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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与我遥遥相望。
　　作者：落跑的娘子

　　Chapter One 思无邪（一）

　　苏以沫从来就没有想过，时隔三年，竟然一个转身，就措手不及地再见到他。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艺术的故事》，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容温暖如威廉王子一般地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望着她。苏以沫愣了一下，在人来人往的潮海中，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她惊愕地望着他白净而棱角分明的面庞，思绪刹那间涌上心头，忽然失掉了说话的能力。
　　她躲了他三年，真的用心去刻意躲他，为什么却要在最后的一年里功亏一篑？她有些感伤地收回目光，当作不知情的人，慢慢的从他身边走过。
　　“苏以沫？”他不解地叫了一声。
　　苏以沫假装没有听到，努力维持着从容的姿态，慢慢地向柜台走去。
　　“苏以沫！”他又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了上去，与她并肩，小心翼翼地问，“苏以沫，你生气什么？” 在这时，一些过往的看客眼睛含笑地投向他们，一副了然在胸的暧昧表情。
　　苏以沫窘迫地刹住步伐，偏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秦暮楚，你可以再笨一点！”
　　秦暮楚摇头，可怜兮兮地低头说：“学姐，三年之后再见，你就这么寡情地讨厌我了？”苏以沫怔了一下，迅速挤出笑容，凉凉地说：“我几时说过讨厌你。”她低下头，又低低地说，“我只是……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你而已。”
　　秦暮楚耸耸肩，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瑾城这么小，当然会有再见的机会！”苏以沫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继而赶紧扯开话题：“你喜欢贡布里希？”秦暮楚点了点头，说：“我是美术生嘛！”随即，他补上了一句，“你还不知道我选择美术吧？”苏以沫难过地别开脸，语气不变地说：“嗯。”
　　其实关于他的一切，只要她有这个心，她都有任何办法打听得到。
　　“你选什么？”秦暮楚又问。苏以沫回过脸，不冷不淡地答：“历史。”
　　“真的啊！我还以为梁青远在跟我开玩笑。你以后要当考古学家？”秦暮楚犹如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苏以沫摇头，说：“没那念头。”她停下步伐，掏出钱递给售货员，然后把几本史书放进塑料袋，提着退到一旁，等秦暮楚交钱。
　　苏以沫忍不住望着他线条迷人的侧脸，然后又低下头，用垂下来的乌发遮住湿润的眼眶。待到秦暮楚付完钱走到她身边时，她已经换上了盈盈笑颜，轻声问：“我们回去吧？”
　　秦暮楚点了点头，问：“重不重？要不要学弟我帮你提？”
　　苏以沫顿了一下，斜眼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秦暮楚，年纪比我大都众所周知了，还掩饰什么！”
　　秦暮楚讪讪地笑了笑，小声地问：“可事实上我是比你晚读一年啊，叫你学姐不对吗？”，他见苏以沫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自己，不由压低声音又道，“也没有啦，学姐你还挺年轻的……我们走在一起别人也会觉得我比你大……”
　　苏以沫一脸黑线地瞪着他，别过脸轻轻叹了口气，尔后犹豫了很久，方才缓缓开口问：“秦暮楚，你手机号码多少？”秦暮楚“哦”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银灰色外壳的手机，递给了苏以沫，说：“学姐，把你的号码输进去呗。”苏以沫点了点头，接过手机，快速地按下一串号码，转递回秦暮楚。
　　秦暮楚看了看屏幕，慢吞吞地输入六个字母，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走了，今晚约了人看电影。”苏以沫勉强地冲他笑了笑，不等他开口，便转身涌入人群中去。
　　六年后。
　　夏语眠一推门边大声直嚷：“沫沫，我今天真是丢脸丢到我姥姥家了！”苏以沫懒懒地瘫在沙发上，抱着本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吃惊地问：“你昨天才丢脸丢到舅姥爷家，搭什么机从天上探完亲回来？”
　　夏语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态度严肃地跟你说正事呢！”
　　苏以沫撇撇嘴，委屈状：“难道我态度就不端正了？好嘛，你今天又不小心踩到西瓜皮？”
　　夏语眠嘴角抽搐，半晌才把手提包放在鞋柜上，侧身轻轻地关上门，不紧不慢地说：“我今天一下班就想赶着回来嘛，所以一到公司楼下见到一辆灰色的车就冲上去说到W小区。那个司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我送了过来。后来下车时，我问他多少钱，才发现没计时器！然后那个所谓的司机告诉我，他本来是准备下车去找我们老总的……”
　　苏以沫“哈哈”笑了几声，感慨道：“我敢打包票，这绝对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艳遇啊！”
　　夏语眠嗤之以鼻道：“艳遇？艳遇能当饭吃吗？艳遇能当银行卡来刷吗？给我金币，其余免谈！”
　　苏以沫“啧啧”几声，语重心长地说：“钓上一个钻石王老五，这场艳遇就是一张万事大吉的银行卡。他开什么车？”
　　夏语眠走了过去，站在苏以沫旁边，慢慢地坐了下去，摇头地说：“不知道。”
　　“搞不好是BMW？”
　　“我喜欢奔驰。”夏语眠头轻轻靠了过去，闭上眼睛，懒懒地说。
　　苏以沫浅浅笑了下，随手把书扔到茶几上。“啪”的一声，夏语眠睁开眼睛，看了几眼，继而闭上，没好气地问：“这书惹了你？”
　　“嗯。”苏以沫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掏出手机翻阅通讯录，目光一直定在“秦暮楚”三个字上。忽然，眼睛有些湿润。
　　“别这样，嫉妒别人甜甜蜜蜜是折寿。想要自己甜蜜一把，就赶紧去洛城找那家伙。”夏语眠不以为然道。
　　苏以沫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没嫉妒，我只是在数，还有多少天才能见到他……”“见到了又怎样！”夏语眠忽然抬起头，一脸恨铁不成钢，恨恨地说，“你老这样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他就上啊，幸福不是别人给的，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大脑造出来！”
　　苏以沫垂下头，缓缓地吹出一句话：“我……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他还不懂，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那就换个人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夏语眠脱口而出。
　　苏以沫凉凉地笑了起来，别过脸，眼泪已经顺着轮廓徐徐地滑落，“想要换一个人，谈何容易啊。”
　　夏语眠望着她的侧脸，许久不曾说话。
　　她不要爱情，那是廉价商品。它可以不停地换主人，风险大，买再多的保险也保不住，哪天一句“分手吧”就失去了对它的使用权。
　　因为不需要，所以不曾受伤。所以，所以她不会理解苏以沫的痛彻心扉。

　　思无邪（二）

　　苏以沫把那本书又拾了起来重新读，手指轻轻划过硬纸皮封页，仿佛在触摸这十年来一寸一寸被剥落的时光。她不是小美人鱼，却一直踮着脚，在刀尖上，寂寞地跳舞。舞了一圈又一圈，音乐没有响起，掌声没有响起，想要见的人，也没有出现。
　　十年，原来已经十年了。苏以沫轻轻地笑了起来。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挥霍？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耐性的女子，但喜欢他整整十年不变，是她有生以来做过最有耐心的事。
　　十年，十年，十年前。
　　她是在弟弟的书房里见到这个在安静素描的大男生。那日沁人心脾的阳光透光落地窗碎落在地上，也碎落在他白净的脸上。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专注的眉眼投在画板上，修长的手指握住画笔，嘴角微微上扬地勾勒了几笔，然后抬头望了过来，咧嘴笑了笑，说：“学姐好，梁青远出去玩了。”
　　苏以沫愣了一下，也笑了笑，说：“你是他朋友吧。”
　　他点点头，偏头看着画板，画了几笔之后，回了句：“嗯，我跟他做了差不多五年的朋友。”
　　苏以沫“哦”了一声，然后蹬蹬蹬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橙汁，又蹬蹬蹬跑回来递给他，说：“梁青远那臭小子不会招待客人，不好意思哈。你将就着喝吧。”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完，摸了摸嘴说：“谢谢学姐。”
　　苏以沫接过杯子，轻轻扫视了一下，猛然发现一旁的茶几上正好摆着一个本是装橙汁的空瓶子。她愣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抬头与他对视，半晌，吐了吐舌头，说：“不好意思……”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摆摆手，然后低下头继续素描。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梁青远的学校。她走得太快，不小心撞到别人，她匆匆地扫了一眼，没有留神，低头说了句“抱歉”便直奔操场。“学姐！”对方在身后叫了一声，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见是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又回身向前走。“学姐！”他又叫了一声，快步走了上去，问：“学姐，找梁青远吗？”
　　她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瞄了下时间，不耐烦地说：“这臭小子叫我五点半在校门口等他，我等到花儿谢了又开他都没出现，只好去操场找他。”
　　“梁青远在校医室……”他慢吞吞地说。“他怎么了？”苏以沫不待他说完，赶紧问道。他“呵呵”讪笑几声，踌躇了一下，说：“他在校医室睡觉……”苏以沫“哼哼”几声，转身就走。“学姐！”他又跟了上来，认真地说，“梁青远上午打球打得太累了，所以才睡着的。”苏以沫点了点头，抬头盯了他数秒，低下头径直向校门口走去。他不明所以，还是跟了上去，好心劝解道：“梁青远真的是太累才睡着的。”苏以沫不说话，仍是抬头盯着他看，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那又怎样？
　　“沫沫，我回来了！”夏语眠的一声长吼将她从记忆中拉回。苏以沫苦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封面。封面上两个衣着光鲜的男女那互相柔情对望的眼神，揪得她喘息不来。
　　夏语眠走了上去，左手搭上她的右肩，不紧不慢地问：“又在想他了？”苏以沫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夏语眠想了想，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要调来麦城工作，同时也许会带着他不及你漂亮但他却偏偏喜欢的女朋友出现。”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男生，他对外貌没怎么在乎过。”苏以沫低声反驳。
　　夏语眠“切”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男人看女人，不都是先用那猥琐的眼神打量对方的容貌是否合口味，再用下半身思考如何放长线钓大鱼的么。”
　　苏以沫有些恼怒，伸手推开她，声调微高地说：“你说谁我都不在乎，唯独他不行。”
　　夏语眠吐了吐舌头，蹭上去抱住她，讨好地说：“成，成，成！秦暮楚是绝世好男人！每个女人见着他都恨不得立马以身相许！”
　　苏以沫斜眼，嗔问：“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呀！”
　　夏语眠“嘻嘻”几声，转身走向厨房，头也不回地说：“梁思楠那家伙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工作。”
　　苏以沫耸了耸肩，凉凉地说：“再等等吧，我现在还不想去。你跟堂哥说，等他调回总公司工作，我就返回工作岗位。”“啥？你已经休假快一年了好不好？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你产假去了。公司里那些三姑六婆天天逮着我问，小夏哦，小苏到底和谁结婚去啦？准备生个大胖娃还是小嫩妞呀？我都烦死了！难怪先哲说，女人，你的名字叫无理取闹……”夏语眠猛地刹住脚步，大吃一惊。苏以沫“扑哧”一声，掩嘴笑道：“你拿西瓜砸自己头干吗呢？嫌头皮头屑恼人呢？洗头去呀。”夏语眠回眸瞪了她一眼，脚一跺，郁闷地进厨房做饭。

　　思无邪（三）

　　夏语眠大步流星地踏进办公室，迎面走来了位二十七八岁的帅小伙，一身西装革履，全身充满着朝气和精力。夏语眠一见着他，便立刻说到：“梁思楠，你找我啥事？”梁思楠讪笑，反问：“没事就不能找你？”
　　夏语眠“哼”了一声，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懒洋洋地说：“小楠子，本宫和你说了多少次，没事就到马厩给马洗屁股去！”
　　梁思楠一脸黑线地望着她，哭笑不得地说：“你饶了我吧娘娘。中锋集团的经理卢仁嘉今晚邀我进餐，指名你同我一道去。”
　　夏语眠愣了一下，喃喃：“卢仁嘉？这谁啊？名字好熟。”
　　梁思楠“嘿嘿”一笑，凑近她，低声说：“两天前，我们公司有个职员不知何故强行上了卢经理的车，”梁思楠忽然一脸不可思议，放低声音慢慢而吃惊地说，“居然喝令卢经理……”夏语眠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恶狠狠地说：“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告诉小若姐你调戏公司里的小处女！”
　　良久，梁思楠点了点头，待她松手后，一脸悲怆地低叹一声：“你小若姐也还是个小处女啊！我调戏她都快调戏得精神崩溃了，哪有心思调戏别的小处女。夏语眠，饭可以乱吃，话绝对不能乱说！”
　　夏语眠乐道：“你看起来不像处男啊……”她见梁思楠摆出一张臭脸，不由缩口，陪笑着又说，“别这样嘛大哥，偶尔也有娱乐自我的优良精神啊！”
　　梁思楠沉下脸，闷声道：“怎么不见你娱乐自己？今晚饭局你到底赴不赴约？”
　　夏语眠狡黠一笑，悠悠地说：“赴啊！我这个曾经的S大中文系系花今儿个就看在……”她故意忽略掉梁思楠期待的眼神，提高声调，“小若姐的面子上，风风火火赴约去！”语罢，忽然脸色大变，炯炯有神地一把抓起梁思楠的手，无比妩媚地说：“他碰我一次手，奖金一千；我冲他笑笑，奖金一千；我陪他喝酒，奖金也一千。梁总，怎样？够朋友了吧！”
　　梁思楠几欲咆哮马状，粗声粗气地吼：“你不如去抢银行！”
　　夏语眠瞪了他一眼，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悲壮表情，哀叹道：“抢银行要蹲监狱的，你居然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梁思楠别过脸，仿佛隐约见到来自火星的某驾UFO刚从云层一闪而过，准备冲向九霄云外，不由嘴角抽搐。
　　“唉呀，你干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又没逼你去自宫炼葵花宝典。我大人有大量，看在小若姐和沫沫的面子上，我舍身免费做一回三陪好了！”夏语眠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去文秘室找点资料。
　　梁思楠待她走远后，忽然叫了一声：“等等，把沫沫也带上吧。”
　　夏语眠不解地回头看了看他，问：“为什么啊？”梁思楠温和地笑了笑，说：“她也不能老把自己关在家里吧。偶尔出来感受一下阳光总不会害她。”“她不需要阳光……”夏语眠耸了耸肩，语气近趋低缓，“她不想要太阳，太阳要被每个人需要。她只想要那盏灯，只为她一个人静静地发亮。光芒也许不及阳光一分，但却比阳光温暖一百倍。”
　　“每个人都有那样一盏灯，但并不代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舍弃阳光。”梁思楠走上前，站在她身后，柔声说道，“劝她出来，她需要的。”夏语眠怔了一怔，点点头。
　　苏以沫身着黑色上衣裙，配上一条红色格子裙，右手腕间简单地挽了一个水莹莹的白玉钏，见到梁思楠皱眉的模样，不由浅浅一笑，轻声说：“堂哥，怎么了？没见到小若姐很失望吗？”
　　梁思楠走了过去，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脸一沉，愠道：“家里明明有很多漂亮的衣服，为什么……”苏以沫涩涩地笑了笑，眼瞳上浮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雾气，淡淡地说：“女为悦己者容……里头坐着的，不是我要取悦的人……”
　　梁思楠蹙眉，不悦地说：“瞧你脸色这样苍白，改天叫语眠带你去医院看一下。就算不想取悦不相干的人，也没有必要折磨自己。秦暮楚会希望看到病恹恹的学姐么？”
　　苏以沫如纸片人在凉风中瑟瑟一抖，脸色愈发苍白，低声自嘲：“我只是他的学姐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会在意我的脸色是不是苍白，我的身体有没有好些，我的一切……有多少是他应该关心的？”
　　“他不在乎我们在乎！”梁思楠用力握住她的左手腕，艴然不悦地斥道，“你憔悴又如何？他看不到他也不会心痛！你想堕落可以，在他面前堕落给他看！你已经不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了，何苦叛逆地伤害着别人的同时，也伤害着自己？”“堂哥，你弄痛我了。等下我怎么拿麦克风唱歌？”苏以沫轻轻地提醒道，挣脱了一下，抽回手，眼神有些黯淡地望着他。
　　“进去吧，来之前吃了东西了吧？”梁思楠缓了缓情绪，声音柔和地问道。苏以沫点了点头，和梁思楠并肩走了进去。
　　夏语眠见到苏以沫，立马扑了上去，关切地问：“沫沫，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苏以沫摇了摇头，偏头向坐在对面的卢仁嘉点了点头，便顺势坐在夏语眠身边。夏语眠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哄道：“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刚才肯定又是吃泡面。”苏以沫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只想唱一首歌。”
　　夏语眠“哦”了一声，抄起桌面上的话筒，递给苏以沫，问：“你要唱啥？我给你调去。”
　　“到不了。”似乎有小虫子飞进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眼睛有些湿湿的，涩涩的。
　　夏语眠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为她调歌。
　　“你眼睛会笑弯成一条桥
　　终点却是我永远到不了
　　感觉你来到是风的呼啸
　　思念像苦药竟如此难熬
　　每分每秒
　　我找不到我到不了
　　你所谓的将来的美好
　　我什么都不要你知不知道
　　若你懂我这一秒
　　我想看到我在寻找
　　那所谓的爱情的美好
　　我紧紧的依靠紧紧守牢
　　不敢漏掉一丝一毫
　　愿你看到……”
　　苏以沫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尾音抖得当下连死的心都有。夏语眠偏头看到她的眼泪一直在一滴一滴地打在地上，发出心碎的声音，正想抢下她手中的话筒，眼角却瞟到梁思楠在摇头，不由愣了一下，将手缓缓放下。

　　思无邪（四）

　　苏以沫那晚夜里忽然着凉有了感冒的倾向。正巧碰上梁青远的来电。
　　“姐，我还有二十多天就能去麦城了。”梁青远在电话那头极其兴奋。
　　苏以沫“嗯”了一声，懒懒地说：“堂哥给你留了个商务部副经理的位置。”
　　“你感冒了？怎么回事！”梁青远语气有些不妙。
　　“就这么回事。”苏以沫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俄顷，又补上一句，“不过感冒而已。”
　　梁青远不由语调提高，“夏语眠那个女妖怎么照顾人的？我要找她评理去……”
　　“你若无事，我就挂电话了。”苏以沫不冷不淡地插了一句。
　　“嘿嘿……我只是给你报个数字而已。还差二十多天，你就能见到某人了。还有，他和他那个漂亮女朋友分手了……”没等梁青远说完，苏以沫惊得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啪”的一声，震散了她的魂。
　　分手了，他应该很难过吧。苏以沫担忧地想，叹了口气，幽幽地自言自语：“我的机会明明来了，却一点也不开心。秦暮楚，你扯走了我的心便算了，连我的或喜或悲也完全控制了，你让我如何是好？我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你，手心上的脉络也因你纠缠，甚至我连自己的模样也快要依着你的样子来画了。我都快要忘记自己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市图书馆吧。那日她穿着Y中的校服，顶着毒辣的太阳到市图书馆借一本书。“人间词话，人间词话，啊，怎么摆在那么高的位置？”苏以沫踮起脚，硬是碰不到摆在第六排的《人间词话》，嘟了嘟嘴，只好作罢。
　　她刚转身就见到一脸微笑的秦暮楚。秦暮楚穿着白色的W中校服，朝苏以沫腼腆地招了招手，走了过来，问：“学姐，需要我帮你吗？”苏以沫点了点头。秦暮楚伸手越过她的脑袋，轻而易举地取下那本黄色底的《人间词话》，然后毕恭毕敬地递给苏以沫。
　　苏以沫笑了笑，轻声问：“我看起来很严肃吗？”秦暮楚摇了摇头，说：“不会阿，学姐长得特好看，对人又很好，怎么会严肃呢？”苏以沫又笑了笑，问：“你今天来这里……也是借书吗？怎么不见梁青远？”
　　“我是来还书的。梁青远啊，他昨晚出去打篮球了，应该累倒了吧。”他想了想，答道。苏以沫“哦”了一声，奇怪地问：“怎么男生都喜欢踢足球、打篮球什么的？几十个人抢一个球有意思吗？”
　　秦暮楚耸了耸肩，说：“我不喜欢玩。他们大概是喜欢那种夺球和踢进龙门的刺激感吧。”
　　苏以沫点了点头，说：“也许就是这样吧。你喜欢美术？”
　　秦暮楚飞快地点了点头，兴奋地说：“我从六岁就开始学画了！”
　　“喔，其实美术挺不错的。对了，见了三次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苏以沫笑着问道。
　　“秦暮楚。秦国的秦，朝暮的暮，楚国的楚。”他也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听罢，苏以沫玩味地看了看他，蓦地笑出声，低声了吐出四个字“朝秦暮楚”后，伸出手，说：“苏以沫。”
　　秦暮楚“啊”了一声，也伸出手轻轻地互相握了一下。“这个名字真好听……”他赞叹道，忽然蹙起眉，不解地问，“不对啊苏学姐，你和梁青远不是……”
　　“我爸妈离婚了，两年前，所以我两年前从W中转去Y中念书。”苏以沫淡淡地说。
　　“啊，对不起！”秦暮楚立即道歉，然后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苏以沫面不改色地笑了笑，说：“这有什么，离婚而已。”
　　“梁青远还跟我说什么他爸妈是两个老顽童，在玩一种名叫‘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游戏。原来是骗我的。”秦暮楚恍然大悟。
　　苏以沫“扑哧”笑出声，说：“也只有你会被那个滑头骗。”
　　秦暮楚脸微红，低声问：“没有想过复合吗？”
　　苏以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说：“有了隔阂再怎么补也无济于事了吧？而且，这也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顺其自然吧。”苏以沫低头看了看手表，“唉呀”一声，露出苦瓜脸，抱怨道：“完了完了，十一点了，我再不回去又要被妈训斥了。”
　　秦暮楚也面露苦色，一个劲地道歉：“学姐，都是我不好，缠着你拉三扯四，害你回去被伯母责备。”
　　苏以沫怔了一下，仰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生。这个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眼睛清澈如水，总是扬着一抹干净笑容的秦暮楚，似乎挑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根情弦。

　　Chapter Two心悦君兮君不知（一）

　　夏语眠屁股刚挨着座椅，就被办公桌右上角摆着的那大束鲜艳欲滴的玫瑰吓得石化数秒。她探出头，朝对面的梁思楠高声问道：“小楠子，这是怎么回事？”
　　梁思楠欠起身望了望，“哦”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卢经理差人送来的呀。”
　　夏语眠“切”了一声，一把抓起花束起身准备向外走。
　　梁思楠叫住了她，不解地问道：“夏语眠，你这是去哪呀？”
　　夏语眠头也不回地说道：“扔花！这年头，想追女孩还小气巴拉得只送花！你看他钱包鼓鼓的，居然好意思送花！”说着，气势汹汹地把花扔进办公室门右旁的垃圾桶里。
　　“啪”的一声，从垃圾桶里传来一声清响。夏语眠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梁思楠走了过来，好奇地问：“他不送这个，那该送什么给你呢？”
　　“哈，你告诉他，他不送一大颗钻石给我，老娘我不给他碰我手！”夏语眠斜眼，没好气地答道。
　　“靠，那还不如直接给你十万块！”梁思楠大叫。
　　“十万块？得，也成，不过只能得到老娘我礼貌性的微笑。”夏语眠微微一笑，懒懒地回了一句，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今天的工作。
　　梁思楠又走了过去，趴在桌架上，低头说：“你再这样死性不改，迟早会踏入剩女行列！”
　　夏语眠头也不抬地说：“我乐意，我喜欢，怎么着？这年头，女人不好好爱自己，难道还指望男人来爱？切，男人爱是爱，不过是爱那身体而已。”
　　梁思楠立马严肃地拍了拍她的桌面，义正言辞道：“你这是诽谤！至少我对你小若姐就不是只爱她身体。我要只爱她身体，我早甩了这小处女！”
　　夏语眠仰起头，冲梁思楠甜甜一笑，娇声道：“所以我早劝你去泰国你不听，现在夹在不男不女的隙缝中，好受不？”她见梁思楠的脸即刻拉得跟搓衣板似的，只好吐了吐舌头，赶紧埋头苦干。
　　午休的时候，在小餐馆里见到身着黑色正装的卢仁嘉，夏语眠瞧也不瞧就从他身边走过。卢仁嘉同志只好巴巴地尾随其后。夏语眠有些不耐烦，转身却见梁思楠在他身后一脸恳求地望着自己，只好不情愿地冲卢仁嘉笑了笑，说：“卢经理，今天又来找梁总吗？”
　　卢仁嘉笑了笑，摆摆手说：“啊不，今天冒昧地想请夏小姐吃顿饭。”
　　“嗯，好呀。随便吃点吧……吃水饺如何？方便省事。”夏语眠想了想，随口说。卢仁嘉立马点头说“好”，引着夏语眠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利索地唤来服务员，点了两盘水饺。
　　过会，夏语眠夹了块水饺放进碗里，头也不抬地说：“卢经理是哪里的人呢？长得一表人才怎么还单身呢？”
　　卢仁嘉“呵呵”笑了笑，说：“我是武城人。呵呵，之前一直没遇上对眼的人，最近才遇上。”
　　夏语眠“哦”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那是，这年头讲究缘分，无缘无分的不谈，有缘无份的也不谈，无缘有分的就更不谈了。不过茫茫人海中，哪能这么容易就两人都对上眼呢？通常都是一方对上眼，另一方还在寻吧。”夏语眠说罢，意味深长地扫了对方一眼，继而又低下头继续吃。
　　卢仁嘉尴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那夏小姐也在找对上眼的人吗？”
　　夏语眠抬起头，摇了摇头，说：“我不需要那个人。我自己都能养活自己，那个人能充当什么角色？”
　　卢仁嘉“呃”了一下，慢吞吞地说：“被照顾着、宠爱着，不挺好的吗？”
　　夏语眠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然后淡淡地说：“与其被有有效期的爱照顾着、宠着，还不如自己爱自己，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宠自己。”
　　卢仁嘉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突然低下头给她倒了杯茶，认真地说：“就只有自己爱自己，会不会寂寞了点？”
　　夏语眠轻轻笑了笑，玩味地把玩着杯子，鄙夷地说：“寂寞？被人玩了之后再甩了，一个人抱着枕头对着大屋子那才叫寂寞。不想寂寞就无伤一身轻地吃喝玩乐，多惬意啊。什么都不用担心，日子过得更滋润。”
　　卢仁嘉咋舌，半晌才说：“那在大街上看到别人成双成对，夏小姐也不会感到很不是滋味吗？”
　　夏语眠“哈哈”笑了出声，狡黠地看了看卢仁嘉，说：“卢经理把我当知心姐姐呐？这有啥呀，今年看到一男一女的在大街上有说有笑，明年就看到那男的换了个女伴继续有说有笑，我免费看了一场这么有教育意义的戏，何乐而不为呢？他们乐意这么演，我也乐意这么看下去。”
　　卢仁嘉只好改话题：“夏小姐以前在大学很受欢迎吧？听梁总说，是S大中文系系花？”
　　夏语眠嗤之以鼻：“哎，这有什么好提，到头来还不是会慢慢变老变丑。卢经理以前是哪个大学的？”
　　卢仁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Q大金融系的。”
　　夏语眠惊呼：“Q大！那你不是梁青远那小子的师兄？”
　　卢仁嘉也惊呼：“夏小姐认识梁师弟？”
　　夏语眠鄙视地说：“那个辣手摧花的家伙谁稀罕认识他！”
　　“梁师弟只是比较有女人缘而已……”卢仁嘉“呵呵”地解释道。
　　“女人缘？切，他满脑子精虫主义，只知道用下半身思考问题！”夏语眠激动得近乎咆哮。
　　卢仁嘉摸了摸鼻子，一脸黑线地说：“长成夏小姐这样的女孩，也该很有男人缘吧？”
　　夏语眠耸了耸肩，说：“没有。”
　　“怎么可能呢？夏小姐又在说笑了。”卢仁嘉半信半疑地试探。
　　夏语眠“呵呵”笑了起来，悠悠地说“卢经理还不知道吧？上大学那阵子，有个音乐系的高材生追我。有一天晚上，在大庭广众之下，伴着明亮的路灯以及皎洁的月色，在女生宿舍楼下夜半歌声。大晚上的我想睡觉补眠啊，我嫌他特吵特爱出风头，就跳下床‘蹬蹬蹬’跑去阳台，接了一盆水，在室友众目睽睽之下，把水给泼了下去……”她见卢仁嘉露出惊愕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说道，“然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不同的惊呼声。我们宿舍长特惊讶地望着我，叫了声‘小眠’之后半天也没吐出下一个词。我懒懒地回了句‘行为艺术’就爬上床继续睡觉。这话传出去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追我啦！”
　　卢仁嘉这回终于冷汗直流，石化半天。

　　心悦君兮君不知（二）

　　苏以沫半睡半醒间被清脆的手机短信铃声吵醒，向床头柜伸出手拿起手机看了看，一见到发信人是秦暮楚，睡意全无。她坐了起来，轻轻地靠着床头，点击察看。“学姐，听梁青远说你感冒了，好好照顾自己啊！”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发光的屏幕，眼睛忽然痛得直流眼泪。
　　类似的话，他在十年前就说过了啊。
　　那是他们第四次见面吧。苏以沫刚参加完瑾城X中的自主招生考回校，远远的就见到秦暮楚和梁青远在校门口张望。她笑了笑，快步奔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问：“臭小子，找我什么事呢？”
　　梁青远漫不经心地说：“过几天母亲大人生日……”他突然脸色微变，皱着眉头盯着她，“你怎么感冒了？”他捏了捏苏以沫的衣袖，没好气地又说：“感冒了还穿这么少！”
　　苏以沫吐了吐舌头，说：“以毒攻毒！大热天的穿那么多衣服干吗？”
　　梁青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你大热天的着凉感冒了还好意思说这话？”
　　秦暮楚在一旁点了点头，随声附和地说：“学姐，好好照顾自己啊！生病了还参加自主招生考干吗呢？生病了就该呆在家里好好休息。”
　　苏以沫嘟了嘟嘴，不满地嘀咕：“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跟我外婆似的！”
　　梁青远揉了揉她头发，语气温柔地说：“你是我姐啊，你不会照顾自己，我只好越俎代庖了。你随我回家一趟去取我给妈的礼物，成不？”
　　苏以沫“嗯”了一声，跟在他俩身后。她悄悄抬头望着秦暮楚那宽厚的肩膀，以及颀长的背影，想起他那张白净而秀气的面孔，以及嘴角微微上扬时优美的弧形，忽然听到了花开的声音。那声音虽然极微弱，但“噗”的一声，绽放在耳尖，却犹如夏日雷鸣轰天那般震耳欲聋。苏以沫的脸微微染上红晕，碰巧又对上秦暮楚明媚的回眸。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苏以沫觉得自己沉醉了。
　　梁青远给苏以沫倒了杯水之后就进屋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塞给她，笑嘻嘻地说：“这是给母亲大人的，代我和爸向她问好，并问她啥时考虑回来看看我这个乖儿子？”
　　苏以沫白了他一眼，说：“你这辈子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吧，她才不会回来，她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梁青远有些不悦，说：“她滋润了你怎么还感冒？早知道当初你就别跟她走，留在这我也好照顾你。”
　　苏以沫耸耸肩，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没有当初。”
　　梁青远也没有说话。气氛骤然变得尴尬无比。过了好一会儿，梁青远才打破僵局地说：“我进去玩电脑了。秦暮楚在书房画画呢，你没事别烦我，找他去玩啊。”苏以沫不解地脱口问道：“他为什么老在这画画？不回家的吗？”
　　梁青远幽幽地瞥了她一眼，深深地说：“他父母在闹离婚。”苏以沫吓得连忙捂住口，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这个傻瓜，上次还安慰我。难怪会凉凉地问我为什么他们没有考虑复合。
　　苏以沫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低的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梁青远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进了房间玩电脑去了。
　　苏以沫顿了顿，踏进书房，见他在专心致志地画画，就没有打扰他。只是走了过去，把一杯水轻轻地放在桌案上，一转身，撞在他身上。苏以沫“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胸口，紧张地问：“是不是很痛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会过来的。”
　　秦暮楚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学姐别自责，是我想喝水，看你端了杯水进来就走了过来，不关你事，是我不小心而已。”
　　苏以沫慢慢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抬头望了望他，说：“真是不好意思，你继续画画吧。”她侧了侧身，俯下去把水杯端了起来，递给他，然后低头走了出去。秦暮楚放下水杯，追了上去，说：“学姐真的没什么，你不要自责！”苏以沫愣了一下，回身笑了笑，点点头。接着朝阳台那边走去。
　　秦暮楚跟了上去，一声不吭。苏以沫进了阳台，忽然转过身，倚着栏杆，说：“你在学校……应该挺受女孩子欢迎的吧？”秦暮楚望着她，随即笑了笑，说：“没有梁青远那么受欢迎……”他顿了顿，又问，“学姐那么漂亮，应该很多男生追求吧？难道都没有考虑过其中一个人吗？”苏以沫笑了笑，转过身，张开双臂，迎着晚风，说：“现在还处在求学阶段，我暂时没打算考虑这些问题。以后再说吧。”身后一阵死寂。苏以沫怔了一下，正要开口，却瞥见秦暮楚也站了过来，双手搭在栏杆上，仰头眺望远方。苏以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风轻云淡，天际的暖红色正一点一点地浓艳起来。
　　秦暮楚偏头望向苏以沫。夕阳安详地揉动着苏以沫的脸颊。她长长的睫毛泛着金光在抖动。斜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娆好的身段。恍惚间，他觉得苏以沫被朦胧的暮光笼罩着，尤像圣洁的天使一般庄重。
　　苏以沫感觉到异样的目光，转头对上他明亮的目光，笑了笑，说：“怎么了？”秦暮楚讷讷地望着她，忽然伸出手摘下她头发上的一片树叶，轻声说：“院子里大树上的那些树叶被风吹了起来，刚好有一片吹落在你头发上。”苏以沫窘迫地喃喃：“那画面一定很丢脸。”秦暮楚摇了摇头，说：“怎么会呢，我觉得挺好看的，还想把它画下来。”苏以沫的心一暖，忽然傻傻地脱口而出：“你改天给我画张画吧？”秦暮楚愣了一下，犹豫了些许，方才点头。
　　十年之后，忽然回想起这些历历在目的点滴片断，苏以沫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掩面失声痛哭。她靠着床头的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滑，最后整个人瘫在床上，手里紧紧拿着手机，安静地流泪。

