧机会说这句话。设想下一次我碰到的是一个天主教徒，谁知到我还有没有时间说了？”

　　洛和阿黛尔已经笑弯了腰。她也被贝朗特逗乐了。她不再那么局促不安了。这里仍旧是那间Naxos酒吧，以那座希腊岛屿命名，温暖，昏暗，安静，整洁的爵士乐酒吧。她被熟悉而友善的人事包围，感到一种受保护的感激和安逸，像一座小而坚固的城堡，即便外面洪水滔天，她也可以愉快地待在里面，不知道担忧。她又回到了这里。

　　这一切都是美好而顺理成章的，她像一只警惕的兽随时准备跳出来反击所有质疑她的桃花源的人。她和乔在S城里刚刚组建了新的爵士乐队。杰，四十多岁的文雅男人，宽容地为他们提供了Naxos酒吧作为庇护所，洛是他雇佣的服务生，阿黛尔来酒吧时会帮助他们，贝朗特时而客坐乐队献声。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待在一起，冷眼看着匆匆来往的酒客，浮生，流云，但并不倾心。除了她和杰两个拥有感知异能的凡人，其他的酒吧成员都是妖。

　　多年无猎妖人出现的S城，只有他们这样少数自由平和的妖在生存，以及一些像苏和杰这样并不寻常的人。从少年时起，她学会了把看到的所有奇异光景不动声色地独享下来，多年以后则成为了一种近乎冷淡的沉默，和习以为常的漠不关心。她想杰大概也是一样。而对于几百年过去的光阴，他们没有心思去追问，也不对未来做任何预测。大家只是在一起，他们就很满足了。

　　贝朗特已经在钢琴前坐定了，乔抱起吉他。他们合奏了两个小节，S城里的教堂就敲响了午夜的钟声。杰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阿黛尔和洛笑着向他们敬礼。从现在开始，才是Naxos酒吧每天正式的开业仪式。他们将在这里，为所有人演奏到天明。

　　5

　　杰酒吧的打烊时间通常在凌晨四点。工作结束之后他们并不急着散去，而是利用接下去的阔绰时间私聚一会儿。并没有目的，哪怕没有话题也好。杰为他们麻利地收拾干净吧台，洛依旧热情地劝着酒。

　　“来点音乐助兴的好，”杰搬出老式的黄铜唱机，“昨天在旧货店买的这张78转密纹，瓦格纳，《帕西法尔》，1952年拜罗伊特现场版。”

　　“一贯的怀旧情结，杰。”她点头，从阿黛尔手里取过酒杯，转而又笑。她举起托盘也只到苏齐腰处，若没有自己的这双眼睛，她或许也会吓得可笑地昏厥过去，“帕西法尔与孔德里，一种误解。”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赎罪的吻，被错当作勾引。”洛接道，“骑士帕西法尔离开圣城外出为垂死的国王寻找圣矛疗伤，女巫孔德里企图向他献吻表示爱意和归顺，却被我们的英雄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得不到王子的邪恶美人抑郁而终。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千万别随便拒绝别人给你的吻，否则也会丢掉一次艳遇的。”

　　他们又笑作一团。她在恍惚中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没有见过的人，一定不会相信两只妖的爱情这样天真简单，带着些许戏谑感。忽然，他们不再笑了，而是严肃地盯着她。

　　“老实说，苏，你有没有想过变成不死，为了乔……”

　　她完全明白杰的意思。这是这个小圈子里极少数显得隐忍的主题。她觉得很尴尬，脸上发烧。乔将永远维持他的十九岁，而她会先于他老去，死亡，直到变成灰尘，以及他忘记她。这种原本哀伤的不平等如此强大，她除了屈从早已习惯不再多做考虑，但现在她忽然很想听听他的意见，有关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有关未来的哪怕只是一种的可能性。但他似乎只会微笑。

　　“或许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她故作轻松，但事实证明她失败了，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谁知道两年以后会怎么样，也许谁也不记得谁了，又可能我们都有些腻了……如果某种结果对所有人都有利，那么它也是将来我会选择的……”

　　“你不想听听乔的？”

　　“现在我想的只是，或许我们的乐队需要创作一支新歌。”他笑，“这部歌剧的旋律就很合适。”

　　他突然但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她对此又是感激又是气恼。应该感激他为她解了围，但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干脆地回避她的渴望？难道一定要她逼问出来吗？这不是她的作风，他一定是知道这一点才在利用它。虽然有些无理取闹，但她一时半会儿解除不了这种想法的挟持。她被这两种情绪轮流冲刷着，其他人的讨论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洛好心地塞给她一杯新酒，她仰头一饮而尽。

　　“我们该厌倦翻唱了，卡朋特，艾林顿公爵……”贝朗特说。

　　“那么我们就从这个动机里写出一支歌来，”他爽快地做了决定，“名字或许也该跟《帕西法尔》有关。”

　　“孔德里……”她沉着声音喃喃自语，“孔德里之吻……”

　　“苏？”

　　“或许，我们可以叫它《孔德里之吻》。”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她仍在赌着气，期望他会从她的声调里听出她的不满情绪，或者是待会儿他再抬起眼来时，是不赞同地摇头。但她看到的却是他像被一道光打亮了的变得神采奕奕的脸庞，他当即兴奋地拍板了。她的希望破灭了。

　　“为乐队的新歌，为杰的Naxos干杯。”洛用她凝在指尖上的灵力在空中拼出所有人的名字，酒吧以及他们的新作，并点燃了它们。杰拧大了唱机的音量。一个凄厉而幽怨的女声直刺她的耳膜。孔德里，被误解的吻。她被这一切搅得心烦意乱，拼命忍住冲出门去的强烈冲动。大家开始摇香槟为这个构思举行狂欢，她不想做个讨厌的搅局的人。阿黛尔默默地站在她旁边，苏不愿把这看作是她读懂了自己心思的表现。她从她手里接过酒杯，猛地喝干了它。

　　她赌气地喝到酩酊大醉，趴在吧台上呓语着睡着了。第二天在自己家里醒来时头痛欲裂。中间某段记忆失却了，但她仍隐约记得乔抱着她离开，用他的机车载着她在凌晨灰蒙蒙的寒冷街道上飞驰。他们走到她公寓门口的楼梯上时，一股汹涌的作呕感压制住了她，她不由得搂紧了他。

　　“苏……”

　　“孔德里……”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不顾一切地紧紧拽住他的衣襟，想把嘴唇贴到他的耳旁，“告诉我，乔，如果你是帕西法尔，你会拒绝那个吻吗？”

　　“苏……”

　　但她闭上眼，蛮横地吻了他，不管他是不是打心底地情愿，也不看他的神情到底有多勉强。他直直地挺在那里，没有拒绝，她胜利了。她笑着松了手，觉得浑身瘫软，只想沉沉地睡过去。在眼皮合上的前一刻，她看到的是他模糊而不胜怜惜的笑容。

　　第 2 章

　　6

　　写新歌的项目被确定之后，她被分配到了填词的任务。因此苏也习惯每日提前到杰的酒吧，找一个角落一边喝姜汁汽水，一边对着总谱听那张老黑胶唱片。孔德里夭折的吻，开始逐渐排挤掉其他的事情而入侵她的生活主题。

　　“看你现在，能想见你做小学生时写作业的专注模样。”杰并不打搅她，只是有时候过来为她续杯，会和她打趣。

　　“你知道，杰，”她放下笔，点上一支烟，“可笑的是，我对于自己的过去竟一无所知，好像对我而言只有现实是有意义的，与前后的关联都打断了，被孤立，并且处于一种永动的状态里。”

　　“应该为此自豪，苏，”他体贴地搁下一只烟缸，“并没有多少人能做到这样，干干净净的，忙碌并快乐。”

　　“盲目的快乐只不过让人精疲力竭并且显得愚蠢。”她笑，开始撩拨桌上凌乱记录着思路的稿纸。杰温和地微笑一下作为回应，转身去了吧台，让她不免有些被遗弃的孤独感。没有灵感，她开始观察酒吧里的客人来打发无聊而沉闷的时间。才八点，连洛上班的时间都不到，Naxos里人影寥落。吧台上坐着个穿豹纹裙的失恋女郎，大红唇印留在酒杯上，脸上泛着醉态的桃红色，正在喋喋不休地向杰抱怨着什么；而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好看的用围裙拭酒杯的动作，礼貌但明显漫不经心。她因为这对奇妙的组合扑哧笑出来，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把目光转向了其他方向。

　　这时她才注意到隔着自己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了一个男人。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整个人都笼在角落的阴影里。她现在看清他裹着一件皮风衣，如果面色不那么阴沉和肃穆，应该算是棱角分明的俊朗。他一直半垂着头，目光凝固在桌上的酒杯里，和那杯起码三个小时未动过的伏特加一样端正笔挺。在她好奇地向前探探身子想再看清楚些时，那个男人却猛地抬起头，直接用眼神准确地拦截了她的窥探心。刹那间，她觉得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剑刺穿了自己。他的目光警觉，阴郁，充满暴力的水蒸气。她从那里面读到了一种警告。他是个入侵者，入侵了他们在Naxos酒吧里辛苦经营起来的世界，并有可能毁掉它，她的直觉向来不对她撒谎。她在他严厉的审视下慌乱地低下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为掩饰自己的罪行假装在纸上写写画画，但又忍不住偷偷地瞟他，又恨又怕，忧虑重重。万幸的是，这时乔背着吉他走了进来。只有他能安抚她并平息所有的胡思乱想。她扔下笔，像一只饥渴的猫一样扑向他。

　　“工作几乎一无所获，”她苦笑着向他坦白了，“看来我并不是缪斯的宠儿。”

　　“相比之下我也好不过哪里，”他对她的口吻一向纵容，是宽慰式的，“只是模糊地想了一条主题。”

　　他用口哨把它吹奏出来。一个瞬间，她就被它的忧愁打动了。她走到钢琴边，又用右手奏了一遍，即兴缀上了两个装饰音，然后用某种胜利者似的姿势望着他。

　　“它很美，乔，这有点儿像是个……失恋的吻。”

　　他被她的心口胡诌逗乐了，脸上泛起一片健康而略带腼腆的红色。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个夜晚她酒后的醉态和胡闹。的确，应该觉得难堪，但她只喜欢他窘迫的样子，那么孩子气。他们断断续续地拉开了彩排的幕，她在音乐里把刚才所有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十点半，Naxos里的人逐渐变得熙攘了，在S城这只拆了机芯的老座钟里，一分一秒忠实地在深夜摇曳着步子，这并不少见。吧台的光映出杰修长的，关节分明的一双手，在酒杯的熟练节奏里摆出石膏雕塑似的姿势；洛叼着烟，换上工作服，频繁地在不大的前堂里穿梭，她的笑声和客人沉沉的，含糊的低语揉到了一起。眼下酒吧里的一切声音，光线和色调，都能让她达到工作的巅峰状态，就像一个女王身处自己的国度那样自由。她轻车熟路地驾驭着她的声音，对自己很满意。她并不是一个多么爱自己的人，除了她的嗓音，沉而不闷，慵懒，沙哑，像融化的糖浆，并且，乔赞赏它，而那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极好的证明。开始有客人向他们点唱了。洛收了小费，把写着歌名的纸条递上舞台。

　　她忘我地沉浸在这种欢欣里，几乎要忘记刚开始嗅到危险的气味是什么时候了。直到她隐约看到那个最先被她注意到的坐在角落里的男人终于极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半张脸暴露到光线里，招手换去了洛，交给她一张纸条并付了钱。她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一股浓重的悲剧意味笼了上来，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紧张地看着洛走过来，而乔伸手去接那张纸条。刚才刺鼻的入侵者的气味再度扑面而来，搅得她险些窒息。一种提醒并加强了的警告意味。就在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劈手夺过它时，乔已经打开了它。她看见他原来平和的脸忽然沉了下去，拧在一起的眉形成一团乌云在鼻翼和嘴唇上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她知道太晚了。

　　“乔……？”

　　“两支蓝调，随便谁的都好，苏，”他又立刻恢复镇定并企图安抚她，可惜他并不知道她比他明白得更早，“我必须告诉杰某些事情，就得现在，抱歉。”

　　他下完简洁的命令就匆匆离去。苏坐在钢琴前，看着他空出的高脚椅心慌意乱。她告诫自己冷静，并不停做深呼吸，但声音仍无法抑制地颤抖着。话筒不知道怎么也一起倒霉地失声了。她不敢回头，男人敌意的目光正扎在她的脊柱上，让她浑身发冷。一曲结束了，她怔怔地坐在一片空白里，十几秒后才开始后悔，不应该这么马虎地让他看出什么破绽。好在洛递来了她胡乱涂写的纸条救场。她看到洛的时候，她已经不再笑了。一个爱笑的人严肃时更让人紧张。她的手指头一次是冰凉的。

　　她又不知道自弹自唱了些什么，大约一刻钟以后，乔平静地回来了。对于她急切迎上去的眼神，他只是回避。她只好又转向杰求助，但从他若无其事的流利的调酒程序里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甚至让洛端了一杯给那个角落里的男人送去。她有些失落，怀疑自己其实是神经质，而并非敏感，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醋意。但很快她就发现答案是否定的。洛在走到男人面前时，极为逼真地表演了一出关于失手的戏，把威士忌准确地泼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迅速跃起，站在一旁，依旧沉着脸听洛道歉。杰跟上去，配合地训斥了她，并请他到吧台后的工作间去清洗。起先他生硬地拒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向乔和她的方向瞟过一眼后，突然改变了主意而服从了。杰打开自动唱机，临时叫人顶替了他。他们经过舞台时，洛示意他们跟过去。她有些不情愿和胆战心惊，排到了最后，但刚一踏进工作间，门就在她背后不由分说地关上了。

