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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雪爱
作者：独舞桔梗
如果没有你
　　阮家巷在N市几乎是被遗忘的角落，N市本就位于一个不甚发达的省份，这个市也没有什么特色，所以被遗忘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陈金秀从很小的时候便理解这个道理，倘若自己不够努力，又不够有特色，迟早会被淘汰，人们的同情和接济是有限的，那只是有资本的人茶余饭后的一个散发剩余精力的游戏而已。
　　阮家巷位于N市的麒麟镇，据说是在很早很早之前，这个镇子上曾经天降神兽。至于是不是天降神兽，已经不可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镇子已经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但凡年轻力壮的，或者是考上大学出去的，就再也没回来过。很不幸的是，陈金秀就属于前者，被归类于老弱病残，年前，守寡多年的母亲嫁给了镇上的赵瘸子，赵瘸子大名叫做赵金宝，原本是经营麒麟镇上的打铁铺子的，年轻的时候腿是完好的，因为家里兄弟朵，就将最小的赵金宝入赘到阮家巷的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没料到没几年，一家人都染上恶疾相继去世，留下一间打铁铺子，赵金宝靠这个勉强营生，一次打铁的时候不小心将烧红的烙铁烙在脚上，原本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是麒麟镇实在是太小了，连个像样的诊所也没有，就让乡下的赤脚医生医了一段时间，结果就落下了恶疾，等到要去县城找大夫的时候，一条右腿已经烂到生蛆，最终不得已截肢了。为了支付这一大笔的医疗开销，赵金宝卖掉了打铁铺子和家里值钱的一些东西，才勉强凑齐了医药费。
　　母亲年轻守寡，生下陈金秀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父亲去世的事情，母亲说的很含糊。陈金秀也不去过问，她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大人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去烦到要养家糊口的母亲。家里常年没个男人干活，贴贴手脚，母亲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年迈的奶奶要常年吃药，因为没多余的钱买西药，陈金秀很小就懂得跟着村里的老人们分辨草药，抓了几次中药之后，就懂得自己上山采草药了。于是阮家巷的深处每天都会飘出浓浓的中药味。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阮家巷的人们撺掇着媒婆找上门来，要陈金秀的母亲阮慧珍嫁给镇上的鳏夫赵金宝。
　　母亲只考虑了两天就答应了，赵金宝卖了原本住的宅子，像模像样的置办了彩礼，然后就住进了阮家巷。其实阮慧珍也并没有拿这笔彩礼，她寻思着，赵金宝原先是开打铁铺的，虽不能发财，但是最起码能糊口，于是用这笔钱盘下了一间小小的房子，又重新给赵金宝开起了打铁铺，就这样，两家原本不相干的人就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了。
　　第二年，陈金秀的弟弟出生了，赵金宝三十几岁才当上爹，自然是欣喜若狂，捧着那个小小的肉团亲了又亲，那瘸了的脚看上去竟然也利索了许多，真是人逢喜事。逢人便说起自己的儿子。陈金秀看得出，因为弟弟的到来，不论是年迈的奶奶、许久不曾笑过的母亲，甚至是那个继父，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原本农村的习俗便是如此，谁家没个男孩儿，就好像没有继承香火的人，是要被人说闲话的。而弟弟的到来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滋润了一家人的心窝子。
　　陈金秀那时候已经快九岁了，原本一直拖着的事情因为弟弟的出生得到了顺利的解决，她到底是阮慧珍的亲闺女，在自己的坚持下，阮慧珍几次三番为难地同赵金宝商量，赵金宝同意陈金秀去离麒麟镇三十多里地的另外一个镇子上去读书。
　　于是这样一个拼凑的家庭，要支付陈金秀的学费，奶奶的医药费和养家糊口的开支，这个重担一下子就落在了赵金宝的身上和那唯一寄予希望的小小的打铁铺子。阮慧珍除了要种自家的七八亩地，闲暇还去打铁铺子拉拉风箱，还要腾出精力照顾家里的一老一小。日子虽说过的疲惫，倒也平静。
　　终于有一天，年迈有病的奶奶没看住长富，让这个没满周岁的孩子掉到了水缸里。呼天抢地才来了几个人把孩子捞了上来，赵金宝和阮慧珍得知以后飞快的丢了手里的活赶回家，小长富奄奄一息，浑身青紫，原本以为没救了，阮慧珍的脸都吓得煞白，即使有人搀着，也像一团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了。赵金宝更是捧着这个尚未确定死亡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好在半碗茶的功夫，那孩子咳嗽了几声，呛出水来，接着便哇哇大哭。这下子可乐坏了赵金宝，眼泪还没抹干呢。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带着孩子去里屋换那身湿了的衣裳。
　　这天晚上陈金秀到家已经是漆黑一片了，可屋子里却灯火通明，以往晚上做作业，赵金宝都嫌灯费油，不让陈金秀点煤油灯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刚跨进家门，就听见赵金宝往长凳上磕烟袋的声音：“我看还是让秀儿在家吧，别去读那劳什子书了，女娃娃念那么多书干啥？长大了还一样嫁人。”
　　阮慧珍不做声，接着屋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阮慧珍“哦哦”地哄了几声之后才开口：“咱不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么？前几年阮二家还没咱家好呢，儿子考上大学出息了，给家里寄了几千块钱，这屋子都翻新了。咱秀儿要是多念点书，没准儿能嫁给好人家。”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还指望秀儿给咱家什么好处不成？再说，那你说长富咋办？留给你那个瞎眼的老不死带？迟早得整死。”赵金宝将烟袋抽的吧嗒吧嗒响，“今天就差点儿出事儿，那以后呢？家里没个人看着，不放心。”半晌才又恶狠狠地说：“今天没教训教训那个老不死的，说不定是故意的，反正长富不是她的亲孙子。”
　　阮慧珍的影子在窗棂子上放大，她吹熄了灯说：“嘘，小声点儿，要不是我拦着你，你还打算弄出人命啊？秀儿还没回来呢，再说，家里我以后多照看点儿就是了，我在哪儿长富就在哪儿。这也是我儿子。”
　　陈金秀在门外蹲得腿都麻了，勉强站起来，看见奶奶住的草房子在银色的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脚步一点一点挪了过去，奶奶的柴门一推就开了，屋子里的不知名的小虫子吱吱叫着，眼瞎的奶奶耳朵却很灵，颤巍巍地问道：“是谁啊？”
　　陈金秀放下书包脱了鞋袜就钻上了老人的床，将脑门儿靠在奶奶的身边。
　　奶奶摸着陈金秀的头发轻轻喊着：“秀儿啊……”言语间尽是慈爱。
　　陈金秀放心地嗅着奶奶枕头上的味道，喃喃地说：“奶奶，就只有我们了……”她知道，子继父眼里，只有弟弟，自己和奶奶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何况父亲去世那么多年，母亲养了奶奶这么多年，赵金宝没理由不厌恶这个身体有病的老人，自从他和母亲结婚之后，奶奶就被迫从大屋子里搬到这个原本的杂物间住了。陈秀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奶奶……我会赚很多很多钱，让您过好日子，住大房子。”声音太轻了，轻到奶奶都没有听见，老人用枯瘦的手摸了摸陈金秀的脸，说：“人过日子要本分，要知足。”
　　陈金秀点点头：“我知道，奶奶。”她能感到奶奶的用心良苦，她也相信奶奶什么都知道。只是，奶奶老了，现在她也需要依靠。可唯一能依靠的母亲现在似乎也不是那么值得信任。陈金秀的小小的心里树下了一道围墙。
　　她将头深埋在被子里，几行清泪一下子就被吸进了厚实的棉被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陈金秀老远就看见自己家门口围满了人，还挂着白色的粗布。这是家里有人过世的意思。
　　陈金秀的脑子里哄的一声，拔腿就往家跑。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堂屋里支起了门板，门板上搁着奶奶骨瘦如柴的身体。母亲在一边哭得肝肠寸断，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赵金宝跪在一边穿着白色的孝衣。
　　陈金秀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赵金宝的帽子揪掉：“你说！是不是你打死奶奶的？你这个人面禽兽！”
　　赵金宝腿脚不灵便，被瘦小的陈金秀一推，居然坐在了地上，顿时觉得失了面子，挣扎了几下站起来，抓起身边的拐杖就朝陈金秀扔去，陈金秀没防备，结结实实被砸中了，额角瞬间鼓起一个包，她揉了揉额角，拼着全身的蛮力撞过去，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赵金宝失去了拐杖的额支撑，一下子被陈金秀撞翻在地，陈金秀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猴子，坐在赵金宝身上又打又咬：“是你害死了奶奶！你没有好下场的赵金宝！我等着你下十八层地狱！我等着你下油锅被小鬼煎！”
　　村里的人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拉住了陈金秀：“秀儿，别闹了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奶奶见了你这样，必定不能安心走。”
　　赵金宝吃了一嘴的土，讪讪地爬起来，大家又劝说他不要和一个孩子计较，碍于面子，只好又跪在草蒲团上。
　　陈金秀眼若干火，对着老人的尸体直挺挺地跪下去，两个膝盖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几乎敲打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奶奶，秀儿会给你交代的！”说着用额头砰砰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一次幸福的机会
　　奶奶去世以后，赵金宝也不大给陈金秀好脸色看。因为在这个家里，陈金秀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和当家人没有任何关系，充其量只是个养女。阮慧珍本就生性懦弱，这些年的苦日子过够了，好容易有个男人当家，越发显得餍足，再加上有了小长福的到来，就对陈金秀不大上心了。陈金秀虽然小，但是却懂事得早，隐隐从母亲对自己的态度里能猜出几分端倪来。想必父亲是伤透了母亲的心，而不是像别人嘴里说的那样，去世了。
　　长福在父母的关爱里一天一天长大，对陈金秀这个姐姐也越发不尊重，像是使唤保姆一样使唤她。每当金秀放学回来总没有一刻安生，叫唤她拿这要那。金秀急了总要吓唬他两句，可每每总没有好下场，小长福在赵金宝面前扁个嘴，赵金宝马上就会来责难，一开始阮慧珍还会替陈金秀说两句，日子一长，谁都没了耐心。每当遇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阮慧珍也开始数落陈金秀，要叫她让着点弟弟。
　　陈金秀在母亲的责难里沉默起来，有几次赵金宝甚至说要陈金秀辍学回家带弟弟。陈金秀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上学也是奢望，所以索性就再也不出声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沉默。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起来。
　　陈金秀学习刻苦用功，在那个教育不发达的穷乡僻壤像是个稀罕物件，十三岁的时候就考取了县里的中学。这在麒麟镇可是新闻一件。从来没有哪个女娃娃能飞出麒麟镇。这件事让赵金宝脸上有光，也让阮慧珍着实开心了一回。两人谁也没再说反对陈金秀念书的事儿。去县上的前几天，镇上的副镇长都来了，带了几斤鸡蛋和一百块钱，说是代表镇上的奖学金。要表扬赵金宝的先进观念，男娃女娃都一样。要把这件事当做镇上的思想先进事例大力宣传。赵金宝乐呵呵地收了那一百块钱，叫阮慧珍泡了茶给镇长喝上。小长福眼巴巴地站在阮慧珍身后，第一次被排除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整个阮家巷都轰动了，大家像是看新鲜一样挤在陈金秀家门口看热闹。副镇长也算是个大人物，在副镇长面前，赵金宝一再保证一定会让陈金秀念书，能念到哪儿是哪儿。
　　赵金宝的腋窝下夹着拐，抓着副镇长的手，说话都紧张到结巴：“镇、镇长，您放心，金秀儿念到哪儿都成，咱砸锅卖铁也供她念书。”
　　陈金秀冷眼看着满脸堆笑的赵金宝还有变得自己都不认识的阮慧珍，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她倦怠地看着原本就狭小的屋子里挤满的人们。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房间，那房间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虽说要到县里去读书，可是也实在是没什么可收拾的。县里的中学离麒麟镇很远，要出了麒麟镇才有去县里的车，车票也要三块钱一张。以后能少回来就少回来，一则可以节约点车票钱，还有就是这里实在是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她忽然觉得闷，推开屋子的后窗就是奶奶生前住过的草房子，奶奶已经不在了，草房子因为许久没人去打理，已经坍塌大半。赵金宝自然不会去打理，因为奶奶跟他本就没什么关系，陈金秀是怕去了老屋子以后睹物思人，也再也没去过那草房子里。现在里面恐怕早就不能看了吧。
　　还好一切都要结束了。
　　阮慧珍和赵金宝一反常态，让小长福自己玩儿去了，阮慧珍坐在陈金秀的床边儿上，慈爱地摸了摸陈金秀瘦削的脸蛋儿，说：“秀儿，你别怨妈……”
　　陈金秀勉强笑了笑，说：“怎么会呢？你是我妈。”
　　赵金宝搓着手，一遍又一遍，他的手也粗糙，都是打铁留下的厚茧子，在刻意的搓动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耳。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金秀，我也没啥说的，你就去念书吧，这个是我和你妈的意思。”说着从袋子里拿出几张十元的票子递给陈金秀。
　　金秀冷冷地瞟了一眼说：“你的钱我不要。”赵金宝显得很高兴，飞快地要把那几十块钱收进口袋。
　　“刚才镇长给的那一百块是我的，你还给我。”没料到陈金秀会有这一句，赵金宝的手抖了抖，把烟袋在鞋跟上磕了几磕才看向阮慧珍。
　　阮慧珍干笑了笑：“秀儿啊……你知道，弟弟在长身子……”
　　陈金秀挣开了母亲的怀抱，刚才还觉得有些温暖的母亲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有毒的蛇蝎：“长福是你的孩子，我也是。那一百块钱是我的，你必须还给我！”
　　阮慧珍终究心软了，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一张一百块的纸币，递给陈金秀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儿，还带着体温。
　　陈金秀毫不犹豫地接过来说：“你们能出去了，我要睡了。”
　　阮慧珍拉着赵金宝出了屋子，把那扇门关上了。窗户里泻下的薄薄清辉去除了一些暑热，陈金秀的眼角湿漉漉的，滚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不过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陈金秀离开麒麟镇的那天早晨，天色不是很好，夏天天亮的早，可那天早晨的太阳却在云彩里若隐若现。赵金宝腿脚不便，没有送陈金秀。阮慧珍跟在陈金秀身后出了阮家巷，陈金秀不想回头，可是一路走了很远，到快出麒麟镇的时候阮慧珍还跟在陈金秀的身后，虽然一言不发，可是陈金秀知道母亲跟在身后，她快母亲也快，她慢下来的时候母亲也慢慢走。
　　陈金秀终究回了头，拉了拉身上的装着换洗衣服的包袱说：“妈，你回去吧。”
　　这天阮慧珍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衣裳，和灰色的天几乎混在了一起，但是她的脸色很白，白的甚至有点不正常，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只不过在穷乡僻壤呆久了，时光飞快地摧残着这个女人，她现在看起来甚至已经像是五十岁的样子，其实阮慧珍也只不过三十八岁而已。
　　陈金秀看了母亲一眼又转身向前走。没走几步听见阮慧珍在身后喊：“秀儿……”声音虽然轻，但是陈金秀听得脚下的步子沉重起来。她能听出来，母亲的深情，甚至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母亲用这样深情的期盼的语调喊她的名字。
　　陈金秀再一次回了头，起了一点风，把她一把黑亮的头发吹乱了，蒙了几根发丝在脸上。她伸手掠去，忍住哽咽轻快地答应：“嗳。”
　　阮慧珍快步上前，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掏出几个煮鸡蛋往陈金秀包袱里塞：“你拿着，路上别饿着，到了那儿托人捎个信儿回来。”
　　陈金秀觉得不忍，阮慧珍才三十几岁，鬓角却生出那么多银丝，她第一次伸手将几缕散乱的发丝夹在母亲的耳朵后面说道：“嗳，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到了县里我就给你写信。”
　　阮慧珍用手指擦了擦眼睛说：“快走吧，晚了赶不上车。”
　　陈金秀果断地转身，快走了几步，身后母亲的气息越来越远，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她，她大声喊道：“妈，你快回去吧！”
　　阮慧珍挥挥手。
　　那一天母亲的身影几乎成了陈金秀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片段。
　　
　　初中三年，陈金秀几乎从没曾回过家。起先寄给家里的信几乎石沉大海，只是每个学期，阮慧珍会托人从麒麟镇阮家巷带学费给陈金秀，每次交完学费便所剩无几。好在陈金秀念书倒是刻苦，每年有一些奖励可得，学校也有一定的贫困补偿给她，日子过得虽说清苦，可也平静。
　　这个不大的县城只有这一所中学，陈金秀从麒麟镇来，虽说这个县城小的可怜，但是却让陈金秀开了眼，认识了许多以前不认识的东西。自来水、日光灯，这些在阮家巷的那个家根本就不敢想。学校的房子还是个小二层楼呢，麒麟镇就连镇长家都是平房，这也算是让金秀着实吃了一惊。以前这种东西也只有在画片儿上看到过。学校给学生的宿舍也气派，也是个小楼，厕所自己会冲水，一开始和陈金秀住在一起的几个女孩子谁也不搭理谁，相处久了才知道，境况都和陈金秀差不多，也是从乡下来，没人敢开口说什么，这三十个人的班级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却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中学毕业的时候陈金秀毫无疑问被留在了本校继续读高中。原本在一个班上读书的六个女孩子却有四个不能继续读下去了，离别的前几个夜晚，六个女孩子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个悠长的假期快要到来的时候，麒麟镇却来了人找陈金秀，陈金秀认识他，就是常常给她捎东西的街头的软老伯的小儿子。
　　他上气不接下气：“秀儿，快，你快回去，你妈不好了！”
　　
                  五月的雪
　　阴历五月十五是阮慧珍的生日，正逢快要放暑假的时候。陈金秀毕业证书都没有领取，就匆忙回了家。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陈金秀就扑到母亲的房间去了。阮慧珍果然躺在床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母亲是有哮喘的，陈金秀知道。可此刻家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隔壁邻居听到动静张望了一下，见是陈金秀，马上说道：“你回来了可好了，你妈躺着都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什么人来医治医治，你是城里念过书的女秀才，倒是想想办法。”
　　陈金秀看了一眼母亲，大声问道：“妈，妈！你听见我说话么？我是秀儿！”
　　阮慧珍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是陈金秀，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但是手指最终还是无力地动了动，尽管这样，也耗尽了她全身积聚的力量。最终她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溢了出来：“额、额……”
　　陈金秀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飞快地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把里面的纸币钢镚儿一股脑儿倒出来，颤抖着双手数了又数，一共是一百三十块一毛。陈金秀知道母亲的毛病不能拖下去，马上掀开母亲的棉被，一股子酸臭味从里面传出来，熏得陈金秀一阵恶心，母亲身下的被褥湿了一块，还有干涸了很久的痕迹。想必是没有能力起身解手，才弄在了床上。陈金秀咬咬牙，从柜子里翻出母亲的干净裤子，打了点水给阮慧珍擦了擦，脱下她的裤子才发现，原本算是壮实的母亲竟然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
　　陈金秀的眼睛里泛起了水花，给母亲穿好干净衣裳之后就弯下身子背起剩下一把骨头的阮慧珍，说：“妈，我们去城里。”
　　隔壁阮二家的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辆三轮车，上面细心地铺了一些柔软的稻草，就在陈金秀家门口等着，看见娘儿俩出来，说道：“快点来吧，我送你们娘儿俩去赶车。”
　　陈金秀感激地点点头，把母亲安置好以后也坐上了三轮车，阮二家的在前面奋力地蹬着。所幸的是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外面的气温倒也合适，比在家里强多了，阮慧珍似乎很久没出来过了，枯槁的神色有了一点点浸润，眼神里带着一丝欣喜。
　　可这点欣喜没维持多久，到了县里的医院，安顿下母亲就要去交住院费，陈金秀长那么大也没来过医院，最多只去过镇上的小诊所，跑来跑去几回才找到交住院费的地方。在小格子里的医生戴着厚厚的眼镜，见陈金秀一副乡下妹子的模样，又看了看单子，眼皮儿也不抬的说：“一百二。”
　　陈金秀唯唯诺诺地点头，从破旧的包袱里翻出十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收款的台子上，那医生慢悠悠的说：“还有。”
　　陈金秀又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两张五块的，然后一点一点的抠出一块的、五毛的，甚至是一毛的皱巴巴的纸币，这才凑齐了一百二十块钱。收钱的医生像是看见怪物一样，数也不数，一把将票子丢进抽屉里，再砰一声关上，说：“可以了。”
　　陈金秀不敢进病房，这已经是最差的病房了，交了第一天的治疗费和住院费之后，口袋里所剩无几，除掉刚才交的一百二十块住院费和六块钱的车票钱，只剩下了五块一毛。这仅存的一点点钱，够干什么呢？或许明天的治疗费都不够了。
　　陈金秀觉得又困又饿，但是她不敢轻易地去动这最后的一点钱。
　　医院的食堂开始分病号饭，走廊里到处飘着的都是稀饭和包子的香气，这让她的肚子极不文雅地发出几声咕噜噜的叫声。
　　分饭的阿姨看了她几眼，陈金秀觉得羞耻极了，到厕所门前的水龙头前狠狠地灌了个水饱，甚至一打嗝就要冒出水来这才去了母亲的额病房。
　　好在阮慧珍已经睡着了，神态安详，陈金秀觉得病房内闷得厉害，信步走了出去，医院的大门外是一个粥铺子，最便宜的白粥是五毛钱一碗。陈金秀从身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搪瓷茶缸，打了一份白粥，刚送到嘴边，忽然想起病床上的母亲，又把盖子合上了。她笑了笑，老板问道：“小姑娘还要不要酱菜？”
　　她摇了摇头，步子越发沉重地往回走。她不知道母亲和自己的明天到底在哪里。这一碗稀饭到底能支撑多久。
　　住院的第二天，母亲便醒过来，鼻子里塞着氧气喝着陈金秀打来的已经冷掉的稀粥。阮慧珍看得出女儿的憔悴，问道：“你吃了吗？”
　　陈金秀笑得安慰：“吃过了，你吃吧。”阮慧珍又说不出话来，摇了摇手把搪瓷茶缸推到一边。这时候巡房的护士叫道：“21床的阮慧珍，到办公室来一下。”
　　陈金秀忙不迭站起来，嘴里应道：“嗳，来了！”又扭头对阮慧珍说：“我去去就来。”
　　果然，办公室里的医生面色冷峻，对陈金秀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说：“你是阮慧珍的家属？”
　　陈金秀点点头。
　　“我妈怎么样？”
　　医生沉吟了一下说：“简单点说吧，你妈妈的肺部有两个洞，并不完全是哮喘。准备手术吧。哦，对了去把这几天的治疗费住院费和手术费交一下。”
　　陈金秀一下子被砸蒙了，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点点头，两条腿快要迈不出去一般沉重。这才是第二天，光是应付最基本的药水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别人请护工，要护士护理，这些陈金秀都是自己做，只是为了省那每天三块钱。可尽管是这样，钱还是一点没剩下。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漆黑，两天没吃饭，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再来交这一大笔的开销。
　　抬头看向窗外，已经是晌午，母亲的中饭还没着落，沿着马路走了几遍，路过一家烧鸡店门口，陈金秀停下了脚步。买烧鸡的阿姨见陈金秀白生生的脸蛋，顿生好感，笑眯眯地问：“小姑娘买点什么？”
　　陈金秀强忍着砰砰的心跳：“给我来半只烧鸡。”
　　卖烧鸡的阿姨麻利地切好了烧鸡过了秤递给陈金秀。
　　“再给我称半斤鸡爪吧！”陈金秀说道。
　　阿姨笑眯眯地去抓鸡爪，就在她低头抓鸡爪的一霎那，陈金秀没命地奔跑，穿过马路的时候还听见阿姨的声音：“哎哎！小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那条街离医院很近，可是陈金秀没命地跑了好久才敢偷偷从小门回到病房，进病房前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阮慧珍看见陈金秀揣着一个包袱走进来，心事重重的样子，陈金秀打开包袱是半只肥油油的烧鸡。她冷了脸问：“哪儿来的？”
　　陈金秀咬了咬嘴唇不说话，阮慧珍再一次问：“我问你哪儿来的？”声音凄厉可怖，一个病房的另一位浅眠着的老太太都惊醒了，张望着邻床的动静。
　　陈金秀低声说：“等我有钱了，我会还回去的。”说着撕了一条鸡腿递到阮慧珍面前。阮慧珍不接，陈金秀尴尬地举着鸡腿，“吃一口吧。”
　　阮慧珍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鸡腿拍在地上，医院的病房本就肮脏不堪，带着油花的鸡腿掉在地上瞬间就沾满了灰尘。
　　陈金秀一言不发，蹲下身子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包在那张报纸里，塞在阮慧珍的枕头下面。
　　“你这是准备让我死也不安心么？”
　　陈金秀看着泪眼朦胧的阮慧珍不由得笑起来：“妈，你以为我生来就愿意去抢别人的东西吗？你以为我愿意？妈，别清高啦，我们没有钱，我都快三天没吃饭了！我好不容易抢来的东西，你不吃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教训我？你以为我有好日子不会过吗？你以为我愿意被人家叫做强盗？！妈，你真的很过分！你不吃是吧？你不吃我吃！”
　　说着陈金秀从枕头下面把报纸包着的半只鸡扯出来，对着那肥油油的鸡肉就咬下去，这一口无比香甜，她像一只饿狠了的狼，没有几分钟就将那半只鸡啃了个精光，连细小的骨头都没有吐出来。最后剩下的那只占了灰的鸡腿，陈金秀抹了抹嘴，默不吭声地又把报纸包了起来，塞回枕头下面。看了看闭着眼的阮慧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妈，我去想办法，一定给你治病！”说着拽起脚下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阮慧珍，因为没钱付诊疗费，医院已经把药停了下来，现在住的这个病房还是死皮赖脸硬呆着的。
　　陈金秀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是坐以待毙，她必须去想办法弄到很多钱，否则唯一的下场只有悲惨地死去。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在阮家巷深处的那个残破的家，唯一的希望也只有赵金宝能顾念一点可怜的夫妻之情，大发慈悲，给她一点救命的钱。
　　怀抱着这个希望，陈金秀踏上了回家的路。前方等着她的也不知是什么。只是出医院的大门的时候，天上飘来一朵朵的像是雪花的一样的东西。她狐疑地伸手接住，原来并不是雪花，只是一朵朵毛茸茸的东西随着风飘到这里。
　　陈金秀的眼睛开始模糊起来，她觉得这些小绒花在微风里瑟瑟发抖，颇有几分可怜，于是十指一松，它们又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明天的回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陈金秀才到了麒麟镇，走回阮家巷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夜了。打开家门，赵金宝在屋里厉声地问了句：“这个时候是谁啊？”
　　陈金秀也不出声。只幽幽地拿了煤油灯站在赵金宝的窗前，豆苗大的火花照着陈金秀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可怖。吓了赵金宝一跳。等看清楚是陈金秀的时候他又懒懒地倚向了床头：“哟呵，女秀才怎么有空回来啊？”
　　陈金秀忍住不去看他的阴阳怪气，咬咬唇说：“妈在医院等着手术，你给我一千块钱。”
　　“什么！你明抢啊！一千块！”
　　“一千，等着交住院费呢。”说着就动手去开他的床头柜。
　　赵金宝跳起来，腿脚不甚利索，抖抖索索地推开陈金秀：“一家子没那么多钱！什么病要这么多钱？”
　　“你给不给？！”陈金秀看他护着柜子的模样像是护着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不由得怒火中烧，“我妈好歹是你的老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不会就这样让我妈自生自灭吧？！”
　　“我没钱！别说一千块，一个子儿也没有！”
　　“你这个王八蛋！”陈金秀仗着自己手脚健全顺手操起身边的茶缸子就朝赵金宝身上砸去，茶缸子里有隔夜的凉茶，兜头兜脸扣了赵金宝一身。
　　赵金宝火大了，拿起拐杖向陈金秀锄去。剧烈的响动惊醒了熟睡的赵长福，孩子醒过来见到这个光景，不由得哇哇大哭。
　　陈金秀怕引来邻居，赶紧用手朝小长福嘴上捂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许哭！”
　　小长福手脚并用扑腾着挣扎开去：“爹，爹！有鬼啊！”
　　陈金秀终究没有得逞，因为激烈的哭闹声很快引来了周围的邻居，赵金宝连滚带爬地护着小柜子出去：“救命啊！救命啊！”他边爬边喊，模样甚是可怜。
　　周围的邻居多数已经几年没见过陈金秀，乍见陈金秀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由得同情起赵金宝来：“你怎么能这么对你爹？”
　　陈金秀在众人的责难中被赶出了阮家巷。漆黑一片的夜空里什么也没有，他第一次感觉到，阮家巷真的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回到县里的医院已经是第二天，医院不仅下了催款通知单，同时也下了病危通知单。
　　昨天还有力气说话的阮慧珍如今瘫在床上，双目紧闭。吸氧需要给钱，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阮慧珍，陈金秀知道她需要吸氧，但是却没有办法。她苦苦地哀求值班的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妈吧。”
　　“你们已经欠了很多医药费和住院费了，赶快交上就给你妈上氧气。”
　　陈金秀抓住医生袖子的手指瞬间就耷拉了下来，她看了看欠款单，一共是五百四十块。这对于陈金秀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眼看着医生要走出去，陈金秀咬咬牙，别无他法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你了，我妈这样下去会死的。医生，医院不是救死扶伤吗？你们怎么能看着我妈就这样死掉啊？”
　　那医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憔悴的小姑娘，白了一眼说：“你当医院是救济院啊？人人都说自己没钱，医院白给治病，医生护士吃什么去啊？去去去去，别挡着我的路。”说完嫌恶地绕道而去。
　　陈金秀欲哭无泪，眼若干火地坐在阮慧珍的床边。
　　一会儿来了一帮护士，将阮慧珍抬了起来。
　　陈金秀阻拦道：“你们干什么？！”
　　小护士面无表情：“你已经欠了几天的床位费了，现在这个床位要给其他病人，你们得让出来。”
　　“不行，我妈还没好呢，求求你们，再给她住几天吧，行行好。”
　　“不行，医院有规定。”
　　“小刘你和她这种无赖多啰嗦什么，搬出去就是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医生不耐烦地吩咐道：“赶紧搬吧，快点儿。”
　　陈金秀死死地拽着被单的一角，奋力顽抗着：“不是我无赖！医生，我求求你，我现在确实没钱，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还给你们。”
　　“没钱？没钱你治什么病？别耽误别的人看病。还有，等你有钱是什么时候啊？”
　　陈金秀没话说了，咬住嘴唇。是啊，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不知不觉中，她松开了自己的手。眼睁睁看着几个护士把昏迷不醒的阮慧珍放在了医院病房的走廊里。
　　
　　陈金秀对于母亲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却深深感到一种血肉亲情的联系。作为女儿，看着重病的母亲躺在医院肮脏的走廊上，那是何等凄惨的事情。
　　阮慧珍没熬过那天晚上，当天就去了。火化的钱还是医院的那些病人看她可怜施舍给她的。陈金秀不想要，但是不能眼巴巴看着母亲死了，尸体就这样横陈街头。
　　乡下的风俗，原本是要停尸三日，到了第三天才能入土，可是陈金秀身无分文，根本没能力做到这些，只有草草的将母亲的尸体送进了火葬场的焚化炉。其实麒麟镇还是时兴土葬的，只有上辈子缺德事儿多了，才会死无全尸，而火化简直是尸骨无存。在当地人的眼里，那是很晦气，很不兴的一件事。
　　陈金秀抱着阮慧珍的骨灰盒回到阮家巷。赵金宝并没有特别的表示，母亲就像是一个沙滩上的贝壳，一阵大浪过去之后连曾经存在的影子也没有了。附近的邻居没有人问起这个曾经存在过的女人，甚至，像是阮家巷从未存在过阮慧珍这个人。
　　一切来得太突然，而这样一个夜晚，二度丧妻的赵金宝居然不在家。整个房子里空荡荡的，母亲原本准备的一些陈金秀的嫁妆也都一扫而空。虽然那些棉絮之类的东西并不值几个钱。就在陈金秀发呆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从她身后死死地抱住了她的瘦小的身体。她开始挣扎，并且听得出那身后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继父，赵金宝。
　　他满嘴的酒气，胡乱地喷在陈金秀的脖子里，嘴里胡言乱语地叫着心肝宝贝。陈金秀拼死挣扎，却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赵金宝的力气忽然变得这样大，三两下就把她推到了墙角，一时没有站稳的陈金秀后脑勺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顿时昏死过去。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元宵节。
　　当地的风俗，元宵节要看灯吃汤圆放烟火，而孩子们最乐意的莫过于四处去烧别人的草垛子。传说谁家的草垛子被烧了，来年是要发大财的。而就是这一晚让陈金秀的一生悄然改变。
　　
　　元宵的第二天一早，一个天大的新闻掉落在麒麟镇，镇上的户籍处失火了。而穷乡僻壤的麒麟镇根本就没有电脑，别说麒麟镇，县里也没有。所以，所有的居民必须去户籍处重新办理户籍登记。
　　陈金秀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活了起来。她明白，这是上天给她一次机会，一次重生的机会。她必须抓住！不管未来的路怎样，这次绝对不能再错过。
　　这一天，陈金秀始终忙碌着在后院子整理草垛。赵金宝看着大半年没活动过的陈金秀终究开始干活，心里不由得得意起来，没话找话说道：“金秀，晚上吃点啥？”
　　陈金秀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丝难解的笑：“你说吃啥都行。”说完，嘴角又勾了勾。
　　可就是这笑容，让赵金宝没来由骨子里一寒。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缩着脑袋出去了。
　　这一年真是不太平的年份，麒麟镇连续发生了几场大火，起先是户籍处，然后是阮家巷深处的赵金宝家。元宵节后的一个夜晚，那把大火照亮了整个麒麟镇的夜空。火光深处，一个瘦弱的女孩对着大火泪流满面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匆忙消失在这个生她养她的僻静小镇。
　　
                  破晓
　　“阮明柔，泡两杯咖啡送上来。”杜静怡在电话里吩咐道，“一杯不要加糖和奶精。”
　　阮明柔匆匆放下手上影印着的文件到茶水间去泡咖啡。茶水间是一间向南的小房子，只有一扇南窗，极好的阳光从窗外透射进来，照在阮明柔的脸上。她不由得眯了眯眼，墙上的时钟嘀嗒有声，这个角落安静到仿佛可以贮存时光。打开放杯子的储物柜，阮明柔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储物柜的门狠狠拍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声。她靠在墙上，呼吸急促。储物柜的门因为巨大的反弹力开了一点点小缝，从缝隙里望过去，不知是哪个的茶杯，上面绘着逼真的火焰图案，一丛丛地印入阮明柔的眼球。她很快冷静下来，用微微颤抖的手取了咖啡豆磨成的粉，迅速泡了两杯咖啡之后重重地关上了储物柜的门。
　　走到印有烫金大字“经理室”的门边上，阮明柔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将咖啡放在杜静怡和客人面前的桌子上。
　　只听见杜静怡漂亮的声音如黄莺出谷一般悦耳：“好了，你出去吧。”
　　阮明柔点点头。
　　“对了，叫大家都不要进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叶总谈，谁都不要来打扰。”
　　阮明柔再次点点头，然后顺手带上了门。
　　日已西斜，一直到下班时间杜静怡都再也没有出来。“盛世美嘉”没有别的特别突出的好处，但是下班却绝对准时。下班铃一打，大家纷纷收拾东西作鸟兽散。阮明柔照例检查了复印机、打印机以及各种办公用具是否关掉后拿起包走出了公司大门。
　　冬天的夜来的特别早，天色早就黑透了，阮明柔慢慢散步走到路边一家牛肉面摊子。卖面的老夫妻看见阮明柔很热情。
　　“小碗不加香菜？”
　　阮明柔还是笑着点点头，老爹爹爽快地朝里面喊：“老婆子，小碗不要香菜。”
　　厨房间里热火朝天，老阿婆把头探到窗子口来，她知道是阮明柔来了，笑眯眯地大声说：“知道了。”
　　面上的很快，牛肉很多，这对老夫妻对阮明柔这样独身在外的女孩子好像特别照顾，她从不自己在家做饭，每天晚上几乎都在这个面摊解决晚饭问题。久而久之，老夫妻也认识了阮明柔。
　　“今天口味怎么样？我老婆子新学会做的咖喱牛肉酱放在面里了，尝尝咸不咸？”老爹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其实阮明柔很少在乎吃进去的是什么，每次来都是慢条斯理吃完，觉得饱了便可以。很少在乎关于口味的问题。只是老夫妻一厢情愿认为阮明柔不吃香菜。其实只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面条里放的香菜老了点，嚼到嘴里有些嚼不烂，所以，她才一根一根把香菜挑出来放在桌子上。老夫妻以为阮明柔不吃香菜，所以每次她来吃面，从不放这些。
　　阮明柔也不解释。有什么好解释呢？不过就是一个误会而已。
　　今天的面汤有些金黄色的东西漂浮在里面，原来是咖喱，阮明柔尝了一口，看了看面带期盼的老爹爹，吞下去说：“挺好的。”
　　老人笑逐颜开，用雪白的毛巾搓着手，笑呵呵地招呼阮明柔慢点吃。
　　阮明柔这才觉得热，抬手把脖子上的格子围巾解下来放在腿上，顿时觉得脖子里一阵凉爽，冬夜的风从挂着门帘的门缝里吹进来，驱散了满屋子的热气。刚才那么闷，这会儿到觉得有些凉了。
　　屋外的月光很好，出了面摊临时搭建的屋子，她才晓得什么叫两个世界。马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有些打着雪亮的车灯，把自己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路过嘉城别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是典型的闹中取静的一处别墅区，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几年前就是寸土寸金。可今天再次看来却又是不一样的风情。几幢造型简洁大气的房子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不那么真实，耳边明明可以隐约听到汽车的声音，可是一阵夜风吹来，竹影婆娑，阮明柔却也不敢大声呼吸，怕是惊扰了这份难能可贵的静谧。更何况，这个地方买得起房子的人恐怕也是非富即贵，哪里是小人物能惊扰的起的。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的墙角边上却传出一点声音。
　　她听得真切，女人凄凄惨惨的声音让阮明柔都一阵哆嗦。
　　“云甫，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阮明柔透过绿篱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是那名唤做云甫的男人手里夹着的香烟一点一点地火红色光影让阮明柔霎时觉得呼吸不过来。
　　她不想再待下去，但是脚忽然间麻了起来，她顿时觉得站不住，慢慢地蹲了下来。
　　云甫没有说话，那女人继续控诉：“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叶家也不能这样欺负人。难道……”
　　“你要是预料到有今天，我想你当时不会做那种事，可是我不想念旧情。”她听见男人笑了一声，“何况，黎薇，我们就算是由旧情，恐怕也不让我愉快吧。”
　　阮明柔再次望过去，却觉得那身灰色西装那么眼熟。
　　“我等着你的下场，叶云甫！”女人银牙咬碎，蹬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出去好远，叶云甫也不动一动。
　　阮明柔觉得脚好多了，又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围巾和包，用手小心的拍了拍，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你听的还愉快吗？”
　　阮明柔迅速地抬起头，看见叶云甫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什么也没有听见。”说着就要走，但是那微微沙哑的声音却让叶云甫吃了一惊。他马上认出阮明柔来，下午在盛世美嘉的那个泡茶小妹。月光下，她的皮肤显得很柔和，淡淡地反射着月光，脸蛋说不上精致，可是却也入得了眼。他皱了皱眉，阮明柔看在眼里，转身就要离开。
　　“我们见过。”叶云甫陈述道，语气波澜不惊得仿佛是在说梦话。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阮明柔施施然地说。
　　叶云甫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做了贼还这样镇定，不由得开始皱眉，厌恶的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你听了多久？”
　　阮明柔不喜欢那样高高在上的口气，反唇相讥道：“叶先生似乎觉得你的八卦很值钱，每个人都有兴趣听你的壁角。”她勾了勾唇，“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阮明柔不知道，自己生的最好看的部分就是嘴唇，嫣红嫣红，宛若初露水面的菱角那般好看。叶云甫看在眼里，但是却暗自为她的声音感到遗憾，那么样的女孩子，声音却沙哑得像是在一匹极好的绢上撒上了石子。
　　“你如果没听到最好，如果听到了，也最好忘记。”叶云甫掐灭了手里的烟，看着眼前有些小狼狈的阮明柔。头发上有一片竹叶，辨不清颜色的格子大衣上沾了些白色的灰，手里拿着的围巾竟然也拖在了地上，尽管如此，她却还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我说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哦，是吗？你很习惯撒谎。”叶云甫笃定地眯起眼。
　　阮明柔觉得荒唐，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再也不愿意辩解，匆匆忙忙用力地将围巾挂在脖子上：“我说了我只是路过，根本不认识你，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恐怕随时都觉得有人要陷害你吧。”
　　“哦，是吗？既然你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姓叶？”叶云甫轻松地说：“还觉得叶先生的八卦不值钱。”
　　阮明柔气极，却记起来自己似乎叫过他叶先生，那样不打自招。她红了红脸，然后又镇定下来：“像你这样有被害妄想症的病人我从没见过。”说完果断的挺了挺腰身，昂了昂头离开。
　　走出去没有几米远，听见叶云甫在身后喊：“喂！”
　　阮明柔下意识地回头，却见他斜倚在车身上，外面那么冷，穿着西装却不见瑟缩的样子，淡色的衬衫在灰色西装的映衬下显得白得耀眼。
　　“你的包。”他说。手指上挂着一只黑色的包，在阮明柔面前摇摇晃晃的摆来摆去。
　　阮明柔气急败坏地走回去，一把夺过。
　　“杜静怡手下的员工都这样毫无礼貌可言吗？”叶云甫向来就是这样，记忆力好得惊人，几乎属于过目不忘的那种，第一眼就认出她来，只是下午穿的员工的精致窄裙衬得她有几分老气，现在这一身虽说廉价，但是却显得年轻许多。
　　阮明柔停下脚步，回头镇定地说：“叶总如果喜欢和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计较，我相信也不是能成大事的人。当然，我的意思是，叶总在业内算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我相信叶总只是和区区的我开个善意的玩笑。”
　　叶云甫朗声笑起来：“你真会给人戴高帽子，不可否认，我很愉快。”
　　阮明柔露出了标准的微笑：“那就好，叶总，再见！”说完，她的身影便极快地消失在叶云甫的视野里，只有身边的夜风吹动着深绿色的竹叶沙沙作响。在绿篱下的白色砖地上静静躺着一枚墨绿色的水晶耳环，借着月亮柔白的光，折射出幽幽的寒意。
　　
                  乱
　　叶云甫过后想一想实在是有些不能用常理来解释这一次的失常，居然在家门口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斗嘴。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斗嘴的话，不可否认，至少带来了久违的发泄感。
　　不是说杜静怡不好，但是这样的女子实在不能带来惊喜。叶云甫的生活从小便是如此，父母莫名去世，叶云甫从小是跟着奶奶生活的，十八岁以前，生活里唯一的女性便是奶奶，这简直是叶云甫从小关于女性认识的开端，也树立了一个关于女人的样本，一直到头脑发热到和黎薇结婚。这一切起先是叔叔的安排，叶云甫没有反抗的权利，只有认同，何况黎薇本身不是那么令人乏味的女人，她热情开朗，活泼奔放。倒是可以用来派遣生活的无聊的。可惜从结婚一直到离婚，仅仅用了105天，这出闹剧就谢幕了，闹哄哄到没有人能忽略这其中的奥秘。黎薇出轨的对象居然是一手安排婚事的叔叔。这让年少的叶云甫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时间渐渐过去，当年的少年逐渐成长为让人不可小觑的雄狮，这一切也就不攻自破了。
　　叶云甫不恨黎薇，只觉得自己的无能，决心不再重蹈覆辙。奶奶再厉害也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叶云甫自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就和叔叔分庭抗礼。所幸的是叔叔唯一的儿子叶云辉并没有经商的志向，虽然这一点曾经让叔叔恨铁不成钢。
　　这样也好，至少没有形成二比一的劣势。
　　叶家奶奶冯淑娥，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心境开朗，叶云甫离婚以后，她恨不得马上能再找到合适的孙媳妇儿。杜静怡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精明干练的职场女性，凭借自己的实力坐稳了盛世美嘉总经理的职位。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之后，叶家奶奶并不支持叶云甫再找世家小姐结婚，杜静怡恰巧是和黎薇完全不同的类型，叶家奶奶算是默认，叶云甫也就和杜静怡不咸不淡地交往着。
　　今天到盛世美嘉谈了一点事情，顺便找了一趟杜静怡，结果遇见了两个意外，一个是黎薇，一个是这个有趣的女人。
　　自从真正掌握叶氏的命脉开始，就很少有人这样和叶云甫说话了。更多的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或者是大发的溢美之词。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和他叫板，他觉得新鲜极了，以至于到家的时候嘴角挂着的是难以置信的微笑。尽管弧度很小，但是叶家奶奶还是瞬间捕捉到孙子的情绪。
　　“奶奶。”叶云甫恭敬地弯了弯腰，向坐在沙发上的奶奶问好。
　　奶奶戴着老花镜，看见是叶云甫回来了，点了点头，又把手上的茶杯放下来说：“今天心情不错。”叶家奶奶是精明的人，何况是面对这个从小带大的孙子，感情非同一般，叶云甫的情绪怎能瞒过老人家？就连祖孙俩说话的态度都像极了。
　　叶家向来尊卑有序，叶云甫仍旧是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还不错，奶奶。您怎么不早点睡？”
　　叶奶奶不回答他的话：“你遇见黎薇了？”
　　叶云甫知道是有耳报神早一步告知了奶奶，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就是遇见而已。”
　　“嗯。”叶奶奶点点头，“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奶奶不懂，但是云甫啊，黎薇本就是不怀好意的，何况你叔叔还在，这一次不能再心软了，给叶家门楣抹了黑，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奶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现在不会有人敢置喙什么。奶奶你放心，云甫会处理好。”
　　“那就好。”叶奶奶抬起头问：“对了，你和那个杜小姐怎么样了？有时间带回来让奶奶看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老不成个家像什么样子。”
　　叶云甫沉吟了一下：“知道了。”说完退后了两步，“时间不早了，奶奶早点休息吧。”
　　叶奶奶摘下老花镜：“哎，年龄不饶人啊。这才几点哦，就不行了。”
　　叶云甫上前搀扶叶奶奶回房间之后才上了楼。
　　脱掉外套随手放在椅子上，转身到浴室洗了澡。围了浴巾走出来。他的房间里铺着的地板，冬天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房子已经开始供暖，地板下面铺设的地暖显得脚底下暖烘烘的。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滴滴答答地顺着结实的胸膛往下淌。年幼的叶云甫失去父母的庇护跟着家教严格的奶奶成长。叶奶奶也把叶云甫悉心栽培，教育从生活上就开始一丝不苟，细致到每天换洗的衣物必须自己清理了口袋放进洗衣篮，以便第二天有人收拾去清洗。
　　叶云甫随意地摸了摸外套的口袋，忽然触碰到一个坚硬的颗粒，掏出来才看见是刚才那枚耳环。绿幽幽的水晶在射灯的照射下折射出迷蒙的光芒。
　　她是很生动的，穿着格子的大衣，说起话来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低人一等，双眼传递的信息时坚定和一丝掩饰。
　　叶云甫这才后知后觉，那大衣似乎是暗绿色的格子。
　　他对颜色向来不是很敏感，所以衣橱里从来没有过格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黑白灰，最过分的就是类似淡粉红色的条纹衬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仔细回想，记得杜静怡叫她阮小姐，可是她一点也不软，脾气也真是倔强得像是一颗臭石头——他自信自己看人的能力，尤其在经历那吃一堑长一智的经验之后，这些更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看人极为准确。
　　但是她的眸子里除了坚定之外，却又似乎隐藏着什么，让他看不清说不明。那种自卑和自信极度的统一糅合，让他也觉得这个女人有异于常人的成长经历。
　　叶云甫随手将耳环放进一个抽屉，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于是揉了揉半干的头发，倒在床上。
　　
　　盛世美嘉的一单工程和叶氏有密切的合作，叶云甫第一次见到杜静怡便是在叶氏的工地上。杜静怡穿着窄裙艰难地走着，工地上地面被开挖，到处堆放着建筑材料和建筑垃圾，杜静怡走得十分困难，何况当时的她还足蹬三寸高跟鞋。安全帽搭在头发上，几乎戴不住。这样滑稽可笑。叶云甫伸手拉了一把行动困难的杜静怡，一声谢谢让杜静怡闯进了叶云甫的世界。
　　可是今天在工地却没有看见杜静怡来亲自监工验收，背对着他高声指挥的居然是上次那个阮小姐。
　　今天的天气格外冷，阮明柔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衫，双腿紧紧包裹在牛仔裤里，脚下的黑色球鞋倒显出几分洒脱。
　　叶云甫奇怪，难道盛世美嘉居然要一个助理来监工验收？
　　“你们好歹是专业的，难道不清楚外墙外保温不宜用粘贴饰面砖做饰面层吗？这点还要我来说？”阮明柔皱着眉，指了指设计图纸，“图纸可不是这样设计的。”
　　“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我看……”
　　阮明柔头也不抬：“必须返工。”四个字落地有声。
　　“这得多花很多钱。”
　　“那也必须返工。否则剩下的款项，你们自己垫。”
　　正在僵持的时候，叶云甫站在了阮明柔的身后，看了看设计图纸，他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这么多年做下来自然也是知道的。他不得不佩服阮明柔的魄力，这些饰面层假设要重新返工，不仅要花费财力，人力物力也是不可小看的一笔投资。
　　阮明柔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见叶云甫，她的声音很镇定：“叶总放心，我会严格按照施工标准来进行的。您大可不必站在我身后。”
　　叶云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我可什么都没说。你防备得像个刺猬。”
　　“饰面层要重新做，虽说不是严重的问题，但是确实是我们的失职，没有及时监督，我会向杜总反应，至于拖延的工期，希望叶总海涵。”阮明柔不带一点笑意，阐述道。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今天怎么不是杜静怡来？”
　　阮明柔挑眉：“怎么？叶总怀疑我的专业素质？”
　　叶云甫摊了摊手：“我有这样说吗？”
　　“没有最好。”阮明柔看了看手表，“我该回去了，你们抓紧时间重新返工。”
　　工头儿一个个无言地散去，只剩下叶云甫和阮明柔站在那个小土坡上。阮明柔直接忽视掉了叶云甫，大踏步走了下去。
　　叶云甫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阮明柔试图忽视，但是一直到驱车离开工地，上了公路之后，叶云甫的车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阮明柔开的车是单位的公车，车子是一部半新不旧的帕萨特，叶云甫开着光亮的迈巴赫跟在后面，就连阮明柔也觉得招摇，一个恍惚，闯过了红灯。老远就有交警就向她敬了个礼。她不得不把车靠边停下，掏出行驶证、驾驶证。
　　“这是很危险的行为，你没看见红灯吗？”年轻的交警看着低头不语的阮明柔，大声的教育着。
　　“对不起。”阮明柔接过罚单，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罚款就行了吧，不能再扣分了，再扣下去，我的驾照……”她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对于开车这件事情，她很犯怵，不知是怎么了，总能有意无意触犯一点交通规则，再扣分下去，怕是要进驾校重新考试了。
　　“没得商量，严格执法。“交警不买账地挥挥手。
　　阮明柔眼巴巴地拿着罚单，心里有点沮丧。
　　“怎么了？”叶云甫看见阮明柔的车靠了边，也不管黄灯闪得厉害，一个加速也冲过了等待线，看到她手里的罚单，多半知道是要被处罚了。看她眼巴巴的样子，似乎为难的很，于是忍不住下车询问。
　　交警看到叶云甫的车牌，马上反应过来，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交警对于S市的车牌是了如指掌的，叶云甫的车本就扎眼，何况配了这么个车牌。交警没理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于是变了个脸走过来笔挺得敬了个礼。
　　叶云甫掏出名片放在交警手里，微笑说：“这位小姐是新手上路，有需要罚没的款项的话……”
　　没等他说完，阮明柔手里的罚单便被抢走：“算了算了，以后小心吧。”说完挥挥手让他们走。
　　阮明柔有些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叶云甫牵着手臂拖回车上。
　　半晌才尴尬的说：“谢谢。”
　　叶云甫看了一眼阮明柔：“你不是牙尖嘴利很机灵的吗？怎么刚才一点利索劲儿也没有了？”
　　阮明柔侧过头：“你以为每个人都有特权可以使用吗？像你这样的翩翩大少是难道不会为这些祖荫下的特权主义感到羞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阮小姐是不是大惊小怪了。”叶云甫扯着嘴角，冷哼了一声，“要是你不耻，可以下车去接受刚才的处罚。”
　　
                  不在意
　　其实阮明柔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孩子，她知道现在的社会很多特权主义见怪不怪，不要说是叶云甫这样的身份背景，就算是一般稍微有点说法的人家也是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的，叶云甫相对时比较低调的了。其实真正富过三代的世家子弟倒是真正低调的，比如叶云甫，暴发户似的的嚣张倒是少见，这一次算是例外了。
　　坐在叶云甫的车子里，阮明柔只觉得透不过气，也许叶云甫不觉得什么，但是在阮明柔看来，这样简直算是仗势欺人，而且是毫无道理的仗势欺人。尽管叶云甫态度温和，并且没有多余的赘言，或者从头到尾他根本什么也没有说，一切只是那个小交警的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但是在阮明柔心里却又出现了不小的震撼。
　　她的脑子里一直不停的闪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其中最为鲜明的是母亲去世前在医院的苦苦哀求以及各种各样的鄙视、嘲讽、冷笑的嘴脸。她不禁觉得喘不过气，左边肋骨下的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愈演愈烈，最终，疼痛的呻吟冲破了她的嘴唇，情不自禁地满溢了出来。叶云甫看着面色苍白的阮明柔，举得有些意外，问道：“你怎么了？”
　　阮明柔大口喘息，额角的汗水顺着眉眼流下来，竟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她低低说道：“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叶云甫看了她一眼，似乎正常，除了过分苍白的脸色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确定？”他怀疑。
　　“是。请你靠边停车。”
　　叶云甫置若罔闻：“交警会把车送回公司的，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阮明柔不再争辩，安静地窝在副驾驶座上，从叶云甫的那个侧面看上去她的睫毛长的有点过分，扑闪扑闪的罩在眼睛上方，带点自然地卷翘，叶云甫问：“你用什么牌子的睫毛膏？”他甚至不看她，问的很随意。
　　阮明柔似乎听见叶云甫在问睫毛膏的事儿，狐疑地回头，但是看不出任何迹象，甚至她怀疑刚才是不是叶云在说话，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也不想搭理他。
　　
　　到盛世美嘉的路程不过是区区二十分钟而已。叶云甫开的很快，仅仅用了十分钟。到了单位门口，阮明柔如获大赦，飞快地说了声再见就奔进了大楼。等电梯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叶云甫状似悠闲地站在她身边，右手很随意地插在裤袋里。仔仔细细看着电梯旁边显示的红色的液晶面板。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叶云甫跟在阮明柔身后进去了，很可惜，居然只有两个人。电梯门快关上的一瞬间叶云甫低沉的声音理所应当地响在阮明柔的耳边：“27楼，谢谢。”
　　那种吩咐的口气好像阮明柔活该为他服务，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她不由得尖锐起来：“你到27楼干什么？”那是她和杜静怡所在的办公楼层。
　　叶云甫比她高很多，此刻狭小的电梯空间让两人靠得很近，阮明柔觉得呼吸都受到了影响，深呼吸了一口，换做微笑的模样问：“请问叶先生是找杜小姐吗？她今天不在。”所以才轮得到她代替杜静怡去验收。
　　“非要她在我才可以来吗？”他的口气轻飘飘，甚至动手帅气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或许被那些小秘书看见又要惊叫了，即使阮明柔不待见叶云甫，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这样的小动作，被他做起来倒也显得得体而帅气。
　　“那你来干什么？”阮明柔的微笑快挂不住了。
　　叶云甫看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阮明柔靠近一分，再向前一步，紧紧贴在她耳边说：“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说完勾了勾嘴角，那眼神明明是在笑，可是却充满了讽刺和戏谑。
　　阮明柔再也挂不住了，收敛了笑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吗？”
　　叶云甫挑眉。
　　“别拿你的龌龊思想安在别人的身上，那是行不通的。”随着楼层的到达，阮明柔抢在叶云甫之前跨出电梯，抬高了下颌。迎面而来的居然是董事长。
　　她自然地点头微笑，没料到董事长居然伸手和叶云甫相互击了个掌，看上去随意极了。
　　“约你可真不容易。”
　　“这不是来了吗？阮助理带我上来的。”叶云甫的话成功让阮明柔僵了僵。
　　“噢，今天杜经理不在，阮助理到我办公室吧，去找一份去年和叶氏合作开发的度假村案子的文件。”
　　阮明柔点头。
　　站在董事长气派的办公室，阮明柔才知道什么叫做阶级区别，原来所谓的有钱人就是这样随意地把几个亿的工程这样谈成的，不需要隆重的仪式，不需要艰难地争取，更不需要所谓的公证。一切就是这样水到渠成般的，在随意地谈话间就将这些事情谈妥，然后在新鲜出炉的协议书上签了名字。仅仅是这样，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重视或者是阻碍。有个词叫做一拍即合，眼前简直是这个词的完美诠释。
　　她的心底不是没有想法。许多许多的人们在为每个月几千块的薪水劳力奔波，辛苦得像是一条狗，可是偏偏就有这样的人，他们手里掌握着大部分的财富，并且拿这些钱去生得更多的利益，并且真正苦难的人们得不到一点点，或者是得到那可怜的一点点之后还满足的不得了的欣喜若狂。殊不知，这仅仅是有钱人谈笑间的小游戏罢了。
　　阮明柔送叶云甫下楼，当然，这是董事长的安排。
　　到了大门口，她迫不及待地说：“慢走再见。”
　　叶云甫不紧不慢地叫住了她：“不一起走？”
　　“我可不想被某些人想成是想飞上枝头的麻雀，所以，叶先生还是先走一步吧。”阮明柔给了他一个软钉子，挺直了背脊往里走。
　　叶云甫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那阮小姐再见。”
　　阮明柔不想和他“再见”，站在二楼的楼梯间巨大的落地玻璃面前，看见叶云甫的迈巴赫飞快地从车位倒出来，叶云甫的技术相当的好，倒车的弧度都像是他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妥帖。只不消几秒钟，黑色的车子就像是一道划破天际的黑色流星消失在阮明柔的视野里。
　　她和叶云甫靠近的时候总觉得有种被压抑的感觉，叶云甫不是外露的人，也不张扬，但是却让阮明柔感觉到压力，那种来自骨子里的压力，仿佛是上天刻上的烙印，那种烙印深入骨髓，好像是深植在DNA里的毒瘤，那种天壤之别，即使是装，也装不来的。叶云甫就是云，可是阮明柔的骨子里却是泥。这样的天差地别，怎么能让阮明柔感觉到自在？
　　她抑制不住那种强烈的自卑感，以至于变成了一个咄咄逼人的尖锐的刺猬，不停地挥舞着自以为是的利器以求保护自己的自尊。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是自己一辈子的伤痛，几乎不愿意提起。虽然这个社会讲求出身的几率越来越小，也渐渐有英雄莫问出处的说法，但是不可否认，良好的出身，不说可以少奋斗五十年，至少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资本，在社会上也是一种隐性资本。或许像叶云甫这样出身便是天子骄子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理解这些毫无道理的自尊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叫挣扎，因为温室里的鲜花怎能理解风雨的残酷？
　　可叶云甫并不在意，他只是觉得阮明柔像是一个奇怪的结合体，由强烈的自尊、自卑、自信组成，那么显眼而鲜明，叫人忽视不得。他不知道她的自卑从何而来，可是却被她武装得滴水不漏。
　　叶云甫算是识人无数的那种男人。上学的时候那种无疾而终的爱恋，短暂在身边的女孩儿，或者是开始自由的时候那种来去匆匆恍若过客的女人，亦或是前妻黎薇，更甚者现在的女朋友杜静怡，这些女人也都是千万种个性，或者是天真可爱，或者是活泼聪明、再或者精明干练，就是没有给他带来新鲜的满足感，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心里始终有一个空缺，好像是专等着某人的出现。阮明柔似乎很好的诠释了这个空缺的由来，但是又似乎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
　　或许真的是空虚太久了，叶云甫笑着松了松握着方向盘的手，恰巧遇见了阮明柔这样的与众不同的类型，一下子感到新鲜和好奇，就像是第一次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样，或许探究之后会发现这个地方只不过是后院一个从未注意的小山坡，本身并没有值得期待的地方，只是忽略了而已。
　　叶云甫默默思量着，路边的绿篱刷刷地向身后疾速倒退，但是他却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怎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于是随手打开车窗，外面的风很大，刷刷地夹杂着让人窒息的冷气扑面而来。他觉得好多了，又习惯性地将嘴角扯出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
　　
                  过敏
　　世间的事情就是那么奇怪，有时候你想念一些东西，可却偏偏得不到，可是当你对某一样东西避之不及的时候他却又一次一次在你眼皮子底下晃荡。
　　阮明柔不是对叶云甫有成见，也不是觉得叶云甫这个人不好，只是她骨子里是天生带着某些难以名状的自卑情绪的，凡是遇到叶云甫这样的天之骄子或者是出生良好的大家闺秀，她的骨子里那种被强烈的自卑感就会冲破最后那道伪装的防线，没来由地冒出来。她极力想甩掉过去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可是有些东西是那么的与生俱来，根本不是想甩就甩得掉的。她自认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的伪装和脱胎换骨的刻意练习都让她渐渐远离了当初那个她，可是她没有办法摆脱自己的过去，即便时间过去再久。
　　杜静怡去国外了，公司里的大小事情，但凡是杜静怡应该做的，她都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承担下来，这个事情来得突然，阮明柔有些手忙脚乱。在公司里，和阮明柔交好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是看不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一步一步爬上高位，等不及要看她的笑话，开始的那些明朝暗讽不是没有，阮明柔很懂得“忍字心头一把刀”的道理，即使再难堪，也会打掉牙齿和血吞，她相信，当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这一切耻辱都会消散，甚至在很多个不眠的夜里，泪流满面的时候会想起“报复”这个词语来。她不是没有做过，所谓的哀兵必胜，董事长很是赏识阮明柔，借用这一层关系，阮明柔渐渐给了从前嘲讽她的人一些教训，并且滴水不漏。
　　
　　可现在站在奠基就酒会的现场，她只觉得想逃跑，衣香鬓影的场合并不适合她。
　　叶云甫老远就看见站在角落边的阮明柔，不知是发呆还是在干嘛，她身体显得非常僵硬，杵在会场一角像是个牵线木偶。
　　“这场明说是奠基酒会，恐怕林振华是有别的意思。”叶云甫身边的男人高高大大，摇晃着手里的酒杯显得漫不经心。
　　叶云甫是从侍者手里取了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能有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想寻找一个突破口罢了。”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几个亿砸进去为他人做嫁衣？”