　　心悦君兮君不知（三）

　　周末苏以沫被夏语眠拖去逛街淘宝，夏语眠长发飞扬，春光满面地说：“沫沫啊，女人到了二十五岁这种快奔老的年龄，就该好好对待自己，周末出来买点价值不菲的东西犒劳犒劳自己才对得起自己。”
　　苏以沫无奈地笑笑，问：“堂哥给你发了奖金了？”
　　夏语眠嗤之以鼻：“那个小气鬼？叫他发点奖金就好比逼他自宫炼葵花宝典似的，死活不答应。”
　　苏以沫失笑，说：“自宫炼葵花宝典？甭说他不答应，小若姐也会先操刀杀了你。”
　　夏语眠讪讪笑了笑，别开话题：“他这个大奸商，怎么会和小若姐好上的？”
　　苏以沫又笑笑，幽幽地说：“他们从高中就好上了，一直到现在。听说堂哥看上小若姐之后，脸皮大厚，不停地短信了两个月以后呢，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女方下了战书说是要拿下她。不过貌似一个月不到就追到手了吧。”
　　夏语眠“哦”了一声，长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还不是一物降一物！”忽然脸色一变，她快步走向前方的超市，头也不回地对苏以沫说：“靠，沫沫我那个来了，我先去超市买点东西，你等等我。”苏以沫“嗯”了一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把玩手机。
　　“苏……以沫？”过了一会儿，一阵悦耳的声音飘入苏以沫耳廓。苏以沫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褐色休闲装的男子站在面前。阳光太过刺眼，她忽然觉得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不由闭起眼，半晌，才睁开眼，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叫道：“宋子昕学长好！”
　　宋子昕笑了笑，问：“在等夏语眠？”他见苏以沫点点头，又问，“你……怎么会在麦城？”
　　苏以沫蓦地眼神黯淡，假装不在意地说：“他过二十天左右会随梁青远来这里工作……我提前来这里等他。”
　　宋子昕愣了一下，试探地问：“秦暮楚吗？你和他……”
　　苏以沫苦涩地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还是他的学姐。”
　　宋子昕“哦”了一声，忽地关切道：“你改天叫夏语眠陪你去医院看下吧，脸色这样苍白。”
　　苏以沫摇了摇头，不在乎地说：“没事，都这么多年了，习以为常了。”她顿了顿，也问，“宋学长还是一个人啊？”
　　宋子昕深深地盯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自嘲：“有谁会看上我呢？”
　　苏以沫轻轻地笑了笑。宋子昕，干净的手指，麦黄的肤色，纯白的笑容，忧郁的眉宇，以及洞箫般迷人的音色，怎么会没有女孩垂青？既然他没有点破，那么她也就假装毫不知情。不要说她残忍，对不爱的人施以同情，才是最残忍的做法。她不想去伤害别人，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等着那个人，守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如果那个人终于发现她的情意，那便最好；如果没有，终老一生也好啊。苏以沫在心里轻轻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蓦地，她心一凉，不由想起那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她想到此处，不由手指发冷，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宋子昕见状，伸手扶了扶她，低声说：“不要难过，你还有我。”
　　苏以沫心一沉，抬头幽幽地望了望他，摇了摇头，轻轻地推开他，说：“眠眠快要回来了，她一直不喜欢你，见着你估计又要吵起架来了。宋学长你走吧，我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宋子昕怔了一下，只好点点头，无可奈何地双手插进裤兜里，朝对面的餐馆走去。
　　夏语眠出来以后，见到苏以沫便陪笑道：“沫沫不好意思哈，刚刚出来太赶了，不小心撞到了别人，把别人手里的东西撞到地上了，帮他收拾了半天。”
　　苏以沫摇了摇头，想起了什么，便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怎么这么兴致勃勃呢？”
　　夏语眠顿了一下，哈哈大笑，狡黠地扎了眨眼睛，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我赶走了一大尾巴狼啊，我能不开心吗我？”
　　苏以沫皱眉，想了想，不解：“谁呢？”语毕，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盘问，“你又用什么妖术呢？”
　　夏语眠摆摆手，说：“姐姐我千年老妖一只，对于这种小气巴拉的小菜还不屑于用法术整治他呢。顶多就是告诉他我以前是怎么修理那些蜜蜂的。”
　　苏以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把那些陈年老底都告诉他了？肯定把他吓得不轻！”
　　夏语眠斜眼，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拿这事，我拿哪些事呢？这药下不猛，他色心未死，那我以后岂不天天烦死！对付这种色迷迷又缠人的男人嘛，不狠点怎么行？女人不对男人狠，就是对自己残忍。以后天天抱着整头哭得稀里哗啦，那个男人鸟都不鸟你。与其日后伤心，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苏以沫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不住地说：“此屁有理，此屁有理。”
　　夏语眠摇头晃脑，自信十足地说：“那当然！此屁一出，谁敢争锋！”她倏地眼珠一转，咬了咬牙，切齿道，“苏、以、沫，你活得不耐烦了？”苏以沫吐了吐舌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反问：“我哪有活得不耐烦？算命的伯伯说我能活一百岁呢，我可是长命百岁的种！”
　　夏语眠鄙视之，说：“我国既然想要彻底落实、贯彻科学发展观，那么像你这种满脑不科学的迷信思想的不和谐因子就应该首先拉出去给毙了。”
　　苏以沫嘟嘴，正要反驳，却见一个瘦长的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便不解对夏语眠说：“那男的，你认识吗？”
　　夏语眠丢下一句“哪个男的呀”便回头望了望，然后传来一句“哦，他呀，不就是我在超市里撞到的那个男的嘛！”随即又自言自语，“他朝这边走来干嘛？这里不是不能停车吗？”
　　苏以沫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嘻嘻”一笑，忽然问：“上次那个大尾巴狼叫什么来着？”
　　“卢仁嘉。”夏语眠回过头，一脸厌弃状地回答。
　　“卢仁嘉？这个名字，也忒奇怪了点。”苏以沫沉吟。
　　夏语眠有些不耐烦，说：“研究人家名字干嘛？他如果敢再粘上来，我就整死他！把他尾巴拔了，让他夹着尾巴做人，哈哈。”
　　苏以沫不由一脸黑线，提问道：“你干嘛这么讨厌他，好歹人家对你还算不错。可你说得却好像他和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夏语眠立马昂首挺胸，一脸不屑地说：“对于这种只是生命旅途中擦肩而过的过客，何必手下留情？你就该让对方明白，他在你生命中无足轻重，充其量就是一个路人，不管是甲乙丙丁，还是戊己庚辛壬癸，来一个赶一个，斩尽杀绝，决不手软，总之统统不要稀罕！”
　　就在这时，那个在超市里被夏语眠撞到的斯文男士走到她们面前，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金色的眼镜框，对着夏语眠温文儒雅地一笑，风度翩翩地说：“小姐你好，我是鲁韧毅。”

　　Chapter Three烟花不堪剪（一）

　　苏以沫正在整理夏语眠的衣服时，门铃骤响。她放下手中的衣物，疑惑地跑去开门，见是梁思楠，便弯了弯嘴角，问：“堂哥今天被什么风给吹来了？还是……”她眨了眨眼睛，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又说，“难道被小若姐赶出来了？”
　　梁思楠哭笑不得，说：“堂妹你饶了我吧。我在公司里要受夏语眠那妖孽的人身攻击和精神摧残，就想上你这来歇会儿。谁知道你也要调侃我一番，再这样下去我估计就得精神崩溃送进青山医院了。人家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这话厚道、善良，没诓我！”
　　苏以沫笑了笑，侧身让他进来，然后顺手关上门。
　　“你在干什么呢？”梁思楠坐下之后，伸手翻了翻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百无聊赖地朝在房间里的苏以沫喊了一句。
　　苏以沫过了一会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说：“帮眠眠收拾衣物呢。她衣服又多又乱，我看不下去了。”
　　梁思楠立马兴奋起来，一拍大腿大乐道：“没有想到啊，夏大美女原来私底下是这么不修边幅的，难怪别人说看现象要看本质。我这回开窍了，说的肯定就是她这类人。”
　　苏以沫白了他一眼，哀叹：“你这不明摆着五十步笑百步嘛！说不定你比她更严重！她好歹是披着狼皮的羊，但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梁思楠顿时一脸悲愤，嘴角抽搐。难怪先哲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有先见之明啊！
　　“堂哥，你和小若姐什么时候结婚呢？”苏以沫忽然问了一句。
　　梁思楠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她死活不肯嫁，非要等我到三十岁了才乐意。”
　　“为什么呀？”苏以沫脱口反问。
　　“我还想请教你呢。我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非要当一回大龄婚嫁女干什么呢。这潮流有什么好赶的。”梁思楠大惑不解地望着苏以沫。
　　苏以沫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怎么会知道。你问眠眠比较靠谱吧。”
　　“她？”梁思楠惊呼，几欲捶胸顿足，“算了。她肯定双手叉腰，一副周扒皮的模样，然后口若悬河地训斥我。我还想活得长久些，你就饶了我吧！”
　　苏以沫失笑，摆摆手揶揄道：“好嘛，我不问了。她哪有你说得这么可怕，你这不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人身攻击嘛！”她顿了顿，掐指算了算，又说，“你们这爱情长跑一跑就跑了十二年，到现在还能维持如昨，真令人羡慕！”
　　梁思楠温柔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刮了刮她鼻子，低头说：“傻瓜，你以后也会找到这样的人啊。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不远方等你呢，然后陪你到老。”
　　苏以沫别过脸，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哀婉：“你何以这样笃定？我连坚信的勇气都没有。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和谁长厢厮守对于我而言，简直可有可无。除了他，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有谁会胜任这个角色。”
　　梁思楠呆住了，哑言无声地注视着她，在心里沉重地叹息一声，又一声。傻女孩，当那个男生迟迟不懂珍惜你的付出时，你就该心知肚明，那是上帝给你的昭示：你和他不适合，至少不会是善始善终，还是去寻找另一个比较适合你的人吧。
　　童话故事里，那些最终落得个守得云开雾散、皆大欢喜的结局，仅仅在童话里生效而已。付出那么多都还没有得到回报的，不要怨天尤人，要怪就怪自己，混淆了童话与现实。
　　良久，苏以沫漫漫地回过头，冲梁思楠甜甜一笑，说：“堂哥，眠眠快回来了喔！”
　　梁思楠歪了歪嘴，“呵呵呵”地讪笑，伸手瞄了下时间，说：“果然如此。我得赶在那个女妖回来之前，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堂妹，我改天再来看你！”话音刚落，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推门前，他回头朝苏以沫点了点头，便推门离去了。
　　苏以沫呆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又笑了笑，转身踮起脚撕下一页日历，心里默默计算：还差十二天，只剩十二天了！
　　可是，见到了又怎样，她还不是只得继续以十年不变的学姐身份，在他身后静静地守望。她不能当着他的面，哭得肝肠寸断地讲述她是如何苦恋他，也不能将自己那排山倒海地思念一字一句地打在他心坎上。
　　十年了，她对他的爱恋，已经过滤了任何杂质，像月光透过层层的花叶，筛下安静的淡影，她的爱在无言中寂静地沉积、凝聚在心里。她什么也不会说，远远地、能够看到他的身影便心满意足了。他若能偶尔回头瞧瞧她，与她对视一两秒，那便够了。至于承诺什么的，她完全不需要，而且，他也不会对她允诺什么吧。
　　她像是路边千年才开一次的花，当他驭马路过时，她粉色的花苞慢慢地，慢慢而害羞地伸展出柔软的花瓣。他只须为她驻足半分，她便满足地凋谢。这花开花落，短暂的瞬间，都只为取他一枚怜爱的眼神。
　　夏语眠回来的时候，苏以沫开着电视看无聊的韩国言情剧。电视里头，那个长相不协调的女主角对着无奈的男主角不停的撕心裂肺地咆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配上那别扭的面部表情，苏以沫终于笑了，并凉凉地说：“这世界上，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呢？想开点，风轻云淡。”
　　夏语眠放下手提包，一脸奇怪地走了过去，在苏以沫面前晃了晃手，关怀地问道：“你今天没吃药吗？”
　　苏以沫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地反问：“什么药？我感冒不是早好了吗？”
　　夏语眠坐下来细细地观察她，一边看一边摇头，最后不由长叹一声，说：“你这病太严重了，青山怎么放你出来了？”
　　苏以沫撇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去，我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去那地方。”
　　夏语眠“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指了指电视机，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没病怎么看这种没有营养的电视剧？看一群整容男、整容女在花前月下纠缠不清、谈情说爱，我的奶奶啊，真是人神共愤啊！”话音未落，她伸手点了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苏以沫嘟了嘟嘴，“哼”了一声，也站了起来。
　　夏语眠见状，赶紧拉住她，陪笑道：“沫沫啊，远离韩剧，珍惜生命！与其看这些催人发春的电视剧，还不如听我畅谈人生哲学。”
　　苏以沫一脸黑线，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哀叹：“听你滔滔不绝的人生哲理，还不如看整容女、整容男主演的电视剧！”
　　夏语眠听后，极其不爽，燃烧激情地说：“我说的话比他们那些不经大脑说出来的话有哲理多了！你看看刚才那女的花枝乱颤得，我都掉一地鸡皮疙瘩了！那表情明明就兴奋得跟吃了春药似的，还故意扭曲成悲伤的表情。还有那个男的啊，那表情就跟便秘无差嘛！这哪是什么言情悲剧啊，明明就是搞笑喜剧！我跟你说啊……”
　　苏以沫摸了摸额头，悲痛不已，连忙摆手，阻止她继续长篇大论：“我都听你，我以后不看了！打死我也不看那些谐星蹩脚的表演！”
　　夏语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投去“孺子可教也”的眼神。苏以沫浑身打了一个颤抖，无可奈何地坐了回去。忽然想起了那个鲁韧毅，便问道：“对了，那个鲁先生呢？”
　　夏语眠像被鱼刺卡到一般，猛地面露难色，慢慢地做了下来，讪讪傻笑，说：“我跟你说噢，我今天又丢脸……”
　　“丢到太奶奶家？”苏以沫顺口接了下去。
　　夏语眠白了她一眼，伸手弹了弹她额头，说：“太奶奶她老人家不认识我！你听我说嘛，我今天中午去公司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吃午饭，结账的时候呢，那服务员问我有没有他们餐馆派发的优惠卷，这样可以打折。我一听就特来精神啊，这可是百年一遇的好事啊！我记得梁思楠之前给了我一些这家餐馆的优惠卷，我正巧带了些在身上，就随便抽了一张出来付给他。结果那个店员拿起餐卷，看了将近十多分钟，特温柔地跟我说，小姐，不好意思，这张过期了……”
　　“哈哈哈……”苏以沫掩嘴大笑，不住地重复“不好意思，这张过期了”这句话。夏语眠嘴角抽搐，石化了半天。“然后呢？鲁先生英雄救美？”苏以沫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抚了抚胸口，提问。
　　夏语眠一脸鄙夷状，厌恶地说：“哼，谁知道那个家伙也在那里就餐，居然‘蹭’的一声凑过来，装大款地跟那个服务员说，用我这张优惠卷吧，绝对没有过期，昨天才拿的。我当场就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回苏以沫也嘴角抽搐，石化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想救美也不至于这么坦白从严啊。”
　　夏语眠“哼哼”了两声，附和道：“就是，我都差点想当众说，我根本不认识这孙子……”说着又面露苦色，“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恶心，我不就不小心撞了他嘛，帮他捡起东西就已经很厚道很良民了，他居然还以为我是故意这么做的！我今天从餐馆里出来，他走过来跟我搭讪，说什么夏小姐下次要乐意，我可以帮你弄来一大堆不过期的优惠卷。我愣了一下，忙摆手说不客气。结果这厮就来句，能得到夏小姐的垂青，真是三生有幸。我听得云里雾里，追问他，什么垂青？他自信满满地跟我说，夏小姐昨天不是故意撞我的吗？我一听，当场就来火，朝他吼了句，你丫长得瘦不啦叽发育不良，就跟吸毒过度的人没什么区别，我眼神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垂青你！然后气咻咻地回公司了。我呸，什么鲁韧毅，什么玩意儿嘛！”
　　苏以沫一愣，感觉被雷击中了。

　　烟花不堪剪（二）

　　苏以沫给夏语眠沏了一杯茶，弯腰放在她手边，提醒她：“你对着电脑快一天了，喝点茶提提神。”夏语眠“嗯”了一声，随手拿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原处。
　　苏以沫瞪了她一眼，转身撩开窗帘，见春光融融，正是春殁夏至时分。初夏的气息已分明贴近眉了，气温渐高，光照时间骤然长缓了许多。
　　“哎，我们找天去爬山吧！”苏以沫软软地伸了伸懒腰，忽然提议。
　　夏语眠仍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少顷，惊叫：“爬山？人家老年人秋高气爽登山玩，不仅可以抖擞抖擞精神，还可以舒活舒活筋骨。可是我们这些未来剩女凑啥热闹呢？户外运动挺容易艳遇的，我不去。你赏我一百万我都不去。”
　　苏以沫“哼”了一声，埋怨：“你有那体力和精力玩电脑看八卦，凭什么没那体力和精力陪我爬爬山？”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坐在电脑前不耗体力啊，我要乐意我能做三天三夜！但爬山多费劲啊，不到三、四个小时我就气喘吁吁了。干嘛要折磨自己？没男人来爱自己就硬要跟自己过意不去？这不没事找抽嘛！”夏语眠又喝了一口茶，头也不回地说。
　　苏以沫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台边，安静地望向窗外。
　　十年前的四月中旬，中考前两个月。梁青远深知苏以沫一定会为下个月初X中第二轮自主招生考试忙得焦头烂额、苍白了脸色，便死缠烂打地劝她随他一道登高。苏以沫自然义正词严地谢绝，后来索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最后还是在秦暮楚的说服下，她当天晚上就发短信给梁青远定了时间和地点。
　　苏以沫准备睡觉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她利索地坐了起来，俯身拾起手机，打开一看，是梁青远的短信：“你终于开窍了？也不知道秦暮楚用什么方法降服了你。你也太偏心了！我好歹也是你弟耶！你跟他见面才第八次，又没我跟他那样熟悉，凭什么那么听他的话咧？”苏以沫对着屏幕莞尔一笑，快速地回复：“起码他没有死缠烂打呀！”
　　过了一会儿，梁青远的短信又到：“听了你的解释还是伤心！你明摆着尊老不爱幼！人性泯灭！！！”
　　苏以沫又笑了笑，心里暗骂一句“这个滑头”，回复他：“什么尊老不爱幼？你们两个都是幼啊。好啦，我要睡觉了。”然后她关掉手机，慢慢地躺下来，轻轻地闭上眼。
　　那一夜，她梦到了秦暮楚，对着她素描她的肖像画。绘好后，她好奇地凑上去一看，画里的竟然是另一张陌生的容颜。纸张上那笑靥如花的面容，光芒如此，刺得她眼泪夺眶而出，泪流不止。她被滑过锁骨的冰冷的泪水惊醒，望着一室的黑暗，彻夜无眠，直到凌晨六点左右，才迷迷糊糊入睡。
　　到了早上十点左右，她又从梦中惊醒，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一下子睡意全无。她开机后，下床准备梳洗。看着镜子里脸色雪白的脸，她倏地清醒。苏以沫捏了捏没有血色的脸，懊恼地想：这几天都是这个鬼样子，昨天他来找我，见到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会不会讨厌起我来了？她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从浴室回房时，又抬头看了看时间，居然过了十一点了。她叹了口气，这天所有的精力也随着这声叹息销声匿迹。
　　苏以沫无奈地回到床上，忽地一阵头晕目眩席卷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了，偏头沉沉入睡。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了，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想起也许会有短信，便执起手机查看。果然有一条来自梁青远的：“他比我大一岁，比你大一、两个月。他本来在乐城念书的。后来因为父母工作外调，就跟着父母转学来瑾城了。你也知道瑾城的教学质量偏高，他父母怕他学习跟不上，就让他多读了一年四年级，所以也比你晚了一年。每次听他‘学姐’长、‘学姐’短地叫你，我就想笑。”
　　苏以沫呆呆地望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她有些吃惊，又替秦暮楚感到难过。她不知道日后他再叫她“学姐”时，她该如何是好。想起想去，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晓算了。她折腾完这个再看时间，四点十五。终于，这日她斗志全无，无所事事地荒废了一天。
　　后来周末破天荒地下起了连绵不断的小雨，苏以沫只好呆在梁青远的书房里看英语辅导书。这时秦暮楚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直到听到她翻页的声音，他才忍不住走了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以沫吓了一跳，仰头看见紧张不安的秦暮楚，松了口气，低下头温和地问：“怎么啦？”秦暮楚支支吾吾，老半天才坦白：“学姐，我今天正好有空，你上次不是要我给你画张肖像图吗？”苏以沫忽然敛起笑容，一声不吭。
　　秦暮楚突觉气氛怪异，以为她没听见，便提高声调又说了一遍。苏以沫合上书本，淡淡地说：“不了，我今天还要忙着备考英语，以免面试时英语口语过不了关。你如果没这空闲，就不勉强了。”
　　秦暮楚愣了一下，许久，难受地点了点头，默默地退出书房。苏以沫一直咬着嘴唇，竭力抑制住自己的眼泪。她用力地握拳，直到手剧烈地疼痛起来，那一刻，她仿佛看到秦暮楚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脱离她的视线，再也不见。
　　她没有勇气接受梦境成真的事实。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待她好时，她恍如隔世的天真地以为她是他唯一的小龙女；但她发现他对每个女生都款曲如一时，无一例外时，她失了神，悲悯一笑。原来他不是杨过，而是张无忌，只可惜，她不是他的赵敏。
　　“嘿，宝贝沫，今天是什么日子？”夏语眠忽然喊了一声，将她从悠悠的回忆中唤醒。她“啊”了一声，闭上眼想了半会儿，淡淡地说：“我认识你十年了。”
　　夏语眠满意地关了电脑，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去，拍了拍她肩膀，又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调侃道：“小妞，来，给爷我笑一个……”她见苏以沫没理会自己，语气一变，异常温柔地说，“这么重要的纪念日难道都不值得你四十五度角望天流泪吗？不过你要哭了我又猜不准你在为啥哭，没准又在想他。不过不是还差十天就能见到他了吗？你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十天了。其实我们应该感谢他，否则我不可能遇上你。沫沫呀，我这辈子最成功的决定，就是和你宅在一起，天荒地老时仍是知心知底的好姐妹。”
　　苏以沫眼睛微红，别过脸嗔道：“好好的日子说这么矫情的话，也不害臊！”语落，她吸了吸鼻子，猛地搂住夏语眠，凑到她耳尖，轻轻地说：“除了遇见他之外，我最庆幸的是认识了你。”说着，又把头慢慢地靠在夏语眠的肩膀上，她仰望着夏语眠出众的轮廓，嘴角狡黠地弯了弯，又说，“如果我不幸也加入‘剩女’行列了，那我们就私奔到荷兰吧！”
　　夏语眠全身一哆嗦，立马推开她，惊魂不定地说：“别！我性取向很正常，从来没有往那方面考虑过，这事我没法答应你！”
　　苏以哀怨地盯着她，逼得夏语眠几欲夺门而逃。“扑哧”一声，苏以沫终于受不了夏语眠丰富得不断变化的面部表情，笑出声来。夏语眠这才知道又上了她的当。
　　“切！我就说你这个闷骚女怎么可能乐意跟着‘剩女’的大潮流走，居然还提议要和我死订终身！这里头果然有诈！就你还声称要和我双宿双飞啊？得了吧，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一见到秦某人，就两眼放绿光跟匹恶狼似的，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把这小娃子抱在怀里好好蹂躏一番。就你这德行还想和我比翼双飞？”夏语眠站了起来，神采奕奕地手舞足蹈。
　　苏以沫啼笑皆非地看着她，不由后悔自己的反戈一击。夏语眠乐滋滋地扫一眼郁闷的苏以沫，甩下一句“小妖精，想着你姐姐我的道，还差远哩”后，扬长而去。
　　不久，苏以沫听到水的喧哗声从厨房传来，笑颜掉色，愁容再现。
　　时间若倒退。
　　十年，十年前的今天。苏以沫隔天就要参加X中的最后一轮自主招生加试考，她打了个电话告诉梁青远。梁青远说他前天收拾书房时，发现她上次走的时候，不小心把数学习题卷给拉下了，问她要不要过来取。她听到梁青远那边隐约传来女孩的嬉笑声，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说了声好。
　　她是在经过梁青远附近的公园里第一次见到夏语眠的。彼时夏语眠身体斜靠在树上，长发如瀑地垂了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当时穿着Y中的黑色礼服裙，衬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艳丽的外貌，宛若分外妖娆的黑色曼陀罗。苏以沫好奇地多瞧了她两眼，正好撞上她投来的不耐烦的眼神，不由怔了一下，然后讪讪地低下头，迅速离开。
　　她进屋时，是一位长相清秀如梨花瓣的女孩，她穿着W中的校服，甜甜地叫了她一声“学姐”。苏以沫点了点头，心想：梁青远这小子眼光还不赖。女孩叫骆颜，是梁青远的同班同学，她带着苏以沫上楼进书房找梁青远。
　　梁青远抬头一件苏以沫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说：“你今天也忒快了些。”苏以沫“嘻嘻嘻”地笑了一下，说：“我大老远就听到墙里佳人笑，便特意加快步伐来八卦、八卦。”
　　梁青远傻了一会儿，摆摆手说：“骆颜不是我女朋友，你误会了不是？”
　　“哎，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难不成就许你拈花惹草多年，不许你真情实意一回？”苏以沫捶了捶他，乐呵呵地揶揄他。
　　梁青远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她，刚要开口说话时，骆颜探出头，脸颊微红地对苏以沫说：“学姐，不是啦，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阿楚的女朋友！”时间仿佛就此凝固，苏以沫惊艳的笑容就此黯然收稍。她红润的脸色倏尔褪成惨白，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摇摇晃晃。好像有一团白雾从眼前飘过，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勉强地支持着不倒下。她轻轻地弯了弯嘴角，手撑在墙上，淡淡地说：“秦暮楚眼光真好……”话音刚落，秦暮楚忽地出现在骆颜身后，接受到了苏以沫投来冰冷的目光，惊呆了。在那两道疯狂的目光里，他竟然深切地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憎恶。“学姐……这是骆颜，我的女朋友。”他顿了顿，然后温暖的笑容露在脸上，伸手摸了摸骆颜的头发。
　　苏以沫点了点头，迅速恢复常态，偏头对梁青远说：“我今天背着妈妈逃出来，再不回去就要受罚了，再见！”她没有等梁青远开口，便推开挡在门口的秦暮楚，回头恨恨地瞥了他一眼，像赶在午夜钟声彻之前的灰姑娘一样，狼狈不堪地逃离而去。
　　苏以沫缓缓地走在大街上，泪水顺着脸颊抖落，被凉风吹起，化入空气里。关于她和他的一切记忆，就在这个片刻，凝聚在一起，全全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无法抗衡它们的重生，如同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可是他们的交集却是这样少，少得她都怀疑到底有没有秦暮楚这个人。但她的感受却分明痛入骨髓，肯定地告诉她，他是真实存在的。
　　她觉得自己刚才就像小丑，十分滑稽的小丑，一个穿着极其华丽的衣服的小丑，安静地躺在剧院的角落，突然一道强光打了过来，观众的目光顺着光线望了过来。她来不及躲藏，在众人的发笑中□裸地显示了她的惊慌失措，她的不能自已，她的不堪可笑。
　　她不能再去想他，她害怕看见他眼里泛滥着似水的柔情，脉脉地望向怀里的女孩，她的胸腔会剧烈地疼痛起来，疼痛得她忽然不能言语、无法呼吸。苏以沫慢慢地往回走，拼命咬紧牙关，努力不让眼泪掉落。她的左手握着右手，没有暖流互相传递。
　　她一直认为他是自己全部的希望。她奢侈地央求他为自己照亮伸向未来的，那遥远而漫长的路。她自以为那条路的两旁，会鲜花丛生，却不知道早已是荒草遍野。最后她只得一个人呆在失爱的荒原，六神无主。
　　她走着走着，忽然有人跑了过来，拦住她，叫出她的名字：“苏以沫！”她抬起头，是刚才那个穿黑色礼服裙的漂亮女孩。她双眼朦胧地朝她点了点头，两眼无神地向前继续走去。对方忽然拽住她，说：“等等，上次在X中自主招生面试考试里，多谢你给我的那瓶水。”苏以沫回头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不耐烦地挣扎了一下。对方赶紧放开她，又说，“我刚才负气没认出你来，你别见怪。”苏以沫冷淡地回了句：“我没见怪。我可以走了吗？”对方摇了摇头，说：“你哭成这样走什么呀？还不如坐下来大哭一场，让自己心里舒服了再走？”苏以沫愣了一下，徐徐地转过身，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对方笑了笑，伸出手说：“夏语眠，Y中初三八班的学生。”
　　苏以沫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伸出手，而是慢慢地朝街道旁的长椅走去。夏语眠尴尬地收回手，在她身后默默地跟上。
　　苏以沫坐在长椅上，瞳孔空洞地望着前方，倏地掩面失声恸哭。泪水汩汩地从她指缝间滑落。夏语眠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过了许久，苏以沫终于哭得声嘶力竭后，小声地抽泣起来，然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哑着声音说：“如果我当初肯放下面子，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他，他现在就是我的了吧？可惜，这世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当初。什么都回不去了。我到头来还是只能做他的学姐。他是张无忌，可惜我不是他的赵敏，我也许只是周芷若、阿离、小昭……不……”她凄楚无比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接着说，“也许我什么都不是。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而已。”
　　夏语眠“呼”地一声站了起来，无奈地说：“既然他是张无忌，就不要去牵挂他。张无忌这张男人对感情拖泥带水，只会让你在爱情里诚惶诚恐，。如果他身边已经有了赵敏，那就不要去惹他，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敏敏·特穆尔。”
　　苏以沫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能自已。我到了初三最关键一年，却因为他慌了神，真是可笑。”
　　“既然都觉得自己可笑了，干吗还要继续可笑下去？”夏语眠认真地反问她一句。
　　苏以沫语塞。她黯然伤神地抬头望了望夏语眠，悲凉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良久不曾说话。夏语眠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阵风吹过，带来了初夏的一丝清爽。苏以沫缓缓地抬起头，像对夏语眠说，又像对自己说：“我想，我要学会忘记他，至少，我从现在开始躲着不见他，总是可以慢慢钩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能怨谁？是我的就是我的，想逃也逃不掉；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怎么奢求也求不来。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情终究是勉强不来的，我根本没有必要强求自己追逐望穿秋水也盼望不来的等待。”

