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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月悠然》作者：伐如是鱼&糯米 TXT下载

文案 
不是不曾想过，这一切似乎如同梦一样。
从相识开始，本来就犹如一个不真实的故事。
他一步步靠近她，看着她的喜怒哀乐。
没有沉溺，因为他已经遗忘了那样的感觉。
一直到某天才发现，原来他那漆黑的雨夜，竟然不知不觉，
放晴。
结局HE。过程有些膘悍。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小说 
　　第一章

　　好像遇见，就是一种最平凡不过的开始。
　　祁攸刚升学，还不是特别的适应学校的生活。仿佛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总是不大习惯的。感觉上，自己从来就是喜欢安静，无需人陪伴的。
　　新的课室，桌椅倒不是很崭新。祁攸放下书包，轻轻用手拭上桌面。还好，没有灰尘。然后停留在桌面的画像上。是很漂亮的卡通人物，原主人用铅笔描了很多遍，很是用心。
　　祁攸环顾一下周围，都是陌生的脸孔。谁叫自己要转学呢。不过就算不转学过来，跟那些同学，也并不熟悉吧。
　　旁边的同学三三两两都在聊天，喧闹得如同街市。祁攸的邻座没有人。祁攸拿出本子和笔，随意写着什么。
　　有个很活泼的女孩突然拍祁攸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啊？做个朋友吧！”
　　祁攸微微一笑，点点头：“祁攸。”然后给女孩看本子封面的名字。
　　女孩子很惊讶地说：“你的字很漂亮啊！”
　　祁攸摇摇头。正想问她叫什么名字，邻座突然有物品放置的声音，祁攸诧异地抬头。
　　看见了他。
　　殷越没有理会身边莫名其妙多出的人，如同往常，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在原地站立了一会，上课铃声急匆匆响起，他又从抽屉里拖出书包，向教室门口走去。但今天他仅仅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
　　“你不上课？”
　　殷 越回头，声源是他旁边座位一个穿着黑色套衫的女孩子，她脸上一丝疑惑未褪，望向他的眼神有几分专注。上课铃的音乐还未停歇，《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淹没在课 室的喧闹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这小小插曲。殷越一言不发，只朝林苒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
　　“我是转学生。我叫祁攸。”邻座的女生微笑着。
　　“殷越。”他只是淡淡地回答。
　　音乐？祁攸哑然失笑。邻座似乎没有打算写下自己的名字，祁攸也不是多话的人，自然，相安无事最好。
　　班主任走进来，向同学们介绍了祁攸。祁攸微微欠身向同学们致意。落座时发现邻座男孩子似乎在打量自己。也没有多在意。
　　课后，“音乐”霍地起身，拖出书包迅速离开课室，如同飓风一般，祁攸疑惑眼神加剧。一个声音传来：“小攸，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哦，是那个女生。“我叫林苒苒。”她写下自己的名字，“这名字还不错吧？”颇有几分自得。祁攸生命中没有遇到这样单纯明朗的女孩子。她微微颔首：“嗯。”
　　然后林苒苒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你真是不够运气，居然坐在殷越的旁边。那个殷越啊，没有人敢招惹他，见到都绕道诶。我可怜的小攸攸啊……”
　　“小攸攸？”呵呵，祁攸没怎么理会对殷越的评价，反正都坐下来了，老师也没说要换位置，将就吧。
　　上课铃响起，旁边空落落的座位。那个男孩子，甚至连一本书都没留在抽屉里。
　　真是，奇怪的人啊。
　　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睁开眼，阳光在眼前泛成了涟漪，一圈圈散开。明明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四肢却是冰冷的。殷越想，他憎恨这种温度。他把手放在身侧，水泥散发出热量，仿佛要灼伤这手。
　　远处渐渐传来了喧嚣声。
　　三三两两的人，然后是一群，涌动着进入操场大门，走向看台的方向。眼见跳动的青虫们越走越近，殷越蓦然看见一抹黑色。在清一色翠绿的校服之中，这样的颜色，格外刺眼。
　　他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从看台最高处一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感受到更多关注的视线。
　　林苒苒比祁攸先发现了殷越，点点头以示打招呼，没有意料到殷越竟径直朝她们走来。她下意识看自己挽着的祁攸，但祁攸的脸上毫无表情。
　　“这节是体育课？”殷越笑得一脸云淡风轻。
　　“呃……是啊……”林苒苒有些局促。
　　殷越把目光转向苒苒身边的女孩子，“祁攸，你选什么项目？”
　　“羽毛球。”
　　“好。”殷越又笑，“等下跟着我，我来教你。”
　　乍然看见刚才才消失的男孩子出现在眼前，祁攸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而他的话更是让自己摸不着头脑。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殷越却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他扯过祁攸的手，拉着她跑向操场。他手心温度冰冷，祁攸错愕地跟着他跑。身后是苒苒的声音：“呃——殷越你的书包！”
　　回过神两个人都已经在操场的草地上了。阳光有些灼人地落在祁攸的眉睫，祁攸伸手挡下。突然某个人的声音在自己足边传来：“喂，祁攸，你知道什么是伤痛吗？”
　　祁攸吓了一跳，低头看见那个男孩子已经在草地上躺下——不可思议，很没道理可言。他的举止似乎无法用常理解读。祁攸看见阳光下，他的眉目清朗，隐约泛起了光泽，眼波闪动着。然后他仰望天空的目光落向自己：“嗯？”
　　祁攸不自觉地坐下：“也许这么说很奇怪，不过，我是知道的。”然后，微笑着。
　　殷越突然起身，拍拍身上的草灰，然后向祁攸伸出手：“来吧，我教你打羽毛球。”
　　嗯？这个人，转的也太快了吧？
　　殷越领着祁攸找教羽毛球的老师签到，过了一会，才见林苒苒有些郁闷地出现，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她远远地看见了祁攸，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望向了别处。
　　做完热身运动和基本动作练习，解散的哨声终于吹响，每个人都跟自己的搭档一起找场地练习。殷越自然也不例外。
　　“学过羽毛球吗？”殷越一边挑球拍一边问。他的手在箩筐里拨动一番，动作利索地抽出两支球拍，又弯腰在旁边的纸盒里拿了个羽毛球。
　　“没有。”祁攸站在他身旁，看看其它想挤过来拿器材的人，往殷越的身后挪了挪。
　　“嗯，我就觉得你长得一脸不会打羽毛球的样子。”殷越回头把一支球拍塞进她手中，满意地看到祁攸无奈的笑容。“刚刚老师教的基本动作练一次给我看。”
　　祁攸直视他的眼睛，敛眸，微笑:“在这？”
　　“自然不是，”殷越朝左边的空地扬了扬下巴，“我们去那边。这里人多，碍事得很。”
　　祁攸轻轻地摇头：“可是——我不想跟你一起打羽毛球啊。”然后偏头一笑，跟远处的林苒苒招呼，“苒苒，我们一起打羽毛球吧！”
　　无视来自殷越的目光，祁攸又从筐里拿出一只球拍和球，递给林苒苒。可是林苒苒却勉强笑了笑说：“小攸，我不是很会打羽毛球诶。”
　　祁攸一愣，突然感觉手臂上又被冰凉的温度接触，是他。他将祁攸拉向空地，然后锁着眉看她。
　　祁攸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于是保持缄默。
　　很久后，殷越开口：“是不喜欢羽毛球吗？”
　　祁攸摇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教我羽毛球呢？”
　　殷越突然笑出声，然后他说：“算了。”
　　祁攸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捕捉不住。等回过神，殷越已经走远了。
　　接下来的时间，祁攸总觉得心空落落的，似被牵绊，隐隐作痛。
　　邻座，一直没回来。
　　祁攸去订了校服，林苒苒陪着去的。两个人突然就没话说了。祁攸觉得，似乎和殷越有着某种联系。只是不好说破。余光看见苒苒低眉不语，祁攸认为，自己也许真的不适合交朋友。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他相信的事情的话，那就是死亡。
　　承诺可以破碎，友谊可以背叛，但没听说过谁可以长生不老。
　　有时候殷越会禁不住渴望这两个字，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活下去的动力，就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安宁。
　　只是这样的想法，他从未对谁说过。
　　洋葱显然又在为他藐视课堂而发怒了。短小精悍的男人，数学讲得头头是道，是殷越少数愿意牺牲睡眠时间来聆听的课程。只是不知为何他还是很不满，盯住殷越的眼神总带着那么一点悲愤。
　　“殷越！解答一下这道题！”
　　殷越懒洋洋地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解释，末了洋葱皱眉，有点不甘心的样子，但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坐下吧。下次上课专心，不要总是傻笑。”
　　殷越乐了，“我笑是因为老师您长得帅啊，”
　　洋葱的脸顿时纠结。举班哗然。
　　最后殷越还是安全坐下，往右边扫了一眼，不意外看见祁攸唇边淡淡笑意。
　　羽毛球事件后，祁攸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前后不过几天，对这个女孩子了解不多，寡言少语，表情也只有微笑与不笑两种。
　　然而殷越知道，她的笑容添了一分疏远。