　　叶云甫笑而不答，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阮明柔的方向走过去，看她出神地望着某一点，叶云甫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一点，半天也没发现她动一动。
　　“阮小姐，好久不见。”
　　阮明柔吓了一跳，几乎没抓住手里的杯子。
　　“今天盛世美嘉算是半个主人，你怎么躲在这里清闲？”叶云甫状似无心的问道。
　　“盛世美嘉的主人还轮不到我来做，叶总怕是搞错了对象吧。”阮明柔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一个软钉子。她急急忙忙收回放在叶云甫身上的注意力，再次寻找而去的时候却再也不见刚才那个让她胆战心惊的身影。当年离开的时候弟弟并没有死去，虽说小时候的样子长大会改变，但是刚才那个侧脸，像极了弟弟。阮明柔心里不觉一慌，可是再次去找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找不到了。十二年过去了，长福应该也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应该不会那么巧的吧。她以为当年那场大火烧光了一切，可是长福却不知去向，这些年这个半大的孩子一直像是梦靥一样反反复复在她的梦境里出现，一会儿是婴儿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最后那关于孩童的记忆，更多的时候是梦见在那场血色的火焰里翻滚着的人的模样，滚着滚着却又长大了，面目狰狞地向她走来，要向她索命。尽管大厅里灯火辉煌，她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叶云甫第二次看见她瞬间苍白的脸，这一次更是摇摇欲坠般的可怖。
　　“你没事吧？”他看着她捂着胸口的手，指尖很是用力，苍白的揪着自己的衣服不放手。
　　阮明柔挥挥手，声音极低：“没事。”
　　“还是去看医生吧。”叶云甫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向门外拖。
　　阮明柔很大力地甩开：“我说我没事，你听不懂吗？”
　　他惊讶于她尖锐的声音，以及忽然激动地情绪。周围很多人开始有意无意朝这边张望，看见是叶云甫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在纠缠，又瞬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窃窃私语。
　　叶云甫是有着骄傲和强烈自尊的人，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丢脸，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但是阮明柔毕竟是个女人，他倒也不能再这么多人面前对一个女人怎样，于是他硬生生地深呼吸了一口：“你有这样大呼小叫的必要吗？我只是怕你死在这里！”叶云甫不由得出口恶毒，虽然他知道这样的话显得很幼稚，而且很是失了风度，但是他没办法。
　　“叶总，我很好，不需要你的关照，如果你不怕更丢脸的话，可以继续在这里和我纠缠。”阮明柔苍白的脸浮出一丝笑。
　　叶云甫压低声音，从齿缝间憋出两个字：“疯子！”
　　这两个字马上刺激了阮明柔。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这两个字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一下子把阮明柔的那些记忆释放了出来。
　　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在阮家巷最后的时光里那些非人的生活，想起了赵金宝的嘴脸，想起了那个保守到几乎封建的麒麟小镇对于她的压迫。失去了母亲，和继父同一屋檐下，饱受了多少非议，有时候被惹急了，瘦小的她会追着那些半大的男孩子打，偶尔被她打中，孩子们便会鄙夷地叫她疯子，克死父母的疯子。
　　久而久之，太多的人都拿她当做是镇上的疯子，只是这个疯子太安静，安静到让人心生害怕。
　　阮明柔不怒反笑：“做什么恼羞成怒？不是所有人都想得到您的帮助和好心的。”
　　叶云甫拽着阮明柔的胳膊，死死地往外拖，好在两人的位置离大门并不远，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在叶云甫强悍的拽动下，阮明柔被拽到了院子里相对偏僻的位置。
　　叶云甫沉淀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开口：“阮小姐，我想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阮明柔不做声。
　　“如果是不小心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我拜托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阮明柔意识到自己过分敏感了，可是却怎么也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更是没有脸开口说出原因，也不能开口说原因，何况叶云甫之于她，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交情也没深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是她不想道歉，于是退而求其次地说道：“我们接触的频率过高会让人有话题可说，再说杜小姐和你关系不一般，我也不想让她误会。”
　　叶云甫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毒瘤，让别人退避三舍，他无奈的点了点头：“我也发现了，每次我遇见你，总没有好事……”
　　“所以，我们达成共识对不对？”阮明柔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只是忽然觉得冷。快要过年了，外面的气温虽然不至于是零下，但是却也很冷刺骨，参加奠基酒会的小礼服本是露肩露背的款式，丝绸的料子，薄薄地贴着身体，寒风一吹身上的汗毛像一个个卫兵，马上站立起来。
　　叶云甫的角度刚好看见阮明柔的脚。她的脚很秀气，脚趾也生得好看，穿在露趾凉鞋里，一颗一颗的脚趾头白生生的绑在细细的鞋带里，此刻站在黑色的大理石铺成的小路上，倒显得有几分诡异。
　　“进去吧。”叶云甫皱眉，看见她抖抖索索的样子到有几分可怜，说完就先走一步踏进门槛。
　　阮明柔不由自主打了个大喷嚏，说话的时候鼻子里甚至开始嗡嗡的，她觉得眼睛里都快流下眼泪来，于是点点头：“分开走。”
　　叶云甫侧过头，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最后冷冽决绝地转身走进会场。
　　会场里的灯光很亮，阮明柔一下子不能适应这样明亮的灯光，眼前短暂地黑了黑，再次能看清楚的时候，她已经找不到叶云甫的影子。屋里的暖气和屋外的寒风交替在她的身前身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冰火两重天。
　　但是她不后悔，为了摆脱那些不堪的往事和回忆，她拼尽全力，虽然这些往事随时会一触即发地让她神经过敏。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必须强悍起来，这样才能彻底摆脱那悲哀的底层生活，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关于更新和自我反省
　　一直觉得自己的文没有惊喜可言，也缺少一个点，就是一个闪光点。
　　我想我必须仔细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赤地雪爱》我觉得故事情节上没有问题，剩下的就是人物塑造，我不想再一次重蹈覆辙，所以我决定这个文由日更改为一周三更。给我点时间去好好反省，最起码要对得起我那为数不多的几位读者。
　　再次谢谢你们。
                  替代
　　盛世美嘉是个单纯且复杂的地方，如果你不问世事，那样倒可以置身事外，但是在这个圈子里谁也不能独善其身，真正做到不谙世事。
　　洗手间向来是八卦的集中地，阮明柔在洗手间正准备打开隔间的门，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夹杂着窃窃私语进来了，那两个声音她分辨不出是谁，尽管在同一个楼层工作，但是这一层没有职位特别低的工作人员，没料到谁都有一颗八卦的心。
　　“知道么，杜经理这次出去那个也去了。”
　　“哎……你说那个不是真的和杜经理有一腿吧。”
　　一个女声冷冷的切了一声：“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上次行政部的谁在天台看到她被那个打了个耳光，那脸得肿了很久吧。”
　　“啊，不是圣诞节那天下午吧，我好像看见杜经理走出去的时候神色有点不大对啊。”
　　“这种人的事儿谁说得清楚，我说你不是常常有机会接触杜经理么？怎么这点事儿你也不知道？”
　　阮明柔从隔间的门板缝隙里看出去，只是看不真切，被一扇门挡了个死死地，只是从雪白的瓷砖的反射面看到一双暗红色的高跟鞋，细细的跟，有金色的金属环。
　　两人八卦了一阵后就出去了，阮明柔良久才从卫生间的隔间里出去。
　　在洗手台钱洗手，她从镜子里看到一个脸色阴郁的女人。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触摸那镜子里的脸，冰凉一片。她知道，机会来了。
　　
　　杜总经理和任董事长的绯闻瞬间就让公司沸沸扬扬，即使大家都不明说，但是杜静怡是何等角色，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晚了三天回来的任海东为了这件事情震怒异常，于是在这个新年之前，公司的高层有了一场人事地震。总经理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由阮明柔暂时代职。只是没料到居然这样简单。阮明柔仍旧态度卑微坐在经理室外间的简陋办公室，但是实际上职权已经是实打实的总经理了，公司里的人倒也是趋炎附势溜须拍马地在私下就叫她阮经理。
　　阮明柔笑得温和：“这样不太好，还是叫阮助理吧。”
　　只有在人后，她才会对着镜子露出笑容。人上人的滋味，好极了，她已经食髓知味。
　　在部门会议上，阮明柔明示暗示，公司内部需要团结，不再希望出现类似的不名誉事件。在座的与会人员都唯唯诺诺。散会后，阮明柔找了借口留下了两个行政职位上的秘书。
　　阮明柔和气地请他们坐下，然后亲自起身关了门。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们下来吗？”
　　两人唯唯：“不知道。”
　　阮明柔低头看了看，还是那双暗红色的高跟鞋，金属环的耀眼光芒反射在阮明柔的眼里，她眯了眯眼：“鞋子很漂亮，是新款吗？”
　　“是、是……”
　　“坐吧，别站着，我不喜欢站着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地坐下。
　　阮明柔拨弄着手里的钢笔，那支钢笔是光滑的银色，她的手异常白皙，在不经意的转动间，钢笔散发出不可置信地光亮。
　　“你们应该知道我想说的话，周助理，徐助理。”
　　周助理皱着眉：“我们只是按照您的意思……”
　　阮明柔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嘘……”她轻轻摇头，“我给了你们选择了。”她摊了摊手，“别忘记了，我可没有强迫你们。”
　　“你答应过我们……”
　　阮明柔打断徐助理的话，笑了笑：“我答应你们什么了？”说完歪了歪脑袋。
　　“我可以去找任董事长告发你。”徐助理撕破脸。
　　“呵呵呵呵，你真是天真，现在董事长会听你的话吗？杜经理去了C市的分公司，董事长明摆着是在有意保护她。这点事情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现在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们该怎么做？你们要是自己不辞职，也用不着等我动手的，董事长不会留着你们这两个眼中钉来时时刻刻提醒他。”阮明柔抬头，“聪明的话，就听我的。”
　　阮明柔此刻心里有满满的自信，相信这两个人会听她的。她原本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去赌一把，没料到任海东那么在乎杜静怡，居然在事态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把杜静怡调离了总部。
　　她觉得自己离目标更近了，满心都是志得意满。只是为什么孤独的感觉却时时刻刻挥之不去。
　　这件事情来得太过简单，简单到不可思议。那么轻易地得手，似乎又不可思议的顺畅。
　　
　　杜静怡走了之后，手上所有负责的项目理所应当地由阮明柔接了手，其中最大的就是和叶氏的合作，要找机会和叶云甫接触并不是难事，但是她并不着急，她相信像叶云甫这样的公子哥儿并不缺少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要是太过频繁的出现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自己给叶云甫的印象并不好，尤其是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么糟糕的情况下。现在想要扭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杜静怡只不过是一个跳板，一个障碍物，现在终于搬开了。其实她一开始也没有这样的计划，只是她怎么也忘不了杜静怡当时的眼神。
　　阮明柔是那么卑微，在困难里讨生活。她没有傲人的家庭背景，没有过人的学历和美貌，想要得到更好的生活必须完全依靠自己，可现在的社会，实在是太难了。在连续找了几次工作而碰壁之后，阮明柔找到了盛世美嘉招聘清洁人员的公告。相对而言要求很低。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替杜静怡打扫她的办公室，阮明柔拿着抹布在擦拭杜静怡的办公桌，桌子上的资料很多，还散乱着几张粉红色的人民币。就在她拿起那几张纸币的一瞬间，杜静怡推门进来，面露嫌疑地看了她一眼，阴测测地说：“把钱放下，出去。”
　　那眼神，阮明柔可以明确的知道，是怀疑，是不信任，甚至是把她当做贼一样看待。但是她只是笑了笑出去。从此之后她留了心眼，再也不会关着门打扫卫生。办公楼里的人们通常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每当阮明柔在外间打扫，总会有人漫不经心地把揉成一团的面纸或者是撕烂的稿纸远距离投射到她打扫卫生的垃圾筐附近，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其他的事儿。阮明柔也只好一次又一次弯下腰捡起来，然后羞涩地笑一笑。
　　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只要她在做清洁的时候路过谁的办公桌，哪怕是那个人在远远地地方干别的活，也会很快跑回来，然后当着她的面锁上办公桌的抽屉，然后奇奇怪怪地看她一眼。
　　阮明柔低着头，奋力地用拖把拖着地上的污渍，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的弧度会掉进眼睛里，刺激到眼睛涩涩地想流泪。
　　夜深人静的时刻，她常常问自己，难道离开那里到S市，只是为了卑微地活着，只是为了重蹈那悲惨的生活吗？她不甘心，也不情愿一辈子就这样。
　　于是她分外地勤奋了，不管别人拿什么眼神看她，她也只当作看不懂，友善地微笑。主动帮助办公室的人们清洁办公桌、倒垃圾，甚至是请大家吃一些土特产。更加勤奋的是会给杜静怡的办公室擦窗户、洗窗帘、里里外外干干净净。
　　杜静怡也渐渐习惯了阮明柔的存在，偶尔也愿意给她一个笑脸。
　　有一次阮明柔看到杜静怡仰着头捶打自己的颈椎的时候，她更是恬着脸上去讨好地给她按摩。
　　终于有一天，升上人事部主管的杜静怡在心情极好的情况下问给她按摩的阮明柔：“你什么学校毕业的，怎么到我们这里做清洁工？我看你年纪也不大。”
　　“杜经理，我是小地方来的，到了这里之后才念了几年书，就是个大专毕业。”阮明柔放低自己的声调，显得极度卑微谦逊。其实那一刻她的心里在怦怦直跳，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杜静怡闭着眼睛唔了一声：“明天拿着资料到人事办公室报道吧，我需要一个二级助理。”
　　阮明柔在杜静怡身后露出了第一个微笑，她知道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三年来，杜静怡一路高升，一直到做了经理，阮明柔也一路从一个二级助理渐渐取代了许多在杜静怡身边的老人，变成了特级助理。这一切都是用自己的卑微换来的。
　　她怎能不觉得辛苦。
　　那种多年的卑微和辛酸现在回想起来仿似一场别人的戏，而自己只是一个看客。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有强烈的报复的潜质，一旦抓住机会便会奋不顾身，哪怕是鱼死网破。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只有打败别人，才不会被取代，才不会被忽略和看不起。
　　但是最初的那些天真的幻想再也不存在，杜静怡只是被派到C市的分公司，这一招她很清楚，那是任海东的缓兵之计，把杜静怡调离这个是非之地，盛世美嘉正在最要紧的关口，根本就经不起一点点风吹草动，何况是这样致命的丑闻。对象还是叶公子的女朋友。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不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情。
　　阮明柔知道，杜静怡迟早要回来，但是不是现在。她志得意满。只要一点时间就够了，只要叶家人知道这一切就够了。像叶家那样的大家不会容许有这样的丑闻出现。杜静怡，死局了。
　　
                  瓷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也塞牙，放屁都要砸脚跟，但是幸运来得时候同样挡也挡不住。
　　盛世美嘉的工地最后竣工验收，请了建设局的一些头头脑脑出席竣工仪式，这只是名义上的竣工仪式，事实上要由盛世美嘉出面安排这些人到国外转一圈，美其名曰是“考察”。阮明柔忙得很，办签证、订机票、联系翻译、订酒店。每天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忙。
　　考察团一行一共是15人，这不是一笔小支出，当然这是针对阮明柔来说，任海东还是舍得这笔钱的，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何况今后的工作还要靠这帮官老爷庇护才能顺风顺水。
　　一行人到了机场大厅，阮明柔的脸色便十分不好看了，她原本就有点晕车的毛病，晚上又没有休息的好，早早起床也没吃什么，这会儿觉得有些作呕。下车之前补了一点胭脂，好让脸色好看些。
　　勉强带着笑意送走一群人之后，她躲在机场隐蔽角落里的垃圾桶旁边呕着酸水，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正难受的时候一方浅蓝色的手帕递到她眼前。
　　阮明柔抬头，正对上叶云甫无所谓的眼睛。她喝了一口水，拿着手帕擦了擦嘴唇，浅蓝色的手帕上马上留下一抹暧昧的粉红色。
　　她尴尬地愣了愣：“对不起，我洗干净再给你。”
　　叶云甫挥了挥手：“算了。”然后转身走开。
　　阮明柔穿着三寸高跟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叶云甫不是不知道，终于他回头问：“你不是避之惟恐不及的么？今天有点奇怪。”
　　阮明柔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喉咙里像是梗了一块，半天才嗯嗯啊啊地说：“恩，这个，实在抱歉。我想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工作上的来往，过去的事情能不能请叶总大人不计小人过？”
　　叶云甫诧异于她的态度，刚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一边说：“是不是杜小姐啊？”
　　冯淑娥笑盈盈站在一侧。
　　叶云甫赶忙伸手去搀扶叶老夫人。
　　“不，这是盛世美嘉的阮明柔。”
　　冯淑娥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是阮小姐啊，我听说了。有空常到家里来玩。”
　　阮明柔恭敬地弯了弯腰：“是，叶老夫人。”
　　“云甫啊，我们走吧。”冯淑娥搭着叶云甫的手慢慢走出去。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派头，冯淑娥身后跟着林林总总十几号人，有的拿着行李，有的一脸严肃，看上去类似于保镖这样的人，只是没钱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会这样紧张生命。
　　
　　回到公司正好遇见任海东的司机王政提着大包小包从里面出来。阮明柔和气地笑了笑：“哟，小王这是在干什么啊。”
　　王政到底年轻，憨厚地笑了笑：“给叶家老妇人送的年礼。”
　　阮明柔赶紧上前搭了一把手，把后备箱打开，顺手拎了两样东西放进后备箱。这几样东西包装很平常，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沉的很。
　　“哎呀，小王，真是辛苦你了，这东西怪沉的。”
　　小伙子挠了挠头：“没事儿阮经理。我从小做惯了的。”
　　阮明柔点点头：“你小心点儿开车，前一段在修路呢，别把什么瓷器家伙弄碎了，不好向董事长交代。”
　　王政用力关上后备箱：“放心吧阮经理，要是碎了，我几辈子也还不清啊。都裹得结结实实的，没事儿。谢谢经理啊。”
　　这么说真的都是瓷器。阮明柔心里有了数，笑了一笑：“嗳，你快走吧。送年礼可不兴太晚了。”
　　任海东和叶云甫合作做生意已经有几年了，前几年只知道任海东每年都会给叶老夫人拜年，从不知道这叶老夫人喜欢什么，今天从王政嘴里得知送给叶老夫人的是瓷器。这总归就八九不离十了，老人家喜欢瓷器。
　　阮明柔在心里暗暗想了想，大部分的老人家都想长寿健康，像叶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根本就什么都不缺，原本想着要接近叶老夫人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想不到还是找到了机会。
　　从老家出来之后什么也没带出来，只有母亲临终前偷偷告诉她的一只笔洗，据说是她们家的传家之宝，母亲将这个藏到了生命的最后，并且告诉了她。
　　带着它到S市以后，阮明柔找过瓷器方面的专家鉴定过后肯定这是一只宋代汝窑所烧制的笔洗。这只笔洗釉面有细微的开片，釉下有稀疏气泡，釉色淡青高雅，造型讲究，不以纹饰为重。据说釉中含有玛瑙成份，所以能呈现出纯净的天青色。这自然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腊月二十五，阮明柔带着这只笔洗登门造访了。
　　恰巧叶云甫不在家，叶家的仆人告知阮明柔叶老太太在书房练字，可能要过一会儿才出来。说完安安静静给她上了一杯六安瓜片。这是所有茶叶里唯一能祛风镇痛的，阮明柔认识的茶叶不多，这六安瓜片实在是比较特殊的茶叶，她猜想，这叶老夫人是不是有关节上的毛病。正猜想着，叶老夫人的声音传过来：“让阮小姐久等了。”
　　阮明柔站起来，盈盈一笑：“没关系。也只坐了一会儿。”
　　叶老夫人接过吓人手里的茶杯：“阮小姐有什么事吗？”
　　阮明柔知道叶老夫人这话，带着客气的疏离，她自然不好太激进，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支包装好的笔洗：“素闻叶老夫人对瓷器和书法相当了解，明柔这里刚好有一只笔洗，这样的东西给我们这样年轻的后生晚辈用，未免也太没有价值，叶老夫人才能配得起这样的东西。正好快过年了，明柔心里一直久仰叶老夫人，想登门拜访，正好借个机会来看看叶老夫人。”
　　冯淑娥听说是笔洗，好奇伸手打开来，看到这样色泽纯净的笔洗，连连点头：“这可是好东西啊，阮小姐如何觅得啊？”言语之间对阮明柔顿生好感。
　　“是么？这是不是好东西明柔不知道，只是觉得手感不错，唯有叶老夫人才能与之匹配。”
　　冯淑娥连连叹息：“哎，早些年让云甫给我找一只也没找到，今天居然让我亲手摸到了，真是好极了，这可是宋代汝窑的瓷。”
　　看着叶老夫人爱不释手的样子，阮明柔趁热打铁道：“正好给叶老夫人锦上添花，既然叶老夫人说这是汝窑，放在明柔那里也是珠玉蒙尘。不如就孝敬了老夫人吧。”
　　叶老夫人喜形于色：“别这样见外，我看你和云甫也差不多年纪，就叫我奶奶吧。”说着牵起阮明柔的手：“今天就留下来吃晚饭吧，家常便饭，你也别嫌弃。”
　　阮明柔略略沉吟，冯淑娥问道：“怎么？家里有人等？”
　　阮明柔叹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家人啊？老妇人莫见怪，只是每到过年的时候，我总羡慕那些有家有亲人的人们。”
　　冯淑娥拍了拍阮明柔的手背：“就你一个人在S市？”
　　“是啊，爸爸妈妈都去世了。”
　　冯淑娥叹息：“想不到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们家云甫也是从小就没了爹妈，不过好歹有我这个老骨头带着他。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阮明柔婉转地笑了笑：“都过去了，今天看见老妇人才觉得亲切，觉得像是自己家奶奶一样。”说完又装作失言的模样嗔怪道：“对不起啊，老妇人，你看我……”
　　冯淑娥佯装责怪说：“就是奶奶，以后就叫奶奶，只要你不嫌我这个老太婆太没意思，你就常来坐坐，我一个人在家，也是没意思的。”
　　阮明柔想要的就是这个话，笑得格外舒心，一口一个奶奶，交的叶老夫人没眉开眼笑：“我说啊，还是生个丫头贴心，你看云甫，长这么大了，也没像你这样亲过，小子长大了心就野了，也不知道惦记不惦记我这个老太婆。”
　　“叶总是很有魄力的，年前和我们公司做了几个工程可是见得到叶总是极有头脑的，奶奶有这样的孙子是您的福气啊。”阮明柔知道老人家就是这样，嘴上拼命说孙子的不是，心里不晓得有多喜欢这个孙子，她为叶云甫开脱，正好说到叶老夫人的心坎儿里。
　　叶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哎，就是一桩事儿，云甫都老大不小了，还没心思成个家。”
　　阮明柔粲然一笑：“老妇人这是担的哪门子心？叶总这样优秀，还怕找不到媳妇儿？”
　　这一夜，叶家的老宅子欢声笑语，一直到叶云甫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奶奶和阮明柔坐在客厅的沙发亲切得像是一家人一样在谈笑。
　　他换了鞋子，站在老妇人面前恭恭敬敬：“奶奶，我回来了。”
　　
                  若要人不知
　　阮明柔适时站起身来：“叶总。”
　　叶老太太点点头：“今天明柔带了好东西来看我。”
　　叶云甫皱皱眉，什么时候奶奶对阮明柔那么亲切了，亲切到要叫她“明柔”？但是他很快接上了话：“是吗？奶奶高兴就好。”
　　阮明柔笑着说：“老夫人，今天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
　　“留下来，吃晚饭。”
　　阮明柔眼角的余光扫到叶云甫的脸，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根本就不欢迎她吧。
　　“谢谢老夫人，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情，改日再来叨扰。”她直了直身子朝叶云甫点点头：“叶总再见。”
　　叶老太太见留不住她拉住她的手又说：“明柔啊，谁要是得了你做媳妇儿可真是前辈子积德。”说着笑盈盈看着叶云甫。
　　阮明柔拉了拉叶老太太的手：“老夫人哪里的话。”
　　叶老太太朝叶云甫使眼色：“去送送明柔吧。一个女孩子怪危险的。”
　　叶云甫点点头，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还没有摘下来，等阮明柔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串钥匙 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车子开出去好久，两人谁也不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凝滞得吓人，像是比窗外的气候还要冷。
　　“住哪里？”
　　“星湖花园。”
　　“阮明柔，你的演技还真是不错。”叶云甫貌似不经意地说。
　　“怎么？”阮明柔侧过头，“你是专业评审？”
　　叶云甫稍稍开了一点车窗，让车窗内玻璃上的雾气尽快散去，可是外面的寒风吹在脸上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
　　“奶奶不是你可以利用的对象，你离她远一点。”
　　阮明柔冷笑一声：“利用？你说的是不是严重了？”
　　“我不认为我们的交情值得了一只宋代钧窑的笔洗。”他多年的收藏让他一眼就看到那只状似不经意放在茶几上的不起眼的笔洗，他几乎可以一眼断定，那不是赝品。
　　“哈哈，我说你什么好，你认为是我和你的交情吗？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阮明柔歪了歪脑袋，尽量看上去单纯：“叶总，男人自信是好事，但是自信过头了，那会让人觉得反感。这是忠告，你可记牢了。”
　　叶云甫眯了眯眼：“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接近奶奶没有目的？”
　　阮明柔不置可否：“接近谁就一定要有目的吗？”
　　“你让我不得不联想。”叶云甫目不斜视，“杜静怡的事情你知道吗？”
　　阮明柔点点头；“知道，怎么？”
　　“和你没关系？”
　　她冷哼一声：“何以见得和我有关系？”阮明柔知道言多必失，她隐隐觉得叶云甫像是知道什么一样，所以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关系最好。”
　　说完他利索地转了个大弯，车子的甩动很厉害，阮明柔不得不紧紧抓住扶手，心里一阵翻涌。说话的声音越发显得沙哑无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杜静怡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
　　半晌，叶云甫都没有再说过话，阮明柔只是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心里祈祷着赶紧到家，可是越是期盼越是缓慢，一路上净吃红灯。漫长的等候时间让那个人觉得无法呼吸。她能感觉身边的叶云甫焦躁的情绪，修长的十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就在红灯的最后一秒，叶云甫忽然猛踩了一下油门，雪亮的车灯下忽然倒下一个人影，阮明柔被吓了一跳，猛踩下去的刹车几乎把她弹了起来。叶云甫下车查看情况，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衣着整洁。
　　阮明柔心魂未定，心有余悸地下车来：“没事吧？”
　　老太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是既没有外伤也没有流血。阮明柔蹲下身去推了推那老妇人，谁知她一动不动，这样的天寒地冻，阮明柔仰起头说：“快点打急救电话吧。”
　　叶云甫狠狠抽了一口手上的烟，然后也蹲下身来，冷冷的说；“一万。”
　　老妇人还是躺着不动，叶云甫冷哼一声：“两万？”
　　阮明柔忽然明白他说的是钱，觉得气愤极了，站起来怒气冲冲：“你这算什么啊？你没看见她躺在这里吗？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践踏别人的生命是吗？你不叫救护车是吧？我来叫。”她愤愤的从包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叶云甫长手长脚，一步跨过去，把手机从她手里抢过来，利索地卸掉电池再丢还给她，然后尽可能低声对那躺着的老妇人说：“三万，不会再多了。”
　　阮明柔觉得不可思议：“叶云甫！你真是无可救药了！你撞到人了，说不定会死！”
　　话音刚落，地上刚才躺着的老妇人缓缓坐起来，满脸惊惶，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开始大声嚎哭：“哎呀……我要死了呀！有没有天理啊！你还我公道！”说着抓住叶云甫的裤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揪着不让他离开。
　　叶云甫嫌恶地挣脱开来，冷冷地说道：“你再这样，一个子儿也别想要。”
　　阮明柔怒不可当，像是失控了一样，手里沉重的包包没头没脸朝叶云甫脑袋上招呼过去，包上的金属拉链很尖锐。叶云甫觉得额角一阵温热，粘稠的液体就顺着额角流下来。阮明柔还是不能平息，细细的胳膊抓住叶云甫的外套领口：“你这样对待一个老人家，是你撞了人家，你觉得你有理？还是这个世界就是你们有钱人的世界？一切都是金钱说了算？你真是冷血的怪物！”
　　叶云甫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用力地抓住，眼对眼说道：“你和我的行径有区别吗？”
　　说着从车上取出空白支票，就着车的引擎盖，黑色的钢笔刷刷签下叶云甫三个字，然后蹲下身，放在老妇人的身边。潇洒地转身上车。
　　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阮明柔站在路边怔怔地发愣，脑子里百转千回像是放电影一般闪现的都是那似曾相识的画面。躺在地上的老妇人的影子似乎和母亲的身影重叠起来，她的眼眶一片温热。
　　“喂！走不走！”叶云甫已经发动了车子，按了按喇叭。外面的风越吹越冷，牙齿已经不听使唤开始打着架。阮明柔只好抱了抱胳膊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起步很快，一会儿就开出去很远。
　　阮明柔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梗的厉害。
　　“放心吧，死不了，你回头看看。”叶云甫说的风轻云淡。
　　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刚才躺在地上的老妇人瞬间不见了。阮明柔一阵尴尬，眼见着叶云甫额角鲜红的血液还在往下流，取出手帕按在他的额角。这方手帕还是叶云甫在机场给她的那块，已经洗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
　　她咳了咳“你怎么知道她没事？”
　　“这种事情你没遇到过吗？仗着自己是弱势群体，无所不用其极，抛弃作为人的最后尊严只是为了在弱势的掩护下做一些敲诈的勾当。”他勾了勾嘴角，“我本打算一分钱也不给她。”
　　阮明柔收回手，把染了血的手帕叠成一小块方方的东西，吸了吸鼻子：“哦。”
　　“你哭了？”他狐疑道。
　　阮明柔摇摇头：“没，只是觉得冷。”说完又回头看了看，尽管早就看不到那所谓的“车祸现场”。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不会有事吧？”
　　叶云甫皱了皱眉：“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顿了顿，显得烦躁，好不容易到了星湖花园，阮明柔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下车，一只脚刚落到地上，听见叶云甫在身后说：“阮明柔，那句话，也送给你。”
　　
                  梦中人
　　阮明柔也不是不知道这一招实在是不怎么光彩，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刻她却怎样也克制不住自己愈发想做人上人的念头。在这个城市，她举目无亲，自然也举步维艰。得不到关心帮助，得不到支持鼓励。这个世界还是和若干年前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人们来来往往的面孔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微笑都是标准的，可是转身之后是落寞，是邪恶，是喧嚣，是寂寞还是孤独，没有人知道。
　　她觉得累，洗过澡之后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浑浑噩噩都是看不清的梦境。梦里有人在追赶她，不停的追，她慌忙在前面跑着，可是怎么也跑不向前，眼看着后面的黑影越来越近，却发现那是继父的面孔，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伸出手想要掐死她，她害怕极了，等转身的时候却发现脚下是雾蒙蒙的悬崖，她不能往前走，也没有勇气向下跳，这时候继父却笑了，金黄的牙齿一颗一颗往下掉，然后浑身燃烧起熊熊的火焰，他狰狞地向前爬行，表情痛苦而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却又出现在她身旁，面带慈爱的笑容，鼓励她说：“孩子，别怕，跳下来吧！别怕……”
　　就在那临空一跳的时候，阮明柔吓得惊醒过来，脚下的床单被蹬出一条明显的痕迹。她打开床头灯，喝了一口冷水，才发现满脸的都是汗水。还带着梦中的那种惊悸。
　　床头的闹钟显示已经是六点十分，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白日梦，窗帘的隔光效果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屋外的蒙蒙亮光没有一丝一毫能照进房子里。
　　但是昨晚的梦魇确实清晰得恍若历历在目。她始终不能忘怀，也不能放下内心的自责和牵挂。
　　打开床头柜里的小抽屉，在首饰盒的底层压着一张两寸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儿睁着懵懂无知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张望着这个世界，粉嘟嘟胖乎乎的脸蛋在镜头前显得可爱极了。阮明柔拿着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轻轻默念：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哪怕是进到我的梦里，告诉我你恨我，总比我连做梦也不知你的去向好。
　　确实，这些年，每到夜晚，必须要房间没有亮光没有声音才能勉强入睡，很多时候要吃安眠药才能安安稳稳睡一会儿，否则便是整夜的梦靥，可是不论做梦梦见了什么，是可怕、喜悦还是悲伤，他却从来没有来到自己的梦里。
　　阮明柔是多渴望能够梦见他。她手指轻抚照片背后的字迹，那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可是还能隐隐辨认出那三个字，赵长福。
　　她摸着那泛黄的照片，一直到身边的电话响起来她才回了神。
　　“阮助理，7号工地出了点问题，您能不能来协调一下？”
　　电话是工地的监理打过来的，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能处理。
　　阮明柔匆忙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
　　外面已经十分寒冷，过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烈，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路上的商场门口停满了车子，各种各样的人开始忙着置办年货，满脸喜气洋洋地走在大街小巷。穿过繁华的闹市区，到了7号工地的时候才发现现场还是井然有序的，只是一小片的地方出现了塌方工人们围在一起啧啧有声的称奇怪。
　　她跌跌撞撞走过去，原来是有地下水大量往外渗透，似乎还冒着丝丝热气。她蹲下身去摸了摸那清澈透明的地下水，果然是温热温热的。
　　“拿施工设计图来。”阮明柔说道。
　　图纸很快递了上来，她皱眉，然后仰头看了看四周尚未全面破土的工地：“这一块，”她指了指图纸，“全面预留，先保护起来，去请有关地质专家来看一看这个地方。原本这里盖的六层，暂时停止，把西北角那幢改成18层的小高层。设计图纸要尽快出来。”她当机立断。
　　“这样不太好吧，”监理说，“任董事长……”
　　阮明柔皱眉，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男人：“现在是我全权负责，轮不到你来置喙，你只管照我的话做。我会叫设计公司的人把施工图纸尽快交到你手上让你可以进行监理工作，其他不是你的范畴之内，你大可不必费力劳神。”
　　就在转身的刹那，忽然听到那边一声惨叫。阮明柔心惊胆战，要是年前工地上出了事故科不是闹着玩的。她快步走过去，却见一个面色黝黑的半大男孩儿坐在地上揉着脚脖子。身上松松垮垮穿一件军绿色的旧单衣，在寒风瑟瑟的北风里，显得单薄极了。
　　工头儿拽了他一把：“小子，怎么样？没事儿吧？”
　　那小孩子显然稚气未脱，朦朦胧胧地说：“崴了脚。”声音里到有几分委屈。
　　阮明柔放下了心，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问道：“这个孩子成年了吧？”
　　工头儿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不成年怎么成？”
　　以前盛世美嘉的工地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雇佣未成年的童工，但是因为被雇佣的孩子使用了假的身份证件，所以公司只承担了一部分责任，没有引起很坏的反响。但是这个孩子看上去个头还没有自己高，声音又弱弱的，身板儿看上去也单薄，阮明柔有些狐疑，年底了，各级政府检查工地也检查的勤快，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才好。于是顺口问道：“几岁了，哪儿来的？”
　　那孩子木木的，抬头望向阮明柔，那眼神一下子击中了阮明柔脆弱的神经，那似曾相识的眼神……
　　“我十八了，是N市来的。”说着拉长了袖子擦了擦鼻子，然后嗅了嗅。
　　阮明柔倒退几步，强忍住满脸的疑惑，笑道：“真的十八岁了？”她的心在砰砰跳着，目光仔细搜寻面前这个孩子的脖子里是不是有一块胎记。可是风太大了，几乎刮迷了眼睛，她看不清楚，也找不真切。
　　“真的真的。”工头儿忙上来打岔。
　　“把你们的用工登记表拿来我看，还有身份证复印件。”周围的人有很多不愿意凑这个热闹，渐渐散去。只留下小男孩儿和阮明柔在那个坑的旁边。
　　风渐渐小了一点，阮明柔仔细打量他，果然在左边脖子，毛衣领子的上方发现了一块殷红的胎记。她几乎确认他是谁。这时候工头儿拿来了登记表，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抖动，颤巍巍地翻到身份证复印件那一页，那不甚清晰的复印件上，明明白白写着N市麒麟镇阮家巷9号赵长福。
　　她哆嗦着合上那本破破烂烂的本子，嘴角挂上一抹笑容：“去结了你的工资吧，下午你可以走了。”
　　工头儿诧异：“为什么？”
　　“需要问吗？你们是法盲吗？这个孩子没有满18周岁，算是童工，你想让公司倒霉吗？”说完挺直了身体走下那个土坡。
　　就在跌跌撞撞走到7号工地的门口时，门口一块土疙瘩几乎绊倒了她，一双强有力的手适时拉了他一把。
　　她红着眼睛，低声说谢谢。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他问。
　　阮明柔惊地抬起头，见到是叶云甫，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衣服的下摆被风吹的摇摆不定。她赶紧擦了擦眼睛：“被沙子迷了眼。”她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远远还看见工头儿在和赵长福指手画脚说一点什么，那孩子紧张极了，揪着工头儿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粗壮的手指，乌黑的指甲缝儿，这些年，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不是那场大火，他一定还是个幸福的孩子，怎么会沦落至此？可是自己却还要落井下石，在过年前夕，断了他的活路。她强忍住眼角快要流出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叶云甫看了看那一角的争执，再看了看眼前的阮明柔：“听说塌方了，我过来看看。”
　　阮明柔拉住他：“是温泉，我请了地质专家，下午会来勘测，如果是真的，就索性打造一个温泉庄园吧。”
　　叶云甫沉吟：“那下午再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阮明柔又回头望了望，那一老一少还在那里纠缠不休，只是隔得太远了，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她咬咬牙：“好。”
　　叶云甫率先跳下一个土墩子，伸手拉了她一把，阮明柔听见身后传来凄凄惨惨哀求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可是叶云甫却感觉了她的紧张，她的手心里都是汗，冷汗。他握着她的手，感觉黏黏腻腻的。叶云甫侧过头看了看她刚才注意力十分集中的那一点，又看了看几乎浑身在颤抖的阮明柔：“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吗？抖成这样。”
　　阮明柔觉得胸口一滞，“没什么……”
　　叶云甫觉得好笑，这样低劣的谎言简直是小儿科，他不愿意追究，微微一笑发动了车子。
　　
                  曼珠沙华
　　叶云甫很晚才回家，没料到冯淑娥还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六安瓜片正在侧耳亲听。整个客厅里飘散着的是一出折子戏，贵妃醉酒的片段。
　　没有开头和结局，却是整部戏里最精彩的一出，几乎上了年纪的人，人人都会哼上一段。恰巧叶云甫进门的时候唱到“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李玉刚的声音恰到好处，顿得他的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回来啦？”冯淑娥说。
　　叶云甫摘了手套，欠了欠身：“是的奶奶。”
　　他们的相处模式永远都是这样，一问一答，没有差错，也没有惊喜。叶云甫对这个从小拉拔自己长大的奶奶是心存敬畏的，她三十二岁丧夫，五十九岁丧子，生命给她太多的磨难，可是在这样摇晃不定的叶家大船上，面对内忧外患，这个饱受生命重创的女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毅力坚持了过来，一手带大了自己的长孙。叶云甫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薄了，奶奶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支柱。他爱护、敬畏、尊敬这个老人，甚于任何一个人。
　　“你觉得那阮小姐怎么样？”冯淑娥显得随意，不经意一般问了一句。
　　叶云甫跟奶奶生活了三十年，岂有不知道冯淑娥在想什么，于是打起了太极：“挺好的，是个人才。”
　　“没问你这个。”冯淑娥放下茶杯，“云甫啊，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久不了要奶奶总操心。黎薇的事儿过去那么久了，你是不是应该重新收收心了？”
　　“奶奶……”叶云甫想避开话题，略带疲惫地扯了扯领带：“我暂时没有什么打算，何况现在这个状况不太适合，叔叔他……”
　　冯淑娥关掉了音乐，摸着手上翠绿色的手镯：“我觉得这个阮小姐很会做人，古人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这是很清楚的事儿，当年黎薇的事情那是迫不得已才匆忙娶了她，这些年，你叔叔也是不甘心的，你快点成家，家里也有个人照应，你也不必分神照看家里了。这样，你才有更多的时间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云甫，你叔叔好歹是我的小儿子，我没有道理痛恨他，但是站在稳定的立场上，站在对叶家好的立场上来说，我不支持你们把叶家分掉。但是我老啦，后生可畏，那是你们争夺的天下了。我也没精力再去管，但是你得让我放心，三十岁了膝下尤虚，总不是个事儿，你要我怎么和你死去的爸爸交代。”
　　叶云甫知道冯淑娥是老式思想，作风也旧派，行动也保守，也不知阮明柔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奶奶觉得她不错。
　　可是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答应道：“我会考虑的。”
　　冯淑娥欣慰地点点头。
　　
　　大年三十晚上开始下雪，叶家老宅里只叶云甫和冯淑娥两个，是冷清了一些，两个人面对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大宅子里却安静极了，于是都失了胃口，只匆匆吃了一点团圆饭就各自睡去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冯淑娥的房间里原本有地暖，可是天气又冷又湿，她觉得浑身的关节都不舒服起来。正月初一一早还打起精神起来坐了坐，叶兆坤来看了看，冯淑娥也没有挽留小儿子吃中午饭，疲惫地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要他们随便坐。其实叶云甫忙自己的事儿，家里就只有冯淑娥一个，叶兆坤也是会看脸色的人，知道不能打扰，于是放下了一些年礼就匆匆走了。
　　年初二的时候天放了晴，一大早，阮明柔就带了药酒到了叶家大门口。
　　冯淑娥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也冷清，看见了阮明柔来了兴致也好了些，兴冲冲地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招呼着：“快点快点，到这里来坐。”
　　阮明柔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衣服上还有一些未干的水珠，她摘了围巾，下人赶紧上前来接过围巾和大衣，然后沏上了滚热的茶。
　　阮明柔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羊毛衫，大圆领，露出了精致的锁骨，脖子里的一个黄金的长命锁在不经意的碰撞间发出轻微悦耳的叮铃声，显得分外喜庆。
　　“奶奶，新年好，祝您健康长寿。”她恭恭敬敬递上新年礼物。
　　冯淑娥也不看礼物，放在一边：“还长寿呢，这把老骨头。”又看见阮明柔冻得通红的鼻子和十指，忙招呼道：“快点来，到这里来烘一烘，看你冻的。有心就好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阮明柔搓了搓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药酒放在茶几上，还有一个蓝色的粗布袋子，里面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冯淑娥问道：“这是什么？”
　　阮明柔笑道：“上一次来，我看见奶奶喝的是六安瓜片。想来奶奶是不是天气阴寒的时候就浑身不舒服，关节僵硬啊？”她一刻也没停下来，把蓝布袋子里的沙子倒出来，放到一个罐子里，然后转身放在壁炉靠近火焰的地方。
　　“这是干什么？”冯淑娥没见过这些阵势，不由得好奇的凑近了看。
　　“哦，这是老家的秘方，专门治疗关节疼痛的，从年三十下雪下到昨天，本想昨天来的，可是年初一求医问药好像不吉利，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来了。”阮明柔说的真切，冯淑娥看在眼里，心里顿时热烘烘的。
　　“真是难为你了，我生了两个儿子，也没见一个像你这样贴心的。”
　　阮明柔笑了笑，一时无语，只听见壁炉里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像是喜庆的烟花在燃放。一会儿，阮明柔倒出一点药酒，在手心里搓热了慢慢揉在冯淑娥的关节上，手指有力地按摩。她能感觉的到，冯淑娥的关节不是很好。她庆幸，小时候给母亲按摩的时候学过两手，没料到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阮明柔在心底暗暗地想，究竟是不是冥冥中母亲在天上的亡灵保护着自己，指引着自己未来的路。
　　罐子里的沙子很快就热得发烫，阮明柔把沙子倒在毛巾上，用力扎了个节，然后按在刚才擦了药酒的地方。
　　冯淑娥很快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哎……”
　　阮明柔微微施力，一点一点地按摩着，问：“舒服吗？”
　　冯淑娥睁开眼睛，眼神里尽是慈爱的神色：“我要是有福气做你的奶奶就好了。”
　　一通按摩下来，阮明柔已经是满身大汗，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茶几上的茶水也早已凉透，冯淑娥赶忙叫下人换了热茶上来，阮明柔也不推三阻四，端起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朝冯淑娥笑了笑。
　　她知道，今天这一招是非常有用的，冯淑娥常年一个人在家，和儿子孙子并不亲近，尤其在过年的时候，家家团圆，这种时候的孤寂感会让人感觉脆弱，适时的嘘寒问暖更容易让人记忆深刻，更何况，这样的嘘寒问暖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这叫一个寂寞的老人怎能不感动。
　　阮明柔知道，只要冯淑娥对她有好感，那么下一步不论是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她低头抚弄脖子上的长命锁，玫红色的毛衣在炉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喜庆。
　　冯淑娥越看她越觉得“亲切，拉起手问：“明柔啊，奶奶问你个事情，你要实话告诉奶奶。”
　　阮明柔心中一动，她隐隐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是还是尽量装作无所谓地收拾着桌子上的药酒。
　　“明柔啊，你觉得我们家云甫怎么样？”冯淑娥小心翼翼地问道，见阮明柔僵在哪里，一言不发，不免有些着急：“是不是你觉得云甫离过婚……”
　　阮明柔娇嗔地转过身，粉腮含羞：“奶奶，你在说什么啊？”
　　冯淑娥一颗心落了地，见阮明柔的样子，知道她至少不会讨厌叶云甫，于是更进一步地打趣道：“真不知道奶奶在说什么啊？”
　　“奶奶。”阮明柔蹲下身，柔顺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冯淑娥的膝盖上，“您的孙子说是凤子龙孙一点也不为过，可是……可是我，我怎么敢痴心妄想呢？”她抬起头，“奶奶，对不起。”
　　冯淑娥心中一惊，急忙问道：“对不起什么啊？”
　　“奶奶，我起初不知道奶奶是那么慈爱的人，所以接近您，确实是为了接近……那个云甫，可是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阮明柔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我能偶尔陪伴奶奶解解闷，那就很好了。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您让我觉得很想亲近。”
　　冯淑娥常年吃斋念佛，此时心里不停地念起了“阿弥陀佛”：“明柔，别怕，奶奶不怪你，云甫那里，奶奶帮你！”说着摸了摸她的脸蛋。
　　阮明柔闭上了眼睛，心底一阵狂喜，她暗暗深呼吸，反复几次才平息那狂乱的心跳，她知道叶云甫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她认为自己胜利了，于是嘴角挂上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的嘴唇很红，在火炉的映衬下，鲜艳得像是在深秋怒放的曼珠沙华。
　　
                  谈判
　　事情进展得超乎想象的顺利，阮明柔几乎要为自己喝彩，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所谓有钱人的心里她琢磨的很清楚了。
　　越有钱越寂寞，不是有句话说的很好吗？叫做高处不胜寒。因为身居高位，身边的人太多了，都是溢美之词，总不免于审美疲劳，再多的好话听多了也觉得累，更何况这些人又有几分的真心？于是，真心成了这些人追寻的主题，哪怕是穷尽一生，就像是独孤求败在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后，那种深深地落寞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
　　有钱人，站在最华美的聚光灯下，其实更渴望返璞归真的那种自然地关爱。特别是像叶家这种富过三代的真正的大家族，因为过了三代，根深蒂固，周围的人难免心生敬畏，所以难得得到真正的关心和爱，这些人渐渐在进化，变得刀枪不入，因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所以只好一概不信。
　　阮明柔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于是，叶老太太真的被打动了。
　　她心中叫好，看来自己的愿望真的要实现了。人上人的生活也不是梦。
　　想起自己这十年来所受的那些折磨，被人瞧不起，被人践踏，被人轻视，她觉得要把所受的屈辱通通补回来。让那些人后悔，后悔一辈子自己当初的决定。
　　她透过镜子，看到一张执着的脸。
　　
　　叶云甫很清楚阮明柔想干什么，若是那之前，他还觉得阮明柔是个让人觉得无关痛痒的额女子，那么现在他警醒了，特别是奶奶对他提起过之后，他的脑海里更是不时闪现一个念头，让他觉得啼笑皆非，奶奶是想让他娶阮明柔。
　　叶云甫不由得想起冯淑娥说的话，叶家不缺钱，也不缺能干的人，但是就缺一个宜家宜室的女人。所以，钱财、身份、地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着一些条件都像是为阮明柔量身定做的，叶云甫心里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其余的姑且不说，奶奶何以认为阮明柔就是那个宜家宜室的？何况，他还是见过她的决绝的，在工地上，她发号施令的样子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哪里看得见半分温柔？
　　叶云甫觉得荒唐可笑，可是又不得不仔细考虑奶奶的建议。或许奶奶对他已经失望，若说那时候和黎薇结婚时迫不得已，那么杜静怡的事情无疑给了奶奶一个把柄，觉得他挑人的眼光不怎么样，所以这一次恐怕是铁了心要撮合自己和阮明柔。而叶云甫对阮明柔，谈不上什么好感，可也不是讨厌，总而言之，就像是每日路过的路人甲或者路人乙，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能有什么交集。
　　叶云甫打电话给她：“我必须和你见一面。”
　　十五分钟以后，两人在盛世美嘉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下来。
　　因为大部分人还在放年假，所以咖啡店的生意不是很好，两人选择了静谧的角落，各自点了需要的咖啡。
　　“有事吗？”阮明柔开门见山，咖啡店的空调大约是打了很高的温度，她有些出汗，把大衣脱了挂在架子上，露出黑色一字领的毛衣。
　　叶云甫喝了一口咖啡：“我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奶奶觉得你好，但是阮小姐，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为了我，也为了您自己的将来，慎重考虑一下，不要让那个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阮明柔叹息：“叶先生似乎一开始就看低了我，我为什么要考虑？更何况，我从来都不曾说过什么，过年了，叶先生也虚长一岁，不会连这点事情也想不通吧？”
　　他挑眉：“阮小姐的……特殊本领还真是让叶某大开眼界，不管在什么地方，阮小姐总是那么出色，出色到让你想忽视你都难。”
　　“是么？承蒙夸奖。明柔自认为是一个极普通的人，叶先生若是不见外，大可以叫我的名字，何苦阮小姐来阮小姐去的装陌生呢？”她勾了勾唇：“我们迟早得熟悉起来。”
　　“阮明柔！”叶云甫有些薄怒，认真看着阮明柔戏谑的眼神：“听好，你若是不这样继续，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但是你继续这样闹下去，怕是对谁都没有好处。”
　　阮明柔微笑：“那你也听清楚了吧，第一，我没有闹；第二，我们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第三，针对于你说的第一句奉劝我的话，我不认为这样下去对我没有好处。”她说着，竟然露出一丝丝难以觉察的苦笑，说起来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何况，”她望向窗外，“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将来了。”
　　叶云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烦闷，修长的十指交叠在一起，再一次礼貌地说：“希望你慎重考虑下，你将来的日子还很长，不要让大家都困在一起为难。”
　　叶云甫，你不知道，我早就没有将来，我现在过着的日子都是借来的日子，这借来的日子迟早都是要归还的，你知道吗？我的将来早就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被烧得一干二净。我的每一天，我活着的每一天，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偷来的残生。若是，若是能多一秒钟，那都是赚来的利息。
　　阮明柔咯咯咯地笑起来：“随便你吧，你要是能说服奶奶，那就真的随便你。”
　　叶云甫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忤逆的就是冯淑娥，他觉得恼了，招来服务生结了帐，转身就要走。阮明柔在身后轻声唤着：“叶云甫。”
　　那声音奇怪极了，像是无助，像是哀求，更像是情话缠绵，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
　　“你不要这样否定我，你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一定比我了解婚姻最需要的是什么。我承认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想着要嫁给你，喜欢你的人太多了，根本不缺我一个。可是最终你娶得只能是一个。而这一个，必定不会是你的所爱。”她婉转陈述，“你还能爱别人吗？还能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吗？恐怕你会后怕，你会掂量，你会权衡轻重，所以，你根本没有爱。那么这样，你娶谁不都是一样？杜静怡的事情我不但知道，而且我明确告诉你，就是我做的，我来证实你的疑惑。可是你一点伤心失望也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叶云甫的拳头在身侧捏了放，放了又捏紧，他想阻止这个女人的喋喋不休，可是却不由自主说道：“我知道，杜静怡的事情是你做的，你动机太明显了，只不过是想赶跑她好取而代之。”
　　叶云甫转身，看见阮明柔坐在冬日的阳光下巧笑倩兮，明眸皓齿：“叶云甫，我们根本是一类人，不需要爱，只需要最大限度的支持，你有你的，我有我的优势，我们彼此扶持，不是比那虚无缥缈的爱情来得更加稳固吗？”
　　“你似乎早就计划好了，就等着我这个猎物乖乖地掉进你布置好的陷阱里吗？”
　　“何苦说得这样难听？我们算是有偿交换，你知道的，再成功的人，婚姻有缺陷，也算是一种诟病，这种人不能称之为完美的人，我帮助你，你可以拥有最完美的婚姻，我是最称职的演员。”
　　叶云甫沉默了，他在心里盘算着阮明柔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毫无疑问，他被说动了，奶奶和家里需要人照顾，阮明柔无疑会照顾好奶奶；这些年，他的生活也并不容易，内忧外患，而他始终太顾念亲情，怎么也不能对叔叔叶兆坤下那个狠手，于是一直半死不活地拖着，阮明柔就不存在这个顾虑，她说不定将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想到这里，叶云甫定定地站在原地，声音坚定，带着一种几乎微笑的架势说：“好，前提是，我们谁也不要爱上谁。”
　　
                  待嫁
　　阮明柔将要嫁进叶家，一时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石激起千层浪。
　　报纸、电台、电视台，甚至是各家杂志，顿时铺天盖地都是新闻报道。阮明柔出生被传说得极其离谱，叶家原本就不曾淡出过公众的视线，可是距离上一次那童话般的世纪婚礼闹哄哄地开始，一直到惨淡收场，也只不过是一年三个月零二天，这个阮明柔，出生不明，但是显然没有什么强有力的后台支撑，就这样，像是空降兵一样忽然降落在公众的视线面前。
　　不是没有声音的，各种各样，铺天盖地。
　　版本一：阮明柔本是叶云甫的初恋情人，两人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便认识，只是叶云甫回国之后迫于压力娶了黎薇，之后思念旧情人遂决定离婚。
　　版本二：阮明柔一直是叶家安插在外面的一个心腹，现在大功告成，功成身退，退回来做叶家少奶奶，算是载誉而归。
　　版本三：阮明柔是出生贫寒的孤女，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与叶云甫一见钟情，叶家公子穷追不舍，摒弃门第观念，终于抱得美人归。
　　版本四：叶家老妇人暗中物色孙媳人选已经多日，最后阮明柔Pk掉了杜静怡取得了叶老夫人的信任，最后取而代之。
　　……
　　阮明柔试着婚纱，从国外回来的设计师鞍前马后十分殷勤地替她拽着裙摆。叶云甫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份报纸，身上穿着的白色礼服早就修改完成。结婚典礼向来是新娘子的秀，叶云甫并不大在意自己的礼服，更何况叶云甫从小便过着王子一般的生活，对试装这样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这次定制礼服的也是熟识的地方，所以尺寸也做得刚刚好。最近一段时间虽说清瘦了一些，但是好在身材原本就算得上标准，随行而来的设计师巧手两三下就搞定了。
　　新娘子的礼服倒是颇费了一点周折。
　　原本阮明柔在叶老夫人面前表示结婚典礼低调一点就好，可是叶老夫人满意得不得了，说是明柔怎么也是第一次嫁人，怎能亏待了她。叶云甫本来也和阮明柔是一个意思，再说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结婚，第一次的婚姻几乎成了一个笑话，他也懒得再次重演，于是尽量想低调简单些。这一点倒是和阮明柔不谋而合，虽说两人各自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至于阮明柔，得到名分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形式，那倒是其次。叶老夫人原本就是欣赏阮明柔的节俭低调，于是她也乐于配合这个形象，但是这一次叶老夫人显然是想诏告天下，于是才兴师动众。喜帖早就在第一时间寄出去了近千份，老人家还在家思量着还有哪个远房亲戚没收到。叶云甫也不忍心扫了老人家的兴，只好由她去。
　　阮明柔心底偶尔会冒出一点罪恶感，看着叶老夫人高兴得像个孩子的时候。但是这股罪恶感很快被强烈的喜悦和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成果取代。
　　镜子里的阮明柔美极了，虽然这仅仅是试穿婚纱而已。她承认，这一刻，她初初尝到了胜利的滋味，这滋味，恍若在云端，美极了。
　　于是她回首，嫣然一笑：“云甫，好看吗？”
　　叶云甫放下手中的报纸，审视了一番点点头：“好看。”
　　阮明柔看着叶云甫一脸疲惫，于是对身边的人说：“先这样吧，我和云甫再看看，你们先出去。”
　　说完也懒得再装笑颜，自己拽了冗长的裙摆在叶云甫身边坐下来：“刚巧，我也累了。”
　　“是，你怎么能不累？”
　　阮明柔侧过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云甫自顾自整理着袖子，再一次确定了袖口、领结的式样之后站起身，从侧面看，他身材的弧度真是完美极了。
　　“你说呢？”
　　阮明柔深呼吸一口，强行把一腔怒火压下去：“我不想和你起争执。”
　　“难得默契。”叶云甫自嘲地笑了笑，“改好了差不多就叫这些没相干的人走吧。家里也没个清净。”
　　阮明柔取下了头上的绢花，也略微显得疲倦：“呵，穿着礼服的时候也懒得装恩爱夫妻？”
　　“当时是谁提起各取所需？更何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们装给谁看？”叶云甫从镜子里居高临下看着阮明柔，“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开始入戏了。”
　　阮明柔不怒反笑：“你何苦这样对我？你看，今天叶氏的股份可是一片大好呢，这可是和我们的喜事分不开的。”她明眸盼兮。
　　叶云甫一下子弄不清她的脸，变得这样快，刚才还明明要发火的样子，现在却流连生姿、顾盼生辉，所以他眯起眼睛一言不发。
　　“叶云甫，你不得感谢我吗？”她见他还是不说话，索性也站了起来。阮明柔的个子很高，因为要试穿礼服，穿了一双高跟鞋，细细高高的鞋跟把一双腿衬得更加修长，娉婷生姿站在叶云甫身边，却还微微带着仰视，形成一个温柔的角度，她说：“我们是要扮演初恋情人，还是要扮演一见钟情？”
　　明明是那样温柔的气氛，叶云甫甚至透过窗外温柔的阳光，觉得那柔和的光线照射在阮明柔的脸上，她的微笑几乎要将他迷惑的时候，阮明柔温柔的说出了那样煞风景的话，一下子让叶云甫从一点点迷恋中清醒过来，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叶云甫推开她：“这不是你的专长吗？你想怎样扮演就怎样扮演。这出戏可是你自导自演，怎么，怕收不了场还是怕演员不配合？”
　　阮明柔低下头去，露肩款式的婚纱让肩膀圆润美好的弧度完全暴露在外面，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叶云甫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刚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却见阮明柔忽然抬起头，那样的笑眉弯弯，整个人像是乐不可支：“叶云甫，你、你还是这样自大，你怎么就学不会吸取教训呢？”说着又显得认真，清晰到一字一句：“你可以不配合，但是搭进去的会是奶奶的信任、你的声誉、叶氏的前途和最□裸的金钱利益。这点还要我来教你？我想你还没有笨到要把自己的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吧？”
　　叶云甫无话可说，她说的都是事实，如果这出婚姻再闹出笑话，后果可想而知。于是他选择沉默。但是他无法对眼前这个女人小看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目的，或许不止是叶家少奶奶的头衔而已。
　　“阮明柔，不要奢求你得不到的东西，那只是透支你的生命。”叶云甫叹息，“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一个人一辈子的幸福、苦难、快乐、悲伤，都是上帝分配好的，这些不多不少都占有了你生命中的份额，如果你提前透支了幸福，那么接下来的生命将会了无生趣。”
　　“这是忠告吗？”阮明柔看着异常认真的叶云甫，不由得皱眉，“那么，我谢谢你的忠告，我不认为凭自己的努力换取来的一切算是透支的一种。”你不知道，我的苦难早就在多年前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现在不要说是幸福，就连生命都是透支得来的，根本就没有任何退路。
　　叶云甫点点头：“希望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开。
　　阮明柔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沙发很软，在跌进去的一霎那，那种巨大的包围感一下子要将她溺死，她真想就此了结，但是一想起人生在世，为什么只能是苦难，而没有过一分钟幸福生活，心里一下子又都揪紧了，困难到无法呼吸。