　　Chapter Four美人如花隔云端（一）

　　夏语眠早上淡妆出门前，回头不忘跟看书的苏以沫再三重述：“我这几天右眼皮跳得厉害，会不会出门就被车撞到残疾？或者要遭遇抢劫？”
　　苏以沫投去“杞人忧天”的眼神，鄙夷地说：“你上次才训我封建迷信，怎么自个儿也腐朽起来？”接着模仿夏语眠的语气，说，“像你这种满脑不科学的迷信思想的不和谐因子就应该首先拉出去给毙了！”
　　夏语眠冲苏以沫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反问一句：“大难临头，不求佛求谁！”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能求人就对了。不过我还知道一点，你要再不走就迟到了！”苏以沫高呼一声，然后低下头安静地看书。
　　夏语眠跺了跺脚，推门上班而去。赶到公司后，见到财务部的小李，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小李有些纳闷地问：“夏小姐，你的皮包呢？”
　　夏语眠这才惊觉皮包不见了，不由大叫：“完了！我给忘在车上了！”顿时满脸愁容，不知所措。
　　这时，一名年轻俊朗的保安拿着一个淡蓝色皮包走了过来，对夏语眠敬礼后，说：“夏小姐，十分钟前有一名年长的出租车司机把这个皮包交到门卫室，你看看是不是你的皮包，有没有丢失什么？”说罢，把皮包递了过去。
　　夏语眠大喜，拿回来翻看，所幸什么也没有丢失，不由感慨：“还是社会主义好啊！”随即对那位保安笑了笑，又说，“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脸微红，低声说：“陆任冰。”
　　夏语眠“哦”了一声，莞尔一笑，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就这么说定了哦。”未等陆任冰答复，夏语眠哼着小曲朝电梯走去。
　　小李酸溜溜地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了句“冰山女王恳请你吃饭，算你走运”就扬长而去。
　　陆任冰突然懵了，有些慌张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夏语眠推门一见到梁思楠，欢快地来了一句：“老板早上好呀。”然后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之后开始整理工作簿。
　　梁思楠受宠若惊地走了过来，试探地问：“你……你今天怎么了？”
　　夏语眠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姐姐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梁思楠不解，赶紧问。
　　夏语眠猛地笑了出声，乐滋滋地说：“我皮包失而复得，这算不算一件喜事？”她见梁思楠点头，又说，“我皮包里的财物都没有丢失，这又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喜事？”梁思楠仍是点头，夏语眠便说，“我见到了个小帅哥，你说这算不算是锦上添花？”
　　梁思楠“哦”了一声，转身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你的春天来了。”随即走回办公桌。
　　夏语眠“切”了一声，一副了然在胸的表情，说：“梁思楠你就尽情地嫉妒人家比你帅比你年轻吧！”
　　梁思楠好奇地问：“小伙子长得怎么样？”
　　夏语眠想了想，说：“瘦高瘦高的，娃娃脸，大概二十来岁左右，看上去很羞涩。”
　　梁思楠思忖，半晌，才说：“唉？那不是新来的保安么？叫什么陆任冰来着。他好像才二十出头吧，很实在的一个小伙子。”
　　夏语眠点了点头，应声道：“他看上去就很羞涩，哈哈。”
　　梁思楠猛地惊呼：“你该不会老牛吃……”他见夏语眠投来两道有杀气的目光后，不觉刹住口。
　　夏语眠“哼”了一声，说：“闭嘴，干活！”
　　中午夏语眠路过门卫室，见到陆任冰正在接电话，便站在门口静静地等他。陆任冰一边回复，一边偏头看了过去，见是夏语眠，又不觉脸红，赶紧转过头去。夏语眠见状，不由捂嘴偷笑。
　　陆任冰挂断电话之后，见夏语眠仍一脸愉快地伫在门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赧色地说：“对不起，夏小姐，让你久等了。”
　　夏语眠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这点时间不算什么。叫我‘夏语眠’就可以了，下了班之后，这些公司礼节可以不用了哈，未免太过繁琐哦。”
　　陆任冰迟疑，唯唯连声地说：“这怎么可以……”
　　夏语眠赶紧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去吃饭吧。”她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拉起他的手就往门外走。公司里的一些人见状，不由愣住了，随即窃窃私语。陆任冰有些怯懦，轻轻地把手抽回，低声说：“夏小姐，这样子不好。”
　　夏语眠怔了怔，慢慢地停下步伐，略带难色地盯着陆任冰，恨恨地说：“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我把你当作朋友，而不是下属，有什么不好？”
　　陆任冰诚恳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可是下属就是下属，就该本本分分。”
　　夏语眠有些恼怒，但还是忍了下去没发作，只说：“既然把你当成朋友，就不谈这些下属不下属的。”
　　陆任冰摇了摇头，说：“夏小姐，我知道你感激我今天早上把皮包还给你，可是那是我的本职，并没有别的什么私心，你不要误会的好。”
　　夏语眠握了握拳，不耐烦地说：“我只是请你吃一顿饭而已。”
　　陆任冰摆了摆手，青涩地笑了笑，说：“夏小姐，不劳你破费了，我今天中午要回家吃饭呢。”
　　夏语眠“哼”了一声，皱起眉头，嗔笑地说：“你这个人实在是讨人厌，规矩繁多又胆怯怕事。我不过就是请你吃一顿饭而已，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真是无聊！”说罢，“噔噔噔”地拂袖而去。
　　陆任冰挠了挠头，见众人目光异样又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不由低下头，快步离开。
　　下午夏语眠一脸黑相地回到办公室，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梁思楠“咳咳”几声，轻声问：“你对陆任冰有意思？”
　　夏语眠啐道：“我只是想请他吃一顿饭，表示感激而已。谁料想他这么喜欢胡思乱想的。什么私心不私心，别仗着我难得对他有点好感就可以胡说八道。”
　　梁思楠啧啧说：“你在公司里拉着他的手，也难免会有人说闲话不是？你一直就是公司里的一座大冰山，突然出现这种破天荒的场面，流言蜚语是避免不了的。”
　　夏语眠嘟嘴，嚷道：“我只是急性子想赶紧带他去吃饭而已，哪有你们这些人想的那么复杂。切，说我是一座大冰山，又不想想那些人过来搭讪是为了什么。你说他们看上我什么？不过就是这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而已！再或者搭上我可以和你攀关系。你说我对这些人能有好脸色吗！”
　　梁思楠笑出声，说：“想的复杂的人怕是你自己啦。好了好了，快去工作吧。”
　　夏语眠鄙夷地望了过去，不屑地说：“女人不多想点，迟早会吃亏！”
　　梁思楠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你这个人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歪理论啊。你与其有这些不切实际的理论，倒不如给我专心工作！”
　　“切！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小若姐说的啦啦啦。”夏语眠说罢，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梁思楠一脸黑线地看了看她，认命地低头工作。
　　夏语眠回到家以后，看到苏以沫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便也走过去坐了下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苏以沫偏头，笑着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吗？你也会叹气？”
　　夏语眠扫了她一眼，苦恼地说：“我今天请一个保安吃饭，结果被对方拒绝了。”
　　苏以沫不由大惊，说：“你的春天终于姗姗而来了吗？我太感动了。”
　　“去你的，什么春天啊。我只是感激他把皮包拿回给我而已。不过我对他的印象也不差就是了。”夏语眠巴着脸，撅着嘴说。
　　苏以沫幽幽地说：“当众被拒绝的滋味难受吧。”
　　夏语眠点了点头，说：“我当场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虽然这有点像驼鸟，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我还真请愿自己是一只鸵鸟，一头扎进沙丘里，就算有什么流言蜚语，我也可以装作不知情。”
　　苏以沫轻轻笑了笑，说：“瞧你这话说得，好像失恋了似的。”
　　夏语眠捂起脸，耷拉着脑袋，叹气说：“被人当众拒绝的难堪程度，还真的能跟失恋有一拼。”良久，她放下手，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个家伙真该拖出去毙了，否则难解我心痛之恨！”
　　苏以沫佯装惊恐，颤声道：“你……也不用这般记恨吧。”
　　夏语眠鄙视地瞪着苏以沫，说：“别装！”然后低声难过地说，“算了算了，他到底才刚涉世，你说他不胆战心惊的那才可怕。不过这心里就是有些不舒坦，除非今天当众被拒绝的是他，我才会好受些。”
　　苏以沫笑而不语。
　　第二天夏语眠经过门卫室，没有见到陆任冰，便多嘴地问了声：“昨天那个保安呢？”
　　胖个子保安见夏语眠这般关心，一脸暧昧地说：“小陆啊，他今天不用上班呢。夏小姐过几天就能见到他，不用心急。”
　　夏语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才心急！你们全家都心急！”

　　美人如花隔云端（二）

　　夏语眠周六清晨起来，梳洗后推开门却发现苏以沫早已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走了过去，从茶几的盘子里取了一块变冷变硬的方包，坐到苏以沫腿边，说：“你怎么不多睡会？下午要去公司接他们呢！”
　　“睡不着。”苏以沫淡淡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夏语眠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说：“你中午不补眠下午就不能见人了。这有什么好紧张的，都二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患得患失的小女孩？”
　　苏以沫侧了侧身体，幽幽地说：“在他面前，我永远不可能定下心来按常理出牌。”
　　“得了吧你，见招拆招这事哪是你专长啊？你就会躲在人家身后不动声色地守株待兔，偶尔怨妇状地哭啼，尽看些痴男怨女的书，听到怨女歌又惆怅不已。早告诉你幸福要自己创造，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将对方手到擒来！”夏语眠恨铁不成钢地说。
　　“我哪里办得到？我没法将他拿下。”苏以沫看着电视，半晌才吐出这句。
　　夏语眠又拍了她大腿一下，认真地说：“女人专情是自虐，男人痴情是活该！”
　　“我乐意自我虐待……”苏以沫轻轻地说，然后转头望着夏语眠，凄楚地问，“女人痴情，是作茧自缚吧？”
　　夏语眠犹豫了下，点点头。她一阵静默后，又忽然想起地问：“你真让那精虫男住这啊？”
　　苏以沫撇了撇嘴，一字一句地说：“他、好、歹、是、我、弟。”
　　“你弟又怎样？本质上就是一个精虫男，祸害女人无数，拉出去毙了都死不足惜！”夏语眠振振有词，激动无比，“他搬进来会扰人清梦，然后每天都有不同的女孩甜甜地叫你一声‘姐姐’，最不能容忍的是……”夏语眠顿了顿，“他夜不归宿倒也好，他深夜归来就肯定酒气、香水味、女人的体香杂糅一身！就算咱这是收容所，给我美元我都不愿意收留他！”
　　苏以沫坐了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太夸张啦，他大学四年是荒淫了些，情史也纠结了点，但总体而言还是很良民的。”
　　“万一他不小心……污秽了纯洁的你……怎么办？”夏语眠突地脱口而出后，赶紧用手捂住嘴巴，面有愧怍地望了她一眼。
　　苏以沫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夏语眠“讪讪”一笑，说：“我中文系出来的，哪能不插上想象的翅膀做人？”
　　苏以沫猛然想起那句“妈妈说，插上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他可能是鸟人”。不由“哈哈”一笑，指着夏语眠大叫：“夏鸟人……”
　　夏语眠目瞪口呆地僵化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午休补眠后，苏以沫容光焕发地走到书房，发现夏语眠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便走到她身后，懒懒地问：“你在看什么？”
　　“孟婆汤啊，刚刚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在讨论一个问题。”夏语眠回道。
　　“什么问题？”苏以沫又问。
　　“你会选择喝一碗孟婆汤，还是在奈何桥下等一千年？”夏语眠说罢，回头看了看苏以沫，又说，“我猜你肯定选后者。”
　　苏以沫笑了笑，点点头，说“难得遇上值得我等的人，我为什么不等？”
　　“你等他一千年不就成千年王八了？他轮回千年肯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女孩，早就忘了你是谁了吧。不过，你说如果你突然走过去跟他说，我等了你一千年啊，他会不会吓到当场人格分裂？”夏语眠戏谑。
　　苏以沫“哼”了一声，指了指屏幕右下角，说：“有人找你。”夏语眠“哦”了一声，鼠标右键双击，噼哩啪啦地打上一行字。苏以沫忽然嘴角抽搐，颤抖地念了出来：“卧……槽泥马……马……勒戈壁……”
　　“怎么样？我们俩的名字有趣吧？强强联合，威力无穷！”夏语眠兴奋地说。
　　“很好……很强大……”苏以沫石化。
　　“现在几点了？我有些乏了，我们到客厅去坐会呗，五点钟准时出门！”夏语眠关掉电脑，站了起来，推着苏以沫到客厅。然后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不亦乐乎地哈哈大笑。
　　苏以沫斜眼，坐了起来，怒嗔：“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
　　夏语眠努了努嘴，说：“游戏不论年龄！”她眼珠一转，问，“你现在是不是很激动啊？终于熬出头来了！有没有觉得一片艳阳天？”
　　苏以沫摇了摇头，黯然地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和面目去见他。”
　　夏语眠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叹惋道：“你也没发烧啊，怎么会突然神志不清呢？”
　　苏以沫打掉她的手，幽幽地说：“遇见他之后，我就一直没清醒过。”
　　“秦暮楚……其实真应了他的名字，朝秦暮楚……最不待见这类男人！”夏语眠恨恨地说，“以前看《倚天屠龙记》，看到张无忌就牙痒痒，这种男人纯粹人间一大祸害，朝三暮四又拖泥带水，就应该难产在她娘肚子里，免得出来后伤人心。”
　　“朝秦暮楚……”苏以沫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光景，顿时心中凉意闹。
　　“来来来，别郁闷，看到你一副怨女状我心里就苦得慌。我们找点乐子吧。”夏语眠提议。
　　“嗯？”苏以沫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英姿雄发的夏语眠。
　　夏语眠神秘地笑了笑，站了起来，转身向饮水机走去。她取了两个杯子，分别装满水，然后拿了回去，放在茶几上，说：“古有曹操煮酒论英雄，今有我夏语眠喝水论男人！”苏以沫无限囧意地望着她。
　　夏语眠端起纸杯，有模有样地喝了一口，然后坐在苏以沫对面，说：“先说秦暮楚……”苏以沫果然精神一振，关注地看了看她，夏语眠“嘻嘻”一笑，接着说，“其实他真是一个合格的情人，他集中了男人很多的优点，温柔、待人接物又和蔼、长得又好看，而且很老实很厚道，别说你沦陷了，估计很多女生和他接触久了，也立马跳进那坑里，心甘情愿被埋。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朝秦暮楚，优柔寡断。你还记得大二寒假我们去探望他们不？两个女的在争他，他居然不知所措地伫在那里。我要是其中一女的，我当场撞墙算了！他不懂得给每个仰慕的女孩分配些时间，把她们错开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这样就算心知肚明他在劈腿，心里至少还是会好受点，总比和一窝蜂的女生抢他时间要好多了。他还很迟钝，你喜欢他那么久他居然没有感受出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凶神恶煞的磨刀霍霍向牛羊地逼他挥刀自宫！”夏语眠又喝了一口水，正要说下去时，苏以沫哭笑不得地说：“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逼人家挥刀自宫？”
　　夏语眠嫣然一笑，说：“欲练神功，必先自宫嘛！”
　　苏以沫一脸黑线地看着她。
　　“接下来说你弟梁青远好了……”夏语眠突然脸色大变，义愤填膺地说，“这种杀千刀的，真是卧槽泥马啊！老是拿那张脸去勾引纯情少女，简直摧花辣手！他思考问题从来不经大脑！”接受到苏以沫投来“那经哪里”的眼神后，夏语眠“嘿嘿”一笑，说，“都是直接经过下半身就思考完毕的废材！他丫就一淫棍！谈论他让我倍觉人品大降，内分泌也容易失调，不讲他了！”夏语眠甩了甩手。苏以沫再次无限囧意的巴巴地望着她。
　　“别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夏语眠闭上眼睛，得意洋洋地说。苏以沫低下头，无语凝噎。
　　“至于你堂哥梁思楠？”夏语眠睁开眼睛，“呵呵”一声，说，“算是个好男人了。小若姐能遇上他就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只可惜太婆娘了点，没多少阳刚之气，小若姐日后的幸福感应该会打个折扣。”
　　苏以沫不由嘴角抽搐。
　　“卢仁嘉小气巴拉，这种人做朋友就好了，做情人就免谈。跟他做情人？AA制A到你精神崩溃！搞不好到了结婚那天，你就会成为史上最寒碜最朴素的新娘！”夏语眠提及“卢仁嘉”便一脸不屑。
　　“鲁韧毅？我呸！最讨厌自我感觉无限良好的男人，简直就是变态自恋狂！这种人天生就是为那个不停的闷骚地问‘魔镜啊魔镜，这个世界上哪个女人最漂亮’的后妈这角色而诞生的！这人愚蠢到装模作样都能立马露馅，唉，你说他来这世上，就是为了博人一笑吗？”夏语眠想起“鲁韧毅”就哀叹连连。
　　苏以沫等了很久，没听到她“论”陆任冰，便奇怪地问：“那、那个保安陆任冰呢……”她还没说完，夏语眠就杀气腾腾地瞪了过去。苏以沫不由缩住口，讪讪地笑了笑。
　　“这种人直接马赛克掉，没有谈论价值！”夏语眠咬牙切齿地吼道。
　　俄顷，苏以沫悠悠地说：“这么实在的小伙子，其实会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就算做不成情人，他也会是一个很优秀的朋友呀……”话音未落，苏以沫被夏语恨恨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赶紧转移话题，“那……我们接下来谈谁？”
　　夏语眠耸耸肩，说：“还能有谁？”
　　“宋子昕。”过了很久，苏以沫才慢吞吞地开口吐出三个字。
　　“自以为是的文人骚客，不足挂齿。”夏语眠冷冷地说，“大学忍了他三年，每天都来烦你，看着你那苦瓜脸就不爽。你说他无聊不无聊，你都明摆着心思不在他身上，他还死缠烂打，坚信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的狗屁理论！马勒戈壁啊，他小时候是不是童话故事看多了？以为王子最终都会和公主在一起幸福美满的生活呢？别开国际玩笑了，那只是童话故事而已，纯粹拿出来忽悠纯洁的小孩子罢了。就算你是公主吧，王子这角色又没说内定由他来演，何必老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而且他目中无人，总是说话咄咄逼人，一点也不浪漫风趣，难怪大学打光棍四年！可惜了他长得还对得起观众，却还要孤苦一人！”
　　苏以沫忽然想起宋子昕曾经抓住自己的手，难受地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以沫，为了你，我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架子，你还想我怎么样？我只不过想像别的男生那样，真心实意地追去一回自己好不容易喜欢上的女孩，这有什么错吗？你的心不在这里，我知道，我不计较，我可以慢慢等你回心转意。你有那能耐等他十年，我也有那能耐等上你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她凄楚而无声地笑了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为他放下许多架子，也为他故意高考失手考到一个与他未来同城的大学，我也为他挥霍了悲喜交加的十年……我不知道他还想要我怎么做，但只要他想要，我就心甘情愿去做。我等了他十年，他都未曾明我的心意，等再多，也未必会明了。眠眠说得对，就算我是公主吧，王子这个角色又没说内定由他来演。我为什么要自欺欺人的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他就是前来带我走的小王子？就像彩霞仙子说的那样，我所倾慕的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只可惜我猜对了前面的部分，我却猜不出会是这样的结局……眠眠说，一个男人确实会等一个女人，但时间不长而已，甚至远不如一个女人痴望一个男人的时间长。没有人会耐得住寂寞，任何人都不例外。宋子昕，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你能等我多久？我不求你等我十年——十年太长了，让人恐慌不安。你若肯再多等我两年……他若谈婚论嫁了，或是仍没发现我……我便如你所愿。”
　　苏以沫默默地低下头，在心底轻轻地唱起那支歌：
　　“你的姿态你的青睐 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你以为爱就是被爱 你挥霍了我的崇拜
　　我活了 我爱了 我都不管了 心爱到疯了恨到算了就好了
　　可能的 可以的 真的可惜了 幸福好不容易怎麼你却不敢了呢
　　我还以为我们能 不同于别人
　　我还以为不可能的 不会不可能
　　你的姿态你的青睐 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你以为爱就是被爱 你挥霍了我的崇拜
　　风筝有风海豚有海 我存在在我的存在
　　所以明白 所以离开 所以不再为爱而爱 自己存在 在你之外”
　　夏语眠喝了口水，思绪悠悠了好一会儿，方才觉得气氛不妥，便看了看别过脸的苏以沫，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说：“沫沫啊，为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生，我看还是往你上贴几个大字比较好。”
　　苏以沫“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字啊？”
　　“非诚勿扰，诚了也别扰！”夏语眠昂首挺胸地说道。
　　苏以沫惊愕地呆住了。

　　Chapter Five回廊一寸相思地（一）

　　时针正指五点，夏语眠的手机一阵脆响。苏以沫奇怪地看了看夏语眠，夏语眠拿起手机按掉闹钟，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要不要补妆？准备走了哦。”
　　苏以沫站了起来，忽地心跳乱了半拍，有些慌张不安。夏语眠见状，不由轻笑，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说：“莫慌，你素面朝天也好看，越自然越好看。”
　　“可是……女为悦己者容……”苏以沫脱口而出。
　　“说什么胡话，你为他容了多少回，有什么效果么？若无效果，容多少回都不会有奇迹发生。”夏语眠执起苏以沫的手，认真地说。苏以沫别过脸，有些迟疑，有些苍凉，缓缓地说：“我该说什么，我难道不该习以为常吗？我……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过是他的学姐……”
　　夏语眠甩开她的手，忿忿地说：“这说起来也算是你自己不争气，不肯放下面子跑去对他说，秦暮楚我喜欢你十年了，你能不能尝试着接受我？这么简单又实用的一句话，你硬是不说，怪得了谁呢？你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说出来有什么丢人的？”
　　苏以沫叹了口气。不甘心地反问：“如果对方喜欢你，又哪里需要你来捅破这层纸？若是不喜欢你，表白了也不会有后续。若是硬着追上他了，他怕是也不会珍惜。我又何苦多此一举让他明了？而且……我胆子小，没那勇气面对被他拒绝的事实。”
　　“唉，女人你真麻烦。算了算了……”夏语眠摆摆手，低叹一声，说：“你也不过就是一个在万千世界里等爱的女人。说不上什么悲凉啊凄惨啊绝望啊什么的，希望总是会有的。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是会有这么一个男人，在等你。”说罢，她抬头望了望挂在墙上的时钟，又说，“走吧，时间不多了。”
　　苏以沫心乱地点了点头，转身奔到房间里适时地扎了个马尾，化了点妆，便回身与等在门外的夏语眠一道出门。
　　苏以沫坐在车上，靠着玻璃窗，向外望去。她闻见了这座城市的忧伤。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或冷漠或热忱的面孔，都怀着各自隐晦的心事。黄昏的剪影映照在车玻璃上，泛着暗红的光泽。她仰起头，天上粉色的云朵，聚了又散，像浮萍一样。忽然，浮在一起的粉云，慢慢地散开，依稀散出了秦暮楚的轮廓。苏以沫看得眼睛有些疼，眨了眨眼，再望过去，云朵已化成一团，捉不出形迹。苏以沫蓦地笑了笑，有些凄凉。
　　夏语眠“咦”了一声，撇过头，关切地问：“怎么了？”
　　苏以沫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二人抵达公司，已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夏语眠一下车就见到一个淡蓝色衬衣浅黄色休闲裤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大门口张望。他见到了夏语眠，咧嘴笑了笑，朝这边走了过来。夏语眠在心里哼了一声，侧身拉起苏以沫的手，低声说：“瞧那精虫男，人间祸害，以为他笑得花枝乱颤就能迷倒众生！”
　　苏以沫哭笑不得，只得再次强调：“他是我弟，你好歹也要给我点面子。”
　　夏语眠“嘿嘿”一笑，朝走近的梁青远点了点头，潇洒地甩下一句“臭小子，给姐姐我付车钱。”便携着苏以沫扬长而去。梁青远苦笑，只好掏出钱包朝司机走去。
　　苏以沫一边走，一边叹：“一年没来这里，都有些陌生了啊。”夏语眠鄙视之，一笑了之，说：“看你把自个儿整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告诉你，神仙姐姐充其量只是男人的梦中情人而已，要搁在现实中，他们不会喜欢禁情禁欲的傻姑。”
　　苏以沫白了她一眼，说：“换作是女人，也不喜欢这种一问三不知的仙子。我只是休假嘛，又不是不回来。”
　　夏语眠“哈哈哈”地笑了出声，揶揄地说：“是啦是啦，你产假去了，休息了十个月，生了一团空气，哈哈——，哈哈——”
　　苏以沫一脸黑线地看着夏语眠，又好气又好笑。她正要开口，从后边传来梁青远的责备声：“你任性什么，苏以沫！别仗着堂哥是老板就让他难做好不好。你都二十五岁了，凭什么像一个笨蛋小女孩那样感情用事！”
　　苏以沫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夏语眠正想回头训斥梁青远，就听到苏以沫愤恨的语气：“你以为我想吗！如果可以，我也情愿没有认识他，没有和你藕断丝连。早知道当初爸妈离婚后，就不该再去找你！”
　　夏语眠察觉到梁青远想反驳，赶紧插上一句：“难得见面，能不能消停会？大喜的日子吵什么呢！”说罢，轻轻拍了拍苏以沫的肩膀，冲她笑了笑。苏以沫扬起头，皱着眉头，极其勉强地回了一个笑容，便任由夏语眠拉着自己往电梯方向走去。
　　梁青远吐了吐舌头，也连忙赶了上去。他刚离电梯门口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就看到夏语眠朝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顺手按了按关门的键钮。梁青远不由啼笑皆非。
　　苏以沫靠着墙面，耷拉着脑袋，自嘲道：“也许……是我太任性了不是……堂哥他……”夏语眠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并郑重地说：“既然你是喜欢他的，别人说什么，又算得上什么？事情都发生了这么久，现在多说些什么，时间也无法倒退，那么别人说了什么你也不用在乎。你心里是迷恋着他的，他人说什么也不可能动摇你喜欢他的决心。你如果现在突然后悔了，那之前的暗恋时光岂不都成蹉跎？与其中途放弃，还不如继续走下去。走了十年，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苏以沫眼睛猛然一阵湿热，她伸手轻轻拭去，抬起头，柔柔地笑着说：“夏语眠，和你相处了十年，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非常漂亮喔？”
　　夏语眠再次蔑视之，抛去“你没救了”的眼神，洋洋得意地说：“切！你以为我这S大中文系系花是浪得虚名的吗！”然语调一变，微怨地说，“可是我讨厌系花这个名头。就是因为它，大学四年来，表白的全是我不认识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男生。一群外貌协会的混蛋，活该被我拒绝！”
　　苏以沫微微一笑，幸灾乐祸地说：“还是我这种普通老百姓最好，冷清最好，不闹心。”
　　夏语眠嗤之以鼻，说：“少来！大凡有点姿色的师妹，师兄们绝对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你，追你的肯定不是少数。只不过你不上心，又懒得参加什么活动，露脸的机会少了，那些黄蜂的数目才渐渐下降而已。大学好歹也是学习的地方，只一心想谈恋爱的，还不如到酒吧闹市混去！”
　　苏以沫摆摆手，一字一句地说：“大学四年，离家数月，大抵会寂寞。寂寞了，感觉到有些心寒了，就要找一个人一起来取暖。怕寂寞而爱，这也不失是一个好的借口吧。”夏语眠摇头却没有反驳，怕也是认同她的观点，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排斥这种感情。
　　几分钟后，夏语眠顺利地将苏以沫带到梁思楠的办公室。夏语眠正要推门，感觉到苏以沫的手心渗出了汗水，便对她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梁思楠。梁思楠“嘘”了一声，低声说：“秦暮楚在睡觉，别太吵。等他醒了，我们就去龙景饭店吃饭。”夏语眠点了点头，留下苏以沫，率先走了进去。苏以沫伫在门边，怯怯地看了一眼梁思楠，见他瞧了过来，慌忙地低下头，活像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梁思楠挑眉，不解。过了不久，苏以沫才轻轻地说：“堂哥……是我太任性了……”话未说完，梁思楠摸了摸苏以沫的头发，笑着说：“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堂妹，我不宠你宠谁呢。”苏以沫的眼泪骤然夺眶而出。梁思楠见状，低声说了句“傻瓜”，将她拉到怀里，好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安静地淌下眼泪。
　　夏语眠走进办公室，见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玩着鼠标。她穿得素雅，不时伸手撩一撩发尾。夏语眠惊喜地叫了一声：“小若姐！”程子若仰起头，看了半天，仍是怀疑地说：“你……你是语眠吧？”见夏语眠拼命地点点头，她赧然一笑，吐了吐舌头，说：“两年不见，我都有些忘了，呵呵。”说着，她站了起来，拥抱了一下夏语眠，开心地说，“人家越长越老相，你反倒越长越年轻，哈哈。”
　　夏语眠也嘻嘻一笑，说：“哈哈。那最好，我不愁嫁！”
　　程子若啐了她一口，说：“怎么，你春心荡漾了？”
　　夏语眠狡黠地眨眨眼，得意地说：“我可以回头跟我妈说，我不显老，不用急着把我嫁出去。嘿，等我哪天显老了，走投无路了，再帮我找个人嫁了。”
　　程子若弹了弹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非要在最绝望的时候做一个绝望的新娘？”
　　夏语眠撇撇嘴，不屑地说：“婚姻本来就很绝望。有人跟我说，多心、猜疑、敏感，嘿，这才像婚姻。一张白纸几行黑字就把两个人的关系定下来，这本身就十分苍白单薄嘛，一点都不靠谱！”
　　程子若佯装气恼，说：“我这年底都快准备谈婚论嫁了，你就这么急着泼我冷水吗？我有点生气了。”
　　夏语眠惊慌得立刻捂住嘴，可怜巴巴地望向程子若，使劲地摇头。程子若“扑哧”一声，笑了出声，说：“我开玩笑的啦，我不会生气的。我年底就要结婚了，趁着开心，调皮一把，捉弄你一下，呵呵。”夏语眠松开手，猛地一声尖叫：“啊——，你不是说二十九岁才结婚的吗！”
　　这一声尖叫，吓住了刚踏进门的梁思楠，苏以沫和梁青远，同时也吓醒了睡得正熟的秦暮楚。程子若一脸郁闷地瞅着夏语眠，有些崩溃的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二十七岁了，再不结婚，老妈都要抓狂了。”
　　夏语眠“对喔”一声，冲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三个人笑了笑，说：“散场了，散场了，没戏看了，没戏看了。”
　　三人不由面面相觑，嘴角抽搐。

　　回廊一寸相思（二）

　　秦暮楚揉了揉眼，颇有些难为情地站了起来，转头便对上了苏以沫哀怨的目光，不由一怔，欲言又止。
　　他与她就这么无言的对望，时间似乎就此静止了。
　　苏以沫设想了无数个重逢时的画面。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在与他四目相接时，能落落大方地穿过人群，微微一笑，向他打个招呼，用自己最动听的语调，说一句：“好久不见。”——但真正碰触到他投来的目光时，她的呼吸立刻乱了节拍，六神无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无措的躯体干立在那里。苏以沫喉头哽咽，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此时窗外有月的华影若隐若现在云层中，伴着这一室橙黄的灯光，气氛有些暧昧。夏语眠首先打破二人的沉默，调侃地说：“秦暮楚哟，你眼里就只有苏以沫一个学姐吗？要论这辈分，我也能充当你的学姐哟。你也不瞅瞅学姐我现在怎么样，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你这样是没前途的哦！”
　　秦暮楚赶紧望向夏语眠，见她笑容暧昧，不觉脸上一阵微热，木讷而不知如何应对。气氛骤然变得稍有尴尬。梁青远这时发出“呵呵”的笑声，不好意思地说：“喂，可以去吃饭没有？你们别干站着不吱声啊，演哑戏也不待这样演的啊！”
　　梁思楠缓了过神，挠了挠头，说：“那走吧。小秦你还需要补眠吗？”他见秦暮楚摇摇头，便搂着程子若的肩膀向外走去。夏语眠见状，对苏以沫点点头，拉起她的手跟了上去。
　　梁青远见四人离开，连忙揶揄秦暮楚，说：“怎么，见到我姐傻了？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秦暮楚别过脸，淡淡地说：“别胡思乱想。那么久没有见，有些生疏了，见了面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梁青远用左肩轻轻地撞了撞他的右肩，笑着说：“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得下。走吧，我们估计脱离大队了。晚到了会被夏语眠那个妖婆讥笑的。”说完，他向前走了几步，察觉到秦暮楚没有跟上来，转身正要说话，却见秦暮楚形影相吊地站在那里，一身深褐色在此刻更衬托出他的落寞。
　　“怎么了？”梁青远不解，走了过去。
　　秦暮楚没有说话，他只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秦暮楚又慢吞吞地开口问：“阿远……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梁青远笑嘻嘻地说：“什么为了什么？一切都听凭上级安排……”他见秦暮楚严肃地盯着自己，不由缩住口，讪讪而笑。少顷，敛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说：“为了夏语眠。”
　　秦暮楚一阵沉默，神色如常地看着梁青远，用眼神示意他“所以呢”。梁青远“呵呵”又是一笑，自嘲地说：“很奇怪吧！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她在这里，是我唯一能说服自己听从调遣安排的理由。”他顿了一顿，反问，“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听从上级安排？”
　　秦暮楚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不知道。”梁青远笑笑，说：“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已经饿得有些难受了。”秦暮楚点了点头，跟着他一道离开了。
　　在觥筹交错间，苏以沫尽量避免与秦暮楚对视。她失神地看着一桌子的佳肴，恍恍惚惚地想起十年前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骆颜的那一天。
　　苏以沫与夏语眠在那一次见面谈心后，便迅速发展成知己知彼的挚友。二人相见恨晚，无话不谈，知心知底。
　　彼时，苏以沫正与夏语眠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忽而想起后天是梁青远的生日，便对夏语眠说：“下周是我弟生日，我得去挑个礼物给他。”夏语眠点了点头，并帮她一起挑选礼物。
　　周一放学后，苏以沫搭车来到W中，刚走到校门口，就见到梁青远一手拍打着篮球，一手推着自行车，与秦暮楚从学校里走了过来。骆颜环着秦暮楚的右手手臂，与他有说有笑。苏以沫的眼睛似被针刺一般隐隐作痛，她别过脸，执意不去看他。夏语眠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没事，有我在你身边。”苏以沫转过头，对夏语眠苦涩一笑。
　　梁青远眼尖，瞧见苏以沫在门口等着自己，不由喜笑颜开，快步上前。秦暮楚顺着梁青远的背影望了过去，见到苏以沫的身影，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地若无其事。
　　苏以沫替梁青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温柔地说：“你又长大了一岁，要乖乖听爸爸的话，知道吗？”说着，把礼盒袋挂在左边的握把上。梁青远伸手想拿过来瞅瞅，被苏以沫甩开手。苏以沫没好气地说：“你不会回家再看吗！”梁青远冲她咧嘴笑了笑。
　　这是秦暮楚与骆颜走了过来，苏以沫向骆颜打了个招呼，笑着说：“好久不见了。”骆颜飞快地扫了她一眼，没有理睬，兀自若无旁人地与秦暮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苏以沫怔了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回头过与梁青远说话。
　　夏语眠打了个哈欠，冷冷地说：“小女孩，在男友面前把自己恶劣的一面展现出来可是非常弱智的唉。”骆颜愣了一下，嫌弃地回击：“他又没说什么，用得着你多嘴吗？”
　　夏语眠冷笑，讥讽地说：“他要说出来了，你颜面何存？真笨！小小年纪学什么谈恋爱。你连自己的颜面都不懂爱惜，还有什么资格谈恋爱呢？小女孩，你还是先学会做人之道吧！”
　　骆颜恼羞成怒，正想反驳，秦暮楚搂住了她，并温和地对夏语眠说：“对不起，如果她冒犯了你，请你原谅她。”
　　在夏语眠打算开口讥讽秦暮楚之前，苏以沫眼明手快，伸手扯了扯夏语眠的衣袖，小声地说：“算了，别计较。我想她也是事出有因的。她断断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孩。”苏以沫说完之后，朝骆颜眨了眨眼睛，却收到了对方投来的厌恶的目光，身子不由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夏语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骆颜眼眸中满满的都是憎恶，忍不住又开口：“怎么，干吗用哭爹死娘时的怨恨目光瞪过来？”然后紧紧地攥住苏以沫发冷的素手。
　　梁青远见气氛不对，赶紧插嘴说：“大好的日子，大家就不要吵架了。”他看了看夏语眠，见她警惕地瞪着自己，嘴角微微上翘，问，“姐，她是你的朋友吗？怎么不介绍一下？”
　　苏以沫“呃”了一声，瞧见夏语眠抿着嘴，不由回头看了看梁青远，欲言又止。梁青远只好对夏语眠说：“我叫梁青远，W中初二九班的学生。苏以沫是我的姐姐……”他停了停，分别指了指秦暮楚和骆颜，又说，“这是秦暮楚，我的好哥们。那是他的女朋友，骆颜。”
　　夏语眠“哼”了一声，偏过头，没有应答。苏以沫对梁青远挤出一丝笑容，抱歉地说：“你今天回去和他们好好庆祝吧，我……我要回家了，再见！”话落，微微碰了碰夏语眠，与她一同离开。
　　“你……你为什么要发火呢？”苏以沫迟疑了下，问夏语眠。
　　夏语眠一边踩着单车，一边回答：“我最讨厌一点礼貌都没有的人。仗着自己有人宠，就可以不讲礼节么？小小年纪就有当小三的资本，真真讨人厌！”
　　苏以沫靠上她的后背，呼吸到从她衣衫传来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街道边的风景在飞快地后退，如果时光也能这样后退的话……该多好呀。可惜……苏以沫心头一紧，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
　　傍晚的路灯柔和地打在她的身上，她抬起头仰望浮现在夜幕上的繁星，心里哀叹：“那些星星看起来像是紧挨着的，实际上却是相隔十万八千里也不止吧。这多像我和秦暮楚啊，靠得再近，心总是远得很。是不是很像那首诗？”她浅浅一笑，在心中默默念起一首长长的、触动到她心底最柔软的一面的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种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种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
　　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后来苏以沫与梁青远通电话时，梁青远轻描淡写地说：“他和骆颜分手了。现在和七班的一个女生在一起。”
　　苏以沫的手在颤抖，呼吸声也粗重了些许，有些意外又有些迷茫地问：“为什么？”
　　梁青远淡淡地说：“不知道。反正那天他们吵了一架，第二天骆颜没有来上学，后来就分了。”
　　苏以沫难过地回了一句：“都是我不该……早知道就不该带眠眠一起去了。”
　　梁青远笑了出声，安慰她说：“骆颜脾气也的确有点大小姐了，这怪不了你的朋友。其实吧……他们不适合的。骆颜好动，阿楚比较安静。这两人性格差异太大了，合不来的，迟早都要散。”
　　苏以沫有些伤感地说：“那……那也不能分手没多久就和别的女孩……谈情说爱啊……骆颜怎么受得住？”
　　梁青远又笑了，说：“骆颜也和别的男生成双成对了哈哈……”忽而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地说，“阿楚最近这一两个月心情都非常不好，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整天闷声闷气的。姐，你什么时候得空，过来开导他一下。”
　　苏以沫“啊”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说：“我……我能行吗？他……他不见得听我的话吧。”
　　梁青远“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拍着胸脯给你打保票，绝对能行，他绝对听你的话！”
　　苏以沫哂笑，说：“别瞎说。我下周五去吧。反正X中的自主招生考的结果出来了。我剩下这半个月基本没什么好担忧，但也有点无聊。”
　　梁青远笑嘻嘻地说：“还是姐疼我。那我去写作业了。”苏以沫点点头，与他同时挂断电话。她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抱住双膝，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的痴男怨女蹩脚的演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苦涩，于是泪水“刷”的一声，淌了下来。她咬住嘴唇，努力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晚，泪线很顺畅，她，很安静。