　　第二章

　　祁攸看着殷越轻而易举地解出了那道不算容易的题目，然后说出言不由衷的话，禁不住笑了。然后感受到来自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怔然。
　　下课后，林苒苒还是照例过来和祁攸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祁攸的眼神有些飘忽，林苒苒也没怎么在意，自顾自说着话。
　　“祁攸。”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叫祁攸。祁攸敛眉，扭头看见了来人。
　　“我以为你忘了我呢。”来人笑着。但祁攸奇怪地回问：“我认识你？”
　　“这个时候玩失忆的戏码，很老套。”韩洛蹙眉，“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啊。”
　　林苒苒望着祁攸，再看看无端多出来的，貌似从别的班闯来的不速之客，突然抿嘴一笑：“不打扰了哈。”然后起身离开。剩下一脸愕然的祁攸，看着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青梅竹马，一头雾水。
　　韩洛不客气地在祁攸身边落座。然后无视旁人目光，肆无忌惮看着祁攸。
　　铃声响起，他没有离开的打算。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你占了我的位子。”
　　“你是哪根葱？”侵占自己领地的男生神态倨傲，不低的音量，整个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殷越只是冷冷一笑。
　　从课室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小男孩，一把扯住原先的不明物体往外拖：“韩洛你别闹了！他不好惹！快跟我走吧就算我求你了……”
　　“烦死了！”被唤作韩洛的男生见自己竟被扯离座位，怒极之下一把甩开来人，横了他一眼，“走就走！”说罢抬头挺胸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眸对祁攸一笑：“小青梅，我会再来看你的哟～”然后终于踏出门外，恰好与姗姗来迟的老师擦肩而过。
　　殷越从抽屉里拿出纸巾，擦拭桌椅，坐下。
　　课临近一半的时候，祁攸似乎碰掉了东西，也不声响，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四下张望。殷越很快注意到她的举动，左右看看，弯下腰捡起一支半旧的签字笔，随后轻敲同桌的肩膀。
　　祁攸回过头来，轻声道谢，伸手想要拿回，殷越一笑又收回了手：“不给你。”
　　她微微怔住，然后是笑了：“别孩子气。”略一沉吟她又说，“真不明白你是怎样的人。刚刚明明那样凶狠。”
　　“你只要知道我对你好，就可以了。”殷越拉过她的手，把笔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祁攸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笔又落在地上。祁攸看见政治老师脸色很不好，她默不作声准备再次捡笔的时候，看见殷越正在拿着她的签字笔把玩，气定神闲的样子让祁攸微微讶然。他做事，好像总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下课铃响了。老师离开后，殷越拖着书包准备离开，却冷不防丢下这么一句话：“那个人，你不认识的吧，嗯？”语气着重，仿佛在要一个答案。
　　祁攸点了一下头：“嗯。”殷越迟疑了一下，突然抬起嘴角笑笑：“祁攸……”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祁攸迷惘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想说什么啊。
　　放学回到家，照常看见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妈妈把菜端上桌，祁攸盛好饭。妈妈说：“祁攸，明天是周六，想去哪里玩吗？”“不用了，妈。”“那妈妈就不推掉明天的工作了。”“妈，你不要太辛苦了。”“没事。”
　　默默合上房门，祁攸闭上眼睛。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可是，成茧自封。
　　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今天，看见了苒苒的爸爸，是斯文可亲的，有着温和微笑的男子，我的爸爸，是这个样子的吗？
　　突然，有个影子闯进祁攸的脑海。在那个明净的日子，那个男孩子，随性地躺在草地上问：“喂，祁攸，你知道什么是伤痛吗？” “也许这么说很奇怪，不过，我是知道的。”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没错，自己是知道的。
　　不过，怎么和他云淡风清地，却牢牢地记着这些细枝末节，还可以轻松笑对？
　　祁攸没有答案。她感到某种暗暗滋生的东西温润了自己干涸许久的眼睛，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梯门在某层楼打开，似有人影，但毫无动静。
　　殷越抬头，看见了林苒苒。她站在门口，眼睛看着自己，神色为难。
　　“不走就别按电梯。”殷越伸手去按关门的键。
　　“等等！”林苒苒匆忙进来，电梯门关上。她抬腕看表，然后朝殷越点点头，走入对角线另一头的角落。
　　LINKIN PARK之后，耳边响起林一峰的歌声，淡然安静，殷越调大了MP3的音量。
　　很快到了楼下，门一开启，林苒苒立刻快步前行。殷越侧着头，打量她的背影，直到大堂的防盗门外出现一个人。
　　男生倚着自行车，见到林苒苒就笑开了，指指她又指指手腕，不知在说些什么。林苒苒和他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坐上男生的自行车后座。自行车疾行而去。
　　那个平头男生的名字，似乎是叫韩洛。
　　学校新来的警卫似乎是校园里唯一不怕得罪他的人，铁面无私地任由殷越“观察”了好几遍紧锁的校门，口中来回冷冰冰“迟到”二字。殷越少有的感到无奈，不过也只是笑笑。相比之下，另外一个迟到的人似乎反应要激烈许多。
　　“啊!!!!”一个不明物体从路口冲来，差点与栅栏来个亲密接触，
　　“怎么会!!”
　　若是平常，殷越大约会当作没看到，但目前闲来无事，眼前的人作为一个高中生而言又过于瘦小。而他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殷越微微蹙眉。
　　“咦!!殷越??”小个子大叫一声，弹开三米。
　　眼前人将自己视为毒蛇猛兽的退避举动让殷越很是不爽。他歪着头，冷冷地看着那个小个子，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不过非常遗憾，自己对别人的事，总是不怎么上心。
　　小个子男生蹑手蹑脚挪向栅栏，然后趴在栅栏上可怜兮兮地求警卫：“叔叔，放了我吧……”颇有些检讨意味，真让人捧腹。不过警卫叔叔倒是铁面无私，不为所动。
　　殷越好笑地看着他，目光漂浮着，骤然凝神看见某处某个熟悉的影子，他微微皱眉。
　　祁攸从来没有逃过课。可是这次不得不逃。她手心沁出汗，握紧手机。当对方说：“攸攸，我是你爸爸。我现在就在学校的后门等你。十七年了，爸爸很想你……”时，祁攸对所有事情失去了判断力。她脑子晕乎乎的，只想到爸爸，爸爸……
　　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母女，生活也可以这样安定平和地走下去，纵然周遭闲言碎语，风言风语，都没什么关系。相依为命，是贯穿十七个春秋的绳索，自己小心翼翼地扶着它走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可每次听见，看见别人的爸爸谈笑风生，意气风发，轻声细语和女儿说话的时候，祁攸总会感到细细的刺穿透自己脆弱的神经。这就是全部的伤痛滋味。连妈妈都不知道，自己渴求父亲的关爱，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祁攸的每步都伴着盈上眼眸的迷蒙雾气，到了后门，她微微探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老天似乎跟她看了个玩笑。她回拨那个电话，只是持久的，忙音。
　　下课铃响了。祁攸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喂。”是殷越的声音。

　　第三章

　　祁攸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殷越慢慢走近，才看见女孩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表情却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这个模样，倒真和以前的某人很像。倔强单纯，不同的只是安静许多。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骤然冰冷。
　　殷越敛起内心的波动，恢复成平常面对祁攸的模样。
　　他停在离祁攸两步开外的地方，用他以为最轻柔的声音问，“怎么了？”
　　祁攸后退了半步，抬头见是他，又停下，“没什么。”
　　没有流泪，但低头瑟缩的这个女孩让殷越觉得还不如大哭一场。
　　“祁攸，”这个名字的发音让他微微触动，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祁攸。”
　　“也许在你看来，我并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我的确不是。
　　“但是，你哭，也是没有关系的。”
　　殷越露出笑容，一如他对待所有人的模样，残酷而轻蔑。
　　“因为，我什么也不会问。”
　　祁攸低下头，眼泪忽然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有些流过她的双颊，下巴，浸入她的衣领，有些直接落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渍。而她只是捂住嘴，连伸手抹去眼泪的动作也没有。
　　殷越叹了口气，揉揉她轻软的发，拉过她的手，打算带她去操场角落的洗手池。一方面避人耳目，另一方面，总不能让她顶着两个核桃眼回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祁攸原先站过的地方。干燥的天气，水迹消失无觅。
　　然而他知道，伤痛如同烙印，一旦打上，就永远无法消失。
　　不管是祁攸原先的，还是自己即将加诸她身的。
　　祁攸不知道为什么，失态地在殷越面前哭的一塌糊涂。祁攸并不是因为没有见到父亲而落下失望的眼泪，只是，只是因为殷越的语气太包容，太理解，而莫名流泪的。
　　她以为被他窥见心事，自己会被嘲笑，就像过去，那些知道她家庭的人，所给予她的那样。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的，站在她这边，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于是眼泪失控，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的发，然后是自己的手时，她都没有闪躲。本能地跟着他。而他那个须臾犹疑的回望，却让她如坠云雾。因为他彼时的眼神，居然有那么一丝怅然和冰冷。
　　是，自己看花眼了吧？
　　祁攸轻轻地用水濯去自己的泪，看见旁边的殷越，没有不耐，而是一直看着她。准确的说，是透过她，看向别的东西。
　　这只是祁攸很微妙的感觉。祁攸时常觉得自己就是这样敏感，才会小心翼翼敛藏自己的心思。也不知这好是不好。有因此而错失的，也有因此而得到的。
　　祁攸用手在脸上抹去水迹，然后对殷越微笑，却没有说话。殷越点点头，似乎在表示他能懂。然后就在两人准备回去时，祁攸听见操场看台传来的声音。
　　“我的青梅竹马，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个发出声音的人很快来到祁攸和殷越面前，抬高下颚睥睨他们。
　　祁攸心中有股无名火。从以前到现在，很多人一直以为她是个安静的，没有脾气的、不好亲近的人。但或许他们的认知只对了最后一个。
　　“我从有印象起，记忆里就没有你这号人物。无论你与我自认熟稔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请你马上消失。”一字一句，掷地铿锵。
　　身边的殷越，似乎也是自己能安心说出这样的话的缘由。
　　韩洛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呆滞，殷越则是笑了。一脸单纯无害的样子，原来还是有发飙的时候，不过这样更加有趣。索性双手交叉了胸前，准备看好戏。
　　“咋啦，”韩洛对祁攸之前的话置若罔闻，径自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会，皱眉，“哭了？谁欺负你，看本大爷收拾他去！”说罢作挽袖状，蓦然发现自己穿的是短袖。
　　“请走开。”祁攸显然有些恼了。
　　韩洛现出了困惑的神色，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五官纠结在一块，可还不打算放弃纠缠：“祁祁呀～”
　　祁攸忽然一愣，表情怪异地看了韩洛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上课了，我们走吧。”殷越莫名有些不快，决定先下手为强，拖了祁攸的手就走。虽然原先打算看好戏，也相信韩洛不是祁攸的对手，但这两人的谈话眼看就要向着他不了解的方向去，这让他感到强烈的威胁。而被威胁，正是他最厌恶的事情。
　　“啊？哦。”祁攸语调惊讶，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走了几步就把手抽了回去。殷越回头看她，她把头扭向一边：“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闻言殷越对她笑笑，不置可否，余光看见韩洛双手插在口袋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神色有些挑衅。
　　祁攸发现，原来两个人同时迟到真的是百口莫辩的事情。殷越无视地理老师的怒瞪径直走到座位，居然还回头招呼祁攸：“喂，愣在那里做什么。”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祁攸微微点头，冲老师抱歉。老师挥挥手，示意她回位。然后开始平静的课程。
　　殷越突然勾起嘴角：“你果然是乖女孩啊。”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知道，这话就是对她说的。而且口气还是用一贯的殷越风格。不屑而隐寓着祁攸不熟悉的东西。
　　祁攸突然想起韩洛的事，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对他，真的完全没印象了。可是说的话，怎么有种熟悉的意味。
　　旁边的殷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派高深。祁攸感受到他的目光，轻轻抬眼，很快又回避了。
　　下课的时候，林苒苒过来问：“小攸，你怎么了？先是莫名其妙的电话，然后是和殷越一起回来，居然还含情脉脉地对视……难道——？”
　　祁攸没有打算辩解。有的东西，只会越描越黑。
　　祁攸收好东西准备回家，旁边，殷越早就不知所终。
　　出了校门口，她被一个女孩子给叫住了：“还记得我吗？祁攸。”
　　祁攸浑身一颤，很快恢复安静与淡然：“于晴微。”
　　“很好，你还记得我。”女孩子扬长而去，临去时高傲的神色一如过往。
　　原来，那些人，那些事，总是没什么改变的。
　　最近祁攸总是不大有精神，虽然衣冠齐整，眼神却带几分恍惚。刚开学时班里的人还时不时搭讪，对这个转学生宠爱有加，时间长了，祁攸冷淡寡言的个性就成了她扩大交际的障碍。一来二去，身边待着的依然只有林苒苒。
　　对这种情况，一开始殷越并未多加留意。直到自己落在祁攸身上的目光逐渐增多，才慢慢看了清楚。他想起那日在后门看到的哭泣，像祁攸如此的性格，怕是会将所有咽入心里。因为无人可说。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哦。”殷越又一次把落在地上的笔盖捡起，放在祁攸的桌面上。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祁攸一直在无意识玩弄着笔盖，目光虽然注视着黑板，但就冲她笔盖落地的频率，殷越相信她听进脑子里的东西不超过三分之一。
　　“什么？”祁攸一愣。
　　“要么听课，要么逃课。”殷越撑着下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你这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能什么也干不好。”说罢故作严肃状地朝她摇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祁攸却依旧愣在那。
　　殷越有些奇怪，“怎么了？”
　　“没事，”祁攸莞尔一笑，“我没想到你还会说成语。”
　　殷越一愣：“那在你看来，我是怎样的人呢。”
　　“一个很好的人。”祁攸莞尔。然后开始专心听课。殷越注视她的侧脸，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懂她。至少，还不够靠近。
　　想到这里，殷越的眸色一沉。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心中涌动。也许，抓住是困难的事情。
　　下课的时候，有同学叫祁攸：“祁攸，有人找。”祁攸探身，看见了于晴微。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大病中人。殷越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但他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祁攸走了出去。于晴微拍拍祁攸的肩膀，祁攸浑身一震。“怎么了啊，”于晴微笑着，居然是讥讽的神色，“还是这么怕我吗。我妈请你去吃饭，下午放学我再来找你。记住——我们是好朋友。”
　　“你，也在这里读书吗？”祁攸轻声问。课室中的殷越一直在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他发现，他讨厌此刻，懦弱的祁攸。祁攸在印象中，是沉默温和，但是很有爆发力的女孩子。
　　“是啊，我在你楼上啊。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转学到这里吗？因为我妈给了你妈妈一笔钱，说是有个照应。我们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她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祁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旁人不明就里，奇怪地看着她们。
　　突然，林苒苒从讲台上冲到门口，挡在祁攸面前：“小攸晚上到我家吃饭。不能接受你的邀约了。”
　　于晴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蓦地停下，背对祁攸：“你会来吧。”是肯定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苒苒抬高音调：“我说的不够明白吗？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吧。”
　　于晴微却坚持了：“祁攸。你的回答。”
　　祁攸看看苒苒，她的脸涨的通红，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祁攸挽住了苒苒的手，坚定地说：“我答应过苒苒了。”平静地看着于晴微。
　　于晴微难以置信地回身：“算你狠，bastard.”然后迅速离开。
　　祁攸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好像，想睡了。“小攸，怎么了？她说什么啊。”苒苒看着她。用担忧的目光。“没事。”祁攸勉强地笑笑。嗯，那都是过去的了。
　　苒苒笑了：“小攸，我会保护你的。”然后亮出胳膊，“给你欣赏一下我的muscle.”
　　祁攸不禁被苒苒感染了。真好。谢谢你，苒苒。祁攸心里默默地说。
　　课室内的殷越眉心蹙紧，似乎触及到某个隐晦的死角。
　　那句话，如果没听错……