　　现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和那个男人了，然而气氛并不像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友好。她和她的小团体明显地在和那个男人对峙。她紧张地偷偷打量他们，觉得自己很愚蠢，同时又因为这种被人合力欺瞒而感到委屈。除了她，每个人都知道了真相，她该多么孤单。

　　还是杰打破了僵局。他安排了每个人的座位，并再次向男人道歉。这次是真心诚意的，却没有那种一贯和解式的温和，而是某种黑色的，坚硬的情绪杵在那里。男人微微点头表示接受，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嘴角的线条太僵硬，她觉得这是冷笑。

　　“你们的制度并不公平，”她很惊讶，如果排除偏见，他的声音沉得竟有些动听，“如果你们当中某个人不了解这一切，恐怕我们很难开始。”

　　她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但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就这样成为她的同谋的。乔不情愿地叹了口气，迟迟疑疑，但还是摸出了那张让他一时失色的纸条。她顾不上那么多，一把从他手上夺过来。上面用几乎顶穿纸背的力度刻着一行字：尽快解散乐队，关闭酒吧并离开，否则后果是任何人都不愿看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乔。

　　她诧异地抬头，还在努力把各种对这侧警告的揣测理清，他又开口了，却紧盯着她：“还需要我的解释吗，苏？”

　　“你……？”

　　“你们明白，不是吗？尤其是乔。照我说的去吧，你们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她还想继续和他对话下去，但乔用一个严厉的眼神阻止了她。她又一次愤愤地交出了主动权，他则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这算是一个威胁？”他用同样讽刺的口吻和男人针锋相对，“你并没有权利。”

　　但他只是摇着头笑：“我只是提醒，你知道的，就我的工作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乔轻蔑地笑，“一位为了拯救两只妖的猎妖人，不算玩忽职守，就是违背了狩猎原则。多么高尚！这则警告被洛递上舞台时，你竟然忘记掩饰它所携带的能量，因而在让我们的设备失灵的同时，你的身份也暴露了。S城五十年内再没有过猎妖人，因此Naxos很荣幸能够接待你，凯。”

　　“这样就好多了，乔，”凯继续嘲讽，“别告诉我你们不肯听从的理由是你们留恋这座城，这间酒吧以及可笑而顽固地坚守现状。需要我用稚气来形容你们吗，乔？”

　　“遗憾的是，这是我们唯一的理由，”他也不甘示弱，“至于形容词，请便吧，凯。你知道，如果现在和你说话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人，他们会怎么做吗？他们会耸耸肩，然后直接叫人赶你出门。你最好知足了，凯。”

　　洛在一旁鄙夷地笑。男人瞟了她一眼，并没有动怒，反而也笑：“你的嘲弄对我不起作用，乔，但非要我使用手段恐吓你吗？我想没有人会愿意让我这么做的，当然，包括洛那位并未到场的吸血鬼情人，不是吗？”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不怀好意的成分，不禁替贝朗特担心。他还在外猎杀，灯红酒绿，玩得尽兴，根本不知道这里潜藏这巨大危险的可能。而这句挑衅是直指洛的。她没有屈服，反而笑得更厉害，几乎要在地板上打滚。苏怜悯地看着她，知道这个倔强而傲慢的姑娘会用她的笑让自己蔑视一切，恐惧，痛苦和死亡，而独自忍受着漫长的煎熬。但想象一个人孤独地与巨大而持续的折磨顽抗实在太难了。而这一点让她想起来就心疼。

　　“够了，凯……”

　　“这还不是重点，乔，你不想知道全部？或者你想在我提到它之前就阻止我？有关你，”他忽然转向杰，欣赏在他们中间制造的慌乱，“有关你的亡妻，杰，你不会忘记的……”

　　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同时看见杰如温玉的脸狠狠地扭曲了。她对那个男人忽然产生了无比的仇恨，为他一个一个残忍地拆穿和肢解他们脆弱而珍贵的世界。杰死去的妻子是所有人心上永远无法收口的伤，她知道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有半个埃及血统，获得永生的能力已经过900年，却无辜地死于一次猎人的大规模屠杀。而现在他偏偏凭着他的自以为是再次撕扯开了它，还得意洋洋地看着它丑陋地流血。杰忽然悲怆地呻吟一声，几乎是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直扑向凯。她来不及惊叫，他已一拳挥出。但凯比他更敏捷。他像是炫耀地故意顿了一下，巧妙地闪身躲开，同时接住杰的一击，挫身一拧，将他的双手控住，而后猛地攻向他的小腹。他被撞得踉踉跄跄地后退好几步，直到抵到桌子上，才停下来开始咳嗽。她冲过去搀住他，同时乔和洛已经联袂，开始与凯对峙。乔把能量凝结在掌心上，爆发出的强大飓风搅得他们的衣袖猎猎翻飞，而洛火鸟的真身散发出高温的热浪，将整个工作间里映成壁画里炼狱的红莲花海。但男人只是镇定地站在原地，脸上仍是轻蔑的神态。

　　“看看你们自己吧，乔。”他依次扫过每个人，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饶而有兴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住地一个寒战，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冰冷的闪电从头到脚贯穿了，动弹不得，“真可笑，你们就像那则童话里的野天鹅王子们，用谎言和欺骗织成一张摇摇欲坠的网，中间兜着你们宝贝而无知的小妹妹，日夜兼程，精疲力竭，只为不让你们一起被真相吞没……我不相信童话，乔，不，是苏，可你相信，不是吗？留恋S城是纯粹的徒劳，这里并没有可以歇脚的礁石，因此你们还是离开吧，别等到真正不得以要落入海里的那一天……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乔，苏。”

　　她还没有明白他抛出的这个隐喻，但凯说话的口吻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难受极了。她就像个还没有反应过来最心爱的洋娃娃已经被人夺走了的孩子。一种朦胧的，剧烈的痛苦压得她惊慌失措，喘不过气来。一个有关即将失去一切的厄运感。她努力拒绝看清以免成为这种情绪的囚徒。乔和洛明显地被激怒了。他们再次逼近他，但凯对此视而不见。

　　“现在还不是时候，乔，但总有一天我们会的……记着这个警告，告诉我你不会忘的。”

　　他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中泰然自若地走出了工作间。他们还径自僵持了片刻，这种敌意和不安才彻底垮掉。洛拿来冰块敷在杰淤肿的嘴角上，而乔把脸埋在臂弯里坐在一旁沉默。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惶恐而内疚。

　　“抱歉，乔……原先我以为那只是话筒的故障……”

　　“用不着自责，苏，”他抬起头来，满脸疲倦，她知道那是他刚拼命把自己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体力透支，“你知道，我们多少对猎人更敏感一些。”

　　“可他认识我们所有人，乔，尤其是你。”

　　“一次猎捕时，我们见过”，他苦笑，“他对没能把我送入冥界耿耿于怀。”

　　“古板而莫名其妙的人，”洛笑，“所幸的是贝朗特和阿黛尔不在，不然他们会好好嘲笑他一番。”

　　但她笑不出来。她被一种预感搅得心烦意乱。“我不明白，乔，”她听见自己有点儿声嘶力竭，“为什么是我们，Naxos酒吧？凯说的那个比喻里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吗？‘一个夭折的吻’，难道他也在借用那个隐喻，孔德里和帕西法尔……”她忽然觉得寒冷，说不下去了。

　　“抱歉，苏，”他耐心平和地回答道，“我并不知道。”

　　“那么我们就不能因为这么一个凭空的可笑威胁而退却。”她为他轻视她的忧虑而用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来随便应付她感到微微的恼怒，忍不住将难堪和恐惧都不容分说地推向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拆散我们，”她硬邦邦地宣布着，“你，我，洛，贝朗特，阿黛尔，杰……”

　　“以及Naxos酒吧，”杰微笑着说。尽管说话仍然费力，但她喜欢他迅速地恢复到他习惯的从容和波澜不惊里来，“如果你们留下，我想你们会需要它的。因此我不会随随便便地关掉酒吧。”

　　乔点头。然而对于他向她投来的满含忧虑的目光，她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就抿紧了嘴唇，用作出的坚决和顽固假装对他的无视和抵抗。她好像听见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但她告诫自己不能这么容易心软。

　　“或者开始提心吊胆，或者干脆当个游戏，”洛踮起脚，旋了半个拍子，手臂向上做伸展，“想想如果贝朗特在，他又会怎么说？我打赌他是个冒险主义分子。”

　　她笑着打开工作间的门，和杰一同走出去，谈话以决不妥协为共识而结束，她又落在最后一个。她听着汹涌灌入冷冷清清的房间里的酒吧里的人声，音乐和玻璃杯的你来我往，恍然地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像一个刚从隔岸的噩梦里返回斑斓世界的旅游者那样。赌气让她忽略的那个预感歇了一口气后又开始发作，而且比上一次更加剧烈。她无法控制它，又没能及时向什么人坦露出来，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绝望地等待着。她觉得害怕了。

　　果然，乔还没来得及走出门去，洛又折了回来。神色有些尴尬。他和她耳语了几句后，脸色立刻狠狠沉了下去。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为自己刚才对他的刁难而感到后悔极了。乔用近乎公式化的客套语气向洛道了谢后疾步走出去，姿势是愤恨而隐忍的。她迟了一步，还留在工作间里，已经听到外面他的咆哮，随后是一个女人的恳求。她知道那是莱。

　　她不敢出去，只能躲在工作间的门后偷看，满心愧疚。外面，乔和莱正在激烈地争吵。莱仍然是她想象中的模样，素白的长衫，圣经不离手。她想象不出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母亲如何与她早已和魔鬼签下契约的儿子达成和解。一对永恒的矛盾体，而她则是掺杂其中的某个虚伪的关键点，众星捧月，却永远是最无关痛痒的。争吵中莱无意瞟见门后的她，要躲也来不及了，苏接受了她那个充满怜悯和歉意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某种流泪的冲动。

　　7

　　她又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这一次提前关掉了耳机。她已经累得不再需要音乐的催眠了。这一觉冗长而又孤单，她醒来，再一次地确认那个梦境里，隔着一条漆黑幽冷的河，在遥远的对岸用一首歌向她指引着隐喻中的桥的方位的那个声音是乔的。某个时空里的乔，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完全无法驾驭这个隐喻，感到恼怒又沮丧。那个始终存在的隐隐约约的预兆又出现了，挥之不去，又太模糊而无法解读。但它正在逐渐变得清晰，强大，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一切发生。她忽然觉得害怕。下午六点，S城的黄昏正美，但房间里的沉默需要有什么人来打破。她踢着一双拖鞋，匆匆忙忙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打开留言箱，回应她的却只有空白。于是她决定自己来打一个电话。接通后，她听到的是他的电话录音。这下好了，她自嘲地笑笑，他轻而易举地就以牙还牙地让她尝到了他曾遭遇过的尴尬和焦虑。他无心的报复大获全胜。

　　“乔，是我，苏……你知道我本来不该打这个电话来烦你，但，这很荒唐，我刚才又做了那个同样的梦……梦里我和你分别位于一条河的两岸，夜深得除了朦胧的灯火什么也看不见，河水冰冷，空气里还有潮湿的雾……你对我唱歌，反复出现的一句是‘最后的华尔兹’……我受不了这支歌伤感的调子，想找一座桥跨过河去，找到你并恳求你不要唱下去了，但我就是无法找到……后来我明白，你的歌是一个隐喻，我必须赶快解开它才能找到过河的路，否则一旦你停下来，桥也会坍塌……但我无法思考，我失败了，由隐喻搭成的桥也垮了，我见不到你……我觉得恐惧，乔，你看，现在我有3个隐喻了，一座桥，一个吻，和凯的那个童话……但我一个也解不出来。我累了，想放弃，但某种强烈的预感极力强迫我绝不能如此，否则会有我们谁也无力控制的厄运降临……而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某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真的已经伸出了触须……好吧，乔，忘掉这一切吧，是我在胡言乱语……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话而已，而且现在我已经觉得好多了。谢谢你听我自言自语了这么久……晚上九点，在Naxos见。”

　　她停下来，精疲力竭，发着抖，为自己的软弱和神经质的冲动后悔不已。她直直地握着听筒，没有力气去改变姿势，脑子里毫无头绪地猜测着乔听到这则留言后会怎样想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噱头吗？还是她故弄玄虚地想吓唬他？可这些都真的有意义吗？空白的沙沙的摩擦以轻微的“啪”的一声结束，带子到了头。五秒的沉默后，她听见一声轻而低的叹息，他接起了听筒。她像只被烫到的猫一样悚然地弓起了身子，听见他温和而忧郁地说：“别担心，苏，我在，并且不远。”

　　她缓慢地挂上听筒，站在原地，抚面为这句话抽泣了片刻，然后换了衣服出门拦车。她想能够早些到Naxos里见到乔。

　　8

　　乔几日的工作成效明摆着比她显著。一支谱了一半的歌，在《帕西法尔》的动机上连续使用变奏，以及由自己灵感而催生的展开部。她试着即兴填了两句词，又笑着摇头。酒吧里客人不多，他们也并不急着开始工作，随性地弹唱权当打发光阴。贝朗特早已猎杀回来，和其他人围着吧台聊天，用他的贵族作风和幽默感加温气氛。阿黛尔在桌子上自得其乐地跳一支吉格舞，经过她身旁时对她微笑。那次他们和猎人之间的冲突并没有威胁到这里亲切的，友善的喧哗，她对此满心感激，并且暂时忘了那个不详的征兆。中间休息时，乔离开去要一杯苏打水，她独自一人呆着，阿黛尔跳得累了，就坐在她旁边。苏忍不住怜惜地看她。她像一个真正的九岁孩子那样，脸色红得健康，散着浓密的长头发，跳得气喘吁吁，但是兴高采烈。