　　Chapter Six山月不知心里事（一）

　　梁青远敲响房门不久后，传来梁思楠简洁有力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见到梁思楠站在窗台旁边，双指间夹着一根香烟。梁思楠回头，见是梁青远，笑了笑，把烟头捻了，然后侧了侧身，从桌面上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掉碎落在窗台上的烟灰，接着将面巾纸揉成一团，抛进垃圾筐里。他见梁青远走了进来，就走到饮水机前，一边给他装一杯水，一边问：“有什么事吗？”
　　梁青远面有赧色，不知如何启齿。梁思楠又笑笑，走了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梁青远身边，淡淡地说：“说吧，什么事？”
　　梁青远慢吞吞地说：“阿楚他……想辞职……”梁思楠“哦”了一声，悠然自得地反问：“原因呢？”
　　梁青远犹豫了一下，说：“他……他说他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替别人的书稿插画配图，才是他真正向往的职业。”
　　梁思楠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小家伙，老是盯着梦想不放，不懂适时、适世而改变。梦想与现实差距这般大，为什么不会应时而变呢？唉……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梁青远“呃”了一声，挠了挠头，说：“我会支持他吧。毕竟……他不适合呆在公司里。”话落，梁青远站了起来，笑笑，接着说，“阿楚喜欢安静的生活，讨厌和不熟悉的人打交道。他不懂得开口拒绝别人，又不乐意表达自己的想法。他呆在公司，自己不愉快，弄得别人也不愉快，何苦呢？倒不如索性顺了他的意思。他从大一开始就为一、两家杂志社固定绘画插图，收入虽然比不上这里，但起码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梁思楠也站了起来，与梁青远对视，和颜悦色地说：“我不反对他的想法。诚然，他现在和你住在一起，生活费什么的你自然愿意替他一块儿付。只是，你迟早要娶妻，你迟早会搬走。而他，迟早也是要结婚的，不是吗？但凭他那点收入，日后能不能养家糊口也还是一个问题。你们这些小家伙啊，别混淆了梦想与现实。他把这项工作当成兼职，我完全没有任何异议。但说到辞职这事……恕我不能批准。当小职员虽然比不上什么经理有出息，但有稳定而又不低的经济保证和经济来源。我尊重他的想法，但是，我没法说服自己支持他。”
　　“可是……我该怎么回去和他说……”梁青远愁眉不展地问。
　　梁思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照实说吧。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明白的。做人不好太自私，除了顾及自己，还要为自己的将来、自己未来的另一半着想。”
　　梁青远点了点头，忽然笑容暧昧地望着梁思楠，却迟迟没有开口。梁思楠挑了挑眉，好脾气地“嗯？”了一声。梁青远不好意思地“呵呵”干笑几声，慢慢地说：“那个……堂哥啊……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夏语眠调给我当私人秘书啊？”
　　梁思楠面不改色，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梁青远“嘿嘿嘿”地笑了笑，直白地说：“我这只兔子就爱吃窝边草。”
　　梁思楠“哦”了一声，说：“不行。夏语眠在我这里做了三年多了。我们彼此都非常习惯，也已经建立了良好的默契。你这个要求我无法答应。”
　　梁青远脱口而出：“可是你和她走这么近，万一有什么传闻，小若姐听了不会不满吗？”
　　梁思楠脸色微变，皱了皱眉，说：“小若她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我们年底就要结婚了，而且我跟她十二年了，她不会怀随随便便就质疑我对她的忠诚。至于夏语眠，她只是我一个得力的助手而已。臭小子，别胡说八道！”
　　梁青远吐了吐舌头，说：“开个玩笑而已，开个玩笑而已。”
　　梁思楠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说：“一点都不好笑！”
　　梁青远又是干笑几声。
　　梁思楠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快去工作吧，别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想追求夏语眠，你就等着自讨苦吃吧。”
　　午休的时候，夏语眠迷迷糊糊地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她不满地接起电话，惊讶地发现电话那头是在瑾城养老的母亲。她们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夏语眠就失声惊叫：“什么？相亲！我还年轻呀！”没过多久，她又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叫道：“不行，我周六有人约了。不是……是沫沫……对，我这周不能去那个酒店。哎！她有约在先，我不能失信……小时候的事情我哪里记得……”她端起桌子上的水杯，猛地灌了几口，又扯着嗓子说：“不认识不认识……逯礽丁？我的……逯哥哥？这是什么人啊……天啊，我不记得了，我不认识他！那就先这样了哈，我下午还要工作……”话音未落，她赶紧挂断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郁闷地发牢骚：“相什么亲嘛，这跟变相逼婚有什么差别！我干吗要和自己不认识的臭男人见面？我不需要相亲，我不需要臭男人！”
　　“嘿！你要去相亲？”这时，梁青远的声音从门边飘了过来。夏语眠吓了一跳，转过身训斥：“大白天的，你干吗吓人啊！午休时间就呆在自己的办公室睡觉，大梦你的神仙妹妹们去！”
　　梁青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脸痞子相地说：“你不就是我们总公司的神仙姐姐吗？我与其在梦里挑逗你，不如直接在现实中来找你谈情说爱？”
　　夏语眠嫌弃地撇了他一眼，凶巴巴地说：“边去边去！看到你这个精虫冲脑的家伙就反胃、难受！我没空搭理你，你自个儿玩去。”
　　梁青远立马委屈状，说：“我现在很纯洁，痛改前非了。不仅思想纯洁，身体也很纯洁。你不能动不动就恶语中伤我幼小的心灵！”
　　夏语眠“呸”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还好意思说你心灵幼小？你还纯洁？你丫纯洁的话，这个世界的男人全都是处男！滚，别在这里大言不惭！”说着，她坐回位子上，趴在桌子上，闭起眼睛。
　　梁青远厚着脸皮俯下身，趴在桌子边上，笑嘻嘻地说：“不要这么无情哟。我好歹是你好姐妹苏以沫的亲——弟——弟——，”他故意拉长音，然后一脸伤心地说，“你就这么狠心地将我拒绝到千里之外？”
　　夏语眠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你是不是有事求我啊？你看上公司哪个美女了，需要我帮你俩牵红线？”
　　梁青远“嘿嘿”一笑，一本正经又不失深情地说：“夏语眠。”
　　夏语眠没有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不耐烦地说：“我听着呢。快点，快告诉姐姐我，你看上……”夏语眠蓦地蹙起眉头，左手抄起一本书就往梁青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等听到梁青远“哎哟”一声惨叫之后，得意忘形地说：“你小子，连姐姐我都欺负？快说实话，姐姐我没空听你讲笑话。”
　　梁青远直起身体，捂住脑袋，龇牙咧嘴地说：“我说实话了啊，是你自己不相信我而已！”
　　“哼！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话，没有一句会是实话！你有前科，我才不轻易上你当。小子，别在我勉强装嫩。有事直说，憋久了，你难受，我也难受。再不说我赶人了啊！”夏语眠也站了起来，面有愠色地说。
　　“你这个笨女人，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梁青远咬牙切齿，猛地伸手弹了弹夏语眠的额头。趁她吃痛尖叫时，迅速遛出办公室。夏语眠望着他调皮的背影，愤然地跺了跺脚，又回到座位上，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别让我逮着你！”接着继续趴在桌子上补眠。
　　下午下班的时候，夏语眠走进电梯，听到身边的两个女员工在讨论梁青远。
　　听到那个穿黑色裤子的女员工一脸兴奋地说：“他今天跟我讲话的时候特别温柔，我都迷死他了！”夏语眠在心里愤懑地补一句：“那你怎么不去死啊。”
　　夏语眠偏头见另一位穿紫色连衣裙的女员工点了点头，又听得她说：“梁经理长得超帅！人又好相处，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呢？”夏语眠撇撇嘴，在心里回答：“他的女性朋友多得数不过来！”
　　对方一脸花痴状，陶醉地说：“听说没有哦！哇，如果我有他那样的男朋友，我会幸福死的！”夏语眠握了握拳，在心里不耐烦地吼一句：“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另一个女员工正要开口，电梯门突然开了。赫然站在门外的，正是梁青远。
　　梁青远见两位女员工吃惊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语气极其温和地说：“嗨！早点回家休息噢！”语毕，眨了眨眼，大大方方地走进电梯，站在夏语眠身旁。夏语眠瞥了他一眼，赶紧向旁边挪了挪，像避开瘟疫一般。
　　二女见状，有些不解。梁青远苦笑，声音温柔地解释说：“不好意思，我这位姐姐生我气，让你们见笑了。”
　　夏语眠扭头，恶狠狠的扫了三个人一眼，“哼”了一声。梁青远靠近她，低声说：“别生气啦，你大人有大量哟！”
　　夏语眠推开他，厌恶地说：“走开，别烦我！”刚好这时电梯门又开了，夏语眠“蹬蹬蹬”地快步走出电梯。梁青远赶紧自后跟上，试图去拽住夏语眠的手，都被她一一甩开了。
　　夏语眠忽地停下脚步，回身，怒形于色地盯着梁青远，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说：“你到底在干吗？回你的莺莺燕燕身边去，别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梁青远死皮赖脸地说：“我来做护花使者呀！”
　　夏语眠嗤之以鼻，啐道：“恶心！你还是去做你的摧花辣手吧你。不要再跟着我，不然我跟你没完！”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梁青远摸了摸中午被击中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夏语眠回到家，把皮包往地上一扔，关上门，大叫一声：“我要死啦！”苏以沫闻讯，急忙从书房走了出来，担忧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夏语眠靠在墙上，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我那闲得发慌的妈，和你那无聊得到处调戏美女的弟！”
　　苏以沫不解，忙问：“伯母说了什么？我弟又干了什么？”
　　夏语眠苦着脸说：“我妈要逼我去相亲！说什么我岁数不小啦，该考虑嫁人了。可是……我压根就没那念头。我不是早说了吗，给我金币，其余免谈。哎哟！想想就觉得烦！”
　　苏以沫哀叹说：“前阵子是小若姐被催，现在是你被催……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轮到我了。”
　　夏语眠揶揄她说：“切，你不是挺恨嫁的吗？”
　　苏以沫白了她一眼，幽幽地说：“我恨嫁……我是恨嫁……我恨不得快点嫁给他。除了他……其他的人……都是不相干的人。嫁与不嫁，对于我来说，只要不是他，都没有意义。”
　　夏语眠连忙摆摆手，说：“这个话题没意思。不说了，不说了！”
　　苏以沫好奇地问：“那我弟呢？梁青远……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夏语眠一提及“梁青远”就来气：“玛丽隔壁呀玛丽隔壁，他居然脑子进水地跑过来说看上我了！他……他……他是不是那些女人玩腻了，想换个口味？让他滚，给我滚得远远的！”
　　苏以沫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其实……梁青远那小子，对你……说起来，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呢！”
　　夏语眠“切”了一声，大叫：“恶心，恶心，恶心！叫他别动什么歪脑子了，姐姐我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男人！”
　　苏以沫叹了口气，只得把她的皮包拎起来，放到茶几上。夏语眠往厨房走去，倒了一杯水，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对苏以沫说：“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苏以沫走了过来，问：“什么事？”
　　夏语眠喝了一口水，说：“听梁思楠说，秦暮楚想辞职不干了。”
　　苏以沫一慌，赶紧追问：“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要返回去上班，他不想再见到我了吗？”她神色一黯，难过地垂下头。
　　夏语眠哑然失笑，说：“女人，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你干脆也辞职呆在家里写科幻小说算了。刚好秦暮楚可以为你的小说配上几张插图不是？”
　　苏以沫抬头，紧张地问：“他想呆在家里当插画家？”
　　夏语眠点点头，说：“是这样没错。不过，梁思楠不答应。说什么不能只为愉悦自己，而忘了日后养家糊口的责任。”她停了下来，又喝了几口水，接着说，“我也难得同意了梁思楠的观点。把插画当成爱好就行了。对于梦想，不能太较真。毕竟人是活在现实中，而不是活在自己的构想中。除非他的梦想贴近现实，否则根本就是要等着告吹嘛！”
　　苏以沫听罢，左脚尖在地上，慢慢地，轻轻地，划出“秦暮楚”三个字，忧心忡忡地说：“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太执着自己的梦想了……我是不是，也该贴近现实了？”
　　夏语眠上前，扶住她的双肩，郑重其事地说：“爱情和工作又是两码事，你不要混为一谈，也不要胡思乱想。”她顿了顿，又补充说：“你坚持了十年，不许再轻易说放弃，知道不？你不能让过去的那十年白白的浪费掉，你必须要把这十年的坚持变得有意义，才能对得起自己的付出，才不会让这十年的坚守变成一个笑话。相信自己，都挺了十年，还有什么坎是过不了的？你有我，有梁思楠，有小若姐，还有梁青远那小子。我们几个都会陪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良久，苏以沫抿嘴一笑，冲夏语眠点了点头。

　　山月不知心里事（二）

　　苏以沫慌慌张张地再三理了理衣领和头发，犹豫了好一阵子，才郑重地按了门铃。铃声骤响没过多久，门被打开了。秦暮楚见到她，呆了几秒。半晌，他笑了下，把她请进屋，留下一句：“你先坐着吧，我去给你倒一杯水。”
　　苏以沫点点头，一边走向沙发，一边扫视起房间来。房子不算大，装饰也不多，阳台的衣架上晾着三、四件衣服，沙发所靠的墙面上，挂了一张模仿梵高的向日葵。她想起去年六月份随梁思楠去虢城旅游时，路过当地有名的万葵园。一大片的向日葵迎着太阳。她身处其中，也能分明感受到了它们向日而生的强烈的感情。
　　秦暮楚端来一杯水，轻轻地放在她身后的茶几上，淡淡地说：“这是我前年一时兴起，模仿梵高而画的。让你见笑了。”说着，他微微笑了笑。
　　苏以沫回过头，看着他，说：“我虽然不懂赏画，可是这幅画……真切地让我感受到向日葵对太阳强烈又沉默的执着。”
　　秦暮楚哂笑，说：“画得不大好，我不太满意。这是阿远自作主张挂上去的。”苏以沫摇摇头，诚恳地说：“我真地感受到了那份真挚的感情。能打动人的画，就不算差。”
　　秦暮楚正想开口，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俯身执起，冲苏以沫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向阳台走去。
　　苏以沫喝了几口水，默默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又回身仰起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幅画。那样执著又沉默的向着自己爱慕的太阳，向它而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诚挚的表白？只是，对方感受到了吗？它是万众的太阳，被每一个人需要着，不可能独独为你一人发光、发亮。就算它感受到了，也无法接受这汹涌澎湃的爱意吧。沉默的爱……如果爱你却迟迟没有说出口，需要多大的力量来隐藏心底事呀。惶恐被你察觉的同时，又矛盾地渴望你能知晓。因为爱你，所以执着而又沉默不语，虽然比不上飞蛾扑火那般勇敢而直白。——但是这世界上，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在心里默默眷恋着一个人，很多年。
　　“比如……我自己。”苏以沫轻轻地自言自语。喜欢你，是我的不由自主；喜欢你十年之久，是我的坚持；至于喜欢你说不说出口，是我的选择。不是有句话说，我喜欢你，但与你无关吗？其实……每个人都有私心，希望与对方有关吧……
　　她悄悄走到秦暮楚身后，抬起头就迎来秦暮楚带有笑意的目光。她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这时，她听到秦暮楚喜出望外地说：“真的吗？谢谢你了，小若姐！我下周一就去上班。嗯……我已经成功辞职了。嗯……好，我知道怎么去。好……真是太感谢你了！再见。”秦暮楚收起手机，眉飞色舞地喃喃说：“太棒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了！”
　　苏以沫失神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秦暮楚见她有些迷惘，敛起兴奋，关切地问：“怎么了？”
　　苏以沫回过神，踌躇地说：“你……你要去小若姐那边工作吗？”
　　秦暮楚闻言，喜上眉梢，愉快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去那边替她们出版社一些即将要出版的书配图、设计封面。”
　　苏以沫“哦”了一声，轻轻地说：“恭喜，恭喜。”
　　秦暮楚“嗯”了一声，说：“这是我一直向往的工作。虽然工资待遇什么的，确实比不上阿楠的公司，但是我是真真喜欢这份工作。”
　　苏以沫轻声说：“凭着这股热情，你将会是十分出色的插画家。”
　　秦暮楚笑了笑，说：“我不在乎出色不出色，我只想为自己的心之所向，认认真真地完成这个梦想。阿远说我不够现实，也不顾及未来。但是我想……任性一回，为自己而活。”
　　苏以沫点点头，说：“我支持你。”
　　秦暮楚乐呵呵地与她对视，嘴角微微上扬。苏以沫看着那张阴柔又不矢倔气的脸，恍惚间，像看到十年之前的他。
　　晚上回到家，苏以沫对正在玩电脑游戏的夏语眠说：“我今天下班去了一趟他们家。”夏语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苏以沫接着说：“他下周一去小若姐那边工作。”夏语眠仍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苏以沫“哼”了一声，扭头走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夏语眠的声音：“哦……去吧去吧，好工作、好差事！”苏以沫回头，一脸黑相地瞪着玩得乐不思蜀的夏语眠，没好气地说“夏语眠，你的反射弧真长！”
　　夏语眠“啊”了一声，偏头看向苏以沫，讪笑，说：“呵呵……确实长了一点点。”苏以沫又是“哼”了一声，说：“我回房间看电视了。”于是调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开了电视，她又不知道看什么节目好。只好坐在床边，眼睛盯着画面，心绪却飘远了。
　　十年前，十年前……如果，可以穿越旧时光的话，我会不顾一切地告诉他，我的心迹；抑或是，仍像现在这样，想说又不敢说？其实……说到底，我是没有勇气接受他的拒绝罢了。
　　恍然地，她又想起那时的他。
　　苏以沫答应了梁青远后，下周六果然来到他家。她进屋，只看见秦暮楚瘫坐在地板上发呆。
　　苏以沫走过去，蹲了下来，关心地说：“地板凉，小心身体。”
　　秦暮楚空洞的目光飘向她，神情呆滞地说：“不会有人在乎我的……”苏以沫脸色微变地打断他的话，认真地回答他说：“不，你错了。梁青远会在乎你，我……也会在乎你，你的父母就更不必说了。”
　　秦暮楚听罢，脸色大变，哀伤又绝望，像是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的小鹿，难过地说：“他们……他们不在乎我，”他侧过脸，停了很久，才接着说，“如果在乎我……又怎么会离婚？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一个只顾着工作，长时间不回家……而另一个……”他猛地转过头，哀痛不已地盯着苏以沫，咬牙切齿地说，“另一个居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嫁给别人！”
　　苏以沫一怔，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瘦削憔悴的脸庞，一时之间找不到安慰他的话语。
　　秦暮楚惨笑，又讥讽地说：“为什么……他们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就不停地吵架，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我以前翻看过他们的婚纱照……那个女人……穿着打扮得像天使一样好看，笑得……又那么幸福。现在想起来，真是讽刺……”他顿了顿，轻声地问苏以沫，“如果在一起之后，老是吵架……当初，又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苏以沫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正是因为彼此深爱，所以才走到了一起；又正是因为爱得太过，到了极点，情淡了，淡到没了感觉，所以才选择分开。其实……我的父母又何尝不是这样……以前常听父亲夸母亲漂亮、能干、贤惠，可是……没过多久，就听到他不时抱怨母亲不够温柔、不够大方、不够体贴……”苏以沫闭上眼，想起童年时一家四口的快乐时光，泪水便不由从眼角顺流了出来。她哀怨地又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对方的好。她耍耍小性子，她吃醋时的刁蛮，她撅着嘴、她跺脚……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可爱，那么顺理成章……但——，一旦没有了爱，看见对方就皱眉，就开始数落对方的不是。她坚持自己的主见时，就说她一意孤行；她质问夜不归宿的原因时，就训斥她无理取闹；她买的衣服不够艳丽，就说她保守、不懂得迎合时尚……每一个动作，看了就反感，看了就忍不住挑刺……”苏以沫伸手抹去泪水，睁开眼，勉强地笑出声，说，“但我宁愿相信，父亲和母亲是相爱过的……所以，才会结婚，才会生下我和梁青远。”
　　秦暮楚有些懊恼，赶紧说：“对不起，学姐……我不是故意的。”
　　苏以沫摆摆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才会好受。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所以才会没忍住，把那番话说了出来。”秦暮楚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又听到苏以沫娓娓地说道，“秦暮楚，相信我，你的父母曾经也是深爱彼此的，你就是他们像爱的最好证据。不要胡思乱想的，知道吗？”苏以沫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虽然苏以沫脸上有泪痕，眼睫毛上也沾了泪珠，与她此刻盈盈笑意的表情极其不相称。可是秦暮楚，却是第一次，对她，有了异样的感觉。
　　学姐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好看，就像天使一样……他想。心绪被苏以沫感染了，秦暮楚也咧嘴一笑。
　　苏以沫缓过神，看着电视里与秦暮楚有相似笑容的男演员，忽地别过脸。
　　窗外是静谧的夜空，有零星的几颗星缀在夜幕上。今夜的月光是这样轻灵，又无处不在。
　　她站了起来，坐在窗台上，推开窗户，轻声念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温情的月色落在她身上，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秦暮楚……
　　当我在瑾城的时候，你说你向往洛城，想去那里念书，因为洛城是你父母相遇的城市。于是我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报了洛城的大学；
　　当我在洛城念书时，你说你可能会来麦城谋生、定居，因为这是你父母相爱的城市。于是我毕业之后，再一次拂逆了母亲的思想，来了这里。
　　秦暮楚……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呆就是四年……而今，终于把你等到了……
　　这是你向往的城市，我提前来到这里，等了你四年。可是……我到现在，所能拥有的……也只是这座城市，而不是你……
　　你就像这月光一样，笼罩了我的世界。在我过去的日子里，在我心里高高地挂起，照亮了我，洗涤了我的悲喜。你是切实存在的，却又离我那么远。我只能努力踮起脚，遥望你微笑的面庞。
　　苏以沫的心底犹如被微凉的秋风扫过，空荡荡的。她在玻璃上，慢慢地写下他的名字，一笔，又是一划，一遍，又是一遍。末了，她对着玻璃，轻轻地笑了出声，自嘲地说：“这座城市，离你那么近，离爱，那么远。”