　　无论如何，她都放不平自己的心态，这个世界为什么有钱人能享受绝对的美好生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事情，就能享受生活，而苦难的人们只能像蟑螂老鼠一样不见天日，永远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整日为了温饱而奔波？这一切，阮明柔相信不是命，一定不是！至少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只要你愿意，你要你舍得，只要你肯，一切都会因为你的愿意、你的舍得和你的“肯”而得到改变，这样的改变，可以是天翻地覆的，可以是脱胎换骨的。只要你又足够的能力去承受。
　　但是，为什么每个女人最渴望的瞬间，她还是得不到一丝丝幸福，哪怕是一丝丝真心，哪怕是逢场作戏。他终究连逢场作戏也不肯。不是没有失落的。可是她并不后悔，只要是自己选择了的路，绝对没有后悔的理由。
　　可是，你告诉我，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阮明柔觉得眼角有水滴不断地滑落下来，咸咸的，微微带一点点苦涩，像是记忆里的海水。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熟悉。像是在梦中不断温习过的片段。人说，梦是前世的记忆，因为过奈何桥的时候没有喝完孟婆汤，所以残存的影像。但是她阮明柔不信命，因为，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想到这些，她倔强地微笑，从容地擦去眼角残存的水珠，对着穿衣镜露出了最美丽的笑容。
　　
                  燕归来
　　婚礼到没有安排在别处，就安排在了叶家的庄园里。叶家的庄园原本就分为夏园和秋园两个部分，自从叶兆坤分出去单独过日子之后，叶家老妇人便把秋园封了起来，鲜少有人问津，除了几个定期去打扫的下人之外，便很少有人踏足了。
　　这一次叶老夫人的用意很明显。她不想让叶云甫单独出去过日子，可也不想把这个孙子圈在自己的身边，于是趁着婚礼之前找了一些人，将秋园翻修打扫了一遍，请了当地著名的书法家提了字，这下，秋园不再是秋园，摇身一变，成了个园。之于叶家老宅子来说，既是一个并列的院子，又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可分可合。个园布局清晰，因为举办婚礼的原因，装点得很浪漫，到处都是蕾丝和鲜花，让人觉得梦幻极了。
　　叶云甫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所以，当牧师问道：“叶云甫先生，你愿意娶身边的阮明柔小姐为妻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回答得很爽快，也很干脆，干脆到让阮明柔觉得这个婚礼显得那样轻，轻得像是云端的一颗水珠。
　　仪式举行完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4点半，各路人马都纷纷参观新翻修的院子，要不然就是三三两两在自助餐区吃水果点心，还有的在花园里小憩。阮明柔和叶云甫坐在新娘休息室，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休息室原本就安排在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就在静谧得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尖叫的女声。
　　阮明柔猛的惊醒，提起厚重的裙摆就往外走。看见穿着侍者服装的一个小女孩儿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手里的水果盘子摔在地上，花花绿绿的水果摔了一地。淡金色的人参果摔出了深褐色的斑纹，圆滚滚的柴果滚到旁边深翠色的草丛里，红得有些诡异。
　　阮明柔蹲下身，将水果捡起来放在下人手里，看了看地上摔碎的水晶盘子说：“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那女孩子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道：“刚才有个人影子从那里溜出来，吓了我一跳……”她显得有些委屈。
　　阮明柔顺着下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幢独立的小洋房，玲珑有致，掩映在绿树之中。她和叶云甫的新房就在那幢房子里。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快步向房子走去，脚下的鹅卵石凹凸不平，高跟鞋拐了几次之后，阮明柔实在忍受不了不能前进的步伐，就将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
　　叶云甫追上来抓住她的胳膊：“先别管了，我们到前面去，大家等着开席。”
　　阮明柔不听劝阻，甩开了他的手。
　　叶云甫再一次抓住她：“那房子里没有什么东西，最多被偷的只有那些宾客送来的礼物，没什么好紧张的。”
　　阮明柔敌不过叶云甫的臂力，心中焦急：“你不懂得，你放开我，我去去就回来。”
　　叶云甫也有些生气：“什么重要的东西非要现在去看？”
　　阮明柔三步两步跑到房子里，径直上了二楼的房间，房间里一切大致都很完整，没有被翻过的痕迹，阮明柔的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你看，我就说不可能有什么。”叶云甫想关上门，阮明柔却忽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又急匆匆冲进房间里，慌乱地在梳妆台前找了几遍，最后一脸惊恐，冷汗直流。
　　叶云甫奇怪地问道：“少了什么吗？”
　　阮明柔觉得脚下顿时失了力气，站不住地半靠在梳妆台上：“你看见我一个金锁放在这里了吗？”
　　“我说是什么。”叶云甫满不在乎地觉得好笑：“现在金子也不值钱，别这样大惊小怪了。没了就没了吧。”
　　阮明柔心里着急，嘴里却怎么也无法解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它很重要很重要！”她急得几乎打转转，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从这个抽屉翻到那个抽屉，又从床上找到桌子下面，打翻了不知是谁送的一盒切工完好的裸钻。亮晶晶明艳艳地洒了一地，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可是阮明柔无暇顾及，额角沁出一滴滴的冷汗，不停地翻来找去。
　　叶云甫靠在一边好整以暇：“你到底在急什么？我看你不像是丢了金子，倒像是丢了魂儿。”
　　阮明柔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没错，就是丢了魂儿，那不仅仅是一颗金锁，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纪念，里面有一张很小很小的自己和母亲的合影。可是它就这样丢了。想必是小毛贼溜进来顺手牵走了，可是那么多值钱的东西不拿，为什么偏偏拿一个不起眼的金锁呢？
　　阮明柔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由着叶云甫拽着到前厅去开席。
　　
　　吉时已经过去了几分钟，新郎新娘还没有出来，宾客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叶云辉很久没有到叶家的老宅来过了，这一次是弟弟叶云甫的婚礼，于是跟着父亲叶兆坤来凑个热闹。叶云辉和叶云甫的关系其实向来不错，只可惜两人的父亲虽说是亲兄弟，可是却不怎么对盘，再加上很早之前便阴阳两隔，所以两人虽说是堂兄弟，感情也算得上默契，可是却因为父亲们的原因而极少见面。再加上他本身并没有志向经商，所以和经营祖业的叶云甫没有交集，更是难得遇见一次，前些年，叶云辉因为不愿意帮助叶兆坤经营家业，自己跑到穷乡僻壤去做了一个户籍警，后来因为出了一些事才被调回来。所以，即使叶云辉也算是出身豪门，但是却鲜少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其实他们俩兄弟长的还是颇有几分相似的，只是叶云甫多了一些阴柔。可能是叶云辉是警察的原因，身上的阳刚之气显得分外明显。就差额头上没刺上“刚正不阿”了。叶云辉原就比叶云甫大了几岁，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因为家产的原因和伯伯叶兆乾闹不和，自从父亲搬出叶家宅子之后，他也有心避嫌，尽量不去叶家老宅。要不是因为这次是叶云甫结婚的大事，叶云辉恐怕没机会到叶家老宅来自讨没趣。
　　
　　叶云甫带着阮明柔一桌一桌认识一些近亲。
　　他端着酒杯一个个介绍：“这是表姑妈。”
　　阮明柔跟在身后乖乖叫着：“表姑妈。”
　　“这是姨奶奶。”
　　“姨奶奶。”
　　介绍到叶兆坤的时候，他顿了顿，说：“这是叔叔叶兆坤。”说完又顿了顿，颇具深意地笑了笑，补充说：“亲叔叔。”
　　阮明柔早就对叶兆坤有所耳闻，早年和叶云甫的父亲叶兆乾争夺家产落败，最后才搬出了叶家老宅。又有传闻说叶兆乾的死不明不白，和叶兆坤脱不了干系，只因为叶老夫人极力周旋，才免去了叶兆坤的牢狱之灾。阮明柔不是不明白叶云甫这番奇怪的介绍，她不得不对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男人作出了另外的评价，人真是不可貌相。阮明柔端起酒杯说：“早就听云甫说，叔叔这些年很是照顾他，对他倒像是对亲儿子一样悉心栽培刻意磨练。今天一见，果然觉得叔叔是大将之风，成事不拘小节。”
　　叶兆坤到底是老江湖，见阮明柔说话几个软钉子碰了过来，也不动气，只呵呵一笑：“侄媳妇说的哪里话，我们可都姓叶，不帮云甫，难道还有什么外人要帮不成？”
　　阮明柔知道叶兆坤在打太极，她也不急：“呵，叔叔这话说的，让明柔觉得云甫才是真正的外人，早就听说叔叔的儿子不比云甫逊色，只是没有意向经营祖业，否则，我们云甫怎能独占鳌头？”
　　阮明柔这句话里带刺，明朝暗讽地说明了叶兆坤是欺负叶云甫后生晚辈，他并没有尽力照顾这个亲侄子。
　　叶兆坤哈哈大笑起来：“侄媳妇真是一张厉害的嘴，云甫娶了你倒也是福气，这样就开始帮夫了。以后云甫有你协助，想必是如虎添翼了。”
　　叶云甫觉得这几句话绵里藏针，他也乐意装个不知道，恭恭敬敬地附和着：“这些年感谢叔叔的磨练和栽培，才让我有了今天。”说完将手里的酒一干而尽。
　　叶云辉是个聪明人，他忙给自己斟满了酒，朝阮明柔举了举说：“我是叶云辉。”这样唐突的自我介绍打断了三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僵硬气氛。
　　阮明柔回眸一笑，显出几分真诚地点了点头。叶云甫也显出几分轻松，伸出手拍了拍叶云辉的肩膀，默契十足地微笑。
　　叶云辉只觉得阮明柔的笑容诡异得很，似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却好模糊，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那笑容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莫名地熟悉。像是火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
　　阮明柔怀疑自己听错，侧过脑袋问：“什么？”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看着叶云甫挽着阮明柔亲密无间的样子，便也由衷地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交锋
　　婚礼结束以后的第二天，叶云甫便动身去了洛杉矶洽谈合约，为期一周。这样也好，免去了新婚的尴尬，阮明柔乐得轻松，充分享受因为结婚而享有的婚假。每天除了陪伴冯淑娥之外，没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个园的院子里发呆。尽管还是春寒料峭，院子里除了假山也没有更好的风景。花朵树木都还未复苏，个园倒显得有几分萧条。冯淑娥住的地方还在使用壁炉，特别是早晚，或者是没有太阳的日子，这个阴寒之气还是丝丝入股。阮明柔闲来无事，每天上午必定会和冯淑娥共进早餐，早餐结束后陪她说一会儿话，下午冯淑娥独自去休息，阮明柔会一个人捧着书靠在壁炉前面的沙发扶手上翻一翻，有时候不知不觉会睡过去。睡醒的时候身上总被人盖了一床毛毯。她曾几何时被人这样照顾过？顿时觉得温暖。原来有钱不仅仅能买来体面的生活，还能买来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即便是你一个人不小心睡过去，也会有人细心地给你盖一床毛毯。毯子的质地很好，很柔软。白白的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她贪婪地把毯子靠近脸蛋蹭了蹭，然后从地毯上站起来，因为坐了太久，脚居然很麻，占了好久才恢复了知觉。
　　冯淑娥从楼上下来，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阮明柔笑道：“你还在啊？”
　　“怎么？奶奶不希望看见我？”阮明柔带着几分俏皮地佯装生气。
　　冯淑娥亲热地过来拉住孙媳妇的手：“哪里的话哟，奶奶是怕你太无聊了。”
　　阮明柔搀扶了一把冯淑娥，要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开始轻柔地给她按摩肩膀和脖子。
　　“哎，你可真是贴心。这几天天气还不见暖，我这把老骨头真是有点吃不消了。”说着叫下人拿来日历翻了翻说，“诶？这不是快立春了，怎么还这么冷啊？”
　　阮明柔取出壁炉里烘好的沙子装在袋子里给冯淑娥敷在肩膀的地方说：“奶奶，这几天恐怕还要下雪，所以觉得冷，您可要多穿点儿。”说完沉吟了一下，咬了咬唇。
　　冯淑娥觉得阮明柔欲言又止，让她转到她身前来坐下，问：“你有话要说？”
　　阮明柔点点头：“我知道瞒不过奶奶。”
　　冯淑娥喝一口茶，笑说：“是不是云甫不会来，你觉得寂寞了？”说完又神秘兮兮地悄声问：“那天晚上，云甫对你好不好？”
　　阮明柔当真羞红了脸，嗔怪道：“哎呀，奶奶你这是说的什么呀！”
　　“害什么羞啊？告诉奶奶，要是云甫对你不好，我可得说说他。”
　　“真的没什么，那天都喝多了，回去以后什么也不知道就睡着了，一觉醒来都是早上了。”阮明柔赶紧摆了摆手，“奶奶，别说这个了，我是想说，我想辞职。”
　　冯淑娥放下手里的杯子，望着阮明柔，疑惑不解地问：“辞职？为什么？”
　　阮明柔替冯淑娥取下已经凉了的沙袋：“奶奶，我不是想做少奶奶享清闲，我只是想从盛世美嘉辞职，回来一心一意帮助云甫。”
　　冯淑娥点点头，略微沉思：“明柔啊，这样再好不过。你是云甫的媳妇儿，有你在一边襄助那是再放心不过的了。只是明柔，奶奶必须告诫你，不要和你叔叔起冲突。”
　　阮明柔知道冯淑娥是同意了，心里有了谱，笑眯眯地说：“怎么会呢？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吵架，怎么可能和叔叔起什么冲突？叔叔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理应恭敬。”
　　冯淑娥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孩子。云甫有你倒是他占了便宜。这些年兆坤和云甫明争暗斗的，这两个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一手带大的孙子，我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明柔啊，你要是去了，千万记得劝劝云甫，别和他叔叔置气。家和万事兴啊。”
　　阮明柔点点头答应道：“嗳，我知道。”
　　冯淑娥满意极了：“要不然等云甫回来你就去找他，让他给你安排个位置。我也好早点省心。”
　　阮明柔知道，冯淑娥是极喜欢她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过多的想法，可是叶云甫不一样，他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怀疑的态度和高度的戒心，他根本不相信她，所以，要说服他比说服一百个冯淑娥都难。但是她只有等着叶云甫回来姑且一试。
　　
　　这天晚上，阮明柔怎么也睡不好，翻来覆去，或许是认床，或许是太安静了。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反而显得有些可怕了。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人，倒显得万分寂寞。在床上翻来覆去，只听见窗外呼呼地刮着风，过了一会儿，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她索性起床，披着毛衣拉开了窗帘，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一开始是雪霰子，滴滴答答一颗一颗地打落在玻璃上，倒有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雪才大了起来，飘飘洒洒无声无息，像一根根羽毛从天地间飘落。阮明柔放眼望去，眼前的世界不一会儿就成了一片雪白。她觉得无趣，唰一声拉上了窗帘，又躺回温暖柔软的大床上，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床忽然陷下去一点，她本就睡得浅，这样一惊扰，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做起来，厉声问道：“谁？！”
　　叶云甫累极了，刚下了飞机便遇到了大雪，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硬生生拖延成了三个小时才到家。他觉得疲累，洗完澡刚躺上床，却被一声：“谁！”惊了一下。
　　他闭着眼打开床头灯。灯光雪白而柔和，一下子洒在叶云甫的侧脸上。阮明柔看见一脸疲惫地叶云甫就这样倒在床上，身上胡乱地扯了一点被子盖着，她不由得双颊发烫。自己的睡相没想到那么差，那么宽大的被子都被裹在自己身上，一半压在身子下面一半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叶云甫的半个身体就这样露在外面。
　　“还在折腾什么？给我点被子。”他开口。
　　“你可以去拿别的被子。”阮明柔嘴硬道。想起来要和他睡在一个被子里，她的心忽然跳的很厉害，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红。
　　叶云甫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没有别的被子。”
　　阮明柔愣了愣，但还是伸手把裹在身下的被子抽出来一点往叶云甫身边挪了挪说：“你睡相好一点。”
　　叶云甫不答话，只关了台灯，转身睡去。
　　半晌，房间里只听见呼吸声，阮明柔怎么也睡不着。叶云甫的身体热烘烘的，像是个小暖炉在她身边散发热气。她觉得热，额头上都开始沁出汗珠来。
　　“我辞职了。”阮明柔在黑暗中鼓起勇气，干巴巴地说道。她不确定叶云甫有没有睡，于是自顾自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叶氏。”
　　叶云甫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啪嗒一声打开台灯，眼睛微微眯起，阮明柔一下子适应不了这雪亮的灯光，皱了皱眉，自然而然伸手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叶云甫的脸，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阮明柔不明白他的火气是哪里来的，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不说。
　　“谁让你辞职的？谁让你到叶氏上班？你的自以为是丝毫不比我逊色。”叶云甫想仔细研究这个躺着的女人，可是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的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阮明柔心里凉了半截：“我已经和奶奶说过了……”
　　叶云甫冷哼了一声：“你既然已经和奶奶说过了，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和我打招呼？”
　　“我想，我是尊重你的……”
　　叶云甫不想听她说话，这下听见尊重二字，更是粗暴地打断：“尊重？我看你首先要学会怎样尊重我这个丈夫！不管怎样，阮明柔，你现在嫁给我了，没有人教过你怎么样去尊重自己的丈夫吗？对了，我差点忘了，你和我只是交换利益，是一对虚凤假凰而已。”
　　阮明柔再也躺不下去了，呼啦一声也坐起来，直视叶云甫：“你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你和我结婚的动机不就是想让我帮你铲除你的绊脚石吗？”
　　叶云甫冷笑起来：“你似乎很会狡辩。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进叶氏，最起码要拿出点诚意和尊重，先知会我一声，而不是已成为事实的时候来和我炫耀，最后一个给我下通牒！”
　　原来是这点骄傲的自尊心在作祟。
　　看着叶云甫的脸，阮明柔又觉得好笑，她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得不到糖果正在发脾气的小孩子争辩。
　　“叶云甫，你不觉得你很幼稚吗？”阮明柔说完转过身躺下，用力拉了拉被子。
　　叶云甫第一次被人形容成幼稚，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幼稚”了，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到该怎么回敬阮明柔。他忿忿地关了灯，也转身躺下。
　　两人背靠背各怀心事。居然也就这样睡着了。
　　
                  试探
　　阮明柔向来习惯早起，等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叶云甫还在和被窝抵死缠绵。黑黑的头发贴在雪白的枕套上，眼睛和嘴唇都闭得紧紧的。睡觉的样子看上去也是不那么喜感。连一点点微笑也无。
　　阮明柔伸手推了推叶云甫：“醒醒……”
　　叶云甫不出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喂！已经8点多了，快起来！”
　　叶云甫叹口气，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才8点，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快点起来，我有事和你说。”
　　叶云甫有些起床气，抿着嘴坐起来，尽量忍住不爆发：“你是起那么早闻鸡起舞吗？”
　　阮明柔看见叶云甫半坐起来的样子，光裸着上半身懒懒地坐在床上，睡眼朦胧地眯着眼睛。她慌忙从床边上的摇摇椅拿起一条昨晚不知是谁丢在那里的浴巾，准确无误地扔进他的怀里：“流氓！”
　　叶云甫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浴巾，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将浴巾抓起来狠狠地扔在地上：“喂！到底谁流氓啊！再说我们是夫妻，这点事情你也大惊小怪，不长见识！”
　　“我懒得大清早和你吵架。”阮明柔摇了摇头：“我有事和你商量。”
　　叶云甫裹着浴巾到房间附设的卫生间去刷牙，听见阮明柔在外面说有事商量，将头伸出来，模糊不清地说：“怎么？”
　　阮明柔揉了揉鼻梁：“我想，个园里除了定期打扫的那几个人，并不需要太多的佣人了。能不能都散了呢？”
　　叶云甫开始刮胡子，一脸不解：“这样很好啊，我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照顾，吃饭、打扫这些事情谁来做？”
　　阮明柔咬了咬唇：“我来做。本来个园就我们两个人，真的没必要这么夸张。再说……”她犹豫了一下，“我们，我们分房睡吧。”
　　叶云甫皱眉，手上的剃须刀不小心划破了下巴，他拿起毛巾捂住下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房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里下人那么多，难保奶奶会知道，所以我想把下人都散掉，只要请人定期回来打扫庭院就够了。”
　　叶云甫把手里的毛巾放在水里冲洗，血迹一下子就没了，他不置可否：“随便你吧。”但是他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心里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分房睡？亏她想得出来。婚都舍得结了，还要装模作样地分房。
　　阮明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着在洗手间一直磨蹭的叶云甫说：“我先去公司看看。”说完也没等叶云甫有反应就砰一声关上了门。
　　叶云甫对着镜子止不住一阵阵发晕，他有些忍受不了阮明柔的自说自话，名义上在征求他的意见，事实上却一点也没有拿他当回事。每一次都是自己决定好了，打定了主意再和他“商量”。他觉得自己被彻底地无视了，第一次，有这样挫败的感觉。
　　
　　叶氏的办公大楼没有想象中那样金光灿灿光芒万丈不可一世。它看上去就是一座极平常的小高层。灰蓝色的镜面玻璃反射着阳光，倒显得不那么刺目，何况冬天的阳光不怎么强烈，甚至有一种那是月光的错觉。
　　走到叶氏大楼的马路对面的时候，身边一辆白底蓝字的警车在身边停了下来，嘀嘀地响了响喇叭。阮明柔心里一惊，背后顿时汗涔涔的。
　　叶云辉老早就看见阮明柔在马路边慢吞吞地走着，于是靠到她身边，响了响喇叭。没料到她却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他有些过意不去，摇下车窗，招呼道：“没吓到你吧！”
　　阮明柔喘了一口大气，强装出一丝笑容：“是大哥啊。没事。”
　　叶云辉看了看天上飘来的阵阵黑云，提议道：“弟妹要是不嫌弃，我们去喝点什么吧，这个点公司还没到上班时间。”
　　阮明柔觉得风越来越大，透着刺骨的寒冷，刚才还微微弱弱的太阳忽然间不见了踪影，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每说一句话，呼吸一口空气，都像是要把口腔里、肺里的热气全部散发出去一样寒冷。鼻子早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早晨出来的虽说不算特别早，却被叶云甫一搅和忘记了戴手套，两个手揣在袋子里很久了却一点热气野没聚集起来。只是感觉手指都要冻掉了。
　　她咽了咽口水，想想车里现在该是很温暖的吧。因为叶云辉就穿着一件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深咖啡色的皮夹克，随意地敞着。她咬咬牙打开了车门钻了进去。
　　“你吃过早餐了？”叶云辉随意地问道，完全没把她当做陌生人。事实上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婚礼上。
　　阮明柔刚想说吃过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地叫起来。她顿时羞红了脸。
　　“哈哈哈哈。”叶云辉朗声大笑，“你的肚子很诚实。”他打趣道：“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汤包馆，就是条件挺简陋的，不知道弟妹高不高兴去。”
　　既然这样说，阮明柔也就索性顺水推舟，听他这么一说，倒真的有点饿了：“能吃饱就行。”
　　“这个馆子开了很久了，很久以前我带云甫去过，但是只去了一次，他再也不肯去了。”
　　“为什么？”
　　“云甫说，那里不像是人吃饭的地方。”说完叶云辉再一次笑了起来：“看，我这个弟弟从小就是这样挑剔，对什么事情都要求最好，哪怕是吃个简单的早餐，也会要求环境美好，否则他会食不下咽。”
　　阮明柔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打着哈哈含糊其辞：“哦？是吗？”
　　叶云辉将车靠边停下：“到了。说真的，要不是这一次云甫结婚，我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回来。我很想看看让云甫再一次想到结婚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
　　阮明柔淡淡一笑：“什么样子？想必你失望了。叶云甫是那么挑剔的人，吃个早餐也要讲求环境美好，可惜，我就是眼前这个汤包馆，外表毫无惊喜可言。”
　　叶云辉摇了摇头：“好不好，吃了才知道。”
　　于是两人下车，就在大堂里点了两笼热乎乎的汤包，配了点用粗瓷碗装的甜豆浆，就这样吃起来。
　　阮明柔吃的很少，可以说是浅尝辄止。
　　叶云辉大口吃着，还要空出功夫来说话：“云甫也是这样，吃的很小心。”
　　阮明柔不知道为什么，从叶云辉嘴巴里提到叶云甫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叶云甫是真正衔着金汤勺出生的，这样的公子哥儿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代表吧，这样的馆子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所以，他也不会诚心去品尝这家馆子里的汤包，不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早就在第一时间就被判了死刑。所以他以后再也不会来。我不一样，我就是……那种真正的草根，小时候连生活都很困难，哪有资格挑三拣四。所以，即使是长到那么大，飞上了枝头，做了凤凰，骨子里还是改变不了。”
　　叶云辉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慢慢陷进回忆的阮明柔，试探道：“你不是本地人？”
　　“是啊，我不是。”阮明柔顺口答道。
　　“那你是？听你的口音倒不像是我们这一带的。”叶云辉做了多年的警察，南腔北调听得多了，即使阮明柔的普通话说的很好，但是还是没有S市的特色，所以他一下子就认定她不是本地人。
　　“恩。”阮明柔笑了笑，“我家在N市。不过我已经到这里十年了。”
　　叶云辉点点头，若有所思：“哦？是吗？婚礼上没看到你的父母亲。”
　　“他们已经过世了，老家没什么人。”阮明柔用调羹舀了一点豆浆，慢慢喝了一口。大约是天气太冷了，刚才还滚热的豆浆瞬间就凉掉了。
　　“是吗？你听说过麒麟镇的阮家巷吗？”
　　阮明柔听到这六个字顿时浑身僵硬起来，手里的勺子叮咚一声掉进豆浆碗里。她慌乱掩饰道：“什么？你说什么？”
　　叶云辉几乎肯定她知道这个地方，看她的反应就一清二楚了。只是他还不知道她和当年那件事情有没有联系。当年也只是模糊的一眼，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单凭那时候的模糊影像，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替她换了一把勺子说：“哦，我听说那里各家各户都会酿造奇特的酒，再说你姓阮，所以难免做一点联想。你不要见怪。”
　　阮明柔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呵，怎么会？那里盛产酒？那么改天倒是可以去看看的，奶奶的腿脚不大好，看看有没有合适她用的药酒。如果有，那倒也是好事一桩。”
　　叶云辉点点头，招来跑堂的付了钱，两人前后出去，一顿早餐，阮明柔没吃几口，可是却浑身冒汗，觉得燥热得很。这一出来，寒风飕飕地吹过来，身上的汗一下子没干，粘糊糊地贴在背上，她觉得难受极了，像是夏天暴雨过后的烂泥糊在背脊上。
　　“我送你吧。”
　　阮明柔听见叶云辉在背后说，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转过身说：“不用了，我有点撑了，想走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细细柔柔，背着风，头发被吹得四处飘散，于是她只好一只手按着头发，一只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围巾。手指通红。
　　叶云甫也不再勉强，拉上自己夹克的拉链。从车里取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递给她说：“戴上吧。好像是要下雪了。”
　　阮明柔接过手套，咬了咬嘴唇，将手套戴上，看着白底蓝字的警车呼啸而去，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千头万绪
　　叶氏看似复杂，实则也没那么难以理解。在阮明柔看来就是一出很好的豪门纠纷的概括。
　　叶云甫不让阮明柔接触公司的财务，只是让她挂了个行政助理的虚名。这样也好，可以任意调阅人事资料。阮明柔并没有多大的反对，唯一的要求是坐在外间的办公间里，不要自己的办公室。
　　套用之前的经验，阮明柔知道，像这样的大间办公实里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出来，比如谁谁谁的八卦。她爱听这些八卦，即使她从来不发言。她深深知道空穴不来风这个道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很久以前，叶云甫曾经非常认真地送给她。她接受了，并且融会贯通。阮明柔相信，没有胡说的事儿，只有铁定做过的事。否则人家也不会胡乱说你的八卦。
　　最开始几天，大家对阮明柔很警惕，因为叶家是世家，阮明柔作为新科夫人，大家没理由不知道她的身份，都谨小慎微得不得了。
　　好在阮明柔是有这些经验的，平易近人，也没有架子，办公室里的几个小姑娘很快就和她打成了一片，有时候甚至神秘兮兮地要阮明柔讲一讲叶云甫的八卦。阮明柔总是挑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稍加夸张来满足这群小家伙的好奇心。因为年纪也相差无几，这群小姑娘简直把阮明柔当做成功钓到金龟婿的典范，崇拜有加。
　　还有一些资历比较老的，大约是在叶云甫爷爷的时候就进了公司的元老级的秘书不很容易亲近，但是家庭主妇通常都有些贪小便宜的心理，阮明柔隔三差五请大家吃一点小零食，或是买一些贴心的小玩意儿跟大家分享。渐渐的，也没有人把她当做经理夫人看待，只觉得她像是平常的员工，私交甚笃。
　　日子在平静中滑过去很快很快。
　　阮明柔从日常的八卦里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其实叶氏的总公司是分成两派的，一帮是叶兆坤的心腹，一帮是叶云甫的人。叶兆坤虽说是分家出去过日子，单独掌握着分公司的一切，但是到底是根深蒂固，早些年跟着叶老爷子打拼，留下了不少可造之材和死忠的人在总公司，变成了叶云甫的绊脚石。叶云甫到底年轻，换掉了一批人之后，任用年轻的人，这些人感激叶云甫的栽培，也算是忠心耿耿，可惜的是，姜还是老的辣，叶云甫想要撼动叶兆坤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转过头想一想，叶老夫人反倒是最聪明的，她什么事也不问的样子，其实她心里有数，儿子和孙子一个也不偏重。要是说唯一的不同，则是叶云甫是她一手养大的，而且她对这个孙子的爱里似乎包含了无限的愧疚。
　　阮明柔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最近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在想着一件事情，她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叶云甫做一些风险投资总会困难重重，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打探，叶兆坤的两个心腹像是两座门神似的，牢牢把持了财政大权。财政是生命，是活泛的流动的水，被叶兆坤死死掐着，叶云甫还能干什么？
　　阮明柔闭上眼睛，撒欢一般翻了个身，雪白的被子裹在身上，像是一个蚕茧。她就是那茧子里的蛹。
　　叶云甫回到房间看到的就是阮明柔懒懒地样子，倒在床上，乌黑的长头发撒了一枕头，他疲惫地扯了扯领带，随口说了一句：“还没睡？”
　　阮明柔低低地应着：“嗯。”
　　然后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阮明柔更是无心睡眠了，从床边上随手扯过来几张纸，拿着粗粗的签字笔无意识地在上面画圈圈。她总是这样，一紧张或是想心事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画圈圈，有时候是在纸上，有时候用手指在任何可能的地方不停地一圈一圈，或许动作很细微，但是叶云甫接触她几次之后就非常明白她的这个小习惯。
　　她靠在床背上，看上去安静闲适，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慢慢地画圈圈，叶云甫知道，她又在想心事了。只是她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白天的时候助手告诉过他阮明柔去了一趟财务部之后就一直在位置上不言不语，财务部的那两只老狐狸，想必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听说给了她基本财务报表之后就随她去了。她不是学财务的，这些她不可能看明白，叶云甫擦着头发，随意踱过去说：“以后别没事找事了。”
　　阮明柔若有所思：“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叶云甫看了她一眼，什么也不说。
　　“张仲宇和冯永鑫是年轻的时候就跟着你爷爷的吗？”
　　“可以这么说。”叶云甫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他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我也要忌惮三分。何况是你。”
　　阮明柔的嘴角露出难解的笑意：“你肯定没有看过红楼梦。”
　　叶云甫挑眉：“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林黛玉最后郁郁而终，薛宝钗却坐稳了贾夫人的位置吗？”阮明柔的眼睛里泛着难以理解的光芒，“论出身，两人差不多，论才情相貌，薛宝钗也不见得会比林黛玉强。”她笑了笑，“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叶云甫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去：“你想说什么？你怕我成为叶氏的林黛玉？”他忍俊不禁，觉得这个比喻倒是新鲜极了。
　　“不是吗？你在叶氏还不够憋屈么？”阮明柔讪笑，“明明是太子爷，可却处处受人限制。”
　　叶云甫低声笑起来，像是读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阮明柔从没有见他这样笑过，眼角眉梢都绽放开来，笑得通体舒泰：“早点睡吧，别瞎想了。”说着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上钻。
　　阮明柔死死掐住被子：“你干什么？”她尖叫。
　　“睡觉啊。”叶云甫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是和你说了去别的房间吗？”
　　“还没收拾呢，你把下人都回掉了，没人给收拾。”叶云甫迷迷糊糊地说道，“被子都没有。”
　　阮明柔小心翼翼地让过去一点：“那就只能睡今天一晚上啊，明天你自己去收拾。”
　　“为什么不是你去收拾？”叶云甫觉得憋屈，现在居然沦落到要自己动手收拾自己睡觉的地方，感觉像是被阮明柔像乞丐一样在施舍。
　　阮明柔认真地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她正经八百：“你要从小事做起。”
　　叶云甫听到这番解释，就快憋不住自己的笑意，只得打岔说：“好，扫屋子，扫天下。”
　　两人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阮明柔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去财务部。”
　　叶云甫以为他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财务部，你给我安排个位置。”
　　“这个时候去财务部？”叶云甫皱眉，“你真会挑时间。”叶云甫看得到阮明柔的眼睛清晰明亮，即使躺在床上，状似慵懒，可是眼睛里的坚定和清醒，却让他心里一阵寒意。
　　阮明柔只再一次清楚地说：“我要去财务部。”
　　“不行。”叶云甫一口回绝。
　　“我要去财务部。”
　　“说了不行！”叶云甫口气严厉起来，“不要再提这样的要求。”
　　阮明柔软软地说：“你以为不通过你我就没有办法了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以为是。财务部那两个老家伙，哪一次做事是通过你的批准的？或许我要问，你做事还不是要看他们的脸色？”
　　这是叶云甫的伤，阮明柔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疮疤，然后嘲讽着说，真丑。
　　“你不明白就不要乱发表意见。”叶云甫尽量注意自己的情绪，“我有我自己的主意，你不要乱参合。”
　　阮明柔嗤之以鼻：“哼，你要是下得了这个狠心，也不至于被那两个老家伙掣肘。叶云甫，别自欺欺人了，你根本就是个纸老虎，对你叔叔下不去那个手。我说对了吧？”
　　叶云甫几乎是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提醒着阮明柔：“给我闭嘴！”
　　阮明柔也不生气，佯装闭上眼睛：“你知道我的能耐。就算你不同意，我也决定了。不过，这一次，你可别说我没尊重你。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我说了不准，你没听见吗？”
　　“叶云甫！”阮明柔坐起来：“别不识好歹吧，实话告诉你，奶奶也默许了，不管你要怎样，我就是这样告诉你，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请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可以吗？”叶云甫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那么一点可怕。
　　阮明柔点头：“当然可以。”
　　半晌，两人再也不说话，房间静悄悄的，叶云甫觉得心浮气躁，于是说：“你老家是N市的吧？要不然趁最近不忙，回去走走？”
　　经过这一提醒，阮明柔忽然警醒起来，装作不经意问：“叶云辉去过N市吗？”
　　“嗯，十年前做过那里的户籍警。”叶云甫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阮明柔，“户籍警啊？那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听说户籍处失火，那个地方落后，后来重建之后就不再用人工管理了，很多地方用了电脑。不需要那么多人，叶兆坤想了一些办法，叶云辉就回来了。”叶云甫说得风轻云淡，可阮明柔却一阵阵心惊肉跳，她记得叶云辉问过她知不知道N市的阮家巷。她现在清楚地知道，那绝对不是一时兴起随口的问话，那是有目的的。
　　十年前户籍处失火，显然，那时候叶云辉也在N市。阮明柔怀着心事，几乎是睁眼看着天亮，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合了一会儿眼。
　　
                  上帝赐予的机会
　　关于叶氏的一些内部结构还有些人事关系，阮明柔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之后逐渐清晰明了。除了财务部的那两只老狐狸之外，还有一些老员工，是很早以前就跟着叶兆坤打天下的。一些是受了叶兆坤的恩惠，一些是有提拔栽培之恩。
　　阮明柔不是不能了解这种心情。如果当初，在那么困难的时候有人肯拉她一把，她也同样会感恩，并且铭记于心，永世不会忘怀。
　　忽然她想起叶云甫极力阻止她到财务部，她情不自禁地微笑。现在想起来，他倒是真的为她好的。反倒是自己有些不识相了，看浅了叶氏这潭水。来到财务部之后，虽说叶老太太给了她鼎力支持，再加上现在叶家少夫人的地位，没人敢对她怎样，可是她就是始终得不到一些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所有人都不咸不淡地观望着，甚至有些人在私下预言，阮明柔会灰溜溜地走掉。张仲宇和冯永鑫并不买她的帐，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却一点实权也没有，空挂着财务总监的头衔。他们是料定她没奈何了。
　　今年的春天来的早了些，窗外的树木也开始复苏，绿茸茸地骚动着阮明柔的心。只是这春困实在是让人忍受不了。为了利用更多的时间去了解财务的现状，她很久都没有午休过了，可是春天一到，这暖融融的空气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合上双眼。尽管她已经打开了窗户，尽量少穿厚重的衣物，但是那似暖还寒地风吹着吹着，她就忍不住频频点头。
　　还是决定去天台走走，叶氏的大楼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这条商业街上，比叶氏大楼金碧辉煌的多的比比皆是，可是那些暴发户嘴脸的大楼就少了那么点韵味。
　　叶家是富过三代的，所以更懂得收敛之道，是一种暗藏的骨子里的尊贵。这一点在叶氏的大楼的细微处就能够找寻得到痕迹。大楼楼梯间的扶手用的都是木料，舍弃了冷冰冰的不锈钢，这些木料散发着自然地清香，这让阮明柔喜欢上了爬楼梯这项运动。双手触摸在厚实的木料上，心里有一些踏实的熟悉感。老家就盛产这种香木，记得小时候，奶奶就常常用这种山里的香木烧着，然后在火坑里藏两个地瓜，那地瓜的滋味就分外的好。
　　顶楼的风有些大，将她的头发吹乱，阮明柔感觉有一点凉意，随手将衣服拢了拢，顿时觉得清醒。顶楼的空气很清爽，平时几乎没有人上来，除了定期维修管道的工人会三两个星期上来看一眼之外。
　　可是今天，她却意外在这个秘密基地听见了一声声的啜泣。她原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是这个时候在这里哭，未免也太诡异了，于是她走过去，看见一个小男孩模样的人，穿着叶氏的制服，蹲在墙角抹着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男孩看见阮明柔站在他身边，停止了哭泣，涨得满脸通红，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嗅了嗅鼻子。
　　阮明柔眼神锐利，她看见他的胸牌上写着：财务部，秦向恒。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随便找了块地方，也和他一样坐在地上。秦向恒很快就认出了阮明柔，紧张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尴尬地搓着衣角说：“阮总监……”那声音细弱蚊蚋。
　　阮明柔笑道：“过来坐吧。”说着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墩子。
　　秦向恒的脸再一次红了：“总监，不用了，我要下去干活了。”
　　“那么急着走？我又不是老虎，难道会吃了你？”阮明柔打趣道。
　　秦向恒慢吞吞走过来，再次坐下来，两人面对蓝天沉默。
　　过了好久，阮明柔说：“天台上看天，就会显得格外地蓝，也觉得天空离我变得更近。好像天上的云都触手可及。”
　　秦向恒好像渐渐放松下来：“到这里会让我觉得放松。”
　　“恩？是吗？我也有这种感觉。”阮明柔侧过脸去，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孩，“每当我有不开心的事情，我会来这里。”
　　“总监也有不开心的事？”秦向恒很诧异地问：“您不是……”
　　阮明柔接过话茬：“我不是叶家少夫人，不是财务总监，怎么会不开心呢？”
　　秦向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憨憨地笑了：“对啊，公司里谁敢让您不开心啊？”说完又觉得不妥，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总监。”
　　阮明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有个弟弟，年纪比你小不了几岁。”
　　秦向恒羡慕地说：“总监的弟弟，一定很幸福。”
　　阮明柔闭上眼睛感受着顶楼的风：“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
　　“你看，人生就是这样无奈，你看到的都是别人的幸福，别人的不幸，你却永远都忽视。”她望着秦向恒那张年轻的脸：“光看见贼吃肉了，没看见贼挨打。”
　　秦向恒笑了：“总监还知道这些俗语？”
　　“当然，我不是生来的大小姐。我的老家在一个非常贫困的山里，小时候能吃上很多油的葱油饼都是一种奢望。”
　　阮明柔说这些的时候半是真心半是假，但是却撼动了眼前的年轻人。
　　“总监……我知道了。”
　　阮明柔回眸一笑：“你知道什么了？”
　　秦向恒鼓足勇气，大声说：“我知道，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努力工作，不能自怨自艾，这样才有希望成功。”
　　阮明柔点点头：“不错，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可见你是可造之材。秦向恒，你好好干，我保证，你能出人头地。”说完，阮明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要转身下楼去。
　　“阮总监！”秦向恒在身后叫道。
　　阮明柔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松了松，她微笑着回头：“怎么？”
　　秦向恒涨红了脸，像是发誓一般说道：“总监，我虽然是财务部一名小小的员工，但是，请总监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报答总监的。”
　　阮明柔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上面风大，快点下去吧，别着凉了。”说着扭开了门，一级一级走下去。高跟鞋在楼梯间的声音不停地回响，滴答滴答……一声声像是敲在了阮明柔的心上。她知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办不成的事。今天完全是送上门的好事，她志得意满，连走起路来都轻松了几分。好像得到了久违的新生力量。
　　她高兴地转了转圈子，脚下的高跟鞋滑了一下，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叶云甫！他的脸色谈不上好看，冷冰冰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阮明柔站直了身子，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黑色裤子上，她顺眼望过去，发现自己臀部附近有好些白白的泥灰，她胀红了脸，拍了拍说：“到天台吹吹风。”
　　叶云甫再一次皱了皱眉，看了看她身上穿着的薄薄的开司米开衫，说：“吹风？”
　　“办公室有些闷。”
　　“我看你是心思用到头昏吧？”叶云甫一言点破：“你在叶氏一点根基也没有就想轻易撼动那两只老狐狸，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阮明柔叹口气：“我承认我现在没有办法。”
　　“我不明白，你已经得到了叶家少夫人的位置。荣华富贵你该是享之不尽了。你为什么要搅到这趟混水里来？”叶云甫将一只手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沉沉的香木扶手上：“我只希望你陪伴奶奶，照顾好她。这样就足够了。”
　　阮明柔嗤之以鼻：“这不是你的初衷吧？我相信这也不是奶奶的初衷。”
　　“够了！好好做你的叶家少夫人不好吗？”
　　“可是我想要得到更多的尊荣，不仅仅是依靠男人，靠叶家少夫人的名义。我想做的是阮明柔，不是叶明柔。”阮明柔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了解的，我也不想多说。”
　　叶云甫安静了好久，楼梯间里好像听到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刚巧滴在两个人脆弱的神经上。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有人说，父亲是叔叔害死的。那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懂，被送到离S市很远的福利院去。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我的生活都变了。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大房子，没有好玩的玩具，没有好吃的杏仁酥。一直到我上了小学四年级，奶奶才亲自接我回的叶家大宅。一瞬间，我看见了叔叔的脸，我心里隐隐有一个孩提时代的可怕想法，我要杀死这个人。”叶云甫顿了顿：“可他终究是我的叔叔。”
　　他似乎有些无奈，叹息着转身打开楼梯间的安全通道的门，那一扇门，通向他所在的办公室。门吱呀一声打开，风呼呼地灌了进去，叶云甫瞬间转身，低着头，犹豫了好久，才又将身子侧过来一点点，看见阮明柔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听我说的，不要掺和了。”
　　阮明柔忽然回神，他居然这样风轻云淡说起自己的往事，像是说着别人，完全和他不相干。可是，他忘记了他们的本质区别，他究竟还是衣锦还乡的王子。而她，始终是在泥沼间挣扎的可怜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的多，事实证明，秦向恒是值得去投资的。在阮明柔到财务部的第四个月的时候终于取得了一些比较核心的资料。这些资料是秦向恒提供的。
　　她坐在办公实里，把窗帘拉上，仔仔细细翻阅其中的内容。这一份和最初张仲宇给她的复印件完全是两个版本。她忽然明白，不是账目不对，而是由两本账册。那么其中这不翼而飞的三千多万是去了哪里，那根本是不言而喻的。从前觉得财政部固若金汤，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想必是每个人的嘴里都有了一点甜头，所以才会滴水不漏。
　　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到底还是露出了一点破绽。秦向恒笑得像个孩子，站立在一旁。
　　阮明柔长舒一口气：“干得好！这种蛀虫就应该早点揪出来。向恒，你辛苦了。”
　　因为阮明柔的一句夸奖，秦向恒又傻乎乎地开心了好久：“不会。只要你需要就好。”
　　“好，那你先出去吧，我们来往接触不要太密集，免得惹他们怀疑。”
　　秦向恒点点头：“要是有事，还道顶楼天台找我。我每天中午都会在的。”
　　秦向恒刚出去不久，家里就来电话了。
　　是叶老夫人的电话，阮明柔掩去几分疲惫，轻快地说：“奶奶，有事吗？”
　　“今天和云甫早点回来吧。叶青来小住一段日子，今晚算是给她接风，在一起吃个便饭。”
　　阮明柔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叶云甫就在她挂电话的一瞬间推门进来，阮明柔耸耸肩，不置可否地披了一件外衣，和叶云甫相携出去。从电梯下来的时候，叶云甫说：“你在门口等我吧，我去下面取车。”
　　阮明柔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想了想点点头。
　　地下停车场很大，也不知道叶云甫把车停在哪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大楼里的一些清洁工开始慢慢打扫。看见阮明柔都点头打招呼。阮明柔觉得冷，拢了拢衣服站在玻璃门的里面等叶云甫开车出来。
　　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之后，楼上传来吆喝声：“哎！擦玻璃嘞！”阮明柔本能地抬头看，只见高高的幕墙上站着一个人，晚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那个瘦小的人影颤巍巍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刷幕墙上的玻璃。
　　阮明柔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定定地开始出神，觉得这个人影这样熟悉，手心里开始冒汗，粘腻腻的粘着自己的掌心。打扫卫生的老阿伯认识阮明柔，见她愣愣地站在幕墙下面出神，便提醒道：“叶太太还是站到里面一点吧。”
　　阮明柔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干笑了一下：“哦，没事。”
　　叶云甫老远看见她站在幕墙下面发呆，于是按了按喇叭。
　　阮明柔拉开车门上车，两只手因为汗湿的关系，冷风一吹，竟然浑身冰冷。
　　叶云甫觉得她不对劲，那瘦小的身子竟然是在浑身颤抖的样子：“不舒服？”
　　“没事。”
　　“你每次总是这样！”叶云甫有些莫名其妙的火气，“每次关心你的话，你都能把人拒于千里之外。”
　　阮明柔觉得好了一些，沙哑着嗓子说：“可能中午在楼顶吹了风。真的没事。”
　　叶云甫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腾出来抚了一下阮明柔光洁的额头。他的手心温暖极了，像一片厚重温暖的丝绒，让人觉得心安。
　　“没发热。”叶云甫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开车：“回去喝点姜糖水发发汗。”
　　阮明柔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叶云甫觉得好心被阮明柔当做了驴肝肺。
　　阮明柔正色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嘛。”她说话的样子带着一点娇嗔，雪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
　　前面是红灯，叶云甫猛的踩下了刹车，趁着阮明柔毫无防备，带着毫无预警的霸道堵上了她的嘴唇，他们唇齿相依，叶云甫辗转留恋，一直到身后的喇叭一声一声催促他们赶紧开车。
　　奇怪的亲吻之后，两人都不说话。阮明柔低着头，盘弄着手里的扣子，叶云甫专心开车。
　　到了叶家大宅的时候，阮明柔像是得了特赦令，飞也是地奔进去。
　　叶云甫把车停妥后也随着进了门。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叶老夫人客气地和一个女孩说话，那女孩子背对着玄关，看不清脸。
　　就在叶云甫进门的刹那，女孩转过头来，嫣然一笑：“表哥。”
　　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阮明柔看着叶云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温热的手掌暗自扶住了阮明柔的纤纤细腰，慢慢施力，推着她往前走。
　　就在电光火石间，那女孩子的脸却像是让阮明柔受到惊吓一样，她倒退了几步，脸色惨白。但不过就是几秒钟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只是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叶云甫的眼睛。
　　叶老夫人见了，关切的问：“明柔是怎么了？”
　　阮明柔尽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没事奶奶。”
　　“她有点着凉，等一会让厨房熬点姜汤。”叶云甫解围道。
　　叶老夫人点点头，带着叶青落座。
　　叶青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阮明柔笑着说：“表嫂真是面善，看着觉得好像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一样。”
　　阮明柔冷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方才开口：“是吗？”
　　“当然啊，表嫂难道不觉得我很面熟吗？”叶青话中有话，暗示阮明柔。
　　叶云甫专心吃着盘子里的菜，像是不经意地打断叶青的话：“叶青这些年周游各国，想必长了不少见识吧？”
　　叶青见一直不开口的叶云甫忽然开口问起自己的情况，不由得心花怒放：“表哥有兴趣吗？”叶云甫和叶青并不是真正的表兄妹，这一点叶青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所以她一直对叶云甫存着一份少女一般的幻想。在她的眼里，叶云甫几乎是完美的代表，小时候不得亲近，也不敢亲近，长大之后她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好，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站在叶云甫的身边。
　　叶云甫低头喝了一口汤之后说：“今天汤不错。”
　　阮明柔知道他在为自己解围，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感激，她再一次打量着叶青，脑子里的记忆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回来了。谁能料到，当年那麒麟镇同班的那个葛小青就是眼前的叶青！她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当年一个宿舍的几个人只有自己和葛小青有机会去读高中，在分别的那个夜晚，几个人抱头痛哭。
　　虽说这几年，阮明柔的变化很大，但是叶青不可能没有认出她来，因为一个人的五官轮廓是怎么也跑不掉的。更何况，阮明柔一眼就认出了叶青。
　　叶青觉察到了阮明柔在看她，不禁又勾了勾嘴角：“表嫂是不是觉得我很熟悉？很亲切？”
　　阮明柔不动声色：“谈不上。不过既然是云甫的表妹，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熟悉起来。”
　　“这样的啊？”叶青撅着嘴说：“看来表嫂不喜欢我啊。”
　　“你多心了。”阮明柔暗自深呼吸一口。
　　叶青得寸进尺地问：“表嫂，你再想一想嘛，你真的不记得我？”
　　这近乎于明示的话让阮明柔更不知如何应对，叶老夫人都奇怪地问：“你们认识？”
　　叶云甫擦了擦嘴角：“明柔很早就在S市了，表妹这是第三次来，奇怪的是，表妹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也说我们似曾相识。看来表妹这些年在国外呆久了，但凡看见黄皮肤黑头发的都说是认识的吧？”
　　叶老夫人被逗得笑了起来说：“好了好了，别贫嘴了。快吃饭吧，等会儿都凉了。明柔多喝点汤，看你脸色不大好。”她关切地说：“要不然吃完了叫医生来给你瞧瞧。”
　　阮明柔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了奶奶，我睡一会儿就会好的。哪有那么娇贵？”
　　叶云甫站起来，半强迫着阮明柔也站起来说：“奶奶，您慢用，明柔身子不大好，需要早点休息。”说完朝叶老夫人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园子。”说着半扶着阮明柔出去，走出几步后又回过来补充说：“表妹，就麻烦你陪伴奶奶了。谢谢。”
　　叶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筷子捏的死紧，看着叶云甫离去的背影，心生不甘。
　　出了门，叶云甫不再拉着阮明柔的手。阮明柔失去了那个温暖的来源，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叶云甫站在月光下，脸却完全被笼罩在阴影下，只看见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地吐出几个字：“有必要吗？”
　　阮明柔叹息：“是，今天真的谢谢你替我解围。”
　　“这么说，你和叶青真的认识？”
　　阮明柔矢口否认，铿锵有声：“不，我不认识她，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尴尬。因为是你的表妹，我必须保持礼貌。”
　　“哦？”叶云甫半侧着头，绕过婆娑的湘妃竹，微微一笑：“是吗？那么，谢谢你给我这么大面子。”
　　那一声叹息一般的“是吗”，几乎化成了灼热的水蒸气喷在了阮明柔柔软的心尖儿上。她猛地一颤，笑道：“我怎么可能认识她呢？你不是说她很早就去了国外生活？”
　　叶云甫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往前走，脚下的鹅卵石按摩着敏感的脚心，骚动着那份痒痒的冲动。
　　阮明柔打了个喷嚏，虽然声音很小，叶云甫皱着眉回过身，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动作略显粗鲁，嘴里责备着：“你这么大人了，照顾好自己吧！”
　　阮明柔不辩解，在他温暖的怀里，她几乎要沉沉睡去，只听见她从喉咙里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单音节：“嗯。”
　　那声音柔软到不可思议，叶云甫也在这个月色沉沉的夜晚似乎变得温柔起来。
　　
                  那一片空白
　　叶家大宅子日复一日地热闹起来，起先是叶青的到来，从叶云甫的嘴里得知，叶青很早以前是跟着她的母亲在N市生活的，大约是初中毕业那年，才被生父接回了叶家。那是叶家的一户表亲，已经在三代以外了，是叶家老祖宗的一个分支。叶青很早以前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父亲，被接回家以后才改了跟父亲姓。所以阮明柔完全措手不及，如果知道叶青就是当年在麒麟镇读初中的时候的那个葛小青，她说什么也会做好准备，不至于那么狼狈。还好叶云甫有心给她解围，否则真不知道会怎样。
　　来者不善，叶青的每一句话都直指阮明柔的身世。这是一个不可以说的秘密，除了阮明柔自己，她就连做梦的时候也怕梦起这些，怕说梦话的时候说出了秘密。有时候独处，更加害怕，好像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阮家巷那个家，还有自己的根。更怕的是梦中那个被烈火焚身的继父有一张狰狞地面孔，不停地萦绕在她生的身边要跟她索命。
　　她原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是叶家老妇人很相信这些，在每天的耳濡目染之下，她渐渐有了敬畏之心，早晚三柱清香，祈祷继父的亡灵赶紧超生轮回。果然是做不得亏心事。但是如果时间再次倒回，她还是没有选择，也许再让她选择一次，她依然会那样做。
　　叶青每天会陪叶老夫人说话聊天，阮明柔很担心，不知道叶青会说些什么引起叶老夫人怀疑。她能够在叶家站住脚跟完全是因为取得了叶老夫人的信任和好感，她不能眼看着这份信任和好感因为一个外人的到来而被破坏殆尽。
　　这天，阮明柔匆匆收拾了东西就离开办公室准备回家。电梯停在她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开，里面赫然站着的是叶云甫。
　　她顿时愣在那里，一只脚甚至还保持着即将迈出去的样子顿在那里，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快点。”叶云甫在里面催促道，“你不走？”
　　阮明柔捏了捏手里的包带子，走进电梯，顿时觉得快要窒息了，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高速下滑的时候甚至耳朵里出现了短暂地耳鸣。
　　“你在担心叶青？”叶云甫问。
　　阮明柔耳朵里嗡嗡地响着，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或者说她根本在回避听清楚。
　　叶云甫淡淡一笑，再一次说：“你有心事，这个心事的来源是叶青。”他看见阮明柔的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变，补充说：“你要是不喜欢她，大可以赶她走。”
　　阮明柔觉得叶云甫说的话像是天方夜谭，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母老虎？见谁不舒服就要赶谁走？”
　　叶云甫心平气和：“我只是给你个建议。听不听随便你。”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层，叶云甫也跟着阮明柔下来，阮明柔奇怪地回头：“你不去停车场取车？”
　　“不用了，车在路边。”说完牵起阮明柔的手自然而然地带她到停车的地方。
　　人说，一个男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是最帅的时候，在阮明柔眼里，叶云甫开车的时候是最帅的时候，那种自如的操控感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是十年前到S市来的？”叶云甫问。但是没等阮明柔回答，他又自说自话地喃喃自语：“那刚好是叶云辉回来的那一年。”
　　阮明柔心惊肉跳，嘴里却像是问自己一样问道：“一个人的过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也不尽然。”他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阮明柔的嘴角扬起一抹凄楚的笑：“有些错根本不可能回头，错就只能错下去。特别对于穷人来说，命运根本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叶云甫打开音响，因为车子的密闭性很好，CD里蔡琴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
　　夜又深呀月又明
　　只能怀抱七弦琴
　　弹一曲呀唱一声
　　唱出我的心头恨
　　《我有一段情》蔡琴
　　“难道你不觉得光明磊落更重要吗？如果一辈子要背负一个罪名，或者是一个秘密，我宁愿选择说出来。”
　　阮明柔凝望着车窗外的一轮明月，喃喃道：“今天是月半。每个月都有月半，月亮缺了还会再圆，可是，很多事情缺了就是缺了。叶云甫，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叫绝望。那个时候，人的很多潜能都会被激发出来，做出许许多多根本不可能做的事。但是这些事，我想，迟早会发生吧。只不过是绝望让一切提前了。”
　　叶云甫开了空调说：“有点堵车，你先靠着睡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你。”
　　阮明柔侧过脸，露出不可思议的美好的侧脸弧度：“我能靠在你的肩膀上吗？”
　　“嗯。”
　　她的头发是昨天晚上洗的，现在还散发着淡淡的玫瑰花的香味。明明就是用的同一种洗发水，为什么她会有这种好闻的花香味？叶云甫深呼吸了一口，终究还是说：“有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如果你愿意。”
　　阮明柔的心底顿时像是失守了的堤坝，在蔡琴低回的声音里哗啦啦地缺了一块。终于，眼角渐渐湿润，她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好像不能呼吸了一样难受。
　　十年了，这十年里没有人关心过她，没有人能一下子刺中她心底最深的那块柔软。她像是一棵浮萍，在苍茫的江河湖泊里，飘来荡去，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她是没有根的。可是叶云甫居然说，有什么事，可以说给他听。
　　这不是什么动听的情话，可是却比情话动听了一万倍。
　　阮明柔眼角挂着泪，声音嘶哑：“我很好，我真的很好。”这话像是说给叶云甫，像是说给自己，但是，她却是说给天上的阮慧珍听。
　　我很好，妈妈，你看见了吗？我真的很好。
　　“是吗？”叶云甫微微叹息：“叶青是来S市投靠我们家的，暂时会住在夏园，不过我相信她不会住很久。”叶云甫像是保证一样说，“让她走很简单，只是明柔，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阮明柔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想了几遍，她觉得叶青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跟叶老夫人说什么，就算是被法庭宣判，也要有确凿的证据，何况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她疲倦极了，开始迷迷糊糊起来：“算了。”
　　叶云甫继续开车，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在思考。他不知道阮明柔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但是叶青的态度来看，似乎和她的老家有关系。他知道阮明柔的老家在N市，而当年叶青在N市的麒麟镇读过书。这些蛛丝马迹联系起来，他的脑子里不禁有了许许多多荒谬的想法。其实在叶青来了之后，他也曾经对阮明柔的过去有了许许多多的疑问。也曾经派了人到N市的麒麟镇去寻找阮明柔过去的踪迹。