　　“我们谈点什么，乔，还是秋装的新款？”

　　“随便你，”她笑，“或者你想说你像海明威用一把猎枪顶住上颚把自己送进了冥界。”

　　“信口胡诌，”她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只可惜那个猎人来Naxos时，我没能看到他。”

　　她摇头：“这已经是Naxos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了，阿黛尔，大家都一致地把那次冲突当成笑话而加以轻视，是为了掩饰什么吗，还是为了保全？我很感激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人都满不在乎的时候，我反而开始不安。一开始英勇的冲锋其实只因为赌了一口气……真可笑，你知道，我一直和某种厄运感纠缠着，天知道它从哪里来，神经过敏，臆想症，受虐狂，把担惊受怕当家常，或许我该去找个医生……”她停下来，本想自嘲，但她看见阿黛尔同情地看着自己，不免这番牢骚沮丧起来。

　　“苏，”她用一个成年女人的口吻说，“你只是在害怕。”

　　“你呢，不害怕？”她反问。

　　“不怕，有洛和贝朗特在。他们把这件事当玩笑，而我是彻头彻尾地蔑视他。”她随手捡了桌上的两只柳橙，抛来抛去地玩，“听我说，苏。你总是企图能找到些什么，过去，将来，关于现实里所有问题的答案。而我们则是在等，等着各种合理的解释，意外或者巧合的发生。这就是为什么，苏。”

　　“你错了，阿黛尔，”她有些得意地笑笑，“你忘了，我并没有过去。”

　　“比你好不到哪里去，我的过去也只有九年。”她紧盯着她，“变成鬼魂以后，对时间是没有概念的。苏，你总是企图用一种偏执的匆忙来填补你的空缺，试想如果我们也选择了这种方式，怎么还能够轻易打发掉几百年的光阴。你不觉得自己像蒙着眼睛跑迷宫的老鼠？为了某个模模糊糊的目标奋不顾身，盲目地快乐着，却从来不知道它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隐喻，真相，一切完美的可能性，你一定要追赶着强迫它们中规中矩地解释给你听，但然后呢？它们再次被各自打乱，散开，而你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并且更可悲的是，你已没有力气再将它们归位了。孔德里夭折的吻，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它的吗？这个蛇蝎美人因为一个无法实现的吻，追随着我们的英雄跋山涉水来到圣地，还没来得及再次献上那个珍贵的吻就死了。她是力竭而死的，苏。”

　　说完她就跳下椅子走开了，照例是离地两尺高，脚不着地漂浮，径自把苏抛在那里独自发愣。她把目光转向吧台，乔有些单薄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阿黛尔说得对，孔德里为了那个吻是累死的，她不愿意也像这样。她不禁厌恶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9

　　凌晨五点他们再次聚积在Naxos门口举行工作时段结束的告别仪式。之后乔提出用他的机车送她回家。她搂紧他坐在后座上，在大功率引擎的涡鸣和冰冷的露水里闭上眼睛，呼啸的大风让她像个伤心的孩子似的眼睑红肿。他仍然改不了他十九岁少年的冒险性情，喜欢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全速行驶，同时使用他的能力使机车的最大马力翻上几倍，享受着周身空气被他们劈出的美妙哨音。他笑着说这就像爱上通往冥界的钢丝弦，某种扣人心弦的轻微的震颤。在她的公寓楼下，他们紧张地吻了彼此。他不小心咬破了她的唇，她笑着原谅了他。在而后上升的电梯里，她吮着舌尖上残留的那缕咸而凉的腥甜味，忽然感到一种糅合着遗憾和冲动的眩晕。不完美，但也不糟糕。她想。

　　踏进第十四层时，眼前的漆黑让她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发现电灯不知道怎么坏了，不免有些沮丧。就在这会儿，电梯在她背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最后一缕苍白的，冷清的光线被切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走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变成了一条无尾的洞穴，其间她的足音又显得那么孤独。好像有个声音在对她耳语，警告她某种潜伏在空间里的危险，一个她必须面对未知后果的咒语。她头疼，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震耳欲聋地跳，仿佛一阵催人的鼓点。她在无法正视的恐惧面前闭紧了眼睛，跌跌撞撞地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在狂奔。拐过前面，她就能马上站在家门口。某种希望的光微微照亮了她。苏一边默数门牌号码一边感谢着。然而转过弯，她首先看到的却是旁边的安全楼梯投在地面上一大片幽暗，狰狞的阴影，就像巴黎圣母院钟楼上丑陋而沉默的兽形滴嘴。她被吓坏了，像被抽干了似的呆在那里，紧接着她觉得自己的左肋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她呻吟一声跌坐在地上，视角开始摇晃，分裂，重叠……万花筒里的奇妙仙境一般的。她痛苦地等待着平静的再次降临。然后接着朦胧的光，她认出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那个酒吧里的猎人。

　　“你……？”

　　“不久前我们见过，苏。”

　　她挣扎着站起来，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逼近让她不得不连连后退，直到把身体紧贴在墙上，弓下腰，像一只随时准备奋起反击的动物。他被她困兽的姿势逗乐了，开始冷笑：“看看你，苏，何必弄得如此狼狈。我不想吓唬你，只是有必要再次提醒你们。你的小团体里似乎并没有人认真考虑过我的警告，尤其是乔，因此我只好请你去说服他们。毕竟所有人当中，只有你拥有天生的对厄运的预测能力，不是吗？尽快离开S城，苏，你明白后果。而且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们早些听从它，今天的一切也都能避免了。而这对你我而言都有好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善意而公平的警告。”

　　善意才见鬼了呢。她暗暗地反抗。他提起乔的名字，让她忽然又无比英勇起来。“少来你那套把戏，凯，”她低低地咆哮，不顾一阵猛烈的咳嗽，“你卑鄙无赖的恐吓对我们毫无意义。如果你想把这个对峙的游戏玩下去，我们乐意奉陪，只是最后你输定了。”

　　“你还不明白，苏，”他摇头，“我原本以为你足够聪明。难道非要我认真地再说一遍吗？这本质上已经不再是警告了，而是命令。你们立刻离开S城，否则你们就要打破那个脆弱的平衡了。并且一旦越过它，你们的世界就将全盘颠覆，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你不觉得你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我想你早该觉察到了，你丢失的过去，乔和他母亲的不和，还有杰的妻子……这里矛盾重重，肮脏，龌龊，可笑的是你居然置身其中却视而不见。你的洞察力呢，你的未卜先知呢？苏，无论你再怎么努力，这一切终究是在金字塔顶端的一只天平，你维系不了的。”

　　他的话像一把针，刺进她身体的各个部位，让她动弹不得。疼痛撕心裂肺。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用言辞毁掉了她，连同她的梦想，期盼，和那个小城堡。一座稀世的琉璃尊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肥皂泡。又是幻觉。她再次感到了那种吞噬，直陷入一个黑暗泥泞的巨大漩涡底部，被压成尘埃。她不禁捂住耳朵痛苦地呻吟起来。下一秒，她又挺起身子，呈进攻姿势，把为他羞辱了她的世界的愤怒转化为进攻的利器。她猫下腰猛地向他扑过去，但他比她反应更快。凯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并轻松地将她反摁在地上，同时另一只手去抽他背后的长刀，刀峰抵在它的咽喉上，腾起的杀气瞬间让她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被刀身的反光映得森然，她在被俘后庞大的沉默里听见跌落的灰烬被刀刃利落地切断的簌簌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第十四层的走廊里忽然涌起一阵凛冽的风，扬起她的头发和猎人的皮革风衣，竟然发出某种威胁似的金属的轰鸣声响。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缓缓地放下了举刀的手，解除了对她的威胁。

　　“我不想杀你，苏。但你不死的代价会由其他人来偿还的……别再假装无畏了，苏，任何人都无力抗拒事实，你们过分的高估也只是一场徒劳。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警告，记住它，苏。”

　　他转身消失在走廊的深处。她艰难地站起来，咬牙迅速打开房门，闪身进去，又重重地靠在上面，直到她确定外面已经空无一人，才瘫倒在地板上，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蜷在门口，单纯地享受着空白带来的宁谧，连恢复的念头都懒得动。大约一刻钟后，她才拖着伤痕累累的步子走到沙发旁好好地坐下。疼痛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的，好像小螨的啮噬的气恼，为自己刚才的软弱和他的狂妄无礼、教训人的口气。她坐不住，开始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子，走到厨房里取了一大罐冰啤酒，一口气把它喝干后才觉得好受些。她敞开窗户，坐在地板上接着冰冷的晨风透透气，逐渐冷静下来，后起的恐惧才悚然地沿着脊柱爬上来。凯的话并不是信口雌黄，但他难道没有为了达到目的而有意扭曲了强调的重点？她在两种态度和情绪里摇摆不定，一边为自己感到羞愧，一边又忍不住继续怀疑。他说她的代价会由其他人来偿还，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怎么还能原谅自己？她忽然迫切地想要和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分享这种恐惧，任何人都好。但她拿起电话又犹豫了。她不想做一个大惊小怪，搅了别人美梦的人。她想起阿黛尔的话。你是累死的。犹豫中，醉意上来了，她在喃喃自语中睡了过去。

　　10

　　苏忽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又错过了闹钟，忍不住苦笑起来，同时觉得懊恼。她并没有做梦，却一直觉得冷，于是胡乱地套了件外衣，跳下沙发，赤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按下电话上的留言箱径自去刷牙。

　　她在哗哗的水声里漏掉了自己的开场白，企图把几天以来整个事件的片段穿起来。一个阴郁而犀利的男人的警告，难产的新歌，几个隐喻，她还未完成的使命，又或者是自作多情……它们像一股汹涌而粘稠的潮水一起涌上来，她理不出任何头绪。她摇摇头想摆脱掉其中的一部分，但结果则是一片完整的空白。苏叹了口气，抓过一条毛巾走出去。

　　“……苏，今晚你们在Naxos的演出取消了。是莱。昨晚乔回公寓时，发现莱留下的字条，说她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叫乔不要试图去找她……乔的情绪很差，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快要崩溃了，又无法接受莱出走的事实……我想你最好还是能来酒吧一趟，或许见到你他能平静一些……拜托了，苏……”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洛的声音在空气里完全消失，然后像个听到最后审判的先知那样肃穆地叹了口气，匆匆上了点妆，披上外套走出去。

　　六点四十五，她到了Naxos酒吧。刚进门，她就看到乔背对着她趴在吧台上，轮廓被灯光映成好看的淡金色，微微有些病态的痉挛。他破天荒地喝着烈性伏特加。洛和杰站在吧台后面替他换空杯，他们的神情都是怜悯而无奈的。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残忍感，快步走过去。

　　“乔，出了什么事……”

　　她不顾洛一直用眼神传递给她的暗示，坚持问完她的问题。果然，他把僵硬而空茫的目光吃力地从面前的空酒杯移到她的脸上，像是头一次见到她似的，而后他努力想恢复从前那种平和宽慰的微笑，但勉勉强强。她完全看得出来他醉了。“莱失踪了，就这么简单，苏。”

　　“她没有留给你一点线索？”

　　“一张字条，”她在他的笑里嗅出了某种歇斯底里的气味，“她在最后还跟我道别呢，你知道吗，苏？”

　　“你能弄明白原因吗，乔？难道之前连一点儿预兆也没有？”

　　“天知道，”他终于开始失去耐心，“我才管不了那么多。”

　　“乔，你知道，我想有时候是你委屈她了，你不该对她那么刻薄……”

　　他没有回答，但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失神的情绪。她于是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我们都是些奇怪的动物，乔，对身处的这个世界深恶痛绝而，习惯对珍爱的人和事物加以极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卑贱的快乐来填补我们的空缺……等到某天我们真的失手打碎了他们，却又追悔莫及。这样太残忍了，乔。莱是你的母亲，我想你一定是在乎她的，否则你那么谨慎地使用你选择同伴的权利，却毫不犹豫地将她变成不死来陪伴你……”

　　“住口，苏，住口！”

　　他极力用平静包裹着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她不说了，怜悯地看着他抱住脑袋痛苦地喃喃自语。洛尴尬地咳嗽起来。对于她的误解，苏只觉得遗憾且无能为力。她并没有在嫉妒什么人，也没有企图借这种反讽来恶意伤害他，报复他。她为自己给乔制造的狂乱，沮丧和悲怆内疚不已，但总得有一个人，必须和他坦白这个问题。哪怕苦涩，难堪，甚至冒着闹僵的危险。某种为解救的责任和信念使她变得无比笃定。缄默许久之后，他终于低低地向他祈求了原谅。她无语，只是走过去搂紧了他，听凭他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抱歉，苏……我必须去找她，你知道，虽然我们总是吵得那么凶，但你说的对，我们太习惯这种恶劣而厌倦的关系了，以至于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不存在彼此的生活……多么可笑，莱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这其中一定存在着一个误会，或是一个秘密，我得找到她，把它坦白清楚，哪怕最后我们还是会回到老样子也好……或许，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她点点头：“而我会留在Naxos帮杰。”

　　他抬起眼来。那种潮湿的，忧郁的眼神就像一座常年阴雨的城市自然存在的那种灰暗而瓷实的绝望感。她被他充满伤感的道谢和欣喜困住了，强忍住她的不舍。吧台后，杰和洛在交换过一个眼色后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她明白这是一个标志，潜在的危险平安地过去了，一切又开始朝着明朗的，生机蓬勃的方向发展了。Naxos里斑斓的谈笑风生又迅速恢复如初，而也再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显得格格不入的忧郁和孤单了。毕竟，它们多余又微不足道。她耸耸肩，接过他的一杯龙舌兰。

　　“一个人当心些，苏。”