　　Chapter Seven任他明月下西楼（一）

　　夏语眠走进办公室时，刚好梁青远从里面出来。梁青远盯着她，微微一笑。夏语眠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梁青远便若无其事地走掉了。夏语眠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却见梁青远在不远处与一位女员工谈话。夏语眠瞧见梁青远一边俯下身帮女员工拎起地上的袋子，一边与之有说有笑，心里不住地诅咒。她“哼”了一声，健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喔？”三十分钟过去了，梁思楠见夏语眠破天荒地没有开口，好奇地问她。
　　夏语眠瞥了他一眼，嘀咕一句：“鸡婆，你就是一个鸡婆！”梁思楠没听清，直接走了过来问：“谁又让你不爽了？”
　　夏语眠抬头瞪了他一眼，说：“我现在不想和姓梁的臭男人们讲话。”
　　梁思楠“呵呵”一笑，掉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幸灾乐祸地回了一句：“哈哈，梁青远小堂弟，母老虎开始发飙了，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过了一会儿，梁思楠外出办事，只剩夏语眠一人呆在办公室。她一边收拾近日的资料，一边低声咒骂：“好你个梁青远，对别的女员工就这么温柔这么体贴，对我就从来没有过！还老喜欢弹我额头，我的额头是拿来给你弹的吗！从大学开始就这样，你个周扒皮，你就等着你的孩子没□吧你！不行……这太便宜你了。让我想想……嗯……嗯……精虫男是吧？那你就等着精绝人亡，哼！”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拍了一下她的右肩，夏语眠吓得赶紧回头一看，见是梁青远，立马甩开他的手，并向一旁走去。
　　梁青远凑了过去，可怜巴巴地说：“夏语眠，你好变态。你竟然背着我诅咒自己的日后生小孩没□，还诅咒自己未来的老公精绝人亡。”
　　夏语眠见他靠了过来，连忙推开他，叫嚷道：“你才变态，你还有严重的妄想症！你有完没完？你老在我这里意淫，有什么意思？一边凉快去，别来烦我。”
　　梁青远见她走开了，又立即跟上去，惨兮兮状：“你一个女人就不要这么寡情，好不好？”
　　夏语眠回头，讥讽地说：“我寡情？你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谁比较寡情？你别贼喊捉贼啊。”
　　梁青远不由讪笑，说：“这不是……当时年少轻狂……”夏语眠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说：“得了吧你。你现在不年少也照样轻狂！”说罢，她捏着一叠文件，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埋头工作。
　　过了好一阵子，夏语眠忽觉四周安静过头了，就抬头张望，瞧见梁青远正对着自己，若有所思地靠着墙。她正打算低头继续工作时，梁青远望了过来。四目相对时，夏语眠看到梁青远的眼神里，有自己从未见过的光彩。她愣了一下，半晌，听到梁青远温柔地说了一句：“夏语眠，从现在开始，我一定要把你追到手！”夏语眠吓了一跳，看见他自信满满地盯着自己，心跳竟然乱了一拍。
　　梁青远正暗暗感叹她安静发呆的样子也特别好看时，就听到夏语眠嫌弃的声音：“滚！你丫三鹿喝多了吧！”梁青远闻言，顿时沉下脸，也朝她喊了一句：“笨女人，你笨得没药可救了！你直接撞墙去吧你！”说着，冲了过去，趁夏语眠措不及手时，狠狠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迅速离开。
　　夏语眠气急败坏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恨恨地说：“混蛋，你下次别出现在我面前！”
　　过了几天，夏语眠兴致勃勃地来到公司附近新开的小餐馆，捡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并随便点了一份快餐。她找不到事情来打发等待的时间，便掏出手机，却收到母亲的短信：“这周六七点，在向阳路阳光大厦楼下的餐馆见面，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小逯，记得准时赴约。”
　　夏语眠沉下脸，把手机扔进包里，心中满是不悦：“自作主张什么，烦！为什么非要急着把我嫁出去呢？看着她失败的婚姻，我都对男人绝望了。”她执起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茶水。
　　看着不停翻卷的水，她忽然害怕自己就像他们一样，被人使劲搅和这自己平静的生活，不由低声说了一句：“嗤，男人，全都给我靠边站！”
　　她抬头环视服务员的身影时，却意外发现梁青远推门而入，并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夏语眠嘴角抽搐，心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我今天出门前就该烧香拜佛，否则绝对不会在这里都能遇到这个人间败类中的极品啊！”她扶额，佯装没有看见。
　　梁青远面带微笑地走到她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地拉开椅子，坐到她的对面。夏语眠放下手，恶狠狠地瞪着他。梁青远视而不见，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叉烧饭。
　　“喂，我可没说这位子你可以坐下，你别这么厚颜无耻行不行？”夏语眠不满地说。
　　梁青远提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些茶水，说：“小姐，我们是熟人，那些礼节就不用讲了嘛。来来来，多喝茶、少说话。”说着，又往夏语眠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夏语眠赶紧伸手把茶杯抢了过来，说：“干什么呀你！我一口都没喝，你还倒进来干什么。”
　　梁青远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茶，说：“我不是说了多喝茶吗？我看你杯里的茶太少了，就勉为其难地给你加点，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说话间，夏语眠与他点的快餐同时出现在桌面上。
　　夏语眠更来气：“有没有搞错！你才来没多久，点的东西就上来了！”
　　梁青远笑嘻嘻地说：“因为我点的是叉烧饭啊。这个东西可是最方便最快捷的。只不过你太笨了，不知道而已。算啦算啦，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夏语眠狠狠地叉了一块鸡腿，敢情就将它当成梁青远了。
　　梁青远看见了，又笑着说：“哇呀，常言道，打是情、骂是爱。你现在把这鸡腿当成我来吃，我都没有想到你已经这么爱我了。”夏语眠粗鲁地咬下一块鸡肉，一言不发。
　　梁青远“哈哈”又是一笑，然后低下头安静地吃饭。二人异常和平地度过了这剩余的十几分钟。等到结账时，夏语眠猛然发现自己把钱包给落在抽屉了。她尴尬地翻查皮包，正想厚着脸皮叫梁青远替自己付钱时，对面的梁青突然开口说：“笨女人，走啦。你还在找什么？我都替你付了。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找口红什么的打算补下妆啊？不用了、不用了，你不化妆也能迷住我，放心吧、放心吧。”
　　夏语眠脸微热，低头抱怨一句：“闭嘴，别仗着你替我付了这次的饭钱，就可以乱说话！”
　　梁青远啧啧地回她一句：“我上次还特冤地被你使唤去付车钱。”
　　夏语眠扬起脸，鄙视他：“小气巴拉的，这么斤斤计较！”
　　梁青远摊手，说：“那当然，我得省着点，日后还得养家糊口呢。”夏语眠撇撇嘴，站了起来，不以为然地留下一句“我回去把钱还给你”后快步走出餐馆。
　　梁青远连忙跟上去，语气有些生硬地说：“笨女人，不用还了。”
　　夏语眠慢了下来，问：“为什么？借人钱就要还。”她偏头看了看梁青远，“扑哧”地笑了一声，又说，“这可是常识哦，你们老师没有在思想品德课上教你吗？”
　　梁青远咬牙切齿地说：“我、是、心、甘、情、愿、替、你、付、钱、的。”
　　夏语眠“哈哈”一声畅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地说：“多谢啦，好兄弟，姐姐我记着你了！”话音刚落，她冲梁青远眨了眨眼，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梁青远这下非常自觉地石化了。
　　夏语眠慵懒地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苏以沫急急从房间里出来，提醒她：“都快六点半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夏语眠“嘿嘿嘿”地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我想迟到，这样对方对我的印象就大打折扣，这事也好告吹。”
　　苏以沫哂笑，啐道：“能想出这个怪招也就只有你了。被伯母知道的话，没准气晕。”
　　夏语眠摊手，说：“那怪不了我，我明摆着不想去，她还硬要我去。”夏语眠坐了起来，埋怨，“老妈也真是的，自己失败的婚姻影响了我二十年，她凭什么肯定我对婚姻还持着乐观态度？从那个死老头身上，我已经看到了男人的劣根，早就对什么情啊爱啊失望了。”
　　苏以沫轻叹说：“伯母到底……在心里也是希望你能找到幸福的。她作为一个受害者，绝望程度绝对不亚于你。但她还是相信，这个世界上好的男人仍是有的。只不过……她当初没有遇上而已。”
　　夏语眠“切”了一声，嗤之以鼻：“少来、少来！婚后仍想着偷腥是男人的通病！他们觉得得不到的女人总是好的，又想享受一种刺激感和新鲜感。只要遇到送上门来的女人，就习惯性地用下半身思考问题。好的男人？再好的男人，一旦放在这个群体里生活，免不了近墨者黑。”
　　苏以沫嘟起嘴，说：“夏语眠，你的爱情悲观论以后能不能不要跟我讲？我还担心自个儿会近墨者黑呢。”
　　夏语眠眯起眼，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没问题，只要给我点封口费，不然门都没有！”
　　苏以沫抄起沙发边上的黑猪抱枕就往她身上扔去。夏语眠见势，眼明手快地接住了抱枕。她将抱枕放在一边，得意地说：“想陷害我？你太嫩了。”
　　苏以沫没好气地回她：“快走吧，你现在出门到达向阳路都七点十分了。”
　　夏语眠一听，特来劲，忙说：“好！然后我再慢悠悠地走去那个餐馆，哈哈！”说着，她跳到地上，拎起苏以沫为她整理好的皮包就往外走。
　　苏以沫走过去把门关上，回到房间又听到手机一阵急响。她返回客厅，拿起一看，意外地发现，来电话的人，竟然是宋子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按掉，只好硬着头皮接通，轻声地问：“喂？宋子昕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夏语眠慢吞吞地抵达见面地点，已然七点二十分了。她找到母亲说的座位号，见到一个熊腰虎背的男人，坐在位子上，耳朵塞着耳机，正闭目养神地享受着音乐。
　　夏语眠坐在他对面，漫不经心地打量起他。鼻子有点塌，头发梳得很整齐，长着一张大众脸。夏语眠心想：还好，长得还算靠谱。虽然自个儿不是外貌协会成员，但是……至少也要和见了能吃得下饭的人相亲，不然这一趟不就白跑了吗！
　　对方忽然睁开眼，见夏语眠正好奇地望着自己，赶紧把耳机摘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听得太入迷了。”
　　声音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带地方口音，夏语眠暗想。她摆摆手，说：“不好意思，舍友生病我得照顾她，所以来晚了。”说罢，夏语眠鄙视自己，沫沫，不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地撒个善意的谎言。
　　对方使劲摇头，说：“没关系，以后约会的时候，注意点就行了。”
　　夏语眠勉强地笑了笑，心里骂了句：“王八蛋，就冲你这句话，这事肯定告吹”，嘴上却礼貌地说：“好，我下次会注意的。”然后她补充地问了一句，“我们……开始点菜？”
　　逯礽丁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已经在公司的饭堂吃过了。妹妹没吃饭吗？”
　　夏语眠正想发火，却被对方那一声华丽丽的“妹妹”吓得胃口全无。她连忙掏出面巾纸擦干额角边的冷汗，说：“吃了吃了……我这不担心你没吃吗？”
　　逯礽丁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妹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温柔体贴。”
　　夏语眠嘴角抽搐，在心里鄙视对方撒谎不打草稿：“我以前……好像从来就没有跟‘温柔’啊、‘体贴’啊这类如此和谐有爱的形容词做过朋友吧……”
　　逯礽丁见夏语眠不回答，以为她害羞了，便说：“妹妹不用害羞，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
　　夏语眠“呵呵”笑了笑，心里又骂了一句：“去死，我才不稀罕。”
　　逯礽丁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笑，问：“妹妹你在哪里工作？”
　　夏语眠报了梁思楠的公司名字，并补充一句：“我只是一名小秘书而已。”
　　逯礽丁“哦”了一声，说：“我在曹霓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哦。”
　　夏语眠一脸鄙夷，在心里默默地再三念起逯礽丁的公司名字，不由冒出黑线。
　　逯礽丁于是又问：“妹妹每个月的收入是多少？”
　　夏语眠面无表情地报了几个数字。逯礽丁又是“哦”了一声，骄傲地说：“我每个月比妹妹多赚了一千五，妹妹别怕，以后工资我会如实上交给你的。”
　　夏语眠一连黑线地看着他，心中簇起一小团火焰：“奶奶个腿的，你不过就比我多一千五而已，神气什么。……上交给我？去你的，我才不要你的脏钱。我们还没谈上，你就以男主人的身份自居起来？你简直比梁青远这个败类还要极品！”
　　逯礽丁没有察觉到夏语眠的不满，不知死活地又问：“妹妹，如果我们结婚以后，你会不会干家务？”夏语眠懒懒地摇了摇头，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
　　逯礽丁大惊失色，说：“女孩子人家就应该做家务。妹妹你从现在开始学着点吧。”夏语眠皱起眉头，心里直嘀咕：“极品，你就是一个极品相亲男。天啊，我第一次相亲就遇见这么个极品相亲男，我怎么这么倒霉！谁要跟你结婚，你的小孩没□，我才不跟你结婚，自作多情！”
　　逯礽丁见夏语眠有些生气，立即讨好：“妹妹你想吃点什么甜点吗？要不要叫服务员过来？你看起来太瘦了，看看你的手……”说着，猛地伸手抓住夏语眠的右手。夏语眠赶紧甩开他，不耐烦地开口说：“你别动手动脚的，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要问吗？” 逯礽丁尴尬地摇了摇头。
　　夏语眠“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立马抓起皮包站了起来。逯礽丁也站了起来，唯唯诺诺地问：“妹妹想要去哪里？”
　　夏语眠冷冷地吐出“回家”二字。逯礽丁走到她面前，正要开口时，夏语眠瞪了他一眼，一脸凶相地说：“闭嘴，我跟你不熟，别‘妹妹’长‘妹妹’短地叫我。你这个人太不靠谱了，居然还对我动手动脚，简直禽兽！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话好说的，你干脆去当一回怪蜀黍荼毒脑残少女吧。”说完，她“哼”了一声，推开挡在前面的逯礽丁，径直离开。

　　任他明月下西楼（二）

　　苏以沫迟疑，没有说话。宋子昕有些着急，又说：“你可以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答案。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感觉为难。”苏以沫“嗯”了一声，结束了通话。她慢慢地将手机放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苏以沫缓缓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关上房门，靠着门板，低声自言自语：“为什么都要逼我？一个逼我早点嫁人，一个逼我学会面对现实……现在又来一个逼我假装他的女朋友，我究竟算是什么呢？逼来逼去，我完全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这不禁让我怀疑，我活着……是不是多余了。”
　　“我该怎么办？”苏以沫的身体一寸一寸地下滑，最后滑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窗外，浓云掩月，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沉闷。
　　宋子昕……也未尝不可吧？苏以沫在心里忽地闪过这个念头，不由自嘲：“原来，我一直对自己之于秦暮楚是那么没信心的。只是信心……早在十年里磨掉了吧。现在……就连耐心也快磨光了。”
　　其实宋子昕对她怎样，也就自己最清楚了。接送新生时，一个眼神交汇、两三句不着边际的闲谈后，就将她当成宝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大一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他也好脾气地教她。早中晚三餐都会替她和夏语眠准备好，上夜自习也是他替她们找好位子。她遇到什么窘迫的事情，他也会第一时间帮她解决掉。苏以沫自个儿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已经超出了师兄师妹的界限。她又不是冷血动物，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心里已经长时间住了一个人，没有多余的空间容下另外一个人了。因为动容，所以感激，想给对方保留自尊，才一直无法接受。没有否定他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否定他的默默付出，也没有否定他的一切努力，只是否定了他臆想的结局而已。宋子昕，我至少给你保留了自尊，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其实……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太傻不值得呢？这无异于反戈一击吧。
　　苏以沫站了起来，坐到床边，抓起被褥蒙头倒下。很像鸵鸟是不是？做一只爱情的鸵鸟，是自己不够勇敢。苏以沫自嘲，偏头沉沉地入睡。
　　周日她一个人到超市买日用品，意外地碰见了宋子昕。宋子昕绅士地帮她拎起两袋购物袋，有些心疼地说：“你一个人哪里提得动这么多东西？不要逞强，我愿意帮你，随叫随到。”
　　苏以沫低着头，发呆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忽然，宋子昕将她拉到一边。她猛地抬头，对上宋子昕温柔的目光：“低着头走路容易撞到别人，你刚才差点就要撞到人了。”
　　苏以沫脸一红，别过脸，仍是没有说话。宋子昕不由失笑：“苏以沫，和我说句话有这么困难吗？”
　　苏以沫摇摇头，轻声说：“我不知说些什么好。我不善于开口，学长你应该知道的。”
　　宋子昕笑了笑，说：“是啊，所以在大学里，能帮你开口说话的地方我都帮了。可惜只帮了你三年，有些过意不去。毕业之后有好一阵子，还在担心你能不能适应。”
　　苏以沫“啊”了一声，赶紧说：“大学三年里非常感谢学长你的帮忙。你走了之后，我已经完全适应了。”
　　宋子昕又失笑：“苏以沫，你说的实话很是伤人。”
　　苏以沫愣了一下，讪讪而笑。
　　“对了，那件事……”苏以沫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面有难色，侧过脸，吞吞吐吐地说：“学长……我能不能再思考几天，争取在下周日之前给你答复。”
　　宋子昕怔了一下，俄顷，温和地说：“没问题。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
　　苏以沫犹豫地点了点头。
　　周末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旁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各种眩目的广告牌从眼前晃过。耳畔边揉合了不同的音乐声，伴着盛夏长鸣不衰的知了声，以及喧哗的人声，吵闹的苏以沫心都有心烦闷。
　　麦城不同于瑾城，地广人密，一到周六周日商业区便汇集人群。前后攒动的人头，就像河水一样淌着，看不见源头，也瞧不见尽头。
　　在麦城，稍不留神就有较大几率迷路，这时绕来绕去，感觉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如果不找个土生土长的麦城人来问路，自己瞎琢磨到天黑也不一定找得找回去的路。
　　这个充斥着繁华与喧闹的城市，不是苏以沫向往的居住地与工作点。——可是你说过你会来，所以我就不顾一切地来了。你会在这里，这是我定居麦城的唯一理由。
　　“对了，前几日见到令尊。他公司旗下一款产品需要和萃佳集团合作。”宋子昕忽然告诉她。
　　苏以沫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失语症，突地丢失了说话的能力。
　　对于那个男人，十多年过去了，恨意早已慢慢地蒸发了。他也没什么错，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而已。他跟母亲的缘分走到了尽头，自然是选择分离。只是他又太过无情了，前一阵子母亲去做手术，他连个祝福也懒得说。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从大学时就在一起，少说都有二十年。二十年的恩情也敌不过二十几岁女孩的甜言蜜语么？苏以沫对这个男人，而今，只剩失望，深刻的失望。
　　“哦。”苏以沫极其冷淡地回应了一句。
　　“其实梁老板……心里也是十分难受的，”宋子昕又说，“那晚，我的上司与他一道参加晚宴，他好几次失神地看着我上司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没什么好说的。他会难受，难道我妈这二十年来的痛楚就不难受吗！是他自己毅然决然地放弃我们一家四口的幸福，不是我们离弃他。他自己做出了的选择，就不该有后悔，就不该会难受。如果他后悔了，觉得非常难受了，那也是他作茧自缚。”苏以沫淡淡地回应。
　　宋子昕只好转移话题：“令堂身体还好吧？”
　　苏以沫点点头，感激他：“上次多亏你了。我妈她一直惦记着你这份恩情。学长，你什么时候有空就随我回去见见她吧。我妈可没少在我耳边叨念着你的名字，老问我你怎么不去看她。”
　　宋子昕喜出望外，说：“等我那边工作缓了下来，我一定会去探望令堂。”
　　苏以沫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周二下班，苏以沫如约到梁青远和秦暮楚的住处给他们收拾房间。苏以沫帮秦暮楚收拾衣服时，意外发现衣橱里有一件女式裙裤，不由发愣。衣物的质地不错，款式和颜色似乎都是精心挑选的。苏以沫心神不定地捏着它，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她摇晃着走到床头柜，猛然看到一支女用洗面奶和一盒药，双腿好像被抽掉了力气，支撑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苏以沫跌跪在地上。
　　他呆呆地盯着那盒药上贴着的名字，泪水汩汩地滑落，一滴一滴地打在地上，发出了类似心碎的轻响。
　　秦暮楚……我等来的……就是这个结果……是不是？
　　我等了十年，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又像十年之前那样，令我措手不及，我根本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心乱如麻。你再一次手握一把小刀，在我的胸口上缓缓地、缓缓地划过，一寸一寸地割掉我身上的肉，让我体无完肤、狼狈不堪地丢人现眼。和十年之前无差，只是……这次我终于下定决心想把这十年来的情愫告诉你时，我还没有开始努力，你就下发了结束的消息。
　　秦暮楚，你真真这么残忍，丝毫察觉不到我对你沉淀了许多年的感情吗？我这次……真的是……输了吗？我是不是……也该贴近现实了？
　　如果，早在十年前，我大胆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是不是……这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地改变？
　　如果，在你来到洛城的那一晚，与我对视的那一秒，我冲上前勇敢地告诉你我十年来的等待，是不是……还能挽回下即将变化的局面？
　　可是……没有如果，爱情里根本就不存在如果！错过了就不会在有机会！更何况，你已然不是十年之前的你，而我……却仍是十年之前的我。你走的太快了，我跟不上你的步伐，只能遥望你的背影。无论你在何时何地，只要一个回头，都能瞧见我的微笑。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就是默默眺望你的身影，在你回首时，给你一抹浅浅的笑容。
　　苏以沫扶着床边，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笑得风轻云淡，继续把衣服收拾好，然后沉默地走出房间，走出大楼。她仰起脸，让雨滴打在脸上。地面因下了雨变得滑脚，苏以沫走得很小心。她没有撑伞，任由雨点飘在脸上。雨水混着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襟，她丝毫不在意，仍是心慌意乱地向前，漫无目的地行走。
　　身边走过多少目光异样地看着她的人，晃过多少高楼大厦，她也全然不知。在她眼里，四周都是一片荒芜，没有生气，只有雨在不住地倾落，打在没有生命的地上。
　　苏以沫的脚踏过水面，有好几次水漫过鞋子浸湿了袜子，她也若无其事的只一心向前信步。她觉得雨水落在身上舒服极了，让她不知疲惫地一直向前走。
　　宋子昕一打开门，见苏以沫全身湿透地站在面前。她脸上的泪水不断，神情哀伤得近乎绝望。宋子昕见苏以沫摇摇欲坠，赶紧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焦心地问：“沫沫，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以沫没有回答，只是失神地望着他，安静地淌着泪水。宋子昕不安地又问了几遍，苏以沫才缓缓地开口说：“宋子昕……”她还没说完，双腿便一软，幸得宋子昕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向屋内走去，并安慰她说：“别难过，有我在。”
　　苏以沫的头枕着他的左肩，紧紧地咬住嘴唇，咬出血来也不管。宋子昕把她放到沙发上，脱下外套给她盖上，又从茶几上的纸筒里扯下几张纸，折了一下，替她擦掉泪痕。
　　宋子昕又关切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苏以沫侧过脸，没有回答。
　　宋子昕攥紧她的手，温和地说：“沫沫，我一直都在，你什么时候想说，就告诉我，但绝对不能勉强自己。”
　　苏以沫扭过头，怅然地看着他消瘦的双颊，心里一片冰凉。她努了努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宋子昕笑了笑，又细心地拭去她嘴唇上的血迹，说：“没事，不想说也没什么。”
　　苏以沫闭上眼，想起秦暮楚就头疼。她立刻睁开眼，见宋子昕走向厨房，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大家都是爱情里的傻瓜，苏以沫在心里自嘲一句。
　　过了十几分钟，宋子昕端了一碗热汤走了过来，见苏以沫眼睛红肿，惋惜地说：“你明天还是请假吧，眼睛红肿得像红桃似的。”说着，他又撕下纸巾给苏以沫擦拭泪水。
　　苏以沫见宋子昕端着碗，赶紧坐了起来，外套也随之掉到地上。宋子昕见状，紧张地说：“你靠着沙发。”他连忙弯下腰拾起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苏以沫，说：“还是我来喂你吧。”他把碗递到她唇边，慢慢地、小心谨慎地将碗里的汤水倒入苏以沫的嘴里。几分钟后，宋子昕帮她擦了擦嘴，问：“好些了吗？”
　　苏以沫赧色地点了点头，耷拉着脑袋。
　　宋子昕站了起来，说：“前年我表妹来过，走的时候还留了一件衣服，对你而言，应该还合身的，我去拿来给你穿。”
　　苏以沫低着头，轻轻地吐出“谢谢”二字，然后脸一阵发热。
　　宋子昕见她有些不对劲，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放心地说：“还好没淋到发烧，赶紧洗个热水澡会好很多的。”说着，他又把她抱起，走到浴室，将她放到浴缸里。然后转身到卧室里找出一条裙子，挂在浴巾架上，最后帮苏以沫把门关上。
　　苏以沫泡在热水里，难过地想：“秦暮楚，这些事情……你从来没有做过……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会对我特别些。从现在开始，你只是我的学弟……不，其实，从头到尾，你一直就是我的学弟，只是我自己太懦弱了，不断地逃避现实罢了。我这长达十年的梦，也是时候该醒了吧？心凉了，梦也就该醒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苏以沫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来，见宋子昕正坐在餐桌边吃饭。苏以沫淡淡地笑了笑，返回浴室将自己的衣服洗了一遍，然后拿到阳台晾了起来。接着她回到客厅，执起茶几上的手机，收到了十多条来自夏语眠、梁青远和梁思楠的短信，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温热：就算有一个人不珍惜自己，自己身边还是有很多人在乎自己。这样不就足够了吗？只怪自己太贪心，不懂知足。
　　她走到饭厅，向宋子昕道别。宋子昕点了点头，立马起身与她一道离开。宋子昕开车送苏以沫到家门口，下车前，对她说：“以后不要太委屈自己。”
　　苏以沫温顺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地说：“我……答应你。”
　　宋子昕一愣，少顷，喜笑颜开，正想开口，苏以沫已经下了车并走远了。宋子昕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便将车开走了。

　　任他明月上西楼（三）

　　苏以沫一推开门，就被夏语眠扑了上来。夏语眠拉起她的手，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她，苏以沫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好奇地问：“夏语眠，你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夏语眠皱眉，一脸担心状：“看见你从宋子昕的车里出来，就知道你准病得不轻！他有没有对你做出一些非常禽兽的事情？”
　　苏以沫啐了她一口：“你能不能想一些正常的事情？思想真是龌龊！”苏以沫甩开夏语眠的手，径直朝自己卧室走去。
　　夏语眠跟了上去，数落她：“你以前从来不会超过七点半都不回家给我做饭吃，可是今天却破天荒地饿了我一个半小时！你这让我情何以堪啊。还有，你早上出门时穿的是裤子，回来的时候身上却套了一件俗气的裙子，我的担忧才不龌龊，我这是代表人民群众关心你。宋子昕那个小瘪三是不是欺负你了？”
　　苏以沫白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伤感地说：“在这个世界上，能欺负到我遍体鳞伤的，怕只有秦暮楚一个人吧。”
　　夏语眠连忙凑过去问：“怎么了、怎么了？他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帮你教训他一顿！让他尝尝欺负你的后果。”
　　苏以沫摆摆手，斜斜地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夏语眠默默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苏以沫猛地翻过身，背对着夏语眠。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心被撕裂了，还在痛；眼泪流干了，没有力气哭了，却还有冲动想找个地方尽情地落泪。我喜欢一个人十年，是我做的最有耐心的事。可是，如今耐性消磨尽了，我这长达十年的梦，也是时候醒了吧？都怪我自己的执迷不悟，所以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夏语眠训斥她：“苏以沫，你有点骨气就别说这么丧气的浑话！你如果让这十年的感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了，你首先对不起的就是我们。”
　　苏以沫叹了口气，说：“不是我没有骨气，我想保留自己的自尊。我喜欢他，所以我愿意为他挥霍十年的光阴。可是——，我绝对不会为他而丢弃最起码的自尊！如果喜欢一个人，要抛弃自己的全部，使对方成为自己的天、自己的地、主宰自己的全部，而自己则变成一个没有主见没有血肉的提线木偶，那不是喜欢……而是犯贱……”
　　夏语眠坐上床，扳过苏以沫的右肩，见她一脸泪水，吃惊地问：“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不是去帮他们打扫卫生的吗？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苏以沫猛地扑到夏语眠的怀里，脸埋在她的怀中，有气无力地说：“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一件女装、一支女用洗面奶，还有……”苏以沫说不下去了，只是拽着夏语眠的衣袖，小声地啜泣。
　　“还有什么？”夏语眠追问。
　　苏以沫没有回答。
　　“到底是什么？你不要打哑谜哟！”夏语眠焦急地又问了一句，
　　苏以沫仍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是吧？那我打电话直接问秦暮楚这个王八蛋好了。”说罢，夏语眠作势下床。苏以沫蓦地抬起头，双眼红肿地盯着她，恶狠狠地说：“毓婷！我在他的床头柜上发现了毓婷！”
　　夏语眠愣住了，少顷，回过神，赶紧把苏以沫搂在怀里，安慰她：“男人有身理需求嘛！你不能指望他禁欲啊，有了感情的人怎么可能禁欲喔？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从男孩变成男人，他不是十年之前的小男孩了，你不能再用童话色彩的眼光去看待他。他只是用身体说话，还没用心说话，你这不还有机会吗？”
　　“都已经同居、发生关系了，我还能说什么？”苏以沫幽幽地问。
　　夏语眠不以为然，又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活在新时代就得跟上时代步伐，对这些超出自己想象的事情要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你要的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可人家没说他要啊。女人跟男人不同，女人要的是恋爱的感觉，可男人要的是爱欲的享受。不是每个男人都愿意来一场纯精神恋爱，他们有爱有欲。秦暮楚他说到底就是一个男人，他为什么要为你独守其身？他又不是和尚。再说，现在的和尚也不过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一群俗人，跟纯洁扯不上关系。”
　　苏以沫闷闷地回了她一句：“难道我该对他说，秦暮楚，你继续去寻找身理需求吧，我不会介意的。”
　　夏语眠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们两个都没有错。你要的是婚前柏拉图，他要的是寂寞时找个人来谈情说爱说到床上也没关系。你会为他守身，是因为他是你的爱情寄托，你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可是相对于他而言，你只是他的学姐，他凭什么为你守身？除非你突然跑过去对他说，秦暮楚，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必须为我守身。那么他就有这个必要，为你独守其身。可问题是，你现在不是，那他也没有什么理由非得为你守身如玉呀？苏以沫，你的思想再不更新的话，你永远也不可能走出这个阴影！”
　　苏以沫沉默了。夏语眠叹了口气，把她按倒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夏语眠见她安静地盯着自己，勉强地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双眼，说：“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会替你请假的。”说着，她关上电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苏以沫，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听不进去，我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苏以沫，是你喜欢他十年，而不是他喜欢你十年。他不可能为你没有说出口的长达十年的暗恋许下任何诺言，那根本就不切合实际。倘若说，你是草食动物，而他是肉食动物。你如果无法接受他食肉的行为、觉得与自己的习性格格不入的话，你要么放弃，要么包容。
　　苏以沫，喜欢他十年不该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话。你是喜欢他十年了，感情不假。可这并不是你引以为傲的资本。由始至终，都只是你喜欢他十年，而他，没有任何回应。如果你喜欢他十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那么从头到尾，这十年的喜欢也不过就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你不应该每次在他做出让你无法适应的动作时，就哭天抹泪、自怨自艾。他不是你的谁，他不会为你停留。你不开口挽留他，他又凭什么驻足不前？这么长时间的牵挂，你不说出口，就永远只能是牵挂。只是一句话而已，你表态了，管他如何回应，至少这十年的感情他知晓了，你的情思也就有了一个归宿。
　　苏以沫，你如果看不透，就永远只能做一个怨妇。
　　夏语眠在心里默默地说一遍，倒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二天，夏语眠大清早来到公司，见梁思楠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就走过去说：“沫沫昨夜感冒了，请假一天。”
　　梁思楠“嗯”了一声，神态自若地问：“她昨晚怎么了？”
　　夏语眠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低下头开始着手整理文件，说：“还不是为了秦暮楚那个鸟人。”
　　“小秦怎么了？”梁思楠好奇地问。
　　夏语眠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你别那么鸡婆行不行？男人太鸡婆容易折寿！去，一边努力工作才是你的正事。至于我们女孩子家的事情啊，你就少插手了。”梁思楠撇撇嘴，也埋头苦干。
　　快下班的时候，梁青远来找夏语眠，开门见山地问：“我姐没事吧？”
　　夏语眠一边收拾自己的桌面，一边说：“就秦暮楚那小瘪三，你姐得为他痛苦多少回？秦暮楚好说歹说看起来也是一个有为青年，估计是跟你混久了，老做一些没有前途的事情。”说着，夏语眠扬起脸，狠狠地瞪着梁青远，趾高气扬地又说，“梁青远，敢情你丫真的是三鹿喝太多了是吧？要不怎么老是把自己的恶习发扬光大的同时又找大好青年来传宗接代？你自个儿混蛋得祸害人间就算了，把秦暮楚拉下水算什么英雄好汉？”
　　梁青远不悦，说：“夏语眠你这个笨女人，又在发什么疯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你眼神不好，没瞧出我也是一个特有为的青年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可你不分青红皂白，瞎说什么阿楚混蛋、我是人间祸害，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倒是给我说个明白！”
　　夏语眠不屑一顾，转身收拾书架上的文件夹。梁青远跟了上去，又问了一遍。夏语眠仍是充耳不闻。梁青远好脾气地又来了一遍。夏语眠这回扭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嫌弃状地说：“梁青远，你复读机啊？没事就别妨碍我工作。你三番五次地打扰我的正常作息，心里不会内疚吗？”
　　梁青远一手按着墙面，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是来找你说正事的。我问候我姐姐有什么错吗？你蛮不讲理地诬赖我，谁该内疚啊？”
　　夏语眠推开他，不耐烦地说：“走开，别当在我面前耍酷。”
　　梁青远嗤之以鼻，懒洋洋地说：“哥耍的不是酷，是寂寞。”夏语眠怔了一下，一脸黑线地抬头见梁青远无辜状地耸了耸肩，不由冲他比了个中指后，又掉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抓起皮包就往外走。
　　梁青远赶紧跟了出去，站在她旁边。夏语眠直接忽视他，低头把门锁上后，就朝电梯走去。梁青远一连“喂”了几声后，夏语眠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叫道：“梁青远！”
　　梁青远喜出望外地应了一声。夏语眠走进电梯，顺手按下了“关门”键后，回头狡黠地笑了笑，郑重其事地说：“你妈妈喊你回家滚蛋！”说着，一边等电梯的门关上，一边眉飞色舞地哼起小曲。
　　梁青远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电梯门关上后，向楼梯走去。
　　夏语眠一走出电梯，偏头就见到梁青远刚走下楼梯，有些惊异地走了上去，问：“你怎么这么快？”
　　梁青远苦笑，摊手，说：“笨女人，再不快点你不就走了吗？”
　　夏语眠“切”了一声，问：“你又有什么事求我？快说！姐姐我可没多余的时间陪你耗呢。”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去。梁青远正想走过去弹她的额头，却见夏语眠忽然呆呆地伫在门口，背影看上去十分凄凉。梁青远不放心，赶紧冲了上去，低头见她愤怒地盯着停在大门口对面的一辆红色的丰田威驰，奇怪地问：“那车……怎么了？”他还没说完，夏语眠就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Chapter Eight春来秋去相思在（一）