　　只可惜，当年的麒麟镇非常荒僻，一直到今天，甚至还有很多人家没有装电灯。十年前的麒麟镇户籍档案的管理都是用老式的档案橱，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将这些老存根都烧了个干干净净。所有的档案都是那场大火之后的新登记。除了查到了阮明柔的户口迁出证明存档之外，一片空白。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也就是说，阮明柔十七岁之前的事情都不可以去考证了。
　　叶云甫不会单纯的相信这些户籍登记处的资料。可是茫茫人海，要怎么去寻找阮明柔的根。有时候他确定，阮明柔的过去不仅仅是一张白纸那么简单，这空白一片的户籍登记，像是一片荒草丛生的荒地，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让人觉得那背后有故事。
　　而且，叶云甫看着阮明柔的眼睛的时候，他会有一种深深地感觉，觉得她在隐藏着什么。可是那像是一口井，一眼望下去，居然望不到底。等到再次想去追究的时候，那口井却又盖上了厚厚的盖子，什么也找不到了。
　　叶青的出现像是一个裂缝，波澜不惊的阮明柔居然有了一丝畏惧，这证实了叶云甫的想法，一定和N市有关。
　　阮明柔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着，呼吸均匀。
　　为了不影响她休息，叶云甫将车开得很慢很稳。
　　就在快到家的时候，他听见耳边的阮明柔慌张地喊：“不要，不要……妈……”
　　叶云甫将车停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她：“到家了。”
　　阮明柔的脸上都是薄薄地汗水，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一点慌张，接着车里昏黄的灯光，叶云甫看见她惊恐的大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前方，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被夺了魂。
　　“怎么了？”
　　“我梦见他……”阮明柔惊慌的揪住叶云甫的袖子，可以看得出来，那惊惶不是装出来的，她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但是当她看到叶云甫深深地眸子，那么沉静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慌乱地时候，阮明柔猛然清醒，生生将后半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然后来了个361°的大转弯，硬生生地掐断了那句话，说：“做了个噩梦而已。”
　　叶云甫不去追究，独自下了车，阮明柔坐在车里，看着叶云甫一个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微笑起来，耳边依旧回荡着蔡琴的声音。
　　夜又深呀月又明
　　只能怀抱七弦琴
　　弹一曲呀唱一声
　　唱出我的心头恨
　　……
　　
                  谁对谁虚伪
　　楼上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当时阮明柔看到收拾得紧紧有条的客房的时候，心里还生出几分尴尬，曾经问过：“我们谁去睡客房？”的话。
　　叶云甫一言不发，每天自发自觉睡到干净得只剩下床的客房里去。他向来是这样，很多细小的地方从来不多啰嗦一句。
　　可是今天进门，主卧室附设的卫生间里却传来哗啦啦地流水声。从磨砂玻璃里面昏黄灯光照射出的倒影可以知道是叶云甫在里面洗澡。
　　他的身材真的是很棒，平时穿着西装看不出什么，可在家的时候穿的比较随便，隐隐看得出他结实的肌肉。她从没见过叶云甫锻炼，或许唯一的爱好就是偶尔去游泳，不得不承认，有些条件是天生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叶云甫洗澡非常快，擦着水淋淋的头发走出来，身上就围着一条浴巾。阮明柔看得张口结舌，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脸红地强装镇定。
　　“看什么？”叶云甫觉得她眼神怪异。
　　阮明柔一瞬间从头顶烧到脚后跟：“谁看你了？”她啐了一口，佯装薄怒去取睡衣。
　　叶云甫倒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有几分可爱，像是带着一点娇嗔，不自觉地逗弄道：“难道不是你垂涎我的美色了？”
　　“懒得理你了。”阮明柔避开话题。
　　“我有点饿。”叶云甫说。
　　“什么？”阮明柔再一次问道。有时候只是一种习惯，不是没听见，而是不确定。
　　“我饿了。”
　　个园没有下人，也没有厨子，阮明柔只得下楼去给他做面条。她只会这个。就在面条快要熟的时候叶云甫换好了居家服下楼来了，能把灰色的居家服穿的有模有样倒也是一种本事。阮明柔关掉电磁炉，把面条装在碗里端上了桌。
　　“你怎么把电磁炉翻出来了？”叶云甫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问道：“没见过家里有这个。”
　　阮明柔拿着筷子在水底下冲了冲：“上个星期买的。”
　　叶云甫吃着面条，阮明柔问：“尝尝咸淡。”
　　“挺好的。”他说，“明天叶云辉来看奶奶。”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阮明柔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心跳又忽然狂跳起来。她没办法直视叶云辉，自从上次他问起阮家巷的事情之后，她就有些刻意地避开和叶云辉见面的机会。
　　“哦。”她心烦意乱地胡乱答应着。
　　“你好像也不太喜欢他来这里。”叶云甫把面条吃了个精光，汤汤水水也喝完了。
　　“没有啊。“阮明柔矢口否认。
　　叶云甫重新去卫生间刷了牙然后回客房睡觉去了。
　　阮明柔独自在厨房洗了碗，等到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又变得毫无睡意。身上的睡衣是刚买不久的，白色的底子，浅蓝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绽放在眼底。纯棉的料子谈不上多么奢华，但是却妥帖舒适。等到睁眼数绵羊快要把草原上的草都啃光的时候，她在黑暗中慢慢坐起来，也不打开床头的灯。
　　这张床，这个房间都很大，甚至一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也不会掉下去，记得以前睡过的床，没有一张有这样柔软舒适，可是她在这张柔软舒适的床上从没睡踏实过。
　　小时候睡在土炕上，即便身下只有薄薄地一条棉絮，在寒冬腊月冻到发抖，也不曾有这样恐慌的寂寞的害怕的感觉。
　　她自小睡的床都很硬，加之她又瘦的原因，背脊上的骨头一段一段清晰极了。
　　她从床底下的抽屉里翻出来一包烟，摸索着拿到了烟灰缸和火柴，推开了阳台上的玻璃门。
　　夜色很好，很静谧，一轮圆月就这样皎洁地照着略显冷硬的大地，乍一出去，扑面而来的清冷气息让阮明柔狠狠地打了个寒噤，她把烟灰缸放在阳台的藤制茶几上，抖抖索索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然后靠在藤椅上呆呆地望着夜空，香烟在唇间衔了很久，唇齿间湿润的气息濡湿了香烟的过滤嘴，似乎能闻见烟草的气息。她略略起身，取出火柴，慢慢将火柴捏在两个手指之间，去划在一面涂满磷的盒子边儿上，火焰刚刚冒出一点点橘色的豆苗儿般大的光，还没等靠近唇边，就被夜风噗地吹灭。她又取出一支火柴，小心翼翼地划了几下，还是没有点燃，只是冒了一缕青烟。
　　就在这时候，身体右边传来扑哧一声划燃火柴的声音，然后一双大手笼着橘黄色的火苗伸到她的唇边。
　　阮明柔僵了僵，还是凑近了点燃了唇间的香烟。她狠狠地吸了一口，躺回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叶云甫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阮明柔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照旧抽着烟，摇着摇椅，两眼微眯着看月亮。叶云甫看着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香烟，一副魂魄离体的模样。
　　“你倒是说啊！”
　　阮明柔叹息，把半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是陷入了深深地回忆。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时候吗？”阮明柔自说自话：“那是在镜湖边上的高尔夫球场，你们在赌钱，我第一次认识到我每天劳碌奔波的去争取的生活，原来仅仅是你们打一杆球的输赢。或许，你们那一杆球远远要比我的生活昂贵的多。第二次看见你，你们还是在赌钱。叶云甫，你真是糟糕，每次让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是在不务正业。”她笑了笑：“我很迫切想变得更加富有，可是我走投无路。不过还好，上帝给了我机会。让我不必再辛苦地像一条狗却连狗的待遇也得不到。”
　　“你吃过很多苦？”
　　“终究都过去了，说起来真的很可笑，度日如年，到头来回头看一眼，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说着她又取出一支烟。
　　还没放在唇间就被叶云甫劈手夺下：“别抽了。”
　　阮明柔半闭着眼睛，嗤嗤地笑了几声：“我现在又开始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所到之处，只有人叫我叶太太。”
　　“你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流言蜚语。”阮明柔睁开眼，“你们每天能听到多少真话？都是敷衍、虚伪、欺骗、狡诈和算计。”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所以难得有几分真心相待，也常常防备别人。”叶云甫沉吟道：“或许有例外。”
　　“比如叶云辉？”阮明柔猜测道。
　　叶云甫并不回答：“这种默契是很奇怪的事。”
　　阮明柔点点头，嗯了一声：“你最恨别人什么？”
　　“欺骗。”叶云甫毫不思索吐出两个字，“我最恨别人欺骗我。”
　　这两个字狠狠敲在阮明柔的心上，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果，我……”
　　“你也不例外。”叶云甫不让她把话说下去，“欺骗就是欺骗，不论是什么理由，都不可以成为借口。”
　　阮明柔把脚缩到藤椅上，整个人蜷缩着像是一个小虾米一般，下巴搁在膝盖上，好汲取一点点温暖。
　　叶云甫觉得她的脚趾生得极好看，一颗颗挨在一起，白生生的。很久以前，他就见过她的脚趾，光着穿在一双黑色的细带子凉鞋里。虽然是冬天，可是那颤巍巍地脚趾却让他觉得可爱。今天再次看到，却觉得有些可怜。她的脚很瘦，细细的脚踝套在宽大的裤腿里，夜晚的冷风吹来，睡裤的裤脚微微晃动。
　　她是逆着风坐的，发丝被风吹着扫在裤腿上。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乌黑乌黑的披散着。叶云甫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头黑色的头发。她感觉到温暖，情不自禁地仰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强调：“如果，我和叶云辉同时掉在河里，你先救哪一个？”
　　叶云甫沉沉地笑起来，拨乱了她的头发说：“怎么问这么孩子气的话？叶云辉很会游泳，说不定等你掉下去，他会把你捞上来。”
　　阮明柔渴求一般拽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问：“我是说如果。”
　　看着她晶亮的眸子带着一种烈焰一般的执着，叶云甫摇了摇头：“傻瓜。”
　　她知道要不到结果，慢慢松开了手指，低垂着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人不能太贪心，对吗？”
　　“该是你的，你必须去争取，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掉的馅儿饼。但是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不该是你的，终究不可能是你的。”叶云甫顺手拿起她丢在茶几上的烟盒子，也抽出一支来，点燃。深吸了一口之后又自嘲地按灭。
　　“呵呵。”阮明柔自顾自地笑起来，“你看，这就是有钱人的专利，可以拿着不同的标杆去衡量一件事情。你刚才还叫我不要抽烟，现在你又在干什么？”
　　“我以前不知道你会抽烟。”叶云甫说，“所以我也尽量不在你面前抽。”
　　阮明柔清亮的眼睛显得很空洞，“看，我们都是虚伪的人。每天背着重重的壳来武装自己，密不透风。我看不懂你，你也看不懂我。”
　　“我试图让你理解我，只是恐怕你不愿意。明柔。”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我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我们终究是夫妻了。不论当时我们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了这场婚姻，我希望私下的时候，我们可以坦诚。”
　　阮明柔勾了勾嘴角，“你就是想说这些？我以为我够坦诚了。”
　　“但愿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心虚。”
　　
                  叶青的胡搅蛮缠
　　叶青和叶云辉坐在一起谈笑的场景还是让阮明柔浑身的汗毛像是卫兵一样竖了起来。叶云甫一边走一边还在整理袖口和领带，衬衫的领子还竖着，领带毫无章法地挂在脖子上，手臂上搭着自己的西装。
　　叶云辉先站了起来说：“早。”
　　叶云甫带着几分疲倦，把领带打了起来：“还好，要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吗？”
　　叶云辉点点头。于是四个人各怀心思坐在餐桌上。叶云甫像是很随意地问：“看过奶奶了？”
　　“嗯，奶奶精神不错。自从弟妹来了之后，家里很多担子都由弟妹分担，奶奶轻松了不少。”
　　阮明柔不好意思地谦虚道：“这都是我该做的。”
　　“表嫂真心为这个家好倒也是件好事。”叶青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阮明柔心里觉得一阵恶心，看了看叶青故作天真的脸，冷冷淡淡的回答：“这是作为叶家正宗的本分。我只是替云甫分担一点。”
　　叶青笑嘻嘻地从身后抽出一打照片：“表哥，我在国外拍了很多照片，很多都是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观。带来给你们分享。”
　　叶云甫喝着咖啡，不动声色把照片推回去：“不用了，有时间我们会自己去看，这样会更有意思，也更真实。”
　　叶青并不生气，从中间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说：“有一张照片想必表哥会感兴趣，除非你有时空穿梭机，否则还真的不可能去那里。”
　　叶云辉佯装不在意地看过去。那是一张旧照片，黑白的集体照。在照片的上端写着xxxx年x届毕业留念。
　　密集的人头，只有米粒大一般挤在一起。女生却很少，坐在第一排，或者席地而坐。叶云甫做了十年的警察，职业的敏锐让他飞快地在这张照片上寻找他想要找的人。
　　阮明柔的手指在颤抖，手里的咖啡杯子也在颤抖，黑色的液体随着微微的颤抖泛起一圈圈的小小的涟漪。
　　叶云甫夹了一块方糖说：“你不习惯喝清咖，要不要加点奶精？”说着伸手把她手里的杯子取下来，放在雪白的餐垫上。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她的冰凉的手掌。
　　阮明柔一言不发，只是掌心的温暖让她稍稍感觉安心。
　　“表哥，你们看看我的变化大吗？”她刻意指着其中一个头像说：“云辉表哥也看看。”
　　叶云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她的身侧看到了她想找的人。十年前火光中的匆匆一瞥，并没有更真实的影像，光凭着脑子里十年的模糊记忆，是在不能拼凑的很完整。但是这样毕业照却真实再现了当年他脑海里的影像。
　　其实阮明柔这些年五官变化并不大，只是穿着打扮有了很大的改变，所以一下子不能将这两个人联系起来。叶云辉笑了笑，不动声色：“十年而已，变化并不大。”说着望向餐桌对面的阮明柔，“有些人一眼还是可以认出来。”
　　叶云甫放下手里的三明治：“什么东西看的这样仔细？让我也看看。”说着竟然带着几分抢夺的样子去取那在叶青手里的照片。
　　叶青含笑放了手，叶云甫的手指略略松了松，照片就像纸片儿一样飘落在餐桌上的银耳汤里。
　　叶云甫略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不小心。”
　　叶云辉含笑，叶青的笑脸顿时收敛：“表哥！”她喊道：“还好这是备份。”
　　阮明柔心里的大石头刚落下来，又瞬间被提起来。这张照片是她的初中毕业照，站在叶青身边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她知道叶云辉十年前是麒麟镇的户籍警，如果没猜错，他也许知道十年前那场阮家巷大火的真相。或者他在火灾现场看到过自己。否则，他急着在求证什么？为什么会对叶青这张毕业照如此关切。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针对自己。
　　阮明柔心乱如麻，她不知道叶云辉到底知道多少。可是光看着他笃定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就有些坐不住了。要不是叶云甫死死按着自己的手，她真的会像一只鸵鸟一样逃个无影无踪。她不是这样没有勇气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叶云甫知道。不想让他懂得更多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只要一想起他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纵火犯，亲手烧死了自己的继父，她就心如刀绞。尽管这十年来她改名换姓，她重新来过，可是当这件事渐渐淡出自己的记忆时，却无端端来了个叶青，搅乱了一池春水。
　　她不想在叶云甫面前丢脸，可是现在更多的确是急怒攻心。带着几分焦躁。像一只狂躁的母狮。
　　一时间早餐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只有叶家两兄弟若无其事喝着咖啡，吃着桌上的餐点。
　　“今天喝不成银耳汤了。”叶云甫略带惋惜的说：“就喝咖啡行吗？要不要牛奶？”
　　阮明柔摇了摇头，觉得咖啡好苦，不由得皱了皱眉。
　　叶青冷冷地打量着阮明柔：“表嫂真是看不出啊。能让表哥这样疼爱你。”
　　叶云甫打断她的话：“我必须出去一下，你们慢慢吃，我一会儿回来。”说完看了看手表，取了车钥匙快步走出去。
　　恰巧叶老夫人派人来叫叶云辉：“兆坤先生在老妇人那里等你。”一家子都是姓叶，当年叶兆乾在世的时候就是这样区分的，叶老爷子叫叶先生，叶兆乾和叶兆坤两兄弟就叫名字。到今天这个规矩还是没有变，尽管叶老爷子和叶兆乾都已经与世长辞。
　　叶云辉欠了欠身离去。
　　两个男人离开后，叶青和阮明柔都懒得再装下去。
　　“表嫂？阮明柔？或许我应该叫你陈金秀。”
　　阮明柔浑身颤抖着，哗啦一声站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
　　叶青冷哼了一声：“别以为披着叶家少夫人的外衣就麻雀变凤凰了。难道你不知道表哥心里有别人了？”
　　“那又如何？他可以爱一百人女人，也可以被一百个女人爱，可惜的是，他只能娶我一个。”阮明柔心里顿时有了谱，叶青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争风吃醋。说不定是想让叶云甫知道自己的出身微寒，好让他讨厌她。掐指算来，叶青算是叶云甫三代开外的远支，难怪叶青一直看自己不顺眼。
　　“你根本就配不上他，像你这样的女人，给表哥提鞋都不配！你看看你哪一点配得上表哥了？骨子里就是个乡巴佬！”叶青飞扬跋扈。
　　“哦？是吗？”阮明柔挑了挑眉，“配不配好像轮不到你来说什么，叶青，看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叶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叶青拍了一下桌子，重重地将桌子上的玻璃杯震倒下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下贱货！初中的时候就晓得勾引别的男同学了，谁知到你被多少人睡过！现在冠冕堂皇地站在表哥身边，简直是糟蹋了叶家门楣！”叶青柳眉倒竖，平日看上起娇俏的脸蛋倒显出几分可怕。
　　啪一声，叶青的脸颊上赫然浮现清晰得五指印。她不可置信地抚着自己的脸颊，眼眶里全是打转的泪水。
　　阮明柔拨弄着指甲，冷哼一声：“这一巴掌是代替你的父母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你、你……打我，你敢打我！”叶青不可置信地倒在椅子上，颓然地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
　　“我打的就是你，叶青，你好自为之吧。别把莫须有的事情栽赃到我头上。否则，下场你很快看得到。”说着傲慢地转身，最后还不忘记留给怔忪的叶青一个优美的侧脸：“对了，叶云甫确实不错，可惜的是他是有妇之夫，之前他娶黎薇，现在娶了我。他有两次机会可以选择，可惜都没有选择你。叶青，你还有脸在这里叫嚣吗？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没脸在夏园住下去了。”阮明柔嗤嗤地笑了笑，拨了拨鬓角的头发，留给叶青一个高傲的背影。
　　“陈金秀！你别得意！我等着看你的下场！”叶青气急败坏，指着阮明柔的背影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阮明柔觉得好笑，这种争风吃醋的小把戏简直是平静生活的调剂品，她唯一担心的是叶云辉看到了毕业照，他有没有找到照片上的自己？还好叶云甫帮着她，一松手将照片送了银耳汤里。
　　只是现在听着叶青尖锐的声音，觉得心生厌恶。
　　“这里没有陈金秀，你找错地方了。还有，下次记得叫我表嫂，或者叫我的名字，阮明柔。”她微笑着，清晰地将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从殷红的嘴唇间吐出。
　　
                  叶云辉的回忆
　　叶云辉在办公室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张队长看见了招呼道：“你倒是难得那么准时下班啊。”
　　“前一段比较忙。”
　　“嗯，好好干啊。上次你给我的资料我看过了，前几天几个弟兄刚好到N市有任务，就顺便帮你去了一趟麒麟镇问了一下。”
　　“怎么样？”叶云辉急切地问。
　　“麒麟镇十年前是十分落后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电脑联网，所有的档案都是老式的储存方式，正月十五一场大火，什么都没有了。”张队长问道：“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哦，没什么。”
　　张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倒是有个情况，你说失火的那家是阮家巷9号？没有你说的那个人，不过倒是有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叫赵什么……哦，对了，叫赵长福！”张队长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可是不姓陈啊。”
　　“那里还有原来的人住着吗？”
　　“应该有吧。这几年N市发展得也快，不知道麒麟镇的老居民还有多少住在那个阮家巷。”
　　叶云辉说了声谢谢关上门就走。他的脑海里更加清晰地显现出十年前的那一幕。
　　正月十六，月色撩人，正月十五的一场大火烧光了户籍处，尚未查明原因，正月十六居然又出了岔子，虽然他在现场，无奈只有一人之力，眼睁睁看着大火迅速蔓延。
　　只听见火光里又小孩的哭声，还有一声高过一声呼喊着：“秀儿！秀儿！陈金秀！”
　　“金秀家失火啦！”
　　“哎呀，那不是秀儿家吗？”
　　叶云辉慌忙组织村民去取水，他在小河边奋力取水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围墙外磕了头，凶猛的火光照射着那个女孩子的半张脸，于是那半张脸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几个小时后大火才逐渐平息下来，第二天在烧得一塌糊涂的废墟里只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男尸。
　　叶云辉当时就确定，昨晚看见的那个女孩子是从院子里逃出来的。以职业的直觉，他觉得这场火并不单纯，经过现场分析，大火的起点在睡房的角落，那些大捆大捆的柴火和稻草是人为地堆放过去的。而当时匆匆一瞥的身影使他紧张，他居然在眼皮子底下放走了纵火犯！看她行动从容不迫，显然是有意而为之。并且早早计划好了逃跑的路线，她知道前院必定会有人围观，故意选择了这条临河边的僻静小道。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被来打水的叶云辉看进了眼底。
　　接连两天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叶云辉的当班，上面要查处，叶云辉自知在劫难逃，可是却没料到神通广大的叶兆坤却辗转托了人，一纸调令，叶云辉回到了S市。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也许再也不会有提及的机会，却没料到在叶云甫的婚礼上一眼看见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孩。于是回忆便朦朦胧胧地回来了。他想搞清楚，想明白，当年是不是她。可是就在事情似乎即将破土而出的时候居然得不到证实。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动机……
　　叶云辉开着自己的银色斯巴鲁下班，路过值班室的时候有人叫他：“叶云辉快递！”
　　他从摇下的车窗里望出去，是邮政的EMS，轻飘飘。他说了谢谢就签收了。坐在车里打开一看居然是被叶云辉丢进银耳汤里的那张毕业照。
　　没有留下地址。
　　他心中一惊，猛踩了油门就去了夏园。老太太不在家。于是他直奔向个园。
　　叶云辉打眼就看到叶云甫手上厚厚的打印稿件。看见叶云辉进来便不动声色地压在了一打报纸下面。
　　“我找阮明柔。”
　　叶云甫见他气喘吁吁，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叶青呢？叶青哪儿去了？”
　　叶云甫温文尔雅地笑：“找叶青？她是个成年人，有手有脚。”
　　“别跟我废话叶云甫！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婆可能是杀人犯！”
　　“哦？是吗？”他不露痕迹地低头沉吟：“那真是糟糕，那我岂不是与狼共枕？”
　　叶云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干了门前杯子里的水，忽然醒悟：“刚才有人在这里，是我来了才故意躲开的？”他敏锐地观察到茶杯上那一抹嫣红的唇彩，他站起来观望，“是不是阮明柔故意躲着我？”
　　“她为什么要躲着你？”
　　叶云辉凑近了叶云甫，眼神凶狠：“当年若不是她，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接受父亲的安排，你知道我不想回来的！她有可能是杀人犯！”叶云辉闭了闭眼，“时隔十年，我还是不能忘记。”
　　叶云甫风轻云淡，倒了一杯水给他：“有可能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是个警察，说话最起码要有根据不是吗？”
　　“我很快会找到。”
　　“云辉。”叶云甫笑了笑，“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不必要那么执着，如果过去，那就过去，天下太平不好吗？”
　　“我是警察，你也说了，我不可能背着我的良心……”
　　“叶云辉，别和我说良心，你摸着自己的心告诉我，单纯只是为了你的良心？就没有一点私心？”
　　叶云辉讪讪地做下来：“说起辩论我不是你的对手，是，我承认，我当年回来时迫不得已，若不是这场大火……”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又忽然睁开，眼睛里都是血丝：“若不是这场该死的大火，我不用离开，品玉也不会和我天人永隔！”
　　说起杨品玉，叶云辉还是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这个名字被尘封多年，忽然提起，他发现自己的心里其实还是在滴血。
　　就在叶云辉走后的第三天，怀着孩子一心期待叶云辉回来和她结婚的杨品玉从山坡上滚下来，最后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这是他心里永远的伤疤，这么多年绝口不提，只因一点点导火索，过往的回忆山崩地裂一般回来了。他不能不恨，不能不把这一切都转嫁给当年的那个纵火犯！
　　若果不是那场大火，如果不是那一纸调令，如果不是自己不得不离开，品玉她不会死。
　　“云辉……”叶云甫低低地喊了他一声，“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追溯当年，只会让更多的人鲜血淋漓。这是你愿意看见的吗？”
　　叶云辉苦笑着：“你能理解失去的痛苦么叶云甫？你根本不能懂，所以才会这样风轻云淡，一句算了，说的这样顺当。”他呵呵笑起来，“我会追查到底的，不管事情过去十年还是二十年。”
　　叶云甫不置可否，挑了挑眉：“仇恨是一柄双刃剑，伤了别人，也会伤了自己。云辉，我们是兄弟，我也一直很敬重你这个大哥，我自知我没有权利来劝阻你什么，但是我也不希望看见你慢慢痊愈之后再次因为这件事情弄得浑身是伤。希望你能选择一个对谁都好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
　　叶云辉心里有了谱：“云甫，你处处向着阮明柔，难道，你……”他欲言又止。
　　叶云甫丝毫不慌张，心平气和：“她是叶家的人，我有义务保护她。姑且不说事情根本就还在你的臆想阶段，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就算是有证据了，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认输。”
　　“那天爸爸是你叫过来的，故意要分开我和叶青，对吧？”
　　叶云甫略微思考：“嗯，怎么说呢，不是故意吧，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刚巧叔叔来，我索性告诉他你也在这里。”他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坦白。
　　“你还说只是尽义务。我也是叶家人，我怎么没见过你这样护着我？”
　　叶云甫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吃醋吗？大哥不需要我的保护。大哥真是爱说笑。”
　　叶云辉将那故意掩饰的情绪看在眼里，他不明白阮明柔是哪里让这个弟弟动了心，尽管他的嘴里不承认，可是却逐渐被侵蚀。
　　“我今天是见不到阮明柔了，对吗？”
　　“对。”叶云甫干脆地回答：“见不到。”
　　“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赶叶青走？心虚了？”
　　“是谁说她赶走叶青？”叶云甫反问。
　　“难道不是吗？十年前她们是N市麒麟镇初级中学的同班同学。她怕被拆穿，所以赶走她。”
　　“你的推理能力真的是很棒。可以去写侦探小说。”
　　叶云辉哭笑不得：“不要和我打太极。”
　　“有吗？”叶云甫温文无害的样子倒像极了一块橡皮泥，任你捏圆捏扁，就是没有破绽。
　　叶云辉知道今天是怎么样也不会有结果的，遂决定离开，却没料到阮明柔从楼上下来，沙哑的声音一下子击中了他的耳膜。
　　“大哥好走。”
　　叶云甫显然没有预料到，问道：“你下来做什么？”
　　阮明柔微笑：“我怎么能不下来跟大哥打声招呼呢？”她抓住叶云甫的手：“你也不叫我一声。”
　　“弟妹真是好耐心啊。”
　　阮明柔笑了：“别弟妹弟妹地叫了，就叫明柔吧。”
　　“新名字用得还挺顺口？或者我叫你陈金秀，你是不是应该更熟悉一点？”叶云辉一针见血。
　　“大哥怀疑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大哥你可以放手去找叶青证实。如果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我也无从抵赖，不是吗？”
　　叶云辉冷笑：“你认准了我找不到叶青？”
　　阮明柔笃定地说：“我可没这么说。”
　　
                  原来你都懂
　　事实上叶云甫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只是他更懂得收敛。
　　夜幕很快降临，叶云甫一边从楼梯上下来一边穿着衣服，阮明柔翻着杂志问：“去哪儿？”
　　“出去吃饭吧。”他顺手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快点儿。”
　　“为什么不在家吃？”阮明柔说：“我不想出去。”
　　叶云甫穿好鞋，讪笑一下：“我不想被当做实验的白老鼠。”
　　阮明柔的脸刷一下红了。自小她没有做过像样的饭菜。记得很小的时候吃的是奶奶用老虎早上的开水泡的荞麦面糊糊，一勺一勺将她喂养大，再大一点，吃的就是和家里人一样的东西了。地瓜、土豆、萝卜。偶尔吃一顿没有什么油水的馄饨都像是在过大年。妈妈嫁给赵金宝以后她吃的东西仍然没有什么改变，有时候只是带两个冷硬的饼去学校作为一天的伙食。看着弟弟吃红烧肉的时候她也馋，但是只是默默地拿着萝卜饭到一边去吃。
　　走出N市以后，一个人的生活更加没有什么讲究，食堂有什么就吃什么，回家就是一些速冻的水饺或者泡方便面。说起做饭，她真的是不会。她猜想叶云甫也不会做饭，否则为什么要忍受那么久她做的晚饭？
　　那么久了，她也还是只学会了用电饭煲做银耳汤，还有就是煮咖啡。这是每天早晨必须的。
　　阮明柔磨磨蹭蹭穿了鞋子跟在后面。
　　叶云甫注意到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帽衫，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底下蹬着的居然是一双球鞋。她双手插在袋子里，脸上很是素净，一点脂粉气也没有，头发用一个黑色的橡皮圈随便扎在脑后。看上去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
　　“上周叔叔来找你，你们在天台说了那么久的话，在说什么？”叶云甫没有和阮明柔绕圈子，直接问道。
　　阮明柔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就是关于张仲宇的事。”
　　“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是太心急了？”叶云甫皱眉，“你会引火烧身的。”
　　“他可是涉嫌帮叶兆坤盗取国家财物。你以为叶兆坤的分公司忽然这么有钱了？我看了的，他们的注册资本不过是国营圣荷的十分之一还不到，那么轻易就把圣荷收购了。你不觉得怪异吗？我只是把这个疑点说出去而已。”
　　“何局长跟叔叔是多年的宿敌，只怕他不会轻易罢手，叔叔急于脱身，找了张仲宇这个替罪羊。虽然明眼人都知道张仲宇没有那么大的权利操控公司的大笔账目，但是没有确凿证据，估计检方最多要叔叔罚款了事。”叶云甫不是不知道，“叔叔是来警告你的吗？”
　　阮明柔点点头：“对。”她一脸的无所谓。
　　叶云甫摇了摇头：“你啊，还是小心自己吧，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参合这个事情。他是我叔叔，就让我来解决，好吗？”
　　“我怕你下不去这个手。”阮明柔把窗子放下去一点，窗外的风便呼呼地吹了进来，“你说过的，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我来帮你做决定，不是很好吗？”
　　“我只是觉得时机没有成熟，要不然这次叶兆坤不会那么轻易脱身。”叶云甫看她，“明柔，你是不是真的……”
　　阮明柔觉得他欲言又止，心里不是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她微笑说：“我很早以前就说，我的生活是偷来的，每过一天都是上帝的赏赐。叶云甫，人活着真辛苦，要不停地假装，假装我是我，假装快乐，假装强悍，假装幸福……”
　　叶云甫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夜风把她的长发吹乱，胡乱地贴在腮边，可是她还是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叶云甫看得心里一阵阵酸痛，他伸手拂去粘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你已经重生了。像一只欲火的凤凰。忘掉过去吧。”
　　“只怕叶云辉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就像我不会那么轻易放掉叶兆坤一样。”她轻声喟叹。
　　叶云甫的语气艰涩，他虽然早知道原因，可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阮明柔看上去只是执着，虽然有些势利的狡诈，但是只有他能看见她貌似坚强的铜墙铁壁之后那颗脆弱的心。她用自信掩饰自己的自卑，用讽刺掩饰自己的失意。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只有他能发现她彻夜失眠以后的伤。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口琴递给她：“收好了，别再扔了。”
　　阮明柔惊讶地接过来，手指几乎是颤抖的，那一只锈迹斑斑的口琴，怎么会在他手里？她疑惑地看着他。
　　“你吹口琴真的很难听。”叶云甫故作轻松，“你以后别深更半夜在阳台上吹了。”
　　原来他都听见了！阮明柔心虚地低下头，十指不停地抚摸着这个口琴。
　　“其实我捡到的时候已经摔坏了，辗转拖了人到N市去寻找这家天籁口琴厂，想买个一样的。可是那个厂早就没了。后来好容易找到一个乐器厂，修好了你这个口琴。”叶云甫不停的说话，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阮明柔的唇却执拗地贴了过来，那么柔软，带着香甜的气息。他舍不得放开，索性将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拼命汲取她嘴里的香气。
　　好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对方，阮明柔带着羞涩地微笑：“这是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虽然不值钱，可是我珍藏了好久。”
　　“那位什么那晚要扔掉它？”
　　阮明柔喃喃地，宝贝似的将口琴捧在怀里：“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试探地问，“那天是你叫叶兆坤来把叶云辉带走的，是你故意毁了那张照片，是你帮我把叶青劝走的。叶云甫，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叶云甫摸了摸她的头：“傻瓜。”他的语气充满了爱怜。
　　“我不懂，我不懂啊……”阮明柔摇着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云甫胸有成竹：“你认为我会娶一个自己一点情况也掌握不住的女人吗？”他忽然觉得累，靠在椅背上，车子停在路边的绿化带边上，过路的行人三三两两从身边走过，有的会好奇地朝车子里张望。叶云甫关掉了车子里的小灯，顿时，暗了许多，萤火虫一般的路灯起不了什么作用。
　　阮明柔暗暗点点头，也对，这才像是叶云甫：“那我真的不明白了，为什么你要忍气吞声，受叶兆坤的掣肘呢？这可不像你。”
　　“我还没有把握。”他只说了六个字，却让阮明柔明白了一切。他只是想韬光养晦而已。这么说，自己的任性，破坏了他的步调。她有些尴尬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事情迟早要有个交代。”叶云甫说的话让她不明白。可是阮明柔知道，她不需要明白那么多，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浮出水面，如果一辈子不明白，反而说不定是一种幸运。
　　“明柔，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插手公司的账目了。”叶云甫捏着她的手，两眼里竟是深沉的痛。
　　“我想帮你……”
　　“嘘……”他按住了她的唇，“帮你自己。”他说，“叶云辉一直在找机会。据我所知，你应该还有一个弟弟，大火之后一直下落不明。叶云辉要是找到了他，后果可想而知。”叶云甫顿了顿：“你知道云辉喜欢的女人，已经怀孕了四个多月了，因为云辉的离开，无法照顾好自己，最后落得一尸两命。当然这不能完全怪你，但是明柔，叶云辉不会这么想，要是没有那场大火，他也不会和她分开，那个女人也不会死。所以，照顾好自己。我不想和叶云辉一样。”
　　阮明柔忽然想起那天在工地上遇见的赵长福，还有在公司门外看见那仿若赵长福的清洁工人，背脊上忽然冷一阵热一阵，她心有余悸，惶惶不安。气氛顿时沉静了下来，阮明柔的掌心里攥着那支口琴，红色的漆面斑斑驳驳，上面绘着的画，隐隐约约还看得出是一只凤凰，她自以为自己是聪明人，点滴算计，步步为营，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一点一滴早就被身边这个男人尽收眼底。
　　她不禁问自己，那做人上人的目标哪里去了？以前想铲除掉叶兆坤，为的是自己把持叶氏的财务，可是什么时候起，她的脑子里完全想的不是这个了？她想帮助叶云甫，帮助他铲除掉他的绊脚石，即使自己朝不保夕，即使自己危机重重，她也不愿意看见他皱眉为难的样子。偶尔，她能看到叶云甫对着那帮“遗老”无计可施，紧皱着眉头的样子，她多么想走过去抚平他的眉心，可是她不敢，她像个躲在地洞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这是多么的可笑，怎么能光明正大呢？就连身份都是偷来的，她本来就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怎么还有资格站在阳光下，与他并驾齐驱，去接受他的关怀？
　　这一刻，阮明柔开始暗暗后悔，为什么要放那把火。可是她又不后悔，要是没有那把火，或许，自己一辈子也不会遇见叶云甫，更不会有机会偷得时间假装幸福地在他的身边。
　　
                  警惕
　　门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很多次，叶云甫把茶杯加满，然后不再喝一口，他看着眼前的哥哥，两人似乎是在对峙，谁先开口谁便输了。
　　“你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喝茶吧？”叶云辉讪笑道：“我手上有很多案子没有处理。”
　　叶云甫很随性，从桌子上的烟盒子里抽出一支烟递给叶云辉，叶云辉摆摆手。叶云甫也不生气，将香烟夹在修长的指间，也不点燃。
　　“怎么？我们兄弟在一起喝茶也不行？”
　　“你我兄弟几十年，说这样敷衍的话不是很违心？我以为你没有必要绕这么大圈子。”叶云辉站起身，“我没有时间陪你了。失陪。”
　　叶云甫看着叶云辉转身而去的脚步：“你对叶兆坤的事情也没有兴趣？”
　　叶云辉转身：“你是什么意思？”
　　“叶兆坤是怎么发家的你清楚得很。何必跟我装呢？”叶云甫慢悠悠地划燃了火柴，将烟点上，慢慢升起的淡蓝色烟雾让他微微眯了眯眸子，叶云辉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很陌生的讯息。
　　“云甫，你想说什么？”
　　“坐下慢慢说。”叶云甫指了指椅子，“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
　　“对不起，我不是生意人。”
　　“你会感兴趣的，我相信。”叶云甫笃定地说，“你一向孝顺，对叶兆坤更是百依百顺不是吗？”
　　叶云辉心中有一种进了圈套的感觉，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说说看吧。”
　　他有备而来，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取出一打纸丢在叶云辉的面前：“你先看看，这是复印件。”
　　里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叶云辉感觉到头昏眼花，他当警察那么多年，并不是没有做过涉及经济的案件，他对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一清二楚。叶云辉急急地往后翻了两页，越看心里就越喘不过气。
　　终于，他听到叶云甫成竹在胸的声音：“不要急，可以借给你拿回去慢慢看。”
　　“你想怎么样？”叶云辉的完全失去了那份信心，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
　　叶云甫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水晶制成的烟灰缸里冒出一股焦油的味道。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水杯，一股涓涓细流将冒着烟的烟蒂彻底扑灭。
　　“很简单，我们交换，你不去针对阮明柔，我自然不会追究叶兆坤。”叶云甫微笑着看他：“这可是很划算的，父亲之于你只有一个。”他的声音魅惑之极，像是引诱人们犯错的蛇。
　　叶云辉没有头绪，脑子里不断闪现杨品玉的脸，他心烦意乱，从叶云甫那里取来了香烟，火柴划了几次才划燃。
　　“怎么样？想好了没？”叶云甫催促道，“否则，没有时间的可就是我。”
　　叶云辉深呼吸一口：“原件呢？”
　　“我不能确定阮明柔是安全的，你以为我会把原件给你？哥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你这可是换一个方式的不打自招。”
　　“阮明柔的事情我猜想你已经从叶青那里得到证实，只要你找到叶青，很多事情就会得到解释，有一句话叫做先发制人。哥哥，你还没学会吗？与其等你来找我，还不如我主动点来找你，这样最起码我不会那么被动。”
　　叶云辉点点头：“你不愧是生意人，论算计我比不过你。那么我答应你的条件，我不去找叶青，请你把原件给我。”
　　叶云甫微笑：“我答应你不会把原件公开。”
　　叶云辉无可奈何地笑：“我们什么时候要为了一个女人在这里破坏兄弟感情？”
　　“你要这样认为我也没办法。”叶云甫站起身：“我的意思你也明白了，那么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叶云甫的心情格外地好，以至于推开阮明柔办公室的时候嘴角挂着的是不可思议的微笑。
　　阮明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调侃道：“怎么？天下红雨了吗？”说完又埋首在快要将她淹没的账册里。
　　叶云甫好脾气地笑笑，欺身上前：“请阮小姐答应叶先生的约会请求。”
　　阮明柔抬头：“别闹了。”她有点想笑。
　　“怎么？救你一命你不想回报我吗？”
　　“叶先生还真是商人本色。”阮明柔索性推开账册，歪着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叶云甫。才发现他生得这样得天独厚。上帝造人的时候一定是偏心他了，她想。
　　“想什么？”一个没留神，叶云甫将她抓到怀里。她挣扎了几下，怎么也挣脱不开，倒换来了他暧昧的笑，“再蹭下去我可不保证会怎样。”
　　“流氓！”阮明柔啐道，“别让人看见了。”
　　“好啊，放开你可以，答应我的要求。”
　　“你先放开我。”
　　叶云甫将她困在墙壁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两人的鼻尖几乎靠在一起。
　　阮明柔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一双手死死地抵着他的胸膛。透过衬衫，她几乎感觉到他厚实的胸膛传递着的温度。叶云甫只一只手抓住她的两个手腕子，语气轻佻：“嗯？学会讨价还价了？”
　　阮明柔急了，拼命挣扎：“你吃错药了？”
　　叶云甫低低地笑了，靠近她的耳侧，缓缓地吹着气说：“该罚。”
　　阮明柔刚想说什么，微微张开的双唇就被攫取了。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这样被湮灭在炽热的亲吻里。
　　“阮总监……”风风火火的秦向恒推门而入，看到眼前上演的一幕，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文件夹散落一地，发出惊天动地响声。叶云甫放开她的唇，将头埋在她的肩头低低地叹息。
　　阮明柔趁机推开他，脸色绯红。
　　秦向恒尴尬到话也说不出来，慌慌张张捡着地上的文件夹，然后弓着身子，眼睛也不敢看他们俩：“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好。叶总和阮总监慢慢忙。”说着退出去的时候还不忘记将门落锁。
　　阮明柔不自然地拨了拨头发，看着脸色如常，坐在沙发上的叶云甫极力忍着自己的笑意。
　　“这下你满意了！”
　　叶云甫答非所问：“秦向恒？倒是个人才。”这句话出自肺腑，毕竟他手上的第一手关于叶兆坤的财务状况都来源于秦向恒。
　　阮明柔却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双刃剑。”
　　叶云甫居然能明白她说这三个字的意思。不置可否：“你处理吧。”
　　“暂时还没那么急。”阮明柔忽然有种预感，她警觉地问：“你是不是去找叶云辉了？”
　　“对。”叶云甫坦然地回答。
　　“我也不妨告诉你，叶云辉答应不去找叶青，所以，也请你别再插手公司的账目了。”叶云甫将她拥在怀里：“我能应付。”
　　阮明柔苦笑：“是不是你答应他不找叶兆坤的麻烦，他才肯放我一马？”
　　“聪明如你。”叶云甫吻了吻她的额角。
　　她知道，亲吻额角代表的是原谅。
　　阮明柔踮起脚尖，抬起头，细细的吻落在他的下巴上：“我帮不上你的忙。”
　　叶云甫赞许道：“搬掉张仲宇就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
　　阮明柔点点，只是她越来越不懂自己，她费尽心力嫁给叶云甫，难道只是为了这温情的片刻？很久以前，她甚至已经计划好如何利用叶太太的身份作为踏脚石，一步登天，可是计划到如今却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安安静静地埋首在叶云甫的怀里，听见他隐约的心跳声，不确定地问：“为什么要和叶云辉反目？”
　　“反目？你说的严重了。”叶云甫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回响：“自古以来就是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我只是和他做交易。”
　　“是不是在你眼里，什么都可以拿来做交易？”阮明柔仰头，一目柔光全部倒映在他的眼里。
　　叶云甫沉吟了一会儿，不回答。
　　“包括亲情、手足情、友情……甚至是爱情，都可以？”阮明柔说出了最不想说的那个字眼。
　　“也不尽然。”叶云甫松开她。阮明柔觉得一下子离开那个怀抱有些冷，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黎薇是你自己送给叶兆坤的。”她陈述着一个事实，“可惜奶奶却认为这是黎薇一个人的错。认为是她勾引了叶兆坤。你这一箭双雕的计谋到头来却没有让你称心如意，对吧？”
　　叶云甫忽然皱眉，眼神开始狰狞起来：“你在胡说什么？送给叶兆坤？！”
　　阮明柔闭了闭眼：“其实你对黎薇的爱少得可怜，我想问你，你爱过谁吗？白天黑夜地假扮着善良的天使，被恶人欺负的落难王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从哪里知道的？”叶云甫咬牙切齿，抓住她细弱的胳膊：“是谁他妈跟你多嘴！”
　　“没人跟我多嘴，是我自己听说的。”
　　叶云甫烦躁地站起来，一点留恋也无，甩上门就出去了。
　　阮明柔似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从这段婚姻的开始她就清清楚楚知道叶云甫和她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爱，难道她只是第二个被利用的对象而已？她的心一下子从天堂掉进地狱。嘴唇上还残留着叶云甫的气息，可是他却已经离她好远。
　　
　　
                  嗅觉
　　叶云甫没有想过阮明柔会这样看他这样想他。他不是不生气的。一颗刚刚有些温热的心一下子被一盆冷水浇透。
　　他从小事敏感多疑的孩子，小学四年级之前一直滞留在离家很远的福利院，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人问津他的生死。
　　在被接回叶家老宅之前，十岁的他不相信任何的花言巧语，相比较其他同龄的孩子来说，叶云甫显得更加早熟懂事。从来不与其他的孩子发生争执，但是也从不劝解其他孩子有意无意的打闹，都是自顾自明哲保身。十几年前的叶老太太体力比现在好很多，接叶云甫回家的那天，天空下着瓢泼大雨，黑色的轿车陆陆续续停在福利院门口，年幼的叶云甫心里便有了比一般孩子更加敏锐的觉察力。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将发生变化。
　　其实那时候，他对于奶奶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大约是小孩子的记忆会随着日子渐渐过去而消散，叶云甫刚到叶家大宅的时候，谨言慎行，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叶老太太自从叶兆乾去世之后更加信奉佛教，常常在大宅的小佛堂里念上半天的经书。把叶云甫接回来之后仍然如此。
　　终究有一天，叶云甫在雕刻着暗色花纹的木雕门外听到了冯淑娥的喃喃自语。
　　“兆乾，你放心去吧，云甫已经接回来了，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会把云甫当做自己的亲孙子一般栽培，请求你的在天之灵保佑兆坤赶紧好起来吧。”冯淑娥叹息：“不论怎样，兆坤也算是你的弟弟……”
　　那一年叶云甫15岁，叶兆坤卧病在床已经五年有余，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出类拔萃，渐渐长成了男人的模样，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嘴角渐渐勾起，五年前叶兆坤忽然身染恶疾，几乎命丧黄泉，中医西医几乎看遍了也没有什么用，一心向佛的冯淑娥才想着把叶云甫从福利院接回来，要不是如此，他是回不来的。
　　不管怎样，叶兆坤的身体日复一日好起来。冯淑娥是信佛的人，她相信是叶兆乾的灵魂原谅了叶兆坤，于是对这个并非亲生的孙子更是悉心栽培。并且坚信，当年一直生不出孩子的自己是因为是收养了叶兆乾，才带来了亲生的儿子叶兆坤，由此，对于叶云甫的感情更是复杂了几分，半是愧疚，半是爱护。在逐渐长大叶云甫面前对于他的身世更是绝口不提。叶云甫对于这个奶奶，心存感激，也是孝顺有嘉。
　　真正的分歧出现在叶云甫毕业之后入主叶氏开始，叶兆坤对叶云甫的来历心知肚明，碍于老妇人还活着，不好明说，但是却怎么也不服气这样一个“外人”来抢夺他的地盘，再加之叶云辉无心经商，激烈争吵之后居然独自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镇做了警察，这份嫉恨使得叶兆坤将所有的愤恨都算在了叶云甫的头上。
　　就在叶云甫满了25岁的时候便悄悄将暴发户黎正财的女儿黎薇带进了叶家，四方游说之下，叶老夫人也认为黎薇合适叶云甫，叶云甫不忍心拂了老太太的好意，万般无奈，只有娶了黎薇。
　　最起初他也并不是不想白头到老，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黎薇和叶兆坤有暧昧，索性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黎薇以为得到了叶云甫的默许，更加肆无忌惮，一直到叶云甫将丑事公之于众，叶老夫人大发雷霆，叶兆坤这才带走了叶氏的部分资产，另立门户。
　　回到叶家的这短短二十年，叶云甫觉得几乎耗尽了一生的精力，他想找一个平凡的女孩儿共度一生，却还是没料到阮明柔背后藏着的居然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他调查到真相之后并不是不震惊，而是他不知道该怎样。一拖再拖之下，他却发现阮明柔的另一面。她坚强、独立、不会自怨自艾，也不向命运低头。这样的女孩子或许是被生活所迫，才会做出傻事。上帝都已经忽略不计了，为什么自己不能放自己一马？
　　可是没料到阮明柔这般不识好歹，他有些不舒服，脑子里还是不停回想着她的那句话：“黎薇是你自己送给叶兆坤的。”
　　她不理解自己这些年埋在心头的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叶云甫居然也盼望起有别人的理解。可是第一个让他有这个欲望的人，却狠狠地泼了他一头冷水，这盆冷水刚好浇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他也会烦闷，也会心伤。
　　但是阮明柔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这些年不停地伪装自己，甚至连自己有时候都分辨不出自己的本来面目，自己也看不懂自己的样子。就像是人性中的两面一点一点在夜深人静时不停地挣扎，时而是天使时而是恶魔。
　　
　　周末接到叶云辉的邀请，一群人要到离S市不远的地方去露营，叶云甫之前很喜欢这项活动，只是近些年因为生意上的事儿分不开身，渐渐也不常去活动。叶云辉突然间的提议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变得蠢蠢欲动。
　　“周末有时间吗？”叶云甫看着阮明柔在收拾衣橱，身上穿的很随便，奶白色的羊毛开衫，舒服的棉布裤子，头发随便挽着，有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看上去极其自然。
　　阮明柔踮起脚尖将要穿的秋衣从上面拿下来：“有事？”
　　“去溪山露营。”叶云甫靠在门边上，看着阮明柔忙忙碌碌，“没时间就算了。”
　　“怎么忽然想起去露营？”阮明柔奇怪地问，“这个气候不太合适吧？晚上会很冷的。”溪山距离麒麟镇也不远，只要翻过一座山头就可以到。阮明柔对于这个提议感到有些不安，“你很想去吗？”
　　叶云甫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找个机会放松一下。叶云辉也希望你能参加。”
　　“是叶云辉提议的？”阮明柔的眼睛突突地跳起来，她感觉到这不是一件好事，可是看着叶云甫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沉吟了一下才说：“好吧，不过我可事先说明，我不会呆很久。”
　　叶云甫笑，走到她身边，第一次那么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嗯，就一个晚上。”
　　阮明柔点点头。
　　叶云甫下楼去之后，阮明柔觉得莫名地烦躁和不安，她看了看日历，还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时候，溪山位于N市以南，是一座比较荒僻的山岭，翻过溪山，就是阮明柔出生长大的麒麟镇。她不知道叶云辉打的什么主意，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她暗自安抚自己，或许只是真的像是叶云甫说的那样，想找一个僻静的，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沉淀一下心情而已。自己这般猜忌，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只是这个季节并不太适合在溪山夜宿，那里的气候非常奇怪，白天夜晚的温差会很大，晚上也会有很多不知名的动物在山野间游荡。如果这个季节下起了雨，晚上或许还会结冰。而且很小的时候就有传说，溪山里住着魑魅，据说麒麟镇上阮家三叔的侄子就是在溪山迷了路，然后再也没回来。等到家里人找到他的骸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白骨森森。要不是他脖子上挂着的小块玉佩，也许会无法确认身份。
　　阮明柔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然而已经答应了叶云甫，第二天一早，叶云甫兴致勃勃地收拾了登山包带着阮明柔出发了。一起走的还有三台越野车，除了叶云辉之外，阮明柔不认识什么人。但是好像叶云甫和这些人并不陌生，看见了还互相打了招呼。她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阮明柔坐在叶云甫的身侧的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土蓝色的布包袱。
　　叶云甫打趣道：“你怎么收拾了这个？像是要和我私奔的小媳妇儿。”
　　阮明柔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在笑话自己的这个土包袱，自己撇撇嘴不说话。
　　“放到后座去吧，抱在怀里害怕人抢了？”
　　叶云甫见她还是不说话，越发地逗她：“里面是什么啊？看你这么紧张的样子。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阮明柔叹气：“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吧。我想睡一会儿。”
　　“是不是不舒服啊？”叶云甫问道。
　　“没什么。”阮明柔抱着软绵绵的大包袱歪着身子打盹儿。
　　“到底是什么？神神叨叨的。”
　　阮明柔索性解开包袱说：“羽绒大衣、防虫的药水……”
　　“诶，这是什么？”叶云甫三心二意地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就抓一个小瓶子。
　　“别洒了！诶！别抢啊。”阮明柔夺回来。
　　“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回头我给你买十个。”
　　阮明柔一边重新扎包袱一边说：“红星二锅头，54°的，晚上用的上。这些都会用得上。原本想找一件军大衣，没找到，临时弄了这么件大的羽绒衫。”
　　叶云甫摇摇头：“我们都带了，后备箱里有。”
　　阮明柔狐疑地说：“你们的车开不到溪山里面，那里面的路可窄了，要步行进去。你们的行李箱根本不可能带进去。”
　　“不是有登山包？”
　　“你们的登山包啊，都塞了帐篷了，根本带不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阮明柔看他：“进溪山的小路要走很久，我们要赶在下午3点之前到溪山外围，山里天黑的早，否则天黑了进山很危险的。”
　　叶云甫笑着说：“你对那里很熟悉么？”
　　阮明柔显然不愿意提起，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之后就闭嘴不说话了，只管歪在座位上睡觉。叶云甫也再不问，只是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忽闪的睫毛，然后放满了速度，从仪表台上去了地图，快速找到溪山的位置，然后心里打起了突，因为在溪山的北边一点点，明明就是麒麟镇。
　　他猛然知道阮明柔为何会问起去溪山是谁的提议，也隐约知道叶云辉并不是那么单纯地想去露营。
　　
                  火
　　下午到达溪山脚下的时候刚好是3点。看着一条窄窄的小路，车队在山脚下停了下来。叶云辉率先从车里走了下来，敲了敲叶云甫的车窗：“下车吧，里面进去要步行。”说完转头招呼着后面的同伴：“把登山包带上，其余的放在车上也不要紧。”
　　大家纷纷背上专业的登山包，三三两两说笑着走上了那条小路。
　　阮明柔将包袱在在自己的身后打了个结，再把裤脚细细地拿皮筋绑了，再塞进高帮球鞋里。
　　叶云甫托了托那个包袱说：“这么重，要不然我来帮你背。”他皱了皱眉。
　　“没关系，走吧。”阮明柔塞好了裤脚，又围了一条围巾在□的脖子上。
　　叶云辉在队伍的末尾等着他们夫妻俩，阮明柔看着叶云辉的眼神，觉得分外不舒服。
　　“弟妹准备得挺专业的。”叶云辉说。
　　阮明柔看了一眼叶云辉，军用的高帮靴子，防水面料的裤子和衣服，脖子里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她不由得冷笑：“和叶先生比起来，我只是雕虫小技。”
　　看着叶云辉这身装备，阮明柔明白，叶云辉是有备而来，至少他很熟悉溪山的地理环境，知道这个季节会有咬人的毒虫在各种植物间游弋，所以，他一身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行头让阮明柔一眼看穿。
　　相比较而言，叶云甫就简单多了，穿着平时的粗布裤子，身上的长袖外套还是阮明柔硬要他穿的。她看了看叶云甫敞开的裤脚，咬了咬牙蹲下身去。
　　“怎么了？”叶云甫不自然地看着阮明柔抓着他的裤脚。
　　“别动，我给你绑起来，待会儿有虫子会钻到你的裤脚里。”
　　叶云甫觉得胸口一阵温热，也蹲下身去：“我自己来吧，你包袱怪重的，该怎么绑，你告诉我。”
　　两人慌乱地绑着裤脚，两只温热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阮明柔尴尬地拿开，把掉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快走吧，再浓情蜜意，天要黑了。”叶云辉催促道。
　　三人匆忙赶上大部队，男人们用手去掰挡在小路上的枝枝叶叶，叶云甫挡在阮明柔前面，替她探路。
　　阮明柔背着沉重的包袱亦步亦趋。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所以这点苦也吃不得了，阮明柔紧扣着的脖子里都是汗水，背脊上一阵阵燥热，脚步有些虚浮。她暗暗埋怨自己。
　　只是出神地一会儿工夫，听见微微的刺啦一声，叶云甫发出“嘶”一声轻微的声音，阮明柔看见在她身前的叶云甫捂着右手的袖口微微皱眉。她赶紧上前，只见他的袖口被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透过指缝，滴在碧绿的树叶上。
　　阮明柔慌张地问道：“要紧吗？”她利索地撕开叶云甫的袖口，仔细检查伤口，伤口里有细小的锯齿状残留物，那是一种溪山特有的植物，俗名叫做“割龙藤”。这种植物虽说没有毒，但是锋利得像是一把把带着锯齿的小刀，能瞬间把人的皮肤划出一道深深地伤口。
　　阮明柔望了一眼叶云甫，他皱着的眉头已经松下来，胡乱地扯了一点纱布要包上，被阮明柔挡下来：“等等。”
　　“一点小伤口而已。”叶云甫看着从指缝里流出的血液，尽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什么叫一点小伤口？”阮明柔没好气，低下头去，将柔软额的嘴唇贴在伤口上，然后慢慢吮吸，再转身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液，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血红的嘴唇说：“这里面的小锯齿要是不弄出来，会发炎的。”
　　叶云甫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阮明柔听见没有。
　　“我走前面，你在我后面跟着。”阮明柔发号施令，然后从小包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奋力地斩着身前的各种枝枝叶叶。手上戴着的白色纱手套很快被蹭上了各种新鲜辛辣的汁液的味道。
　　两个多小时以后，大家才陆陆续续到了一处开阔的溪流边。原本都累瘫了的大家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欢呼，男人们开始支帐篷，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分享。
　　叶云辉递给阮明柔一块面包：“饿了吗？”
　　“谢谢。”
　　“你表现得很神勇啊。”叶云辉笑道。
　　“彼此彼此。”阮明柔看着叶云辉伤痕累累的手，扯了扯嘴角：“难为你了，找了这么一个绝佳的地方。”
　　叶云辉找了块石头，顺势坐下来：“除了野营，就是要找一个有挑战性的地方，不是吗？”
　　阮明柔咬了咬嘴唇：“随你吧。”说罢就要转身。
　　“怎么？你对这里没有一点感觉？”
　　“你觉得我要对这里有什么感觉？叶先生，你简直太荒谬了。”
　　叶云辉不说话，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耸了耸肩。
　　
　　叶云甫从帐篷里伸出头来喊道：“明柔！来帮忙。”
　　阮明柔顺势走过去，叶云甫拉着一块防水布说：“铺在下面好了，睡袋在背包里，你去拿。”
　　两人默不作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外面有人叫道：“叶云甫！叶云甫！”
　　两人才走出去，迎面而来的是熊熊的篝火，夹杂着那么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劈头盖脸地蒙住了阮明柔的感官。阮明柔瞬间苍白了小脸。叶云甫觉得挽在胳膊里的手僵硬了。
　　“怎么了？”他问道。
　　阮明柔强压着胸口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耳边都是哔啵作响的木柴的声音，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角落下来。不，不是的，她喘气，摇了摇头，那是她不愿意想起的往事。
　　那一堆燃烧着的篝火仿似当年的场景，火光冲天，被烧垮的木料噼里啪啦地响着，火红的火苗贪婪地吐着像蛇一样的信子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冲天的火光照透了半边天。阮明柔分明看见叶云辉志得意满的笑脸在火苗的那一段被映衬得有些可怕。那是一场真正的火，烧在了阮明柔的记忆里，也烧在了她的伤口上。而叶云辉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不断地向火光中投放着木料，火苗烧得阮明柔快要喘不过起来。她仿佛在火光里看见了赵金宝的脸，面目狰狞，一点一点朝她爬过来，一会儿又换做了赵长福那憎恨的眼神。她闭了闭眼，浑身虚脱到几乎站不住。
　　叶云甫抓住她的手，慢慢地带到篝火前面，揽住她说：“别怕。”他耳语道：“我在。”
　　阮明柔强忍着浑身的不适慢慢坐在叶云甫的身边。
　　“弟妹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叶云辉有意问道。
　　阮明柔咬了咬牙刚要说话，却听见叶云甫笑道：“她晕血呢，看见我流了那么多血，刚才还在帐篷里掉眼泪。”说着故作亲密地在她额角亲了亲，引来了一群热血青年的口哨声。
　　叶云甫微笑着擦去她额角的汗珠，左手更是搂紧了她，一点一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快要安静下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尖叫。
　　同行的伙伴捂着手，面色惨白从溪边回来。
　　阮明柔直觉，不好了。
　　她赶紧站起身来查看了同伴的手，那血红色的牙印，周围微微泛着些许青紫，证实了她的想法，那是溪山里的一种水蛇，照理说这个季节应该还在冬眠，可能是惊扰了它们。
　　她支起身子说：“我上一趟山。”
　　叶云甫抓住她：“干什么？”
　　“这是溪山里的水蛇咬的，山上有治这个毒的草药，我去去就回来。”说完她拿了手电走开去。
　　叶云甫皱着眉说：“我们送他下山。”
　　“现在下山很危险，而且他也不适合颠簸。”说着她拍了拍叶云甫的手臂说：“放心吧，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叶云甫紧张地抓住她的手，他看了看魇黑的山林，唯一一条通往山里的路被各种杂草和荆棘挡住了方向。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去那危险的地方。他很想让她留下，他去山上寻找那种草药，可是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她走。
　　阮明柔笑了笑说：“好吧。”
　　叶云甫回了头说：“你们照顾好小宋，别再去拿溪水边。我们很快回来。”
　　说着跟着阮明柔瘦小的身子渐渐没入了漆黑的山林。耳边回响着的除了各种小虫的鸣叫和一些野兽嗷嗷的吼叫，就只有两人的呼吸。
　　
　　
                  山林一夜