　　“你也一样，早日把你母亲找回来，乔。”

　　他诚恳的，孩子气的劝慰再一次残忍而精确地戳穿了她的伪装，她简直不知道他这是有意还是真的无辜。她既恨他又感谢他，毫无办法，只有借着酒精再次压抑住她又蠢蠢欲动的情绪。加冰龙舌兰的味道奇怪地变得咸涩了，但她不去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哭，闭上眼一仰头，囫囵地喝干了它。

　　第 3 章

　　11

　　乔离开后，苏在Naxos里的表演仍定为九点开始，只是变成了她一人的自弹自唱。贝朗特依然为她伴奏，有时他企图扮演乔空缺下来的角色，让她很感激他的好意。Naxos仍然是客缘极好，温暖而浮华。她有时会以为这种氛围本身已经超越了酒吧的形式而兀自存在于时空里，像一潭深而幽暗的沼泽，能够悄然而不动声色地吸收光阴，然后把它们变为自身的一部分，却不引起丝毫的变化。她真正悲哀地感到，自己已经有点儿花不起这种弹指烟云似的时间了。乔不再需要她提前迎接了，苏也就早早地取消了坐在Naxos里等灵感的日程，买了杰那张1952年的78转黑胶的转录CD，把自己反锁在公寓里艰难地企图继续乔留下的工作。她发现她和他的节奏已经落下得太远了，并且很难拾起他的思路沿着它走下去。她和他竟然变得这样不合拍了，这让她觉得心灰意冷，又有些害怕。她已经停止和这个隐喻叫劲了，但情况似乎只能变得更糟。她很想听听乔亲自向她做出的解释，但她自从他出发后全无他的音讯。她也想再就这个问题去问阿黛尔，但她不想用自己的烦恼去骚扰她，并且即便这个聪明冷傲的姑娘和她讨论了这种情绪，她又能怎么帮她？她陷入了僵局，白天的时间变成了躺在沙发上喝姜汁汽水和对着天花板发呆。只有在Naxos里的工作会让她觉得时间不再那么漫长了，但同时她也必须掩饰自己的恍惚状态。它因为她的无法解释而显得很尴尬，好在其他人虽然担心，却仍尊重她。这让她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感到一种放纵的内疚。

　　“看看你自己，苏，这是怎么了？如果你是真的在担心他，就不应该光顾着在某个地方呆上一整天而无所事事，胡思乱想，这根本不是期望能够帮助他的做法！临走前你是怎么答应他的？你会留在Naxos里为朋友继续工作，而不是用你自己毫无意义的颓废和萎靡去压迫其他人。你还要被他们原谅和宽容到什么时候？或者起来去预测些什么呀，你强大的神经质到哪儿去了，苏？胡闹！够了！”

　　她对着镜子狠狠地训斥了自己一顿后，耸耸肩苦笑起来。她可以事先就觉察到这是一次无望的失败，把自己弄得歇斯底里，披散着头发，像那个没人理会的可怜的卡珊德拉一般，结果却还是一种虚伪的义正严词。她连自己提出的问题都回答不了，难道不比她更惨。她又躺回沙发上，辗转反侧，觉得胸口堵得慌，于是索性爬起来，扯掉电话线，才塞上耳机心满意足地缩回毯子里静静等待入睡。

　　许久以后，当她回忆起那段日子时，才逐渐发现自己那时错过的关键答案是她没有想过去找一种连接关系，它能连接过去和未来可能发生的转机，因此它的失却导致了她预言的失败。但她明白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某个晚上，她到酒吧里时，吃惊地发现那种恒温的，封闭的，坚不可摧的美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阴郁和惊恐的乌云。她照例在吧台后看到杰，但他正在紧张地向一个服务生打着手势并低声耳语着。看到她，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微笑来欢迎，但是很僵硬。她的左手边，他们忘了为她准备舞台，灯没有开，钢琴上还罩着墨绿色天鹅绒衬布，漆黑得像一个幽深而危险的洞穴。她又感到一种荒芜的悲哀，像是被人蒙住眼睛扔到海上的战俘，嗅到了一场灾难的各种征兆却无法判断它们何时来临，或者不如说是他们存心不说，而以此来非难她失灵的感官。她觉得杰有些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工作间。她必须夺回主动权，在赌气之下不管这是不是一个邀请，也跟在他后面推门硬闯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发现贝朗特也在。他和洛并排坐在沙发上，她倚在他怀里哭得像个伤心的孩子。她在某个瞬间里恍惚地想起了乔，难堪而不知所措地呆在了门口。洛抬眼看到了她，努力想克制自己的歇斯底里，但片刻后就功亏一篑了。

　　“苏……凯劫持了阿黛尔……我只走开了一会儿，她就不见了……我连她被带走前最后叫我的名字都没有听见……”

　　她说不下去了。贝朗特搂紧了她，温柔地轻声呢喃，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杰脸色苍白地走进来，递给她一只录音机，里面有凯留在吧台上的一盒磁带。她把它打开，又听到了他阴沉暗哑的嘲讽。

　　“警告对你们来说真的只是一个玩笑吗，Naxos里的各位？还是无论怎样，你们都一致铁定要蔑视它？你们一直在英勇顽强地进行着你们自认为神圣的反抗，并坚信自己在这场荒唐而残酷的战争里一定是赢家……多么令人钦佩的勇气！至此你们终于亲手打破了这个平衡，奋不顾身地越过了那条无法挽回的界线。这就是你们的胜利吗？真是可笑得悲哀。坐下来等待毁灭的烟火渐次绽放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这个关于死亡和时间的游戏很公平，一个人的不死将由其他人付出的代价来偿还……你们都明白那个隐喻的意思。我带走了阿黛尔，作为留给你们的开场白。来找她吧，以便让你们为了那个夭折的吻的徒劳寻找继续下去……”

　　他的声音消失了，她像是挨了一击似的，脑海里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仿佛刹那间穿透Naxos工作间浅米色的墙壁，她又回到了那个时空的片段里，遭受凯袭击的凌晨的公寓走廊上，视角是旋转了90度的，昏暗的，摇晃的，墨蓝色的模糊碎片，穿堂的风暴。他离开时留给她的背影，像个沉默的巨人。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意识到他的话终于应验了。她又是那个得到救赎的人，而体罪的祭品则是阿黛尔。她有些恨自己怎么还能这么平静而清晰地想起那个小姑娘，乌黑得反光的卷发和狡黠的微笑，任性，老成，野性十足，还有那个对隐喻的评价。孔德里是力竭而死的。她明白了自己那时把一句安慰当成了逃避恐惧，预感和责任心的借口，而以后的矫情，自责和悔恨都晚了。

　　“抱歉，洛，我本来早该提醒你们……我不知道他竟会这么做……”

　　她吞吞吐吐地向他们坦白了。洛在她的叙述中反而逐渐平静下来，只有身体仍因为哽咽而微微颤抖。“这不是你的错，苏，”她擦去未干的眼泪，那个隐忍镇定的姿势让苏难受，“起先我们不都以为这是一个玩笑？真愚蠢，阿黛尔不会原谅我这么无能，我必须把她找回来。”

　　“放录音时，能听到背景里一种撞钟声，像是他故意掺进去的，一共十二下。”杰提醒说。

　　“又是一个隐喻，”她斩截地说，这次顿悟比所人都来得准确、迅速，“明天午夜，他会回来的。”

　　“如果他守时，明天他会在这里看到我们正恭候着他，并且礼貌地请求他归还阿黛尔，解释清楚一切然后永不再出现在S城里。”贝朗特说。

　　她同情地看着他。他久不嗜血的身体已经开始枯萎，嘴唇失色，皮肤显得更加透明，神情苍老，疲惫。但他抛开了玩世不恭的态度认真起来，这种诚实的，孩子气的坚毅还是强烈地打动了她。洛拥着他，给了他一个患难不渝的吻。她远远地看着，像看一部黑白爱情片的特写镜头一般觉得伤感。杰端来香槟，他总是好心地提前庆祝他们的成功。直到她把喝空的酒杯放回到托盘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现在乔能够回来。

　　12

　　乔回来了。但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像勇士帕西法尔一样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Naxos门口，手握着寻回的那个吻，接受大家的欢呼。他是从杰的一个电话里悲哀而迫不得已地回到她这里的。

　　从Naxos回到公寓后，她又尝试了几次做出预测，但均以失败告终。苏感到自己的能力再一次弃她而去，不禁苦笑，想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却神经质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某种方式。她试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泡了澡后，煮面条吃，并且像往常一样企图继续谱曲工作。她有些惊讶她竟然能顺利地理出思路，并且成效十分令人满意。她忍不住自嘲地笑笑，觉得这种幸运像火山灰烬里开出的橙花，冷冷的短暂。然后，她就接到了杰的电话。

　　“苏……”他迟疑着，“我不敢肯定应不应该让你知道，但这是关于乔的，我们刚刚得到他的消息……他找到莱了，就在今天凌晨，大概四点左右，我们下班的那会儿，在S城郊的高速公路上……他原本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她。你知道，他之前一直非常抑郁，又有些自闭，不让任何人帮忙，甚至靠近他，碰他都不行，总是习惯借飙车来发泄情绪……想想看，苏，为了从极限里寻求某种危险的快感和遗忘而使用他的异能驱动的机车是以一种怎样的无人可及的高速行驶的……就在这时候莱突然出现了，她站在马路中央朝他挥手想让他停下来，或许是她终于决定和他当面谈谈了，她太兴奋了，但乔反应不过来，直接撞穿了她的身体……他们说她可能先听说了乔在四处打听她的下落，于是也开始反过来搜寻他。她也许之前就看到了乔，但无法追上他，因此才提前赶到乔的必经处，期望能拦下他……莱虽然是不死的，但乔的速度高得几乎吧空气压成了一堵燃烧的墙，并且能量巨大。莱的身体被完全撞碎了，这种程度的破坏她是无法修复的……她死了，或者说被焚毁了……而乔在撞击后被腾起的气浪掀了出去，三个钟头后才被人发现昏迷在高速公路旁的麦田里……”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她忽然胡乱而不怀好意地像想起得知妻子死去消息时，杰那张扭曲的温和的脸和抚面饮泣的样子。“乔撞死了她，”她喃喃地重复着，那声轻笑几乎是艰难地喷出来的。她觉得眼里酸涩得难受，“好在乔还来不及重头审视这个事实就昏迷了，杰，不然我们还不知道现在该拿他怎么办好……”

　　“苏……”他悲叹，“你能去看看他，他被送到了教会的医院里……”

　　“不，”她闭上眼，保持着一个蛮横的，冲动的做出决定的姿势，“他现在安全了，再也用不着我了，我不会去，今晚我要来酒吧里等那个猎人，帮洛把阿黛尔救回来。”

　　“苏，你不必这么做……”

　　她生气地没有回答，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她的恶劣情绪，于是停止了追问。等她觉得故意制造的沉默长得足够让她内疚的时候，她企图重新开始对话作为补偿。“杰，”她颤抖着做了个深呼吸，“我很犹豫，你说，我只是个普通人，除了情绪化一无是处，对今晚毫无意义可言……即使我去了Naxos，对你们来说，也只是一个累赘……”

　　“别这么说，苏，”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坚决而威严了，“来Naxos吧，我们必须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感激地向他道了别。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半个小时，为乔和他母亲仅差一步之遥的和解，也为她和他之间因为莱而存在的某种关联的破碎。它虽然苦涩，但也那么亲切甜蜜。就像乔说的，她也是被这种矛盾哺育而成的，而现在没有了它，她的生存也变得无比艰难。她不可遏止地觉得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陌生人，不再是因为光阴和距离的缘故，而是一种从最开始就埋下的分裂的种子，一条从远古时代发源的河。现在它苏醒了，裂缝嘶吼着，波浪滔天，任何隐喻的桥都无能为力了。

　　13

　　Naxos里的人都在谈论着乔和莱之间的那场事故，但一看到她进来就迅速而谨慎地收好了这个话题。她知道。要不是因为她比他们反应敏捷，就是他们忘了她拥有强大而敏锐的预感。但这次她没有恼怒，而是大剌剌地把同情的目光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她尽可能地把无所谓写在脸上，径直走到吧台前，向洛讨了一杯苏打水。她看出了她把杯子推过来时眼里的欲言又止，觉得好笑。

　　“洛，亲爱的，”她用喝醉了的口吻说，“真令人难以置信，今晚在我们的Naxos里将发生一场战役，一场在S城平静的五十年后的首次战争，并且我们全体都是参战者……不过别担心，我们会凯旋的，那时贝朗特会像骑士一般地解救落难的公主阿黛尔的……”

　　“苏……”她悲悯地看着她，“你不明白……你不该来酒吧，乔现在需要你……”

　　“你错了，洛，”她忍不住大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得前仰后合，“知道吗，从这一切开始，我就知道乔一直反感我参与，总是故意隐瞒，企图排挤和阻止我。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但我还是感觉得到他强烈的抵触。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解释，但他除了霸道的命令之外什么也没有给我……我已经厌倦做一个听话的，拙劣的局外人了，洛。现在乔不在了，我要顶替他来经历这个晚上，寻找某个源头，一个我隐约能感觉到，但他永远也不会向我坦白的答案。它已经折磨得我够久了，失眠，噩梦，猜忌，不安……现在我有多么渴望亲手揭晓它啊，洛，就像一只流离失所的狐狸急需找到一个洞穴那样。而在那之后，我就不会被你们孤立了，也再没有人能够这么轻易地从我手中夺走主动权了……这一切不是很好吗，洛……至于乔，他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他母亲和他永远不嫌长的光阴！”