　　第四章

　　安静。
　　黑板右方的挂钟，秒针细碎的舞步，拉下的青绿色窗帘。
　　午休的班助趴在讲台上，好梦正酣。
　　百无聊赖，合上历史课本，同桌枕着右臂，只露出一个安静的侧脸。
　　殷越忽然不确定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想毁坏眼前这个人的一切。
　　给予温暖，然后冷冷丢弃，自己只消一旁观看就可。一边等着，一边想像玩具绝望受伤的模样，快意得笑出声来。
　　祁攸在于晴微面前露出苍白脸色的一瞬，殷越感到异常的恼怒。
　　这种感觉，仿似为手中的气球充气，满心期待，只为亲手拍破的一响，却突然发现旁边出现一根细小的银针，然后气球飕飕漏气，迅速萎缩干瘪，就算依然可以充气，也再没有原先的圆满以及漂亮。
　　而他只想要极致的东西。
　　殷越看着眼前熟睡的祁攸，即使在梦中，表情也不是轻松愉快的。眉心微蹙，怎么也舒缓不开。如此看来，那个叫于晴微的态度嚣张的小孩所带给她的，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概括的影响。
　　他听到于晴微说bastard。那是私生子的意思。
　　他看见祁攸清晰可见的颤抖。
　　殷越能猜到一些，但并不能懂，而这微小的部分，却最终让他对折磨祁攸的计划失去了兴趣。
　　相反的，他开始看到一个叫于晴微的女孩子，眼中掠过冷冷的笑意。
　　祁攸一直以为，于晴微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由于她的母亲是自己母亲无话不谈的好友，于是在小时二人就相识。初次见到于晴微，祁攸被她的好客和热情所包围，继而衍生温暖和亲近的好感。虽然熟悉后发现她与自己的认知似乎有些偏差，但是也从不多虑。人前人后，她总是对自己很好的。
　　真正意识到自己并不为她所欢迎还是在初三的时候。由于自己一向都清冷少语，身边没什么朋友，跟于晴微形成鲜明对比，而她有时的颐指气使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所以当班主任推荐自己参加校内的形象大赛的时候，于晴微毫无预期的那句：“不过是bastard，有什么资格跟我争！”狠狠刺伤了自己。原来，她一直都没把自己当作真正的朋友。
　　后来于晴微索性撕破脸，公开和祁攸为敌。不过在两人母亲的面前，倒是很有默契地保持着好朋友的画皮。于晴微的一切太完美，完美得让祁攸诧异她为什么会这么排斥自己。这种毫无铺垫的对立总是让祁攸缓不过神，甚至于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于晴微是这么说的：“我这人很相信直觉。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我对手而非朋友。所以有的东西，似乎不用说的很明白。”
　　祁攸知道，自己跟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自己跟其他所有的人，都在两个世界。
　　触怒，而不知所以。也许，自己的存在，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哀。
　　而苒苒，是不是也会永远待在自己身边，还是南柯一梦，梦醒成空？
　　还有他，能不能也给予自己持久的温暖，自己靠近，再靠近，会不会也被灼伤？
　　梦中的祁攸，眼泪潜逃出紧闭的双眸。
　　坐在楼道的角落里小睡，不想竟被好管闲事的级长发现，絮絮叨叨念经一般，殷越不堪其扰，在自习课最后一分钟自动走回教室，一眼看到坐在座位上垂头丧气的祁攸。料想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动声色地坐下，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又来过？”
　　祁攸点点头。尽管前几日因着林苒苒的缘故败兴而归，于晴微来访的次数却日益频繁，每次一脸鄙夷地丢下几句话，然后转身就走。这样的举动在殷越看来不外乎两个字：幼稚，换作是他，别说在意，连正眼也不会给一个。然而身边的人因为这样幼稚的行为而伤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不反抗？”殷越叹口气，揉揉祁攸的头发。“谁说，我骂回去了，”祁攸突兀地笑了，表情却比不笑时来得难看，“这次，我叫她滚了呢，是不是很有型？”说罢她眼眸中的光又黯淡下去，“只是……怎么还是这么冷呢……”
　　殷越一直看着她，自己手中柔软的发丝，眉毛，无神的眼睛，耳廓。
　　他感到有种怒意突袭上胸口，它来得凶猛，在他的血脉里横冲直撞，不知该从哪宣泄出去。
　　“够了吧你。”他收回右手，冷冷地说。
　　祁攸怔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上寻找到什么可以让自己安心的信息。
　　“哭哭啼啼的，真恶心。”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甚至还想更剧烈一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他浑身上下的不适感通通甩尽。“要死快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祁攸微微诧异地瞪大眼，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殷越吗？他面色冷峻，隐含着莫名其妙的怒意和轻视。这种凛冽的神色居高临下，让人窒息。
　　“你只要知道我对你好，就可以了。”这是很久以前，他对她说的。
　　祁攸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牢牢地记住他们之间的种种。此时此刻，她心下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她只是笑着说：“是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那么之前，你也只是，忍耐着我吧。我知道，我一向不受人喜欢的。”然后看着殷越，直到他狠狠偏过头，没有说话。
　　下课铃适时响起，祁攸起身，收拾东西。殷越一窒，还没有放学，她又打算逃课了吗？仿佛看出殷越的心思，祁攸似乎在对空气自言自语：“你说的对，我不该在这里丢人现眼的。”
　　祁攸没有理会苒苒来自身后的疑问：“小攸，你去哪里啊？”她只是累了，想不到用什么好面目对待这个关心自己的人。
　　她拎着书包来到操场最僻静的角落。她记得，曾在这里看到殷越。那个时候，他还是对自己展现着友好的暖意。只不过短短的光阴，就被切碎了。
　　自己，也许真的是很没用的人。自嘲地笑笑。开始抬头看天。
　　我还剩下什么。
　　“嘿，青梅。”哦，是那个自认的青梅竹马。看来刚上完体育课，眼尖地看见自己，于是过来。
　　他在祁攸面前蹲下，试图用手揉乱她的头发。祁攸别过头，因为这个举动让她想到另外的那个人。
　　“遇上什么事了吗？”一向都很痞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奇怪地严肃和认真，祁攸有些不知所措。她习惯性地举起沉默的武器对付他。
　　韩洛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在祁攸身边坐下，拿出一个小饰物：“为什么你会不记得我呢。当我以为找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注定的缘分呢。”
　　祁攸疑惑地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饰物，突然想起，在苒苒家看过。想到这里，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禁梨涡微陷轻浅一笑。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认错人。”祁攸微笑着问韩洛。韩洛不期然看见她的笑，有些怔然。然后开口：“我哥们提供的可靠情报，我想，应该不会错的。”
　　呵呵，祁攸突然很想笑，也这么做了。这么相信一个人，这种感觉很棒吧。
　　“那个——韩洛啊，如果，我真的不是你的青梅竹马，还能成为朋友吗？”祁攸似乎不经意地问。然后听见身边男孩认真的回答：
　　“会的。”
　　刚才殷越给予的伤口还在渗血，不过，祁攸学会了如何止血。而且，她似乎知道，应该如何让自己，勇敢起来。
　　话虽如此，但是殷越伤人的表情和话语如同一记重重的耳光，还是打的祁攸头昏目眩。
　　莫名其妙地，祁攸开始无视他。
　　每天到了学校，把书包扔在桌子上，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目不转睛，下课找林苒苒天南地北地聊天，不过殷越知道她纯属没话找话。他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祁攸，而她并不是多话的人。
　　殷越平静地看她，如同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由她去，并不真正在乎什么。
　　有几次林苒苒透过祁攸投射过来带着无奈的目光，他也选择笑笑然后忽视――只有这个忽视，才是真正装模作样的。
　　“你管管她吧。”前往美术室上课的时候，林苒苒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丢下这么一句话。
　　“真关心朋友呐，”殷越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右手环住林苒苒的肩膀，逼她停下脚步。
　　他呵呵一笑，在她耳边说：“抱歉，这是我和我女人两个人的事情。”
　　“殷越，不要这样。”林苒苒甩开他的手，抬头正看入殷越的眼眸，蓦地低下了头，匆匆离开。
　　殷越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笑。
　　从那件事后第一次对自己说话的林苒苒，第一次直视自己的林苒苒。
　　一边欣喜若狂，恨不得时间停止，一边狠狠地把她赶走，只为心中无法释怀的恨意。
　　是的，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痛入骨髓。
　　但是他爱她。
　　他一直认为自己接近祁攸，只是因为自己的肮脏，所以讨厌这个世界上一切干净的东西。
　　现在他看着林苒苒的背影，忽然想起他那天贸贸然靠近，是因为看见祁攸一直和她在一起。是她在乎的人，是她会笑着说话的人，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其实他和祁攸一样，表面上潇洒脱俗，到头来什么也放不下。
　　“小苒。”他说。他的语气轻柔，就如同在以前他面对林苒苒的模样，温情而美好。