　　寻找的过程并不顺利，天色早已完全黑透，山林里密密麻麻都是各色植物，弥漫着一种草叶辛辣的气息，苔藓的味道四处飘散，阮明柔拿着手里的手电一点一点扒开草叶子寻找。叶云甫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等在她身后。
　　时不时问一句：“怎样？找到了吗？”
　　阮明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闷闷的，她叹口气：“太多了，我分辨不清楚。”
　　说着继续前行。叶云甫有些担心，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森林，那是他不熟悉的领域，他不习惯做这些心里没底的事情，但是也只能跟着阮明柔的脚步继续前行。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找到，但是他知道，不能就这样放任阮明柔一个人在深山里游荡。
　　越往山林的深处就越潮湿，也显得更加荒寂，除了越来越茂密的植物之外，什么也没有。偶尔有滴答滴答的水声传进叶云甫的耳朵，或者是粘稠的液体滴进他的领口，他就会觉得毛骨悚然。叶云甫伸手拉住阮明柔的胳膊：“我们回去。”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靠近。
　　阮明柔回头：“怎么回去？再找找，等到明天早上，小宋说不定会没命。”
　　“他没命我也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叶云甫喘息着：“听我说，我马上联系人，可以让人进山来接小宋去医院，但是如果我们迷失在这里，很有可能就葬身于此。”他掏出手机，阮明柔清清楚楚看见叶云甫的手机上闪烁的信号已经很微弱了。
　　“明柔，不能再进去了。”
　　阮明柔低头沉吟：“再走几步，就几步……”
　　叶云甫看着她倔强地眸子在漆黑的夜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说：“好，几步。”
　　阮明柔笑逐颜开，叶云甫亲昵地将她脸上的汗水擦去，就在转身的刹那，她惊呼一声，一只脚不受控制地陷进了一个深深地洞里。
　　“啊！”她压抑地喊了一声。
　　叶云甫赶忙扶住她歪倒的身子：“怎么？”
　　“我的脚……”
　　他蹲下身去帮她查看，阮明柔的右脚深深地卡在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里，他用力试了试，拔不出来，反而让阮明柔惊叫连连。她疼痛难忍地说道：“别动，疼……哎……”说着用力抓住叶云甫厚实的肩背。
　　叶云甫有些着急，额头上竟然开始渗出汗珠。见她那么痛苦的样子，索性蹲下身去，用手去扒洞口的那些湿润的泥土。阮明柔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眼眶有些微微湿润，低喃着：“别……”
　　叶云甫却慌忙说道：“怎么了？疼？马上就好，你忍一忍。”
　　
　　山林里第一滴雨水掉落在阮明柔鼻尖的时候，她的脚终于顺利解放了，但是一放到地上就疼痛无比，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音来，叶云甫叹了口气：“来。”他蹲下身子，“我来背你走。”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声回绝，“一会儿就能自己走的。”
　　叶云甫开始不耐烦起来，他略带烦躁地说道：“现在那么冷，又开始下雨，不是你争强要面子的时候，快上来。”
　　阮明柔抬头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树叶遮盖的天空，雨点很快沙沙作响起来。她咬了咬牙，乖乖地爬到叶云甫背上。她第一次和他的身体贴合得那么近，她很快能感受到他宽阔厚实的背上散发出来的男性气息和温度。她搂着他的脖子将头贴在他的颈间，清晰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
　　叶云甫半晌听不到阮明柔的声音，吃力地将她朝上颠了颠：“别睡着了，明柔。”
　　阮明柔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别睡了。”他顺手拉住一条藤状的东西借力将自己拉上一个小土坡。
　　雨已经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叶云甫的头发开始往下滴，渐渐地他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一直在原地打转转。而体力到此已经严重透支，他开始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跌跌撞撞，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阮明柔听见叶云甫的惊呼：“明柔！快看。”
　　阮明柔睁开眼，眼前是一幢黑黝黝的小木屋，她顾不得脚踝剧烈地疼痛，一瘸一拐地上前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一瞬间，两人惊喜不已，像是在沙漠里找寻到绿洲的旅人。
　　“太好了，太好了……”她惊喜地尖叫：“没事了！”
　　溪山的夜里下雨，气温已经骤降至零下，穿着淡薄的两个人已经瑟瑟发抖，发现这样的惊喜怎叫人不激动。
　　叶云甫用手电照了照，用随身的打火机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
　　昏暗的橘黄色的豆苗一般大小的火光温暖了一间小小的木屋。
　　借着昏暗的火光，阮明柔迅速打量着这件木屋，屋子里有一些工具，还有一个火塘，也许是护林人或者是猎人偶尔的住所。
　　她指挥叶云甫烧着了火塘里的干柴，屋子里顿时明亮起来。简陋的小木屋墙壁上挂着一块不知是什么的动物的肉，墙角的大缸里居然有米和清洁的水。米缸旁边放着一捧通红的干辣椒。
　　等到她打量完了转身，惊吓地看见叶云甫赤 裸着上身坐在火塘前面。
　　“你干什么？”阮明柔惊恐。
　　叶云甫抹了抹头发：“湿了，总不至于要我穿着湿衣服吧？”他一脸的不以为然。
　　阮明柔没见过他赤 裸的身体，强健的肌理，泛着微微的小麦色，在火光的映衬下让她的喉咙里好像堵上了一口气。
　　“你发什么呆？快过来烤烤。”
　　阮明柔瘸着腿过去，坐在火塘边。
　　叶云甫伸手过来扯她的扣子。
　　她紧张地弹开好远：“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叶云甫的手愣在半空里，“你说我干什么？这么冷的晚上，荒郊野岭，我能对一个伤残的女人干什么？”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强调了“伤残”二字。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阮明柔低下头掩饰自己慌乱地神情，一颗一颗解开扣子，为难的说：“你转过身去。”
　　叶云甫依言转身面对屋子里唯一的一张硬板床：“你睡吧。”
　　阮明柔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问道：“什么？”
　　叶云甫忽的转过身，猝不及防的阮明柔白皙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他的眼光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咽了咽。他不是没有过女人，甚至他还有过一次婚姻，可是阮明柔白晃晃的皮肤刺激了他的眼睛。
　　慌乱中的阮明柔只来得及抓住了一件不知是谁的衬衫捂在了胸口。她不知道这有多魅惑，因为她随手抓住的是叶云甫的衬衫。
　　小木屋里瞬间只能听见细微的木柴烧着的劈啪声和窗外风雨交加的咆哮声。阮明柔试图打破这份尴尬，清了清喉咙说：“我们……衣服好像快干了。”
　　话还没有说完，下半句便被叶云甫堵在了嘴里。
　　他喘息着抱着她，几乎夜夜在梦里出现的柔软身体此刻终于拥在怀里，细腻的触感，温热的体温，微微的馨香，无一不让叶云甫感到疯狂。他是个身心健康的男人。
　　阮明柔微微抗拒着：“别……”但是那软绵绵的抗拒不如说是诱惑来得更加妥当。
　　“明柔，明柔……”叶云甫在她耳边反复亲吻：“我们是夫妻。”他肯定地说道：“我没有错。”
　　阮明柔无法拒绝他，心底竟然暗暗生出几分渴望，像是从身体深处的某一个小点迸发开来，渐渐蔓延到皮肤的每一个角落。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竟然从每一个毛细孔都感觉到幸福。她渴望他的触碰，渴望他的温情。她也不想再否认。
　　“云甫，抱抱我……”她呢喃着，身体在他的触摸下微微颤抖着。
　　山林间的小木屋天寒地冻，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的劈啪声，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一唱一和。
　　
　　良久，叶云甫拥着阮明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床上的被子大约很久没晾晒，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可是两人却丝毫不在意。
　　“还疼吗？”叶云甫担心地问。
　　阮明柔红了脸，可是浑身没有力气，张开嘴用尖尖的小虎牙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小声说：“流氓。”
　　叶云甫马上明白过来：“我是问你脚还疼不疼。”他解释道，“到底是谁流氓啊！”
　　她翻了个身想逃开他的怀抱，却还是紧紧地被抱在怀里：“我不能喘气了。”她抗议。
　　叶云甫翻身压住她：“我来给你做人工呼吸。”
　　“呸！”她啐了他一口，含羞带怯。
　　男女之间就是这样，这样的话，在这种时候看来却像是小儿女之间暧昧的调情。
　　叶云甫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低低地笑起来：“盖好被子，别着凉了。明天一早就下山，你快点睡。”
　　“你的手没事吧？”阮明柔看见他伤口上的纱布透出隐隐的血红色，刚才又湿透了，不由得有些担心。
　　“要验证下吗？”叶云甫坏坏地将她按在身子下面。
　　阮明柔微微挣扎：“我累了。”
　　“那就老实点睡觉。”他霸道地将她揽在怀里，一刻也不放松。阮明柔安安心心地靠在他怀里，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买罪
　　还未清醒的早晨，隐约有轰隆隆的声音刺激着昏沉沉的阮明柔。
　　“是不是打雷了……”她喃喃道，说完仍旧往温热的胸膛里靠。
　　叶云甫警醒地坐起来：“别睡了，有人来了。”
　　阮明柔瞬间清醒，慌张地穿着衣服。两人相视一笑，叶云甫打趣说：“为什么要慌？我们又不是偷情。”
　　“你的嘴里啊，就说不出什么好话。”阮明柔不想责怪他，说出来的话尽是娇嗔。
　　叶云甫凑过去，在她额角亲了一口：“委屈你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那么美好的一晚，本应该有香槟玫瑰音乐月光，温暖柔软的大床，可是眼前只有燃尽的木柴和冷硬的木板床。可是她一点也不怨恨。
　　“有你的地方就不会委屈。”她微微笑着。
　　等两人推门而出，竟然是晴朗的天气，一点也看不出下雨的痕迹。一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总之，有惊无险。
　　回到家后，叶老夫人自是少不了一顿责怪。
　　“以后不准拿自己当儿戏，不声不响跑去荒山野岭干什么？”她看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在一边微笑着的叶云辉：“你啊，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你是做警察的，弟弟不能和你比。他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和你死去的大伯交代啊！”
　　叶云辉动了动身子：“是，奶奶，我知道了。”说完仍旧微笑。
　　叶老夫人顾不上训斥谁了，看了看腿上打着绷带的阮明柔，一脸心疼：“这孩子，怎么搞成这样了？你也是，怎么云甫说什么就是什么呢？你是女孩子，不必跟着他们男人在外面撒野。看看，这要是落下什么毛病可怎么得了？”她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云甫，你也不像话了，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自己去就算了，拖着你媳妇儿跑什么？真是不知轻重。这是没什么大事，你们结婚那么久了，万一这明柔的肚子里有了，你还这样不管不顾拉着她上山，我说你好歹也三十多岁了，怎么这点脑子也没有？”
　　叶云甫也是后怕了，他看了看斜倚在墙角微笑着的哥哥，心里明白得七七八八，叶云辉是有计划的，要不是因为小宋被蛇咬了，或许会有更多的试探和猜测。
　　他按了按叶老夫人的肩膀说：“奶奶，我保证没有下次了。”叶云甫低三下四地保证。这种变相的撒娇恰好是男人不想再说下去的预兆。
　　“知道轻重没？”
　　“知道知道。”叶云甫敷衍。
　　叶老夫人训斥了半天也累了，最后叹息着说：“云辉啊，要是时间多，就帮衬着你爸爸打点打点生意。不要一天到晚在外面撒野。是时候也该娶房媳妇儿收收心了。还有云甫，下次明柔要出去，必须先告诉我。你，我不放心。”说着摇摇头，“好好的姑娘，这才一晚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阮明柔适时坐到叶老夫人身边，陪着微笑；“奶奶，真的没事，是我吵着要云甫带我出去散散心的。你就别怪他了。”
　　“你啊，就是心软。怎么？说他几句你心疼了？”叶老夫人刮了刮她的鼻尖，“这帮夫也不是这样帮的。你啊，好好地给我生个曾孙……”
　　“奶奶……”阮明柔从眼角打量着叶云甫忍着笑意，还要强装严肃的可怜样，越加害羞，想起山林里那炽热的小木屋，脸都快要烧起来了。
　　“下次要散心，就去去什么巴厘岛啊什么琴海……对了，那个什么琴海？”叶老太太思索着，还是说不出所以然：“要是觉得没意思，那可以去滑滑雪啊什么的……”
　　叶云甫连连点头，怕奶奶要说半天，急忙说：“我要带明柔去换药。奶奶，明天再来看你。”
　　说着搀扶着阮明柔出去。
　　阮明柔却发现原本靠在墙边的叶云辉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迹。
　　
　　叶云甫当晚就急忙找打了秦向恒，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叶云辉，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小秦，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秦向恒到底没见识过这样的场景，被老板召见的待遇还是第一回，他诚惶诚恐：“有什么事就吩咐吧。我受总监和叶总的关照已经感激不尽了。”
　　叶云甫点了两杯咖啡，恰巧服务生将咖啡端上来。
　　“就是约你出来喝杯咖啡，了解了解情况。明柔、哦，阮总监跟我说你很有潜力。”
　　秦向恒抓了抓头：“那是总监看得起我。”
　　叶云甫十指交叠：“秦律是你的亲叔叔？”
　　“啊，是啊。”年少的秦向恒腼腆地笑了笑。
　　叶云甫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咖啡：“我和你叔叔可是忘年之交。前几次遇到他还提起过你。”
　　“叔叔总是这样，放心不下我。”
　　“是吗？有人惦记是你的福气啊。”叶云甫看了看手表说：“对不起，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事情，小秦啊，有点事我要麻烦你。”
　　秦向恒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您说就好了。”
　　“你在财务部也有些日子了，除了阮总监，其余的主管对你也算照顾得很。可是我一直想看一看公司历年来的账目。”叶云甫假装为难，“之前财务都是叶副总在主持，我要调阅怕是引起叔叔和我之间的嫌隙，也许他会觉得我这个侄子不厚道。小秦，你帮我把那些账目复印出来一份给我，好吗？”
　　秦向恒点点头：“叶总的顾虑是对的，这个忙我肯定会帮。”
　　“不，小秦，你没能明白我的意思。”他提点道：“我要的不是明帐。”
　　秦向恒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随即愣住了，说：“叶总，这……”
　　叶云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等你的好消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卡来结账，他整理整理衣襟，用尽量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就算是帮你叔叔的忙。”
　　少年的心里顿时压上了千斤重担。叔叔秦律待他不薄，他也知道叔叔身居要职得罪了不少人，也不是绝对干净。秦向恒是聪明的孩子，岂能不明白叶云甫这半带提醒半带警告的话。商场上、官场上都没有绝对的朋友可言，他居然轻信了叶云甫的话，说什么忘年之交，看来也只不过是酒肉朋友互相利用罢了。
　　他有些沮丧，却又不得不照叶云甫的话去做。因为叔叔秦律的关系，叶兆坤也极力想拉拢他，多次让他参与了一些核心会议，张仲宇之前对他也算是关照，所以很多机密的事情他都知道，包括公司的两套账。
　　但是他毕竟不是直接掌管人，要拿到那些证据，他还是不得不冒险。为了自己，为了报答阮总监的知遇之恩，也算是为了叔叔。他都必须去做。
　　叶云甫知道抓住了秦向恒便不愁办不成他想要办成的事情，他感谢叶云辉，与其一直提心吊胆想着定时炸弹何时爆炸，不如主动一点。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居然会相信叶云辉的说辞，他说他能不计较，能忘记，能原谅，作为交换条件，叶云甫也答应了叶云辉不追究叔叔叶兆坤的事情，可是他真是太天真了，换做是自己，他也会无法原谅间接害死自己妻儿的凶手。
　　所幸的是，叶云辉现在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阮明柔就是当年纵火逃走的陈金秀，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揣测中，仅凭当年的惊鸿一瞥，并不足以威胁到阮明柔。
　　只要自己下手够快，利用秦律的关系将叶兆坤赶出叶氏，赶出叶家的势力范围，之后要让叶云辉闭嘴，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叶云甫关上车门，握着方向盘看着茫茫夜空，他轻蔑地笑了笑。夜空难得清明，一颗颗的星星像是闪烁着光芒的钻石铺在漆黑如墨的夜空里，天上的星那么冷，就连光芒也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一念之差娶了阮明柔，固然有惊讶有后悔，但是现在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又不止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那个背着沉重的蜗牛壳，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小女人。
　　他愿意，为了她，买罪。
　　
                  挑衅
　　叶云辉不是傻子，他明白自己的举动会惹恼叶云甫，但是没料到来的那么快，几乎是刚到家，叶云甫就下了手。他一度以为，两人的手足情深不会让一个外人影响到，没料到，这个女人之于叶云甫已经那么重要，甚至远远超越于兄弟亲情了。
　　十年前的麒麟镇大火是造成叶云辉不得不暂时抛下杨品玉离开麒麟镇的原因之一，而场火灾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弟媳阮明柔。只是十年前她不叫这个名字而已。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星火纷飞的夜晚，那宛若鬼魅的惊鸿一瞥。
　　那么镇定，那么有序，一丝一毫慌乱也不曾在这个小姑娘的脸上闪现。
　　他不知道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天下午，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开着检察院的车停在了叶兆坤的办公大楼前，叶兆坤被带上警车前，叶云辉在停车场远远地看见了，他暗叫一声不好，飞快地奔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挡住了一群人的去路。
　　负责人是于飞，他不是不认识，于是低声说道：“为什么要带走？”
　　于飞笑了笑：“带回去审查而已，例行公事。”
　　他瞥了一眼叶兆坤手上明晃晃的手铐，微带着愤怒：“为什么上铐子？铐子是来铐犯法的罪人的，他的罪名坐实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最起码给点尊重吧。”
　　“你别生气啊，我说了这是例行公事，上面这样吩咐，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叶公子不要为难我们这种小人物。”于飞打着官腔，明显是不愿意说明什么。
　　叶云辉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头说：“于飞，给我个面子，去了手铐吧。”
　　于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放心，这个铐子只是个形式，我不会把你爸爸怎么样，带回去例行询问而已，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有，他很快就会回来，你又何必拘泥于一副手铐在这里和我纠缠不休？”
　　于飞的话给了他一个暗示，要想叶兆坤平安无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否则就会十分危险。
　　说着他们带了叶兆坤要走，叶兆坤颓败地低着头，不复往日的飞扬神采。
　　叶云辉不是不恨他的父亲，当年也是他一手拆散了自己和杨品玉，可是到底是父子连心，他没办法看着高傲一世的父亲像一只丧家犬一般被人毫无尊严地带走。
　　“是叶云甫吗？”他镇定地问出这个名字。
　　于飞再次拍了拍他，说了声：“走了。”快要上车的时候他又招了招叶云辉，在他耳侧说：“已经申请了财产冻结，你的速度可能是跟不上了。”
　　叶云辉原本僵硬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愤怒夹杂着激动使他的血液瞬间冲向脑门，拉开他银色斯巴鲁的车门，嚣张地在警车门前绕了个弯子飞速离去。
　　
　　叶云甫知道叶云辉会来找他，所以在家气定神闲地喝着咖啡。
　　“哦，来了。”他眉毛也不抬，叶云辉深咖啡色的皮衣穿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狂放不羁的神采，这会儿怒气冲冲带着兴师问罪的姿态夹杂着门外尚且寒冷的风推门而入。看见叶云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倒着咖啡，一股热血霎时间冲破了理智，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有力地揪住了叶云甫的衣领，他们两人几乎差不多高，叶云辉是警察出身，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到底在技巧上占了便宜，几乎将叶云甫提起。
　　叶云甫即使这样狼狈着，却不见丝毫的慌乱，甚至笑得如沐春风：“谁得罪你了？”他并不反抗，看着近在咫尺的叶云辉的脸，也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
　　叶云辉冷哼一声：“得罪？哼，不敢当啊，云甫你出息了，连亲叔叔也开始算计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欲加之罪。”叶云甫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双眼直视着这个哥哥，有条不紊地整着自己微微皱掉的衣领，漫不经心地露出一股轻蔑的笑。
　　“什么欲加之罪？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今天下午于飞带着一群检查官把爸爸带走了。”叶云辉咬牙切齿，“难道不是你做的？难道不是！”
　　“不是。”叶云甫风轻云淡，“你做了那么多年警察，难道还要我教你，来质问我之前，最好拿到证据，否则，你这红口白牙的，凭什么？”
　　“证据？”叶云辉点点头：“好，好哇，你还跟我要证据！难道你不是因为阮明柔的事情怀恨在心而实施的报复！你还在装，我倒没看出来你的演技可真是一流。”
　　叶云甫看着气息未平的叶云辉，带着一丝怜悯：“我说了不是我，你总是那么激动，这话怎么谈得下去？”
　　“既然不是你，你要和我谈什么？”叶云辉反问。
　　“我是说，带走叶兆坤的不是我，递交检举材料的也不是我，最终也不是我审判叶兆坤。叶云辉，你这样没头没脑，不觉得很可笑吗？”
　　“诡辩！”叶云辉咬牙切齿：“难道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你是整个事情里最无辜的人吗？难道这件事你完全没有参与，或者你没有一点授意给那个大贪官秦律！”
　　叶云甫拍了拍手，称赞道：“推理能力不错。但是，哥哥，证据呢？你凭什么说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难道会是那个女人？她没这个胆，也没这个道行。”叶云辉肯定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如此，我也不和你多说什么，叶云辉，你不觉得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不是没有给你机会，我还是相信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总会顾念一点亲情的。我并没有下狠手，我也没有想动叔叔。”
　　“别猫哭耗子了，我知道，爸爸是你的眼中钉，就算没有这次，也难保不会有下次。”叶云辉心烦意乱。
　　叶云甫不置可否：“去溪山的主意是你出的，我未尝没有怀疑那是个圈套，但是我选择相信你，不仅是我自己，我还半强迫明柔相信了你，带着她去了溪山，跟你露营。我是拿你当兄弟的。如果那晚不是小宋出了意外，你会怎么办？”叶云甫笑：“恩？你说啊。”
　　“我会带她去麒麟镇，到阮家巷，让她脱下阮明柔的外衣，重新变回陈金秀，接受她逃脱十年的罪责。”叶云辉斩钉截铁。他知道，事到如今还不如开诚布公。
　　“哼，你真是个好警察，处处试探明柔只是为了将她绳之于法？你就没有一点私心？”叶云甫冷哼一声：“恐怕你是恨错了人。你不能把杨品玉的死全都怪罪在明柔的头上。”
　　“难道不是吗？不是吗？！”叶云辉咆哮着：“如果不是那场大火，我也不会被停职，爸爸也不会有机会勒令我回来，品玉会死吗？会死吗？！”
　　叶云甫抓住他：“你这样理解是不是太牵强？因为你的无能，因为你的不敢面对，将所有的罪责推脱道别人身上。杨品玉是死了，可是那个凶手是你！我只知道，让她孤独一人留下的是你，不敢抗拒父亲命令的人是你，最后她死了，没能去救她的还是你。叶云辉，这样一个怯懦的胆小鬼，又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害死了杨品玉？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她大着肚子日日盼你回去，我也不会在她孤独无助的时候不给她一个名分，更不会让她委委屈屈死在荒无人烟的野山坡里。”
　　叶云辉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叶云甫的每一个字都切在了他脆弱的神经上。他仿佛看见杨品玉温润的笑脸和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们曾经那么甜蜜，却在几天之后天人永隔。
　　叶云辉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是自己狠心抛下杨品玉，他几乎崩溃：“给我闭嘴！闭嘴！你和那个女人根本是一丘之貉，我不要听的胡言乱语，闭嘴！闭嘴！”
　　叶云甫施施然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前已经冷掉的咖啡，随手倒在一边的烟灰缸里，换上一杯热的：“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比谁都清楚。总之，叶云辉，你若是肯帮你自己的忙，我也不会为难你。”
　　叶云辉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弟弟，温文无害的脸上挂着撒旦般诱惑的笑容。
　　“我可以冒险再相信你一次，只要你放手不再追着明柔，我也不会那么狠心追着叔叔，你看，这笔交易划算吗？”
　　叶云辉渐渐冷静下来，脸上的苦笑显而易见：“你到底还是帮着那个女人，你到底还是帮着她，云甫，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眼前这个喜欢跟着自己的弟弟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甚至他一直以为他是庸庸碌碌的，夺妻之恨他一言不发，公司里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也漠不关心，他甚至一度非常同情这个弟弟，可是，可是为什么一夕之间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这个躯壳一样，眼神却大相径庭的弟弟出乎了他所有的意料。
　　相比而言，叶云甫的冷静却显得可怕：“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为了一个死去的杨品玉这样失去理智，我就能告诉你我是为什么。”
　　
                  淑女气短
　　天气一天一天地渐渐热起来，春天似乎只伸了伸脖子就被夏天取而代之。和天气一样热火朝天的还有阮明柔，她觉得舒心，没有了叶兆坤在，冯永鑫和张仲宇这两个老狐狸也嚣张不起来，何况张仲宇是做了替罪羊，最后灰溜溜被保释回来的，冯永鑫孤掌难鸣，阮明柔在叶氏更加风生水起，有时候会显示出平时压抑得很久的一面，有些独断独裁，叶云甫看在眼里，可是他却只字不提。财务部那些老家伙多半是叶兆坤之前的那批人，让阮明柔去镇镇他们的威风也好，只是她不要做第二个叶兆坤就好。渐渐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更多笑容，即使疲倦，他也觉得值得。
　　只是她呆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似乎两人相处也越来越冷淡。有时候她会比有应酬的叶云甫回家更晚，到家洗了澡，话也不说一句，倒头就睡。
　　叶云甫是正常的男人，也会有正常的欲望，可是每次一腔热血都被兜头浇灭，不是嘟哝着困死了，就是做着做着忽然没了反应。
　　长此以往，叶云甫不免有些郁闷。
　　这天下班，叶云甫故意在财务科外面走了两圈，等到人们都陆陆续续走光了，敲门进去，里面除了计算机键盘噼里啪啦地声音之外，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声音。阮明柔铁青着一张脸坐在显示器发出的白色光芒后面。
　　叶云甫顺手开了灯，室内顿时亮成一片。
　　“你倒是日理万机啊。”叶云甫调侃，“我看整个公司没有人比你更废寝忘食了。”
　　阮明柔咬着嘴唇，铁青着脸不说话。
　　“怎么？谁又得罪你了？”
　　“没事。”她抬起头，“你今天没有应酬？”
　　他点点头：“早点回家。”
　　“可是，这个还没有整理完。叶兆坤的户头是冻结起来了，但是审讯要多久啊？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阮明柔不太懂这些程序，但是心里却明白，案子一日不完，叶兆坤户头里大笔的叶氏资金便不能真正回到叶氏。
　　叶云甫耸耸肩：“这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
　　她叹气：“只是大笔大笔的钱在外面，我心里总不踏实。”她无意识地拿着手指画着圈圈。
　　叶云甫忽然有些微微的反感，特别是当她说起那个“钱”字的时候，于是说出来的话也就不那么中听了：“什么钱不钱的，能不能不要那么俗？”
　　阮明柔嗤笑一声：“没有钱会有你叶家少爷的风光日子？没有钱谁会认识你？没有钱你什么也不是。所以，为什么不说钱？”
　　叶云甫看着阮明柔怪模怪样的笑容，心里顿时觉得不舒服，他极少被人这样顶撞，忍不住回敬道：“你现在不是有钱了？有钱人的感觉怎样？为了钱，你可以放弃一切吗？”
　　“没错。”阮明柔干净地回答。
　　“你嫁给我是为了钱？”叶云甫忍住心头澎湃，颤抖着问。
　　“一开始确实是。”阮明柔背朝着他，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和街上被缩小得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各色房屋，宛若流火一般的车河，“我不想骗你……因为，我……”
　　“别说了。”叶云甫打断她的话，“再说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阮明柔回过头，看着脖子上几乎青筋暴露的叶云甫，她知道他在忍。可是剩下的那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想骗你，因为，我已经开始喜欢你。
　　叶云甫点点头：“看来我叶云甫真是娶了一房好媳妇儿，尽心尽力，废寝忘食扑在叶氏的钱途上。我看我们一家子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她不是听不出来叶云甫的讽刺，只是嗫嚅了一下嘴唇，怎么也不能辩解出声音来。只听见叶云甫继续淡淡地说道：“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这一次可以叫阮明柔，下一次呢？”
　　阮明柔觉得委屈，叶云甫的话不仅摆明了是不相信她，更加说明了一件事，尽管在当年纵火的这桩事情上，他极力帮助她逃脱叶云辉的纠缠，可是说到底他心里还是在意的，否则今天也不会有这样的话说出来。这次可以叫阮明柔，下次呢？
　　她忍住眼泪，不知道溪山那一夜，明明有了感觉，明明有了信任，为什么这么快就烟消云散？好像这些信任建立在海市蜃楼之上。
　　叶云甫看着她沉默不语，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女孩，心里又生出几分不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过了，但是那份矛盾的心情却怎么也化解不开。
　　于是尽量放软了口气说：“早点回家。”这就算是道歉了，阮明柔明白。叶云甫很难向谁低头，何况是这样的情况，能说出这样硬生生转弯的话题来，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阮明柔点点头。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怎么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冷淡，甚至会恶言相向。
　　
　　唯一可以肯定地是，她不想失去他，尽管说了那些“为了钱”的话，但是那都是很早以前的想法，谁不会改变呢？可是叶云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说不到三句话就会借口有事离开。
　　阮明柔郁郁地走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情侣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走在一起，她也很羡慕，说起来，她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她曾经是个女孩子，希望有个白马王子来保护她。
　　心不在焉地回到家，却没料到老妇人坐在客厅笑眯眯地等她。
　　“明柔，今天回来得挺早。”说着让人端来了绿豆汤，她刚觉得口渴，拿着汤勺吃了小半碗，叶老夫人才开始发话。
　　“是不是和云甫吵架啦？”
　　阮明柔摇摇头：“没有，奶奶。”
　　叶老夫人笑呵呵地说：“云甫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小时候……也怨我，没能及时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他心里一直有疙瘩。”
　　“福利院？“阮明柔吃惊地问。
　　“云甫没和你说过？”叶老夫人也惊讶，“因为一些原因，云甫是在福利院寄养了很久才回来的。”
　　这一些原因，阮明柔若有若无地感觉是因为叶兆坤。但是她不想去证实。既然叶老夫人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必定有用意，如果她想说，也不会说的这样笼统，想必是有一段难言之隐。
　　“他在我身边过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做奶奶的也算是了解他，他虽看上去漫不经心地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可是个性很强。”
　　“奶奶是说关于叔叔的事情上……”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情，兆坤虽然是我的儿子，可是我并不为这件事感到气愤或者难过，他做了错事，接受惩罚，改过自新才是正路。现在即使坐牢也没什么，只要改过重来，还是叶家的好子孙。”叶老夫人说得正气凌然，“可是明柔啊，云甫不一样，对他不能强硬，他认定的东西很难改变，个性有些偏执，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你也要好好珍惜他的真心才对。”
　　阮明柔知道叶老夫人在责怪她，低头不语。
　　“兆坤不在，公司的事确实也费心劳神，但是要搞清楚主次，云甫是你的丈夫……”
　　“奶奶。”阮明柔急忙拦住了她：“奶奶，对不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很难过。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老夫人诱导。
　　“我不知道怎么去跟他道歉。”
　　“道歉？”老夫人惊讶地说，“有什么可道歉的？夫妻之间没有这样的事，有时候只要你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那就足够了。”
　　阮明柔似乎明白了什么，匆匆离开夏园往回走。个园在夏园的深处，可是她从未觉得这条路这样漫长。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客厅里，发现了僵直地站在落地窗前的叶云甫，心里酸酸的。总从溪山回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仔细看过这个男人，更谈不上他的背影。
　　她不说话，叶云甫听见声响，知道是她回来了，他不想再一次自讨没趣，于是转身，只淡淡地说：“你终于有时间回家了。”
　　阮明柔自知理亏，咬着嘴唇将手包放在一边，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干干的。
　　于是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穿着居家服的叶云甫上楼去。
　　她慢吞吞地蹭着跟在他身后。叶云甫到了楼上径直上了露台，烦闷地抽烟。脑子里杂乱地想着很多事情。
　　阮明柔站在露台上，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你上来干什么？”叶云甫很冷淡。
　　“我……”她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字。
　　叶云甫置若罔闻。
　　她缓缓走过去，柔柔的小手从背后抱住了叶云甫的腰，身体靠在他的背上，左侧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肩胛上。
　　叶云甫的身体适应不了这样的变化，瞬间僵了僵。
　　阮明柔将脸蛋在他背后蹭了蹭，身子紧紧贴住他的背，闷闷地说：“你在生我的气？”
　　叶云甫掐掉香烟，转过身，将她拉开一点距离，带着些许审视，皱眉，“你有事吗？”
　　“你别这样。”阮明柔带着祈求的眼神，一双手就是不愿松开他，“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叶云甫静静地听着她说：“我只是觉得很烦闷，最近的事情很多，我就……总之，是我不好……”她断断续续地呢喃，“奶奶已经说过我了，你原谅我……”
　　叶云甫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心里的那点小气愤早就土崩瓦解，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示弱的话，心里又怎会计较，但是还是顺水推舟地揽住她，面带严肃，“你才知道需要人原谅？”
　　阮明柔靠在他胸前，扮演着小女人，尽管这不是她的作风，但是一想起是自己亏欠了叶云甫，不免又有些气短，只好继续下去。
　　
　　
                  迷雾
　　仍旧是夜，阮明柔偎依在叶云甫的怀里，赤 裸的身体满是粘腻，刚刚结束一场剧烈的肢体纠缠，她不知道叶云甫是怎么了，今天晚上格外地狠，好似她不是他的爱人，而是，敌人。那么肆虐一般要将她撕碎，辗转在她的身上来回揉捏，几次呼痛，都被吞没在他炙热的吻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扔在油锅里翻来覆去煎炸着的饼，几乎皮焦肉烂。可是叶云甫不肯放过她。一直到剧烈的颤动之后，叶云甫伏在她的身上满足地喟叹，然后翻身下来倒水喝。她才勉强收回酸痛不已的腿，侧身试图进入睡眠。
　　刚迷迷糊糊要入睡，身侧的床垫陷下去，然后就是火一样的手臂霸道地绕过她的腰身，紧紧地将她匝在胸口。
　　“洗澡吗？”他问。阮明柔这才闻见他用惯的浴液的味道，知道刚才一阵他是去洗澡了。
　　她摇摇头，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其实她觉得不舒服，一身的汗水，腿间也都是湿漉漉的液体，可是她不想动，连动一动手指的念头都没有。尽管叶云甫抱着她很不舒服，可是她也认了，乖乖地在他怀里眯着眼睛。
　　叶云甫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但是他就是有狠狠折磨她的念头，看到她慵懒的模样又从心底生出一股怜惜。
　　两人拥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
　　叶云甫在穿衬衫，阮明柔侧着身子醒过来，看见叶云甫在穿衣镜前系着领带，见她嘤咛一声幽幽转醒，凑过来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早。”
　　阮明柔浑身酸疼，抬手去摸手表，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于是问道：“几点了？”
　　叶云甫没有回答她，调整了领带的长度，坐在床畔：“你再睡一会儿。今天就不必去公司了。”
　　她昏昏沉沉想睡觉，听到这个建议，虽然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抵不过睡神的召唤，终于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悠长，但是并不踏实，一直在做着光怪物离的梦。梦里却再也没有出现赵金宝，也没有大火，只是一片迷雾，雾里有个人影，看不清脸，一直在召唤着：“金秀……金秀……”阮明柔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我不是，我不是，我是阮明柔！
　　“秀儿，秀儿……”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母亲的呼唤。阮明柔看见了阮慧珍脸的轮廓，仿佛是临终前的模样，瘦弱不堪，两颊凹陷，嘴唇是灰紫色。只是身上还穿着当年送她去上学时候穿的青蓝色褂子。
　　“秀儿，秀儿，小心啊……小心啊……”
　　“什么？妈，我听不见，妈，你在说什么？”
　　阮明柔走近母亲，可是阮慧珍却慢慢地向后退去，嘴里一直念叨：“秀儿，秀儿，你要当心，要当心啊……”
　　阮明柔心慌了，试图伸手拉住母亲的衣袖，但是却怎样也抓不住，最终母亲的声音消失，她伸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抓住的居然是赵长福的脑袋。
　　那脑袋明明是工地上那个傻小伙子的脸，可是身体却还在襁褓里，被一张红色的被单裹着，可是眼睛里却满是恨意，张嘴说道：“姐姐，你好狠的心……我不会放过你的……姐姐……”
　　“不是的，长福，你听说我，我没有我没有想杀死你……”阮明柔辩解。
　　“那柴火是你堆到院子靠房间的角落的，是你点的火，我都看见了都看见了！”赵长福面露狰狞：“是你，是你想杀了爸爸和我。你好毒啊。”
　　阮明柔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不要！不要！”赵长福忽然从襁褓里伸出一双粗壮的男人的手臂将她狠狠按在水里，她怎么也透不过气，两只手在空中挥舞，最后觉得快要窒息，终于一蹬腿醒过来。
　　“你怎么了？”
　　阮明柔恍恍惚惚心生疑窦，好半天才看见是叶云甫坐在床边。
　　“你还没去上班？”她喘着气问，“都几点了，你还不去？”
　　叶云甫脱下西装随手丢在一边，抓住她的手：“已经是傍晚了。你睡了一天。”
　　“哦……”她恍恍惚惚，窗帘也不知是谁拉上的，房间里黑乎乎的，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难怪她大白天还在做这样的梦。
　　“你做噩梦了？”叶云甫问，“一直在喊不要。”
　　阮明柔想起那个梦，心有余悸，但是她知道叶云甫早就了解一切，现在也不应该瞒着他，于是开口说：“你还记得在7号工地我们遇见的那次吗？”
　　“记得，怎么？”叶云甫斜靠在床上，随性地将她搂住，在她汗湿的鬓角亲了亲。
　　“你还记得那个被我赶走的小男孩吗？”
　　叶云甫说：“不是说是童工，所以被赶走？”他觉得阮明柔这样问，说明这个孩子不寻常，一种合理的解释瞬间在他的脑海里诞生了：“难道那是……你的那个弟弟？”
　　阮明柔点点头：“肯定是，没错，身份证上的地址、出生年月，姓名，肯定错不了。”她心有余悸：“我梦见他了，我梦见他跟我索命，我怕……我怕极了。”她皱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一阵一阵地紧缩，好像心脏要被搅出来的感觉。
　　“云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狠心了，我居然……”
　　“不，没有的事，再说他不是好好活着？”他安慰着她。
　　阮明柔摇头：“活着才糟糕，活着才糟糕……”她喃喃地说。叶云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问道：“什么？”
　　她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打岔：“没什么，叔叔的事怎样了？为什么迟迟没有判决？”
　　叶云甫叹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叔叔跟着爷爷在S市打拼不是一年两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要是动了他，会有一大批被牵出来，所以，上面对待这件事会很谨慎。因为谁也不知道藏在背后的会是什么人物。牵一发动全身啊，不会那么草率的。”
　　“那倒是便宜他了。”她穿好居家服，坐在化妆镜前一边梳头发一边从镜子里看叶云甫：“要不然，再想想办法？”
　　叶云甫摇摇头：“他到底是叔叔，我不想赶尽杀绝，何况，他是奶奶的亲儿子。”
　　阮明柔听到这个话扑哧一笑：“你爸爸倒不是奶奶的亲儿子？”
　　叶云甫不说话，看着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发呆，就在阮明柔疑惑不解的时候，他忽然说：“不是。”
　　“嗯？”阮明柔反应不过来。
　　“爸爸不是奶奶的亲生儿子，是奶奶领养的。”叶云甫像是陷进回忆，“奶奶年轻的时候一直没有生育，听人家说，认养一个孩子会带来子孙运，于是才领养了爸爸。”叶云甫不说话了，戛然而止，像是一座等待探秘的山，忽然被人横刀一切，什么都没有了。
　　阮明柔还等着他说完，忽然就没有了，但是可想而知这其中究竟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叶老夫人也曾经说过，叶云甫在他父亲去世后迫于无奈在福利院呆过一段时间，并且叶老夫人没有及时将他接回来，这其中的原因可想而知，并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明的。
　　至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兆坤要这样针对叶云甫了。看来，叶老夫人也算是仁至义尽，她是何等精明的老人，子孙之间的矛盾有哪一样会不知道？可是她却仍然没有护着叶兆坤，从昨天谈话的内容看，她对叶兆坤犯了经济罪，也许会坐牢这件事不是那么耿耿于怀，态度开明极了。而且，最让阮明柔佩服的一点，她丝毫没有拿叶云甫当做外人，相比较而言，她似乎更喜欢叶云甫，也不是叶云辉。
　　“你知道你父母是为什么去世的？”
　　“车祸。刹车坏了，直直地开进了大海。捞上来的时候早就断气了。”叶云甫说着事不关己的模样。
　　阮明柔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悲恸，却没有外露，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说：“过去的事情虽然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但是为了生活得更好，我们必须向前看，回头解决不了问题。云甫，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如果有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很乐意为你分担一点。”
　　“分担？”叶云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要怎么分担？你已是自身难保不是吗？好好照顾自己吧。”说着哈哈笑了几声，像是干巴巴的嘲讽。
　　阮明柔捏了捏自己的手掌，硬是忍着没有发作，她受不了叶云甫的态度，自从叶兆坤被抓起来之后，他越发显示出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态度。
　　“不愿领情就算了，你何必明嘲暗讽的。”
　　“我记得你说过，我太看得起自己了。”叶云甫眯着眼睛，“这像是预言呢，阮明柔。还是你在我身边时间久了，渐渐耳濡目染，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阮明柔结结巴巴：“你，你什么意思？”
　　“哼，还是那句话，阮明柔，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说着讪笑一声。
　　“狗咬吕洞宾！”阮明柔不想理会他，转身下楼去。
　　
                  命运之轮
　　这两人似是陷进了一个怪圈，稍微有一些亲近的时候便会互相讥讽互相刺伤，像两只剑拔弩张的刺猬，谁也不放过谁。明明亲近，却互相伤害，即使是言语上的嘲讽，也能让两人互相刺伤。
　　于是阮明柔决定离叶云甫远一点。
　　夏天很快到了，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自从嫁给叶云甫之后，有一段时间两人曾经是一起上班，由叶云甫充当司机。一段时间以后，叶云甫觉得不方便，于是在餐桌上提出给阮明柔买一台车。
　　阮明柔开车的技术很不好，她一口拒绝了，宁可去坐公交也不会自己每天开车上下班。叶云甫当时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默默地吃饭。
　　可是第二天一辆崭新的奥迪A4就停在了大门口。叶云甫说：“你不怎么会开车，这台车就算是给你练练手，没有必要太好，等以后技术好一点，再买台新的好一些的给你。”
　　阮明柔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暗暗把叶云甫骂了几百遍，这个自大狂，这台车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得一般的职员不吃不喝干上几年才买得起。于是她开得分外珍惜。几个月过去，居然有惊无险，一点问题也没有。
　　叶云甫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这话一点也不假，阮明柔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于是当她将车停在公司门口，下车上楼的时候，左侧面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然后眯着眼睛寻找光源。
　　还是几个工人在清理幕墙，于是她问：“怎么现在清理这个？”她皱眉，这么热的天。
　　门口的门卫恭敬地回答：“前几天下雨，刮了很大的风，幕墙上面堆积了很多枯枝烂叶。”
　　她点点头，信步向前。这一天，她都被那道耀眼的光芒照射得很不舒服。
　　于是她提早下班，想回家休息。这个点，大家都还在上班，门口并没有多少人，正当她低头取钥匙的时候，一只黝黑的手迅速伸过来飞快地抢走了她的皮包，门卫叫喊不迭：“站住！”
　　就在一霎那功夫，阮明柔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跟随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照理说，那个抢劫的男人会跑得很快，甚至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但是他似乎是躲在角落等待着阮明柔一样，看见她离得近了，就跑得快一点，离得远了又等着她。她穿着高跟鞋，追的辛苦，终于在一处废墟的角落里，黑衣男子站住了脚步。
　　“你没路走了，把包还给我。”阮明柔叉着腰大喘气。
　　男子回过头，将帽子摘掉，定定地看着阮明柔。
　　阮明柔这才觉得那目光那么刺人，刺到她的心坎里。他有一双阴森的眼睛，带着冷冷寒光直视到阮明柔无法忽略。
　　她自然是认识那张脸的，一瞬间，她有些震惊，但是很快镇定下来。说：“把包还给我。快点。”
　　“不。”他说。
　　“那算了。”阮明柔转身要离开，黑色的男子迅速转到她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就打算这样走吗？”
　　阮明柔勾起嘴角：“东西给你了，难道我还不能走？”
　　男子有些恼怒：“不要把我当做叫花子一样打发。”
　　“对不起先生，你可能认错人了。”阮明柔侧过身子，妄图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不许走！”他显得情绪激动，“陈金秀！你不许走！”
　　阮明柔直直地望着这个已经比她还高的男孩儿，尽量忽视他眼中的激愤，“你认错人了，先生。”她推开拦在她面前的单薄身子。
　　他一个趔趄，被推到墙边：“我早就认出你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姐姐……”他痛苦地喊出了那两个字，眼睛里居然泛起了泪花。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姐姐，也不是你喊的那个陈金秀。”阮明柔否认得干干净净，“如果你需要帮助，这些钱可以给你，但是现在请你让开。”
　　赵长福抹了抹眼睛，不可置信地压低声音喊道：“姐，我早就认出你了，你结婚那天，我就在你家里。”
　　“你说什么？”阮明柔心里划过几万个念头，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姐、姐……”赵长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打开后说：“姐，你看，这是你的金锁，你和妈妈的照片还在里面呢。”他指了指那里面一张泛黄的照片。
　　阮明柔顿时五雷轰顶，那只金锁就是婚礼那天丢失的那个！原来那天潜进家里的小贼就是眼前这个赵长福，她的亲弟弟。难怪，难怪那么多时间，贼没有偷现金，没有偷裸钻，而是偷了最不值钱的那个金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阮明柔知道不能来硬的，于是微笑着说：“你想干什么？”
　　“姐，我在7号工地的时候就认出你了，你说话的样子和我小时候记得的一模一样……”
　　“我没时间和你叙旧。”阮明柔粗暴地打断他，“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要你马上给我离开，离开我生活的范围。”
　　赵长福的眼睛暗了暗，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姐，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想你？”阮明柔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笑得肆意，“我为什么要想你？”
　　“我是你的……”
　　“行了！”她从呆若木鸡的赵长福怀里抢回那只手包，从里面取出一打现金递到他手里：“只有这个对你有用，其余的你要了也没什么用。拿着快走吧。”
　　赵长福捏了捏那打纸币，阴阳怪气地说：“这些钱买不回爸爸的命。”
　　“你什么意思？”阮明柔不耐烦地抬头。
　　“是你，是你放的火。”赵长福肯定的说，“是你在院子的角落里点的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皱眉，“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胡言乱语在说什么。”
　　赵长福睁着血红的眼睛，将她搡到墙角：“你真的不知道吗？姐姐，那天是灯会的最后一天，我偷偷溜出去看灯，爸爸在屋里睡觉，后来我回来，看见姐姐在屋角点火。要不是我溜出去看灯，姐姐是不是打算连我一起烧死？”
　　阮明柔眯了眯眼睛：“我说了我不是你的什么姐姐，你再这样，我可报警了。”
　　听到报警二字，赵长福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抓住阮明柔的手更加用力：“报警？你报啊！你报啊！”
　　阮明柔被搡得有点喘不过气，她咳嗽着，眼睛里渐渐有了泪水：“你放开我！”
　　赵长福当然不会放了她，他一只手压着阮明柔的脖子，一只手摇晃着那把金锁，面目狰狞：“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没有好日子过！陈金秀！你想死吗？”
　　她双手用力掰着赵长福的手指，不停地咳嗽着，张大嘴呼吸，像一只缺水的鱼。
　　“你是想赶尽杀绝，7号工地你也认出我来了，是借口将我赶走！”赵长福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双手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她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就快要失去意识，双脚不停地在地上骚动。
　　“在这里在这里！快，快点！”
　　一阵人声鼎沸，阮明柔觉得卡在脖子上的手忽然松掉。她贪婪地大口呼吸。是叶云甫带着人找到了她。
　　“快抓住他，报警！”叶云甫对身后的保安说。
　　阮明柔感觉到头昏眼花，看着赵长福仓皇地跑向围墙的方向。她抓住叶云甫的袖子：“别，算了……”
　　叶云甫看着赵长福消失在围墙的那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手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你不要紧吧？”
　　“没事。”阮明柔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
　　叶云甫看见一张胸卡在地面上泛着光泽，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和照片，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裤袋。
　　“别追了，都回去吧。”他朗声说道。
　　于是追出去的保安都齐齐地撤回来。
　　“没有丢东西，人也还好。算了。”他拥住身子发软的阮明柔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说：“以后不管是什么人，进入公司的范围内必须登记。”
　　保安主管擦着一头的汗水，频频点头：“这次是我们疏忽了，让阮总监受了惊吓。”
　　“知道是失职就好。我不希望下次听到你的道歉。”叶云甫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没有下次。”
　　“是是……”保安主管忙不迭答应道，看着阮明柔的样子，又问：“需不需要报警？”
　　叶云甫一口回绝：“不需要。我请你来不是请你来报警的。该做的事情，你必须做好。”
　　保安主管又是一阵虚汗，识相地闭上了嘴。
　　叶云甫早在阮明柔阻止他追捕那个抢劫犯的刹那就知道了那个抢劫犯的身份，按照身量，看上去差不多十八九岁的年纪，如果没有猜错，那肯定是赵长福无疑。所以阮明柔才会极力阻止他去抓捕。按照阮明柔的脾气，其实她怎会这样容易就作罢，只不过，她心虚了。
　　叶云甫不动声色，将她带上了车，发动车子朝家驶去。
　　
                  谁都不是无辜的
　　放下虚汗涔涔的阮明柔，叶云甫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倒了一杯递给她：“喝一口吧。”
　　阮明柔拿起清洁透明的杯子大大地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食道迅速滑到胃里，也冰冻了整个胸膛。她喘气，手里湿滑一片，冰冷的水遇到外界的温度，化成一颗颗水珠从杯壁里沁出来。阮明柔抓紧着这个杯子，手心里却不住地打滑。
　　“不能让他留在我周围。”她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么决绝，“决不能！”
　　“你是指你弟弟？”叶云甫动了动嘴唇，说出来的话听不出情绪。
　　阮明柔放下水杯：“他的出现绝不是偶然，小时候他就是胆小的孩子，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支持，他不会那么明目张胆来到我身边。今天这一出，明显是为了警告我，为了提醒我他的存在。”
　　叶云甫对于阮明柔不是不了解，但是似乎也没有了解到那么透彻，他的声音比谁都沉静：“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一场大火里，唯独他能幸免。”
　　阮明柔潜意识里并不愿意回想起那一段往事，所以她愣了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啊阮明柔。他已经来了，而且来者不善。”叶云甫说，“或许强迫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有些残忍，可是当年你也确实心狠手辣地……”
　　“别说了。”阮明柔打断他，“再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她低着头，情绪渐渐稳定：“我妈病重的时候他没有及时医治我妈，最后死了，还是医院的那些人施舍的钱，我才把我妈背到火葬场……知道么？已经僵硬的身体背在我的背上，冷冷的，散发的是腐朽的味道，我也想让我妈走得体面一点，最起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可是我连这个也做不到。我买不起新衣服，雇不起灵车，我只好一点一点把我妈背到那里。”她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记得那天，那里很多人……嚎哭不止。可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那里管事的看我可怜，给了一个停尸间给我妈暂时安歇……我打了水给她擦脸擦手，想让她体面一点，可是还是很多人对着我指指点点……你看，人死了还是会被指指点点，甚至很多人会来看热闹。……一直等到最后，我才把身上的钱都给了那里的人，几分钟……只要几分钟，我妈就变成了一堆灰烬。我不止一次告诉我自己，我要那个男人死无葬身之地！他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妈妈给他生了弟弟，不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吗？”她的脸上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叶云甫冷冷地看着她：“难道你在下手的时候没有想过和你有一半血缘的弟弟也在里面？”
　　“哼，血缘？”阮明柔冷哼，“你觉得我需要那么仁慈吗？”
　　叶云甫无法想象当年的阮明柔是怎么熬过来的，心里有了一些撼动，半晌，叹息一口，将她揽过来：“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相信谁……”
　　“那现在呢？”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她仰起头，“赵长福来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你会知道得更清楚，不如我自己招了。”
　　叶云甫似笑非笑：“有那么严重么？自己招了？赵长福为什么没有死？”
　　“那天是正月十六，老家镇上的规矩，正月十五的灯会是三天，那天刚巧他溜出去看灯，我事先并不知道，以为都睡下了。我非常慌，也当然不会进屋去求证屋子里有几个人。那天在7号工地，我认出他来了，有意识要赶他走，可是没料到……”
　　“没料到他又回来了？”叶云甫沉吟：“你得罪过谁？或者还有谁知道你过去的事情？”
　　阮明柔摇头：“除了叶青……没理由啊，她不是已经走了。”
　　叶云甫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赵长福是在公司门口抢了你的包？”
　　她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那张在地上捡起的胸卡，上面写着赵长福，保洁。胸卡上清晰地印着叶氏的LOGO。
　　“他早就在公司里了，只不过等的是一个机会。”叶云甫幽幽的说。灯光照着他的脸，显得有一些亦幻亦真。
　　“难道是……叶云辉？”
　　“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叶云甫叹息，“如果没有叔叔的事，叶云辉不会出此下策，他这样做，无非是想逼我放了叔叔。”
　　阮明柔恍然大悟：“他故作大度吗？叶兆坤被拘禁，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干警察这一行也这么多年了。”
　　叶云甫冷哼：“秦律混迹官场那么多年，人脉错综复杂，他哪会让叶云辉得手？”
　　“你是说秦向恒的叔叔，秦律？”
　　叶云甫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抚：“没事，只要叔叔还在秦律的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你就当做真的是被一个小毛贼抢劫了，该怎样还怎样。”
　　“你叫我怎么安心？”阮明柔苦笑。
　　“不安心就能让赵长福不存在？”叶云甫嗤笑：“你也太天真了。”
　　阮明柔觉得全身无力，头昏沉沉的，难道真的是莫非定律？越不想发生的事情越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她不懂，不懂叶云辉想达到什么目的，难道单纯是为了营救深陷牢笼的叶兆坤？她不相信。因为她第一次见到叶云辉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有故事，身上和眼里都是挥之不去的沧桑和寂寞，偶尔会有一丝心痛和落寞，但是这些都不是为了叶兆坤。
　　“我想去找叶云辉。”她的眼里迸发出一丝战斗的激情。
　　叶云甫疑心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我去找叶云辉。”她斩钉截铁，“我去试试看他怎么说。”
　　叶云甫一瞬间有一些怒气：“别自以为是了，叶云辉不会放过你。你就那么急着去送死？”
　　阮明柔明艳一笑：“光天化日，他想也做不了。”
　　其实她心里是没底的，特别是叶云辉坐在她对面之后一直保持着高度沉默，让她心里暗自后悔没有听叶云甫的话。
　　于是她故作轻松：“怎么？不喜欢咖啡？”
　　“弟妹约我，不是单纯为了喝咖啡吧？”叶云辉笑笑：“而且，我喝了咖啡会睡不着。”
　　阮明柔心里明了，叶云辉是决计不会敷衍自己的，特别是事情已经破茧欲出的时候：“哦？是吗？”
　　“睡不着的时候你会想什么？是死去的亲人，还是活着的宿敌？”叶云辉的话若有所指。
　　阮明柔装作听不懂：“这样美好的夜，你非要说那么煞风景的话吗？”
　　“难道叶云甫大度到让自己的妻子深夜私会自己的哥哥而不闻不问？”
　　这样的语出讥讽，阮明柔闭了闭眼：“叶云辉，你是打定主意想撕破脸皮是不是？”
　　“哼。”他笑，“你说呢？陈小姐？”
　　“别叫我陈小姐。”阮明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和：“你要是不记得我叫什么，你可以叫我叶太太。”
　　“那么，叶太太，你在怕什么？你的手可一直在颤抖。”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看阮明柔的纤纤十指。
　　确实，不知是为什么，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以至于拿着咖啡勺的手指也在微微颤动，咖啡杯里的液体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是一块石子搅乱了一池平静的水，也搅乱了阮明柔的心事。
　　“你似乎很怕面对我，却那么装着若无其事，但是你的眼睛真是不会撒谎。”他说：“为什么怕火？为什么忌惮叶青？为什么那么熟悉麒麟镇？又为什么害怕去溪山？”叶云辉一连串地发问：“这一切你能解释吗？”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阮明柔冷冷淡淡：“你这算什么？审讯吗？”
　　“我希望有这样一天。”叶云辉毫不掩饰：“你决计不可能逍遥法外。”
　　阮明柔镇定自若：“每个人都会有一点过去不愿提起，叶云辉，你何苦咄咄逼人？”
　　“你的一场火，烧死的不仅是一个人，还有我的心。”叶云辉有些难过，“我的一切，都被你的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阮明柔，你叫我怎么不恨你？”
　　“你不该为你自己的无能找借口。”阮明柔毫不留情地提醒他：“我听云甫说过关于你和品玉的事，难道完全应该让我来承担这个罪名吗？我甚至都不认识她。”
　　叶云辉摇摇头：“你早在很久以前就注定和我们叶家纠缠不休了。因为你，我被停职，因为你，我迫不得已接收了父亲的安排，现在，又因为你，父亲惹来牢狱之灾。难道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阮明柔觉得莫名其妙，忽然觉得应该听叶云甫的话，不应该来找他，看着越来越不理智的叶云辉，她无奈地笑了笑：“算了，我回去了。”说着转身要走，可是一双有力的臂膀却牢牢地抓住了她。阴森森地说道：“我允许你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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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开！”阮明柔挣扎，心里忽然想起叶云甫说过的那句话，你那么急着去送死吗？叶云辉不会放过你。她不由得害怕到颤抖了一下，手上的挣扎越加厉害。
　　男人和女人的体力终究是由差距的，何况，叶云辉还是和接受了专业训练的警察。
　　“你想怎样？”阮明柔气喘吁吁地问。
　　叶云辉越是沉默，她就越是觉得摸不到底。
　　“你来之前，我那个自以为是的弟弟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不要来找我？”叶云辉冷森森地问。
　　阮明柔斜眼看他：“我现在后悔没有听他的。”
　　“嗯，果然。”叶云辉笑得有些苍凉，“知道我为什么做警察，为什么不跟着爸爸经商？”
　　阮明柔挣扎，却怎么也逃不脱那牢笼般的手臂的禁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个白痴，放开我！再不放我叫人了！”
　　叶云辉深深地望着她：“说起来你和品玉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似。”说着凑近她，几乎鼻尖碰到鼻尖。