　　苏以沫下了车，向宋子昕告别，回身却见到梁青远呆呆地看着自己。苏以沫走了过去，诧异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青远没有回答，反倒严肃地问她：“你和他……是认真的吗？”
　　苏以沫冷笑，问：“怎么，你也要来兴师问罪？”
　　“你对阿楚十年的感情就这样断掉了？”梁青远又是反问一句。
　　苏以沫没有回答他。从她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打开门又关上门，这一过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梁青远望向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苏以沫一阶一阶地走，双腿麻木地抬起，又放下，再抬起，继而又放下。她慢慢地上楼梯，步伐渐渐乱了起来。终于，她靠着墙，放下手中的皮包，闭上了眼睛。
　　其实十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断就断。可是只要我一想起这十年来的过往，心就会痛。不是那种猛地被撕成两半的痛，而是成千上万根细针若有若无地刺着的痛。我快要被这种苦楚揪得无法呼吸。既然我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我又娇气得怕疼，那就让我逃避这一切，找另外一个人给我依靠，让我在消沉中忘记，这不是很好吗？
　　十年之前，是你们不停地劝说我放弃；十年之后，又是你们不断地鼓励我继续。其实，我早就在这十年间的时光里，没了自己的信仰，失了自己的航向，乱了自己的生活节拍。我一直以秦暮楚为圆心，做圆周运动。而现在，向心力越来越小，我徐徐地偏离了中心，随时都有可能飞离圆心。我是不甘心的，可是，那又如何。我开心也好，难过也好，他都不知道。他只会走马观花地换着身边的女友，让我措手不及地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我已经伤得体无完肤了，我不想再这样傻傻得被他伤下去。我既然有毅力花了十年来爱他，也就有志气耗几年时间去忘记他。
　　苏以沫睁开眼，没有眨出一滴泪水。她提起皮包，继续走上台阶。
　　如果人生是一级级走不完的台阶，那么秦暮楚就是伴随她十年的、挂在墙上的壁画。现在壁画重新上色后，她有些陌生了有些不习惯了，所以要求换一张崭新的图画，好让她静下心来将这段台阶走到属于自己的终点。
　　苏以沫打开门，见夏语眠躺在沙发上，衣衫凌乱，神情呆滞。当下不禁心慌起来，赶紧关上门便冲了过去，问：“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夏语眠忽然立起上身，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苏以沫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柔声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会去揍梁青远那个混蛋，他这狼心狗肺的家伙……”
　　夏语眠哑然失笑，推开苏以沫，揶揄地说：“好啊，苏以沫，原来你骨子里也这么龌龊。”
　　苏以沫哭笑不得，只好问：“那到底怎么了？”
　　夏语眠突地眼神黯淡下去，又躺了回去，微弱地说：“我见到了那个女人……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夏语眠握起拳头，歇斯底里地吼，“如果不是她，我们家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她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掉她！我也要学她、破坏她的家庭！”
　　苏以沫赶紧抓住夏语眠的手，安抚她：“她迟早会有报应的……你又何苦搭上自己？”
　　夏语眠又立起身体，恶狠狠地说：“报应……她哪有报应？她跟那死老头结婚后，没两年老头公司陷入低迷，她就甩掉他另攀高枝去了。现在不是又换了一个男人。这算哪门子的报应？”
　　“依着她这样的行为……她的身体，早垮掉了吧？”苏以沫冷静地看着夏语眠，淡淡地说。
　　“垮掉？我的家因为她这死不要脸的第三者‘轰’的一声垮掉了，我妈和那个死老头的感情也垮掉了，就连他公司也完全垮掉了。她凭什么只是垮掉身体？要垮就彻底地失去一切！不然这算什么报应！”夏语眠咬牙切齿。
　　“如果只为了毁掉她而垮掉你自己，这又算什么！”苏以沫站了起来，狠狠地喊道。
　　夏语眠愣了一下，继而又吼了一句：“我不服……”“谁会服？”苏以沫迅速打断她的话，俯下身，凑近夏语眠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换是谁谁都不会服气。可是夏语眠，赌上你自己的报复，是最愚蠢的回击。迟早会有人步她后尘，破坏她的家庭，但——，那个人绝对不可以是你！”
　　“你会怎么做？那么……如果你也见到了破坏你父母感情的那个女人，你会怎么做？”夏语眠别过脸，慢慢地开口问。
　　苏以沫笑了笑，坐到她身边，说：“不会怎么样。与我无关的人，我需要去注意她吗？”
　　夏语眠扭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半晌，又急急地说：“可是她毁掉了你的家庭！”
　　“那又怎么样？”苏以沫淡淡地回了一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家本来就支离破碎了，不是吗？梁启航这个男人，不是早就不爱我妈了吗？所以，他会爱上别的女人，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吗？那个女人……就算没了她，梁启航也会爱上别的女人。离婚是必然的，引起离婚的导火索是偶然的。对那个男人彻底死心了，也就无所谓什么恨不恨了吧。至少，在街上不期而遇的时候，我可以若无旁人地抬起头、昂起胸，笑着走过。对于伤过你的人，回击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将你自己最自信最快乐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夏语眠低下头，良久，气若游丝地说：“说得这么轻巧，可是心里想起来，还是会痛吧？”
　　苏以沫惨笑，啐道：“夏语眠，你说话别这么直接好不好？”
　　夏语眠抬起头，与她相视一笑，然后二人都低下头，想起各自隐晦的心事。
　　周六的时候，苏以沫化了淡妆，正准备出门时。夏语眠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靠着卧室的门，说：“苏以沫，如果对那个男人压根就没有感情，最好就打消你幼稚的想法。七年了吧？他对你的感情一直没有变调，但你对他呢？你扪心自问，这七年来他的付出都没有打动你，你凭什么笃定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对他萌生爱意？你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们之间是不存在可能性的，他梦想的情节所发生的机率是微乎其微的。”
　　苏以沫怔了一下，没有理会她，直接摔门而去。她刚走下大门，就看到梁青远蹲在不远的草坪上，正巴巴地望着自己。苏以沫又好气又好笑地走了过去，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梁青远站了起来，耸了耸肩，说：“等你喽。你要出去？”
　　苏以沫点了点头，瞄下瞄手表，说：“嗯。宋子昕等会会来接我。”
　　“他……你们两个到底在玩什么？”梁青远没好气地问。
　　苏以沫板起脸，说：“你少拐弯抹角的。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想问的绝对不是这个。”
　　梁青远立马崇拜状，说：“啊呀，你真是我的好姐姐！”说着，一脸陶醉。
　　苏以沫撇了他一眼，说：“少在我面前恶心。”话音刚落，苏以沫踩着脚下的鹅卵石，向草坪中央的小凉亭走去。
　　梁青远跟了上去，挨着她坐下。阳光披在他背上，暖暖的，酥簌的。他看了看身边的苏以沫，不由感慨，像极了以前。那时，他每天都会在别墅自带的后花园踢足球。他喜欢在疲乏的时候，不住地往室内观看苏以沫弹钢琴时的神情。透过那一大扇质感光洁的落地窗，和着慵散的阳光，一起渗进她专注的眉眼里。柔和的光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姣好的线条。梁青远痴痴地凝望，经常觉得这美丽的一幕会伴随着自己很久，很久。而苏以沫偶尔会在休息的时候，抬起头向户外张望，对上梁青远的目光时，就向他绽放出最明媚和煦的笑靥。
　　苏以沫低下头，问：“梁青远，如果你真真是喜欢眠眠，就一定要对她好。不要让她对爱情、对婚姻彻底绝望。如果没有发生她父母那件事情，她的爱情婚姻观，至少不会这么悲怆。”
　　梁青远点点头，郑重地说：“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
　　苏以沫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眠眠的父母……是属于那种，男方对女方一见钟情，然后没过多久，女方就答应了。他们结婚一年后，眠眠就出生了。这个时候，伯父外出白手起家，然后飞黄腾达。再跟着就接走她们母女俩。可以说，眠眠的童年，过得像小公主。后来，伯父变心了，在外头养了女人，三天两头不回家。而伯母知晓后，一开始碍着家庭形象，就算伯父把那个女人带进家来小住几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伯父决定把那个女人带进家里长住，就这样一起住了三、四个月，伯母终于忍无可忍，提出了离婚。但伯父又不肯，就将这事一直拖到眠眠十六岁，才答应离婚。幸好伯母的收入够眠眠念书，但伯父到底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离婚后每个月都会寄大笔的钱给她们。直到他的公司垮了，身体也每况愈下了，再没能力养家糊口。于是，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在眠眠二十岁那年，病逝了。”
　　梁青远怔住了，眼前如倒带一般回放夏语眠的各种表情，或喜或悲，或嗔或乐。像她这样坚强的女孩，背后也有无法碰触的伤口。他又偷偷地瞅了瞅苏以沫，心想：“其实姐姐她……也很坚强。这么多年，也苦了她了。”
　　苏以沫没有察觉到梁青远的目光，又叹气，继续说：“眠眠在这样的状况下，又怎么可能会对爱情、对婚姻有正常的看法呢。她老爱取笑我逃避现实，其实……她自个儿又何尝不是在逃避呢。”
　　梁青远附和一句：“其实这天底下的男人啊，也不全是劣质男，只是她还没有没发现而已……”
　　“你想变相说明自己是难得的优质美男是吧？”苏以沫嗔笑地打断他的话。
　　梁青远吐了吐舌头，说：“被你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苏以沫捂嘴笑了起来，随即她站了起来。刚才用眼角瞟到宋子昕的身影，思忖他大概来了有一段时间了。梁青远见她站了起来，也跟着站了起来。苏以沫拢了拢两鬓的头发，顺手理了一下梁青远的衣襟，说：“你上楼去看看她吧，找她说会话解解闷也好。眠眠看起来很坚韧，其实心里很柔弱的。”说着，她朝宋子昕的方向走去。梁青远急忙跟了上去，在她身边低声说：“姐……我不知道你和宋子昕在玩什么游戏。但是我只知道一点，如果你对宋子昕没有感情还勉强自己跟他在一起的话，宋子昕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男人。你不要将自己从阿楚那里受到的痛苦转压在他身上，这对他一点都不公平。而且……阿楚他……并不迟钝……”
　　苏以沫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仍是向宋子昕走去。
　　梁青远停了下来，眼见她进了宋子昕的车，并与宋子昕交谈几句后，就见宋子昕开车离开了。梁青远绕了绕头，自言自语：“白痴……嘴上说放弃，其实心里忘不掉吧？那又何苦勉强自己去接受一个没有感觉的人呢。苏以沫，你实在是无理取闹！”
　　苏以沫坐在车里，胸口有些乏闷，偏头看了看宋子昕，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出来。宋子昕察觉到了她的投来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见她面有难色，连忙问：“怎么了？”
　　“我想下车走走……”苏以沫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弱。
　　宋子昕“嗯”了一声，将车停在路边，温和地说：“这里离我父母家不远，我就在这停车，然后一起走路过去吧？”
　　苏以沫赶紧摆摆手，说：“我只需要透会气就好了。”说着，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宋子昕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全身无力。他害怕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谁，尽管他做了那么多努力。
　　聪明如苏以沫，又怎么会不清楚宋子昕对自己的感觉呢。不点破、装无知看起来是给了宋子昕一个台阶下。——但终究只是她自己这么认为而已。宋子昕要的，也许就是一句话。答案是什么不打紧，都这么多年了，答案是什么，谁人不心知肚明。可是，真正由对方来揭晓答案，与自己在一旁胡思乱想，要踏实得多，感觉也是不同的。
　　只不过，苏以沫连自己设的情感棋局都没能解开，又怎么会有心情去解决别人的情结呢。
　　宋子昕躺在车座上，闭上眼睛就看到了这么多年仍是没有变化的苏以沫。当初会喜欢上她，也是因为她的不谙世事以及执著的眉眼吧。于是对她坚持不懈，久而久之，喜欢她、呵护她，已成为自己一种戒不掉的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苏以沫回到车上。宋子昕见她脸色苍白，便安慰她：“别怕，家父家母不会为难你的。他们只是想见一见我所说的女友……见了面之后就不会在催促我成家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欺骗他们，到底不太好。如果我们修成正果，那算好事。可如果……这样一来，他们也不好接受。更何况……我也不想害了你……”苏以沫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小声地说。
　　宋子昕伸手抚着她如瀑的黑发，语调不变地说：“不用内疚。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苏以沫摇摇头，说：“这样对你……不公平，我无法说服自己。”
　　“沫沫……”宋子昕温柔地叫她。苏以沫愣了一下，回过头，见他深情如水地注视着自己，不由脸一红，低下头。“沫沫，你自己不常说，在爱情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吗？没关系的，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知道你肯答应帮我，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了。能有这次机会，我已算是非常惊喜了，至少，日后能怀念这段时光。”宋子昕笑着告诉她。
　　苏以沫鼻子一酸，眼泪滚了下来：“何必这样呢……你这是何苦呢？”苏以沫说着，抬起头，眼角挂着明晃晃的眼泪，又说，“我已经为秦暮楚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又何必步我后尘？我虽然嘴上说已经心死如灰了，可是只要一听到那三个字，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念他。说我傻也好，说我笨也好，我就是忘不掉他。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但再出色，我也不可能喜欢你。从来……我从来就只当你是我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对不起……”苏以沫猛地打开车门，迅速地走了出去，关上门。然后她回眸，隔着一道门，向宋子昕说了几个字之后，哭着跑开了。
　　宋子昕没有力气追上去。他只能一边开着车，一边不断地重复苏以沫用唇语告诉自己的那句“对不起，我还是喜欢他”。他搭着方向盘的双手握得泛白，但麻木得没有痛意。宋子昕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拼命控制自己想大吼大叫的冲动。眼前闪过一帧帧这几天与苏以沫在一起的画面，有他为她披上衣服的一幕，有她为他整理领带的一幕，有她想起秦暮楚时黯然落泪的一幕，也有她靠在他身上沉默的一幕，还有他替她小心翼翼挑去鱼刺的一幕……一个又一个片断从宋子昕眼前晃过，宋子昕看着看着，眼泪慢慢地，一滴一滴地，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宋子昕咬了咬牙，仍凭它们掉下来，打在手上，凉凉的，湿湿的。

　　春来秋去相思在（二）

　　夏语眠开门一看是梁青远，立马板起脸，警惕地问：“先哲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想干什么？”说完，夏语眠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梁青远苦笑，把门关好后，也走去书房。
　　梁青远走进书房，见夏语眠斜躺在沙发上看书，没有理会自己，便走到她跟前，一脸委屈地说：“夏语眠，不待你这样招呼客人的。你总得给我倒杯水解渴什么的呀，这可是最最最基本的礼节哟。”
　　夏语眠放下手中的书，一脸鄙夷地看着梁青远，不耐烦地说：“梁青远，我肯给你进这屋子，就算给你面子了。你丫别得寸进尺！”
　　见夏语眠跳下沙发向厨房走去，梁青远“嘿嘿”一笑，大摇大摆地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夏语眠握着杯子走了进来，见梁青远这样的坐姿，急忙冲了过去，一把拉起梁青远，训斥道：“你怎么没个正经样，坐得跟一嫖客似的。”梁青远接过杯子，又是委屈状：“夏语眠，你不能对我抱有偏见，然后老是针对我，这样根本就不利于我们互相交流、促进感情。”
　　夏语眠撇撇嘴：“嗤，我没有床上技巧跟你交流，你找错对象了。”说着，夏语眠拿起书坐在沙发上。
　　梁青远挨着她坐下，问：“夏语眠，你就用这态度对待你的恩人？早知道那天就把你丢下不管，自己回家得了。”
　　“你想知道什么？”夏语眠放下书本，没好气地反问。
　　“我想了解你的全部。”梁青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夏语眠嗤之以鼻，说：“我的一生都还没过完，怎么告诉你有关我的全部呢？”
　　“那么……你的过去。”梁青远慢慢地说。
　　夏语眠叹了口气，低下头，说：“我的过去吗？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小公主变成灰姑娘的故事而已。很俗套，不是吗？”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曾经很喜欢那个所谓的爸爸，因为他对我妈百依百顺，不让我妈受半点委屈。可是后来……他竟然就这样不顾我妈的感受，公然把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带进家里来。他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又仗着我妈逆来顺受的性子，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可是——，我老早就在我妈的眼泪中，似懂非懂了。于是十岁那年，我把象征着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的合照给撕了。我撕了全家福，随之也就撕掉了我憧憬的心……”夏语眠又叹了叹气，缓缓地说，“后来，我一直与我妈相依为命，完全忽视掉那对狗男女的存在。可是我不在家的时候，那个女人就欺负我妈。我妈脾气好，忍气吞声。有一天被我发现了，我动手打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她晚上就添油加醋地告诉那个男人。于是当夜，趁着我睡得正熟时，他暴打我妈……”梁青远倒吸一口气，正想阻止夏语眠说下去时。夏语眠抱膝而坐，埋着头自顾自地说：“我妈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终于提出离婚了。这事虽然拖了很久才成功，但她终于对那个男人死心了，这才是这件事最大的意义。再后来，我就对自己发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欺负我妈，别的人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要双倍回击。可是……当我有报仇雪恨的能力和时间时，那个男人竟然去世了！而那个女人，也失踪了很久。——直到那天……我出乎意料地见到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都这么多年了……夏语眠，放下仇恨吧……”梁青远喃喃地劝说。
　　夏语眠脸色大变，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梁青远，几乎是咆哮：“你懂什么！什么叫放下仇恨？对于这种毁掉我一家幸福还敢恬不知耻地谈情说爱的女人，老天无眼收拾她，我就一定要替天行道！不是说做了坏事就会有报应吗？她做了这么多坏事，凭什么还能逍遥自在！这么多年来……我每次想起我妈那几年的痛苦，我就恨不能杀掉那个女人！我妈在那几年里，终日以泪洗脸，好几次哭得昏了过去。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消瘦得几乎不成人样。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她根本不会过得那样痛苦！”夏语眠吼着吼着，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起来，眼泪也不禁狂涌而出。
　　梁青远赶紧放下杯子，站起来一把抱住她，并轻拍着她，柔声安慰道：“她会遭报应的……她一定会遭报应的……”夏语眠猛地推开梁青远，双手握得手指泛白也全然不顾。她恨铁不成钢地喊道：“为什么你们男人这么贪心不足！三十岁的时候，喜欢二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时候，也喜欢二十岁的女人；等到六十岁的时候，还是喜欢二十岁的女人！”
　　梁青远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夏语眠，你不能这么极端地以偏概全。”
　　夏语眠一边挣脱，一边说：“这么久了，其实……我始终不能明白你们男人的想法……”她抽回手后，垂下头，凄凉地说，“你们何以残忍到一个转身，就能把早先在花前月下许了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看来……海誓山盟是最苍白最虚伪的谎言。你们男人把它当作调情的手段，而女人则天真地以为那是真爱的诺言。我想……其实你们也看不穿自己的心思吧？你们会爱女人，但绝对不会乖乖地只爱一个女人。你们这一秒说爱了，下一秒就无法确定还爱不爱了吧？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那该多太平啊。”
　　梁青远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柔弱又桀骜，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很想拥她入怀，贴着她的耳尖，一遍一遍地、温柔地告诉她，自己会守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可是，他豁然开朗，与其在她面前刻意强调自己对她的感情，倒不如在她身边默默地关怀她。
　　他突发奇想，她和阿楚大同小异，一个对爱情绝望，另一个则不知道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梁青远面露苦笑，在心里默默地说：“真没想到，我居然和笨姐姐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苏以沫踩在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脚下的石路在延伸。这条路将引着她，找到秦暮楚。小径的右手边是一个游泳池，一眼看过去是一大片蓝色。此时有一些孩童在水池里嬉闹，溅起的小水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耀眼的亮光。一阵轻风吹来，夹带着游泳池水特有的消毒气味和四周的花香，抚缓了苏以沫的忐忑不安 。小道的左手边是一条曲折的人工溪流，浅露着几块大石头，并有一座朱红色的小木桥架在上面。溪流四周长满花草，还有五、六棵大树拔地而起。桥的对面是一座小凉亭，掩映在古树下，别有一种曲径通幽处的感觉。
　　苏以沫的耳畔不停地回响着梁青远的那句“而且……阿楚他……并不迟钝……”，又想起夏语眠这几年来的鼓励，终于下定决心向秦暮楚问个明白。这么多年了，这段缠绵的感情，也是时候该有一个了结了。昨夜母亲来电话催她成家，苏以沫才恍然大悟，自己并不年轻，没有多少时光可以用来蹉跎她的青春年华。
　　虽然苏以沫一遍又一遍地劝诫自己，秦暮楚只是一个过客。就像书上写的那样，他嗒嗒的马蹄，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他不是归人，他只是过客。可是当自己撩开竹帘，望见他留在青石板上的踏痕时，仍会心动如初。
　　每次苏以沫口是心非地说要忘记秦暮楚时，却总把他往心里的更深处藏掖。有时夜深忽梦少年事，眼泪便如滂沱大雨地打湿衣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苏以沫，“秦暮楚”这三个字已在她心里根深蒂固了。谁也不能将它连根拔起，因为若是那么做，她便会疼痛至死——可痛楚仍不会休止。苏以沫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亦不能就这么放弃，因为她还如此迷恋着秦暮楚。
　　苏以沫来到他们家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的跳动还是快得不能自控。她伸手想去按门铃，俄顷，又放了下来。片刻后，再次举起手，停在半空没多久，还是放了下来。苏以沫倚着冰冷的墙，耷拉着脑袋。霎时间，她的脑海一闪而过许多画面。而后，她的手脚瞬间冰冷起来，呼吸也比先前更加急促。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他拒绝了……我该何去何从？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可是，如果我现在就这样一走了之，我这十年来的牵挂要何时才能有个最终的答案？我已然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等另一个十年了……我该怎么办，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是，门突然打开。秦暮楚走了出来，见苏以沫慌张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笑，说：“你找我有事吗？我正要去超市买点熟食。”
　　苏以沫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我陪你去买吧。”
　　秦暮楚点了点头，说：“也好。那我们一起走吧。”他转身把门锁上后，就带着苏以沫一道离开了。
　　秦暮楚慢悠悠地，面带微笑地走着。苏以沫亦安静地跟在他半步之后。这时，她偏头瞧见路人投来或猜测或惊羡的目光，忽觉自己是那穿着水晶鞋与王子欢舞数曲的灰姑娘。在十二点钟未敲响前，在魔法未失效之前，就请允许她竭尽所能地拥有这短暂但优美的现在吧。这样的话，即便钟声响起，魔法失灵后，她会狼狈不堪地被众人耻笑，她也不会在乎了。因为在她心里，已安放了只属于她和秦暮楚的记忆。每当难堪时，只要记忆复苏，苏以沫便愿浅浅一笑，大方地穿过鄙夷的目光。
　　“对了，听阿远说，你又感冒了？”秦暮楚忽地回头问苏以沫。
　　苏以沫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说：“没这回事呢。我的身体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差。”
　　秦暮楚蓦地又停下来，凑到苏以沫面前，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有空就滋补一下吧。”说着，又掉头继续前行。
　　苏以沫被秦暮楚这一举动吓得手脚不听使唤，说话也结巴：“嗯……嗯……我、我知道了……”
　　随即二人又陷入缄默中。
　　“你……你又交了一个女朋友？”过了很久，苏以沫打破了二人的沉默，胆怯地开口问。
　　秦暮楚摇了摇头，说：“不是女朋友……应该是，我们两个都寂寞，于是各取所需吧。她现在找到了另一个合作伙伴，所以结束了和我的合伙关系了。”
　　苏以沫“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又有些震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秦暮楚叹了叹气，轻轻地说：“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得有些寂寞，很容易就迷失自我。那些走在大街上的红男绿女，其实很多都是完全迷走在都市的落寞里。城市太喧嚣了，连人心也跟着喧闹起来，完全找不到停泊的港湾。”秦暮楚忽然笑了出声，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苏以沫听，“这些怪诞的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真是滑稽。”
　　“才不滑稽呢。”苏以沫脱口而出，然后怔了一下。秦暮楚停下脚步，等苏以沫跟上来之后，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苏以沫双颊微红，低下头，说：“我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想，偌大的一个城市，仿佛没有自己的安身之处。我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游离在城市的边沿，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甚至有时候走在拥挤的人群里，也会突然觉得只有自己一人在走走又停停，四周没有留下人迹，空荡荡的，就连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也变得毫无生机可言。这种感觉总是突如其来，但下一秒，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这座城市让你惶恐不安，那么……”秦暮楚过了一会儿，徐徐地问她，“你来麦城，是为了什么？”
　　苏以沫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拼命地往上涌，手脚冰冷得厉害，她完全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秦暮楚那漂亮的面庞在自己的眼瞳里扩大、再扩大，苏以沫觉得自己的耳尖发烫了。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猛地一阵头晕目眩，大脑不受控制地指挥着自己茫然开口说：“因为……因为你在这里……”话音刚落，苏以沫赶紧捂住自己的口，脸又红又烫，头也恨不得低到土地里去。
　　秦暮楚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气氛安静得让苏以沫想不顾一切的号啕大哭。但是那句话说了出来之后，她又觉得如释重负。心头上一直悬挂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可是秦暮楚的沉默，却引得她一阵心酸。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还是这样静静地站着，纹丝不动。苏以沫觉得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地爬过自己的皮肤的同时，留下了嘲讽的印记。她终于受不了这样出乎意料的结果了，打算在时间的讥笑和回忆的讽刺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然后任情大哭，哭得天昏地暗也没有关系。她刚向走了好几步，皮包里的手机骤然响起。苏以沫失神地从包里慢慢地掏出手机，放在耳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你是苏以沫小姐吗？你认识宋子昕先生吧？”对方有她从未听过的清脆甜美的声音。
　　苏以沫听到“宋子昕”三个字，浑身没由来地打了一个颤抖。她赶紧问道：“宋子昕学长……他怎么了？”
　　“太好了，我找到你了。他现在正躺在人民医院……”苏以沫心慌，忙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对方的语气有些严重地说：“他开车的时候，有些神志不清，与一辆小轿车相撞，昏了过去……”苏以沫耳朵“嗡”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脸色惨白地伫立在那里，手一滑，手机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同时也结束了这次的通话。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刺得苏以沫眼泪夺眶而出。苏以沫的眼前飘过一团团黑雾，她双脚一软，斜斜地倒了下去。而在倒下的一刹那，她看见了秦暮楚冲了过来，焦心地喊叫着“小心”二字。留在记忆中的，是秦暮楚忧心焦虑的表情。

　　Chapter Nine同向春风各自愁（一）

　　夏语眠和梁青远赶到医院时，苏以沫正坐在病床上，双手握住水杯，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夏语眠见状，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晕过去了？”
　　苏以沫手一僵，握着杯子，不知如何是好。夏语眠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取走她手中的纸杯，又问：“宋子昕出了什么事？”
　　苏以沫摇了摇头，靠在夏语眠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听到他出车祸的消息，我觉得好内疚。”
　　“事到如今，内疚也挽回不了什么了。你就什么也别多想了，吉人自有天相。你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吧。”夏语眠安慰她说。
　　梁青远这时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听到这里，不由回头一脸焦虑地训斥苏以沫：“苏以沫，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丢不丢人？”
　　苏以沫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夏语眠瞪了梁青远一眼，没好气地说：“梁青远，你能耐呀？非得学一回事后诸葛亮，来显示自己很懂事？你真幼稚，赶紧回幼儿园学习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梁青远也回瞪夏语眠，语调激动地说：“我在教训我这个笨姐姐，有什么错么？夏语眠，别偏袒她。她就是被你宠坏的。”
　　“切，我不宠她我宠谁？宠你吗？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事情都发生了，你现在多说也无益，那还不如乖乖闭上嘴，到一旁呆着凉快去。”夏语眠立马反击他。
　　梁青远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不明白！如果不给她点教训，这种事指不定就还会有下一次！也许下一次就会是你！”
　　夏语眠跳了起来，指着梁青远怒吼：“事情都发生了，难道你在一旁教训一下，时光就回倒流吗？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吗？吃一堑，长一智。眼前这事已经够血淋淋了，难道她自个儿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吗？你非要在一边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心里才高兴吗？觉得非要这样做才能显摆自己很有能耐吗？”
　　苏以沫这时插嘴问：“梁青远……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失败吗？”
　　梁青远怔了一下，良久，缓缓地说：“于情于理，你都还是去道个歉吧。若非你的一意孤行……”
　　苏以沫打断他：“我觉得……我没有颜面去见他……造成现在这个结果，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仗着他喜欢我，就对他提出一系列无理取闹的要求。是我不够勇敢，也是我一直那么拖沓。所以秦暮楚一直就只是我的学弟，而宋子昕……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不是最多余的那个人，也是不是……最令人恼火的那个人……”
　　“啪”的一声，梁青远迅雷不及掩耳地刮了她一个耳光，直眉瞪眼地喝她：“你说出这样的话，才最令人恼火！”
　　苏以沫呆呆地坐在床上，四肢僵硬，头晕目眩。她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在大风大浪中摇摆不定的小船。忽然一个波浪把她打翻，使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孤零零地漂泊于大海中。这是一种怎样的孤寂，就好像一个人走在喧嚣的大街上，双耳充斥着各种流行音乐，低下头看着五颜六色的鞋子，擦肩而过的是有说有笑的路人。明明置身于闹市人海中，却恍如隔世地认为，热闹是他们的，只剩自己一人咀嚼着孤独回在她身边，没有人懂自己，也没有人会爱自己。
　　夏语眠见苏以沫的脸色发白，连忙坐回她身边，将她拥入怀里，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并不忘向梁青远大吼：“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她一巴掌心里才会痛快是吗？”
　　梁青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苏以沫苍凉的背影，叹了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苏以沫藏在夏语眠的怀里，幽幽地说：“我也知道自己很讨人厌……只是没有料想，会这么令人讨厌。”
　　“胡说什么，”夏语眠不屑一顾，“别人讨厌又如何，让他自个儿苦恼去，你一点损失也没有，不是么？别人讨厌你，又怎么样？这不是你该关注的重点，只要我们都不讨厌你，尤其是……秦暮楚不讨厌你，这不就够了吗？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十年之久，那不是令人讨厌，而是令人钦佩。至少你有那耐心和勇气，抵住寂寞，等了一个男人十年，而别的女人，不一定都能做到。”
　　苏以沫低声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有想过放弃，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你知道的，你一定会明了的。每天想他、念他、喜欢他……我已经养成习惯了，仿佛上瘾了一般，难以戒掉。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心底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在劝说自己，然后眼前就会回放那些自己都能背出细节来的记忆画面。我不想伤害宋子昕……一点也不想让他介入我的生活。当我看到秦暮楚房间里的那盒药时，我竟然会萌生‘宋子昕也未尝不可’的荒诞念头，——可是，真的放纵自己和他在一起时，你知道，我心心念念的，由始至终，就只有秦暮楚一个人。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地望着夏语眠。
　　夏语眠别过脸，说不出话来。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沉默不语地轻轻拍着苏以沫的后背。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苏以沫若有若无的啜泣声。经久，夏语眠慢慢地、慢慢地偏回头，心不在焉地眄着她赏心悦目的侧脸，心中不由一声低叹。
　　苏以沫，我该说什么。我该说你太傻，还是该说你太狠？
　　你傻到对一个男人执迷不悟了十年，仍飞蛾扑火地向着他；你傻到那个男人业已留下种种迹象暗示你他不在乎你，你还天真地跟随其后，在每一次黯然伤神之后，又强打起精神来笑脸迎人；你傻到……明明就清楚这十年的等待一点意义都没有，却仍装作不知情的一遍又一遍地自欺欺人。
　　你也狠。你把一个本不相干的局外人胡搅蛮缠地扯过来陪你趟这滩脏水。结果这个局外人不慎摔倒，一身脏水，你却一点事也没有。之后，你又戴上可怜兮兮的面具，一个劲儿地说自己可怜、一点也不想这样伤害他。
　　在爱情的追赶中，如果你输了，就不要把别的不相干的人拉过来陪你一起输，这样会更加凸显你的失败。
　　其实这场以十年为赌注的恋战。你从一开始就输得很彻底。他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你那张在城墙下痴望的脸庞。即便你兵临城下了，他也依然临危不惧。换句话来说，就算你兵强马壮，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不足挂齿的小卒、小队伍罢了。
　　如果一个女人将爱情三十六计都使出来了，对方却仍旧无动于衷。与其继续纠扯下去，还不如趁早抽身结束这场暗潮汹涌的恋战。越早撤离，日后对自己的伤楚，也就越浅。
　　过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夏语眠以为是梁青远回来了，正想开口训斥他。回头却见一位陌生的女孩挽着宋子昕走了进来。夏语眠吓得失声尖叫：“宋子昕你、你不是出了车祸吗？怎么……”
　　在她怀中的苏以沫闻声，赶紧擦掉眼泪，站了起来，见宋子昕毫发无伤，也大吃一惊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子昕抱歉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被身边的女孩抢先开口：“那是因为我的神通广大呀！他的命可是我救的呢。”
　　苏以沫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孩子。她剪了时下流行的学生头——整整齐齐的刘海儿，发及肩膀。脸蛋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鼻子小而秀气，看上去很顺眼很清秀。
　　女孩见苏以沫和夏语眠都盯着自己看，不由神气十足地露出笑容。她放开宋子昕的手，走到苏以沫面前，甜甜地说：“你就是苏以沫吧？我就是给你打电话的唐瑭，宋子昕的相亲对象。”
　　苏以沫愣了一下，猛地用手捂住嘴巴，睁大眼睛地看着她，哑口无言。
　　宋子昕见状，急忙走过去，责怪唐瑭，说：“别胡闹，吓着她了。”
　　唐瑭一脸无辜状，闷闷地说：“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嘛。我们本来就被双方父母安排相亲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们现在都订婚了。”
　　夏语眠听后，下巴都快碰地地说：“这是什么状况？现场捉奸吗？还是原配怒打负心汉？难道还有楚汉之争？”
　　唐瑭鄙夷地回答她：“和平年代要和平谈判好不好？而且我今天来是想和你们交一个朋友，又不是来踢馆子的。”
　　“这不是打入敌营的最烂的借口吗？”夏语眠懒懒地反问一句。
　　唐瑭嘟起嘴，委屈地说：“我真的是来找你们友好往来的。因为宋子昕有一次说苏以沫身边有一个美女是爱情专家，所以我才想借此机会来认识你们啊。虽然不好意思地骗了苏以沫，不过这不也正好给了我们三个认识的机会吗？”她顿了顿，又说，“和你们认识了之后，你们也好帮我出谋划策，帮我……”她飞快地扫了宋子一眼，脸微红，却很淡定地说：“帮我把宋子昕手到擒来。”
　　夏语眠和苏以沫一听，不由面面相觑。
　　宋子昕哭笑不得，板着脸斥责唐瑭：“你一个女孩子不该说话这么露骨，知道没有？”
　　唐瑭反驳他：“公民有言论自由，我只是表达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而已，有什么错吗？”
　　宋子昕耐下心跟她解释：“在外面，你至少该有一个女孩子的模样，说话也不要太直白。万一说错了，惹着别人来，我护不了你怎么办？”
　　唐瑭撅着嘴，又说：“我怎么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了？做人就应该直截了当，拐弯抹角很麻烦的。”
　　宋子昕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那你就呆在这里继续和她们友好往来，我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说着，宋子昕转身走向门口。他打开门，回身对上了苏以沫歉意十足的目光，微微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然后才关上门离开了。
　　夏语眠忽然开口：“你也不挽留一下，也好顺便再次强调自己对他的感觉。”
　　唐瑭“嘻嘻”一笑，得意地说：“当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交代他会去哪里、要去干什么的时候，就说明这个女人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一点分量了。”
　　夏语眠嗤之以鼻：“那也可以是男人绅士脱身的好借口。一个男人想要甩掉一个不在乎的女人，总是能找出任何借口。”
　　唐瑭皱起眉头，沮丧地说：“怎么和小若姐说的不一样。”
　　夏语眠和苏以沫同时叫道：“你认识小若姐？”
　　“对呀。我都忘了跟你们说，我是小若姐的学妹，现在在她手下当小编辑呢。”唐瑭补充说。
　　“对了……是你救了宋子昕学长，对吗？感谢你没让我的自私造成一场大灾难。”苏以沫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
　　唐瑭笑了笑，说：“这算不上什么吧。我只是救下了我喜欢的人而已。”
　　“那你是怎么救的？”夏语眠迫不及待地开口问。
　　“嗯……他开车的时候刚好经过我，又被我看见了。我见他魂不守舍的，担心他会出事，就叫老张追上他并将车开到他的前头，尽量抵住他的前行，让他的车渐渐地停下来。与此同时，我打电话给他。不过，好在电话声把他的魂给唤回来了，也幸好他开车的速度不是很快，要不真的会出大事呢。当然，顺便表扬下我家的那辆车，性能和质量都很棒。在这样多次的撞击下，也就只是‘小病小伤’，送去小修小补就能用了。”唐瑭眉飞色舞地说。
　　苏以沫抚了抚胸口，说：“光听你描述，就觉得着实惊险。幸好大家都安全。”
　　唐瑭不以为然地说：“正因为对方是我喜欢的宋子昕，所以我才一定会让这种事情只有惊、没有险。如果不是宋子昕……我大概一点也鼓不起勇气去冒险吧。”
　　“真好，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大方地说出来，去争取、去表现自己喜欢他的方式。”夏语眠赞许道。
　　“那当然。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说出来、告诉他，这一点也不丢脸。不然闷在心里头，那算哪门子喜欢，顶多就是一厢情愿的悲剧罢了。新时代的女性，就该凭着自己的聪明智慧，把一厢情愿的悲剧扭转成两厢情愿的喜剧。”唐瑭趾高气扬地说。
　　夏语眠“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畅快地说：“你真是非常有趣，我们相见恨晚呢。”话落，唐瑭也冲她狡黠地笑了笑。
　　苏以沫忽然问：“你和宋子昕学长认识很久了吧？”
　　唐瑭点点头，骄傲地说：“我爸就是他的上司，怎么能不熟络呢。”
　　苏以沫真挚地说：“我希望你能马到成功地将他拿下，也相信你们会是很好的一对，会过得很快乐。”
　　唐瑭胸有成竹地说：“那是自然，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她停了下来，想了想，又说，“同样，你也要肯定自己不会看错人。我听小若姐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其实，喜欢一个人十年而缄默不语，也未尝不是表达自己情感的一种方式。我相信，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也许最后的回报与自己想象不太一样，但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要你付出了真心，对方感受到了，也一定会回报你一腔的热忱。”
　　苏以沫低下头，没有说话。万千思潮一下涌上心尖，她的眼眶不禁又有些湿润了。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夏语眠走过去打开门，只见秦暮楚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同向春风各自愁（二）