　　第五章

　　祁攸最近真的烦透了，心情也很糟糕。那次跟韩洛的偶遇本身已经稀释了这种不快的成分，可是比起那个，更为在意的，还是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让原本晴朗的心情顿时阴云密布。
　　于是选择冷漠。发现在乎的，好像只是自己。对方并不领情，也不表态。
　　祁攸讨厌这种看好戏的样子。出现在他脸上算是家常便饭，但是祁攸总会和过去那些温暖的时光对接。结果不过是庸人自扰。
　　真是，过分。
　　最过分的是，说了那样的话，还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事后彼此没再提起。但是那些话就像横亘在双方心里的梁，结下了，就不能轻易拆掉。
　　于晴微似乎对祁攸上次顶撞她很是不满。在她看来，祁攸的变化必定是某个人的杰作。于晴微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特别是对沉静如水的祁攸。
　　于晴微再来找祁攸的时候，祁攸正在和韩洛说话。于晴微的困惑没有持续很久，她选择离开。总而言之，她和祁攸，还是保持过去那样比较合理。
　　“小青梅，怎么那么有空找我啊？”看来上次认为他认真是错觉。祁攸叹了口气，说：“是生物老师找他的科代表。你们班我只认识你。希望你能把他叫出来。”
　　“不用那么羞涩啊。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人。”韩洛一挥手，之前来找过韩洛的那个小男孩就出现了。他挠挠头：“韩洛你有事？”
　　“去吧，生物老师找你。”“又是那老头……”小男孩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祁攸忍不住笑了。小男孩一个立正：“你是韩洛的青梅竹马吧。我叫邹静之。”
　　这个名字给自己隐隐的熟悉感。“上次生物园的老鼠就是我的杰作哦。”邹静之一脸得意。
　　祁攸突然想起上次校园广播说 “生物园被人投放若干老鼠，老师大惊失色寻找了2天”的始作俑者，居然就是眼前的这位貌不惊人的小男孩。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看起来是很单纯的人啊。
　　于是祁攸开口：“你好，我是祁攸。不过，可不是韩洛的什么青梅竹马。”
　　韩洛在一旁嚷嚷：“又来了，你就是不承认。”祁攸选择默不作声。
　　从级办公室出来，殷越看见迎面走上楼梯的于晴微。
　　于晴微开始并没有发现他，径自走着，踏上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才蓦然发现前面逆光的人影。
　　定神一看，竟然是臭名昭著的殷越。
　　关于这个人的传言很多，此刻遇见，霎时有些无措。
　　于晴微强作镇定，“HI，我是于晴微。”这样的话出口，连自己也觉得别扭。
　　然而殷越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她。
　　于晴微觉得自己快被这样的眼神冰冻住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她所见过最和煦的笑容，“你好。”
　　逆着光这个男孩坚毅的轮廓，因为这个笑，浑身的线条都柔和下来，带着夺目的光芒。
　　……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流言什么蜚语，都是假的吧。
　　真是那样，怎么可能有这样纯粹而不含杂质的笑容。
　　她忽然支吾起来，“啊，你好……”
　　“脸红了呢，真可爱。”殷越走下来，脸上拈着一朵大大的笑容，露出整齐而雪白的牙齿。
　　于晴微觉得自己连动也动不了，看他停在面前，用食指弹自己的额头，然后擦肩而过。
　　她听见身后闷笑几声，“可惜，我对丑女一点兴趣都没有。”
　　于晴微即刻僵住，待到殷越完全离开，才骤然清醒，因为无以言喻的羞辱而浑身颤抖。她怪自己被表象所惑，原先在心中为殷越的辩护更是让她无地自容。良久，她狠狠朝楼下的方向瞪了一眼。
　　羞辱她的人必定要付出代价，殷越，自然也不例外。
　　最近天气转凉，总是零星飘洒着细碎的小雨丝，牵牵连连的。妈妈嘱咐祁攸，出门一定要带伞。祁攸看着憔悴的妈妈，忍不住开口：“妈，我去给你买几贴膏药吧。”“不用了。”妈妈还是拒绝。可是祁攸不放心。风湿是很折磨人的病痛。
　　出门之后，上药店买了药，准备回来。突然看到前方的人影。怔住了。
　　好像是，殷越跟苒苒呢。可是……
　　汽车飞驰而过，溅起水花，祁攸抓紧了药躲开，再看，好像变成自己的错觉。明明是没有人的啊。
　　看来最近，自己好像有些恍惚？
　　回到学校，邻座破天荒开始了久违地招呼：“祁攸，早。”
　　祁攸不知作何反应。乍然打破混沌地僵局，很是不习惯。于是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答。端坐着。班主任进来，宣布了即将举行的艺术节。然后知会大家，找苒苒报名。
　　祁攸听见苒苒说：“Oh, my god！又是我啊。”然后周围议论纷纷：“年年都是你啦！”“文娱委员你就多担待啊。”“今年一定要比去年更棒哦。”“没分班的时候错过了苒苒你的策划，真是遗憾……”
　　祁攸闷闷地笑。总觉得自己多少意兴阑珊，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热闹着别人的热闹，似乎是个不坏的感觉。
　　课间。于晴微又来班上。祁攸几乎是认命地打算过去。结果于晴微居然说：“这次不是找你，我找殷越。”
　　哈？祁攸讶然。扭头看见殷越的样子。懒洋洋如同倦怠的猫，却没有理会于晴微的意思。于晴微一脸愤恨和不甘。
　　突然苒苒走过来：“你闹够了吧。我们班不欢迎你。总是这样算什么。”
　　于晴微反问：“关你什么事？”
　　苒苒一偏头，班上几个男孩子就拢了过来。于晴微看见事态朝着未预料的方向发展，似乎对自己不利，于是冷冷瞪了殷越一眼，转身就走。
　　祁攸呆呆地看着，蓦地说：“苒苒，你号召力很强啊。”
　　“可不是！”苒苒讪笑，嘻嘻哈哈又到别处去了。
　　看向那个让于晴微矛头骤转的人，他依然支起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一切。
　　发现祁攸看着他。他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祁攸突然想起那些话，如同毒蛇在血液中缓缓释放毒素，一点点渗透五脏六腑。
　　“够了吧你。”
　　“哭哭啼啼的，真恶心。”
　　“要死快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祁攸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第六章

　　一向对艺术节没什么兴趣，每年都看着林苒苒跑上跑下，忙前忙后。似乎很快乐。殷越无从体会这种快乐，也无力理解，看累了，就打了个呵欠，干脆利落地趴在桌上睡觉。
　　梦里昏黄灯光，漆黑小巷，垃圾满地，而自己坐在垃圾的正中央，看头上苍蝇飞舞。
　　殷越笑笑，似乎从那一次开始，自己就没有做过正常的梦。
　　有时候会梦见鬼魂，有时候是冰冷的海，最后的结局永远是死亡。开始还会害怕，后来知道怎样都只是梦，便不在意，甚至感到异常的安宁。再后来，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有醒过来那一刹那，会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感觉到存在感。
　　着魔一般，在睡与醒之间徘徊，只为了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参不参加？”清醒过来的时候，殷越忽然听见自己笑着对祁攸说话。参加什么？他一时反应不过。
　　“啊，”眼前的女孩子神情犹疑，像是不明白问题的动机，“不太……”又朝讲台上的老师看了一眼。殷越跟随她的眼光看去，扫过黑板旁边艺术节的张贴，好像才真正明白。
　　“参加吧，”他故作顽劣地一笑，“你长得一脸很会唱歌的样子。”
　　“诶？”祁攸一怔，然后是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哪有这种逻辑。”
　　殷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但没有再说话。他对祁攸使眼色，在地理老师即将发怒之时，面对黑板露出了一脸虔诚。
　　祁攸越来越不懂乖戾的邻座。可以让你感到温暖忍不住靠近，也可以让你感到寒冷不自觉推开。是因为自己孤独得太久，产生了奇异的幻觉吗？
　　祁攸最后还是依照邻座的设想报了唱歌。苒苒兴奋地说：“我们一起唱嘛！‘恋之风景’会不会？”祁攸摇摇头。苒苒转转眼珠，又问：“那么——‘蓝颜知己’？”“是陈倩倩的吗？”“你会啊？那就这首了！”
　　这就是苒苒。坦率而直接。没什么顾虑，按自己的想法，快乐地活着。
　　自己是多么向往这种纯粹明朗的心境！可是不能！
　　邻座似乎对艺术节没什么兴趣。睡。醒。不知期间是否有梦。邻座单调地过着日子。
　　和自己一样的消极。
　　韩洛又来找祁攸了。“小青梅，你是不是要唱歌？”
　　“你怎么知道？”诧异他的神通广大。
　　“当然。”挑眉。满满得意。这种自恋的神态祁攸看了倒也不觉得别扭。或许，自己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想到这里，祁攸看着他的脸，眉目分明，虽然还不至于像殷越那样，据说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可是眼前这个干净的男孩，的确是很不错的。对，就是干净。
　　如果殷越时常还能让祁攸沉湎不好的回忆难以自拔，那么韩洛似乎总是能让自己快乐一点。不过，遗憾了，不是你的青梅竹马。
　　于是，笑意自心底荡漾开来。回神时对上韩洛的眼，直透心底：“祁攸，你的眼神，是对我吗？”
　　什么意思啊？祁攸错愕地看着韩洛。
　　“谁要艺术节彩排的入场券？”此话一出，班里立刻炸开了锅。
　　“这边这边！”“我要啊……”“喂臭小子帮我拿一张！”“插队可耻！强烈鄙视插队！”…… 蜂拥而至，紧靠讲台第一排的座位瞬间“叠”了三层。
　　没场地的学校，硬要折腾什么艺术节。殷越走出教室，迎面撞上韩洛。
　　“嘿！是你！”对方莫名热络地招呼，“晚上看彩排不？”
　　“不关你事。”扫了无聊人士一眼，径自往前走。
　　“是没票吧，呵呵。”韩洛眉毛一扬，“自然，祁攸亲亲都把参赛者的赠券送我了嘛～”
　　殷越站住了。
　　“真可怜呐～”韩洛得意洋洋，“不过，我倒是很乐意施舍你其中一张DI～”
　　“票。”殷越只是凛然地说了一个字。
　　彩排并没什么好看，所有的节目只有节选，即使如此，身边的小情侣依然看得津津有味。匝巴匝巴一边啃着爆米花，一边谈笑和打闹。
　　殷越有点无奈，好像赌气似的，就干了这么不理智的事。明知道韩洛在炫耀，还是眼都不眨跳进陷阱里，真不像是“殷越”该有的作风。
　　不过这样远远看着，听祁攸和林苒苒的歌声，感觉并不差。
　　走出小礼堂的时候，低头看表，七点，交通阻塞的时段。这么想着的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和狼狈的众人一起站在屋檐下，余光看见不远处的祁攸和林苒苒。
　　走了过去。
　　“祁攸，一起回家吧。”
　　女孩子愕然地抬头，看看身边的同伴，“我和苒苒一道走……”
　　殷越看向林苒苒。她侧着头，然后笑了，“也罢，祁攸你跟他走吧。我自己回去。”
　　“可是……”祁攸神色有些犹疑。
　　“滚吧滚吧。”林苒苒把祁攸推向殷越，乐呵呵笑着。“我老婆又不止你一个。”
　　祁攸没再说什么，撑着伞走向殷越，殷越则是接过了伞，撑着。
　　两人在雨中走着，不知为何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走过莲池，走过图书馆，最后是落叶满地的校道。
　　“伞还是移过去一点吧。”祁攸的声音。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伞倾向了祁攸一边，自己的右肩却是在淋雨。殷越忍不住轻笑了声，“我无所谓，你别着凉就好。秋雨带寒气。”略停，不知为何又问，不太经意的语气，“你和韩洛很熟？”
　　“也还好。”
　　殷越笑笑，“我的票是他给的。”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阵，“我以为，你对这些没有兴趣。”
　　“是啊，我也不知道。”殷越看着校门外闪烁的车灯，“原来是这样啊。”
　　“骗你作甚。”
　　“呵呵，那就好。”殷越转头看她，“我以为被你讨厌了。”
　　祁攸蓦然抬头，眼神中有很明亮的光。
　　殷越的语气温和得有些不真实，“如果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请告诉我。”
　　“我，不想伤害你。”
　　祁攸对上殷越的眼，在这微凉的夜，一切都变得不可预知。两人默默并肩，离校外的光源愈发贴近。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这样的殷越，像是回到最初，那个有和煦笑容的男孩，他脸色明亮如阳光覆落，哪怕此刻眉目在融融秋夜不甚明朗，可是……
　　祁攸的心突然揪紧了。
　　当自己不知不觉被这样的暖意牵引，失神地缓缓碰触的时候，眼前人突然变了天，把那份美好撕的粉碎。支离破碎。四分五裂。残破不堪。疼痛难忍。
　　犹记得伤人的过往。本不该记得那样牢固深刻，偏偏死死咬住不放。
　　我想要幸福，幸福是不是真的不是一阵来了又去的风。
　　祁攸伸出手，试图拿过伞：“我，我来撑吧。”
　　她选择忽视殷越句子的涵义。越是想，越是不敢想。
　　可是殷越似乎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他的手固执地握着伞，然后再度开口：“祁攸，你……”
　　祁攸看见了熟悉的公车，她几乎像看见救星一样冲过去，忘记了自己的伞。
　　下刻，她已经在车上。殷越来不及阻止什么。他只是看着车上的她。
　　祁攸无声地说：“再见。”
　　车子启动，开离。祁攸渐渐看不清殷越的表情。
　　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殷越的表情。
　　或者说他的心。
　　回到家，祁攸看见妈妈，和一位陌生的叔叔。他们看见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局促。
　　祁攸探询似的看向妈妈。
　　妈妈轻声说：“祁攸，你愿意，妈妈给你一个爸爸吗？”
　　祁攸红了眼眶，她看着陌生的叔叔，他走向自己，抚摩自己的头发：“可以吗，孩子？”
　　她在下一瞬没有犹疑地蹲下，开始流泪。
　　妈妈慌乱地过来抱紧祁攸：“对不起，我就知道太突然，我……”转身对男人说，“我们，我们算了吧。”
　　“不要，妈。”祁攸出声，抬眼看见叔叔，他的不安和紧张收纳眼底，“我希望，能有个好人照顾你。”