　　阮明柔慌乱中抬腿踢他，却被叶云辉严严实实挡了回去：“不过，她比你温柔多了。大伯在世的时候，父亲处处不如大伯，奶奶也是喜欢大伯比喜欢父亲多，连带我，也不如叶云甫受重视。叶云甫很小的时候就显现了经商的天分，着一些我都没有。父亲责怪我不用心，奶奶也不喜欢我，于是我选择离开，到偏远的地方去做一行和商业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直到遇见品玉，她温柔善良，善解人意。我觉得她是唯一了解我的人。可是……居然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害我们天人永隔。”
　　阮明柔挣扎不动，只好由着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粗重地喘息。她一动也不敢动，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叶云辉似乎非常痛苦，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阮明柔的肩膀。双手自然而然放开了她的手腕。
　　阮明柔自由了，可还是紧贴着墙壁，任由这个男人靠着她。她穿着一件白色丝质衬衫，薄薄的，感觉到一阵水汽浸透了肩头的布料，很快渲染开来。房间的空调很冷，肩膀霎时间觉得凉意横生。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右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头发。
　　她刚想说什么，提包里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她看了看忽明忽暗的外显示屏，是家里打来的。阮明柔慌忙接起来：“喂。”
　　“明柔啊……”叶老夫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在哪里啊？”
　　“呃……奶奶，我在外面有点事情。”阮明柔说。
　　“快点回来吧，奶奶觉得身上不大好，这两条腿啊一直疼。上次你给我推拿的药酒放在哪儿了？”叶老夫人唉声叹气，“年纪大了，我是不是老寒腿啊？”
　　阮明柔忙说：“奶奶，我就回来，你等我啊。”说着挂掉电话。
　　叶云辉的身体渐渐放松，从阮明柔的肩膀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
　　阮明柔觉得是个机会，于是说：“奶奶让我回去，你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奶奶吗？”
　　叶云辉露出笑意：“你不觉的很巧吗？”他背对着阮明柔：“如果你今天不回去，你猜叶云甫会不会让我下地狱？”
　　“我没有时间听你胡说了。人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我们必须向前看，我们都得活下去。”阮明柔心里又千万个不愿意跟叶云辉示弱，但是还是咬了咬牙：“和云甫好好的，你们终究是兄弟。”
　　“哼！”叶云辉冷哼一声：“他根本不信任我，否则奶奶也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他怕你回不去，所以搬了奶奶这个救兵，你回去可要感恩戴德了。”
　　“回不去？”阮明柔心里一惊，她隐隐知道叶云辉或许会带她回麒麟镇求证一些事情，好在奶奶的电话及时到来，才幸免她沦落到那个不可挽回的下场。
　　“你走吧，奶奶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叶云辉的背影显得很落寞，但是阮明柔却再也不想待下去，今天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看来想心平气和地解决是不可能的。
　　
　　开着叶云甫送的A4到家门口，雪亮的车灯扫到一个人影，她把车开进门，一下车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拉住。
　　她惊讶地回头，是叶云甫，带着劫后重生一般的喜悦。虽然这份一闪而过的感□彩并没有在他的瞳孔里停留太久。
　　他只是冷冷地说：“奶奶等你很久了。”
　　阮明柔知道他在担心她，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这样别扭，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除了奶奶呢？”
　　叶云甫皱眉：“你在说什么？”
　　“你不会听不见吧？我是问，除了奶奶，就没有人在等我？”她略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叶云甫不耐烦地拨开了她的手说：“你是不是很无聊？今天晚上还没闹够？你知道我……”
　　阮明柔侧头等待他把话说完：“知道你什么？”
　　叶云甫一言不发，铁青着脸走在前面，大步大步，试图将她甩在后面。阮明柔一路小跑走过去，亲热地挽起他的手臂。叶云甫甩开她，她又缠上去，带着几分娇憨。叶云甫见甩不开她，也就由她去了。
　　夏园里灯火通明。叶老夫人在客厅里听着戏，见两人回来了，点点头说：“快来坐，林嫂做了绿豆百合汤，喝点去去火。”看着阮明柔的手挂在叶云甫的臂弯里，打趣道：“天气那么热，小两口那么黏糊？”
　　叶云甫脸上挂不住，甩开她独自坐下来。
　　阮明柔不介意，接过下人端来的甜汤放在老夫人面前：“奶奶喝一点。”
　　叶老夫人挥挥手：“我不喝了，已经喝过了，这些是留给你们的。”
　　阮明柔又把碗放到叶云甫面前，回头问下人：“放糖了吗？云甫不爱吃甜。”
　　下人回答说没有，阮明柔这才又取了一碗加了一点糖放在自己面前。
　　叶老夫人赞许地点点头：“夫妻就应该这样。明柔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哦，奶奶是不是腿疼？”阮明柔忽然说。
　　叶老夫人摇头：“已经好了，刚才就那么一会儿。这会儿不疼了。”
　　阮明柔看了看低头喝汤的叶云甫，心里明白了，是叶云甫担心她，怕叶云辉对她做出什么事，所以才叫奶奶打电话给她的。
　　“云辉还好吧？”叶老夫人问。
　　阮明柔知道，叶老夫人肯定知道一切，便不隐瞒：“算不上好。”
　　叶老夫人点点头：“云甫啊，差不多让兆坤得个教训吧，云辉那孩子怪可怜的。孤身一人在外，也没人照应。”
　　叶云甫置若罔闻。
　　叶老夫人劝解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叶云甫忽然站起身，咬紧牙关不言不语，阮明柔不明所以，紧张地看着他。
　　“家和万事兴啊，云甫，这些年，奶奶是偏疼你的……”
　　“奶奶，我不想听。”叶云甫截断了叶老夫人的话，“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阮明柔向叶老夫人欠了欠身：“奶奶，我隔天来看你。”说着随着叶云甫追出门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将她远远地甩在后面。
　　“你怎么忽然发那么大脾气？”阮明柔跟在身后问。
　　叶云甫一言不发，只是往回走。
　　“你够了吧？奶奶那么大年纪……”
　　“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懂多少？”叶云甫忽然站住脚，“不懂的话，就不要乱作评论。”
　　阮明柔莫名其妙地抓住叶云甫的衣袖，看着他隐忍的眼睛：“刚才还是好好的……”
　　叶云甫拂开她的手：“我从来就不是好好的。”他说，“叶兆坤才是这个家真正的继承人，我从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否则为何明知父亲是被叶兆坤害死，奶奶却一言不发？”
　　阮明柔捂住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难道，你是说，你父亲所谓的车祸……”
　　“是人为的，是叶兆坤。所以，没有人有资格责备我。”他的眼神让阮明柔害怕，原本以为世界上没有人会比她活的更辛苦，奶奶被继父虐待致死，母亲生病无力医治，横死医院……原来，原来眼前看上去风光无限的叶云甫，居然也不比她强多少。
　　她忽然有些心疼，不管以前怎样，叶老夫人的一句话还是说的很对，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每个人都能选择原谅，或许就不会再有悲剧的延续了。
　　“我很早就相信，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叶云甫低沉地说：“奶奶爱我是有条件的，那是她欠父亲的，是一条，不，是两条命。”
　　阮明柔感觉得到他的痛，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有在舌尖打了个转，然后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自己也是一个残破不堪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叶云甫？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是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她开始慢慢想通了，要让自己从恨意中解脱出来，而不是期待着别人来解救自己。作茧自缚的下场，最后只是伤了自己。
　　
                  突如其来的暧昧
　　阮明柔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叶家的定位，包括自己在公司所做的一切。
　　最近一次的建筑业经济洽谈会在S市召开。叶氏是特邀单位，作为成功典范的代表，叶云甫作了一次洋洋洒洒的发言，字字铿锵，毫无破绽。似乎眼前这个镁光灯下的焦点是个青年才俊，是良好市民，是慈善家的综合体。也只有在座位上的阮明柔在心里悄悄给他画一个叉。叶云甫这样的人，只是披着羊皮的狼。有着善良的外衣，甚至一开始她也被骗了，跟叔叔叶兆坤的战争，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是却已是八九不离十。“善良”的人是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当然，叶云甫不是，所以，他想亲手断送叶兆坤的前途，尽管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不是如日中天。台上的叶云甫还在接受记者的发问。每位发言人发言完毕之后都会有五分钟自由提问时间，相对于其它参会人员而言，问及叶云甫更多的是私人问题，这让阮明柔有一种错觉，叶云甫不是商人，更像是艺人。
　　她哑然失笑，摇摇头。
　　“叶云甫先生日前在机场偕同当红女明星林子应出现，不知叶先生有何解释？”
　　叶云甫潇洒地耸肩：“我想，她是我的粉丝。”这一句既无辜，又满足了大众对于八卦娱乐的想象空间。将那位年轻的女记者说得笑眯眯。
　　“叶云甫先生！有传闻您与夫人感情不和，3月29号晚在香兰大道，被拍照证实二人存在激烈争执，是真的吗？”
　　叶云甫微微眯眼，阮明柔揉着额头，看来人真的是不能犯一点错，否则会被无限制夸大。
　　“哦？不知记者小姐的牙齿会不会碰到嘴唇？我也是凡夫俗子。”他笑着回答。
　　台下议论纷纷，更有甚者，有记者认出了阮明柔，开始对着她拍照。
　　“请不要拍我的太太。”叶云甫语气宠溺，连阮明柔都怀疑他不是做戏：“她是我的私有财产。”大大的霸道主义，可是时下的女子却十分买这个帐，略带霸道的男人总是让人无法抗拒，何况是叶云甫这样有钱有势的男人，长相又不差。于是，台下一片哄笑声。阮明柔被笑到面红耳赤，觉得快要坐不住。大胆的几个甚至开始吹口哨。
　　好容易结束访问，叶云甫下台来，阮明柔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忙打开，是一条叶云甫的短消息：“到休息室来。Vip5”
　　阮明柔悄悄离开会场，到寂静的后台寻找贵宾休息室。离开会场之后觉得耳朵里嗡嗡声响成一片，向来是会场里的声音太大，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一下子寂静下来倒有点不适应。她只穿了工作时的套装，后台的保安看见她，拦住讯问，三言两语后，阮明柔掏出识别证，保安这才放行。
　　她在迷宫一样的地方顿时失去了方向感，怎么也找不到休息室，于是掏出手机，却没料到信号一格也没有。只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期望遇到一个人可以指点一下。没一会儿，居然细细密密出了一身汗。
　　路过拐弯角的时候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到墙角的隐蔽处，阮明柔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就被捂住了嘴。
　　她惊恐，却听见声音：“阮总监……是我，别叫。”
　　是秦向恒！她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显然紧张极了的大男孩，手足无措地捂着她的嘴。
　　“你别叫，我就放开你。”秦向恒有些紧张，脸红彤彤的，说话带着一点结巴。
　　阮明柔快速地点了点头。
　　秦向恒放开手。
　　“你在这儿干什么？”阮明柔问。
　　“我、我来看看你。”他略带羞涩地低头。
　　阮明柔觉得诧异，看她？“看我？回公司不就看见了。”
　　秦向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吞吞吐吐：“我辞职了。”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却很清晰。
　　“辞职？为什么？”
　　“阮总监，我、我也不想的，我想天天看见你，但是……但是叔叔让我辞职。”秦向恒的头越来越低。
　　阮明柔诧异：“是秦律要你辞职？”
　　他的头已经不能再低，闷闷不乐，忽然又抬起头来，眼睛里迸发着奇异的光芒：“我怕没机会了。”他激动地忽然抓住阮明柔的手：“我、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阮明柔愣了愣，然后啼笑皆非：“你在说什么？”
　　“我喜欢你，是真心的。”秦向恒越发靠近，几乎将她逼到墙角：“第一次在天台，我就喜欢上你了。阮总监，你那么与众不同。”
　　阮明柔掰开他的手：“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也没关系，我知道叶总和你关系并不好。”他带着少年的莽撞，傻乎乎地说。
　　“谁告诉你我和叶云甫关系不好？”
　　他搓了搓衣角，紧张到不知所措，只是忽然欺身上前，温热的唇像是迫不及待般贴了上来，虏获阮明柔的嘴唇，他显然纯净极了，还不懂什么叫接吻，只是莽撞地在她的嘴唇上反复熨帖。
　　阮明柔冰冷地靠在墙角，睁着眼睛不为所动。等到秦向恒终于放开她，她整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领，清醒地问：“还有事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少年似乎还带着未从梦中惊醒的余味，摇头说：“你对我一点好感也没有吗？”
　　阮明柔失笑：“你很可爱，像一个可爱的弟弟。”
　　他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大步后退，然后又疯狂地抓住阮明柔的肩膀用力摇晃：“我为了你劝说叔叔替你惩罚叶兆坤，你……”
　　阮明柔皱眉，秦向恒看上去那么柔弱，想不到力气很大，几乎将她的肩胛骨捏碎。
　　“这都是你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你！”她咬牙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放开我。”
　　“不、不、我不放……”秦向恒孩子一般固执。
　　“我的女人，轮不到你不放。”一道冷静到几乎结冰的男声参合进来，抓住秦向恒捏着阮明柔的手腕：“放手。”
　　阮明柔侧过头，是叶云甫，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抓住秦向恒的手腕，冷静的口吻说着放手。
　　秦向恒不由自主地放开了钳制阮明柔的手，呆呆地望着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
　　叶云甫直接忽视他，拽着阮明柔转身就走。
　　“你根本不爱她，为什么不允许我来爱？”身后，秦向恒歇斯底里。
　　叶云甫站住脚跟，他走得太快，阮明柔几乎跟不上，无奈手腕被狠狠抓住，却又不得不跟着，他猛然一站住，惯性使然，几乎使她撞上他的后背。
　　叶云甫站住，转身，侧脸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知道什么叫接吻吗？”
　　阮明柔心里一惊，他看见了，他看见秦向恒亲她。
　　叶云甫扳过阮明柔的下颌，双唇霸气地贴近，瞬间虏获了她的呼吸，灵巧的舌尖长驱直入敲开牙关，在她的嘴里肆意汲取甘甜的蜜汁，一只手固定住她的头，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她身后游走，四处点火。隔着衣服，阮明柔仍旧止不住颤抖，浑身乏力，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重量交给他。
　　半晌，他才放开眸光妩媚的阮明柔，说：“这叫接吻。”
　　阮明柔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呆若木鸡的秦向恒，顿时懊恼不已地抚着额头。
　　“你不能觊觎别人的女人，特别是我的。”他强调“我的”两个字，紧紧地盯着秦向恒完全呆掉的眼睛。
　　阮明柔拽着叶云甫离开，刚到休息室，阮明柔说：“你这样对一个孩子……”
　　“孩子？”叶云甫觉得好笑：“他也算是孩子？他似乎开始想女人了。”
　　“好好……”
　　“别告诉我你舍不得。”叶云甫的语气不太好，带着薄怒：“你是不是还挺享受他的吻。”
　　阮明柔哭笑不得：“拜托，那不叫吻。”
　　“让他滚吧。”叶云甫冷哼一声：“就算他不在我手里，秦律也跑不掉。”
　　“也多亏了他拿着证据去找秦律，否则，抓捕叶兆坤，恐怕也不是那么顺利。”阮明柔揉了揉眉间：“不知道秦律什么时候下手。叶兆坤就这样被拘押着始终不是解决之道。”
　　叶云甫将她推进沙发里，一条腿跪在她的身侧，两只手压在沙发的靠背上，将她完全圈在他的范围以内：“这不用你操心。”
　　阮明柔试图离开那个他的手臂围成的圈子，却被他一把推回，她重重地倒在沙发里，不敢动弹。
　　“别闹了。”她带着几分求饶的口吻。
　　叶云甫笑得邪气：“我对刚才的事比较感兴趣。”
　　“什么事？”阮明柔觉得自己问了个大蠢话，脸红不已，这句话似乎是在邀请叶云甫。
　　叶云甫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攫住她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这件事。”
　　阮明柔想推开他，无奈被抓得死死的，怎么也挣脱不开，也只好由他去了。
　　渐渐，他的手开始不规矩，从她衣服的下摆伸进去，解掉那个小小的金属扣，肆无忌惮地揉搓着她的柔软。
　　阮明柔难受地喘息：“别……”她不是不明白他的暗示。
　　叶云甫暂时放开她，在她耳边同样喘气：“没关系，不会有人进来。”说着再一次将她压倒在宽大的沙发里。
　　“叩叩叩”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阮明柔，她推开叶云甫，慌张地扣着扣子。
　　叶云甫埋首在她的怀里，挫败地呻吟。
　　“叶总，颁奖典礼开始了。”
　　“知道了。”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朝门外说道。
　　“请叶总尽快入席。”
　　“好。”他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襟，扭头对沙发上的阮明柔说：“在这儿等我。”说着转身离去。
　　
                  暗潮
　　不知道颁奖典礼这样漫长，阮明柔等着等着，还是不见叶云甫过来，居然迷迷糊糊在沙发里睡着了。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发现叶云辉四平八稳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盯着她看。手上的香烟大约是很久没有抽一口，长长的烟灰，一节一节掉下来。叶云辉也不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
　　阮明柔陡然清醒，站起来往门的方向走去，叶云辉不紧不慢站起来，就在阮明柔拉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用力将门推上。阮明柔知道不能和他硬来，她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尽量扯出一抹笑容：“有事吗？”
　　叶云辉不说话，阮明柔再一次将手放在门把手上面，叶云辉再一次狠狠地关上门。两人乐此不疲。
　　“或许我该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阮明柔索性走回去，坐在沙发上。
　　叶云辉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一支：“会场的安全很重要，门里门外好几百号人，我是负责人。”他淡淡地说。
　　阮明柔点点头，这种事居然是叶云辉亲自出马，他好歹也有一官半职，理应坐镇指挥就可以，可是他亲自来了。
　　“你有事吗？”阮明柔找不到更贴切的话来问，只好又问了一遍。
　　“要找你们可真是不容易，夏园的管家每次都是说你们出去了，公司的前台拦着不让我进。我只好出此下策。”叶云辉猛吸一口，将烟雾徐徐吐在阮明柔的脸上。
　　阮明柔在一阵呛人的烟雾里不停咳嗽，眼睛被熏到通红，强忍着眼泪说：“对不起，这个事情我不知道。”
　　“哼，也不必让你知道。”叶云辉带着一份从容，阮明柔不得不佩服，叶家的教养本是如此，也无怪乎叶家出来的男人倒是个个出类拔萃。
　　“阮明柔，我们做个交易。”
　　她一震，但是和叶云甫生活在一起时间久了，倒也学会了一点皮毛，即使心里再忐忑不安，也不会显示在脸上，反而颇有兴趣地回答：“哦？”
　　叶云辉随手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怎样？”
　　阮明柔笑容灿烂：“我不知道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交易可以做。”她在装傻，叶云辉识人无数，当然知道阮明柔是在打太极，倒也不怒。
　　“去劝说叶云甫，放了我父亲。”叶云辉说的很坦然。
　　阮明柔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可能找错人了，叶先生。”说着翩翩风姿站起来：“对不起，我想，我要失陪了。”
　　叶云辉并不阻拦，只是冷冷说：“你不会对这个不感兴趣吧？”
　　阮明柔从镜面墙里看到叶云辉的身影，那么清晰，手里摇摇晃晃挂着一条金链子，链子上正是那条长命锁。她打在扶手上的手指忽然僵硬，另一只手在身侧握了握，马上回头，但是眼角已经有了隐藏不住的怒气。
　　“坐下来谈谈？”叶云辉问，但是口气却笃定。
　　“你想怎样？”阮明柔不想与他纠缠。
　　“很简单，放了我父亲。”叶云辉将长命锁收进口袋。
　　阮明柔咬紧牙关：“我说了你找错人了，检举查办你叶兆坤的，你可以找检察院，你也可以直接去找秦律。”
　　“你倒是想把关系撇的干干净净。”叶云辉冷哼一声：“你能逃开关系吗？”
　　“本来就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阮明柔兀自嘴硬。
　　叶云辉提醒她：“我可以提示你一下，你去劝劝你的枕边人，不要和我作对，如果他真的是想帮你的话。”
　　“帮我？”阮明柔像是听了个大笑话：“帮我什么？”
　　叶云辉挑眉：“叶云甫这么着急抓住我父亲的小辫子，无非是想让我不要再调查你。陈金秀，你要知道，故意纵火致人死伤，可以定性为蓄意谋杀。”
　　阮明柔的心里怦怦直跳。
　　“要不要我提醒你，那年你已经满了16周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判你死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究竟想怎样？”阮明柔闭了闭眼：“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事情。”
　　叶云辉状似无意地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打开，合上，打开，再合上，单调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可怕。
　　“很简单，放了我父亲。”叶云甫再一次说道：“我保证不再追查你。”
　　阮明柔凄凉地一笑：“你似乎搞错了目标，你确定叶云甫会因为我放弃抓住叶兆坤的机会吗？”
　　叶云辉觉得她傻，莞尔：“你以为叶云甫是为什么？他的证据并不足以让我的父亲在大牢里喝几年咖啡。他那么心急是为什么？他完全可以等一段时间。可是……”叶云辉凑到她耳边，“可是去了一趟溪山，他就马上动了手，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动作那么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阮明柔无语，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该高兴。
　　“叶云甫在怕，不是怕父亲压制他，而是怕，怕你被我抓住把柄，送进监狱。他在借此警告我。陈金秀小姐，你很得意吧？”
　　阮明柔心慌意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慌乱地想出去。
　　“你知道的，陈金秀。”叶云甫把玩着手里的长命锁：“叶青留下的照片，这个金锁，还有赵长福，足够证明你就是当年那个杀人犯。”他说得风轻云淡。
　　阮明柔微微仰头，强压住心里一阵翻涌而上的气息：“赵长福？”
　　“啊，我再提醒你一下，赵长福，你同母异父的弟弟，前不久，你们已经见过了不是吗？”
　　阮明柔不言不语。
　　“在叶氏背后的弄堂里，你忘记了？”
　　阮明柔银牙咬碎：“是你故意让赵长福来抢我的包？”
　　“不提醒你一下，你似乎会忘记这个弟弟的存在，陈金秀小姐。”叶云辉将打火机收起来，作势要走。
　　“你等一下。”阮明柔拦住了起身要走的叶云辉：“我……”
　　叶云辉推开了阮明柔拦着他的手：“不急，弟妹考虑好了再答复我。”阮明柔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叶云辉打开门，率性地离开。门大开着，发出微微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还在消化刚才叶云辉的话，难道叶云甫不是为了替自己铲除异己，为了彻底得到叶氏的掌控权，才那么急于致叶兆坤于死地？难道真的为了保全自己？如果是，那么，可不可以说，叶云甫有那么一点在乎她？
　　她有一点欣慰，但是更多的是焦虑。她翻开手机开始拨号，叶云甫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大约打了十几次以后，电话通了，可是却没有人接，她越来越心焦，看着窗外渐渐黑去的天，她有些坐不住地在休息室里开始踱步。
　　几分钟以后，门再一次被推开，叶云甫一边走一边扯着领带，拉开，歪歪地挂在脖子里，西装扣子被打开，衬衫领口也被解开，倒是多了一份放荡不羁的感觉，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微微拨乱，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也许会吸引很多人的眼光。
　　“这么急着找我？”他亲昵地开口。心情似乎不错。
　　阮明柔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收起手机。
　　“什么事这么急？”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腰身。
　　阮明柔知道他心情不错，越是这样，她越是不忍心破坏他的好心情，于是找了个借口搪塞，假装娇嗔：“我饿了好久了，想不等你先走。”
　　叶云甫显然相信了她的托词，低低地笑了，坏坏地说：“我也饿了。”说着去吮吻她的脖子。
　　阮明柔不想和他纠缠，轻轻推开他，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真的饿了，我想吃川菜。”
　　“好。”他答道：“我知道一家川菜馆子，你会喜欢。”
　　说着，二人相携离去，叶云辉从角落里出来，漫不经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点燃，一丝玩味的笑容挂上他的唇边。
　　但是他不急，也不想那么着急，秦律到底是害怕侄子出事，秦向恒得到秦律的授意之后从叶氏辞职，或许，只要说服秦律，父亲很快就会没事，而阮明柔，他不想原谅她。虽然这一连串的事，她不是主导，可是，她是导火索，是那个始作俑者，叶云辉没办法忘记杨品玉的脸，带着期盼、羞涩的脸，一夜之间，居然变成了太平间冷冰冰的尸体。
　　坐在车上的阮明柔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叶云甫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道：“这么热的天，还发抖？”
　　阮明柔心里装着心事，勉强挤出笑容，就算是敷衍了一下叶云甫。
　　好在川菜馆很快就到了，两人下车，阮明柔摇摇头，尽力想忘掉那不愉快的插曲。于是快走几步追上叶云甫的脚步。等走近了，主动去挽住了他的胳膊。叶云甫宠溺的笑容在嘴角绽放，却不让人轻易察觉。他不动声色将一只手托住阮明柔的腰。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阮明柔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吃过东西，叶云甫吃得很少，阮明柔这才知道他不喜欢吃辣，于是带着一点愧赧给他递了一杯水。叶云甫顺手接过来说：“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是爱吗？
　　叶云甫说，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阮明柔有些愧赧，低头喝汤，眼神里一瞬间流露出小女儿的羞态。
　　叶云甫把手伸过去，覆在阮明柔的手背上：“相信我，苦难都会过去，以后，我们只要安静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一直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你……”阮明柔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是……承诺吗？”她有些想哭，嫁给叶云甫的初衷并不是这样，可是，上帝的安排还是会有他的意思，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眼前这个“丈夫”有了新的定义，不再是向上攀爬的工具和踏脚石，那是相扶相持，相伴到老的人。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装作是吃辣椒吃到呛的模样，赶紧喝了一口水，吐了吐舌头，吸了吸通红的鼻头说：“真是的，辣死了。”
　　叶云甫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深情而专注地看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在我这里，挥之不去了。”他拍了拍胸口，最后拍在胸口的手掌渐渐攒成了拳头，“叶云辉约我们去溪山，我本来不想去，我怕那是算计你的陷阱，可是我最后还是相信了兄弟之情，带着你去冒险。尽管最终没有出什么事，但是我再也不能忍受看着你担惊受怕还要装作坚强的样子。其实每次看到你这样，我也会跟着难受。”
　　阮明柔扯出一抹笑：“你这样，我真是不习惯。”说着她把落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朵后面，手里的筷子拿着始终没有放下来，筷子抵在嘴唇上，慢慢说道：“你还是凶巴巴的，我比较能够适应。”
　　叶云甫愣了愣才回过神，压低了声音吼道：“阮明柔！”好端端的气氛都被破坏了，阮明柔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看你，又来了。”
　　他拿他没办法，只好攥着面前的水杯。
　　“喏，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啊。”阮明柔打破了一瞬间的沉默，“人家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在很浪漫的地方啊，有烛光晚餐有鲜花香槟，可是叶云甫，为什么，你要选在川菜馆？”
　　叶云甫攥紧的手指陡然松开，他带着一丝欣喜，带着一点骄傲的神色拉起阮明柔的手。那双手他以前没有好好感知，这才知道，是那么柔软，细细的手指，被抓进手心里，有微微的汗湿。阮明柔只一会儿就回神，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全然的信任，只是当时，他被欣喜冲到了头脑，没有细细品味那一刻的欢心和那一瞬间一个女人的交付。
　　“喂，你干什么？”阮明柔跟不上他的脚步，那么飞快地走在前面，还抓着她的手不放。一双三寸高跟使她站不稳，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紧跟着他。
　　到了门外，叶云甫打开副驾驶的位置，将她塞进去，然后迅速上了车，飞快地发动开走。
　　那是一条刚修好的滨海大道，直直的，宽阔极了，路边移栽的大叶子的树在夜风里发出刷刷的声响，叶云甫开得很快，前方一个人也没有，但是那晚的月色极好，不是月半，但是缺了一点的月亮却像是一块冰凉的水晶，散发着通透的光泽，连上面那一丝丝的暗壑都清晰可见。海边的风伴随着海浪的轰鸣声传进她的耳朵。阮明柔歪在副驾驶座上。刚才在川菜馆，喝了一点米酒，现在后劲有些上来，头昏昏的。于是便把车窗按下来一点，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呼呼地灌进来，忽然一点光泽从左边的眼角传到她的眼底，泛着幽绿的光芒。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于是回头，喃喃地喊了一声：“云甫……”
　　叶云甫低低地答应着，恍惚间，她看见了那只早就丢失了的绿色耳坠子，赫然挂在叶云甫的脖子上，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穿起，在被扯开的领口摇摇晃晃折射着幽幽光芒。
　　她伸开手去，叶云甫不知道她要什么，右手离开方向盘，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说：“快到了。”
　　阮明柔觉得困，恹恹地开始打盹，在睡过去的一瞬间模模糊糊看见仪表盘上的时间是闪烁着10：49 。
　　
　　一觉醒来，只听见海涛拍打着海岸的声音，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叶云甫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低声喊：“叶云甫？”
　　没有人回答她，她便推开车门下去找，深夜的海边还是很凉，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风把酒气吹走了大半，她渐渐清醒。
　　但是叶云甫还是不见踪迹。
　　她开始拨他的电话，无人接听。
　　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巨响，接着，天边散开一朵朵烟花，玫瑰造型，她惊讶地回头，叶云甫站在月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身影都像是模糊的，即将离开她的模样。
　　叶云甫慢慢踩着细软的沙子走到她身边：“我只来得及叫人准备这些。”
　　阮明柔笑得幸福，却有一种想哭的欲望，叶云甫看她笑着笑着几乎要落泪，急忙将她搂在怀里：“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阮明柔这才敢喘息：“这不是做梦吧？不，我有经验，太好的东西我都留不住，叶云甫，你不是假的吧？”说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叶云甫摸了摸她的头：“你看呢？”
　　她满足地偎进他的怀里，月光正好，海浪澎湃，天边的烟花盛开一朵朵玫瑰。阮明柔从没有想过她会有这样一天，尽管，这烟花开得那么盛，转瞬即逝，但是却这样繁盛美好。哪怕下一秒，化作灰烬掉入大海，可是它是那么真切地曾经存在过，美好到让人不忍心闭上眼睛。尽管眼睛里的水汽不争气地一点一点汇聚，一滴滴往下掉，她还是努力地睁大眼，想把这一切都贪婪地收到眼底。
　　叶云甫像是安慰她，大掌轻轻柔柔拍着她的后背：“等着，就快结束了。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可以在一起，从此以后，我发誓，只有快乐。”
　　阮明柔摇摇头：“你想让我把眼泪哭干吗？没见过你这样坏心的。”她红着眼眶，将眼泪蹭在他的肩膀上，抽抽噎噎：“这样就很好了，真的，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妈妈曾经说过，人要知足，我现在就很知足。我再也不要求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云甫，有时候我好怕，你原本是不是不应该属于我，所以，我真的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可以装作不在意，也可以装作没关系，可是，一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
　　“傻瓜，胡说什么呢？”叶云甫擦了擦她的眼泪：“这样也可以疑神疑鬼？我只是看见一对年迈的夫妻在会场做清洁，虽然衣衫破旧，可是那感觉很温暖，互相有依靠，尽管两人分吃一个饼……我想，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所以颁奖典礼一结束，我就回来了。叶兆坤的事情就快结束了，我催促秦律快办，他果然帮忙。从前对你的坏，你就忘记吧。从今以后，我有能力让你活得没有羁绊。”
　　阮明柔点点头，松松盘起的头发显出几分妩媚，她擦干眼泪，踮起脚尖在叶云甫的嘴角亲了一下，瞬间，眼泪又从眼角滑落，她手足无措地擦着眼泪，像个迷路的孩子：“糟糕，我就是忍不住想哭。”这幸福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人手足无措，突然到让阮明柔心生不安。甚至觉得那是一生中最光辉的夜晚，释放了一生的激情。
　　“你啊，太爱逞强。”叶云甫像是训斥不听话的小女儿，微微带着宠溺的口吻，“以后，好好在家，给我生几个孩子。”
　　阮明柔锤了他一拳，嘟哝道：“才不要，你那么坏，有了孩子，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叶云甫佯装心痛：“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就是没开口而已。你不是连孩子的醋都要吃吧？”
　　“那……”阮明柔仰头，满眼里都是亮晶晶的，“那你喜欢我什么？”
　　“嗯……”叶云甫皱眉：“说真的，你还真的没有什么优点啊。”
　　阮明柔急了，使劲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了作乱的手，叶云甫靠近她，几乎贴到没有间隙，热热的鼻息喷到她的颈间，低声耳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了，倔强也好，小心计也罢，哪怕是一闪而过坏坏的样子，我都喜欢。”
　　这不是什么动听的情话，可是在阮明柔听来，却那么震撼，那么受用。她失去爱很久了，不管是亲情之爱，手足之爱，还是这得来不易的男女之爱，她都失去很久。久到她几乎要遗忘，久到她几乎已经绝望。
　　从奶奶的死，母亲生病，继父的冷血无情，以及，绝望之后的那一把火。她原本以为，自己一颗渴望爱的心，早就遗失在那场纷飞的火焰里。可是，叶云甫却奇迹般将那颗心捡了回来，善加呵护，妥善保存。
　　她不是不感激的。只是这千言万语一齐涌到了嘴边，她不知道先说哪一句，于是这些话齐齐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着叶云甫的眉眼，像是要把他刻在心里一般，伸出手指细细触摸，闭上眼睛慢慢感觉，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她描绘着他嘴唇的形状，第一次那么主动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细细碎碎地吮吻着。月光洒落在他们的身上，圣洁到几乎耀眼。
　　
                  交易
　　夏天的第一场雷雨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不期而至，噼里啪啦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即使开了空调，办公室还是闷热得厉害，心里总是堵得慌，叶云甫靠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喘了一口气。内线电话忽然响起，他按下接听键，秘书的声音甜甜地传了过来：“叶总，秦局来访。”
　　“叫他来我办公室，送两杯咖啡，不，一杯咖啡，一壶龙井到我办公室。”说着重新理了理自己被扯到乱七八糟的领带。
　　秦律的来访让他意外，他一向不会主动和这些政界官员打交道，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甲鱼们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几乎都是人精。何况中国的国情，总是喜欢说官商勾结，他虽承认叶家的发迹离不开政府的大力支持，何况叶家家大业大，现在也只能说是互惠互利，秦律标榜的是两袖清风，不知今天怎么这样不避嫌，直直地到公司来找他。
　　秦律一进门颇显狼狈，两个裤脚都湿透了，滴滴答答的水渍顺着裤脚落在地板上。原本就是地中海的发型，几缕微长的头发原本盖着锃亮的秃顶，现在狼狈地耷拉在脑门上。叶云甫笑了笑，示意他坐在沙发上：“秦局好雅兴，雨中漫步？”
　　秦律坐在沙发上，一脑门的汗珠，苦笑一声：“贤侄别这样打趣我了，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只想安安稳稳等到年纪退下来。”
　　忽然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叶云甫叫了声进来，秘书将咖啡放在叶云甫面前，转身又把茶放在秦律面前，恭恭敬敬退下。
　　“没有事就不要进来了，下午的会议取消。”叶云甫吩咐。
　　“是。”秘书点头：“那阮总监那里……”
　　手下做事的人也谨慎，很会察言观色，阮明柔和叶云甫最近好到蜜里调油，谁都能看出来。果然，叶云甫深呼吸了一口：“嗯……就跟阮总监说天气原因。”叶云甫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闷热、潮湿、还有黑压压的天，每一样都让他不舒服。阮明柔也是知道的，这个理由想必她能接受。尽管显得那么幼稚可笑，“不要让她知道这里的事情。”这是指秦律来访的事情，秘书微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
　　秦律这才放心说：“我说贤侄，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得让我心里有底吧？”
　　“帮助政府机构打压非法收购。”叶云甫说得轻松，仿佛一脸正气，“难道我错了吗？秦局，你知道的，叶兆坤在叶氏意外注册的资金不足百万的皮包公司，在一年时间内居然收购了国有金奥置业的全部资产。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违规操作？其间利用在叶氏的职务之便，将叶氏当做洗钱的机构，这难道不是罪无可恕？我相信令侄秦向恒给你的材料已经十分清楚了。”
　　秦律苦笑：“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自身难保，叶兆坤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他里里外外一打点，我很难扛得住……贤侄，我可丑话说在前面，这不是我的一己之力可以抵挡的。你要我做什么，请明示吧，这样拘押也不是办法。”
　　叶云甫勾起一抹笑意：“哦？是扛不住还是不想扛？秦律，你要知道，几年前在审理我父亲离奇死亡的案子上，你可没少做手脚。这些还要我提醒你？你在瑞士银行的账面上无端端多出的那一百万美金，难道不是叶兆坤孝敬你的？”
　　秦律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窗外忽然劈过一道亮晃晃的闪电，接下来就是一声巨雷，劈到秦律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叶、叶云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看上去那么懦弱无能，优柔寡断的男人，心里居然生出几分恐惧。
　　“是，我在。”叶云甫气定神闲，抬手又打开了办公室里的水晶灯。窗外黑到不像话，像是天扣下来了一半漆黑，路上行径的车子打着雪亮的车灯在瓢泼大雨里行走，高大的护道树被狂风吹到几乎折腰。叶云甫邪肆地笑容隐隐挂在嘴角，从薄薄的唇间轻吐几个字：“你想要太太平平把你的乌纱帽戴到最后，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做。”
　　秦律急在心里，手上拿着擦拭水渍的白色毛巾被抓在手心，又狠狠地扔在沙发上：“你们叔侄俩的争斗，何苦把我牵进去！”
　　“哦？看来叶兆坤并没有死心啊？”叶云甫盘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何止没有死心啊！他简直是要我的老命啊！你们叔侄俩拿同一件事情威胁我，我真是……哎……”
　　“他想鱼死网破吗？”叶云甫知道他是无路可走才会出此下策，否则为何要同归于尽？
　　“我也不多说了，你知道我也有难处，今天那么急匆匆赶过来，就是为了要你一个明确的表态。”秦律的脸色非常憔悴，往日满脑肥肠的官样早就不复存在：“你赶紧让那个叶云辉做他该做的事去吧。”
　　“嗯？”叶云甫挑眉，看来这件事叶云辉不是不知道，当年车祸的真相或许是叶兆坤和这个儿子说了也不一定。他想起来还是掩饰不住心底的情绪，车子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事故鉴定一开始还是因为刹车被人破坏，导致刹车不灵，在高速过弯的情况下翻下大海。可是在正式出具的相关鉴定报告上，又变成了另外一种说法，醉酒驾驶。
　　这一切都成了意外。
　　“我不知道你和叶云辉之间又怎么了，这些材料好在是拦下来，要不然，贤侄啊，你夫人可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叶云甫接过秦律递过来的牛皮纸袋，里面各式各样的报告，调查表散落一地。他闭了闭眼，叶云辉，始终没有放弃，他还在抓阮明柔的小辫子。
　　“秦叔，对不住了，叶兆坤的事情麻烦您尽心。还有关于类似的材料，请您放在心上。”他挥了挥手上的纸袋：“关于叶兆坤身边那些跳梁小丑，我自会有办法让他们住嘴。您尽管放心。”
　　“你们叶家门里的事情，能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何苦拖着我这个老骨头……”
　　“秦叔！”叶云甫不悦地打断他的话头：“你现在还想撇清关系吗？告诉你，别吃不到羊肉，惹一身骚。”
　　“你想怎么样？”秦律无奈，“那一百万美金，我可以还给你们。”
　　“哼。”叶云甫冷哼：“可以啊，一百万，加一条命。”他说的风轻云淡，可是秦律却紧张到浑身冰凉。他觉得面前的叶云甫会做的出那种事情，连自己的叔叔也不放过，何况是这个外人。
　　“你……”秦律几乎哭出来：“不要逼人太甚！”
　　叶云甫点燃一支烟，夹在手指里，却不抽：“这也是便宜你了，一命抵一命，你得死两次才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像是死一般，秦律面如死灰，他在不停地权衡，相信叶兆坤，反过来咬一口叶云甫，估计是会凶多吉少的，秦律事到如今也只好相信叶云甫，再三权衡之下点了点头：“好吧。也不枉我冒雨来一趟，贤侄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叶云甫站起来，微微一笑：“不要担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这样的安抚，在秦律听来，却浑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他摆摆手：“我现在，只想太太平平……”
　　“秦叔……”叶云甫提醒道：“听我的，你才会太平。”说着按了通话键：“胡秘书，安排车送秦局回去。”
　　“不用了。”秦律站起来：“我还是自己回去。”
　　叶云甫也不反对，拉开门，像是两国首脑会见似的和他握了握手说：“秦局慢走。”态度客气而疏离：“企业的发展离不开你们的大力支持。谢谢”
　　这样前言不搭后语，态度却显得客气而诚恳。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大厅，叶云甫还是不忘记握了握秦律的手，一脸感谢：“这么大的雨，真是辛苦了。”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仿若遗世独立的翩翩君子。
　　秦律勉强笑了笑：“应该的。”
　　秦律前脚刚走，叶云甫转身就看见了阮明柔，他情绪很好，不由得挂了个大大的笑脸走过去问道：“这是去哪儿？”
　　阮明柔看了看秦律的背影：“那人是不是……”她觉得背影甚是熟悉，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问叶云甫：“是秦律吗？他来干什么？”
　　叶云甫推她进电梯：“没什么。”他打定主意不要说。
　　“这么大的雨，他忽然来，肯定不是一般的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忘了阮明柔也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略带无奈地说：“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真的吗？”阮明柔一脸的不相信。
　　“而且顺路过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看我留他吃晚餐他还匆匆赶回去，说局里有事儿。”叶云甫信誓旦旦：“有事我肯定会跟你说的。”
　　阮明柔抱着手里的材料说：“资费申请，签个字吧。”
　　叶云甫从阮明柔手里接过钢笔，看也不看，就在签名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大名。
　　阮明柔嗔怪：“你怎么不看一眼？”
　　“唔……”叶云甫呵呵笑：“不是有你这个贤内助看过了，为夫还能不放心？”
　　他越来越贫了，阮明柔只觉得头疼，眼看着电梯停在了自己办公的楼层，她抱着文件夹匆匆下去。
　　叶云甫抓住她的手臂：“喂，奶奶80大寿，提早准备吧。”
　　
　　
                  宴无好宴
　　阮明柔被那一声“喂”吓到，她斜睨着眼说：“叶公子也会这样没规矩？”原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叶云甫轻佻地将她拉回电梯里，顺手按了键，电梯门徐徐关上，狭小紧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他将她困在自己双臂和电梯的镜面之间，托着她的下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的脸上：“叶公子没规矩的时候你还没看见过。”
　　阮明柔嗤嗤地笑了出来：“这么贫，是谁教你的？”
　　叶云甫刚要说话，却见电梯门又打开，阮明柔趁他一晃神的功夫钻出他的臂弯，挥了挥文件夹：“再见。”
　　叶云甫一手撑着电梯，脸上挂着笑目送她离开。
　　
　　叶老夫人的80大寿，叶家可是动了本钱，叶云甫作为半个当家人，尽力将这个寿宴办的热闹。叶老夫人也是个历经风雨的人，见过的世面也多。吃过的盐都比叶云甫吃过的饭多。时下所谓做寿，也无非是找个正当理由让大家变相地聚会。该谈生意的谈生意，该叙旧的叙旧。各取所需。这个道理叶老夫人是知道的。于是，寿宴当天，在华丽的滨江酒店，后院子被包了场子，叶云甫请了在梨园界响当当的沁云班在后院唱几出戏，供一些票友赏玩。一些年轻人则在前面的大厅里觥筹交错，恍若两个世界。
　　有钱人的排场，除了那次婚礼，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当初婚礼，叶云甫并不重视，于是草草办完，这次寿宴，反而比婚礼隆重许多。来了很多人，不仅有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有政界泰斗。
　　阮明柔认不全这些人。倒是叶云甫在她身侧是不是低语：“这是朱世伯，美加电子的董事。”
　　“这是李叔叔，海关关长。”
　　“张伯伯，置音集团的执董……”
　　……
　　阮明柔头昏脑胀，在叶云甫身边一个一个打招呼，一圈下来，反而一个也没记住，最后索性抿嘴微笑，甘愿当一个花瓶。夸张的是一个澳大利亚的总经理，看见阮明柔，不知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夸张地给了她一个熊抱，在她的双颊各亲了一次。阮明柔尴尬无比，叶云甫赶紧拉过阮明柔走到一边，低声说道：“这是有名的老色狼……”
　　“来者不拒？”阮明柔挑挑眉，得体地微笑。
　　“不来也不拒。”叶云甫看着她僵硬的脸：“我们去后院陪一会儿奶奶？”
　　阮明柔点点头，求之不得：“最好不过。”
　　两人相携到戏台子下面的时候，叶老夫人身边的座位上坐的人正是叶云辉。他笑意盎然看着叶云甫，并没有因为这样改变自己的态度。
　　“怎么现在才来？”叶云辉先打招呼。
　　“前面有点事，脱不开身。”叶云甫不动声色，拍了拍臂弯里僵硬的手。
　　叶老夫人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快来快来，你们啊，云辉等到现在了，你们才来。快点尝尝，这葡萄真是甜。”
　　叶云甫拉着阮明柔坐在自己身边，阮明柔不愿意看叶云辉，低着头一言不发。好在戏台子上的曲目够热闹，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一曲完毕，叶老夫人微笑着拍手，叶云辉递上一盏茶。
　　“都来了就好。云辉最近瘦了。”
　　叶云辉扯了扯嘴角：“最近忙了些。”
　　“哦？忙些什么？”叶云甫剥了杏仁放在盘子里。
　　“我以为弟弟知道。我在忙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叶云辉的话字字句句针对了叶云甫，一开口就绝非善意。
　　阮明柔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来哥哥这个公务员做得也不轻松。不过好在是金饭碗，怎么也没有风险。”
　　叶老夫人叹息：“你说，你父亲怎么好端端惹上这等事情。云辉啊，你在公安混了这么些年，有没有什么门道，让你父亲早早出来吧，省的受罪。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了这个苦。”
　　叶云辉死死盯着叶云甫，可是话确是对叶老夫人说：“只怕我无能为力，这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让我父亲深陷囫囵。”
　　叶老夫人何等精明，这其中原委又是一清二楚，只好劝说：“家和万事兴，得饶人处且饶人。如果是一点小事，何不说清楚。这样僵持着……到底是自家人。”
　　叶云甫幽幽喝了一盏茶：“奶奶说的是。”
　　叶云辉心里凉了半截，这话显然是帮着叶云甫的。虽说是说和的话，但是字里行间，叶老夫人显然是知道个中原委，只是不说破，但是事到如今，似乎又不得不出面开导。
　　见两个孙子不言不语，叶老夫人心里也不舒服，索性说开了：“云甫啊，那好歹是你叔叔，得个教训就差不多了。何苦弄到两败俱伤呢？你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这回奶奶说你也是为你好。”
　　“奶奶，我心里有数，您不必操心。”叶云甫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叶老夫人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又各打五十大板地劝了劝叶云辉：“去说说你爸爸，人老了就要认老，不要什么事情都想拔个头筹，争了一辈子，有什么意思。”说着捶捶背，皱眉道：“你们看戏吧，我要歇着了。宾客们照顾好。我不陪你们了。”说着招来司机，齐齐出了大门。
　　叶老夫人不在，叶云甫也懒得装贤良，啪嗒啪嗒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你怎么不索性说明白，好让奶奶更狠一点。”
　　“叶云甫，别欺人太甚。”叶云辉隐忍的怒气，阮明柔也感觉得到，她拉了拉叶云甫的衣摆，示意他不要斗气。
　　没料到叶云甫根本不听她的：“是谁欺人太甚？叶云辉，你也真会恶人先告状。你的那点小心思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想瞒天过海？”他冷哼一声，“把你那背后的第三只手乖乖地收着，别搞什么小动作，否则，叶兆坤的下半辈子我是不会负责的，到时候他残了还是死了，你可别来找我。”
　　他还在为叶云辉收集阮明柔的材料感到愤怒，要不是秦律的关系，将那份材料拦截下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叶云甫，你还是不是人？”叶云辉咬牙切齿，“你非得逼得我父亲怎样才肯罢休？”
　　“彼此彼此。”叶云甫冷冷地看他：“是你不守信用在先，你想想你答应过我什么？结果呢？你处处与我们过不去，我从你的行动里就知道，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在想什么。奉劝你一句，差不多就收手。”
　　“这正是我要奉劝你的。”叶云辉心里直打鼓，他的检举材料被秦律拦了下来，那么，揭穿阮明柔的真面目这个如意算盘是落空了，既不能为杨品玉的死在阮明柔身上找回一点平衡，更不能以此牵制叶云甫，让父亲早些出来。他不禁懊恼，狠狠掐灭手里的烟蒂，胡乱地喝了一口茶：“我们交换。”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交换？”叶云甫低低笑起来，像是听到笑话：“你当我是笨蛋吗？我蠢到再相信你一次？”他摇了摇头，因为喝了酒，原本就耀目的双眼现在看上去更是飞扬跋扈般的嚣张：“你真是天真啊。”
　　叶云辉几乎握碎了手里的杯子：“叫秦律稍抬一抬手，哪怕是保外就医……”
　　“做梦。”叶云甫从齿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彻底击碎了叶云辉的梦想，“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
　　阮明柔觉得气氛剑拔弩张，可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到如今，似乎只有鱼死网破，杨品玉的死，叶兆坤的入狱，叶云甫父母的意外身亡。这桩桩件件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是现在，已经都过去了，谁还能说什么来挽回那些已经发生的悲剧？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可从来没有倒退过，而深陷红尘的人们，在上帝的弹指一挥间苦苦挣扎，为了那些转瞬即逝，却刻骨铭心的痛。
　　她能理解叶云辉，可是却更同情叶云甫。
　　“算是我求你。”叶云辉说，“我已经失去品玉，失去母亲，不想再失去父亲。”
　　叶云甫幽幽地坐在背光的一面，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可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让阮明柔觉得森冷：“那是因为他做了孽，做了足够罪恶深重的孽。叶云辉，问问你那个自以为是的父亲，你现在要我手下留情不是很可笑的事情吗？他当年那双手剪断我父亲车子的刹车线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手下留情？我在福利院苦苦挣扎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想过手下留情？叶云辉，自作孽不可活。这是送给叶兆坤最好的礼物。但凡他当年哪怕闪过一点点善念，如今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那是他给自己掘的坟，我没有理由不顺水推舟。”
　　叶云辉攥紧的拳头在身侧放松，又攥紧，狠狠地一拳砸在玻璃台面上，玻璃碎了一地，许许多多的碎屑大约是划伤了叶云辉的手，鲜血滴滴答答开始往下滴，瞬间染红了雪白的桌布。
　　“叶云甫，不要欺人太甚！”
　　“这话今晚你已经说过两遍了，如果没有没有记错的话。”叶云甫显得游刃有余，拉起在一侧半天也无语的阮明柔：“我们到前面去吧。”
　　阮明柔只好站起身随他出去，在昏黄的灯光下，叶云辉的身影显得很落寞，孤孤单单。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看的阮明柔心里一阵慌乱。
　　
                  宴无好宴（2）
　　叶云甫感觉到阮明柔的僵硬，两人并没有直直地去前厅，里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景，不止是阮明柔不喜欢，其实身在其中多年，并且尽心尽力扮演着其中一员的叶云甫也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的假面具，客套恭维背后的算计，这一切都是心知肚明的，尽管如此，可那么多人还是前赴后继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同样的事。
　　叶云甫很小的时候便知道，之所以这些人恭维你，愿意众星捧月一般环绕在你的周围，并不是因为你本身怎样，而是你的名字，你这个人背后蕴藏的无限可能和潜力，或者是家世背景，或者是财富势力。他们认识的只是一个名字，或者说是一个符号，和你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否则，当年沦落在福利院，在叶家人不闻不问的情况下，为何一个探望的人也没有？因为你失去了那些附加值，所以，你身边的光环便会像泡沫一样，噗一声破灭。越是深陷其中，越是会迷失自己，听不到一句真正的肺腑之言。久而久之，人就会像是被酸液腐蚀的器皿，外表看上去还是完好无损，其实内里已经被侵蚀殆尽，随处一碰，便会土崩瓦解。
　　叶云甫觉得烦躁，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按灭。
　　阮明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得个教训也就算了吧。叶云辉有了前车之鉴，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
　　叶云甫皱眉：“他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到时候父子联手，恐怕我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叶云辉是那样的人吗？”
　　“你看呢？”他冷哼，“如果他懂一点忌惮，懂一点进退分寸，我们何至于到这步田地，这样僵持？”
　　确实，倘若不是因为溪山之旅，这件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他处处在试探你，处处在给你设陷阱。而叶家门楣，也不能再出什么事。”叶云甫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的死讯一传出，各种不利的消息鱼贯而至，叶氏几乎毁于一旦，他不能想象，叶家门楣再出现一点丑闻，会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而叶云辉恰恰抓住了他的软肋。阮明柔就是那颗炸弹，一旦她当年的事情曝光，他不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的局面。而他却偏偏那么该死的在乎她，于是他只有放手一搏，死死卡住叶兆坤的脖子，让叶云辉懂得忌惮和收敛。
　　“你要知道，叶云辉几乎把杨品玉的死跟你联系在一起，新仇旧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叶云甫说道。
　　阮明柔心里有些纠结：“奶奶说的也没错，或许是我们逼得太紧了……你们到底是兄弟，摊开谈一谈，会不会有结果？”
　　“结果？你想要什么结果？大家欢欢喜喜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父慈子孝地共享天伦？”叶云甫哈哈大笑：“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有喜剧天赋。你不是找过叶云辉了吗？结果呢？结果呢？”
　　他连反问她两句结果呢？阮明柔像是泄了气一般颓丧，咬着嘴唇：“很好笑吗？其实有时候想一想，他倒也不是不可怜。”
　　“你在可怜一头狼。”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想法，“不管在什么战斗中，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仁慈之心。你同情怜悯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把你自己搭进去。”
　　叶云甫抓住她的肩膀：“拿出你最初的勇气来，阮明柔，你该不会告诉我，你觉得愧疚了，心软了，宁愿自己去吃牢饭吧？”
　　被他深邃的眼眸紧紧盯住，阮明柔觉得心底一阵刺痛，闭上眼睛深呼吸，最后摇摇头：“我曾经想过要做人上人，要俯瞰众生，可是我现在只想平静地过日子，这样每天提心吊胆，我觉得累。”
　　叶云甫收紧自己的手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看清楚，如果这是一个游戏，你已经开始玩了，并且没有退出的权利。”
　　
　　这些话并不是危言耸听，阮明柔知道。在彻夜失眠之后，她曾经反反复复翻看过相关的法律条文，按照她的情况，完全可以算作作案潜逃，情节恶劣，致人死命，并且在面临证据的时候千方百计毁灭，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她心底又生出几分眷恋，她不想死，尽管在最痛苦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去死。在泥沼中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几乎没有享受人生，叫她怎么甘心就这样结束生命？她没有选择，只有继续下去。
　　两人各怀心事慢慢走到前厅的后门口，忽然从旁边的树丛里蹦出来一道人影。
　　叶云甫机警地将阮明柔圈到一边，护在身后：“谁？”
　　赵长福佝偻着从树丛里猫着腰出来：“姐、姐夫……”他有些厚颜无耻地嬉皮笑脸。
　　阮明柔只觉得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几乎要晕倒。
　　叶云甫拦腰抱紧她：“叫谁？”
　　“姐夫，我也不、不多说了，我手头有点不、不宽裕……”赵长福看样子也不是很宽裕，身上穿着一件文化衫，已经快要分辨不出它原本的颜色，十个手指缝里漆黑如泥。
　　“哼，怎么？叶云辉没有给你足够的好处吗？”叶云甫嗤笑。
　　“什么好处不好处？这个女人是我姐，难道弟弟跟姐姐要点零花钱还过分吗？”赵长福伸出自己乌黑的十指。
　　叶云甫嫌恶地皱眉，不动声色地让开一点距离，看着他年纪不大，却世故圆滑的嘴脸：“是叶云辉放你进来的？”
　　“对、对也不对……”赵长福故作轻松，说话有一些结巴：“说实话，我也就是想要一点儿好处，你们家那么有钱，这点好处、还是给、给的出来的吧？填了我的嘴，你们也轻松。是不是哈姐夫？”赵长福厚颜无耻地笑。
　　“你……”叶云甫强忍住自己的脾气，克制住自己大声的冲动，前厅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怕这个赵长福万一闹起来会不可收拾，于是他尽量稳住他：“想要多少？”
　　赵长福得逞地露出一口层次不齐的牙：“我就知道……”
　　“废话少说，拿了钱赶紧滚蛋！要多少？”叶云甫压低声音说，已经有几个人好奇地向这里张望。
　　“不多，姐夫你放心，不多，就……”他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好、好！”叶云甫不怒反笑：“好极了。”
　　阮明柔站在他身后再也忍不住，冲出来一个大跨步便到了赵长福的眼前，眼疾手快伸出手，只听见“啪”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招呼上了赵长福的脸颊，顿时鲜红的五指印显现在他的脸上。
　　赵长福到底不是惯犯，本来敲诈叶云甫就已经心虚，现在被盛气凌人的阮明柔一个耳光，几乎打背过气去，一阵发懵。
　　阮明柔咬牙切齿，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做你的春秋大梦！就算钱放在家里烂光，也没有你一分钱的事儿！”
　　赵长福愣了愣，但是很快又回过神来，嘻嘻笑着说：“姐姐，姐姐你别生气啊。你要是生气了，这以后的事，咱们怎么谈的下去啊？”
　　“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谈的。”阮明柔斜睨着他，赵长福个子不高，阮明柔蹬着三寸高跟鞋，显得更加气势凌人。
　　赵长福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金锁片晃了晃：“我再穷，也没舍得把这个卖了，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这个是宝贝，是摇钱树，我要是拿这个给警察……你还能打我这个耳光么？”
　　阮明柔闭了闭眼，指着院墙：“你给我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赵长福瑟缩着肩膀，朝前厅走去，叶云甫厉声喝住他：“站住！”他不能去前厅，看他来者不善，如若把这件事闹大，再计较，就什么都迟了。
　　叶云甫一字一句问：“要支票还是现金？”
　　赵长福转过身，点点头：“支票那玩意儿我不懂，我要现金。”
　　叶云甫点头：“好，你等着。”说着快速拨了电话：“对，五十万，要现金，我现在在会场，对，马上……”
　　不一会儿，叶云甫的心腹李秘书提着一个保险箱匆匆过来，叶云甫用下巴点点蹲在地上的赵长福：“给他。”
　　李秘书带着狐疑的神色将保险箱交给赵长福然后走开。
　　“这里是五十万，你拿着有多远滚多远。”
　　赵长福心满意足掂了掂沉甸甸的保险箱说：“还是姐夫爽快！”说着匆匆消失在院子里。
　　阮明柔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你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姑息养奸？他的胃口不会仅仅是五十万而已。这只是个试探！”
　　叶云甫甩开她抓着的手，几乎是怒气冲冲，他冲着阮明柔吼着：“我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要挟过，你以为我愿意？阮明柔，你也该明白，我是怕你他妈的被抓去坐牢！”
　　阮明柔心里一惊，她不曾见过叶云甫这样失控的样子，而这样的失控恰恰是为了自己，他不是一向以理智冷静见长？他心烦意乱，她也好过不了，低垂着头，扯出一抹笑来：“是，我知道。”
　　
                  琴瑟和鸣
　　后院的宾客因为寿星的离席，再加上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所以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回去，前厅的客人还在四处寒暄，偶尔有人好奇地向后门口张望。因为赵长福的出现，阮明柔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有好事的已经开始关注他们的动静。
　　叶云甫抱住阮明柔的细腰，拉近她，将她贴近自己的身体，阮明柔不明所以，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干什么？”
　　叶云甫不说话，两人间的距离倒是越来越近，渐渐双唇贴在一起，阮明柔有些抗拒，含含糊糊地说：“有人……”
　　叶云甫不悦地扳过她躲避的脑袋，要她专心。
　　中国人的骨子里到底还是传统的居多，看到门外是这个架势，那些好奇张望的人反而倒收敛了，一个个端起手边的酒杯返回了会场。
　　叶云甫放开她，抚了抚她微乱的头发：“进去招呼客人吧。”
　　阮明柔挽着叶云甫的手臂，双双进了会场，有人叹息有人窃笑，害的她只好低着头往前走。