　　唐瑭眼尖，看到秦暮楚伫立在门边，便走过去揶揄他：“伪文艺青年，你来干什么？找美女道歉呀？算你还有点良心哦。”
　　秦暮楚摇了摇头，老半天才轻声问：“我有些话想和她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夏语眠点点头，抢在唐瑭开口之前说：“可以，但你不能欺负她。把你的话说清楚，好了结她十年来的付出。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很诚心地感谢你把沫沫送来医院。”接着，夏语眠自作主张地拽走唐瑭。
　　秦暮楚走进病房，回身将房门关上。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向苏以沫。苏以沫抿着嘴，看着他走过来，慌神无措。十年来的一厢情愿的结果，就在她措手不及的意料之外，徐徐揭晓。也许，也许在他接下来的一句话之后，这十年来的小快乐、小忧伤，就会随风而逝，一切，都将回到起点。
　　苏以沫拖着困倦的身体，慢慢地坐了回去。她闭上眼睛，淌出了泪水。秦暮楚见状，急忙走了过去，俯下身，替她拭去眼泪。苏以沫睁开双眼，惊讶地望着他。秦暮楚笑了笑，温和地说：“女孩子的眼泪很珍贵的。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流下来，尤其……是为一个不值得的人。”
　　苏以沫的脸一下惨白了很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落，仿佛在向一个无底洞下坠。清风拂过耳的声音很温柔，就像秦暮楚每次和她对话时的语调一样，让她忍不住沉醉。就像现在，他拒绝自己，也用这样震撼她心襟的声音，这令她愈发难过，可又欲哭无泪。
　　苏以沫垂下头，双手攥紧衣角，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悲伤。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地说：“女孩子的眼泪，只为她自认为值得的人而落下。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你在我心里，有多值得。”
　　既然知道他的答复，也就无所谓懦弱，无所谓闪躲，无所谓自欺欺人。苏以沫决心把自己十年的情愫告诉他，然后强迫自己，笑着离开。
　　“学姐……你不明白。”秦暮楚双手搭上苏以沫的两肩，沉声说。
　　苏以沫点点头，说：“我不明白……我的确不明白。我悟了十年……仍是不明白。不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在你心里，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你的学姐。”说着，她用力握拳，指甲都快扎进肉里也浑然不顾。这点痛算什么，比起因十年来情感的徒劳而积压在胸腔中的痛，这点小痛算得了什么？
　　秦暮楚叹了叹气，说：“你不明白。当年……他们的离异，以及她离异后的迅速背叛，让我对一切爱情都彻底绝望。”秦暮楚盯着苏以沫，幽幽地说，“我不断地换女朋友，与各种性格的女孩交往，始终无法被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感动。这种无人能懂、无人能伴的感觉，让我既迷茫，又寂寞。我不想伤害你。和我在一起，你会和那些女孩一样，得不到任何回报。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男人假装站在男朋友立场上，为一个女人麻木地做男朋友该做的事。至于你真正想要的，原谅我无法给你。”
　　苏以沫倒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吐气。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仰起头，凄惨地笑出声。她望着秦暮楚，双眼无神。她的目光似乎飘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那里有最初的、最干净的自己。如果能穿越时光，回到过去，她一定会告诉那时不谙世事的自己：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得到该得到的，失去该失去的。越是勉强，伤得越痛。
　　苏以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有气无力地说：“秦暮楚……为了你，这十年里……我做了多少愚蠢之极的事情。为了你，我和母亲闹翻了；为你了，我错过了任何可以成就我未来幸福的男人；为了你，我高考故意失手去了洛城念书，然后又来麦城等你。现在你说，你能给我幸福的幻觉，但无法给我真心的厮守……”苏以沫猛地扬起脸，失望地注视着他，恨恨地喊叫，“我要幻觉来干什么！十年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编造的幻觉里！”
　　秦暮楚正要开口说话，苏以沫便倒在床上失声恸哭。秦暮楚的眼底闪过一丝忧郁，他单腿跪在床边，双手扒在床沿上，不知所措。
　　“十年来……我预设了无数个结局……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一直把你当成十年前没有改变的秦暮楚。果然，我太天真了。”苏以沫自言自语，随即又是一阵饮泣声。
　　秦暮楚犹豫了半会儿，才伸出手轻拍她的后背。苏以沫没有抵抗，仍是自顾自地掉眼泪。少顷，秦暮楚轻轻地说：“那么……苏以沫，和我交往吧。”
　　苏以沫愣了一下，缓缓得直起身体，脸色苍白如一张干净的白纸。她凄哀地笑了笑，轻声说：“是吗……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
　　秦暮楚点点头，说：“是的，我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苏以沫不假思索地反问。
　　秦暮楚怔了一下，寻思片刻，慢吞吞地说：“也许……也许你能减少我对爱情、对婚姻的恐惧。”他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头莫名其妙地紧张不安。
　　“你交往了那么女孩，她们都没有减小你的恐惧感……更何况是我？秦暮楚，不要施予我同情。我不想要你永远施舍不完的同情。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不年轻了……我真的没有精力和耐心去挥霍我另外一个十年。我也要结婚、生子，然后碌碌无为地走完剩下的人生旅程。”苏以沫低下头，自嘲地说。她说得很慢，也很轻，但真的，每一个字都打在了秦暮楚的心坎上，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不断地回荡。
　　秦暮楚没有说话。苏以沫抬起头，见他眉头紧锁地若有所思。盯着他清瘦的面颊出神，她蓦然想起高考结束后，同班同学一起相约去KTV唱歌嬉闹。有一个头发短短的、长得很可爱的女孩要和她相处三年的男友分道扬镳了，她那天点了一首《谢谢你让我爱过你》，情到深处，忍不住扑到男孩怀里号啕大哭。苏以沫至今回忆，还是会唏嘘一番。那首歌里说，“谢谢你教会我爱需要两颗心/谢谢你示范了什么人该放弃/谢谢你提醒我痛会唤醒勇气/谢谢你曾让我这样的爱过你”，也许……这便是她现在最好的心情写照。
　　秦暮楚忽然看向苏以沫，四目相对时，苏以沫笑了下，叹气说：“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吧……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祝你幸福快乐。”苏以沫说罢，别过脸，不再看他。
　　“苏以沫……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秦暮楚没有走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忍不住问她。
　　苏以沫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回答：“秦暮楚……我找不到相信你的理由。请你帮我找一个借口说服自己相信你没有滥用你的同情。”
　　“我向来不善于说话，你知道……又何必为难我？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滥用同情的人……我只能告诉你，这次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他停了下来，见苏以沫毫无反应，只好叹息一声，又说，“我还会再来找你的。”话落，秦暮楚又看了苏以沫一眼，才离开病房。
　　直到房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苏以沫的眼泪才铺天盖地地跌落在床单上。她没有抑制自己想纵情大哭的冲动，任由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仿佛只有哭得死去活来、水漫金山寺一般，才能把关于秦暮楚这个人的记忆，全部一笔勾销。
　　“什么？你骗我姐！”梁青远听完唐瑭的解释，不由横眉竖目。唐瑭吐了吐舌头，赶紧讨好他：“不要这样啦！有我这颗开心果在，你姐姐想难过都成为难题哦。”
　　梁青远见她狠拍胸脯保证，冷笑一声，懒洋洋地问：“你的保质期过了吧？”
　　唐瑭拼命摇头，讪笑说：“怎……怎么可能！新鲜出炉，绝对新鲜出炉！”
　　“那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这种没经验的新手？”梁青远慢悠悠地又反问。
　　“梁青远，我鄙视你！我代表全国人民鄙视你！鄙视你是每个公民义不容辞的责任！你居然和我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斤斤计较，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人给扔了，把胎盘养大？”唐瑭“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
　　梁青远“哈哈”一笑，指着唐瑭说：“哇呀，你可爱？你长得就一车祸现场，惨不忍睹，人神共愤！”
　　唐瑭瞪了他一眼，立马反击他：“你才车祸现场，你才惨不忍睹，你才人神共愤，你还非主流呢！”
　　从厕所回来的夏语眠见状，赶紧插嘴：“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刚刚都去打鸡血了？”
　　“他欺负我。”唐瑭一脸哀怨状地盯着夏语眠。夏语眠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直说：“梁青远……做人还是要厚道点，别背着姐姐我欺负善良又迷人的小女孩，否则会遭天谴的！以后你一出门啊，千山啊——鸟飞绝——，万径啊——人踪灭——！”夏语眠故意拉长声音。
　　“好、好、好，我不跟你们吵，好男不跟女斗。不过夏语眠，她欺骗了你的好姐妹，你就不生气？”梁青远摆摆手，无可奈何地问。
　　“算啦，算啦，有缘千里来相会。念她初犯，下不为例！”夏语眠看了看唐瑭，摇摇头。
　　唐瑭见梁青远蔑视地望了过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露出得逞的笑脸。梁青远耸了耸肩，深感无奈。
　　三人并肩走在草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酥酥的。树下有几个小孩在踢足球，不远处，一位护士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散步。夏语眠选了一个石凳正想坐下，身边的唐瑭忽地一声尖叫。夏语眠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就听唐瑭郁闷地说：“完了……我居然忘了我答应了陪小若姐逛街的事情。我得走了……”说着，唐瑭向夏语眠赧然一笑，见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便连忙冲向大门口。
　　夏语眠见唐瑭跑得欢快，不由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她多大？”梁青远坐在她对面，问。
　　“咋了？看上她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人家只追着宋子昕跑，对你这种人渣不屑一顾。”夏语眠笑眯眯地告诉他。
　　梁青远鄙视她：“你废话真多。我只想知道她多大而已。”
　　夏语眠数了数手指头，说：“二十二岁，比宋子昕小四岁，比你小两岁。”
　　“切，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我才不稀罕这类型。”梁青远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夏语眠嗤之以鼻：“啧啧，你刚才还被她将了一军，你这老脸以后往哪搁去？我完全不介意你隐居山林。你远离人民群众就是为人民奉献。麦城这附近不是有一座芙蓉山吗？你干脆去那里呆着凉快得了。对了，你还可以自号‘芙蓉姐夫’。哈哈哈——，哈哈哈——”
　　梁青远嘴角抽搐。
　　夏语眠看他一脸黑线，乐呵呵地又说：“梁青远，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看你这张老脸憋屈得，跟便秘似的，真可爱！”
　　梁青远自觉地忽略掉她的人身攻击，非常来劲地凑到她面前，一脸期待地问：“夏语眠，你实话实说，你喜欢我哪一点？”
　　夏语眠瞧见他的脸孔在自己的眼瞳里放大、再放大，猛然觉得有些不适应，赶紧推开他，没好气地说：“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梁青远十分郁闷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过了一会儿，夏语眠站了起来，说：“不知道沫沫现在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她。”
　　“哇靠，夏语眠，你还有当电灯泡的嗜好啊？”梁青远也站了起来，不忘揶揄她。
　　“你才电灯泡。你再废话一句，我就问候你全家！”夏语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梁青远乖乖地闭上嘴，跟了上去。
　　当夏语眠经过妇科诊室时，从里面传来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么，医生你的意思是？”夏语眠立即停下脚步，站着一动不动。梁青远刚要开口，夏语眠回头，把左手食指贴在嘴唇上。梁青远见状，点点头，也停下了脚步。
　　“李小姐……我还是照实说吧。你之前已经打过几次胎了，依你现在的体质……想要怀上，恐怕有点困难。”
　　“医生……你要知道……我非常需要一个孩子。”
　　“李小姐，我能理解你想当母亲的急切心理。只是……唉，你该检讨下自己。”
　　“……那么，我先走了。”
　　没过多久，有一位面色憔悴的年轻女子从诊室匆匆走了出来。她瞥见夏语眠停在门边，用对待凑热闹的陌生人的厌恶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便关上门，径直走开。
　　夏语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一句：“李晓玥！”
　　李晓玥愣了一下，回过身，一脸茫然地问：“你认识我吗？”
　　夏语眠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梁青远意识到什么，伸手抓住夏语眠的拳头，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他赶紧安慰她：“夏语眠，别冲动。”
　　夏语眠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她怨恨地盯着眼前这张浓妆的精致小脸，在心里头早已怒火雄烧。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张脸的主人，毁了她全部！一想起母亲哭得昏厥过去的那一幕，夏语眠就怒不可遏。她没有多想，直接挥手就给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在走廊里回响。
　　夏语眠冷笑一声，说：“我不仅认识你妈，还认识你爸！你爸就是S，你妈就是B，所以就生出你这么一个大SB！”
　　李晓玥捂住脸，骂了句“神经病”便慌忙离开了。
　　夏语眠本想冲上去再扇她一巴掌，无奈梁青远紧紧地拽住自己的手。“放开我，梁青远！”夏语眠几番挣扎，皆以失败告终。她气急败坏，又低吼一句：“梁青远，你混蛋！”
　　“夏语眠，想丢脸也别在这里丢！”梁青远用力抓着她的手，严肃地地喊。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夏语眠闭上双眼，泪水便如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梁青远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低声说：“我明白……我都明白。你别哭，你还有我……我们。”夏语眠越听越伤心，她第一次丝毫不介意梁青远的胸膛轻吻自己的侧脸，而是一个劲儿地哭泣。随后，疲惫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夏语眠不由自主地腿一软，倒在了梁青远的怀里。

　　Chapter Ten曾是惊鸿照影来（一）

　　苏以沫从油印室回来，瞧见办公桌上又摆了一大束鲜花。门卫小李见她面有愠色，便讨好她说：“苏小姐你看……要不下次我替你拒收？”
　　苏以沫笑着摇了摇头，柔声说：“算了，这样太麻烦你了。我会提醒对方的。老让你这么跑来跑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哈哈，怎么会呢，苏小姐你太见外了，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小李笑嘻嘻地说。可惜苏以沫没有任何表示，他只好讪讪离去。
　　苏以沫回到位子上，盯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出神。
　　秦暮楚……别再给我希望了，我不想再一次地失望。
　　“谢谢你五天来的花。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请不要再遣人送了。”苏以沫犹豫了一会儿，斟酌了几番，终究还是没忍住地发短信给他。
　　手机很快就振动了。苏以沫楞了一下，握起来打开看：“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的决心。”
　　苏以沫叹了口气，关了手机，丢进皮包里。
　　秦暮楚……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看到你的决心？你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对你彻底死心的时候，又随手将希冀若有若无地暗示给我？你心知肚明，这十年来望穿秋水的等待，始终没能盼来你的真心，对我而言，犹胜致命的打击。
　　因为你，我才知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
　　中午苏以沫和夏语眠一块到公司食堂就餐。夏语眠屁股一碰到木椅，就迫不及待地问苏以沫：“你从实招来，这几天送花的，是不是秦暮楚那小瘪三？”
　　苏以沫低头吃了几口饭，有些不耐烦地说：“别那么八卦。”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八卦也是我关心你的一种表现形式。说吧，我竖耳倾听。”夏语眠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注视着苏以沫。
　　苏以沫撇撇嘴，面带难色地说：“就是秦暮楚啦。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送花又约吃饭的。”
　　“他还好意思送花！扔了它，不——，不能浪费，你干脆给我吧，我帮你卖个好价钱！”夏语眠感受到苏以沫投来不屑的目光，不由干笑几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你想怎么办哦？既然你都收下了花，那就说明你没有发自肺腑地拒绝他。”
　　苏以沫耷拉着脑袋，低声说：“我想拒收……可是我一旦想到他会因此而难过时，我又不忍心拂逆他的心意。”
　　“啧啧，苏以沫，哪来这么多借口？舍不得他就大声说出来，反正他都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还忸怩什么哦！你看人家唐瑭，她对待宋子昕，从来就是心口如一。沫沫，抓住这个良机，别再错过了。”夏语眠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可是……”苏以沫举棋不定。
　　夏语眠赶紧打断她：“别想太多。有些时候，感情这方面不能想太多，走一步、是一步。你看你，就是因为胡思乱想，所以这是拖成现在这种僵局。你当初要是爽快些，你俩的事情估计早就成了，没准这会儿你儿子都能出来打酱油了。”
　　苏以沫啐了她一口，没好气地说：“夏语眠，你说话正经一些。以前可是你时常教训我凡事要多想点，不能只看表面。”
　　“做人要随机应变啊。”夏语眠喝了一口汤，清了清嗓子，乐悠悠地说，“此一时、彼一时。感情这点破事就是这样嘛。该复杂的时候就往复杂方向可劲想，该简单的时候立即掉头开往简单处。摸透对方的招数，见招拆招，水到渠成，一举攻下。再说，感情这是要能一时半会就说得清、道得明，这世上的痴男怨女看来要丢饭碗回家洗洗睡了吧？相信我，趁热打铁。别想太多，直接扑上去吧！”
　　苏以沫见她说得眉飞色舞，乐不思蜀，不由面部抽搐：“夏语眠，敢情你当我是一头饿狼？”
　　“别相信饿狼，饿狼只是一个传说。”夏语眠摇头晃脑地说。
　　苏以沫哭笑不得，只得沉默地埋头吃饭。
　　梁青远打开门，见到苏以沫，立马一脸暧昧地说：“呦！怎么了，怎么了？是要赶我出去住吗？不要这么重色轻友、这么绝情绝义啊，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两个你浓我浓的。”
　　苏以沫恶狠狠地瞪着手舞足蹈的梁青远，气鼓鼓地大喝一声“闭嘴”。梁青远连忙放下手，立正，赔笑说：“姐，不要激动。你今天来是干吗的呢？做饭，还是洗衣？”
　　“梁青远，收起你的嬉皮笑脸，我没心情和你玩。”苏以沫嘟着嘴说。
　　“那好吧……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坐下。”说完，梁青远折身去厨房。
　　苏以沫走到沙发前，仰起头看着那张向日葵。颜彩有些褪色了，却仍能化作一束耀眼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疼。苏以沫叹了口气，转身坐了下来。
　　这里有秦暮楚的气息。她可以很分明地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秦暮楚的气息。苏以沫又深深地叹息一声，把手提包放到一边。
　　梁青远把水杯摆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在她对面，故作轻松地问：“说吧，你今天来找我，想问一些什么关于阿楚的问题？”
　　苏以沫低下头，沉默老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秦暮楚他……并不迟钝。我只是想知道……秦暮楚他……”苏以沫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问，“究竟有没有喜欢我？哪怕一点点也好。”
　　梁青远语塞。他蹙额，沉思许久，肯定地说：“阿楚如果喜欢上一个人，恐怕他自己也不会知道的……”苏以沫黯然，双手相互紧握着。“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喜欢不喜欢你。但我知道，他以前……很喜欢你。”苏以沫抬起头，震惊得呆呆地直视梁青远。梁青远笑了笑，接着说，“你知道他那时为什么会和骆颜，以及章初晓分手吗？在w中的时候，她们两个在年级里也算出了名的小美女。按着小孩子那种纯粹的外貌协会心理，沾着漂亮女朋友的光，不可能说分手就分手。什么性格不合、什么女方一脚踏两船，都是表象。——只是因为他当时太在乎你了，容不得别人说你半点不是，哪怕是自己的女朋友、好兄弟。”
　　犹如晴天霹雳，苏以沫觉得仿佛有电流从全身穿过。她倒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半信半疑地问：“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梁青远轻蔑地摇摇头，平心静气地告诉她：“笑话，说了有什么意思？你是要考重点大学的人，你前途一片光明，你父亲是巨锋公司的董事长，你母亲是瑾城小有名气的律师。而他呢？除了美术，其他一概不足挂齿！他父亲是穷途末路的过气画家，他母亲跟一个富商跑了。他自卑到极点，他不想被你看出他的心思，他害怕你会瞧不起他。所以退到你身后，默默无闻地看着你。你们两个身分悬殊，我们婚姻失败而且思想封建的母亲不会反对吗？他要跟上你的步伐，不是等同于望尘莫及吗？所以他不可能告诉你。而且你不知道，有一次他想去找你，为章初晓出言中伤你的事情道歉，路过花园的时候，就听到母亲在训斥你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之来的浑话……”梁青远无奈地看着苏以沫。
　　苏以沫双手用力一握，剧痛从左、右手同时延伸开来。“可是我不在乎啊，我根本就不计较这些。”
　　“所以说你们女人是恋爱白痴，你们只顾着幻想幸福美好的生活，怎么不来考虑一下我们男人的想法，不来问问我们你们所谓的美好生活，是不是也是我们所需要的、所认可的。”梁青远唉声叹气，“你不计较又怎么样？他当时把你看得很重，所以不想让你为难。何况，他也是有自尊的，他自卑的心灵不允许他接受别人对于你和他在一起时，所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再后来……你也看到他变了样。他母亲离异后迅速改嫁的事情，本来就给他造成重创……至于母亲那些不适时的话，估计也打击了他。你大概不知道，他父母就是因为身份悬殊而破裂的铁例子……所以他后来把感情封闭了，对爱情、对婚姻也就绝望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一路看着他走过来，我心里也不好受。”梁青远悲怆地说。
　　“轰”的一声，在苏以沫的耳边震响。她心乱如麻地放开纠缠的双手，落寞地抱膝而坐。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梁青远看不到，但他能猜到，她现在的表情，如同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苦着脸，嘟着嘴，咬着牙，淌着泪。不一会儿，苏以沫埋下头，又一次选择了鸵鸟。
　　梁青远看见苏以沫这样难过，有些过意不去，忙劝她：“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想什么都不管用了。阿楚不是随随便便就许诺的人，他也许真的……唉，你如果真的不想就这样放弃这段感情，那就答应他。”说罢，梁青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苏以沫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楼的，梁青远在送别时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然记不清楚了。至于自己，又是怎样安全到家，那晚自己还做了些什么事，她都不记得了。留在她脑海里的，是那天傍晚的天，还很蓝，飘浮的云犹如白色绸绢在空中散开，组成了各种表情的秦暮楚。还有那天的风，吹拂过，暖暖的，像极了以前的秦暮楚，在她身畔低声私语时，传来的体温。
　　宋子昕放下笔，伸了伸懒腰，猛然发现唐瑭站在门边，不由面露惊色地看着她。“你来了多久？”唐瑭没有说话，而是好奇地走过来。宋子昕见状，慌忙藏起桌上的报纸。可惜唐瑭眼明手快，硬是抢过来一看，上面一笔一画、认真地写满了“苏以沫”三个字。
　　宋子昕下意识地看着唐瑭。唐瑭抿着嘴，不以为然地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面上。她低下头，慢慢地绕到宋子昕身后，然后一把搂住宋子昕，娇声问他：“你今天有空就陪我去吃饭，好不好？”
　　“呃……今晚要赶一份文件……”宋子昕慢吞吞地回应，并反手抓住她的手，徘徊不定要不要推开。
　　唐瑭没有松开手，反而搂得更紧，甚至用力握住宋子昕的手。她不依不饶地戳破他的谎言：“可我问过老爸了，他说你最近得闲。”
　　宋子昕皱眉，只好说：“我今天有点累……下次吧。”
　　唐瑭撅起嘴。“你上次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小瑭别闹，我今天真的有些累。”宋子昕有意地重复。
　　唐瑭忽地收回手，又慢慢地走到宋子昕对面。她双手搭在桌面上，受伤的顶着宋子昕。见宋子昕里可别过脸，唐瑭无声地笑了笑，自言自语：“你用一整天的时间来写‘苏以沫’这三个字，边写边回想你和她仅有的记忆。你既然能有这空闲，为什么就不能给一丁点儿时间来陪我吃饭？你说你工作忙，叫我别打扰你，我就乖乖地把手机关了，强迫自己五天之内都不能去找你。你在双方父母见面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能和我相亲，说自己有‘女朋友’了，然后丢下我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宋子昕……你好残忍！”唐瑭狠狠地捶打桌面，“砰”的一声震响后，唐瑭镇定自如地从他眼皮底下迅速消失。
　　当晚，唐瑭收到宋子昕的短信：“再给我点时间。”
　　唐瑭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光着脚丫，穿过客厅，来到阳台。今夜，没有星辰，广袤的夜空中，只有一轮明黄的孤月悬挂着，寂静地投下如银纱织出的雾一般朦胧的月色。唐瑭张开手，仿佛触及到了月色的轻柔。
　　忽然，一滴，又一滴滑落的泪珠，漾开了这片轻柔，打在手掌心上，瞬间冷却了她的心。
　　小若姐说，是你的，总是你的。任性只对爱你的人有用。我已经收敛脾性，努力改变自己了。可惜宋子昕你这个混蛋，总是没有看见我的优点。我不想像苏以沫那样……不行，我不可以放弃，我不能成为第二个苏以沫。我喜欢宋子昕，我就要抛开一切去表现我的感情。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顾忌！
　　唐瑭用力抹掉泪水，掏出手机，迅速回复宋子昕：“嗯。”
　　周日与夏语眠约在咖啡馆见面，唐瑭一推开门，就瞄到夏语眠正翘着二郎腿坐着。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百无聊赖地握着勺子搅动杯子里的咖啡。
　　“要一杯蓝山。”唐瑭坐下，对跟来的服务员说了这句话之后，不小心对上了夏语眠杀气腾腾的目光。
　　“臭娘们，我等了你足足十分钟！”夏语眠极度不满。
　　唐瑭赶紧堆笑说：“对不起嘛，下次绝对比你早到十分钟。我保证！”
　　“得得得，你只要比我早到十秒，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吧，今天约姐姐我出来有什么知心问题？”夏语眠撇开客套话，单刀直入。
　　唐瑭接过服务员端来的咖啡，一边放糖，一边抱怨：“还不是宋子昕那个混蛋！”
　　“啧啧，”夏语眠幸灾乐祸，随口说，“真不懂你们这群傻妞。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得身边找。本来数量就不多，何况质量还不好。你自己找罪受，怪谁去……”她见唐瑭又撅起嘴巴，赶紧把话吞回去，讪讪笑。
　　唐瑭把玩着杯子，闷闷不乐地说：“我身边就只有他，接近我心中的那杯茶嘛！”
　　“哎哟我的大小姐，别再茶来茶去了。他不在乎你，你还把他当茶来干吗？直接倒进马桶冲掉！”夏语眠完全不屑一顾。
　　唐瑭鄙视她，喃喃地说：“有些事，我没说，但我有感觉……有些话，我没说，但他知道……”
　　夏语眠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说，但你有感觉；有些话你不说，但你清楚结果。同理，有些事你不说，他也有感觉；有些话你不说，他也同样清楚结果。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兴趣，那个女人就算做再多的努力都是无用功，因为那个男人根本就对她毫无兴趣可言。”
　　“可是……那个男人可能会被那个女人打动啊……”唐瑭急急地补充，又再次被夏语眠无情地打断：“你自己也会说可能啦，这种事情发生的机率简直百年一遇，而且目前没有任何可喜的迹象表明你们分别就是这出百年一遇的大戏里的男、女主角。好姑娘，一个男人不在乎一个女人，就真的不在乎。相信我，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唐瑭哑声，她低下头盯着杯子发呆。
　　夏语眠继续淡定地一边搅着咖啡，一边抖着脚。
　　“可是……可是我还是会选择相信，付出就有回报理论。”过了很久，唐瑭才低声开口说。
　　夏语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可怜巴巴的，立马刹住将要冲出口的话。她琢磨半会，掂量着说：“既然你已经作出了选择，我也不费口舌之力了。我只能说，先爱自己，才会有人来爱你。男人多的是肤浅，重视相貌。不过论外形，你已经过关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领悟了。放心，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会笑话你。朋友嘛，当然是支持你，然后尽力帮助你。”
　　唐瑭扬起脸，使劲点头，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曾是惊鸿照影来（二）