　　她做了个有些粗鲁的手势，警告洛不要打搅她狂乱的快感。洛无语片刻，而后垂下眼叹了一声，那一声无奈而幽怨，但苏假装没有听见。她又默默地为她添满杯子，然后走开去找杰。她有点怔住，曾想告诉洛的关于那次，她对阿黛尔用一条评语拯救了她的感激的念头落空了，她又滑回了之前毫无进展的深渊。她一个人坐着，百无聊赖，顺手在杰的老式唱机上放唱片听。仍是那张1952年的《帕西法尔》，天真的英雄还跪在奄奄一息的国王脚下请命，不知道未出场的孔德里正苦苦守候在前方的幽暗森林里等待着他。她把脸埋进了臂弯。

　　她懵懵懂懂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猛然惊醒，带着点头昏脑胀的茫然和不情愿惊慌地打量着周围，但没有嗅出任何危险降临的气味。几小时内的Naxos一成不变，温吞，平和，只是她发现贝朗特已经到了。他正拥着洛坐在角落里，低声地彼此交谈，十分亲密。她抱歉地冲他们笑笑，起身去洗脸，同时努力想摆脱之前残余的一缕不快和失落的阴影。在酒吧的洗手间里，她站在镜子前面，忽然猝不及防地被一个预兆缠住了。又是那种她熟悉的，神秘的，但变本加厉了的厄运的启示，如同某个潮湿的幽灵倏地穿透了她的身体。她的鼻腔里有咸热而浓郁的血腥味，幻觉像马戏团篷车般斑斓地从眼前滚滚而过。苏咬牙支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等待眩晕和呕吐感的猛烈潮水逐渐退去。过了许久，她才有力气缓过神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果然，她一回到酒吧的前厅，就觉得那里的某种情绪已经改变了。她的小团体聚在吧台后面，呈一种紧张的防御姿势。她抬眼看看墙上的钟，惊恐地发现午夜已经降临了。战役开始的号角在她刚才缺席的空当里已经吹响了，她迟到了，慢了这个世界的半拍，懊恼得想哭。好在她赶得快，因此这种委屈并未持续太久。凭着洛的暗示，她在Naxos的一角看到了凯。贝朗特猜得对，他有猎人式的守时作风。

　　“洛，把这杯酒端去，和他谈谈条件，别冲动……”杰命令。

　　苏紧盯着她托着银盘离开的背影。两寸半的高跟鞋摇摇晃晃，担不是娇媚，而是一种饱受悲愤折磨的痉挛。她从吧台这里看不清凯埋在阴暗里的脸，但他施加给她的强烈感知仍让她喘不过气来。即便距离这么远，他阴沉，犀利，猛兽一般的眼神仍准确让她一个哆嗦，抽干了她的整个人。她忽然明白了，凯早就对他们的计划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她做任何徒劳的预测。但他的眼睛绕过了洛，避免了与他们的正面对峙，却直接挑明了对她这个局外人的兴趣。她好像看到他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冷冷的，嘲讽的微笑，而后他忽然站起来，竖起领子裹住半张脸，若无其事地向Naxos门外走去。而此时的洛距他原本的位置还有一半的路。

　　“跟住他，快！”贝朗特低低地命令她，同时疾步追向凯离去的方向。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而后也迅速搁下托盘与贝朗特合拍。杰慌忙从吧台后赶来，但她手快拦住了他。

　　“Naxos需要有人留下来照看，杰。”

　　她为难地看着他被不敢和隐忍吞噬着，明白这种受孤立的感觉不好受，但她必须去追他们了。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因此开始后退，目光还留恋着她。她还没见过杰如此孩子气的神色，竟有些像乔。苏关上Naxos的门，头一次尝到抛弃某个人的歉疚多么令人痛苦，而这也是饱受她误解的乔和其他人经常挺过来的煎熬……“苏，当心……”杰的声音还在她的背后，她摇摇头甩掉这种不公平的回忆。

　　贝朗特和洛都使用了他们的异能，但凯始终比他们快出五十米的距离，她不得不被洛拉紧了才能跟上。苏开始觉得滑稽，这场跟踪俨然变成了一种追逐，猎物和猎人倒置了关系的追逐。她盲目地跟着他们冲锋，跌跌撞撞地走在S城的街道上，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随着她断断续续的喘息有节奏地剧烈摇晃，并且流星似的一闪而逝，来不及辨认就飞快地离她而去。一盏昏黄的，忽明忽暗的路灯，墙角剥落的缝隙里嵌着煤屑，屋檐上的滴嘴，一只野猫隔着破玻璃窗好奇地打量她……它们分裂，重聚，乱成了一锅粥，而凯仍在前面嘲笑他们。现实和她想象中的辉煌胜利大相径庭，她产生了一种怨恨和自暴自弃的沮丧。她原本应该坐在Naxos里，一边和杰闲聊一边写歌，或者回公寓去看演出的旧录像带，热牛奶，就像度过任何一个平静而完美的夜晚那样。但她现在必须竭力去弄清这种巨大落差产生的原因。

　　“跟紧，苏……”他们看出了她体力透支，可也爱莫能助，“我们不能停下来……”

　　她做着深呼吸，咬牙又撑了一段路，直到他们最终冲入了一条死胡同。她在肮脏潮湿的台阶上跪下来，精疲力竭，眩晕得很厉害。幻觉使她以为两旁的建筑物在向上不断生长，密集的漆黑窗口是兽群的眼，贪婪地盯着他。前面，洛和贝朗特仍然像兽一样紧张地四下嗅着。

　　“我想他肯定来过这里……”贝朗特说，“我们只是暂时失去了目标……”

　　“或许我们是跟丢了，”她艰难地支起身子，“我感觉不到他。”

　　的确，现在她所有的预感又一次消失了，仅剩的是排山倒海要吞噬掉她的疲惫，以及期盼一切都尽早结束的强烈愿望。洛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一直用她谦卑而诡秘的眼神凝视着道路尽头覆盖满各式涂鸦的红砖墙。

　　“我无法相信他，一个猎人……”她咬牙切齿，但声音很快就泄露出了她崩溃的征兆，“我有种感觉，阿黛尔也许已经无法回来了……”

　　“别这样，洛，”贝朗特搂住她，口吻悲壮，“没有人敢那么做……”

　　“或许我们该换个方向再找。”她提议。

　　她总是为洛的坚强和隐忍感到难过和自责，尽管她从不喜欢夸大对未知的把握，但如果不这样欺骗洛，她会不断地内疚。虽然仍然犹豫，但她已经在贝朗特的低声劝慰下开始撤离。她觉得欣慰，也准备离开。但她转身时，步子却被洛的惊呼绊住了。同时她感觉到了黑暗里某种细小而锋利的东西，它们撕破了空气，并掀起一股楔形的热浪擦着她高速地呼啸而过。她保持着一个张大眼睛想看清楚的姿势呆在原地，洛在她背后痛苦地呻吟，两支雕有辟邪龙纹的银矢穿透了她的左肩，血像新鲜的海鱼一般从伤口中欢快地蹦跃出来。她只来得及无助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搀扶着洛的贝朗特也一个趔趄，幸好用一只手支住地面才不至于跌倒。她低头，看见他的小腹也遭受了袭击，并且伤口周围立刻开始变黑化脓。她觉得整条街道上的建筑开始围绕她旋转，她惊恐，焦虑又愤怒，但只能束手无策。她悲怆地大吼，但就是在这个预知性的动作指引下，她准确地打破了幻象的肥皂泡，看清了凯在她头顶上跃过时落下的影。

　　“他在上面……我们被偷袭了，快走！”

　　现在这场追逐整个颠倒过来了。他们挣扎着站起来，但随后又跌倒。凯已经将射程缩短，准心聚焦在他们的心脏上。银矢如骤雨般席卷而来，空气里满是富有余韵的簌簌的撕裂声和灼热的焦炭味道，鲑鱼鳞似的反光。她的锁骨被擦伤了，洛拼命把他们聚在一起，撑起一个结界，踉踉跄跄地冲上主街。她不用看也知道，凯一定从容不迫地端着那架十字弓，蹲在废弃大楼的顶上，夜枭般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他们在马路上狂奔，如蝼蚁般渺小，神色嘲讽。结界的边缘仍在遭受他猛烈的攻击，只能说明他和他们在同步移动。而此时洛已经开始咳血，她苦苦支撑的绛紫色光团在剧烈缩减，变浅。贝朗特企图支援她，但苏痛苦地看着他三日不嗜血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虚弱衰老。他已拔出了身体里的银矢，但伤口无法愈合，并且还在溃烂。但她不再惊慌失措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她，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必须解开那些隐喻才能救他们，时间紧迫，这种困境竟然出奇地相似她那个关于乔的歌声和河流的隐喻的梦境。她的责任心促使她无所畏惧，异常冷静并且坚决。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被穿起来了，她耐心地一个一个触摸，排列它们。时间像电影胶片，分类划归成一帧一帧。猎妖人的隐喻，乔和他母亲的隐喻，孔德里的隐喻，杰的唱片，一切都回归到了最初的Naxos酒吧里……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终于冲破了所有阴郁浓密的雾，站在了广袤荒芜的河岸上，脚下的水流平缓地呜咽着，寒风凛冽地摇晃着她。她从未这么清醒地看到那座桥的位置。一道雪亮的光线笔直地打在它的身上。她毫不迟疑地向它跑过去。

　　“听我说，洛，我们必须回Naxos去……这一切的解释都能在那里找到，我现在明白了，至于凯，他不敢在Naxos里攻击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逼问他阿黛尔的事……”

　　她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还是感染了他们。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惊恐和沉默，然后洛忽然拐了一个急弯，来到十字路口上。凯被暂时甩到一栋老公馆的尖顶后面，同时贝朗特也猛地从结界中抽出身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你们回Naxos的路上需要有人掩护，我会帮你们引开他。”

　　“不，贝朗特，你身上有伤，这样做太危险……”

　　“但是很必要，”他坚决的无畏地直视他的心上人，“我会小心避开他的，一旦时间拖延得足够久了，我就回酒吧和你们回合。”

　　“当心，贝朗特……”

　　他们的留恋和不舍在刹那间纵情盛放。他揽过她，彼此激烈地交吻。苏站在一旁，心怀着对这美景消逝的最卑微的，虔诚的恐惧和颤抖。而后他猛地推开了洛，转身向反方向跑去。她没有再迟疑，飞快地抹干泪水，拉着苏径直向Naxos狂奔。

　　14

　　他现在只剩下一人了。虽然他没有苏那样敏锐的感官，但也听得到凯追逐他的脚步，阴沉而狰狞，和他本人无异。小腹上的伤口不再扩散了，但疼痛仍叫人喘不过气。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变成了一只年迈而时时担惊受怕的吸血鬼了。而洛一定会因此笑话他的。

　　“我的洛，亲爱的，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既然我已经接受了银的洗练，再多几样也无妨……”

　　他减速下来，优雅地拐过街角，在S城教堂门口停下来，从容地推门走进去。

　　他被贝朗特带到了教堂门口，有些惊讶一只被他用银矢射伤的吸血鬼居然有勇气再闯入一座教堂。凯把这种行为看做是他的挑衅，冷笑一下，欣然地接受了。他架好十字弓，镇定地走进去，严格检查了周围，但得到的却是一种单纯而温和的虔诚光景。礼拜堂里除了香烛没有其他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浸礼膏油腻的芳香，祭坛描金边的轮廓像被浸湿的水墨那样有些晕开。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轻微，宁谧，昏昏欲睡的眩晕。一个瞬间，他就像恍惚地想起了一个隐秘而甜美的人似的，猝不及防地被那种淡淡的，不经意的忧伤情绪偷袭中了。这一击深彻而残忍，使他又迅速地清醒过来。他调整了一下十字弓的高度，为自己刚才的疏忽略感不满和烦躁。他理智地知道这里存在的一个陷阱以及不慎落入的后果。

　　“这里很美，不是吗，凯？连我这样的一只吸血鬼都能感觉得到它……某种平和，神圣以及悲悯……我想我该为自己的卑微和狂妄而忏悔，凯。如果我是个基督徒，我或许会比其他人更虔诚……”

　　他从圣母像脚下的花簇后走出来，金色的发顺从而疲惫地胡乱披散在肩上，瞳孔里有一大块浅灰色的阴影，晚礼服的领口敞开的样子有些放荡的味道，小腹上仍残留着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凯不得不承认，他看上去确实有圣徒的气质，一种非凡的诱惑力，亲切以及宽容心。但他不会为此所动。他忽然抬起十字弓，以出乎意料的速度上膛，瞄准，并扣动扳机。贝朗特毫无防备，被银矢射中左腿，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凯则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为你故意把我引向错误方向拖延时间的教训，贝朗特。”

　　他拼命想站起来，那个令人心酸的努力夭折了好几次，终于以彻底失败而告终。他忍不住苦笑：“这就是你对待有罪的人的审判，凯。主说把右脸主动朝向刚打了你左脸一记耳光的人，那么，我该给你另一条腿，还是胳膊？”

　　“够了，贝朗特！”他再次端起弓，不耐烦听他的玩笑，“告诉我你们其他的人在哪里，我倒想看看你是愿意当个叛徒，还是在临死前皈依你高尚的宗教。”

　　他抬眼平静地与凯对视。光线的河在他们周身淙淙淌过，温柔地吞噬了他们。从他们蜜棕色的侧影里得到的是一种哀伤的古希腊似的关系，阿喀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关系。凯的手指已攀住扳机，金属弓里齿轮亲密地彼此交吻。他闭上眼。

　　“她们回Naxos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轻蔑地大笑，收回了威胁的架势。贝朗特仍伏在地上，大簇发丝在脸上划出心灰意冷，精疲力竭的明暗线。凯还在嘲讽着他的懦弱，一边转身准备离开继续追击。但就在他走到礼拜堂门口时，他面前巨大的雕花铜门忽然狠狠地闭合了，一道聚集着强大能量的结界封住了它。