　　“叶公子倒是和夫人琴瑟和鸣，和谐得很啊。”这调侃的声音显得不是那么正经。阮明柔抬头，眼前的男人星眉剑目，生得倒比叶云甫还俊美上几分，嘴角挂着坏坏的笑，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打趣地看着双颊绯红的阮明柔。
　　叶云甫也不见外，从侍者手里取过两杯红酒，一杯递给阮明柔，朝那个男人举了举杯，嘴里说道：“羡慕就自己也娶一个。”
　　“呵呵，免了，我还没有这个打算。”男人一笑，四下张望一眼说：“怎么没看见云辉？”
　　叶云甫耸耸肩：“不知道。”
　　阮明柔觉得无趣，拉了拉叶云甫的衣服，小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叶云甫嗯了一声，吩咐道：“别跑远了。”
　　阮明柔点点头，向两人看了一眼转身向外。
　　前厅的偏门出去是一处休闲场地，有草坪，有游泳池，还有各色休闲用的躺椅放置在一边。阮明柔把高跟鞋脱掉，赤足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感受脚底微带着疼痛的刺激感觉。游泳池的水很是洁净，在夜色的映衬下泛着水晶般透明的璀璨色泽，几盏射灯照耀之下，倒觉得波光粼粼颇有几分可爱。
　　她小心翼翼观察了四周，并没有什么人，索性撩起裙摆坐在泳池的边上，将双脚放进冰凉的水里。□的脚被温柔地包围，阮明柔忍不住舒服地叹息。
　　叶云甫在会场周围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阮明柔的身影，四下找了很久，最后在游泳池边找到了躺在泳池边上，双脚却在水里泡着的阮明柔。
　　他的脚步非常轻巧，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所以到阮明柔身边的时候她也还是紧闭着双眼，躺在大理石的走道上。叶云甫看着她的身体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白皙的腿，平坦的小腹，锁骨凸显，几乎要让他溺死在里面。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一款长长的项链，一路延伸至胸口，那么魅惑。可是她还是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来临。一直到叶云甫盯着她看了好久，她才慢慢睁开眼，一抬手就可以触摸到叶云甫的脸。他们就这样互相倒视，谁也不开口说话，可是阮明柔却感觉无比安心。于是一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他的下颌有一道浅浅的沟，记得以前谁说过，这是性感的下巴，阮明柔无端端微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弯新月。
　　“笑什么？”他出言亲昵。
　　阮明柔笑着摇摇头：“我们会分开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刚才那一耳光的强悍跑到哪里去了？”他心里一悸，抓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阮明柔静静地任由他亲吻，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我不想和你分开，若是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宁愿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叶云甫叹气：“因为叶云辉还是因为赵长福？忽然说起这样的话。你看上去强悍得像一只母狮子，心里竟也这样脆弱吗？”
　　她偏了偏头：“哪有人这样比喻的？”但是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于是才又说：“我以为你够了解我了。”
　　“是，我了解你。你的强悍只是为了掩盖你的脆弱而已。”叶云甫索性也躺下来，两人的头顶在一起，只听见嗡嗡的声音，说话声倒不是那么清楚了。
　　“父亲去世那年，我五岁，被送进福利院之后我以为家里所有的人都不要我了，所以哭得很伤心。但是第二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即使我心里渴望家人出现将我接走，但是也不会轻易流露这个想法。只有这样，我才能克服自己心里的恐惧，被抛弃的恐惧。”
　　阮明柔细细听着叶云甫的话，问：“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苦也说不上，是寂寞。”叶云甫停了停：“你可能没法想象，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叫寂寞，其实真的很难挨，尤其是在想家的时候，这种寂寞的滋味就像是生在骨头里的虫子，会啃噬你的神经。很痛，但是却抓不住，克制不了。”
　　阮明柔心里生出几分怜悯，她抬高手，双手敷在叶云甫的双颊上，轻轻说：“那你现在还会寂寞吗？”
　　“偶尔会，尤其是你问我，我们会不会分开的时候。”叶云甫翻身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草屑，拉住她的手：“快起来吧，你泡在水里很久了，脚会抽筋。”
　　阮明柔懒懒地叹着：“这里很安静，多呆一会儿吧。”她赤足站起来，夜风很凉，冰凉的脚站在大理石上，露肩的小礼服的下摆还不及膝盖，这会儿倒冷得抖了抖。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一点多了，两人相携回到个园匆匆洗漱便睡下了，这一觉一直到日上三竿。
　　夏园派人来喊他们去吃饭。叶云甫看了看手表才知道已经是十一点半。他□着上身起来找衣服穿，阮明柔的动作倒快得很，随便套了件T恤绑了个马尾就算好了。到夏园的时候，叶老夫人早就在餐桌边等着了。叶云甫没吃几口就有人打电话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接电话：“嗯，嗯，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去一趟公司。”
　　等到叶云甫走了之后，餐桌上就只剩下叶老夫人和阮明柔。叶老夫人看了看阮明柔说：“最近你们都瘦了，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奶奶，我们很好。”
　　叶老夫人摇摇头：“云甫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虽然有几年时间他不在我身边，错过了他成长的最佳时期，但是他的坏习惯还是改不了。”叶老夫人喝了一口汤：“饭后喜欢喝茶，空腹喝咖啡，赶时间的时候会用汤水泡饭。有时候我也说他，但是时间长了说了没用，我也就干脆不说了。他呀，道理是一套一套，说起来比谁都清楚，就是做不到。”
　　阮明柔不知道叶老夫人说这话的意思，只好低着头吃饭，几乎难以下咽，一粒米呛到喉咙里，她喝了一口鱼汤想冲下去，却没料到勾起一股几欲作呕的感觉，她硬着头皮狠狠咽了几口，才把这股恶心的感觉咽了下去。
　　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叶老夫人的眼睛，她略带着惊喜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阮明柔摇摇头：“没事。”
　　“你们是不是准备要孩子了？”叶老夫人见暗示不起作用，索性明示。
　　阮明柔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了，赶忙澄清：“奶奶，我可能着凉了。”说着偷偷看自己的小腹，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算起自己的生理期。
　　叶老夫人略带失望地点点头：“注意身体。还有……你劝劝云甫吧，兆坤的事上能松一松就过去……”
　　阮明柔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摇摇晃晃开始在椅子上坐不住，她尽力摇了摇头，试图回答叶老夫人的问话，刚想开口，一种眩晕的感觉铺天盖地侵袭而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幸福
　　耳边传来细细的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和奶奶并肩躺在老旧的床上，只要翻一翻身，那老旧的床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还能想起奶奶那温柔的手长满了粗厚的茧子，小心翼翼覆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对待一件珍宝，那么怜惜，怕伤了一分一毫。
　　“奶奶……别走……我会，不要奶奶……不……”阮明柔的喘息粗重，一声一声落进叶云甫的耳朵里。他抓住她的手问医生：“怎么会发烧呢？这样说胡话不要紧吗？”
　　“按照目前情况看来，也不敢乱用什么药，物理降温吧，也不是高烧，有可能是惊吓引起的。”医生斯斯文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儿，说话的时候推了推镜框。
　　“她这样一直烧着也不要紧吗？不会对……胎儿，有影响吗？”叶云甫变成了提问专家，紧张极了。他从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记得昨晚在游泳池边还看见阮明柔平坦的小腹，真是不可置信，那里居然有自己的骨血，几个月之后，会有一个小人儿出来，会喊他爸爸。他的心柔软极了，像是一掐就能冒出水来。更是紧张地看着阮明柔红得不正常的脸。
　　“不敢说对胎儿绝对没有影响，但是按照目前情况来看，病人身体虚弱，胎儿也不是很稳定，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贸然用药怕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能先观察。”一声拍了拍叶云甫的肩膀：“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好好保养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叶云甫完全愣住了，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在脑子里回想着流产两个字。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那柔软的手那么凉，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的温度，“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怎么办？”叶云甫低声轻喃。
　　阮明柔的梦境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打破，她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他却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奋力在迷雾中前行，那么安心的温度，那么有力的掌握，使她安心。
　　等到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却多出几个人来，起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后才渐渐清晰起来，一张张紧张的脸，见到她醒了，又释然起来。
　　叶老夫人先拍着心口念佛：“阿弥陀佛，终于醒了，佛祖保佑。”
　　阮明柔虚弱地笑了笑：“奶奶……”说着挣扎着要起来。
　　叶老夫人赶紧上前按住她：“哎呀，乖乖，别动，别动啊，想要什么就说，你好好躺着。”
　　“我没事……”阮明柔一睁眼就看见白花花的墙壁，墙头的氧气瓶，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是在餐厅里，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医院，也不想扮演娇弱女子问自己现在在哪里，任由下人将床摇起来一点，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还没事呢！”叶老夫人一脸的心有余悸：“你可吓死我喽！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肚子里有了还不知道，真叫人操心啊你们，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一天到晚跟着你们心惊胆战。这是叶家第四代长孙，你们要做父母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糊涂啊？”
　　叶云甫脸色憔悴，下巴上都是青青的胡渣，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按了按奶奶的肩膀：“奶奶，知道了，惊动您是孙儿的不是。下次不会了。”
　　“这种事还有下次？你说的混账话！明柔平平安安生下这一胎，这种危险的事情没有下次！”老夫人一言九鼎一锤定音。
　　阮明柔软软地开口，她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忽然胸口涨的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她什么也不想再计较，只要这个孩子健康就够了：“奶奶……下次我会小心的。”
　　折腾了一早上，老夫人也累了，换了叶云甫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提了粥回到病房，叶老夫人才说要离开。
　　“明柔啊，好好养着，奶奶等着抱重孙。”
　　阮明柔羞涩地点点头。
　　老夫人走后，叶云甫取过一碗粥，用勺子喂到阮明柔嘴边，哄着：“吃一点儿。”
　　阮明柔摇头，把脸撇到一边：“不要。”
　　他继续哄道：“乖，吃一点儿。你不饿，宝宝也会饿。”
　　“他才多大一点儿？只是个血块……”阮明柔抗议。
　　叶云甫不气馁地再接再厉，将勺子举在她嘴边。
　　她没有办法，少少吃了几口再也吃不下去，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嘴吃了。叶云甫用毛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忽然微笑起来。
　　“笑什么？”阮明柔问。
　　他却将大手轻轻柔柔摸上她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叶云甫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里，专注的样子。掌心不断摩挲。
　　“这里住着我们的孩子。”他说话的时候都温柔极了，阮明柔觉得他似乎爱上了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天生的，带着一种割不断的血缘之爱。
　　阮明柔忽然觉得心脏的某个角落被猛力一击，像是震撼，又像是深深的刺痛，她颤抖着声音：“我们……的孩子。”这样亲密的字眼，我们的。从今以后，世上会多出一个联系两人的纽带，割不断的纽带，那就是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阮明柔想着想着，升起一种幸福的感觉。她放松软软地靠在床垫上看着神情专注的叶云甫。他还没来得及刮胡子，下巴上依旧是青髭一片。勉强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还没穿戴整齐，领口不甚太平地胡乱翻着。
　　借着阳光，阮明柔抬手抚摸他的脸，情不自禁问道：“你说，孩子会像你吗？”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怀孕的女人都会问这样的傻话，傻乎乎地在脑子里想象孩子的模样，若是女孩说不定会像他，都说女儿随爸爸，那么女儿长大了也想必会是个美人。但若是男孩像他就更好了。想着想着，又轻轻问了一句：“孩子，会像你吗？”
　　叶云甫将侧脸贴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她的体温：“我的儿子，当然要像我。”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阮明柔伸手抱住他的头，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将他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硬硬的头发，这样坏脾气的头发，一根根都竖着，像是防卫的士兵。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母亲抱着心爱的儿子一样。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怎么？累了？”叶云甫抬起头，整个人半悬在她的上空，两只胳膊支撑在她的身侧。
　　阮明柔摇摇头，阳光太刺眼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又那么绿，绿到耀眼，绿到刺痛她的心，几乎流出了眼泪。
　　“哭什么呢？”他呢喃，转身坐到她身后，将她揽在怀里：“傻瓜。”
　　“幸福到想哭。”阮明柔不好意思地将眼泪擦到他的衬衫上，额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我以为我这种人不配得到幸福。”
　　叶云甫责怪她：“说什么傻话。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阮明柔笑着点点头，眼泪挂在脸上还没有干，她却又笑了。静静靠在叶云甫的怀里，日子静谧而绵长，像是停滞了一般。她忍不住睡意，昏昏沉沉又陷进了梦里。
　　
　　叶云甫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臂，像极了哄孩子的模样，医生进来的时候，他才缓缓将她放在床上，示意医生出去说。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非常敬业地站在门外等着。
　　“烧退了就好了。还是那句话，病人不适合再有什么剧烈的活动和精神上的刺激，这些都有可能导致她流产。所以，叶先生最好做好思想准备。”
　　“思想准备？”
　　“我说过了，您太太的体质很差，很容易流产，这一胎要是保不住，以后很有可能造成习惯性流产，所以要特别注意。”医生看惯了这些紧张的人们，说完了又吩咐道：“回头来取一点保胎的药吧，尽量让孕妇卧床休息。”
　　叶云甫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他诚心诚意说谢谢。透过玻璃看阮明柔的脸，略显苍白，一缕头发垂在她的脸颊上，嘴唇微张，显然已经睡得很熟，他不忍心打扰她，站在墙角点燃一支烟，却被路过的小护士白了一眼说：“医院里禁烟！”她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志，“您也要对您的太太负责，她现在是孕妇。”
　　叶云甫哑然失笑，还是好脾气地将香烟按灭了。自从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的心里有了无数个美丽的构思，将来的五年、十年、二十年，儿女绕膝，自己慢慢变成老头子，和心爱的人在夕阳下相拥而立。想着想着都会让他不自觉地微笑，这一切美好的想象，都源自于那个孩子，那个未成形的骨血。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下子将他缠绕，几乎要将他溺死，可是他却愿意沉醉其中，再也不起来。
　　这样被幸福砸中的滋味那么美妙，他不想逃，哪怕一辈子都这样继续下去，叶云甫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时光肯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梦魇
　　修养了两个星期，叶云甫才肯让阮明柔出院静养。叶老夫人似乎也非常重视这个忽然降至的孩子，夏园与个园之间的门禁也紧了起来。阮明柔爱静，不喜欢别人打扰，现在除了老夫人派去照料两个人的厨娘和一个打下手干干杂活的老师傅之外，个园安静得像是一个静谧的世外桃源。
　　阮明柔安心在个园保胎，叶云甫上下班时间也非常规律，于是时常在夏园和个园之间走动的只有老夫人和一个私人医生。阮明柔有时候特别相信上天还是爱她的，没有抛弃她。有时候也会跟着老夫人到佛堂念念佛。尤其是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她忽然变得敏感起来，也变得多疑，这时候她总会去佛堂看看经书静静心。
　　这天下午，祖孙俩在佛堂里念着心经，忽然门外一阵吵嚷。老夫人虽说上了年纪，耳朵却还灵敏得很，她微微皱了皱眉，结束手里的经书，对坐在一边的阮明柔说：“我先出去看看，你再念一会儿。”
　　阮明柔乖顺地点头。
　　老夫人话音刚落，佛堂的门却被大力地撞开，一个瘦弱的女子像是破落不堪一样倒进佛堂里，顺手抱住了老夫人的裤脚，凄凄惨惨哭个不停，嘴里一刻也不停歇地喊着：“奶奶……姑奶奶啊……你要还我一个公道啊……”说着泣不成声。
　　阮明柔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手里的佛珠串忽然断裂，圆滚滚的菩提木珠子从手指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地，发出闷闷的声音。
　　“叶青？”叶老夫人推了推戴着读经书的老花眼镜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叶青抬起头，怨恨的眼神对着阮明柔，含着诡异的微笑：“奶奶，是我。”
　　“这孩子，怎么忽然说走就走，也不和奶奶说一声，你这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啊？”叶老夫人有些心疼：“你看看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啊？”
　　叶青满眼饱含着泪水：“奶奶……一言难尽啊。不过……”她顿了顿，转眼望着阮明柔：“不过嫂子应该很清楚哦？”
　　“你是说明柔？”叶老夫人狐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阮明柔，连忙唤外面伺候着的下人进来搀扶叶青，吩咐道：“快去放水给表小姐洗澡，准备点热腾腾的吃的。”
　　等叶青走了之后，叶老夫人重新关上佛堂的门，坐在阮明柔对面，又重新合上了眼，开始熟练地背诵那些经书，仿佛刚才的那一幕没有发生一样。
　　阮明柔莫名地觉得狭小的佛堂变得喘不过起来，那竖着排版的经文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于是弯下腰去捡那散落一地的菩提珠子，她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肚子也还没有高高隆起，但是像是弯腰这种动作，对于她而言，已经非常吃力了。等捡完这几颗珠子，她已经气喘吁吁。可是叶老夫人还是有条不紊地敲打着木鱼。
　　阮明柔咬了咬嘴唇，她不太能适应这样的沉默，尽管他们都装作非常忙碌的样子。
　　“奶奶……”阮明柔将一颗珠子放在手心里捏来捏去：“您没有话要说吗？”
　　叶老夫人终于放下手里的佛珠，虔诚地对着菩萨掰了掰，然后起身坐在一边的软垫上：“你要我说什么？还是应该质问你什么？明柔，我以前觉得你乖巧懂事，可是我不知道你是太乖巧懂事了，还是装的乖巧懂事。”
　　阮明柔觉得心里闷得厉害，她不自觉将手搭在小腹上，一脸恬淡：“奶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是自愿选择的你，云甫对你也算得上是百依百顺，你没有对不起谁，可是明柔，在菩萨面前，你拍着良心问一问自己，你终究对不起的是谁？”
　　阮明柔依言抬起头，佛堂中间肃穆的大佛微微睁开的双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死死地盯着自己，姿态和表情越是柔和，却越让阮明柔承受不起。
　　老夫人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开口：“我当时觉得你好，是因为你的眼睛是透明的，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的过往，但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开始，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善良的孩子。我活了一辈子了，阅人无数，我相信我自己不会看错。明柔啊，你是不是也不应该辜负奶奶这一番心思呢？”
　　阮明柔快把嘴唇咬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不要把叶家搞得四分五裂家破人亡，只为了满足你的一己之私。仇恨是双刃剑，到头来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老夫人话中有话，拄着拐棍往外走。
　　阮明柔独自站在佛堂里，呆呆地看着那尊菩萨，很久很久，才觉得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嫂子真是一心向善了啊？什么时候开始信佛？”叶青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略带几分天真，斜倚着门槛。
　　阮明柔不想与她纠缠，从门的另一边走过去。
　　“哎!别走啊。”叶青拦住她：“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请你让一让。”阮明柔并不看她。
　　“哟，嫂子，这么久不见，你居然怀上了表哥的种啊？”叶青不怀好意地围着阮明柔转了几圈，看着她不怎么能遮住的肚子，笑得有些冷。
　　阮明柔不想听她说话，抬脚向门外走。
　　“我不会放过你的，阮明柔，你等着！你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自己小心点儿！”叶青斜睨她一眼，“别以为有了孩子就有恃无恐，你觉得表哥能爱你多久？现在奶奶看在你肚子的份儿上提点你一下，等我把你的丑行公之于众，我看你还能得意么？”
　　阮明柔骄傲地转身，门外斜洒进来的阳光碎了一地：“嘴长在你身上，你爱说什么我没有意见。”
　　“哼，你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事到临头，你还不知道忏悔？”
　　“我有必要像你忏悔吗？”阮明柔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难道你就不怕奶奶知道一切之后不要你了吗？”叶青问。
　　“不怕。”阮明柔不是故意刺激她：“当时云甫把你送走，想必你该说的早就对他说了，可是结果怎样？你不是看见了？他抛弃我了吗？”何况，叶老夫人的话还在这里摆着，就算不为了叶云甫，她也总是期望这个第四代孙子平安出生的。老人家觉得，有了第四代子孙，一辈子的罪孽就会被抵消，死后可以上天堂。
　　叶老夫人相信这些，所以，自从叶云甫结婚以后，一直很注意这些。现如今，孩子再过几个月就出世了，她怎能不欢喜？即使有天大的事儿也会压下去。
　　“表哥只是一时……”
　　看着叶青一副小女孩的模样，提起叶云甫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奇异的光芒，软明柔是何等七窍玲珑心？于是嘴里的疑问马上脱口而出，并且说成了叶云甫惯用的陈述句：“你喜欢叶云甫。”
　　叶青到底没有结婚，脸皮还薄了点，此刻被人说重心事，脸上烧成一片。
　　“哼……”阮明柔侧身出了佛堂，刚巧对上残阳如血。
　　“叶青，我们平安过日子吧，你回去你该去的地方，我相信叶云甫会很好地安置你的。”阮明柔试图劝解她。
　　叶青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笑：“如果我说，我不要安置呢？”
　　“那随便你。”阮明柔斩钉截铁：“总之，你要不要接受我的考虑，你可以慢慢想。”
　　“你和叶云甫都是骗子，巴不得我赶紧消失，是吧？”叶青含着狰狞的笑容，“因为我发现，嫂子的旧日时光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我想把这个故事好好地卖个好价钱，这个价钱应该很具有诱惑力。到时候我才不稀罕叶云甫的安置呢。”
　　阮明柔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叶青，忽然想起她们的旧日时光，眼睛里的液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淌。
　　叶青却以为自己得逞了：“怎么？你终于知道害怕了？现在流下这忏悔的眼泪是不是迟了点？”
　　尤记得那个内向腼腆的叶青，在中学毕业分别的前一晚，与她抱作一团痛苦流涕的样子，恍然不觉，那最美好的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不，叶青，你太拿自己当盘菜了。”阮明柔用力甩去旧日的留恋，她努力看清楚现在这个利欲熏心的叶青的嘴脸：“从今天开始，我认识的那个叶青，会让伞给我的叶青，会省下早饭钱给我买钢笔的叶青，已经死了。”她决绝地跨出去，几乎连叶青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走出去好远。
　　叶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慢慢走远，心头也难免一阵堵得慌。
　　殊不知阮明柔更是难过，在金钱和利益面前，到底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人们放心的，经得起诱惑的？只要有金钱有利益，哪怕是一丁点儿值得利用的，人们也不会放过，别人是如此，叶青也是如此，自己是如此，不知道，叶云甫会不会也是如此？
　　她胡思乱想着，走路也心不在焉起来，脚底下一个趔趄，一头栽进一堵温热厚实的胸膛。她呆呆地抬头说对不起，却正好对上了叶云甫的眼睛。
　　
                  暗殇
　　“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你怎么回来了？”
　　叶云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你小心点，走路也不专心。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阮明柔一时无话，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叶青……”
　　“我知道。”叶云甫却抢先说：“是我当时不够狠心，不过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你和宝宝都会在我的羽翼之下好好的，安全的生活。”他亲亲她的额角，心满意足地搂住她瘦削的肩膀，然后皱了皱眉：“你没好好吃饭吗？这几天又瘦了。”
　　阮明柔摇摇头，捶了捶酸痛的腰：“这几天我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胃口也不好。”
　　“换个厨子试试？你一向喜欢吃酸甜口味的东西，改天叫厨子自己做点腌梅子让你解解馋？”叶云甫知道阮明柔爱吃酸甜口，曾亲眼见她吃了一大罐子腌梅子眉毛也不皱一下。
　　“不用了，我最近也吃不下什么，看见吃的东西就反胃想吐，怀孕真辛苦。”她皱着眉抱怨。
　　叶云甫哈哈大笑起来：“傻瓜，这是你的孩子。孕妇这样老是瞎想，对孩子不好。”说着保证似的举了举手：“生完这一个，我不会再要求你给我生孩子，除非你自己愿意。”
　　“要是这一胎是生了女儿怎么办？”阮明柔摸着自己微凸的小腹。
　　“女儿我喜欢。都说闺女和爸爸亲，到时候可别怪我们的丫头和爸爸太亲热不理你。”叶云甫刮了刮她的鼻尖。
　　阮明柔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自从得知自己怀孕以来，叶老夫人心心念念盼着的就是重孙的降世，口口声声都是未出世的重孙子，自然希望她一举得男。叶云甫虽然嘴上说着喜欢丫头，可是心里的想法阮明柔清楚得很。
　　不管是早早布置了的蓝色育婴房，还是已经在家里堆积如山的婴儿的衣服，都是粉蓝色，还有粉蓝色的婴儿床，满屋子买好的飞机战斗机的玩具，这些都是盼望着这一胎能是个儿子。至少他的潜意识里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儿。
　　前几天，叶云甫提早兴冲冲地回家，手里又是毫无意外地大包小包。自从得知阮明柔怀孕之后，他似乎变成了一个购物狂，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婴儿用的东西全部搬回家来。那一次献宝的是一件非常迷你可爱的小西装，他看着阮明柔疲惫地躺在贵妃椅里，刻意凑上来讨好地说：“看，可爱吗？”
　　阮明柔随意地点点头。
　　叶云甫兴奋地像个孩子：“我的儿子，将来穿和我一样的西装。”阮明柔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的西装，不管是款式、质地还是做工、花纹，甚至搭配，都和他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手上的那件是微缩迷你版。
　　她知道他想要个儿子。阮明柔靠在他的肩膀上，心事重重：“云甫，我不想再争了，放了叔叔吧。”
　　叶云甫收敛起笑意：“你累了吧？别胡思乱想。我扶你回去睡觉。”
　　阮明柔抓住他的衣袖：“叶青忽然回来，我的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这绝不单纯，也不是那么突然，她回来是有目的的，也许……也许她的背后是另外一个人。云甫，我不想怀着宝宝担惊受怕，我只想平平安安把宝宝生下来。”
　　“别乱想，好吗？”叶云甫搂住她，觉得她在颤抖。
　　“我不是乱想，我……”
　　“好了好了……”他拍拍她的肩膀：“乖，回去休息，陪奶奶一天是不是累了？”
　　面对叶云甫的刻意回避，阮明柔觉得无力，只好笑了笑说：“没关系，其实倒是奶奶在陪我，我一个人其实也挺无聊的。”
　　叶云甫心疼地看着低头的妻子，那个记忆里倔强要强的女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收敛了锋芒，变得圆润，眸光里都有了一股母爱的温暖。
　　“是不是个园太冷清了？要是觉得闷，叫上奶奶身边的那几个有经验的老管家，带上司机和老妈子，只要不累，你爱去哪儿逛都行，想买什么也都可以。实在觉得无聊了，我可以让秘书给你报名参加个什么育婴班之类的活动，也可以打发打发时间。要是喜欢看经书或者是看什么电影，那就不必走太远，叫人买了回来，在视听室看就行了。对了，前几天你不是说了几回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电影吗？我让秘书买了几张碟，明天给你带回来，国内国外的都有，你要是不喜欢，再和我说。”叶云甫喋喋不休，可也没能让阮明柔觉得不寂寞。
　　她钻进他的怀里，吸取他身上的热量：“不是不是……云甫，个园很好，我不爱热闹，你知道的。奶奶也怕我一个人闷了，常常找我说说话，我也爱去念念经书，心里获取一些平静。云甫，你对我这样好，我总觉得我像是一个贼，不知偷取了谁的幸福，所以我整天惴惴不安，怕一个不小心，你就没有了。最近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觉得你好像随时都会离我而去。白天睁开眼睛，你不在我身边，有时候晚上醒过来，也不知你在哪里。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很心慌，怕我睡着的房子，躺着的床会变成阮家巷的那个家，原来，我的幸福都只是个梦。”
　　叶云甫心疼地搂紧她，不住地亲吻着她的头发：“说的什么傻话，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就快有孩子了，以前我也许有对你不好的地方，以后我会努力对你好。将来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着我们，我们的孩子长大，结婚，然后我们有孙子。这些都等着你慢慢去体会其中的乐趣。你怎么能现在就开始患得患失呢？”
　　阮明柔不自在地将脸上的发丝夹到耳朵后面，勉强笑了笑：“对不起。”
　　“你是不是认为，叶青突然回来和叔叔的事情有关系？”叶云甫怎会不知道阮明柔的想法。
　　“难道不是吗？”阮明柔微笑：“而且，只怕是叶云辉将她找回来的。你也知道，叔叔的事情除非你松口，否则，他是注定要将牢底坐穿的，只怕叶云辉会心生报复之意，不，他从来都是在报复我。叶青当年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几乎知道我的一切，她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叶家，你难道没觉得一点儿不妥吗？”
　　“他不敢这么做，要是光明正大检举你当年的纵火之罪，怕是秦律会替我们将案子拦下来，他没那么容易得手，何况事情过去十多年了，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是沧海桑田的巨变，光靠一个叶青，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叶云辉不会那么糊涂的。或许，叶青回来只是巧合。”他安慰她说：“叶青到底还是姓叶，当年之所以在麒麟镇读书，也是因为一些家庭变故，叶家子孙凋零，人丁稀少，叶青回来也好，在我们身边，她也没有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天的本事。”
　　叶云甫还是那么自信，阮明柔也觉得无话可说，闷闷地低着头走路。
　　这几天叶云甫回来的早，两人的话题除了孩子还是孩子，渐渐地，叶云甫说上十句，阮明柔也只是回个一句两句，这天晚上，阮明柔的话更是少，少到几乎叶云甫以为她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他翻身过来看她的脸。阮明柔赶紧闭上了眼睛，怕让他发觉自己颤抖的睫毛，索性将大半个脸埋在枕头里，闷到自己也快喘不过气一般。叶云甫却端详了她好久好久。骑虎难下的阮明柔也只好继续装睡，叶云甫不敢惊动她，自从她怀孕，睡眠也变得不好，睡得很浅，一点点搬动都会惊醒她。所以他只敢这样看看她，看了很久很久，他才关了床头的灯，在黑暗中，他沉沉地呼吸，身边的床垫凹下去，他翻了个身。阮明柔小心翼翼维持不动，睁开了眼睛，透过的月光照射在她的眼睛上，其实她一点睡意也无。
　　只听见叶云甫的呼吸声。但是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她熟悉他睡眠时候呼吸的频率，自然缓慢而有力，至少和现在这样混乱的呼吸法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干什么？阮明柔一点也不知道。
　　只是这一夜两人似乎都没什么睡意。
　　
　　等到迷迷糊糊醒过来，天却还没有亮，她身边还残留着叶云甫的温度，可是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听见洗手间有压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听不清楚，只有一些词汇一点一点传进她的耳朵：“……对，别管……叶云辉不是威胁……你别掺和……不需要……找我……不行……做错……自己承担……静怡……再见！”
　　静怡……杜静怡……看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是杜静怡却没有主动来找她，而是找上了叶云甫，难道是余情未了？
　　阮明柔听见洗手间的门呼啦一声拉开的声音，赶紧闭上了眼睛。叶云甫站在窗前，又蹲下，在她面前注视她很久，最后摸了摸她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拉了她的被子掖好，这才放心地去衣帽间换衣服。临走还深深地望着她一眼。
　　房门小声地打开又合上，叶云甫关门出去，阮明柔却睁开了眼，眼神清明，一点睡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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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一线
　　阮明柔在心底反反复复猜测着，静怡，如果没有猜错，刚才那个女人是杜静怡无疑。杜静怡不是出国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回来？她再一次开始惴惴不安。起身到卫生间洗漱。
　　一只黑色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洗脸池边上，幽幽地泛着光泽。阮明柔伸出手将手机握在手心里，然后打开了最近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回拨键，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声音非常愉悦：“怎么？你那么快想明白了？是不是决定挽回错误的决定？”
　　阮明柔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电话那头没有听见回答，喂喂了两声就挂断了。阮明柔几乎站不稳，颤抖了两下坐在洗手池旁边的松木凳子上，只觉得双腿无力。杜静怡和叶云甫达成了什么协议？还是正在商量着什么协议？这一切都是在瞒着她的情况下进行的。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少夫人……少夫人……”
　　她慌乱地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拉开门：“什么事？”
　　是叶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年的下人来敲的门，看见阮明柔好好地站在门后，松了口气笑道：“老夫人准备了早餐，等着等着还不见少夫人来，这才派我来看看您。”
　　阮明柔看了看时钟，已经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难怪叶老夫人会等到着急。她拢了拢身上的紫色毛衣说：“我加件衣服就过去。”
　　
　　早餐很丰盛，中式西式各种各样，两个人实在是浪费了。阮明柔一向偏爱中式的早餐，小米粥，桂花茄子，花生米，酱黄瓜，可以让她吃掉两碗粥，胃口好的时候还能吃三四个小笼包子，叶云甫不大喜欢这些，早晨起来往往就喝黑咖啡，最多就是煎蛋或者烤面包。为此叶老夫人没少责怪他不好好吃早餐，并且时常强调不吃早餐的危害。在老人家的观念里，早晨不喝粥不吃饭，就不叫吃早餐。所以阮明柔这一点还是深得老夫人欢心的。
　　叶老夫人吃了两个焦油酥圈，喝了一杯牛奶，看着马蹄烧饼不错又吃了一点儿，这才满意的擦嘴说：“碧玉啊，去盛半碗粥，要薄薄的，今天的桂花茄子看上去还真是诱人，我再吃一点儿。”
　　阮明柔刚吃了半碗稀粥，觉得胃里撑得慌，慢慢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平时你最爱吃小笼包子了，今天怎么不吃啊？”说着夹了一只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快点趁热吃点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奶奶，我撑得慌。吃不下。”阮明柔的脸色不大好。
　　“你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着凉了？”叶老夫人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还是……”
　　阮明柔急忙摇头：“不用了奶奶，我真的只是吃不下，觉得胃被什么顶着，吃一点儿就饱了。”
　　叶老夫人和身边的老仆人呵呵笑起来，身边的老仆人跟了叶老夫人几十年，于是说道：“少夫人是第一胎，没什么经验，这孩子长大了，是会这样的，现在不想吃就不吃了吧，只是可惜了这包子，老罗啊一早就开始忙乎了。”
　　阮明柔觉得过意不去，把碟子拿在手上咬了一口，里面的汤汁就流了出来，香喷喷的。她慢慢咀嚼，点头说：“还是罗叔做的包子最地道。”
　　“明柔啊，是不是觉得有负担？”
　　“什么？”
　　“我知道叶青的事让你很困扰，我不知道叶青那孩子怎么会那么敌视你，前一段时间她忽然说要出国走走，也没个声音就这么走了，这次又忽然回来，想必在外面受了委屈，她娘去世得早，剩下一个窝囊爹，也管不了他。”叶老夫人叹口气：“到底是叶家子孙，这孩子也没什么亲人，要是她对你过分了，你大可不必跟她计较……”
　　“奶奶，你别说了，我知道分寸。”
　　叶老夫人赞许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一向比云甫来的有分寸，云甫和云辉不知道能不能相处和睦了，过些日子你劝劝云甫，悄悄地就将你叔叔保释了吧，算是给我这个未出世的孙子积德。”
　　阮明柔放下手里的碟子，包子里流出来的高汤已经冷掉，凝结在盘子底，黄黄的一层油腻。
　　“我恐怕没有办法，他……”阮明柔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夜已经劝说过叶云甫，她的心里其实也不安，但是劝说却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似乎在有意识地不想和她讨论这件事情。前一段日子，被安插在财务部的刘晶晶透露给她一点消息，据说是叶氏进行大规模整合，剔除了许多庞杂的部门，将一些部门整合，大量裁员，以前叶兆坤独立出去的分公司也直接由叶云甫收归手下管理。年纪在四十五岁以上的大部分拿到了一笔遣散金之后就被解雇，叶氏，几乎已经是面目全非。
　　阮明柔知道他打的这张牌是什么，叶云甫只是借此机会在铲除叶兆坤留下来的那些“余孽”，其实他也不是特别确定那些老东西的真面目，于是才会这样大刀阔斧，将一些到了年纪了人遣散回家。这是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阮明柔觉得浑身发冷，更可怕的是，叶云甫居然就真的让叶兆坤净身出户，什么股份也没有留下，只是当年叶云辉有一些零散的股票在手上，没有被拿回来，叶兆坤，已经可以说是彻底被赶出叶氏了。
　　这个时候，她还能说什么，可怜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吗？她不相信叶老夫人不急，这些日子以来，老夫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可是她还是这样无助，当年迫于叶兆坤的压力，将叶云甫丢在孤儿院不闻不问，领养的大儿子，疼惜如亲生的大儿子被小儿子害死也是迫于无奈无法追究，现在，则是唯一的小儿子被孙子害的锒铛入狱，她还是不能追究。她的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一直在忍，老夫人曾经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家和万事兴。可是经历过这么多以后，这个年迈的老人已经无法承受更多。
　　想必她对自己开口也是迫不得已。
　　“我只是不想……没有儿子给我披麻戴孝。”老夫人言辞之间非常感伤。
　　阮明柔轻轻揉着老夫人的肩膀：“奶奶，别乱想，您等着重孙子出世，还要包一个大红包呢。”
　　叶老夫人挥挥手示意别人下去，看着窗外的太阳，顿时显得苍老了十岁，真是已经暮年的老人。
　　“我这一辈子都在错，自以为忍让能让一切都过去，没料到，却是冤冤相报。云甫那孩子一直在恨，恨他的叔叔，也许也在恨我。恨我当年没有替他的父亲做主，恨我将他扔在福利院几年也不过问。可是兆坤终究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叶老夫人的眼睛开始湿润，阮明柔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叶老夫人，一时也只好默默相伴。
　　“自问这些年，我对云甫也不算亏待。处处给他的都是好的，甚至宠爱已经超过了对云辉，我试图补偿他，可是没想到他恨得那么深，想让他叔叔去死啊！明柔，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算是奶奶求你，劝劝云甫。”
　　阮明柔低下头，啮着嘴唇：“奶奶，我尽量试试，只是我不知道我的话在他那里有几分重量。”
　　叶老夫人欣慰地摸着阮明柔的手：“现在你不是孤军奋战了，你有儿子，你肚子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砝码。”
　　阮明柔心里一惊：“我不想把孩子当做筹码。”她下意识地拒绝。她已经把太多事情当做筹码，甚至和叶云甫的婚姻，一开始也只是一个通往她辉煌之路的筹码而已，这个孩子，她想让他干干净净地出生。
　　“奶奶，你放心，叔叔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阮明柔保证道：“云甫到底是您一手带大的，这点您还信不过他？”
　　叶老夫人点点头：“好吧，我也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阮明柔低着头走出去，没料到却在茂密幽深的竹林里遇见了一个她怎么也不想看见的人。
　　叶青微笑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见她慢慢走过来，也站起来笑道：“嫂子真是个慢性子啊，我等你多时了。”
　　阮明柔警惕地问：“你什么事？”
　　叶青拨弄着手里的竹叶：“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你看，这里多幽静，也没有什么人，最适合我跟嫂子叙旧了。”
　　阮明柔不动声色退了一步：“我没什么可跟你叙旧的。”
　　“是吗？怎么会呢？我们可是有几年的同窗之情啊。”叶青一步一步靠近她。
　　阮明柔身子笨重，慢慢移动的速度也比不上叶青那么快，只好一点点任由她的脸在她的瞳孔里放大。
　　“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阮明柔强装镇定：“我要回去休息了。”
　　“急什么？我慢慢说不行么？”叶青继续逼着她往角落里走：“别害怕，就我们俩，不会有人来的。你知道，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你快快消失的人多着呢。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么？”叶青咯咯笑起来：“你看看你这样子，害怕起来，倒是满有点味道的。难怪表哥会被你迷住，放弃了杜静怡。”
　　阮明柔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样，脱口而出：“难道你和杜静怡都是叶云辉的棋？”叶云辉，拿叶云甫没办法，所以，将这些仇恨真的都转嫁给她了吗？
　　叶青诡异地一笑：“我可什么也没说。不过，嫂子，很多人可巴望着你去死呢！”说着忽然揪住阮明柔衣服的肩带，其力气之大，几乎让阮明柔没有招架的能力，脚下是光滑的鹅卵石地，她艰难地想扶住一些什么，可是慌张地在身边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住，笨重的身子几乎维持不住平衡，就在叶青诡异的笑容里，她的身子再也维持不住平衡，重重地倒在了鹅卵石的地上。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荆棘
　　失去知觉的一瞬间阮明柔清清楚楚地记得叶青那张诡异的笑脸，她竟敢！竟敢在个园明目张胆对她下手，难道她不怕吗？
　　这一觉睡得太长了，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清醒不过来，梦里纠缠的一张张脸叶云辉的、赵长福的、叶青的、杜静怡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自己有过无数纠结的痕迹。
　　“你们怎么看的！这样也能醒不过来吗？”叶云甫气急败坏地吼着，一群医生束手无策，惟有叹息：“也许是您太太自己不愿意清醒，各种生命征兆很平稳，指标也都正常。”
　　“庸医！我要看指标干什么？！现在的情况是，她没有清醒过来，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话！你们不是最有权威的医生吗？拜托你们拿出一点专业精神来解释一下。”
　　“叶先生，抱歉，有些事情我们至今还没有办法从医学角度来解释。”
　　“那要你们干什么？滚！”叶云甫的疾言厉色让这些向来自视甚高的医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又不好发作，只有讪讪地笑着离开。
　　叶老夫人一直坐在病床边，劝慰着叶云甫：“别为难人家了，好在孩子保住了，这已经是妙手回春了，摆在过去几年，这样重重地摔一跤，孩子必定是保不住的。”
　　“奶奶，难道明柔独自一人回个园，都没有人陪着的吗？她大着肚子，怎么能这样大意？”叶云甫心有余悸，要不是自己忽然找不到手机，想起来手机掉在个园的洗脸池上，转而回来取，那么很有可能阮明柔会躺在冰冷的鹅卵石地面上一直到失血过多而死。他的心里还是不能平静，想想都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于是问道：“今天有人来找过明柔吗？”
　　叶老夫人摇头：“明柔在我那里吃了早餐就独自回去了，没有人找过她啊。”
　　叶云甫疑惑重重地看着叶老夫人，转而问站在一边的桂嫂：“桂嫂，家里但凡来过的人你应该最清楚，你确定，今天夏园和个园都没有外人踏进来吗？”
　　桂嫂低着头，声音微弱：“是、是啊。”
　　叶云甫怀疑地看了她两眼，但是念在桂嫂已经伺候在叶家数十年，料她也不会撒谎的份儿上，只觉得这件事透着几分蹊跷。
　　“少爷，门房上只要有人进出，都会有记录的，老吴会第一个通知我，这您就放心吧。我看少奶奶八成儿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早晨的时候下了点雨，地面上有些湿滑的。”桂嫂解释道：“确实没有人来过。”
　　“啊，桂嫂啊，我也乏了，我们先回去吧，看在这里也没什么帮助。”叶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头。
　　两人站起来要走，可是叶云甫只觉得蹊跷，他分明看见了桂嫂的闪烁不定的眼光和奶奶欲言又止的神态。
　　“孩子没事就好，云甫啊，放宽心吧。”
　　“奶奶，你也是吃斋念佛的，明柔肚子里的孩子虽然不是您亲生的重孙，可是父亲和我都是您一手带大的，我相信您应该对我还是有感情的，明柔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不也应该像您的亲孙子一样吗？现在在我们的家里，居然有人要害死您的孙子，您居然也可以视而不见？奶奶，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叶云甫说出这些的时候平静极了，像是台风的最中心，那美丽而平静到极点的台风眼。
　　叶老夫人明显颤抖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叶云甫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楚，带着一些不忍的伤痛：“奶奶，还记得您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的那天晚上吗？其实那天，我就在门外，您和菩萨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父亲并不是您亲生的，所以，为了维护您的亲儿子，您对父亲的死并没有追究，要不是叔叔的怪病，您或许根本没想过要接我回叶家，对吧？”
　　叶老夫人颤抖着双唇，不可置信地说：“你……那天晚上在门外的是你？是你？造孽啊……”
　　“还有，您觉得愧疚，才这样栽培我，因为父亲的死完全是叔叔一手造成的，您想弥补我，奶奶，这些我都很感激您，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难道不是把我当做亲孙子的吗？那么明柔怀着的这个孩子，您怎么能忍心……”
　　叶老夫人颤抖着扶着手里的拐杖，强硬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明柔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无冤无仇，我怎么可能对他不利。”
　　“不，奶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叶云甫摊开掌心，一颗亮闪闪的扣子躺在他的手心里。
　　叶老夫人不明所以，疑惑的问：“这是？”
　　叶云甫怒极反笑：“还要我解释吗？这颗扣子不是明柔的，可是却攥在明柔的手心里。”
　　“兴许是夫人从哪里捡到的……”
　　“你给我闭嘴！”叶云甫拦住了抢话说的桂嫂：“今天一定有人来过，而且是通过了你，桂嫂，不要试图跟我撒谎，你知道的，我若是想知道这件事情，只要等明柔醒过来，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我只不过给你一个机会。”他晃了晃手中的扣子：“明柔这么大的肚子，平时弯腰穿鞋子都困难，她会去捡一颗纽扣，也真是奇怪了。”
　　桂嫂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叶老夫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拿我当猴子耍吗？”
　　叶老夫人狠狠地抓住手里的拐杖，怒吼道：“放肆！家里难道还有人蓄意要害死明柔不成？”
　　“奶奶，是不是这回事您心里不应该最清楚吗？今天一定有人来找过明柔。而且是对我们家相当熟悉的人，明明知道那条路人迹罕至，故意骗了明柔去的。”他顿了顿说：“要找到这颗纽扣的主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奶奶你确定要我兴师动众去找这个元凶吗？”
　　叶老夫人紧绷的肩膀渐渐耸拉下来，不可置信地倒退几步，颓丧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云甫……云甫……你还要怎样才能满意？叶家……都已经快亡了！”叶老夫人忽然变得很激动，手里的龙头拐杖砰砰地敲打着地面：“叔叔快被你赶尽杀绝，云辉被你逼到几乎再也不在园子里露面，你要怎样才满意？叶家已经是你在当家，难道你真的那么贪心不足，要独吞整个叶家财产吗？”
　　叶云甫怪诞地笑容蔓延在脸颊上：“难道是奶奶你……你不是一向很喜欢明柔的吗？”
　　“不要怪老夫人！”桂嫂忽然含着眼泪劝住了叶云甫：“少爷，难道您真的不懂吗？二先生锒铛入狱，老夫人做娘的怎么会无动于衷，本指望事情冷一冷再另想办法，可是没想到少爷您这样……忘恩负义。您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二先生和云辉少爷才是叶家真正的主人啊……今天是叶青小姐来过，找没找过少夫人我就真的不清楚了。但是云辉少爷曾经来找过老夫人，劝说老夫人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他报复我的计划？”叶云甫直接把话接了下去，“奶奶，难道这些你都知道，只是在瞒着我而已？”
　　叶老夫人老泪纵横，摇着头说：“云辉只说给你一点点教训，让你也体会下他的痛处，我只是没料到……没料到这孩子居然指使叶青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也后悔不该，可是云甫，家和万事兴啊，你们兄弟俩，什么时候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要再斗了……”
　　叶云甫的手在身体的两侧捏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捏紧，最后闭了闭眼：“明柔醒过来，我可以不再追究，要是明柔醒不过来……”他从齿缝间咬出几个字来：“我要他十倍百倍地赔偿！”
　　事已至此，除了没有当面摊牌之外，几乎可以说是彻底撕破了脸皮，除去了那张假惺惺的面孔，叶云甫卧薪尝胆，在叶兆坤的手底下被压制了这么多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培养自己的羽翼，如今已经不再是叶兆坤的天下，他无需顾忌什么，如果非要说还有那么一点顾念，那就是叶老夫人的养育之恩。这是他唯一觉得需要报答的。
　　“奶奶，您先回去吧。”叶云甫打开门：“早点休息。”
　　
　　送走了叶老夫人之后，叶云甫呆坐在病床边等待着阮明柔的转醒，看着被子下面依旧隆起的肚子，他心里终于稍稍舒坦了一点，他的孩子，似乎生命力很旺盛，牢牢地攀附在母亲的子宫内，说什么也不愿意掉出来。
　　感谢上帝，他是无神论者，可是却在这一刻那么庆幸世界上有上帝有耶稣，拯救苦难的世人，这才保佑了自己的孩子。他将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忽然感到脸颊下一阵拳打脚踢，奇妙的感觉。叶云甫将手拍了拍刚才肚皮上隆起的一块，不一会儿，被拍打的地方又隆起来了。
　　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孩子在和他说话，这说明这个孩子有多健康！
　　他激动得几乎流眼泪：“明柔，明柔你醒醒，我们的孩子在说话……”
　　病床上的阮明柔还是一动不动，但是眼角开始有泪水流淌下来。
　　阮明柔清醒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她对叶青的事情绝口不提，叶云甫也高度配合。每日早早下班到医院，陪着阮明柔讲笑话，或者是削水果给她吃，绝口不提在个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云甫心知肚明，阮明柔也心知肚明，但是阮明柔只是以为那叶青只是嫉妒，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事。
　　每天叶老夫人来医院的时候和阮明柔还是亲亲热热，这时候叶云甫总会找借口走开，他不想看到那么恶心的一幕，明明是因为自己，阮明柔差一点失去了孩子，可是叶老夫人居然还能谈笑自如，真是让叶云甫大开眼界。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叶云甫越来越不敢说出事实真相，明柔全然信任的奶奶，原来也是不可靠的。他苦笑，真不知该怎么去解释，他潜意识里希望阮明柔离叶老夫人远一点，可是每当看到叶老夫人低垂的眼眸，欲言又止的神态，他还是生生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不知该怎样对阮明柔说。
　　于是在阮明柔出院观察后，一切也就那么顺理成章地淡了下来，阮明柔每日还是与叶老夫人在一起，只是，叶云甫却在个园加派了人手，陪伴在阮明柔左右，寸步不离。
　　
                  刺
　　身怀六甲的阮明柔越来越消瘦，偶尔除了在园子里发发呆，再不然就是在房间睡觉。一张脸瘦的几乎只剩下的眼睛，只是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叶云甫在这件事情上显得强悍，不但找来了专门伺候阮明柔的老妈子，个园里甚至多出了专门的厨子和佣人，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阮明柔少去夏园和叶老夫人碰面。他显得谨慎极了，阮明柔再三权衡之下也终于答应了他。可是她却再也没有提那天叶青来过的事儿，也没有说一句半句关于叶青推她的事。惊异的是，叶云甫保持了高度默契，绝口不提。
　　叶老夫人心怀愧疚，每日怕是阮明柔吃不好，会专程叫人送一些精致的小吃食给阮明柔，这些东西多半都进了垃圾堆，不要说叶云甫，就连阮明柔也很难再心无旁骛地吃下这些东西了，与其这样看着，不如丢掉。她不敢吃，每每看到这些从夏园来的食物，她总是会有一种巫婆的毒苹果的感觉。
　　自从上次叶青的出现之后，叶云甫和阮明柔都倍加小心，可是，叶青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叶云甫逐渐将精力放在了公司的日常事务上，没有了叶兆坤，虽然大小事务都有他说了算，可是真正经营起来他还是觉得吃力。叶兆坤打拼了几十年的天下，所以才会显得游刃有余，而叶云甫，想真的完全拥有叶氏，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叶兆坤侵吞国家财产的丑闻传开，很多以前和叶兆坤来往甚密的生意场上的朋友都渐渐为了撇清关系而少了往来，无形中就少了很多隐性资本。叶云甫为了寻求突破，每日撑得辛苦，终于小有成就的时候他才会稍微放松。
　　可他现在放松的地方却再也不是那个家，傍晚时分，叶云甫处理完手上的一些公务，驱车往公司外走，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被困在长龙阵里举步维艰。他以前很少这个时间在路上，正巧赶上下班高峰，到处堵车。他困在那里倒也不急，一只手支在车窗上，一只手随着音乐的节拍敲打着方向盘。不一会儿，仪表盘上的手机蜂鸣起来，呜呜地打着转转。
　　叶云甫看了看闪烁的屏幕，是个园打来的电话。
　　“有事吗？”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寂静，只有吱吱的电流声。
　　“喂？明柔？”他怀疑电话断线。
　　“没什么，我拨错了号码。”阮明柔忽然说道：“哦，你在哪儿？”
　　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装作不经意地问话，叶云甫心里升起了一股温暖的感觉：“堵车了，在路上，不要等我了，你先吃吧。”
　　阮明柔哦了一声就要挂断，却被叶云甫急急叫住：“明柔……”
　　“嗯？”
　　多久没好好说话了，自从上一次从医院回来，早晨他总是很早出去，阮明柔还没有醒，晚上回去的时候她又睡了，自从肚子越来越大，睡眠变得极浅之后，叶云甫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有时候会在客房过夜，所以即使在一个屋檐下，两人见个面也变成了奢望。此时此刻，他心里有些难过：“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没有。”阮明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依旧淡淡的：“还堵着吗？”
　　叶云甫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看了看前面一望无际的车河，无奈地叹息：“是。”
　　“哦。”阮明柔干巴巴地哦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但是也不挂断。
　　叶云甫也不说话，也不挂断，于是电话两头僵持着，谁也不开口。
　　“我去吃饭了，我会叫小乐给你留饭的。”说着阮明柔想挂断。
　　“明柔……”
　　“别打电话了，注意安全。”叶云甫只听见嘟嘟的短音，他知道阮明柔挂掉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堵车很严重，进退两难，虽然他忽然变得归心似箭，但是却死死地被困在这里，半个小时过去了，寸步未动。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到了家，客厅里的饭菜冒着热气，他松了松领带，将西装扔在沙发上，却没看见阮明柔的身影，于是问道：“明柔呢？”
　　小乐摆着碗筷说道：“少夫人说闷，打了个电话之后就出去了。”
　　叶云甫皱眉：“怎么不叫人跟着？”
　　“少奶奶不让人跟着，说是烦，就出去走走消消食好吃晚饭。”小乐摆好了碗筷就退到一边，小声问道：“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夫人，您回来了。”
　　“不用了。”
　　说着自己拿了衣服上楼去洗澡，洗完澡下来看见阮明柔吃力地在门边换鞋子，于是快步上前帮她脱鞋：“你去哪儿了？”
　　阮明柔满脸的汗水，头发也打湿了挂在额角，脸色也似乎不大好，虚弱地开口：“就在附近转转，觉得中午吃多了不消化，晚上吃不下。”
　　“哦，现在好了吗？”叶云甫帮她把鞋子摆进鞋柜，跟在她身后坐到餐桌边坐下来：“先吃一点吧。”
　　阮明柔又站起来去洗了手才又坐下来，自己装了一碗汤一口气喝掉，才大喘气似的说：“没关系，你忙了一天，你吃吧。”
　　叶云甫奇怪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天气这么热，你怎么穿着这么厚的外套？”
　　阮明柔看了看身上的大衣式的毛衣，解释道：“最近有一点儿虚汗，我怕感冒了不好打针吃药，所以多穿一点儿。”
　　叶云甫看了看她黑色毛线上的细密密的水珠说：“外面下雨了吗？”
　　“哦，没有，天气还不错，所以出去走走。”
　　“你一个人吗？”
　　“是。”
　　“那为什么不让人跟着？”
　　阮明柔顿了顿：“叶云甫，你什么意思？”她闭着眼睛喘了一口气：“你是在怀疑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那你有没有呢？”他太了解她了，撒谎的时候会有很多习惯性的小动作，比如摸耳垂。
　　“你究竟在怀疑什么？”阮明柔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怯懦。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叶云甫不肯让步，两人僵持：“我到家之前这将近两个小时，你去哪里了？”
　　“我说了我只是出去走走。”阮明柔坚持这个说法：“难道我出去散散步，也要你让人像遛狗一样牵着我吗？”
　　叶云甫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一只手放在小腹上，他的火气顿时下去了大半：“我只是怕你出事。”他解释道：“万一叶青的事情重蹈覆辙……我不能想象。”
　　阮明柔咬了咬嘴唇，干巴巴地说道：“没有的事，你不要再问了。”
　　叶云甫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妻子，有些不明不白的怒火，但是他还是极力压制着：“我不相信你就是在外面走了走，随便走一走要这么久？”
　　“我都说了真的只是随便走走。”
　　“那你身上的水珠怎么解释？”
　　“街心公园的喷泉表演。”
　　“那你脚底的细沙呢？”
　　“叶云甫！我觉得你可以改行去做刑警。”阮明柔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推开椅子蹒跚着上楼。
　　“我怕你会出事。”叶云甫说：“叶青的出现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以后出去最好叫人跟着。”
　　阮明柔站在台阶上，回过头似笑非笑的神情挂在嘴角边，讥讽一样地说道：“哦？你真的是担心我吗？还是担心我做出别的事情？”
　　“别的？”叶云甫一时想不起来。
　　阮明柔偏了偏头：“呵呵，想不起来吗？仔细想想，或者我提醒你一下，比如，你的杜静怡。”
　　叶云甫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地暴露，双手控制着力道在身侧紧握成拳，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去见了杜静怡？”
　　阮明柔扯了扯嘴角，笑道：“我说了我是去见杜静怡的吗？”说着转身上楼。
　　
                  刺（2）
　　“你真的是约了杜静怡？”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阮明柔并不回答叶云甫焦躁的问话，反而冷静下来反击道：“还是你心里害怕是真的？”
　　叶云甫心里升腾起怒火，她不信任他，或者说她早已经在怀疑他，可是他不知道，阮明柔是怎么知道杜静怡回来的消息。
　　“你是在疑惑我怎么知道杜静怡回来的？”阮明柔轻笑：“很简单，你的电话，忘在洗手台边上了。”
　　“你找她说了什么？”叶云甫焦虑地问道：“说了什么？”
　　阮明柔心中冷哼一声，这样焦急，难道真是被自己猜中，这两人终究还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作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居然也是被隐瞒的对象。她不由得觉得苦涩，但是还是扯出一抹微笑：“说了什么很重要吗？”
　　“你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阮明柔！”他连名带姓地喊道，极力压低了声音，可是听上去更加阴沉，像是暴风雨之前的那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杜静怡在这个时间回来，可见她从来都没有放弃对叶云甫的关注，或许对他们的生活亦是了如指掌，早前，为了逼退杜静怡，阮明柔承认自己使了阴招，但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久到连阮明柔自己都不想再争斗下去，杜静怡却回来了，而且就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却浑然不知。要不是叶云甫一时的疏忽大意，或许等将来发生了点什么的时候，她还会蒙在鼓里。