　　第七章

　　雨幕之中，载着祁攸的公共汽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陆续有学校的其它学生走到车站，有些已经是很面熟的脸孔，但并不相熟。
　　路灯下有烟头的光亮，忽明忽灭。
　　几个女生的嬉笑，随着踩水声渐近。尽管周围是喧嚣的车声和人语，殷越还是毫无困难地辨认出其中的某一个特定的声音。
　　“哇，不是吧？”
　　“那个男的很猥琐的啊～”
　　“啧啧，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听着。然后他等的车来了。然后他上了车。
　　殷越站在汽车后门相对宽敞的位置，雨水冲刷着车窗，街上的风景皆变得朦胧而不可见，玻璃里唯一倒映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进来了一个背影。
　　马尾，瘦削的肩膀，单手捧着历史书，右手抓住椅背，身子随着车的行进微微晃动。
　　转弯，合上书本。
　　缓慢前进，打开书，翻页。
　　急刹车，踉跄了两步，跟撞到的人说对不起。
　　到站下车的时候，林苒苒才发现和自己同车的殷越。她似乎有些局促，左右顾盼了一下，还是走过来跟他说话。
　　“那个，谢谢。”
　　“什么？”殷越的语气冰冷而僵硬。
　　“祁攸的事，虽然你那么说，还是帮了她。谢谢。”
　　殷越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说的话？未免太自以为是。”
　　林苒苒沉默了。然而她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总之，还是……”
　　“苒苒！”从大楼里冲出来一个人，一把扯了林苒苒拖到自己身后，“你想对苒苒做什么？杀人犯！”
　　“妈……”林苒苒急了，拼命扯着中年妇女的衣袖。
　　“回去！”妇女把林苒苒往楼里推，一面自己也有些害怕似的，却还是回头瞪了殷越一眼。
　　殷越的眼神让妇女瞬时有了被毒蛇咬住的感觉。
　　祁攸这些天变得开朗很多。整个人阳光明媚起来。她周遭的空气似乎沾染了纯酿的醺然，让人有种醉了的感觉。班上的人开始走近她，她也乐见其观。
　　本身以为，这种友好的感觉不需要陪伴在自己身边。可是，自从家里的情况好起来，妈妈和莫叔叔的关系稳步前进，妈妈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祁攸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一个女儿能给她的，绝对比不上伴侣所能给的。
　　那种相依相偎，不离不弃的默契和承诺。
　　而 邻座意外地愈发消沉。虽然他一向都不够积极，人也很乖僻。可是总还是自己身边能处的开的人。在他说那样伤人的话后，祁攸起初是不能接受试图逃避的，而后来 静下心，尤其是在最近家庭赋予自己温暖关怀和莫叔叔流露的慈爱之后，祁攸觉得，她似乎不该把邻座，单纯地因为那样难堪的字句摒弃在自己的世界外。
　　于是，她希望自己能伸出手，把幸福的力量，同样地分给他。
　　可是，他愿意吗。会不会更狠地推开。
　　这才是祁攸真正担心的事情。不怕他不接受，只怕他曲解。然后，把自己封闭地更深。
　　祁攸对此，也是很有体会的。
　　如果不是自己拥有了幸福，也会沉浸在悲伤中久久不能自拔。
　　亲生父亲给自己的，于晴微给自己的。
　　偶尔，殷越也会给自己的。
　　伤害。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着。暗箭伤人永远比表面的毒更甚。
　　自习课。邻座在隔壁伏在桌上听MP3。课室里没什么人，主心骨苒苒也是不在的。大家都忙着为明天的艺术节汇演而筹备。因为这些天都在下雨的关系，正式的汇演推迟到了明天。
　　祁攸偏头，问邻座：“你会去听我和苒苒唱歌吗？”
　　邻座置若罔闻。祁攸怀疑，是MP3的音量过大，让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祁攸没有犹豫，摘了他的耳机。邻座沙哑地开口：“我听到了。”
　　“你感冒了吗？”听他的声音，真的不像平时那么好听。他点点头，算是回答。
　　祁攸踟蹰片刻，突然把手放在邻座的额头上，邻座似乎震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躲开。
　　祁攸伸回手探探自己额上的温度：“拜托，你烧成这样居然还待在学校——气死我了。”
　　邻座扯出一个笑，好像还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你气什么。”
　　“我，反正你生病了赶快去看啊。”祁攸变得焦躁不安。她叹了口气。
　　“明天你在家休息吧，你的身体比什么汇演重要多了。”然后祁攸起身，“我去帮你拿假单，你等我，我很快回来。我回来前，严禁你四处走动！”
　　殷越并没有听祁攸的话，从以前他就不是会听从谁的人。
　　他走到天台上，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交错的废弃钢材，最后到达天台的正中央。失去遮阳蓬的阻挡，一下子暴露在雨里。
　　雨渐渐浸湿全身，而他仿似毫无知觉。他抬起头看天空，这样的，安宁。
　　“你疯了吗？”转过头，看到天台入口的闸门处，一个女孩在朝自己叫喊。
　　她冲过来，抓住自己的手腕，细小的手，却拖动了自己，直到遮阳蓬的庇护下。
　　“我当然拖得动，也不想想你现在身体是什么状况！”被瞪了。似乎是不经意把想的东西说了出来的样子。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殷越说。
　　祁攸一脸无奈，“能睡觉的地方不就只有操场和天台。你那么喜欢睡觉。”
　　“呵呵。”他禁不住笑了，“我们走吧。”说着就要迈开脚步，却突然一阵眩晕。
　　祁攸勉强扶住了他，“要你淋雨！”
　　他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头重脚轻，体温高得惊人，就像全身都要着起火来。
　　“去校医室吧。我走不远。”他向祁攸建议。
　　“还有脸说！”祁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看到祁攸抓狂的模样，殷越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千辛万苦总算到了校医室，一躺下，身体比来之前更加酸痛，如同要散架一般。他想翻身，可是翻身过后疼痛依旧，连心脏都仿似纠结起来。
　　校医一边絮絮叨叨抱怨着什么，一边动作利索拿出几粒不明药丸灌进殷越的嘴里。
　　无力反抗地咽下去，余光看见站在一旁的女孩子。
　　“祁攸。”“怎么？”祁攸马上凑到病床前。
　　“谢谢。”他看着她，“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从以前到现在……”
　　他昏睡过去。