　　“还没结束呢，凯……”

　　他惊异地回头，看到身后的贝朗特已经拔出了没入皮肉的箭矢，艰难地扶着祷告席站了起来。显然教堂里的宗教氛围已经夺去了他大部分能力，使他变得极度苍白虚脱，但他已然一幅铁了心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模样。“别这么急着走，凯，”他微笑着，“留下来听听我的忏悔吧，把时间留给洛和苏，让她们好好地在Naxos里找到能够解释所有事情的答案。反正你早已经知道了，不会有兴趣再听一遍的，不是吗？”

　　他忽然色变，像机警的兽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嘶哑：“她知道了？你们竟然把那些都告诉了她？！”

　　“不是我们，”他一脸无辜地耸耸肩，“我想是她终于有所觉察了。你不知道苏拥有多么非凡的对隐喻的直觉。我说不清这是她本身的体质，还是某种残余记忆的影响。但总之她一直在努力试图解开它们，而现在是她得到回报的时候了……刚才是她首先提出应该回酒吧的。”

　　凯背对着他。他们之间沉默地对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来，再次用十字弓对准了贝朗特。“放我走。”他低声说。

　　“我说过了，凯，别着急。”他仍旧不慌不忙，面对凯的阴郁暴戾，竟然开始悠闲地来回踱步，“苏现在需要独处，有洛看着她就够了，我们最好谁都别去打搅她。至于这段多余的时间，你难道就不想拿来听听我的故事吗？五十年后重回S城，你难道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奇你不在的这段空白里，这座城市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还是保持着进攻的姿势，目光紧攫住贝朗特，如同夏日暴雨前乌蓝色泛着丝绸光泽的天。而此时，他看上去则像一只无知的海燕，在一触即发的雷霆顶上快乐地踮着脚尖跳华尔兹。他完全无视凯的威胁，开始在银矢的攻击范围内信步徘徊，那种义无反顾的微笑容易让人错以为他又回到了酒会沙龙上轻车熟路的贵族绅士，风度翩翩，无忧光阴的姿态里。“想想看吧，凯，”他跛着足走回去，把祭坛上的花编成环，勒在额上，“作为一只妖，在皈依宗教前唯一的听证人竟然是追逐他的猎妖人。而猎人呢，在杀死你的猎物之前，必须先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忏悔的故事。这对于我们两人而言，是一种多么奇妙的际遇……”

　　凯缄默。但态度已然十分明显。然而他却丝毫不理会，只顾说下去：“不想知道我在变成吸血鬼之前的故事吗？你知道的，吸血鬼只有靠反哺才能繁衍下去，因此在那之前，我很乐意告诉你我的身世。19世纪最后一年，我出生在巴黎。父亲是个有名望的资产阶级，母亲则是东方人。我在那个金色的，浪漫又不乏神秘主义的城市里长大，童年像酒心巧克力一样甜美。我写诗，学习小提琴，在花园里靠涂鸦和昏昏欲睡打发那些慵懒的午后时光。而我的房间里则堆满了糖果和玩具，像个小王子……后来，十二岁时，我吻了第一个姑娘，我们天真的初恋短暂而珍贵，即使在它无疾而终后我们仍是很好的朋友……十五岁时，我去了伦敦，在那里企图学做一名医生，可我热爱的却是艺术，几乎买下了整条街的画廊……两年后，我亲爱的母亲得了伤寒而死，而我开始借酒精消除我对他的愧疚和想念，一日比一日沮丧，沉溺于女人，音乐和白兰地里。厌食，呕吐，几乎快死了。也就是在那时，我遇到了V，我生命中的太阳，我的救世主。他带我离开了伦敦，我们辗转于整个欧洲大陆最美的城市间，尽情奉行着享乐主义，直到他被猎人杀死，而我活了下来，来到S城里……而在登船航行的头一个晚上，我的V，他在我熟睡的梦里吻了我的颈，于是第二天，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真正的太阳……”

　　“你在嘲笑我，凯，”他转身攀上祭坛，蹲在那尊耶稣受难十字架旁，亲昵地把脸贴在圣像的唇上。“但主会饶恕我。”他温柔地喃喃自语。

　　他终于发觉不对，怔住片刻后，警惕地架紧十字架向前逼近几步。但贝朗特只是笑，眼神像狡黠的猫。“怎么，凯，奇怪我怎么能如此接近人子是吗？或许是因为我的虔诚感动了主？人子无处不在，能够降临到每个人的躯体里，拥有成百上千张面孔……或许其中某些就在你我中间，凯。”

　　他又凑近一些，看清了眼前骇人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一尊彩釉的石雕，而是个刚死去的男人。他被人重塑，生动地再现了耶稣受钉刑的全部过程。手掌上的伤痕仍在淌血。淅淅沥沥的，烛火贪婪地舔掉它们，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或者偶尔被贝朗特伸手鞠一捧，然后像个孩子贪恋糖果那样吸吮。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作呕感。头一次，恐惧打倒了他的自负，把他踩在脚下。他咬牙踏上祭坛，用弓的前端挑起受难人的下颌，忍不住脱口惊呼：“吕克！”

　　“没有错！”贝朗特狂笑，“这就是你从前的猎妖人同伴吕克，我的猎妖人哥哥吕克！他从小就疼我，宠溺我，什么都让着我，就连我们一同爱上的那个姑娘，他都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要和我争抢她的话。我去伦敦的旅费也全是他支付的。在我游学的其间，我们每个月都要互通好几封信，而且从来没有中断过。那时他已经决意做了猎妖人，而我每个周末都一定要去教堂为他祷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他怒不可遏，银矢连连向他发射，但都被贝朗特轻巧地躲闪过去。他轻笑，一步跃上祭坛上的雕花横梁，优雅地走着芭蕾步，一边凄美地笑：“为什么要杀了我亲爱的哥哥，凯，你要是知道下面的故事就好了！也正是这个我挚爱的猎妖人哥哥，在我迷失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时，接我回了巴黎。他假装得多么仁慈，要陪伴我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可实际上，他手里正有件难办的案子。巴黎出现了一只专门猎杀貌美的年轻男女的吸血鬼，能力强大又难以捉摸，他们无法抓到他，快被舆论的压力摧垮了。于是他想到了我，他的小弟弟，甜美，苍白，柔弱，简直是天赐的理想诱饵！再后来，那个午夜，我被放到了一条酒吧后幽僻的小巷子里，喝得醉醺醺的，满口胡言乱语。我和V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么的不体面。我当时还大喊我亲爱的哥哥来救我呢，幸好他没有冲上前来，而是一直躲在他那个安全的堡垒后面看着我被V带走，从始至终乖乖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可V没有杀我，而是把我也变成了吸血鬼，因为他爱我，他想要拥有我……真讽刺，你知道吗，那时吕克早在一次猎杀中受伤，被人变成了不死，可他没有告诉我，而是等待着我得到和他一样永生的能力，却不问我到底有没有选择的可能。我再也无法为我哥哥祈祷了，因为一提到主的圣名我就心有余悸；我也再不会给他写信了，因为我整个白天都得躲在棺材里才不会被晒死；我不会老去了，可我丑陋的样子谁也没有看到过！一天不碰血，我就会像被砸碎的大卫像那样，皮肤开始一点一点剥落，或者像失血的玫瑰花，整个人都皱起来……那些女人崇拜我，是因为她们马上就要成为我下一道冷盘！我们是多么可笑，总是在能够驾驭我们的强大权力面前卑躬屈膝，极尽谦逊，心怀敬畏，却从来不知道这种行为对我们到底有什么意义！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写信给了我亲爱的哥哥，说我原谅了他，并告诉他我在S城里的地址，请他来找我团聚。我要在S城里帮助他完成他梦寐以求的救赎，走上人子曾经走过的道路。反正我也得不到救赎了不是吗，凯，就让我们尽情地蔑视它吧！”

　　他一挥手，祭台上的十字架应声猛烈地燃烧起来。他含情地凝视着火焰中的人影，自顾自地向他挥手，抛去道别的飞吻。凯惊愕了片刻，而后一直沉默地看着他。“吕克一直在后悔……”他忽然低低地说。

　　“那又如何，凯！”他哀伤地笑着叫喊，“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了，不需要！”

　　他翻身跃下，落在火光冲天的祭台前。炽热的气浪笔直地卷起他的长发和披风，把他染成英雄的金红色。凯站在他的对面。他已经扔掉了膛中没有银矢的十字弓，从背后抽出三尺半的长刀，阴郁地摇头。

　　“你原本不必为此而死的，贝朗特……”

　　“太晚了，凯，”他眼里噙着委屈的泪花，“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第 4 章

　　15

　　她和洛顺利地回到了Naxos酒吧里。她们闯进去时，发现酒吧里除了空荡荡的无人之外，与她们离开之前并无差异。吧台上她们留下剩半杯的苏打水仍然保持原状，但杰却不在了。她觉得自己像踏入了一座沉船的头等舱里，随处可见苍黄记忆刻下的斑斑驳驳的划痕，比如不经意间瞥见的老照片或旧洋娃娃时的某种突然而剧烈的伤感。但那些隐喻还压在她身上，迫使她不能停下来。她径直走向吧台，开始摆弄杰的老式唱机。洛留在后面，仍显得很迟疑。

　　“苏，你还在企图寻找什么吗……？”

　　“答案。”她头也不回，“关于所有隐喻和问题的答案，洛。如果没有人肯告诉我，那么我就应该亲手去把它们发掘出啦。或许就像那个猎妖人的诅咒所说的，不毁灭什么是永远也无法得到真相的。我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提到那个夭折的吻和隐喻，以及对我们的乐队和酒吧穷追不舍。还有我的那个寻找桥梁的梦，残酷的童话，建立在重重矛盾和过去上的一个脆弱而美丽的平衡，甚至关于乔的母亲……洛，阿黛尔曾经劝我，说我会像孔德里一样为了一个吻而累死，可现在我不得不不听从她的警告了。如果没有杰的这张1952年版的《帕西法尔》，就不会诞生我们的《孔德里之吻》，后来的种种血腥惨烈也不复存在，成了一个仲夏夜的梦魇，会在阳光里被粉碎得一干二净。然而它是由我命名的，这是一个从潜意识里突兀地出水芙蓉的名字，你明白吗，洛？我们兜了那么大的圈子，阵亡了那么多人，才又走回了起点。我早就注意到这张唱片的正面并没有贴任何标签，并且还有稀疏的音轨痕迹。我原以为那是《帕西法尔》的最后一幕结局，只是因为一直没有耐心听到孔德里死去之后，直到那天我翻了整部歌剧的总谱，才发现孔德里死后，最后一幕根本没有我相信的那么长……洛，我才明白过来，唱片正面的录音就是那座由此岸到彼岸的桥，它出现在Naxos酒吧里，本身就是这一切最浅显的，无上的那个隐喻……”

　　“别这么做，苏……”她喃喃地摇着头。

　　但她缓缓地转身，眼神荒凉悲壮，让洛失语。“洛，一起听听孔德里傲慢而疲惫的声音吧。”她微笑着搁下了唱针。

　　“1958年10月7日。阴。今天是乔19岁的生日。他选了这天搬到S城里，说这是代表着和我们过去的彻底决裂。我被他变成不死只有两天，仍然虚弱，无法适应这种几乎停止的缓慢心速和骨头里的麻痹感。而乔，我的骄傲，他被他的朋友变成不死已经有一个星期了，生命已永远停止在他十九岁的前一周。但他过得柔韧有余，并且十分快乐。我和他约定好不去追捕他的不死人朋友。但我总觉得嘴里有种苦味儿，乔总是让我想起王尔德式的唯美悲剧。如果我们已经是不死人，那么，我仍然保留的猎妖人身份则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和谎言。为此我总感到恐惧不安。但我知道我们都爱彼此，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切才显得甜蜜而合理。我无法参加狩猎，凯原谅了我，还笑我老了。他什么都知道，但我和乔都相信他。我问乔，他说他从不想自己的父亲，若凯愿意，乔也想把他变成不死陪伴自己。

　　“1958年10月12日。晴。今晚是我变身后首次参加狩猎。凯和其他人都欢迎我的归队，并且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凯领导人的威信和说服力是强大的，让我觉得敬佩而且感激。任务很普通，我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只是在轻微受伤后，痛觉的丧失和眼见伤口在几秒内自动愈合让我感到一阵子的恐惧和反胃。在我处决那只妖前，她认出了我的不死身份，开始嘲讽和咒骂我。但我并不觉得恼怒或羞赧，而是平静地告诉了她乔对我实施反哺的全过程，然后在她的瞠目结舌中用银弹射穿了她的心脏。凯很满意今天的成绩，甚至有些孩子气地难以掩饰他的野心。S城多年没有猎人出现，已经变成了另一座索多玛。而现在，我们会在它得到救赎之前，彻底地清洗它。

　　“1958年10月18日。晴。我们在S城里几日的工作一直顺利。乔坚持要我把日记刻在他的唱片背面，他则在另一面听瓦格纳的《帕西法尔》。他总对我说，如果他是圣骑士帕西法尔，他一定会娶回孔德里，然后请国王为他们加冕。他说话时，那种严肃，郑重，又带着一种狡黠的兴奋神色让我觉得好笑。他太天真了，眼睛很容易泄密。我知道他可能爱上一个姑娘了，可这难道不好吗？