　　或许感应到父亲的怒气，肚子里的胎儿很大力地踹了阮明柔一脚，阮明柔吃痛，强忍住嘴里的呻吟，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说道：“你还是不信任我。”言辞之间颇多凄凉：“终究是因为我始终不曾是你的心头爱，所以，你也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我，是吧？”
　　“是心头爱才会互相信任吗？”叶云甫觉得说话费力，他不想解释，也不想谈论类似的问题，现在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阮明柔到底有没有和杜静怡碰面，如果碰面了，她们又会说些什么？这一切也完全是出于保护阮明柔的立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杜静怡忽然回来，叶云甫原本就感觉不安，再加上那天早晨的那个电话……
　　
　　“我知道你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叶兆坤的事情我知道了，叶云辉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你是不是觉得累了？”……“或者，我可以帮助你，至少让你打理起叶氏来不会那么费力……”杜静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动听，似乎离开的这两年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像是她出国游学，然后又回来一样。
　　这一些听起来似乎都充满了诱惑。叶云甫不是没有设想过假如当初娶了杜静怡，现在会是什么光景，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叶兆坤的锒铛入狱，叶云辉的反目成仇，奶奶的私心偏颇，这一切都会披着平静的外衣，粉饰太平。
　　
　　阮明柔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想法。他们终究是夫妻，阮明柔也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和叶云甫朝夕相处，对他的每一个习惯动作，甚至是眼神都能猜出几分意思，何况，他的眼里满满的全都是落寞。
　　原来，叶云甫也会落寞，那深深的落寞宛如一根刺，扎在了阮明柔的心头，这一次，恐怕久难愈合。阮明柔抿了抿唇，伸手安抚腹中躁动不已的胎儿，笑着说：“我们一开始就是不信任，建立在那基础之上的，能有什么？”她故意提醒他：“难道你现在会告诉我，你当初娶我，是心甘情愿的？”她冷笑。
　　叶云甫无言以对。开口便是更生涩的腔调：“这一年多，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儿感情放在这里？”
　　“不要这样说，会让我觉得很羞耻，谈什么感情呢？似乎我们一开始就是在不停地算计别人，先是叶兆坤，然后是叶云辉，独得叶氏的感觉怎样？现在是不是觉得你终于名正言顺了？”阮明柔不遗余力地刺伤着这个男人。
　　叶云甫起伏的胸膛说明了他的情绪，可是当他看到她隆起的小腹，一下子又变得苦涩：“明柔……我们非得这样说话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你问我答吗？不过真是烦恼啊，你的心里早就给我定了罪，我说什么还有意义吗？”阮明柔笑眯眯地看着叶云甫的脸，“或者……”她的眼里流露一丝苦涩，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叶云甫的脸颊：“你愿意相信我。”
　　叶云甫一动不动地看着阮明柔，心里五味陈杂，对眼前这个女人，他有过爱，也有过恨，有怜也有敬，只是这一切都抵不过一个谎言的威力，面对她亦真亦假的话，他分不清，于是只好强迫自己一再怀疑。
　　“呵呵……”阮明柔浅笑：“听上去很像天方夜谭吗？你更愿意怀疑我，瞧，我要是现在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约杜静怡，我今天只是出去走走，你愿意相信吗？”
　　叶云甫站在巨大的水晶灯下，灯光璀璨，在他的眼角眉梢投下阴影，阮明柔站得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你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区区几个字，彻底打碎了阮明柔最后的决心，她笑得格外大声，眼泪都快流出来，却反反复复说着几个字：“叶云甫啊……叶云甫……”
　　
　　赵长福死了，尸体漂浮在江边的浅滩上，像是吹了气的皮球，整个尸体浮肿不堪，白白胖胖地像是一只饱胀的汤团。在江边垂钓的老伯发现了尸体报了案，身上找到了一本电话本，包裹在劣质西装的口袋夹层里，经过江水的浸泡，只勉强辨认出了叶家的座机号码。
　　公安局最终将电话打给了叶云甫，以非常客气的口吻讯问叶云甫是否认识赵长福。
　　叶云甫自然是认识，而且还算得上是近亲。当他看到赵长福面目全非的尸体之后，并不想打电话给阮明柔，他们还在冷战，而且，阮明柔怀着孩子，实在不适合看到这样的画面。何况，以叶云甫对阮明柔的了解，阮明柔怕是也不想看见这个弟弟，不论他是死是活。
　　辨认了尸体之后，叶云甫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林副局长拦住了：“叶贤侄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甲鱼，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既然开了这样的口，恐怕事情就不是简单的了。
　　两人在林副局长的办公室落座：“贤侄啊，这件事现在是我主要负责，市里连续出了几桩案子，这个关口又出了条人命，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有个情况，请贤侄务必实话告诉我。”
　　叶云甫不紧不慢地开口：“请说。林局也不必和我见外。”
　　“这……”林副局长话未说出口，先打了个招呼：“贤侄，纯属例行调查，我手底下那几个新兵蛋子，怕是对你会有冒犯，所以，我老脸厚皮来问你几件事。”
　　“林叔叔哪里的话，您和父亲也算得上是莫逆之交，只是父亲去世后少了些走动，您现在说这样见外的话，我父亲怕是会不高兴。”叶云甫说着场面话，寒暄得滴水不漏。
　　林副局长点点头：“尊夫人是这赵长福的姐姐？”
　　“同母异父。”
　　“夫人是不是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
　　叶云甫有些不悦，挑了挑眉，但还是回答：“是的。”
　　“这……”林副局长皱眉叹息：“贤侄啊，不是我不提醒你，你最好回去问问尊夫人，三天前的傍晚，大约是六点左右，她在不在家？”
　　叶云甫心里开始紧张，但是表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林叔叔说笑了，她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能走到……”他忽然停住了正在说着的话，眼神空洞，表情僵硬。三天前，不是他们争吵的那天？叶云甫皱眉，他现在希望阮明柔是真的去见了杜静怡，而不是骗他的。
　　“怎么了？”林副局长觉得怪异。
　　“不好意思，林叔叔，我看今天就这样吧，有什么事再给我来电话。”叶云甫说着站起来往外走，飞快地上了车，发动、起步，一气呵成。
　　车子开出去好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将车停在路边，哆嗦着从储物盒里取出一支烟，打火机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好容易才点燃香烟。
　　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拿起手机疯狂地开始拨号。打给阮明柔，电话关机，再试一次，还是机械的女声在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狠狠吸了两口烟，拨通了个园的电话，是小乐接的电话。
　　“少夫人呢？叫她接电话。”
　　“夫人不在家……”
　　“和谁出去的？”
　　“夫人去做产检了，是司机老张开车送去的。”
　　叶云甫自诩冷静的心一下子乱了，他现在不想回去，怕碰见阮明柔，也怕那个事实。今天林副局长的话摆在那里，显然，赵长福的死和一个怀着六七个月身孕的女人有关系，三天前，六点左右，刚巧，阮明柔不在家，而且又说不清去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那天是阮明柔约了杜静怡。不管她们谈论的内容和主题是什么，最坏，总好过那个可怕的结局。
　　“这个时候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杜静怡的声音听起来愉悦，可是叶云甫却高兴不起来，直奔主题地问道：“阮明柔约你见过面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她知道我回来了吗？”
　　一句话，将叶云甫打进了地狱，他差点握不住手机，呼吸开始急促，强装着镇定说道：“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就这样。”
　　啪嗒一声，刚挂断的手机摔落在地面上。
　　
                  崩塌
　　一整晚的心绪不宁，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个园的佣人也都已经睡去了，阮明柔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侧的茶几上，电话的显示灯一明一灭闪着幽幽绿光。
　　怀胎近八个月，已经快要分娩，奇妙的钝重感一日甚似一日。小腿有些浮肿，可是光看这张脸，还是那么瘦，纤细的手臂，凸起的锁骨，下巴居然瘦成了尖尖的形状，一张本来就不大的巴掌脸上，现在似乎只能看得到一双眼睛。
　　叶老夫人已经很久不叫人送东西过来，夏园与个园虽说靠的那么近，但是似乎已成了独立的两个空间。叶云甫时常晚归，即使碰上了面最多就是冰冷的争吵。
　　上次产检过后，叶云甫再难得和她有交流，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不知不觉已经半个多月，阮明柔心里不踏实，这样平静，平静到让人心慌。
　　黑暗中坐了很久，门终于嗑哒一声打开，然后又钝钝地关上。门口传来钥匙和玻璃碰撞的声音，然后啪嗒一声，客厅里大放光明。阮明柔的眼睛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烈光芒，闭了好久才勉强睁开，只让她觉得眼花缭乱，看不清叶云甫的样子。
　　叶云甫没有大吃一惊，只是眯着眼松了松领带，抬起沉重不堪的双腿换了室内拖鞋一边走一边脱了外套。
　　阮明柔坐在一边仍旧一声不吭，可是叶云甫的彻底漠视让她心底蔓延起一股透彻的凉意。她困难地站起来，站在楼梯口，等待叶云甫上楼。他只是在厨房里接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冰水，然后大口大口地灌下去，路过阮明柔身边的时候，身体蹭到了阮明柔的肩膀，然后，就这样走了过去，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怀。
　　阮明柔觉得心里钝钝地疼，像是窒息了一般，一瞬间竟然不能呼吸，她艰难地扶着栏杆抬起脚跟在叶云甫身后，满脑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云甫……”她小小地喊了一声。
　　叶云甫向上抬起的脚步猛然一滞，却没有转身。
　　“很晚了，去睡吧。”
　　“我们能谈谈吗？”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叶云甫冷淡的声音扎进了阮明柔的耳朵里，她疼，可是却坚持微笑。
　　“不会耽误你很久的。”她站在原地，看上去和平时一般无二：“最近是不是很忙？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
　　“公司的事情从今往后不要你操心。”叶云甫回绝了阮明柔的热情，本来就是强装的热情，一下子冷却到底。
　　叶云甫闭了闭眼：“我很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阮明柔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拼命向前迈了几步，拦在了叶云甫的身前：“我就这么让你感觉到厌恶，多看我一眼你会觉得怎样？”
　　叶云甫笑了笑：“你的野心从来没有小过，阮明柔，只是你不知道吗？人太贪心了，到头来或许会什么也得不到。”
　　阮明柔眨眨眼，勉强扯开一抹笑容：“贪心？我承认我贪心过，可现在，我不是已经内忧外患了吗？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没有明天，就连我自己下一秒会怎样，我都不知道。我恐慌过，难受过，每当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些人，叶云辉，叶兆坤，杜静怡，一个个从来没有对我友善过。云甫，你知道吗？我竟然发现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奶奶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接着是母亲，这些都是曾经疼过我的人，有时候我庆幸唯一的弟弟还在人间，他似乎……”
　　阮明柔的一大番话让叶云甫没来由觉得厌烦和恶心，阮明柔的面无表情成了故作天真的娇柔做作，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带嘲讽：“你还会想着你的弟弟吗？当时断他生路，想要他的命的人不是你吗？”
　　“我承认我错了，自从这个孩子在我的肚子里一天一天的长大，越来越有存在感，我就逐渐能体会什么叫做血脉亲人。赵长福虽然和我不是一个父亲，但是，我们却有割不断的一半血缘。”阮明柔低着头，抚摸着肚子。
　　叶云甫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这个女人骗了，她演戏可是一把好手，赵长福已经死了，可是她却还在这里装作无辜的样子，那一晚，得到了杜静怡的证实，她并没有和阮明柔见面。赵长福的尸体在江滩发现，那一夜，江边的风带来了丝丝小雨，这就足以解释当时阮明柔身上的点点水珠的来源，还有她脚底的细沙。她是孕妇，不可能弯腰去清理脚底的沙子，于是那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是叶云甫替她换的鞋。这一切忽然像是散开的环扣，忽然一下子接上了。
　　脚底江边的细沙，身上的水珠，以及那段消失的时间。这一切，足矣。
　　“云甫？云甫？”她看着叶云甫怪异的笑容，心里升起丝丝寒意。
　　叶云甫嘲弄地说：“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弟弟，赵长福，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阮明柔纹丝不动，眼底透出一股不可置信的光：“你说……赵长福……死了？”
　　“十八天前，就是你说约杜静怡的那一天，还记得你六点的时候在哪里吗？”叶云甫暗黑的眸子闪着危险的光芒。
　　“我和杜静怡……我和杜静怡说了一会儿话，怕你着急，我就匆匆赶回来了。”阮明柔极力回忆着：“就是那天吗？”
　　叶云甫发出一声冷哼：“哼，你真的约了杜静怡？那么，当天晚上你怎么不愿意和我说实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约了杜静怡？”
　　“你那天明显是觉得我不信任你，那天早晨，我偷看了你的手机，我错在先。你苦心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杜静怡回来，恐怕也是有原因的，我偷偷约了杜静怡，你肯定会不高兴，所以……”
　　“哈！难道这都是我的错？你真是巧舌如簧啊，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有这个潜质？”叶云甫怒极了，却笑了出来：“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约了杜静怡在哪里见面吗？”
　　“滨江公园……”
　　“赵长福就是在滨江路的江滩上溺死的……明柔，你告诉我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叶云甫伏在她耳边说。
　　阮明柔霎时停止了呼吸，她愣住了：“可是那天我没有见过赵长福，不仅没见过赵长福，杜静怡约好了我见面，可是我等了很久，她也没有来。”
　　“这么说，你也没有见到杜静怡，也没有见到赵长福？”
　　“我真的没有！”阮明柔快哭出来：“我求求你别再这样审我了，我没有撒谎，真的没有，云甫，你可以漠视我，可以觉得我是野心家，可是，求你不要再这样怀疑我……”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我真的……没有撒谎……”
　　叶云甫的心痛在眼底一闪而过：“你叫我怎么相信你……有人亲眼看见你和一个貌似赵长福的男人发生了争执。”
　　阮明柔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我就在江岸上走了走，不要说赵长福，我连杜静怡也没有见到，不信你打电话问杜静怡……”
　　叶云甫拉开她揪着他袖子的手指：“她说你没有约过她。”
　　阮明柔的脚底下忽然一虚，站不稳地摇晃了两下，脸色忽然惨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根本是一个圈套，一个陷阱，挖好了等着我往里面跳，是不是？”她仰起脸：“对了……还有监控录像可以看，可以证明我谁也没有遇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枯瘦的十指再一次抓住了那曾经温暖的大掌，眼睛里都是燃烧着的希望。
　　叶云甫的笑容却更加怪异：“滨江路的建设你是清楚的，现在还没有全面完工，交通信号灯也没有安装，何况是监控摄像……你真是有心计啊，挑选的地方也不错，可是却有一双眼睛看见了你让人恶心的所做作为。”
　　叶云甫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嫌恶地撇到一边，整理着衣袖说：“阮明柔，你还有什么说的？”
　　“真的……不是我。”
　　叶云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可以让你无罪，不过，你不要意会错了，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有一个不干不净的母亲。”
　　阮明柔尝到了嘴角的一丝苦涩，越来越多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带着咸咸的苦涩，她的脸上却绽开一朵凄美的笑：“我早就不干不净了……你不是知道的吗？现在你终于想起来了？”
　　“孩子出生以后，我会找人带的，你可以安心休息。”叶云甫极力忽略掉她的眼泪，灼伤了她的脸，也灼伤了他的心。
　　“哈哈……”阮明柔的笑容怪异，“他的身体里注定流淌着我一半的血液呢，云甫，我会轻易放弃吗？”
　　“这由不得你，我不知道我能担保你多久的安全生活，只是，你做过的事，迟早要担负责任，我的孩子，决不能让你给他带来影响。”
　　
                  深陷泥沼
　　阮明柔只是觉得窒息，我的孩子？她诡异地笑了笑，是你一个人的么？她笑着笑着居然笑出泪光来。
　　不知是不屑于辩解还是其他，她居然幽幽地上楼去。背影单薄到让人心惊。
　　叶云甫知道自己刺伤了她，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再一次弥漫了他的整颗心。他多么希望他们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是这一切不应该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八个月的身孕，阮明柔居然开始呕吐，整日昏昏沉沉。除了小乐之外，鲜少有人来关心她。她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你做过的事，你迟早要担负责任。”叶云甫这样说。这句话像是刀子一样深深刺进了阮明柔的心脏。她记得，曾经他是那样维护她，不管是在叶云辉面前还是在奶奶面前，他都是一如既往地维护她。
　　他说：“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这句话还在她的耳边回想，可是一转眼，他却已不在。
　　
　　冰冷的餐桌，阮明柔独自吃着午餐，午餐很丰盛，可是却没有吃下去的胃口。
　　“少奶奶，你还是吃一点儿吧，眼看着就要生了，你这么瘦，怎么行啊。”小乐哀求道。
　　阮明柔看着窗外，天气好得出奇，阳光暖暖地照射着庭院内的假山，她觉得晃眼。于是眯了眯眼。
　　“少奶奶，吃一点儿吧，这样对孩子也好啊。您总是不吃饭，孩子没营养的。”小乐说着一口吴侬软语，劝着阮明柔。
　　阮明柔低低的说：“知道吗？他不相信我。”
　　小乐起先不知道阮明柔在说什么，但是忽然想起这几天叶云甫的反常，早出晚归，尽量不和阮明柔碰面，一天晚上，阮明柔等叶云甫等了很久，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是医院给做的超声波照片，小家伙很调皮，检查的时候一直是屁股对着大家，死都不肯转身。等了半天，医生都忍俊不禁，“看来还是留下美丽的背影吧。”
　　这是孩子的第一张照片，虽然医院不给打听是男是女，但是在阮明柔心里，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只要孩子健康就可以。那天她心里很高兴，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到凌晨，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小乐看见阮明柔坐在沙发上，一点倦意也没有地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吓了一跳。那一夜，叶云甫彻夜未归。而后来，小乐也再也没见过那张照片。
　　小乐是聪明的人，对于叶云甫和阮明柔之间的事，她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于是又说道：“先生只不过是一时想不开吧？您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男人嘛，见了自己的骨肉哪有不喜欢的？这又是先生的第一个孩子，夫人要是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先生肯定什么事也不计较的。前几天医生还说您营养不好呢……”
　　阮明柔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小乐忙着给她盛汤，阮明柔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掉落在饭碗里。
　　
　　她想好起来，或许小乐其余的话没什么道理，但是她衷心地期望叶云甫能像小乐说的那样，有了孩子，重新开始。但是这一切美好的希冀，都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傍晚被彻底打碎。
　　叶云甫的脸色阴沉，浑身夹带着从雨水里带来的湿气推门进来。小乐急急忙忙拿了毛巾迎上去：“先生回来啦？”
　　叶云甫从未回来得那样早，尽管脸色有些不太好，但是还是很让人高兴。
　　“少夫人！少夫人！先生回来啦。”她朗声喊道。
　　阮明柔拖着疲惫肿胀的身子半卧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小乐在楼下喊，她忽然清醒过来，是叶云甫回来了啊！她居然带着几分激动和羞涩，对着镜子照了照，浑圆的肚子，宽大的裙子，实在谈不上什么美感，尤其是苍白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双唇，更是让人觉得可怖。她居然开始慌乱起来，像是年轻的女孩子要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一般，拿出许久不用的唇膏，在嘴唇上淡淡地涂了一层，嘴唇霎时间变得粉嫩起来，又抖抖索索翻出胭脂盒子，用大号的刷子轻轻在两腮刷了刷，确定自己看上去精神了，还特意用水梳了梳头，最后还翻出了当时叶云甫买给她的那件紫色开衫，套在了身上。
　　一切大点妥当，阮明柔带着忐忑的心情，慢慢下楼，叶云甫却宛若石像一般坐在沙发上，对她的到来置若罔闻。
　　“你回来了。”她悄声说，见他没反应，又讨好地说道：“今天有玉米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不用了。”叶云甫的声音带着几分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哦，那你累了吧？我给你准备衣服洗澡。”阮明柔依旧陪着笑脸。
　　叶云甫按灭手里的香烟，抬眼看了看两颊红润的阮明柔：“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得意？浑身轻松？”
　　阮明柔不明所以，低声地，不确定地问：“嗯？”
　　“你真是会演戏啊阮明柔。”叶云甫啪啪地鼓掌：“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罢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阮明柔奇怪地看着他，眼神镇定。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恶梦。”叶云甫问。
　　阮明柔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眼里那种全然的不信任和厌恶，她几乎已经无话可说，苦涩的开口，却还是带着近乎讨好的意味：“你怎么了？问这样奇怪的话。”
　　叶云甫点点头：“好，好极了，你能告诉我，你帐户里最近少了那二十万，是拿去做什么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阮明柔开怀了：“对不起，如果你是在意这个，实在抱歉，虽然是你给我的零花钱，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确实有些过分……”
　　“我要你回答我！”她居然还在东拉西扯。叶云甫心里一阵绞痛，难道是他看错了人，枕边那个敏感自尊的女人，居然真的是蛇蝎心肠？他不相信，可是证据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怀疑。尽管他有心庇护她，可是谁能说清楚他能庇护到几时？这样的滔天罪行……叶云甫不敢去想，接二连三的人命在他身边消失，第一次他能相信她，第二次也能，那第三次第四次呢？当一切矛头都对准了他曾经心爱的人的时候，他犹豫了，他心慌了，他多想这些证据都是假的，可是……阮明柔自己也解释不清。于是他心凉了。
　　“只是拿去捐给慈善机构了……孩子要出生了，我想捐一点给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阮明柔解释道。
　　“呵呵，是吗？”那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捐？
　　阮明柔看着他：“你怎么了？”她伸手去摸他眼角的细纹，不知从何时起，意气风发的叶云甫的眼角，居然爬上了皱纹。
　　叶云甫生硬地撇开头：“别拿你那沾满血腥的手碰我。”他冷静地说道：“能对自己亲人下手的女人。”
　　阮明柔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里，抓了个空，她微笑着收回手：“能告诉我怎么了吗？”
　　“你怎么能这样镇定？”叶云甫不可置信地摇头：“你究竟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阮明柔？”
　　半晌，屋子里安静极了。
　　“你信，我就是，你不信，我就不是。”
　　“这个，你还认识吗？”他将手里的一个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金锁，阮明柔触摸那个金锁，冰凉的感觉从指尖通到了心里。轻轻打开那个金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长福的遗物。”她问道：“怎么会在你手里？”
　　叶云甫皱眉，随即嘲讽道：“是啊，难道不是从你手里溜出去的？”
　　“我说过了，赵长福的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阮明柔觉得生气，她不明白叶云甫这一晚上的阴阳怪气到底是为什么。
　　叶云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这是今天下午，我在一个杀人犯手里得到的，他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是一个名叫陈金秀的小姐给他的酬劳。当然，还有那二十万。”
　　阮明柔刚刚热起的心一下子冷了，她早不该抱任何期望了，自己的丈夫，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她。只是，他又一次提到了杀人犯，又一次将杀人犯这个头衔狠狠地扣在她尚未痊愈的，血淋淋的头上。伤口还没愈合，却再一次被深深地刺激。于是她只是笑着，艳丽的笑容像是一朵大丽菊，展开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叶云甫没来由心惊了。
　　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问道：“你捐给慈善机构的钱，用的是谁的名字？”
　　“你不是知道了吗？为什么还来问我？”她忽然变得勇敢，眼里都是讥诮的笑意。眼前这个男人聪明一世，却连这点把戏也看不透。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用的陈金秀。”她坚定地说。
　　叶云甫痛苦地喘息，双手温柔地抚摸上了阮明柔的脸颊，眼神里居然都是痛苦的眷恋和不舍：“明柔，我们的孩子都快出生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失望？我多么想和你过幸福的生活，你为什么……”
　　阮明柔冷笑一声，用力地拿开叶云甫的手，对叶云甫眼里那些可疑的水光视而不见，扬着头说：“是你毁了你自己的希望，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叶青……死了。”
　　
                  鬓边花
　　叶青，死了。
　　“这不可能！”阮明柔不可置信地踉跄了两步：“你在试探我吗？”
　　叶云甫闭了闭眼：“你难道还想抵赖？”
　　阮明柔忽然变得激动，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一直是你在告诉我谁死了谁死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一样迷茫一样不知所措……甚至，我会比你多一份心痛。”她的声音渐渐地沉下去，隐隐含着几分啜泣：“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叶云甫！凭什么说是我……”
　　叶云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她的脸颊旁边打了个转，又忽然收回，紧紧攒在身侧。
　　“凭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吗？如果你能解释，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在第一时间对我吞吞吐吐？又为什么所有人证物证的矛头都对准了你。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你还说我凭什么？”
　　阮明柔凄惶地笑了：“别人说的你都可以相信，相信杜静怡，相信你自己，甚至……去相信一个被逮住的毛贼，可是你就是不相信我。呵呵，叶云甫，我们夫妻一场……夫妻一场啊……难道这就是报应？来的真快。”她颤巍巍地抬脚上楼，脚底下的拖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从脚上滑落，阮明柔的肚子已经十分大，怎么也不能弯腰，叶云甫却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般，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阮明柔艰难地赤着脚，将脚塞进拖鞋里，然后倔强地上楼，他的喉结上下游移着，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明柔……”
　　
　　叶青的丧礼由叶家操办，并没有草草下葬，葬礼当天来了很多人吊唁，其实并不是吊唁叶青，而是多半和叶家的生意有往来的伙伴，借个机会来套套近乎而已。
　　葬礼的气氛显得很古怪，没有哀号，没有哭泣，只是一种压抑的沉闷。叶老夫人在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了很久，叶云甫在前厅招呼客人，大约快到中午的时候，叶云辉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带着一束包装精致的菊花，也来到了叶青的灵堂。恭恭敬敬三鞠躬，然后将菊花摆放在灵位前。
　　他的样子也不是很难过，其实严格说来，叶云辉才是真正的表哥，但是他一丝难过的意味也没有。
　　“节哀。”叶云辉说。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叶云甫拂开了叶云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叶云辉倒不在意，耸了耸肩：“那真是很遗憾。最近似乎你们有些麻烦。”
　　“不劳你费心。”叶云甫冷冷淡淡。
　　叶云辉露出一抹笑容：“我是真的在关心你呢，弟弟。并且善意地提醒你，这些事情似乎很棘手，不会那么轻易地善了。云甫，你准备好了吗？”
　　叶云甫比斜睨着叶云辉，碍于身边来来往往的宾客，不好动手，只有不动声色地说：“你似乎很得意。难道你参与其中？”
　　“我不会知法犯法的。我们好歹兄弟几十年，我，你还不了解？”
　　“那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了，如果真的要问什么，我只知道，叶云甫，你现在很麻烦。”叶云辉的笑容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叶云甫一忍再忍，没有把拳头招呼在叶云辉的脸上，反而微笑起来：“你好像相当有经验。到底是处理过类似的时间，所以现在看上去相当淡定啊。”他把矛头指向当时叶云辉为了救出叶兆坤而焦头烂额的一段时间。
　　叶云辉讪讪地笑：“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想问一下，哥哥，您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好建议吗？”
　　“无可奉告……”叶云辉神秘地凑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然后志得意满：“我看你这次怎么脱身。”
　　叶云甫不想与他再纠缠下去，叶云辉虽说恨阮明柔也恨自己，可是杀人的事情断然不是他会做的。这么多年警察生涯，他对嫉恶如仇这件事情似乎有很严苛的标准。
　　再加上，他看见了一个想不到的身影。
　　阔别许久，杜静怡还是那么瘦，黑色的裙子，黑色的小外套，胸前别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三鞠躬过后，她微笑着望向叶云甫。叶云甫几步走过去，撇下了一边的叶云辉。
　　“你怎么来了？”叶云甫看着她。
　　杜静怡打量了一下四周：“夏园还是老样子，可是你我却变了。”
　　“是吗？我没觉得我变了。”
　　“呵呵，你的心变了。”杜静怡拎着手袋，摘下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望着叶云甫：“我说错了吗？”
　　“不，你没错。”叶云甫叹息：“我觉得累了。”
　　杜静怡笑：“你不幸福吗？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叶云甫烦躁地取出香烟放在唇间，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杜静怡从精致的手袋里取出一只打火机，将香烟点上。
　　“谢谢。”叶云甫深吸一口：“要来一支吗？”
　　杜静怡摇头：“不，谢谢。”
　　“不抽烟，却随身带着打火机。”
　　“我们都是在为另一个准备，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遇见那一个人。但是我们并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但是我们还是准备着。”
　　叶云甫假装听不懂，挥了挥手里的香烟：“今天谢谢你来吊唁。”
　　“你没有其他话要问我吗？”
　　“什么？”
　　“比如，阮明柔……”
　　叶云甫离去的脚步忽然停滞，他瞬间僵直了脊背。缓慢地转过身：“你知道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叶青一直喜欢你吗？”杜静怡观察着叶云甫的表情，一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诧异，惊奇，失望……
　　“你在暗示我什么？”叶云甫装傻。
　　“我没有暗示你什么。”
　　这样说来，证实了他心中的疑惑，阮明柔雇凶杀人，难道真的是为了这么一个单薄的理由？情敌？真的只是这样？或者，她还在为叶青知晓她的底细在发愁？所以干脆一了百了。
　　这些理由越想越让他喘不过气来，叶云甫觉得头痛欲裂，灵堂边上，叶老夫人身边站着的阮明柔，奇瘦无比，穿着黑色的衣裙，脸蛋暗淡无光，眼眸里却像是死水一般沉静，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块地方，半天也没有挪动身体，一直维持着最初的那个站姿。他有些心疼她，毕竟，她的肚子里怀着他的骨肉。瘦小的身躯和四肢，却有着一个看似沉重的硕大的肚子，怎么看都让人触目惊心。
　　她在惩罚自己吗？叶云甫想，几次有意无意走过她身边，只闻见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的香气，好几次想开口让她回房间休息，可是看着她紧闭的嘴唇，一脸倔强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情感上，他还是不愿意承认那个破茧欲出的事实，阮明柔的双手，沾满的都是鲜血。只要一想起这个，叶云甫就会觉得不寒而栗。一个人的灵魂究竟能承担多少邪恶，一而再再而三对身边的亲人下手。继父、弟弟……这需要怎样的心狠手辣，才能做到。他自叹不如。
　　“云甫，你在想什么？”杜静怡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难道最近的传言是真的？”
　　叶云甫的眼神凌厉起来：“什么传言？”他抓住杜静怡的双肩，几乎要将她捏碎。
　　杜静怡吃痛，低呼了一声，却没能让叶云甫松手。
　　“你说话！“叶云甫低吼。
　　“说叶青是他杀……而且据说那个抓住的凶手已经承认是一个陈姓小姐买的凶。”杜静怡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还有的说，阮明柔改名字之前就姓陈。”
　　她委委屈屈地讲完，大眼睛红了一圈。
　　叶云甫恶狠狠地出言警告：“这些话，你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别人是，你也是。”
　　“哼。”杜静怡眼中带泪，苦笑着：“你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试试看。”叶云甫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将杜静怡留在身后，转身向灵堂走去。
　　
　　阮明柔不知站了多久，只觉得双脚发麻，眼前开始晕眩，看不清楚东西。她咬着牙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来，额角却开始出汗。不是很热的天气，却心慌极了。
　　“少奶奶……少奶奶……”身边有人喊她。她觉得累，觉得困，不愿意睁开眼睛。
　　“明柔……快点扶起来啊！”叶老夫人的声音听上去也那么焦急，“怀着身孕逞强！”
　　不，我不是逞强。阮明柔心底在呼喊，我是心痛啊。我惩罚我自己，只为了换来他一个哪怕是怜惜的眼神，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都没有……
　　“明柔……明柔……”他的声音好遥远。
　　即使叶云甫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她还是不愿意醒过来，这是她这么多时日以来，第一次那么近地靠在他怀里。可是阮明柔怎样也感觉不到那曾经熟悉的温暖，他的声音那么遥远，他的心跳，像是隔开了千年。在她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她知道，心里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破碎的山茶
　　阮明柔一直恍恍惚惚做着梦。她觉得累，却不愿意从梦中醒过来。梦里一遍一遍重复的都是清晰的记忆。
　　元宵节的灯火，大红的纸糊的灯笼，在北风中摇摇晃晃。村落中传来阵阵炊烟的味道。各家各户的后院堆满了秋收时节的秸秆，散发着一股强弩之末的清香气息。
　　她痛苦地喘息，谁家的后院起了火？等她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站在熊熊烈火的中心，火苗毫不留情地舔舐着破旧的房屋，房间的木门上牢牢地锁着一把老式的铜锁。她清楚地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狰狞和快意夹杂在巴掌大的小脸上。
　　“不要，不要……”阮明柔尖叫：“放开我……”
　　“明柔，明柔……”叶云甫焦急地摇晃着她羸弱的肩膀。
　　“滚开！滚开！”睡梦中的她还在强烈地挣扎着，看似细弱的胳膊居然力气出奇地大，挥舞的双手让叶云甫差点抓不住。
　　他的眼底都是隐忍的痛苦，明柔，你要我怎样……
　　忽然，她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随即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忽然安静下来的阮明柔。
　　叶云甫看见她的嘴唇在蠕动，他知道她在说话，可是又听不清楚。
　　“是要喝水吗？”叶云甫一句话，屋子里的仆人手忙脚乱去倒水，水杯抓在手上小心地用勺子喂到她唇边，她却不肯喝，似梦似醒地喃喃着。
　　叶云甫将头凑近她的唇边。
　　“别走……别走……相信我，你相信我……”阮明柔发出压抑的悲恸的声音：“我难过……云甫，我这里疼……”她的手指紧紧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
　　杜静怡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没事了，我叫了医生，马上就过来。”
　　她的笑容有些扎眼，有些不合时宜，叶云甫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外面的宾客还没有散，要不然你先去招呼，这里我先看着，等医生来了，我再叫你。”杜静怡收敛了笑容，落落大方。
　　叶云甫看了看床上暂且安静的阮明柔，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却被她的手紧紧抓住。他不得已蹲下身来，看着眉头紧锁的阮明柔，心里又生出几分悲凉，只觉得她可怜，抬手安抚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阮明柔果然放开手由他去了。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摔碎在枕畔。
　　杜静怡勾起嘴角，渐渐靠近她，坐在床畔：“你可以醒醒了。”
　　阮明柔的泪珠大颗大颗滴落，她缓缓睁开眼，留恋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存，叶云甫忽然那么温柔，她几乎想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你想怎样？”她的表情空荡荡的，望着雪白的墙壁。
　　“要回一切原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杜静怡居高临下，眼神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快乐：“制造舆论让我难堪下不了台，灰溜溜地出国，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夺走叶云甫，是不是也很有成就感？不过，阮明柔，不，陈金秀小姐，你总该听说过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何况，你自己还拖着尾巴。叫我怎么不去揪住你的小尾巴呢？”
　　阮明柔闭上眼，不言不语。
　　“不发表一下感慨吗？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阮明柔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双脚传进鞋子里，惨白无血色的脸，却带着让人胆战心惊的笑意，看得杜静怡心中一阵发毛。
　　“想听我的建议吗？杜静怡，别做梦了……在我手上的东西，即使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哈！现在还有这样的勇气说这样的话，真是勇气可嘉啊……”杜静怡歪着脑袋莹然一笑：“不知道你叶夫人的身份还能做到几时。”
　　“是你杀了叶青……”阮明柔坚定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死死盯着杜静怡的眼睛：“是吧？你知道叶青爱着叶云甫，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表兄妹，你是想除掉你所有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啪啪啪……杜静怡鼓掌，掩嘴一笑：“算你还有点觉悟。不过，叶青可不是我动的手哟……看不出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只是没料到，叶云甫居然那么大度，赵长福的死居然没有怪罪于你，还处处替你打掩护，否则，你现在要是在牢房里蹲着，该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
　　阮明柔银牙咬碎：“你不怕我揭开你的皮？”
　　“你可以去啊，只怕叶云甫没那么容易相信你。”杜静怡笑起来：“百口莫辩的滋味怎样？知道为什么那么快警察就有所行动了吗？”
　　阮明柔忽然灵光乍现，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难道，你和叶云辉……”
　　“BINGO，答对了。”杜静怡疯狂地笑：“赵长福的事也有他一份哦，时间地点，都经过反侦察的详细计算，只要有目击证人认定是一个孕妇，你就跑不掉。”
　　“原来你约我去滨江大道见面只是一个幌子，一个陷阱。”阮明柔转过身，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那么晃眼，果篮里的水果散发出清甜的气息，真是个好天气。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叶云辉帮了很大的忙，否则，依照警察的侦查能力，我恐怕逃不掉呢。”
　　原来，叶云辉这样恨我。阮明柔心想。
　　“只可惜，他不愿意跟我合作更多，虽然他不是彻底的干净，但是他不愿意做更直接的事情。阮明柔，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阮明柔背对着她，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似乎在哭泣，杜静怡更加兴奋，美丽的双眸散发着骇人的惊悚而嗜血的光芒，“我在国外这几年，你知道我想着什么吗？我忍受的这一切，完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们的位置颠覆，让你也尝一尝失意人的滋味。”
　　“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恨我。”她幽幽地问。
　　“你还问为什么？”杜静怡长叹一口气：“如果不是你，我会狼狈不堪地出国受罪吗？你知道我在国外过的是什么日子……哼……那些皮肤松弛长满老年斑的臭男人爬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阮明柔终于流出泪来：“长福和叶青……不应该成为你仇恨的牺牲品。”
　　“你有什么资格说教！”杜静怡狰狞的低吼：“你的继父，难道不是你仇恨的牺牲品吗？你不要告诉我那是他罪有应得。即便是惩罚，似乎也轮不到你。阮明柔，你和我只不过是半斤八两，不，你比我更狠毒，所以，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教。”
　　阮明柔哑口无言，只缓缓转过身来，凄惨地一笑：“我承认，我做错了许多事，也因为我的一念之差，让很多人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我愿意为此负责，但是，我求你，别伤害云甫……不要……”
　　杜静怡渐渐平息下来，耸耸肩：“这个不用你来提醒，我……呃……”她忽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眼前放大的是阮明柔冷静麻木的脸庞。
　　阮明柔将表情放空，手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深深刺进了杜静怡的腹部，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她的手掌。
　　杜静怡拼尽最后的力量推开阮明柔，阮明柔保持不住平衡，直挺挺向后倒去，砰一声巨响，在走廊上的叶云甫怔住了，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急匆匆奔向走廊的最尽头，那个静谧的房间，慌乱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忪良久，杜静怡趴在地面上，双目紧闭。腹部插着一把亮闪闪的血色水果刀。阮明柔靠在床头柜上痛苦地喘气，雪白的长毛绒地毯上混杂着血迹，有些是从杜静怡身上流出来的，有些……是顺着阮明柔的腿流下来的。惊心动魄地让叶云甫觉得作呕。满屋子弥漫着的都是浓重的血腥气。
　　阮明柔表情怪诞，痛苦，释然，放松，夹在在一起。
　　叶云甫快步走过去，一把抱起阮明柔，这才放声大吼：“快叫救护车！”
　　阮明柔终于流下忏悔的泪水：“云甫，云甫……”
　　“我在这里，你不要说话。好好挺住。”他感觉她身下的血液来自于她的身体深处，汩汩而出，流淌不尽。
　　“我怕……。”阮明柔强忍住腹部剧烈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冒出来：“你是原谅我了，是相信我了……是不是？”
　　叶云甫慌乱地点头：“是，是……我相信你。你忍一忍……我带你去医院。”
　　说着他打横抱起流血不止的阮明柔，疾步狂奔在空旷悠长的走廊上。
　　阮明柔在叶云甫的臂弯里微笑然后放心地合上眼：“你终于可以不必再相信我……”
　　
　　
                  涅槃
　　无穷无尽的疼痛折磨着阮明柔，她强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发出声音，可是喉咙里却抑制不住发出像母兽一样的悲鸣，低沉、压抑。血水顺着急救担架上的白色被单往下滴。
　　“云甫……云甫……”
　　在颠簸的救护车里，她挣扎着叫着叶云甫的名字。
　　“是，我在这里。”叶云甫用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阮明柔勉强笑了笑，枯瘦的十指抓紧身下的床单，唇间溢出破碎的呻吟：“杜静怡……”
　　“你现在还有工夫想别人！先关心你自己吧。”叶云甫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头。
　　阮明柔摇摇头，散乱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她终于忍不住，难捱地咬紧牙关，叫喊出来：“啊……我……疼……”
　　叶云甫第一次显得方寸大乱，他没经历过这些，不知道原来女人生孩子是这样痛苦的事，焦急，可却无可奈何，他干巴巴地安慰：“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别怕……”然后问随行的医生：“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这不是自然分娩，胎儿受到严重撞击才会这样……具体到医院再看要不要实施剖腹产，提前将婴儿取出。”
　　
　　救护车呼啸着开到医院，当雪白的被单被染成暗红色的时候，阮明柔被推进了手术间。
　　接下来是等待，漫长的等待，这几乎耗尽了叶云甫所有的耐性和全部的坚强。
　　叶老夫人拄着拐杖匆匆赶来，脸色焦急：“怎么样了？”
　　叶云甫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子上，摇摇头。
　　这时候，却有医生出来问道：“谁是杜静怡的家属？”
　　走廊里静寂一片，医生无奈：“伤者的受伤部位比较特殊，可能要切除两侧卵巢，哪位家属来签个字？”
　　叶老夫人直呼作孽，脚力不济地坐在椅子上，叶云甫沉默地站起来，杜静怡似乎没有什么亲人在这里，或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亲人，想着，叶云甫在那页纸的末端签上叶云甫三个大字。医生狐疑道：“你是伤者的？”
　　叶云甫闭了闭眼：“要是有问题，我全权负责……”语气严肃。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里传来一声啼哭，不似一般婴儿降生啼哭的洪亮，可却让叶云甫紧绷的弦忽然放松下来，所有沉寂的人忽然一下子像是看见了希望，叶老夫人站起来朝门口张望：“是不是生了？是不是生了？”
　　护士从紧闭的手术室门里出来，叶老夫人和叶云甫一起迎上去。
　　“孩子怎么样？”
　　“我太太怎么样？”
　　说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叶老夫人有些尴尬地回避了叶云甫的眼神。
　　“大人失血过多，需要观察，胎儿早产，是个男孩儿，可是还算健康。”小护士很有人情味，笑眯眯地说：“你们放心吧，大人和孩子都会健康的。”
　　“谢谢……”叶云甫由衷地说，他从来没有那么真心实意感谢过一个人，现在这声谢谢，几乎是他一生的感激。
　　
　　叶云辉在阮明柔苏醒过后来了一趟，他简单地打了招呼，说明了来意：“接到报案，阮明柔涉嫌故意杀人罪，需要带回去接受调查。”
　　叶云甫冷笑一声：“她现在是哺乳期，我想，不必受你们的规矩。”
　　“迟早会有这样一天不是吗？”叶云辉双手插在口袋里，透过病房门框上的玻璃横条看着病床上沉沉睡着的阮明柔和身边那团软软的小东西：“我今天来，想看看我的……侄子。”
　　“不必了。”叶云甫一口回绝：“或者，你应该去看看您的盟友。”
　　“盟友？”叶云辉挑眉。
　　“杜静怡不是吗？”
　　“呵呵，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云甫显得不耐烦：“你怕我知道吗？真要查起来，处处都是漏洞。我可以去查阮明柔的通话记录，查证她是否在赵长福死的那天晚上约过杜静怡，当然，那个杀死叶青的男人，能够让你们收买，指证阮明柔，当然也会被我收买。十万不够，那就二十万，二十万不行那就三十万，总能砸到他开口说实话。何况，我包他不被判死刑，这样优渥的条件，他没道理不答应。”
　　叶云辉摇了摇头，“她故意伤害杜静怡，总是跑不掉的。”
　　“你相信我的能力，我会眼睁睁看着她受罪去吗？”
　　“哈！”叶云辉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目前为止，似乎都是因为你的‘能力’在让她受罪，你并不是完全信任她不是吗？区区一个杜静怡，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女人和一个来路不明的杀人犯的指证，就让你完全相信了。叶云甫，你的宠爱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叶云甫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又放松，这，完全说在他的痛处，戳到了他的软肋。
　　“以后不会了。”他僵直了脊背，喃喃自语，像是保证，又像是自己的自言自语。
　　“好吧，我改天再来。”叶云甫目送走叶云辉之后，转身进了房间，才发现阮明柔已经醒了。面带微笑地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温柔到不可思议。
　　叶云甫强压住心底的那份苦涩，微笑着说：“你醒了。”
　　阮明柔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我都听见了。”然后只顾着逗弄孩子，仿佛说着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嗯……你想怎样？”叶云甫征求她的意见。
　　阮明柔抚摸着孩子带着奶香的小手，孩子忽然在襁褓里张开没有牙齿的小嘴笑起来。
　　“看，他是我的天使。”阮明柔也笑起来，那么舒心，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孩子。
　　她这才抬起头，将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朵后面：“我有选择吗？”
　　她的微笑让叶云甫觉得像是快要陨落的夕阳般，绝美，却已经快要抓不住。
　　“我会想办法。”叶云甫低声保证：“我想让你们母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没有仇恨，怀疑，妒忌和算计。只有快乐和幸福。”
　　“呵，你也曾经这样和我保证。”阮明柔低头哄了哄张开小嘴的孩子：“但是却没有结果。”
　　叶云甫满心苦涩：“这一次，相信我。”
　　“你知道求另外一个人相信你是什么滋味吗？特别是求你最亲近的人相信你。卑微到没有自尊可言，愿意放弃一切换取一个相信。可是你却不能确定，别人是否愿意再次将信任交到你手里……”
　　“别说了……”叶云甫眯眼看着窗外的夕阳：“你可以怨恨我。但我请求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他走上前去，孩子吧唧着小嘴，看见叶云甫，居然咧开嘴笑起来，而且发出咯咯的声音，白胖的小手小脚开始乱蹬乱舞。
　　这是天生的血缘感应吗？叶云甫就在这一刻，对这个孩子充满了爱。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却笨拙地将孩子抱起来，温柔地用侧脸在孩子的包被上蹭了蹭，低声私语地哄着孩子：“乖……我的好儿子……快叫爸爸……爸爸……”
　　这幅静谧美好的样子，看得阮明柔几乎落泪，她低着头擦了擦眼睛，换上一副恬淡的笑脸：“其实这样就足够了。你说得对，我不配做孩子的母亲。”
　　叶云甫心里一惊，看着面无表情的阮明柔，以及那一瞬间难看的笑脸，他顿时心如刀绞，想起那时候对她说过那么过分的话。
　　“对不起……”
　　“我活得好好的，你的对不起，一点意义也没有。”阮明柔并不接受他的道歉，“所以，如果我真的……真的有什么事，你可以不对宝宝说我的事，也可以不让宝宝知道谁是他的妈妈。像我这样的人，只会给他带来不良的烙印。”
　　叶云甫举得心疼极了，他腾出一只手搂住阮明柔，亲了亲她的发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太自信，所以……”
　　阮明柔柔顺地靠在他的怀里，眼角闪过一抹绿色的光线，那是她的耳环，她记得。叶云甫一直戴在身上吗？
　　她抬手将那该做项链的耳环取下来放在自己手心。
　　叶云甫错愕：“怎么了？”
　　“没什么，我忽然想戴这副耳环。”阮明柔将耳环解下来，又从口袋里取出另外一只，戴在耳朵上问：“好看吗？”
　　叶云甫点点头，这些年，他似乎从来没有送过什么礼物给她，也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哄她开心。似乎除了怀疑就是不满。
　　他心酸地点头：“好看。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戴的这个。”
　　阮明柔笑了：“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明柔……给我个机会好吗？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和孩子。我会让你们幸福。”叶云甫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闷闷地响起。
　　阮明柔一霎那间觉得云开雾散，可是，终究是晚了一步，很多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天和地，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她已经疲倦，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捍卫那些所谓的爱情和幸福，于是她决定放弃。
　　“好。”阮明柔答应道：“谢谢你给我人生中最美的梦，如果有下一次，我愿意。”
　　
                  爱如潮水
　　叶云甫透过秦律，知道事情是怎样都无可避免的，杜静怡尚且在昏迷中，久久不能转醒。医院的诊断，杜静怡倒地的时候后脑勺碰到了地面，所以，很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如果她一直不能清醒的话。就算是她清醒过来，结局也未必会好到哪里去，她一旦知道自己被切除了双侧输卵管，将终身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不知道又会怎样。
　　所幸的是，阮明柔尚在哺乳期，叶云辉即使再心急，他也没办法利用杜静怡的事立即对阮明柔发难。叶云甫这才知道，叶云辉是多么可怕的人，他在杜静怡的身上早早安装了类似于窃听器一类的东西，虽然他没有料到阮明柔会真的对杜静怡横刀相向，但是这个结果，却是他最满意的。
　　倒是阮明柔，日复一日在个园里，带着那个出世不久的孩子，虽然早产，可是生下来之后的调养还是比一般的孩子更周到，所以孩子满月的时候，已经和一般满月的孩子一样活泼可爱了。个园以外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叶云甫觉得这一刻很温馨，阮明柔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可爱的孩子，用一个拨浪鼓逗弄着，然后自己先微笑起来。
　　他的嘴角跟着上扬，然后进门去。小乐赶紧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先生回来啦。”
　　叶云甫恩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问：“今天孩子乖不乖？”
　　阮明柔笑着回头：“大约是还不懂调皮。”然后亲亲孩子稚嫩的脸蛋，模仿着孩子的语调：“爸爸……叫爸爸……”
　　叶云甫知道她原谅了他，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他必须早做安排了，一旦过了哺乳期，不知叶云辉会怎样将仇恨加诸在阮明柔的身上。这一次的铁证如山，恐怕，他已不能再庇护她。连带着十几年前麒麟镇阮家巷的故意纵火案，后果不堪设想，那时的阮明柔已经满了十六岁，逃逸多年，伪造户籍，也许后半辈子真的会在牢房里度过。这是最坏的结局了。叶云甫牵强地扯出一抹笑容：“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这不是父亲的事情吗？”阮明柔皱着眉，“再说，我也不太会取名字。”
　　叶云甫笑了笑：“孩子这一辈，按照祖辈的排行，应该是耀字辈。”
　　“耀？”
　　“耀眼的耀……”叶云甫看着阮明柔，忽然皱眉：“也许我们的孩子不需要遵守这个规矩。一出生就注定背上这些条条框框，想起来也不见得是一件幸运的事。”
　　阮明柔沉默片刻：“奶奶会喜欢的，也许奶奶很希望这样。”她微笑着望着叶云甫，抬起一只手抚摸他的侧脸，然后闭上眼，感知他的轮廓，高挺的鼻子，坚毅的唇：“我们的孩子，会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
　　叶云甫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儿子都像妈妈。我就很像我母亲。”
　　阮明柔不睁开眼睛，却从眼角流下泪水来，她颤抖着说：“还是不要像我了吧，像你比较好。”
　　“明柔……你要相信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知道的，你说的话，我总是愿意相信。”她装作很愉快的样子：“怎么样？名字想好了吗？”
　　“唔……叫耀琛吧。”叶云甫想了想说：“等我们将来有了女儿……啊，真是糟糕，想了很久女儿的名字呢，怎么就出来了个小子？不过，等我们有了女儿，可以叫耀初。”
　　阮明柔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憧憬一家四口儿女双全的美好景象，然后悄悄流起眼泪来。
　　叶云甫擦去她的泪水，亲了亲她的额角：“别哭，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若不是你的保护，或许，早在赵长福或者叶青死的时候，我就失去了自由。谢谢你云甫，即使你嘴上不相信我，责难我，可是你的行动依旧选择了保护我。真的谢谢你。”阮明柔相通了，觉得一切也不过如此。
　　“傻瓜……”叶云甫像看孩子那样，看着怀里的这个女人，而这个女人的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儿子。
　　他贪婪地享受着美好的时光，他知道，这样或许时日无多了，他必须做好最后的打算。尽快准备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时间像是飞奔过去的一般，这两个多月里，叶云甫几乎不去公司处理事情，每天和阮明柔腻在一起，逗逗孩子，或者在露台上晒太阳，看报纸，闲暇的下午还会打个盹儿，然后和所有年轻的爸爸一样，手忙脚乱给自己的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阮明柔的奶水不是很足，所以，很多时候都是用奶粉替代，叶云甫仔细地将奶瓶里的水和奶粉摇晃均匀，然后滴了一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
　　孩子吃饱以后，很快就睡着了，他将孩子交给小乐带去婴儿房。这才看着在床上歪着睡着了的阮明柔。
　　她的样子没有多大变化，和初见他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就这样和衣睡着，不是很舒服，微微皱着眉。
　　他凑过去，在她的唇上亲了亲。阮明柔很快醒过来，推了推他。
　　“孩子被小乐抱走了。”说着去解她的衣扣。
　　阮明柔愣了愣，他很久没有这样热情了，起初是因为怀孕，再后来是一些嫌隙。阮明柔主动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一点一点向下抚摸。叶云甫的动作很快，只不过眨眼功夫就将她剥了个精光。阮明柔却还在抖抖索索地和他的皮带奋战。他三下两下解开了，迫不及待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水乳交融，并不觉的疲惫，像是久旱逢甘霖，两人都十分投入，最后，阮明柔开始啜泣，他才渐渐停了下来，怜惜地擦去她的泪水：“你怎么了？”
　　阮明柔抱紧了他结实的脊背，躲在他怀里拼命摇头。
　　“你怎么了？别哭……”叶云甫看见她的泪水，他知道，阮明柔是七窍玲珑的人，怎会不知即将会发生的事。只是两人对这些事情绝口不提，可是这个决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也越敏感不安。
　　“是不是没有明天了？是不是……”她终于问出口来。
　　“不……我们有很多个明天。”叶云甫吻了吻她的唇：“带着耀琛和将来的小女儿一起度过的明天……”
　　阮明柔捂住了他的唇：“你这样对我说，知不知道有多残忍，你给我幻想，给我希望，到头来，我发现都是一场空，你知道这有多难过。”
　　“我发誓……会有这样一天。”
　　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泪水涟涟：“对不起，云甫，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阮明柔擦干眼泪笑起来：“下周三，你会去送我吗？”
　　叶云甫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我会叫吴伯送你，我恐怕不能去机场了。你自己小心。”
　　阮明柔点点头：“也是，没关系。”
　　“很抱歉要你一个人上路，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去。”叶云甫笑道：“那里美极了，在山脚下的湖畔，有你喜欢的小桥流水，有碧草如茵，蓝天白云。等天气热的时候，你可以坐在露台上数星星。很大的露台，种满了你喜欢的花儿。”
　　
　　她走的时候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穿了一件绿色格子的大衣，耳朵上戴着的仍旧是那副耳环，甚至手里的大背包还是初次见面的那只。她像是出门买个菜就会回来一样。
　　叶耀琛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嘴嘟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偶尔会调皮地伸出来一点点舌尖。
　　阮明柔爱怜地在他的小脸蛋上摸了又摸，亲了又亲，还是忍不住将他抱起来，舍不得放下。
　　“孩子你必须留下！”这严厉的呵斥声忽然打断了这静谧美好的一瞬间。
　　“奶奶……”阮明柔看着颤巍巍的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瞬间，她觉得她又老了很多。
　　叶老夫人示意身边的老妈子抢过孩子，义正词严：“孩子不能跟你，既然姓了叶，就是叶氏子孙，必须留在叶家。”
　　叶云甫青筋暴露，几次三番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但是却被叶老夫人的一句“叶家子孙”彻底激怒，“这个孩子可以姓阮。”
　　阮明柔按住了怒气冲天的叶云甫，想再次上前抱一抱孩子，老妈子却很快防备地将身子转过去，不让她抱。
　　阮明柔尴尬地将手收回来：“您说的没错，奶奶，孩子跟了我，不会比留在这里更好。”她说得很平静，反而让叶老夫人怔了怔，她以为……她会闹。
　　叶云甫抓住她的手，却让她推开：“我走了。”说着低头离开。
　　他看着她上了吴伯的车，关上车门。
　　
　　阮明柔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车子发动的瞬间轰然崩溃，她的心里像是堵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喘息，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的孩子……天下没有哪个母亲会轻易与自己的孩子别离，可是她却不得不扮演这样狠心的母亲。不过，也好，这样，孩子或许会不记得她，这样，而已就不必打上耻辱的印记。
　　只是，那才几个月的孩子，以后漫漫的长路，谁会在你的身旁。
　　车子开出去不过几分钟，身后传来疯狂的刹车声，没等她回过神来，熟悉的车子横亘在吴伯的车前。
　　叶云甫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后车窗。
　　阮明柔打开车门，叶云甫紧紧地抱了抱她，她能感觉他在颤抖，可是却一言不发。
　　半晌，他才放开她，回到车里，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孩子放在阮明柔的怀里，将小小的襁褓掖了掖：“好了……你走吧。”
　　阮明柔抱着手里软绵绵的孩子，亲了又亲。叶云甫转身去开车门。
　　听见她在身后呢喃：“云甫……”
　　他的身子停滞了一下，没有回头，坐进车里，发动车子调头回去。
　　风渐渐大了起来，阮明柔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微笑。通红的襁褓里，明晃晃地放着的是婚礼那天丢失那把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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