　　第八章

　　看着眼前人的睡脸，祁攸舒了一口气。就知道，他一定不会听话。只是，居然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真是顽固分子。
　　校医对祁攸说：“你回去上课吧，我会看着的。”
　　可是祁攸不想离开。她还是觉得看着殷越会比较安心。形势所迫，祁攸默默地看了殷越一眼，还是回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是煎熬。一心系在那个不知怎样的人身上。
　　下课后，苒苒走过来：“诶，小攸，你怎么心魂不定的样子？”
　　而祁攸则是认真交待：“苒苒，反正最后一节课了，帮我请假，好吗。”
　　苒苒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哦，你有事的话先走吧。不过明天……”
　　祁攸露出温柔的笑：“明天，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会来的。”
　　苒苒也笑：“嗯！”
　　去了校医室，那个向来不守规矩的家伙还安静地躺着。而信誓旦旦说自己会看着他的校医也不见踪影。祁攸庆幸自己来了。于是在殷越身边坐下。
　　这家伙……祁攸说不上自己干吗那么关心这个人。她想起一部电视剧中女主角说的话：虽然竭力掩饰不希望别人看到，但我相信你内心一定隐藏着温暖的部分。
　　祁攸轻笑，或许，我和你，都是这样的人吧。
　　“喂，你笑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醒转，看起来还是眉头蹙紧，疼痛的样子。
　　祁攸漫不经心：“我笑某个人，固执的不可理喻。淋雨的病号。”
　　殷越扯扯嘴角，似笑非笑：“我说，你管我做什么。”
　　“你还真是的，担心你有罪啊？”真是搞不懂他。
　　他勉强起身，祁攸想扶他，他不着痕迹地推开：“我可以回去的。”然后就这样离开了。祁攸难过地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很无力。
　　翌日。
　　“天气预报果然很准诶，今天真是晴空万里。”苒苒笑着说。祁攸淡淡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不高兴？”“没啊。”“对了，我们去后台看看今天西瓜为我们采购的花吧。”西瓜是一个胖男生，很喜欢苒苒的样子。而那些花，是原本设计要在演唱的时候祁攸递给苒苒的。
　　到了后台，每个班都有自己贴上标签的专属桌椅。刚瞥见高二（4）的桌面上那束花，苒苒高兴地伸手去拿。
　　纷纷扬扬，花瓣和花枝全分了家。苒苒的脸失去了血色。祁攸也瞬间变得呆滞。
　　偏头，看见于晴微，嘲讽的笑。
　　是她，她居然还敢等到她们过来！这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胜利，她能有喜悦的滋味吗？
　　苒苒没有注意到什么，她只是喃喃自语：“怎么办啊……”
　　祁攸拍拍苒苒的肩膀：“没关系的。我有办法。”
　　轮到她们登台，歌曲演唱非常成功，听众们似乎也很陶醉。轮到递花的情节，祁攸从服装宽大的口袋中取出花瓣，撒向苒苒——从递花到撒花，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鞠躬，下台。台下掌声如雷。祁攸不期然看见了那个本该休假在家的人。
　　他走向自己：“我记得，彩排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
　　睡了一天，睁眼的一瞬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窗外洒进来的阳光。
　　雨停了。
　　神智清醒许多，想是校医的无名小药片起了效用。自然原本的身体素质也不算差。
　　虽然祁攸那么大惊小怪，但淋雨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嗜好。
　　赤足在屋子里兜了几圈，折腾了不知该称为早饭还是午饭的一堆食物，靠墙坐着，就这么开始用餐。然后是洗碗，把碗筷放进消毒碗柜。
　　无事可作。
　　星期三才清扫过房子，现在依然干净。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有空闲静静待在这里。平常放学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拾掇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打扫房子的工作并不轻松，也是那个人死后殷越才发现这件事。
　　打了个呵欠，忽然看见挂钟显示的时间。殷越想起什么似的，回到房间换了校服。
　　守在小礼堂门口的小个子别着学生会干部的徽章，意料之外没有多为难无票的自己：“进去吧进去吧，别说是我放的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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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个子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祁攸的节目快开始啦。”
　　“哦。”殷越仔细打量他，“你叫什么？”
　　“邹静之。”小个子本能地回答，随即瞪大了眼睛，双手捧头作抓狂状，“啊我干吗告诉你啊～完了完了～”
　　“你好像很怕我？”
　　邹静之立马否认，“哪有。”
　　“你倒是挺有趣。”殷越没兴趣再纠缠，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进了小礼堂。
　　正如邹静之所说，祁攸和林苒苒的节目即将开始。
　　歌是彩排那天已经听过了的，《蓝颜知己》。
　　不可否认这两个女孩子不仅有着相似的声线，站在一起就能感觉到相似的磁场似的。然而并不完全相同。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光和影的双生子，在交会之时，碰撞出无可媲美的光亮。
　　光。那好像正是自己一直在寻找，却无法得到的东西。
　　轮到递花的情节，祁攸从服装宽大的口袋中取出花瓣，撒向苒苒。
　　怎么回事？殷越蹙眉，与彩排时的些微不同唤醒了他的警觉心。后台有同班的人探出头来，看着舞台，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有事情发生了。
　　祁攸越来越觉得，殷越是一个敏感的男孩子。
　　他敏感，警惕，矛盾，孤僻，不容易弄懂。自己起先会觉得，和他真的有共通的地方，共同的伤痛。
　　也许彼此，能够成为很好的同伴。是的，同伴。一同伴随，走过悠长无尽的心事隧道。
　　从那个莫名其妙的羽毛球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微妙地变化着。无论是平淡无奇的一天，还是暗潮汹涌的一天，如同弹簧般，你靠近他，他会推得你更远。
　　早就知道了不是？
　　他从同学们七嘴八舌中知道自己和苒苒被人摆了一道，反应也是平静的。早先以为他至少应该会拧着眉，咒骂两声。
　　凭什么这么想，难道潜意识中，已经认为自己对他是重要的人了？或许吧，一开始，自己就没有否认这一点，从他对自己伸出手的那刻。
　　回到家里，妈妈做好了饭。祁攸问候了妈妈，妈妈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毛衣，浅蓝色的。
　　“你莫叔叔送的。他说天气冷了，你应该添件衣服的。”妈妈笑着。
　　祁攸将毛衣叠好，突然想问妈妈长期以来一直想问的许多东西。
　　自己一直是好奇的，只是不敢问出口。
　　今天不知怎地，非常希望能有答案。
　　“妈，你是怎么认识莫叔叔的。”
　　“其实，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妈妈没有避讳什么。也许她从来就不介意祁攸去问这些事情，也一直觉得有告诉她的必要，不知道怎么开口罢了。
　　“ 我和你莫叔叔的父母是故交。他从小就非常照顾我。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的心意。可是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一个人，无法回应他了。后来再次相遇，是我 兼职家政工作的时候，雇主就是他。他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他说，他一直在等我。可是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你，直到你看到他……”妈妈的脸微红着，有些幽怨地叹息，“我真是固执，明知道那个人……却还是……”
　　祁攸看着妈妈：“妈，你还爱着那个人吗？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妈妈突然换了个话题：“菜都要凉了，快点吃吧。”
　　祁攸陷入了迷惘中。
　　越接近，越容易被伤害……

　　第九章

　　殷越在办公室徘徊的时候看见了于晴微。
　　她趴在办公桌的一叠练习册上，一脸笑容地跟“阎罗王”级长聊天，另一只手却把地面另一叠练习册最顶端的一本偷偷拽了下来，藏到身后。
　　殷越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练习册抢过来，封面赫然写着祁攸的名字。
　　“老师，不好意思，刚刚我擅自借用了祁攸同学的《第二教材》。”这样赫然说谎，光明正大地把练习册放回原来的位置。
　　于晴微转头看他。
　　阎罗王显然生气了，但碍于某种原因，并没有多加责怪：“殷越，下次不准。”
　　“那是自然。”殷越一笑。
　　“你为什么不揭穿我？”走出办公室后，于晴微问。她的表情与其说是疑惑，更不如说是恼羞成怒。没有什么耻辱，更胜于当场被人发现自己在做不堪的事情。
　　“我忙得很。”殷越懒洋洋的，不把眼前的人当一回事。
　　“不要找借口！我要听你的理由！”
　　殷越一扯嘴角，戏谑之意直达眼底：“你就那么渴望听到我的声音？”
　　不出意外地看见于晴微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殷越反而觉着无趣。
　　“艺术节的事我听说了，你很喜欢玩弄这种幼稚的伎俩。”
　　于晴微打量他，忽然恍然大悟，“有人说林苒苒是你的青梅竹马，原来是真的。”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得意洋洋，“你很重视她，不然怎么会找我麻烦。”
　　“很可惜，你猜错了。”殷越依然笑着，只是眼里剩下冰冷，这样的眼神，于晴微从未看过。
　　“我不屑于找你麻烦，只是今天偶遇，奉劝你一句。”
　　“整人之前，先称称自己的斤两。”
　　于晴微脸色发白，她恨恨地看了殷越一眼：“我不会这么算了的！”
　　这几天祁攸都没有见到韩洛。韩洛前阵子跑的太活络，一下子冷却，让祁攸多少不大适应。
　　苒苒就笑：“喂，你看上他了？”
　　祁攸摇摇头，把玩手中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
　　一个人拾起：“青梅，你不用因为见不到我而魂不守舍吧。”是韩洛，他痞痞地说。
　　“韩洛，”祁攸突然开口，“这星期天你有没有空。”
　　“天啊！你要约我吗？”韩洛的音量足以震撼整栋教学楼。班上其他同学都目瞪口呆。继而暧昧地看着两个人。苒苒吃惊地看着祁攸。
　　祁攸表情淡定，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约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周日。咖啡厅。
　　祁攸看着衣着整齐风度款款的韩洛，忍不住笑出声：“喂，搞什么啊你。”
　　韩洛露出洁白的牙：“小青梅约我，怎么能不正式啊？”还颇绅士地拉开椅子，“PLEASE。”
　　“别闹了。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什么？”韩洛看见祁攸严肃的表情，露出紧张的样子。
　　祁攸正色道：“我根本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啊。你为什么要笃定我否认呢，本来就不是的。”
　　韩洛愣住：“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只是不说。”看着他的样子，祁攸愈发肯定。
　　“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是我。”祁攸喃喃自语。
　　韩洛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有骗你。不过，你或许是不记得了。”
　　“怎么会。我在苒苒家，看到过你的饰物，会不会是你弄错了。”祁攸想着可能的答案，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韩洛淡淡地笑着，然后环住双手看她：“不是这样的。那个饰物，是我给她的，另一个。跟你是我的青梅竹马，半点关系都没有。”
　　祁攸局促：“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信物，对你也没有印象……”
　　“是啊。因为我们4岁就分开了。妹妹。”韩洛温暖的声音在耳际。
　　“我的，妹妹。”
　　拎着大袋小袋从超市买来的物品，走进了居民楼。拐弯，脚步一顿。
　　“殷越。”林苒苒站在电梯前向自己招呼。
　　殷越颔首，暗自奇怪林苒苒的态度。平常见了自己，总是一副受到惊吓的可怜模样，要不就发怔，今天的神色却自然很多。
　　林苒苒看了一眼停在自己左侧的殷越，“前天你不在的时候，韩洛到我们班。”
　　她想说什么？殷越马上警惕起来。
　　“祁攸约了他今天去喝咖啡。”
　　“那又怎样。”脱口而出。
　　林苒苒表情惊诧，“怎么，祁攸不是你的女朋友吗？”一边这么说着，走进了刚刚到达的电梯。殷越紧跟其后。
　　“看你的样子很喜欢她，我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呢！”笑着。
　　“够了。”殷越直视着林苒苒的眼睛，仿似要将她看透一般。
　　林苒苒浑身一震，又像是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瑟缩，“真的是这样啊！……”
　　“林苒苒。不要在我面前玩弄把戏。”
　　一字一句，冰寒彻骨。
　　“我没有！……”否认着，底气渐渐不足。
　　殷越看着略微有些颤抖的林苒苒，觉得自己就快疯了。
　　他也的确是疯了。
　　“你知道。”他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哀，“你什么都知道。”
　　“用乖乖女的身份搪塞，而我居然被你骗了这么久。”
　　他一直认为林苒苒并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原来不是。
　　眼前的这个人，在有了“你很喜欢祁攸”这样的认知后松了一口气，连神色也自然许多。所谓的负罪感貌似也一并卸掉的样子。还一脸开朗地重新接近自己。
　　哪门子的不知道，可笑。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殷越努力平息了波澜，笑着说：
　　“是，你单纯，你不懂。杀人犯？哟，好害怕，躲吧。”
　　“殷越？不太正常，好，你躲。”
　　“青梅竹马？呸！算得了什么，想扔就扔呗。”
　　从头到尾他的语气都很平静，但没有一句不带着刻骨的恨意。
　　林苒苒吓坏了，相识十年，她头一次见到像今天这样的殷越。满脸笑容，然而毫无理智。他大多数时候总是温文有礼，即使自己再没有理他，也从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十年前，被家长带来串门，那个羞涩而温柔的小男生。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制止他，“殷越……不要这样……”
　　得到的却是殷越一个毒蛇一般的眼神。
　　电梯的上升放缓，停在某一层楼，门渐渐打开。林苒苒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从以前就是这样，小苒，你只会逃。
　　什么解释也不听，因为别人的闲话和家长的命令，就可以头也不回地跑掉。
　　殷越闭上眼，想起母亲死去的那天，自己在街上淋了一天的雨。
　　想起找到自己的祁攸。