　　“1958年11月7日。雨。一连几天都在下雨，狩猎过程首次受阻了。有某种沮丧而破碎的情绪正在队伍里蔓延着，但大家都心照不宣。S城里的工作比我们开始预计得要困难。妖比我们想象得多，并且能力强大。今天队伍里，雷受了重伤，一只胳膊整个断掉了。他无法再做猎妖人，凯为他生涯的结束做了悼念。我们一整天都在悲叹，猜忌，忧心忡忡。像一个美梦被打碎后那种无尽的坠落的恐惧。凯说我们不能相信童话，我明白，但乔不懂。他已经向那个姑娘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对我的警告不以为然，我也无语以对。我不想做个蛮横霸道的母亲，可不做猎妖人永远也不知道妖们的报复有多么可怕。

　　“1958年11月10日。阴。昨天乔带那个姑娘去了酒吧，过了午夜才回到我们的公寓里。他醉得很厉害，吐得一塌糊涂。我许久没有看到过他哭成这样了，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他说那个姑娘冷漠而骄傲，她不爱他，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她的一个吻。他的孔德里和帕西法尔的童话凋零了，因为我无法安慰他而对我大发雷霆。但他不知道我们今天的情况有多么糟糕。连凯也受了伤，伤势不容乐观，并且我们的位置被暴露给了一只脾气暴躁的女吸血鬼，她的情人三天前刚刚被我们杀死。我无法想象如果她来报仇，会对我们怎么样。乔知道这些后很快向我道歉了。晚上我们都无法入睡，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天明。还好，至少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我安心。

　　“1958年11月25日。晴。情况持续恶化。队伍停止狩猎已经三天了，即便是在白天，凯也嘱咐我们分开行动，并随时提高警惕。不时有我们的人遭遇复仇的妖的袭击的噩耗传来。它们的报复心空前膨胀，手段残忍。有一个谣言。S城里的妖们已经结集成了联盟，向猎妖人挑衅。我悲观地问凯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沉着脸说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退路了。它们从来不是好打发的妖精，一旦被激怒，会追随我们逃难的脚步到任何地方。猎妖人的自尊不允许他那么做，但我看得出他也严重地缺乏信心，否则他从不会用这种沮丧的口吻来评价现状。我们光景惨淡。我不知道乔和他的姑娘怎么样了，或许他还没有放弃。我知道他总是这样，除非到最后精疲力竭的不得以的一刻，否则绝不罢手。但他今天太胡闹了，骗凯喝了一杯搀了他血液的威士忌。凯的身体很快起了反应，他发现以后勃然大怒，但乔还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就像是无心犯下这个错误似的。好在凯没有再责骂他，我反而感到内疚。他的原则为此再一次受挫。他这样自负，一定苦恼得要死。但乔总算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几百年了。

　　“1958年12月4日。雨。一周内我们已经失去了3个同伴，凯每晚都无法入眠，眼睛充血得厉害。昨夜我们企图进行全面的反击，但以惨败告终。我头一次看到凯因为失败而哭泣，抚面蹲在那里的背影就像钟楼上的石雕一般隐忍。我试着安慰他，吻了他。他的嘴唇冰冷。他说在这种时候不合适，但还是任凭我那么做了。我相信乔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想他是情愿的。

　　“1958年12月9日。阴。凯策划了一个方案。他听说S城里存在一个强大的灵媒。他期望能借助他，一次性释放大量的冥界能，彻头彻尾地清洗S城。我对这个方案总感到不安，像某种厄运感，缠着我不放，但我不敢告诉他。有人也反对了他，说这能量太巨大，早已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况且不知道这种冒险的举动会对那个灵媒本身产生怎样的影响。凯很不高兴，逼迫大家想出更好的计划来，如果没有就只能采取他的方案。会议不欢而散，但我仍心有余悸。回到公寓，乔已经睡下了，看到他平和而孩子气的脸，我只能继续欲言又止。

　　“1958年12月12日。晴。一直被搁置的计划终于因为又一人的死去而再次被提上了会议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凯要求我们尽快找到灵媒，避免再次伤亡。我无法摆脱那种巨大灾难前夕的颤抖，整日胸闷头疼，作呕感一浪一浪。凯简单地按我饿了我，但不够。乔和他的姑娘没有丝毫的进展，她仍冷眼待他，乔很沮丧。我不敢把我们的苦恼再强加于他了。

　　“1958年12月20日。雨。我无法相信。今天我们的人在酒吧首次与传说中的灵媒产生了的接触，她的能力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可她旁边坐的人竟然是乔！那个冷漠傲慢的姑娘是他的心上人，是我们计划中关键的灵媒。我们的人企图强行带她回队，但被乔阻止了。晚上他回到公寓，逼问我原因。我根本无法开口回答，但恰好凯也在，他把方案完整地告诉了他。乔气得说不出话，夺门而出。我再也无法忍受着一切，哭得像个小姑娘。我请求凯停手，但他说这是我们迫不得已的办法。我不能同时失去他们两个，只希望乔能够原谅我们。

　　“1958年12月23日。雨。今天乔和我大吵了一架。他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出他的姑娘，还说如果我要这么做，最好第一个处决他。主啊，他知道他的话对我来说有如极刑吗？愿他明白我爱他，并且承受着和他同等程度的折磨。但我不能说。乔走后，我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赶去队伍里。负责与灵媒沟通的人说，她虽然不清楚自己的能力究竟有多大，但十分配合。而我的任务是去请一个通灵师来激发并引导她。但愿一切顺利。

　　“1958年12月25日。晴。两天来，乔不是频繁地和我争吵，就是彻夜不归。我们谁也无法组织方案的继续实施。这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强权，而是命运决定了事情照这样的轨迹发展下去。又或者是我们都已厌倦了，不去想以后，只一心一意盼着它能早点结束。早上的会议将最终行动时间定在除夕夜。晚上乔又没有回来，我的负罪感无法消除，于是去了教堂。那里举行圣诞夜的唱诗那么神圣光辉，我得以从中得到宁静。我参加了受洗仪式，并在人子面前发誓，这个除夕夜过后，我将永远退出猎妖人的队伍，用我的余生去忏悔我的罪孽。

　　“1958年12月27日。早上凯到公寓来时，我告诉了他我的决定。我觉得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冰冷而固执。凯有点惊愕，但随即沉默。他说他无法改变我的决定，但我们都清楚这意味则什么。他将恪守他的职责，至死不渝。而我将把自己关进修道院，与世俗□一刀两断。除夕夜后，我们将变成彻彻底底的陌路人。我们拥抱在一起，彼此亲吻着，然后开始交欢。我们大笑，痛哭，疯狂地胡言乱语。可是乔却在途中毫无征兆地回来了。他愣在门口了片刻，我们还没来得及感到尴尬，他就摔上门，转身飞奔着离开了。

　　“1958年12月31日。雨。除夕。今晚的行动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我很紧张，厄运感越来越强了，快要把我压垮。结局没有人能料到，或许我活不过明天了，但我不在乎。只是乔，他自从那次撞见我的凯而逃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主啊，保佑他一切平安吧。还有凯，和那个做灵媒的姑娘。我现在才知道她的名字，像冰雪女王似的名字，叫苏琳，而乔总是喜欢叫她苏……”

　　她听着自己的名字在莱悲切荒凉的声音里慢慢晕开，变淡，最后完全融化在唱片空白处糖浆一般粘稠的沙沙声中。她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像条脱水的鱼那样， 每一个毛孔都在声嘶力竭地呼救。脑海里有一种空袭警报似的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鸣响。一道雪亮的光线贯穿了她的太阳穴。膨胀，然后是整个酒吧被推远了。一堵隔音墙迅速筑了起来，而在那个她自己的狭小空间里，她则孤立无援地被强大的暗流翻覆把玩着。她模模糊糊地听到洛的低声抽泣，忍不住同情起她来，想走过去搂紧她，学着贝朗特那样低声对她呢喃。但她的身体无法移动。她艰难地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句子：“那晚以后，他们怎么了……？”

　　“他们都死了。冥界能量的爆发大大超越了他们能驾驭的范围，除了被乔变成不死的人和S城里少量的妖活了下来之外，再就是那个作为能量介质的灵媒。”

　　回答她的人并不是洛。她没有回头也认出了那个乖戾暗哑的声音。凯右手拽着长刀走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火焰与皮革的混合气味。夜行衣被烧焦了，但他毫发无损。洛由悲恸转为愤懑。苏感到了她周身所带的能量场开始剧烈翻腾。“告诉我，凯，”她颤抖着，“你是不是已经把阿黛尔……”

　　他点头：“还有你的情人……”

　　她再也无法伪装了。她眼看着洛在连失两个挚爱的重创之下彻底崩溃，刚才还紧绷的进攻姿势瞬间瓦解。她伏在吧台上失声痛哭。苏悲悯地站在一旁，无助的庞大绝望和内疚让她闭紧眼不去面对这种惨烈。他仍冷冷地保持着他对峙的位置，但没有嘲笑。

　　“现在你满意了，苏。你的顽固和好奇心终于引导着你解开了摆在面前的所有谜团，走进这个多米诺牌阵的中心，亲手触动那块拱心石。就像睡美人偏要试试纺锤有多么尖一样。然后看着一系列的巨大的毁灭和阵亡接连发生，无人能够挽回，直到你周围变成满目荒芜。这种你一定要得到的真相就掌握在你周围最亲密的人的手里，而你却毫不知情。真可笑，有时候我不明白你到底能从这些隐喻里得到什么。如果你欣赏的是它强大的摧毁能力，那么我是否应该祝贺你的成功？现在你可以解释所有的问题了。这偌大的S城内五十年没有猎人和妖精之间的争执，原因就是1958年我们制造的那场大屠杀。那时我和乔的母亲同属教会的猎妖人队伍，任务是拯救S城。但那几乎算得上是使冥界能的严重泄露的行动不仅扫荡了S城，连周围的几个镇都被波及。而你，作为那个能量的阀门，我们能轻易打开你却不能关上。苏，你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怕吗？幸好我们在你就要把这里变成第二座庞贝城之前及时闭合了你身上的通道。而现在，你就生活在由你制造的巨大浩劫后的一小群幸存者中，饱受他们的呵护，宠溺，以及欺瞒。他们从未恨过你，是因为所有后果全部由我们承担下来，而你却是整个事件里最清白无辜的一个！”

　　“够了，凯！如果你不想再记起我母亲，就别再重复这段过去了。我们都听够了！”

　　她好像被他的声音从沉睡中唤醒了一般猛地睁开眼。Naxos门口，乔在杰的搀扶下艰难地走进来。她一眼就看到那场灾难留给他的触目惊心的伤口，即便是他不死的身躯也难以立刻修复。但更让她心碎的是他那个苍白，憔悴，却还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微笑。她才意识到他对凯的感情应该有多么复杂。仇恨，不忍，敬仰，甚至还包含了某种对父亲的渴望。“你和我母亲曾彼此相爱，但在那个屠杀之夜过后，你明明活了下来并留在S城附近，却从未来找过她。这就是你可笑而绝情的原则吗？还是你在借此逃避过去？五十年里，她被人当成疯子，整天过着隐修式的生活，自我折磨，歇斯底里，这些你都清清楚楚，却在提起它们时还能够这么轻松镇定，即便在她死亡的前一天，她最后想到的还是去求你放过我们……”

　　许久以来他再次称莱为他的母亲时，忽然哽咽了一下，对凯的诘问中断了。同时她看到猎人眼里某种一晃而逝的惘然，尽管短暂并且被他努力扼杀，但她还是敏捷地捕捉到了它。“说得好，乔。”他不动声色，“但你怎么不告诉她关于你那个孔德里的隐喻的解释？莱因为你心爱的《帕西法尔》，而给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取了这么个诗意的名字，叫‘孔德里之吻’。而你，苏，作为灵媒，你是笑着赞同了它的。它因为你而没有夭折，一个吻使上千人丧生于孔德里的红唇下。但你那时知道这个吻即将导致的后果吗？你那么喜欢冷冰冰地对人。高傲，目空一切，或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无论你知不知道身边那个正在苦苦追求你的男孩是个不死人？并且，他曾为了得到你，做了一件他将毕生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也变成了他的同类……”

　　“住口，凯，够了！”

　　“回忆真的那么痛苦吗，乔？”他不依不饶，“不如把叙述人换成你吧，乔，或许你还能从中找到你自己的影子……”

　　“不……”

　　“求你，乔，”她忽然转向他，竭力撑着忽视他的痛苦所施加给她的巨大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悲伤，“告诉我。”

　　“苏。”他温柔地看着她，眼里升腾起潮湿的雾气差一点将她腐蚀得一干二净。苏把嘴唇咬得出血，才勉强没有哭出来。他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垂眼沉默了片刻，咬咬牙开始。“苏，”他忽然凄美地笑了，“你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骄傲冷漠了吗，简直像个高贵的王后，谁都无法攀上你的宝座……可我爱你，舍弃你对我来说比死还要可怕……所以，一个晚上，在酒吧里，我在自私和嫉妒中割破了手腕的动脉，往你的酒杯里掺入了我的血……这就是为什么五十年后，你这个当年在‘孔德里之吻’行动中充当介质的灵媒还能听到事情原原本本的经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对你提起把你变成不死的想法。因为早在五十年前，你就属于我了……那个晚上，你被凯他们打通身体内部的媒介之后，意识完全丧失，只剩下一股强大的杀戮本能。你所到之处，没有一只妖能够幸免，无论他们曾经是否有害……那时我和洛，贝朗特呆在一起避难，但听说你被他们利用之后，我无法相信，就出去迎接你……我宁愿相信你仍然记得我的脸，因为当时我企图拥抱你来阻止你的杀戮时，你并没有杀我，而只是伤了我，”他费力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上一道深而长的伤口，苦笑，“由于是被你的冥界能所伤，因此它一直无法恢复如初，但至少我没有死。我的母亲莱，当时也在场。她因为无法忍受看到我被你杀死，因此恳求凯关闭你身上的通道……他们没有能够立即成功，你一路冲到了我们原先避难的地点，险些杀了所有人。好在此时他们擒住了你，而我们则不知道是有幸还是不幸地成为了S城五十年后唯一的一小簇妖精……作为灵媒，你本来要在这场屠杀之后被当作工具一起毁掉，但我和莱向凯求情。我们洗去了你的记忆，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当我的女友，并且每年做一次，为的是不让你发现自己不死的身份……你说你在梦中听到的那支歌，最后的华尔兹，那时你当时的最爱。每次去酒吧，我都会点这首歌给你……抱歉，苏，这原本不是你的意思，可我强行剥夺了你选择的权利……”