　　第十章

　　“ 我们的生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欺骗了三个女人的感情后一走了之。那三个女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她们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可是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对 于爱情这东西，都这么无能为力。她们一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她们的孩子也在一起处的很好。直到某天，其中的一个女人有了好的归宿，然后她央求姐妹们，希望 能离开，然后再过几年，换种方式重新相识。对自己，对孩子都好。她们这么商定后，那个女人离开了。不久后，另外一个女人也带着孩子离开了，虽然，她并没有 找到自己的幸福。”
　　韩洛说了很长的故事，像在说着别人的经历。他始终淡淡地说着。跟最初的近乎挑衅的桀骜，后来熟悉之后的率性，都不一样。
　　“分开的时候，她们的孩子也才4 岁。其中，就有我和你。本身4岁的孩子，这些事忘了也稀松平常。我相信，她们也很恪守着不告诉孩子。但我的母亲，她后来变得暴躁易怒，总是对我说着她年轻 的经历，然后歇斯底里地痛斥我的生父。所以，我是完全清楚的。母亲五年前过世后，我的舅舅领养了我。我一直都想寻找，我的妹妹们。”韩洛目光柔和，噙着泪 看着眼前愣神的祁攸。
　　“ 然后就无意在学校转学生名册中看到了你。接近你。记得那个时候，那个混蛋居然联系到我，然后摆出慈父的口吻，让我到学校后门去见他。我去了之后，才知道那 个人渣居然是为了要钱。我想，他相必也联系了你和她。所以，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他，让他不要出现在你们面前。他就这样走了。我也只能迅速离开躲到 操场看台。而后来，就看见了你和殷越。”
　　祁攸定定看着韩洛：“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可以选择不信的。因为这些东西，我不希望你背负。不过，当你否认我是你的青梅竹马，我还是忍不住说了。我是个太糟糕的哥哥。”韩洛自嘲，然后摇摇头。似乎希望忘却一切不愉快。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另一个女孩子，到底是谁。”
　　“那天学校后门，我也看到了她。不过她没有看到我。后来，我去找了她。不过显然，她比你更不愿意相信我。这也是另一个我迟迟不把事情真相告诉你的原因。她叫做于晴微。”
　　祁攸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被挖了一个洞，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痛。
　　那么说，那天第一次重逢在这间学校，也不是个偶然。
　　于晴微一定在后门看到了自己。
　　那为什么，她还要这样找自己的麻烦？
　　“我这人很相信直觉。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我对手而非朋友。所以有的东西，似乎不用说的很明白。”
　　莫非于晴微的直觉，就是出于这样的血缘。4岁之前的那些回忆，都忘记了。而后的印象，却勾起了潜藏的恨意。这些恨意，说不定，说不定是上一代的某种心情。
　　一大早到学校，远远看见祁攸站在三楼的走廊，趴在栏杆上发呆。
　　经过的人大多视而不见，偶尔有几个注意到，和同伴相觑一笑，“文艺女青年又忧郁了”这样写在脸上的想法。也有人淡淡地招呼。
　　殷越看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经过的时候伸手揉乱了她的发，若无其事地走进课室。
　　他不知道祁攸有什么反应，是不是抬头看了他，这些他并不在意。
　　他在乎的是，这个人心事重重的表情。
　　“喂。”祁攸闷闷的声音，“干吗弄我头发。”
　　坐在座位上补数学作业的殷越抬起头来，眼前站着的女孩子，表情有些可爱。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好玩。”
　　祁攸想反驳，可是想了半天却没有合适的语句，愤愤地坐下，然后是突然软了下去，很受不了的样子，把头埋在臂弯里。
　　过了会又突然弹起来，“喂。”
　　“怎么？”
　　“我数列不行。”
　　“哦？”殷越饶有兴致地单手撑着下巴。
　　“教我数学。”
　　应祁攸的要求，殷越一整天都没有逃课，为的是及时解答祁攸的疑问。祁攸也的确一副很好学的模样，捧着本第二教材和全解乐此不疲地提问。
　　虽然在物理课上讨论数列并不值得赞扬，他还是很乐意陪着这个女孩子疯。
　　晚自修临近结束的时候，祁攸终于像耗尽能量一样停了下来。
　　她趴着睡了会，醒来的时候表情变得平静，“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殷越正在收拾书包，闻言笑了笑，“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发疯。”
　　祁攸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看着殷越淡定而温柔的笑，祁攸真的是很希望能在他面前，再度哭泣。
　　无论是抽噎，或是啜泣。
　　回家后，什么也没有对妈妈提起，那些伤疤，无论真假，都不能触及。
　　却很想，在他面前，袒露最真实无助的自己。
　　殷越就是这样子，适时适度停在最恰当的位置，然后用适合的温度，一点点用关怀覆在自己的心里。而这些，足以掩盖他偶尔的难以琢磨和阴晴不定。
　　曾经和韩洛谈过关于相信和朋友的问题。没有想到，那些都是假的。
　　那么现在，自己是应该相信，还是应该不信。
　　韩洛的脸浮现在祁攸脑中，他认真的不掺假。
　　那么，宁肯赌一把。
　　看着殷越离开后，祁攸很快也收好东西，站在楼梯口，等待一个人。
　　于晴微下楼的时候，看见了灯光灰暗处的祁攸。她还是那样准确辨识出祁攸来，然后眼中的不愉快开始加深。
　　“晴微，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于晴微停住了。两年了，祁攸没有再叫过她的名字。哪怕是在母亲面前佯装好友，祁攸也没有再叫过她的名字。
　　于晴微开始笑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情。明明就恨她的不是。于是她强硬地转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祁攸突然拉过她的手，坚决地说：“这次，你必须跟我走。”
　　于晴微就这么被祁攸拖着来到学校最隐蔽无人的角落。她第一次看见态度那么坚定的祁攸，印象中，她从来没有真正反抗过自己。
　　“你够了吧。”于晴微冷冷丢下一句，然后抬脚就走。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祁攸在她身后平静地问，“早就知道我们是姐妹的事情。”
　　于晴微突然像烫伤一样回过身，然后冲祁攸大叫：“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祁攸走近于晴微，一个倾身，轻轻抱住了她：“姐姐。”
　　于晴微一把推开祁攸：“走开！我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叫我姐姐！”然后又想跑离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祁攸扯住了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为什么会那么恨我。你到底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从来，从来就……”
　　“你懂什么！我在优越的家庭环境中生活，有疼爱我的爸爸，有高贵的妈妈，我怎么可能跟你有关系……” 于晴微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那时候说你是私生子，确实因为我在一次偶然知道了我们的血缘关系，而我又极力想掩饰这一点，从那后为了和你划清界限，我刻意与 你为敌，好像这样就可以表示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完全抛弃之前真心对你的种种友情……最重要的是，我不要像我妈一样！什么好朋友，都是骗人的鬼话，一样会爱 上同样的男人！虽然我妈什么也不说，表现的还是跟你和你妈一样那么好，但是背地里，我就知道她有多恨，多恨你们！我有什么错！”于晴微瘫坐在地，“我有什 么错……”
　　“可是该怪的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吗？”祁攸静静地站着，表情没有变化，“是他的不负责任，不专情才害了我们的母亲。为什么要怨蒙在鼓里的我们，而不去憎恶那个真正作恶的人呢。”
　　于晴微咬紧唇不说话。祁攸轻声说：“不过你知道吗，我很庆幸。”
　　于晴微看向她，她莞尔一笑：“因为，我有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很奇怪吧。虽然有时候也会不理睬你的挑衅，会生气，可就是恨不起来。”
　　于晴微撇过头。祁攸轻轻伸出手：“我们一起，回家吧。”
　　于晴微没有任何反应。祁攸直起身子：“总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回到从前。”
　　然后祁攸心无挂碍地离开。于晴微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低低地说：“傻瓜。”
　　祁攸等车时突然看见一个人，他早该离开，可是仿佛在等待什么。
　　祁攸突然想起那次跟他一起走出学校的事情，有些恍惚，想伸出手跟他打声招呼。
　　可是——她看见，他截住了晚自修被老师叫去做事，刚出来的苒苒，然后看见了苒苒的慌乱，最后，看见殷越逼近了苒苒。
　　祁攸怔住了。某些支离破碎的片断在脑中划过。
　　她想起帮妈妈买膏药的时候，似乎也看见殷越跟苒苒一起。
　　原来不是错觉。