　　他捂住脸，瘫软在杰的身上。旧伤复发使他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忽然被人残忍地夺去，在这种溺水的痛苦里，她跌回1958年的一间小酒吧，看见他苍白的手腕悬在她的一杯龙舌兰上。他向她道别时俏皮地吹口哨。他因为她的拒绝而像个孩子似的哭着求她……不停变幻的想象让她精疲力竭。她猛烈地摇头，想要含着热泪告诉他，那就是她的本意。她想和他在一起几百年，但这只是一个会使他更加绝望的骗局。干渴耗尽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让她的计划彻底被挫败。凯看着他们，头一次眼里露出了矛盾的情绪。“还想继续听下去吗，苏？我为什么要用这个隐喻来威胁你们，是因为我想要阻止这一切再次揭露，尤其是你，你的失忆就是裹在这些事实外部的一层漂亮童话……这张录过音的唱片出现在Naxos纯粹是个偶然，原本谁也不会注意，可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他企图通过我找到五十年前他妻子死亡的真相，因此坚持要重提这段过去。我是否应该感谢他？若不是如此，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你的住址，也不可能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把那盒录音留在Naxos的吧台上。想想吧，苏，如果没有他，你们在今天午夜见到我吗？”

　　她惊惧地望着杰，而他沉着地迎上她的目光，但声音明显地颤抖着：“苏，她在五十年前死于‘孔德里之吻’的大屠杀中。从此我发誓一定要找到杀死她的人，并且复仇。我因为拥有可以看到异质空间的能力，曾经通过自杀去冥界寻找我的妻……这就是为什么其间的那五十年对我毫无影响，苏。但我先前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我很抱歉……”

　　她终于看到了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杰为他的亡妻哭泣的样子。但她一点儿不觉得诧异。预言实现时所有的只是一种悲壮。像一个古埃及的女祭司那样，神圣而庄严地举起双臂，托着某个沉甸甸的即将降临于世的隐喻。最后的审判书。命运的未知数。她已经准确地知道了结果，但并不害怕。一切都顺理成章，她感激它并心甘情愿地臣服。凯已重新提起了他的长刀，森冷的刃刺得她一阵眩晕，所有的面孔都渐次消失在果冻状的软绵绵的光线里，而后被无情地劈开。同时她听到乔低声惊呼。

　　“抱歉，苏，”他摇摇头，含着一丝苦涩，“你原本什么都不必知道，所有人都期望事实如此……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对不起，苏……”

　　“不，凯！这与她无关！我们可以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继续在我们中间生活下去……那次屠杀已经成为历史了，我们会保护好这个秘密的，或者淡忘它，不允许有人再碰它……”乔声嘶力竭，“放过她，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你什么也不明白，乔！”他揶揄。乔愤怒地低声呻吟，全力摆脱了杰的支撑，屏气在掌心凝聚了他所有的能量向凯掷去，但撞上了他周身的能量场，形成飓风高高掀起他的风衣，然后迅速散去。“你忘了，乔，”他大笑，“我不死的能力为你所赐，并且我还有猎人的身份，乔！”

　　他忽然挥手，招来的能量瞬间释放，将乔直接撞到酒柜上，又反弹回来，伏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他试图重新站起来，但几次努力均以失败告终，在一地支离破碎的彩色玻璃里跌跌撞撞，被划得鲜血淋漓，然后伤口再迅速愈合。再跌倒，再划伤，再愈合。她捂住脸，不敢去看他上演这种普罗米修斯式的受刑悲剧。杰想上前帮他，却被凯打伤，开始咯血。鲜血和烈酒混合的浓郁气味像有毒的植物浸入她的肺里。她无比清醒地知道，必须执行那个最后的审判，才能够拯救他们，而这是她这个隐喻的全部责任和意义。尽管它看上去有点单调，刻板，缺乏颜色，却是头一次她自己创造并能随心驾驭的一个隐喻。“来吧，凯！”她不顾杰和乔的大声阻止，悲愤而凄厉地大笑，“太可笑了，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欠着我的……真正该为这个错误弥补的人是我，我渺小，无知，狂妄……要是你早在五十年前执行你的裁决就好了，凯，那样的话今天我们谁也不用这么累了！”

　　她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力量在长刀的锋上慢慢汇聚，呈烟火状一层一层地铺开，升高，生出千树万树的侧枝与花，然后笔直地冲向天花板，被高速的空气流劈成优雅的纺锤形。她满心虔诚地听候这一声号角的奏响，闭上眼睛，当刀锋极近她的心脏时，她想象着自己能够真正地像孔德里一样，在一场什么也不剩下的惨烈和心碎之后，露出一种满足的，疲惫的，最单纯的笑容。但这个斑斓的梦却被眼皮上的一大块阴影魇住。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惊醒过来。视野里是洛残破的身体。她为她拦下了凯的攻击，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能勉强和她说话。

　　“苏，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她流着泪惊愕地看着洛，而她只是费力地摇头：“我们每个人都犯了错误，并且无法弥补……凯说得对，记得那个野天鹅的童话吗？我们愚蠢地以为谎言的织网真的能够平安地兜住真相越过海洋和山脉，几百年的光阴根本不放在眼里，到头来不仅丢掉了现在，连我们原本手上的也输得一干二净了……所以，苏，我们需要你活着，再找一座城市，一间同样的酒吧，一支同样的乐队，写完你的《孔德里之吻》，并且演唱它，好让我们不至于真的一无所有……求你，苏……”

　　“不，洛！”苏疯狂地扳着她的肩膀，试图抢到她的前面，“应该接受审判的人是我，洛！你不能替代我，让开，你们谁都无法解开这个隐喻的，只有我才能控制它，洛，它是为我而生的！”

　　“苏，成全我吧，”她泪眼婆娑，“让我去冥界与阿黛尔和贝朗特团聚吧，求你……”

　　她瞬间感到一阵撕裂似的剧痛，从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迸发出来扩散到全身，让她狠狠地愣在了那里。她忽然悲哀地明白自己永远无法像洛这样，轻易而自然地得到这种她朝思暮想的孔德里式的凄美微笑。洛又无限留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的声嘶力竭中还原成光辉壮丽的火鸟真身，巨大的羽翼盖住Naxos的穹顶。掀起的炽烈的风让她视野里所有的轮廓都变成炭笔素描般浅灰色的、断断续续的影子。她被气浪从酒吧的窗子里猛掀了出去，落在午夜寒冷，潮湿，空荡荡的街道对面，像隔着一条河似的看着Naxos在大火里坍塌，焚烧成一座堂皇的废墟。焦炭与灰尘的气味形成了一座无形的桥。那些她挚爱的面孔渐次在紫色的云层里睡莲一般地盛开又凋零，洛，乔，贝朗特，阿黛尔，杰以及莱……他们纵容而怜惜地朝她微笑，而后几秒钟的沉寂。她听见了一支歌，起先它是模糊的，微弱的，然后渐行渐近，停留在某个特定的距离之外。好像隔了一条河看对岸的零落夜色。这一次，她准确地听出，那是乔冷清，天真，不加修饰的嗓音在对她唱着这支歌。

　　舞会很快结束了

　　我该走了还是留下呢

　　乐队开始演奏最后的乐曲了

　　我看见你经过我的身旁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一起的这首华尔兹

　　我们的快乐痛苦有着相同的旋律

　　这是最后的华尔兹

　　我的心无爱地孤独

　　这首华尔兹一直持续到永远……

　　她在这歌声里，面对着隔街火光冲天的Naxos酒吧蹲下来，捂住耳朵像个孩子似的伤心地哭了。

　　16

　　“你们怎么搞的？这种糟糕的颜色和俗不可耐的搭配竟然出自一个职业设计师的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满意得足以让我无话可说的解释，并且在明天之前把它全部校订好，苏琳，否则你这个月一块钱也别想拿到！”

　　她被叫到主编的办公室，面前这个一身夏奈尔的四十岁女人对她的工作成绩大发雷霆，并将她的一叠设计稿摔散在桌上。她不卑不亢地低头将它们一一拾回，匆匆行了个礼就退了出来。掩上门时，一丝心烦意乱使她的动作稍慢了一些，接连的几句谩骂溜出了门缝，准确地击中了她的脊柱，打得生疼。她一抬眼，发现办公室外的人几乎都在拿同情的目光盯着她，不禁苦笑起来，不明白为什么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要扮演这种角色，楚楚可怜，极度缺乏生存能力和关爱。像她这样，初来乍到L城，刚刚开始在时尚界起步，又年轻美貌，一定难免老主编的嫉妒和刁难。她好不容易用感激的眼神应付了同事，回到自己的单人工作间里，背靠在门上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觉得某种失落和疲倦，知道这又是一个三明治和速溶咖啡的夜晚。

　　十一点半，她走出写字楼，先找了一间小酒吧坐下，喝了两杯威士忌缓解倦意。而后又离开，找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在马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前停下来，逆着风抽一支烟，饶而有兴地看着鼻尖下一明一暗的橙色火光。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剩下的硬币和一张纸条，按照上面写的号码拨了电话。前两通一直错误，直到第三遍时，一阵模糊的噪音之后，终于有一个女人懒洋洋地接起了电话。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起来。

　　“洛，是我，苏。本来该早点打给你的，但今天我又加夜班了。主编一直对我的设计稿不满意……”她说到这里，忽然被一阵汹涌的委屈堵住了咽喉，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你还好吗……”

　　“很好，”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但在笑，“倒是你，苏，L城好吗？”

　　“似乎永远都在下雨，”她叹了口气，“家具上总有发霉的气味，不像S城，阳光总是那么干燥。这里的工作也忙，好像总是做不了和绘画有关的工作，遇到色彩就头疼。如果公司要组织一支乐队的话，我想我肯定会报名的。”

　　她在电话那头大笑。苏也跟着笑。电话线上的气氛又变成了她熟悉的那种亲切友善。“替我问好杰，”她说，“我还不知道那次失火到底是否影响了他的生活……”

　　“我想没有，苏。你知道，我企图毁灭Naxos的那次，凯及时把他的能量从进攻状态转化为防御，以至于大火并没有把Naxos焚成灰烬，因此我们也得以生还……凯在那之后离开了S城，而Naxos也已在废墟上重建了，比原来的那个要宽敞阔气一倍。杰说他无法丢下酒吧，他和他的妻子都迷恋鸡尾酒，加上他们在冥界待的那半个世纪，足足有82年了。而我仍然非常乐意继续帮他们把生意做下去。现在我们的日子就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正在教我在现世和冥界之间来往的方法，我学得很顺利，现在每个周末我都要花几个小时去冥界，和贝朗特他们待在一起。杰说下一步是请通灵师将他们的魂魄还阳，但必须找到合适的寄生体。这个过程很可能会非常漫长而且艰难，但我们都有信心。一切都在好转，苏。我们后来没有再请过乐队。杰酒吧里的那个位置永远是为你们保留的。现在这就是我们唯一缺乏的了。”

　　“谢谢，洛……”她压抑着自己的伤感情绪，“但为了酒吧，你们最好能在S城找一支新的乐队……或许，”她顿了一下，感到不安，“如果你们需要，我能把那卷谱子寄回来……”

　　“不，苏，如果你不想的话，别勉强……”

　　她们之间首次出现了沉默的空白。她偷偷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远远打量S城里阑珊的灯火。夜色太温柔，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它们总是很快地就模糊了。“苏，你知道……”她过了许久才开口，苏听出她在迟疑，“乔去了L城，为了找你……”

　　“我知道，洛……”

　　“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软绵绵的，几乎带着恳求的口吻，“你知道他一直在试图联系你，痛苦，沮丧，厌世，时而又变得狂热，不理智。可你似乎总是在逃避他……苏，我们并不想当初以为的那样输得一无所有了不是吗？或许你能忘了那些……”

　　“洛……”她无语以对，“或许这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我无法面对乔，不是无法原谅他，而是无法原谅我自己。”

　　“苏，我们对自己总是无能为力的，”她长抽一口气，语调神秘，庄严而寓意深刻，“救赎是需要借助他人的帮助才能得到的。想想孔德里吧，苏，重要的是，她在自己得到救赎之前，也曾用她的魔药救过帕西法尔，而这一点却常常被其他人忽略了。记着它吧，苏。”

　　她挂掉了电话。苏握着听筒，呆呆地立在电话亭里。孔德里。她抛弃她有多久了？她曾经那么迷恋她，以至于她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后再次不离不弃地回来找她，竟让她感激得热泪盈眶。是的，孔德里是个因为嘲笑基督而遭人唾弃的犹太女巫。她傲慢，无礼，放荡不羁，可她也是个女王，一个让英雄帕西法尔在后半生里不断想念的女王。她曾经误解，背叛，放逐过她，但最终还是发现自己离不开她。她又回到了这里并与她合为一个整体，无法分割。她忽然很想微笑。她带着这种回归的欣慰，慢慢地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另一张便签。上面的号码一直出现在她办公室的留言箱里，但她从未回复过他，而是没有理由地把它抄下来并随身携带。她做了个放松的手势，开始认真地拨动号码盘。她默默地祈祷着这通电话能一次性地顺利接通。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