　　第十一章

　　从阴暗的侧楼梯下楼，原本只是为了躲避纷飞的白蚁，却意外看见隔壁班的韩洛。
　　站在走廊的尽头，面对着霓虹灯闪烁的街道，自顾自打着手机，“这样，好。那苒苒，我先走了。”
　　苒苒。
　　殷越停了脚步，想起上次韩洛接林苒苒上学的情景。
　　他与祁攸，交情似乎也并不普通。
　　殷越不是傻瓜，他看得出祁攸对韩洛态度的改变。大哭那次在自己面前对韩洛撂了狠话，最近两人气氛却日渐融洽，尤其今天自己没离开课室，感觉更是清楚。
　　韩洛转过身，有点惊诧的眼神打量殷越，随即大大咧咧耸肩，“嗨。”
　　殷越瞟了他一眼，蹙眉，然后是笑，“你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什么意思？”韩洛有些搞不明白殷越的笑容，困惑都写在了脸上。
　　“没什么。”说罢作势要走。
　　“臭小子，说清楚！”韩洛在后面喊。
　　殷越却真的是走了。他很清楚，韩洛不是会老实回答问题的人。
　　如果自己提起“林苒苒”和“祁攸”这两个名字的其中一个，气势上便输了一截。
　　不但泄漏了自己的心思，也不会得到答案。
　　——而有一个人，是绝对没有胆量欺瞒自己的。
　　“啊。”林苒苒似乎很慌乱，“……有事吗？”
　　在校门口堵人的自己，殷越也是第一次看到，又觉得慌乱的林苒苒很有趣，故意把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很暧昧的地步，在她耳边说，“我们谈谈。”
　　林苒苒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四下张望，忽然愣住。
　　殷越随着林苒苒的目光望去，发现了祁攸，站在车站，正一动不动地看着。
　　街道的车灯从她身后一闪而过，照亮了她满脸的忧伤。
　　他走过去。
　　“这算什么。”她低着头，从殷越的角度，能看到女生发旋处的星白，“这算什么。”
　　“祁攸。”殷越放轻了声音。
　　祁攸蓦然抬头，借着路灯的光，眼眶里打转的泪，殷越看得清清楚楚。
　　心头一紧。
　　“都是假的吗。”她别过头，看向林苒苒的方向，“都是在骗我？”
　　林苒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祁攸打断了她。
　　“开学的时候，你说殷越没有人敢招惹，不是吗？”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招惹他的呢？”
　　林苒苒没有回答。或许是没有办法回答。
　　能怎么说。因为想和殷越撇清关系，故意装做不相熟。
　　不曾预料到身边的好友也会跟他扯上关系，想着只是无伤大雅的谎言。
　　是理由，也是借口。
　　祁攸苦笑，“我以为我是朋友，原来只是小丑。”
　　她转头离开，却忽然被疾行的单车带了一下。她踉跄几步站稳了，一抬头，看见迎面而来的公共汽车。
　　殷越仿佛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祁攸，硬是把愣住的人拽了回来，惯性使然，两人都跌坐在地上。
　　原本就要靠站的公共汽车停了下来。
　　等车的人并不多，刚刚发生的事情也带不起波澜，甚至公共汽车的司机只是瞟了他们一眼。
　　“祁攸，祁攸你没事吧？”林苒苒紧张地凑过来。
　　殷越的右手还紧紧环住祁攸，祁攸想要挣脱的时候发现了那只手的冰冷。
　　“你敢死给我看。”殷越恶狠狠地说，“一个两个都玩撞车，这年头时兴吗？”
　　然而却有滴泪落在了祁攸的手背上。
　　“是吗，还有谁，苒苒吗？”祁攸抬起泪眼，不预期看见殷越泛红的眼。
　　刚刚那滴眼泪，是自己的，还是殷越的。
　　都不甚分明了。
　　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这一面。此时此刻的紧张，因为自己，还是为了他心头惦念的另一个人。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问。
　　活过的这段历程，似乎也就是被背叛，不断被欺骗的心碎之旅。
　　于晴微，韩洛，苒苒，连同殷越。
　　祁攸，你是没有能力去喜欢人的。
　　祁攸挣开了殷越的手，她悲凄地笑笑：“我不打扰你们了。”起身就走。
　　苒苒扯住祁攸的衣角，不确定地唤着祁攸的名字。祁攸拿开她的手：“够了，苒苒，我要静一下。”
　　一个人漫无目的，踽踽独行，脚步踉跄。
　　祁攸就这么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吗。可是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日渐明朗的真相和妈妈现下的幸福。
　　除了家，又可以去哪里。
　　祁攸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孤单过。
　　试图摆脱过去的阴影，来到这里，遇见了单纯开朗的苒苒，她是第一个跟自己打招呼的人。在自己没有朋友的时候，只有她在身边。
　　然后是奇怪的邻座。喜怒不形于色，隐忍而晦暗，却有致命的牵引，让自己不断靠近，受伤，再靠近，直到伤痕累累。
　　后来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青梅竹马，一直玩世不恭没正经，但是总会适时伸出手，拉自己一把，才得知，居然是至亲的人。
　　偶遇宿敌，与其说宿敌，倒不如说是不想面对的人，暗潮汹涌后，才发现她也有脆弱的心。
　　这么多的事情，一下子重重塌了下来。
　　唯一清晰明朗的，剩下了殷越那张冷峻清澈的脸。
　　祁攸努力想甩掉他的影子，却挥之不去。
　　现在才发现，喜欢他，已经太久。久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怎样去结束。
　　可是，他呢。
　　是喜欢苒苒的吧。看今天那个样子，无论如何也知道了。
　　心里该是埋怨的，责怪的。可是还是没有恨意。
　　从不曾真正恨一个人。包括于晴微。
　　紧张躲避，也不是因为恨，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就像现在，选择躲起来，也不知躲到哪里去。
　　没有人会找到自己。
　　没有人会找自己。
　　自怨自艾的情绪相牵相绊，祁攸一直这么走着。
　　眼泪也不自觉地，流着。
　　“小苒，你先回去。”殷越淡淡的说。
　　他不想再去追问什么，韩洛也好，小苒也好。
　　在这一瞬间，他只感到致命的疲倦。
　　他沿着祁攸离开的方向走，不多时，便见到远处熟悉的背影，恍惚之间，俨然三年前的自己。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祁攸的名字，拨通。
　　“KISS ME，GOODBYE，GONE TOO SOON，I DID GIVE YOU MY HEART CAN’T DENY……”
　　遥远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阵，蓦然中断。
　　他再按。
　　“KISS ME，GOODBYE，GONE TOO SOON……”
　　中断。
　　他再按。
　　“KISS ME，GOODBYE……”
　　一次又一次挂断，一次又一次重拨。
　　最后祁攸终于忍无可忍接了电话，“就让我静一下不行吗？！”
　　隐约的哭腔。
　　殷越沉默了一会，“不是林苒苒。”
　　淡淡的开场白，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初中的时候，我的母亲因为酗酒冲向马路。”
　　“在我的面前，血肉模糊。”
　　原本尘封的画面，在公共汽车迎着祁攸而去的时候，一瞬间涌入脑海。
　　马路对面那个醉酒的女人来追他，自己看到了疾速而来的车，但选择了沉默。安静看着她被车辆撞飞，像坏了的玩具一样跌落地面。后退，转身，离开。在法庭上假装无辜是相当简单的事情，可到了需要流泪的葬礼，却突然觉得很疲惫，干脆冷着脸，不勉强自己什么。
　　任其自然的结果是被怀疑，被窃窃私语，被迫放弃很多东西。最糟糕的是，又进了这间女人曾任教的学校，满目所及都是熟人。更不用说这件私立学校的董事和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关系。
　　现在想来是太任性。
　　明明可以“忍一时风平浪静”，只可惜他从来不是那个会去容忍和勉强的人。
　　良久，手机里传来祁攸的声音，“……对不起。”
　　“没事，也不算什么糟糕的回忆。”殷越下意识看手上的伤疤。那是唯一一次，女人用灼热的烟头按在了他的手心。她一向聪明，少有在明显的地方留下痕迹，至于身上的疤痕，他从来数不清楚。
　　“骗人。”祁攸说，“你很后悔吧。后悔自己没有办法救她。”
　　后悔？怎么可能呢。
　　终日喝酒，无尽头的打骂，在外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这样的女人，唯一的用处也不过是死了之后那笔巨额保险金而已。
　　可是不知怎的，殷越毫不迟疑地回答，“是啊，我很后悔。”
　　手机响起时，祁攸看见了殷越的名字，犹豫，迟疑，挂断。他不死心地重复拨着，祁攸忍不住对他吼，可是却听见他异常平静的声音。
　　听到了他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这样漠然地讲着母亲的死亡，像讲述无关痛痒的人。
　　祁攸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是在意的吧。虽然他没有情绪起伏，祁攸还是听见了他声音的变化。
　　细小微妙的沙哑。
　　他的心里，还是很后悔的吧。
　　祁攸这么想，也这么问出口。但心里并不认为这个口是心非的男孩会对自己承认什么。
　　意外地听到他的回答：“是啊，我很后悔。”
　　祁攸原本无意识踱着的碎步一下子停了下来。她脱口而出：“嗯？”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
　　殷越继续说：“我后悔我为什么……”
　　声音逐渐清晰，在清冷的街道，闪烁昏暗的街灯下，祁攸缓缓回过身。
　　“我后悔我为什么会让你哭。”
　　漆黑的夜幕早就拢了下来。寒意微浓的寂静，偶尔的尖锐的车鸣，混合几点远处灯火的明灭。什么都看不清楚。
　　祁攸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眼前的殷越，轻轻放下耳边的手机，走近了祁攸。
　　他这么这么安静。
　　祁攸有些惶惑，她抿了一下干燥的唇，斟酌着，该怎么跟他说话。
　　“对不起。”最先出口的还是这三个字，“我不该这样，让你想起那么痛苦的事情。”
　　殷越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祁攸。
　　祁攸望着他，心口的不安逐渐扩大：“对不起，我似乎总给你带来各种麻烦。我，对不起。”
　　祁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个劲地道歉。除了抱歉，自己居然说不出什么了。
　　“是我太任性，总是会让周围的人遭殃。”
　　“是我太自私，只觉的自己的天塌下来，没有管别人怎么想。”
　　“是我太多虑，才会觉得，你也是在意我的。”
　　怎么，什么都说了呢。
　　祁攸自己都觉的自己太过矫情，说这些乱七八糟毫不重要的话。可是就是不由自主，把自己内心最羞涩隐蔽的东西通通说了出来。
　　似乎没什么比坦诚更能好受一些。
　　祁攸低着头，暗自叹息着。
　　遇上祁攸，殷越始料未及。
　　他不记得最初遇见她的模样，只想起小睡过后，阳光在眼前泛成了涟漪，一圈圈散开。
　　转学生，一个不知道他过去的人。
　　在自己已经习惯被疏远的时候，恰到好处的站在身边，以对待别人的态度对待自己。
　　明知道部分原因是自己的阴谋，还是舍不得放开。
　　许多故事的开始，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朝夕相处的日子很愉快，偶尔会被祁攸的情绪波动影响，身体里青面獠牙的野兽几乎要破笼而出，但大多被祁攸哀伤的脸打败，惟有叹气，揉揉她的发，自己也觉得真不是普通窝囊。
　　“你只要知道我对你好，就可以了。”
　　这是他曾经对祁攸说过的话。
　　做了很多傻事，像是一次又一次让韩洛的激将法得逞，明明觉得幼稚却对于晴微撂了狠话。
　　甚至，在校门口堵住林苒苒，问韩洛和她俩的关系。
　　祁攸在天台找到自己的时候，毋庸置疑是感动的，也许就是在那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对祁攸的心情。
　　和周围的人不同。和林苒苒不同。和所有人不同。
　　对自己来说，特别的存在。
　　他一直觉得心里有一个无底的黑洞，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填满它。
　　而祁攸站在他身边，气急败坏地张望着，然后抓住了自己的手，非常膘悍地喊：
　　“我当然拖得动，也不想想你现在身体是什么状况！”
　　——呵呵，真的是很膘悍呐。
　　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细小，然而却充满生命力。
　　被带走的那一刹那，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计较，童年的虐待，邻居的流言，小苒的突然疏远，曾经刻骨的仇恨。
　　这个过程注定艰难而痛苦，但他有足够的勇气去克服。
　　因为光是可以填满一切的存在。
　　而现在，他的光正站在他面前，惶惑地道歉，又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我似乎总给你带来各种麻烦。我，对不起。”
　　“是我太任性，总是会让周围的人遭殃。”
　　“是我太自私，只觉的自己的天塌下来，没有管别人怎么想。”
　　“是我太多虑，才会觉得，你也是在意我的。”
　　为什么要道歉呢？
　　殷越静静看着低头不语的祁攸，清冷的街道稀疏有行人走过，依然是很安静的。
　　他决定说些什么。
　　“你的确是任性，自私又多虑，”他说，不意外看到祁攸受伤的神情。傻瓜，既然会受伤，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不过，你在我面前尽可以任性下去。”
　　祁攸抬起头。
　　殷越轻咳几声，不习惯这样的对白，然而他还是侧着头笑起来，走近了祁攸。
　　“祁攸，你并不是一厢情愿。”
　　殷越想他不会忘记这一刻祁攸的表情，惊诧中带着喜悦，手足无措却好像很想做些什么，眼睛和嘴巴都成了圆形，即使在黑夜还是可以轻易想象到的红晕。
　　简而言之就是——呆住了。
　　“给点反应吧，我可是第一次向人告白啊～”他逗她，“真是，唉，真没有成就感……”
　　“去你的！”祁攸一蹬脚，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殷越飞快地吻了她的额头。
　　趁祁攸又一次呆住，他带着某种“诱拐成功”的窃喜拉起她的手往回走，抬头看见，漆黑的夜幕上，皎洁的圆月。
　　他知道从此他记忆中的雨夜放晴了。
　　<全文完>

林苒苒的番外


　　TITLE 林苒苒你这女人给我滚出来！！！！
　　苒苒。
　　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用这个邮件地址，不过，这是我唯一可以联络你的办法。
　　你在哪里？同学聚会为什么不去？
　　等不到你，问他们，也没有人知道。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仿似凭空消失。
　　祁攸考上了A大的研究生，现在和我合租学校附近的一所公寓。殷越那混小子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来找她的时候经常用怨妇般的眼神横我，呵。
　　我高中的哥们邹静之，现在是雀巢的资深顾问，食品工程的专业果然还是值钱。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哼，X农又怎样，现在在外国，农业人才最吃香！”
　　看到这里你一定会笑吧。然后说，嘿嘿，有活力总是好事。
　　大家都很想念你。
　　你知道吗，祁攸那小丫头升学那天差点没把我杀了。怒发冲冠地问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会弄得你突然消失。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后来我又去你家找过你，可是保安说，你们全家都搬走了。
　　……
　　过了这么久，可以告诉我么，到底你在哪里，又为什么离开。
　　还是说，你已经不想再见到我这个“伪君子”呢？
　　记得吧，你说A大的学生都是伪君子，填志愿的时候誓死不肯报，我还对你发脾气。
　　你说A大是个女盗男娼的地方。然后我很黑线地纠正你，应该是男盗女娼才对。
　　你又说，谁说女不可以盗男不可以娼了，这年头的牛郎多得是……
　　快，坦白从宽，你之前拐骗我的单纯样是不是装的？哼哼。
　　国贸系的时光十分萎靡，唯一的社交生活就是和宿舍里面的人讨论如何抠女。不过实战总是失败，美女们愣是目不斜视的从我的身边走过……扼腕。真应该抠到一个来刺激你，看你还敢不敢就这么跑掉。
　　切，不说了，老子不习惯干这种这么矫情的事情。酸死了。
　　你看到这封信之后，要回就回，不回拉倒。我才不稀罕。
　　P.S.如果不想和我联络的话，就和祁攸联络吧。她很想你。
　　P.S.&P.S.我也是。
　　韩洛
　　201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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