　　这时，夏语眠略偏低头，对唐瑭小声地说：“你有没有看到对面那桌子。那里有一个短发女孩和一个看起来挺眼熟的男人。”
　　唐瑭转过头，佯装看窗外的风景。顷刻，又扭回头，向夏语眠点点头，悄声赞叹：“那个女孩长得真秀丽。像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小姐。”
　　夏语眠摆摆手，说：“你盯着女的看干吗？盯那个男的。”
　　“拜托，我从我这个方向看，只能看到那个女的。”唐瑭哭笑不得。
　　夏语眠忽然兴奋起来，一脸八卦地说：“我想起来。我上次在小若姐的相册里看到她和这个男的合照。你们那边好像出版过他的几本书，可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写的书都是用来骗得纯情少女的眼泪同时，顺便赚取她们口袋里的钱。”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唐瑭苦想一阵，蓦地兴冲冲地说：“我知道了。江止言，气质美男。他的照片很少在网上公布过的。”唐瑭想了想，又满足夏语眠的八卦心理，“他换女友的速度堪称一绝。当他女人，最长时间……就目前所知，最长不过三个月，最短就一、两天。”
　　“哇！”夏语眠睁大眼睛，“那还叫换女友？那是换床伴，好不好？”
　　“那是人家对外美其名曰嘛，官方说法是‘女友’来着，究竟是什么，大家心里有数啦。”唐瑭摊手，无奈地说，“不过他现在有一个固定的女朋友了……不对，应该是未婚妻，上个月刚订婚。”
　　夏语眠“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问：“他的未婚妻……长得很丰满很有线条吧？”
　　唐瑭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鄙夷地说：“夏语眠，你别这么猥琐好不？那女的……瘦高瘦高的，长得也挺好看的。可惜说话有些尖酸刻薄，而且又喜欢摆架子。不过也难怪，她毕竟是江氏集团董事长膝下的爱女嘛。”
　　“哦……鉴定完毕。那男的，就是图对方的钱财。日后江郎才尽了，生活也有保障。”夏语眠信心满满地推出结论。
　　唐瑭又好气、又好笑地扫了她一眼。不经意间，看到了那女孩眼里流露出的柔情蜜意，又想起自己对宋子昕的满腔热情。不能自已地唏嘘一番，又见天涯沦落人。夏语眠这时又打断她的思绪，喜洋洋地说：“江止言的眼神不对劲！他绝对就是一衣冠禽兽。”
　　“怎么了？”唐瑭大惑，“我看到那个女孩眼波里泛着的柔情似水，简直能把我柔化。”
　　“啧啧，又是一个无知少女。”夏语眠视如敝屣，“我从江止言眼里，看到了欲望。不是对爱情的渴求，而是对身理的索求。”
　　唐瑭大吃一惊，不可思议：“不会吧？他都订婚了还不收敛？不过江止言人能品确实很差。以前他亲自来出版社送书稿时，就经常对社里的单身美女嬉皮笑脸，有时还会毛手毛脚。狗改不了吃屎，估计结婚以后还是这个鬼样子。”
　　“哎，他们结账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夏语眠建议。
　　唐瑭赶紧否决：“大小姐，八卦也要有个尺度好不好？剩下的那些事是别人的隐私，我们瞎凑啥热闹？”
　　夏语眠撇撇嘴，“你不懂！你的人生绕着宋子昕转，而我的人生，则绕着娱乐八卦转！”
　　唐瑭彻底无言，只剩膜拜。
　　苏以沫收拾好座位后，看到夏语眠的短信：“我今晚要陪唐瑭去买衣服，不回家吃饭了。PS，不要太想我喔。”苏以沫放下手，浅浅地弯了弯嘴角。这样搞怪的夏语眠。自己当初，也是因为喜欢她正经又不失幽默的性子，才会和她成为不离不弃的朋友吧。两个性格差异过大，爱情婚姻观又截然不同的人，友情能长存到今时今日仍活力不减，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奇迹？
　　她一边细细回想这十年来与夏语眠的点点滴滴，一边面带微笑，慢慢地向大门口走去。
　　她还记得那年和夏语眠来麦城定居，当时一同出去挑选生活用具。路过一个卖水果刀的地摊，夏语眠玩心大起，俯下身拾起一把便问摊主：“这刀锋利不？我能试试不？”没等摊主的回答，夏语眠就在拇指上一划，并划出了伤口。“哇！你这刀也太锋利了吧！”谁知夏语眠第一反应不是止血，反是任着血滴在地上，同时不忘夸奖那把水果刀。摊主看不过眼，一边掏出纸巾给夏语眠止血，一边哀叹：“你这可怜的孩子，傻乎乎地伤自己干什么？奶奶就把这刀送你吧。”夏语眠还没反应过来，迷糊地问：“我受伤了吗？”老奶奶一听，不由与自己面面相觑。
　　还有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夏语眠无所事事地蹲在墙角，一边捏着钢笔在一件破旧的衬衣上涂鸦，一边念念有词：“苏以沫看到了没准会骂的……”她路过正好听到，不禁哈哈大笑。
　　更有大学到饭堂吃饭，夏语眠吃完后想也不想就往楼梯下方的垃圾桶里倒了下去，结果扣到别人头上去了。现在回想去夏语眠那时无比羞愧的面部表情，还是会没忍住地捂嘴偷笑。
　　苏以沫走着走着，忽然看到秦暮楚站在大门口等着自己。
　　他的身影被余晖拉得斜长，看上去很孤寂。他仿佛将自己的落寞，都与夕阳融合在一起了。没由来地，苏以沫思绪纷繁。一看到他那张削瘦得令她心疼的脸，还有那一身挥之不去的孤独，她就又不由分说地陷下去。她所有的防线，在此刻，不攻自破。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
　　秦暮楚见着她，立时喜笑颜开。他把苏以沫手中拎着的包提了过去，又握起苏以沫的手，向外走去。
　　可苏以沫没有动静。
　　秦暮楚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手。片刻过后，他又抓其她的手，坚定地告诉她：“你不要我送花来困扰你，我就呆在你公司门口等你，然后去吃饭，去约会，去做一对情侣应该做的事。”
　　苏以沫没有挣脱，她淡淡地笑着，问他：“你……这一次，是认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目前无法给你承诺。但我能确定，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秦暮楚神色严肃。
　　苏以沫笑笑，柔声说：“那好，我们去吃饭，然后约会。”她抽出手，主动地挽住了秦暮楚。秦暮楚又惊又喜，盯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心头流过一道暖流。他觉得时光仿佛在倒退，退到十年之前，完成了那年的他，惶恐而不敢实现的梦想。
　　有悦耳的音乐，有古色古香的装饰，有暧昧的灯光，还有对面坐着的、自己念念不忘的男人。这是苏以沫魂牵梦萦的画面，如今居然应现了。她有些怀疑真实性，不禁诚惶诚恐起来。就好像自己坐在云端，享受着如织似锦的美景时，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那种从最高处往下摔的过程中，最难过的，不是自己的享受被中断，而是发现自己方才的眼见之景，也不过虚幻一场。
　　秦暮楚见苏以沫脸色有些不自在，担心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苏以沫摇摇头，自嘲地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怕这梦，不长，很快就会醒。”
　　秦暮楚握住她的手，没有犹豫。“不要怕，我切实在你身边。这个梦，永远不会醒。”
　　苏以沫笑了笑，安心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猜想如果夏语眠此刻在身旁的话，她一定会训斥秦暮楚。甚至连她的台词，苏以沫也想到了：“秦暮楚你这个笨蛋！你应该说，不要怕，我在你身边，这不是一个梦。”
　　想起夏语眠，苏以沫的嘴角便会上扬成好看的弧。秦暮楚看着她，对上了她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
　　用餐时，苏以沫忽然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暮楚“啊”了一声，一脸迷惑，傻傻地反问：“什么？”
　　苏以沫见他嘴角边粘着饭粒，一边伸手去擦，一边说：“就是……十年前，你并未说破的情事。”
　　秦暮楚本想装傻，无奈苏以沫已然点明。他只好照实说：“我想……你母亲不会允许的。那时，你总是很畏惧她。”
　　“那么现在？……”秦暮楚打断苏以沫的问话，又说：“至于现在……我也完全没有把握。”
　　苏以沫摇了摇头，莞尔一笑，认真地对秦暮楚说：“你知道吗？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出奇地有意思。你叫‘秦暮楚’，多像‘朝秦暮楚’这个成语。字典里说，朝秦暮楚就是形容一个人反复无常，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在爱情里，你就是这样的人，摇摆不定，一会儿有她，一会儿又有她。而我，‘苏以沫’，苏氏女子‘相濡以沫’的爱情观。字典上说，相濡以沫，即使在困境中，也要用微薄的力量相互扶持。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爱情，不信门当户对，只信两个人携手到老，哪怕生活窘迫，日子清贫。当朝秦暮楚与相濡以沫互相碰撞，并且有过一段交集，这不就是一个奇迹吗？我们无法把握奇迹的存活度，但我们可以把握奇迹的走向，不是吗？”
　　秦暮楚在烛光的照射下，看着面容如莲花盛放般光彩夺人的苏以沫，听着她如洞箫低吟一般的声音，心潮澎湃不已。她的巧笑倩兮印入他的眼瞳深处，这令他有了异样的感触。
　　秦暮楚没有迟疑地点点头，与苏以沫又是相视一笑。
　　仿佛所有的不悦、猜忌、分歧和困难，所有的小忧愁和小烦恼，都在这一笑中泯释。
　　明天，将会是新的开始。
　　夏语眠回到家，二话不说地扑到床上。她全身酸痛，尤其是双腿。“陪女人逛街真是体力活！下次再也不陪了，陪了还没有报酬，亏大了！”她一声嘟嚷。
　　这是手机不应景地振响，夏语眠看也不看就接听。她听到对方的声音后，立马精神起来。“又相亲？不要了，我恋爱了！”夏语眠大吼一声，半晌，赶紧解释说，“不是不是，我有恋爱的感觉了。我没恋爱对象！我说了我只是找到了恋爱的感觉！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包被人抢了，还好被一帅哥追了回来。噢，他可是第一个没有歧视你女儿长得漂亮的好男人。对，他压根就没像那些俗人，赞美一下你女儿或者多看你女儿几眼，甚至还有性饥渴到索要电话！他就用看普通女孩的眼神很友好哦不是色迷迷哦，扫了你女儿一眼，然后就把包还给你女儿。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搭讪什么的，直接掉头走人。哇，老妈，他声音好有磁性！我才没有发春，你才花痴！我不去，我不去！我心有所属了！”
　　夏母在电话那头轰炸她：“你不去？你叫我这脸往哪搁？你放一百个心，这次绝对不是什么极品男！录先生一表人才，非常优秀，绝对符合你！”
　　“什么！”夏语眠大叫，抗议说，“又姓这发音？路氏出品，必属极品！我才不信你的鬼扯咧！”
　　夏母锲而不舍地说服她：“阿庶这孩子我见过，他人很贴心，表现又大方得体。我这次没有看走眼，你就放心赴约去吧啊。妈妈答应了人家，你就不能言而无信，乖喔。”
　　“我能不能爽约？”夏语眠惨兮兮地哀求。遭到夏母严厉地拒绝后，只好答应。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往一边抛去，垂头丧气地一声长叹：“我的人生啊，怎么这么悲剧啊！”

　　Chapter Eleven陌上谁家少年郎（一）

　　苏以沫与秦暮楚一拍即合，成天如胶似漆，丝毫不错过任何约会的时机。夏语眠不由抱怨连连：“秦暮楚这个死瘪三，抢了我室友的春心，又占用了我和她共渡的时间。早知道会这样，姐姐我当初就该利索地挥大刀逼他自宫！”
　　她话音刚落，苏以沫便投去不满的目光：“夏语眠，说话有点分寸啊！不待你这样阴险的。”
　　夏语眠摇头，很是无奈：“沫沫啊，有了男人就更应该珍惜咱俩的友情。男人没了可以再找，咱俩的感情要是淡了，想要色彩浓艳回去，那可是很难的事情。这复合机率跟国足进球的概率无差。”
　　苏以沫板起面孔，佯装气恼：“他对我多好，你又不是没瞧见。对于我而言，他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我看到了啊。我也很感动。看到你的鞋带松了，他会当众蹲下来替你系鞋带儿。点菜的时候，上来的全是你喜欢的菜。吃完之后会很绅士地笑着看你就餐的样子，还时不时给你夹菜，嘱咐你多吃些。过马路时会紧紧握住你的手，总是站在车来的方向。每天晚上准时打电话催你睡觉，而早上又定时叫你起床，还为你买好了早点、送你去公司等等。苏以沫，你俩就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秀恩爱三个月了，难道你就不觉得冷落了我吗？秦暮楚是一个好情人，我决不否认。但我夏语眠也是出了名的死党，我为你两肋插刀，你却为了一个臭男人直接捅我两刀。你说这样像话吗？”夏语眠越想越气，越说越激动，“我知道你很爱他。这场来之不易的恋爱，你倍加呵护。可是沫沫，恋爱中的女人，就更应该为自己多准备几条后路。为什么一个男人想要甩掉一个女人，总是能随口就扯出一连串狗屁不通的理由，翻脸不认人功力也比女人强。就是因为他在双方交往中，总是理性地为自己设下许多台阶，方便自个儿日后好遁地。别太傻，女人输就输在用情太深，而后路又太少。”
　　苏以沫为难地看着夏语眠，欲言又止。夏语眠这时又自顾自地说：“你终于如愿地谈了一场恋爱，我自然是最开心的那个人。可是，我不想见到你日后一个人抱膝在黑暗里饮泣的样子，我会比你更难过的。”
　　苏以沫听罢，噘起嘴：“夏语眠，你就这么悲观的看待我的恋情吗？”
　　“至少他没有许你一个未来的承诺。就算许了，你也不能天真地信以为真。”夏语眠走到苏以沫面前，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可是你也瞧见了，他对我有多好……”夏语眠点点头，语重心长地插嘴说：“我知道，我一目了然。但是你别忘了，只要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那些都是一个男朋友最基本的义务。”
　　苏以沫扶着一个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她靠着椅子，垂下头，有气无力地吹出一句话：“夏语眠，你非要这么逼我吗？为了一个男人，你非要和我这么斤斤计较吗？”
　　夏语眠叹了口气，绕到她后面，搂住她，贴着她的右侧脸说：“沫沫，我没在计较。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之间的友情，也长达了十年之久。”
　　苏以沫柔声回答：“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重要性。”夏语眠点了点头。苏以沫此时又接着说，“可是眠眠，我现在最想得到的，是你的祝福，而不是你的箴言。”夏语眠正要反驳，苏以沫却抢先接下去，“但我知道，你不可能改变你的爱情观。我不勉强你。不过眠眠，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想要什么。”
　　夏语眠听苏以沫这番解释，也就不好再开口说什么。在此之后，夏语眠不再询问苏以沫和秦暮楚的进展，偶尔听苏以沫提起，便乖乖地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这日苏以沫和秦暮楚到麦城最大的步行街买衣服。步行街在麦城西北角，建于前两年。一条长长的商业街道连接了麦城两个重要文化景点。步行街的人行道由将近一万块的青石板铺就，道路两边是统一的红砖瓦、白粉墙的一层楼房屋。 没有来来往往的汽车，也没有喧嚣的汽笛声。听着各店老板的吆喝声，以及行人的讨价声。苏以沫嘴角添上一抹笑意。
　　秦暮楚与她十指相扣，步伐一致地转悠着。偏头见苏以沫浅笑如墙角边不知名的清色泽的花，有些心醉地问：“怎么了？”
　　“我觉得……能和你来这条步行街购物，是一件令我心情愉快的事。”苏以沫说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秦暮楚，继而低下头。
　　秦暮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又将她拉近身边，温柔地说：“只要你喜欢，我可以陪你再来几趟。”
　　苏以沫掩嘴，笑而不语。
　　这个傻瓜，我喜欢的是有你在我身边的感觉，至于去哪里、去多少次，我根本不计较。只要有你在，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其实没有关系，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沦陷下去也没有关系。两个人能乘风破浪，最终相遇并相爱，本就难能可贵。为什么非要小心眼地防备对方？如果不相信对方，为什么又要在一起？我们只是和自己喜欢的人谈一场恋爱，又不是和他各自较劲。
　　苏以某走进一家新开的服装店。有一排排新的衣服，琳琅眩目得她眼花缭乱。她看中了一件蕾丝边衣领的米黄色短袖衬衫。苏以沫伸手捏了捏衣袖，回头问秦暮楚说：“你觉得这件如何？”
　　秦暮楚把衣衫取下，放到她手腕上，温和地说：“你先进去换一下。”苏以沫点点头，捧着衬衫到试衣间试穿。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秦暮楚登时走过去，很专心地帮她别好没有扣上的衣扣。秦暮楚很小心，他没有碰到她的脸。苏以沫忽然有些许紧张感，呼吸变得不自在。她呼出的气息吹在他修长而干净的手指上，而他的气息则缠绕着她。苏以沫的脸微微发热。秦暮楚察觉到了，笑着伸手抚了扶她的右脸颊，说：“不要紧张。这件衣服很适合你。你穿着很好看，也很大方得体。”苏以沫脸一红，低着头说：“大庭广众的，别这样。”秦暮楚手一僵，随即恢复常态，点了点头，收回手。
　　秦暮楚看着苏以沫返回试衣间，心有莫名地失落不已，好像有什么细微的变化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慢慢地蔓延开去。
　　付了钱之后，苏以沫拉着秦暮楚随便逛了下，二人便坐车回去了。
　　“我下次想去陌堤……”下了车之后，二人沿着街道往苏以沫住处走去。苏以沫走着走着，突然提议。
　　秦暮楚“嗯”了一声，说：“好。我们下周就去。”
　　“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苏以沫开口，轻轻地。
　　秦暮楚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随你。只要你想去哪，我便跟随你去。”
　　苏以沫听到这个令自己愉快的答案，怡然自得地点了点头。她没有注意到秦暮楚双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后来，秦暮楚送她到家门口，二人依依惜别后，秦暮楚拖着又斜长又寂寥的影子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悄悄改变了。秦暮楚心想，面露窘色。
　　他想起程子若那天对自己说的一番话：“小楚，如果你不想伤害她，这并不是你唯一的选择。你心知肚明，沫沫想和你结婚，然后长厢厮守。可是我们都知道，爱情来电就好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可是婚姻不同，优良的婚姻质量要求双方必须门当户对。你如果给不了她必要的生活状态，就挑明。不要再拖下去。沫沫绝对会在不久的将来，暗示你她有结婚的念头。而且她母亲最近一直在催她。她见着了你便会昏了头脑，可你是清醒的，所以你应该清醒地告诉她，学会放弃，懂得死心。”
　　秦暮楚幽幽又是长叹一声，心乱如麻地继续前行。
　　夕阳在他左面缓缓下移，就像他那颗开始不断下沉的心一样。夕阳照得他一身暗黄，同时也照进他心里，黯了他的心。
　　夏语眠拉开窗帘，阳光透过几扇明净的玻璃窗，温暖了一室。最近几天气开始转凉，入秋的感觉已然分明地贴近眉尖。风吹在身上，微是泛冷。她抬头见窗外黑云一层一层地往下压，压得她心里有些发闷。
　　夏语眠折回位子上整理工作文件。过后不久，梁青远提着一个黑色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夏语眠身后。他宠溺地笑了笑，然后悄悄地、又轻轻地，把挽在左手腕间的大衣猛地罩住夏语眠的头。夏语眠一声尖叫，把衣服扯了下来，甩到桌上，转过头，头发乱糟糟又目露凶机地瞪着他。
　　梁青远坏坏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他背对着阳光，仿佛身披日光一般，全身镀上了金黄色。他长长的睫毛在抖动，有轮廓优美的鼻翼，眼睛很大很明亮，看上去很舒服。夏语眠有一瞬间的沉迷了，但很快又回过神。她拉长脸，不悦地吼一句：“你丫有病啊！”
　　梁青远没有说话，而是伸手理顺她的头发。夏语眠先是不肯地闪躲，见梁青远板着面孔，撇了撇嘴，终究还是乖乖地坐着不动。少顷，梁青远把桌上的衣服单手拿起，见夏语眠一脸困惑。他笑了笑，将右手拎着的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展开大衣，披在夏语眠身上，语气颇有责备之意：“这样转季的天气，最是容易着凉，你穿得太少了。”
　　夏语眠没有任何表示，她默默地扭回头，好奇地打开袋子。里头有几个肉包，还有一袋鲜豆浆。夏语眠立刻回头，一脸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就赶来公司勤奋工作？”梁青远只是淡淡地笑笑。夏语眠轻轻地锤了他一拳，赞许地说：“好小子，有出息了啊！总算有点人性，你戒了三鹿啦？”
　　梁青远不由脸一沉，硬声说：“吃。少废话。”
　　夏语眠见他面部表情很是僵硬，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她伸手轻拍他的右侧脸，像哄小孩一般的语气：“来，来，来，你也吃一个。难得你痛改前非地戒掉了三鹿。”
　　梁青远不自在地挪掉她的手，结果她递来的肉包，狠狠地大咬一口。夏语眠看见了，又是开怀大笑几声：“梁青远，你的表情活像受气小媳妇，真别扭啊！”说着她乐呵呵地咬了一口肉包。这时，梁青远向她伸手，张开五指。
　　夏语眠“切”了一声，满是鄙夷：“你好意思向我索要早餐费？”
　　“错！”梁青远理直气柱地说。他一脸神秘，得意地晃了晃左手竖起的食指。夏语眠投去莫明其妙的眼神。“我向你索求的不是早餐费，也不是被你人身攻击后的心灵抚慰费，而是必要的跑腿小费。”
　　夏语眠顺手抓起一本杂志就往他头上砸去。“你这小气巴拉的孬种！再提一次我就把你砸个稀巴烂！”
　　看到梁青远捂住头落荒而头的画面，夏语眠乐不可支。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其实挺不错的，似乎也不那么冷呢。
　　中午午休，照例又被闲得心慌的母亲的一通电话吵醒。夏语眠接起电话，口气不善：“又怎么了呀？不是说好了不催我相亲的吗？”
　　夏母讨好地说：“阿庶上次不是有事没去吗？这次他可算抽出时间了。你就去最后一次，如果还是不满意，妈就不绝对不会安排你去相亲了。”
　　“这个男人连自己母亲安排好的相亲都不愿挤一点时间出来赴约。他不是孝子。我对无情无义的人不可能满意。让一个女人孤零零地等他足足半个小时，这样的男人更不可能令我倾心。”夏语眠冷静地告诉夏母。
　　“女儿啊，真的是最后一次。你就去吧。阿庶上次没去成，真的只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夏母不死心。
　　“可是，妈！商人重利轻别离。我没那心思嫁作商人妇，葬掉自己的青春与精力。”夏语眠仍是断然拒绝。
　　“你讨厌妈妈的自作主张了吗？”带了点哭腔。夏母开始拿出杀手锏。
　　“……”夏语眠在心理鄙视之，你可以再无耻点。
　　夏母坚持不懈：“语眠，你真的那么不喜欢妈妈了吗？”
　　夏语眠很是无奈：“……”李贞妤女同志，你真的可以继续无耻下去。
　　夏母哭天抢地状：“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竟然讨厌我！我该怎么办啊！我太可怜了！”
　　夏语眠叹了口气，悲哀地发话：“好，我去。李贞妤，你哭屁啊！每次都用这一招，真是人无耻则无敌。该哭的那个人是我好不好？”姜还是老的辣。如果她一直沉默下去，对方估计搬出陈年往事，一边哭啼，一边痛诉。
　　待夏母心花怒发地挂断电话后，夏语眠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这样一想，再看看窗外之景。很好，又是一大片密布的乌云。夏语眠极为不爽地埋怨一句：“难道太阳和月亮同房了？然后基因突变，生下了这样的鬼天气！”

　　陌上谁家少年郎（二）

　　又到了周末，唐瑭和夏语眠约会闲聊的时间。地点仍是不变的沁心咖啡馆。二人数月都相约此地，又加上夏语眠的油嘴滑舌，老板偶尔也会凑过去和她们畅谈一番。
　　“你追了三个月都没动静，你太悲剧了。”夏语眠啜了一口浓香的咖啡，哀叹。
　　唐瑭丝毫不放在心上。“谁说他没动静？他现在会主动打电话问我上哪吃饭，这难道不是质的飞跃吗？”
　　夏语眠笑不拢口。“他有约你去看电影吗？他有邀请你去某地旅游吗？他有给你打电话道晚安吗？他会为你准备早餐吗？”见唐瑭一连串地摇头，夏语眠发笑，“他还是无动于衷，至少现在，他还没被你打动。”
　　唐瑭有些沮丧地说：“是他太执着了。想要忘记一个人的身影，就去记住另外一个人的轮廓啊。”
　　“那么你呢？为什么不去选择另外一个人呢？以你的条件，还怕没人要吗？倒追一个男人很掉身价唉。”夏语眠苦口婆心地劝服唐瑭，“为什么死要认定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来浪费自己的时间与精力呢？”
　　“因为她认为他值得。”老板桑禾穿着时下流行的带有蕾丝边衣领的幽绿色连衣裙走了过来，并笑着替唐瑭回答了夏语眠。
　　唐瑭愣了一下，来不及缩口：“禾姐你也在等这样一个男人吗？”
　　夏语眠皱了皱眉，瞥了唐瑭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桑禾轻轻一笑。她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桑禾走到唐瑭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拢了拢发尾，略低下头，淡淡地说：“想要爱的心情一直都有，只是……值得自己去爱的人，却不常在。”
　　“别说得这般难过，愁死个人呀。”夏语眠故意岔开话题，大大咧咧地说，“我昨晚出去买东西，回家发现那个混蛋老板给我找了一张假钞！”接到唐瑭投来“那又怎样”的目光后，夏语眠阴恻恻地又说，“我诅咒这个发育过旺的地中海一辈子买方便面都没有调料包！”
　　唐瑭面部抽搐，无奈地看着夏语眠。
　　桑禾只是笑笑，饶有兴趣地听下去。
　　夏语眠果然很激昂地咆哮：“我能容忍身材是假的，脸是假的，胸是假的，就是不能容忍钱是假的！”
　　唐瑭赶紧低下头，沉默地喝着不是滋味的咖啡。
　　桑禾忽然凉凉地笑出声。夏语眠诧异地望过去。桑禾耸肩，一脸无所谓。她侧过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到了现在，我遇见了多少人……只可惜，我不再是当年尚且青涩的桑禾了。一个人撑伞，一个人行走，一个人赏月，偶尔幻想会有一个驾着七彩云朵的王子从窗前走过，就够了。”
　　“为什么要这样绝望呢？”唐瑭忍不住问出来。夏语眠再一次鄙视她。
　　桑禾没有转过头，依旧注视着窗外。柔弱的阳光照在每个行人光鲜的脸上，却没有驱散他们眉心上的阴郁。“我一直怀疑，女人到了二十七岁这种尴尬的年龄，还会有一见钟情的冲动吗？”桑禾叹了口气，幽幽地问。
　　夏语眠托起下巴，凝视着桑禾。这个肤若凝脂，眉似柳叶，笑如梨花的漂亮高雅的女子，她艳丽的外表背后，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伤楚。必然是有这么一个，在她心里很重要、并且很出色的男人，牵动着她的心绪。
　　“你很爱他吧？”夏语眠倏地开口。唐瑭吓了一跳，呆呆地看过来。夏语眠似笑非笑，继续说，“爱他就告诉他。何苦把相思之苦掩藏在心底深处？担心样貌，身份，学识不相匹配？别想太多，爱一个人就要毫无顾虑。去爱吧，像不曾受过伤一样。爱一个人，是美好的事情。”
　　桑禾猛然回过头，她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她第一次如此失态，这令夏语眠有些惊异不解。
　　唐瑭不满地冲夏语眠撇撇嘴。夏语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讪讪而笑。她一时之间找不出话题，使气氛更加抑郁沉闷。
　　“我爱不爱又如何？”桑禾凄惨地苦笑一声，哀怨地说，“重要的是对方不爱你。如果不爱，为什么还要倒贴自己？爱情么，不是你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的。”
　　“他现在不爱你，难道他以后也不会爱上你吗？”夏语眠全不在意地插嘴。
　　桑禾又笑笑，摆摆手，说：“你愿意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去赌这一场胜算未知的约，那是因为你有年轻的资本。可我没有……我青春不在，心里不在，爱情……也不在了。”
　　夏语眠“啧啧”几声，蔑视之，“这算什么？女人，从头至尾是你自个儿在臆想。你为什么不肯付出那么一丁点儿呢？只要让男人看到了你的付出，他没准就动容了。选择权一直就在你手上，你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赌一回，又何妨？”
　　桑禾站了起来，缄默无言地向柜台走去，只留下唐瑭和夏语眠二人。
　　唐瑭见她走远了，立即抱怨：“你为什么要从刺激她呢？”
　　夏语眠一脸淡定地说：“她肯定听进去了。聪明如她，怎么会听不懂呢？至于她初始的决定，应该会有所动摇了吧。”
　　“我总觉得你是在找抽。”唐瑭没好气地回答。
　　夏语眠神秘地笑了笑，自豪地告诉她：“小笨妞你不会知道的啦。抽，是一种生活艺术；赵抽，则是一种生活态度。我态度如此正直，我生活如此向上，我前途如此光明。你丫就嫉妒我吧。”说着，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
　　唐瑭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语拙地别过头。
　　这日晚上夏语眠挑了一件淡雅的连衣裙赴约。她出门时，正巧遇上从外头约会回来的秦暮楚和苏以沫。
　　夏语眠不冷不热地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秦暮楚满是不解，低声问苏以沫：“她怎么了？似乎不太喜欢我。”
　　苏以沫面带不悦，语气甚是不快：“不要在意……她近月来很少摆好脸色。”
　　秦暮楚见苏以沫略有微词，连忙安慰她：“也许她这几个月遇着了不顺心的事。她与你做了十年的朋友，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就不理睬你。”
　　苏以沫微微一笑，转怒为喜：“嗯……说得也是。兴许我该劝导她。”她突然忸怩，双颊染上绯红，眼眸盈盈地问，“你……你要不要进去坐一下？”
　　秦暮楚心里一动，几欲脱口说“好”。但念头一转，颇是推辞地说：“下一次吧……夜有些深了，下次吧。”他伸手抚了抚苏以沫的脸颊，柔柔地又解释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想吃什么？”
　　苏以沫反手捉住他的手，眼波流转，娇声低问：“你买什么都好……只是……你真不愿进去坐一下吗？”
　　秦暮楚脸微红，轻轻地挣脱开。俄顷，他握起苏以沫的手，放在胸口上。然后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苏以沫，深深地倒吸一口气，徐徐地说：“沫沫，别这样……我怕我会把持不住。”
　　苏以沫低下头，脚尖犹豫地划着圈圈。她伫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楼层间的照明灯忽然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线打在苏以沫身上，让秦暮楚恍惚间想起以前的她，以及，自己。他竟然萌生了负罪感：苏以沫她诚以相待他，可他却……
　　秦暮楚摇了摇头，他放开苏以沫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进去吧。我要回去了。”
　　苏以沫“嗯”了一声，执意不见秦暮楚地回屋、关门。
　　秦暮楚慢慢地走回家。身边是繁华的灯红酒绿，路灯混着和蔼的月光蜿蜒在他心上，他走到一根路灯下，仰起头，直直地望着灯泡处。白炽的光亮如刀一般刺进他的双眼，他不由一阵头晕目眩。
　　他好像不知不觉地身陷一部喜剧中。华灯初上，月影婆娑。他西装革履地步行于一条安静的小路上，而迎面走来的，是人淡如雏菊的苏以沫。他是不能见光的吸血鬼，可她是纯洁的少女。她爱他，爱得疯狂亦无悔，爱得让他不禁惧怕。为了让少女不再因自己落泪，吸血鬼说服自己与少女相爱。于是他们在爱情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渐行渐险，甚至，他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在压迫自己放弃。吸血鬼很迷惘，他见少女情醉其中，于心不忍。他一个人在月光下漫步，苦郁又无助。他们之间的爱情，当日光照耀的时候，就会退去惹人羡艳的色彩，冉冉地化成泡沫，随风摇曳，最后升向天空，寻不着踪迹。
　　他们相遇在错误的时间，错过了所有正确的机遇，所以，注定相恋成空。
　　夏语眠来到电影院外，人潮拥挤中，有一位男士一声不吭地将她拉了出来。夏语眠抬头一看，那位先生一袭暗蓝色西装，显得分外老成持重。他玉面若芙，微笑时好似山花竞发一样烂漫无邪。一个念头从她脑层飞快地掠过，夏语眠又惊又喜地指着对方，颤声地问：“你是……那晚帮我夺回皮包的人？”
　　对方弯了弯嘴角，用震撼她心旌的声调说：“好久不见。”
　　夏语眠的心田上，在一夜春风过后，成千上万朵小花吐芽、开苞、绽放。她任着录人庶把自己带入电影院，然后坐在他旁边，神不守舍地走马观看。这场电影她提前看过，情节苍白，对白乏味，演员做作，——但，今夜粗略地重温一回，却又发觉，其实也不那么糟糕。
　　夏语眠偷偷地瞄了录人庶一眼。他如痴如醉地吸进电影中去。接着屏幕微亮的光，夏语眠窥到了他因情节而变化的表情。见录人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夏语眠莞尔而笑。这时录人庶看了过来，也微微一笑。他的笑靥犹如一颗小石砾投在夏语眠的心湖上，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录人庶用唇语问夏语眠：“你觉得这电影好看吗？”夏语眠点了点头。录人庶动一动嘴角，偏头继续看电影。夏语眠呆呆地望着他优美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句话：“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waitting long.”
　　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录人庶牵着夏语眠走出电影院。看到如退潮般散去人群，夏语眠忍不住扬起脸又瞄了录人庶一眼。她居然在这一刻，惧怕录人庶像那些离散的人一样从自己身边消失。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铺天盖地，像一张大网把她牢牢罩住，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录人庶似乎窥破了她的心事，便转过头，粲然一笑，低声问：“今晚过得愉快吗？”
　　夏语眠羞涩地点点头。
　　录人庶脱下外衣，披在夏语眠身上，柔和地打趣：“如果你摇头，我竟让你呆在里头闷了两个钟头，我会自觉罪孽深重。”
　　夏语眠担心地问：“你不冷吗？”
　　录人庶摇摇头，开玩笑说：“你权且当我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好了。”
　　夏语眠嫣然一笑，随即又是追问一句：“你……你真的不需要吗？”
　　录人庶沉吟，蓦地松开夏语眠的手。在夏语眠大惊失色中，轻轻一笑地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环在怀里。他的下巴顶着夏语眠的后脑勺，有一股清香冲进他的呼吸中。录人庶又低低地说：“这样就好了，我们两个都不会冷了。”
　　微量的夜风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吹到夏语眠脸颊上，她反而觉得，清风宛如情人一般轻抚自己的容颜。夏语眠仿佛是一个历经万千险难的勇士，带了一身的疲惫与屈辱。在这一秒里，所有过往的不快与艰苦，都被这阵暖风洗涤而尽。
　　录人庶怕她寂寥无事，开口问她常事：“你的顶头上司是梁思楠吧？他待你好么？”
　　夏语眠失笑，说：“他这人对谁都一派和气。我认识他四年了，也没见他发过脾气。他把我当妹妹看，对我很好，也很关心我。”
　　录人庶点点头，敬仰地说：“梁思楠确实是这样的人。这是他成功的一大原因。”
　　夏语眠“嗯”了一声，极是肯许。“我在他身边工作几年里，也没见他摆过老板架子。他总是为他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现在这类人很少见啦。”
　　录人庶听了这番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也很喜欢这样的人。”他淡淡地回复。
　　夏语眠忽发奇想，反问他：“那么你呢？你也是公司的中流砥柱，你对待成员也是这样吗？”
　　录人庶尴尬地笑笑，含糊不清地说：“我没什么好探究的。”
　　夏语眠听他语气不妥，颇忧虑他会因此闪避自己，慌忙扯开话题：“你平日没事可做时，都喜欢找什么乐子？”
　　录人庶不假思索地回答：“看电影和浇花吧。”说着，他又自嘲一把，“我比较沉闷，夏小姐别见怪。”
　　“怎么会呢。这两样都很适合你呢。”夏语眠立马安慰说。
　　录人庶半信半疑，见公交车来了，便送她上车。他在车窗外拉着夏语眠的手，和颜悦色地说：“你要小心点。我还要回公司处理一些工作表。有空我会约你出来的。”夏语眠笑脸如花地点了点头，脱开手，叮嘱他：“车要启动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小心些。”录人庶再三保证后，才不舍地离开。夏语眠隔着窗玻璃，极目处，录人庶的远影已化成一个点，再眺看，已看不清了。
　　夏语眠顿时感到失落似满山秋叶扫过心窝。她坐在车上，身上裹着风干了录人庶体温的大衣，脸贴着冰冷的车窗，没由来地想起梁青远。
　　若是梁青远……
　　他是绝对不会留她一人孤独地呆在公交车里。他会送她到家门口，跟她说晚安。
　　可是……为什么要将他二人拿来作比较？
　　录人庶不是梁青远，他只是他。
　　夏语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自觉地想到梁青远，又苦恼这几次的相亲，皆把对方与梁青远比较了一回。
　　“我疯了吗？”夏语眠傻傻地问自己。
　　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

　　Chapter Twelve 知君用心如日月（一）

　　录人庶这几日相约很是勤奋。
　　大清早就打电话过来问夏语眠有没有空出来吃饭、看电影什么的，甚至会心血来潮地订一篮大红玫瑰送给夏语眠。他自动过滤掉那夜明显的不快，主动又亲切地轻唤一声“眠眠”，这令夏语眠浑身不自在。
　　“我手头上有两张电影票，你今晚愿意陪我吗？”电话那头磁性十足的声音让夏语眠神魂颠倒。
　　她禁不住地踯躅。
　　录人庶就像是月光，轻柔又清凉，洒在她身上，酥酥的。他又像墙角边的数枝梅，暗香浮动，幽幽地飘到她的四周，香气袭人。他的气息使她心旷神怡，但除此之外，似乎缺少了什么。仿佛像圆满的月亮被天狗咬掉一大半，只剩下凄凄惨惨的镰刀月抖落下黯淡的光芒。这点光芒不足以让夏语眠下定决心将自己全全交给录人庶。
　　“怎么了，眠眠？”录人庶不由着急。
　　这时梁青远走了过来，趴在夏语眠的工作桌边，勾起一记坏笑后，便对着夏语眠的脸吹气。梁青远吹出的气息很暖和，像初春明媚的阳光，融掉了覆在河面上的冰雪。夏语眠感觉到有一只小虫飞进她的心里，窜来窜去，很不舒服。
　　她不胜其烦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停止无聊的行为。岂料梁青远挑了挑眉，不加思索地继续轻轻吹气。
　　夏语眠的脸被他吹热了，她不知如何应答，只好模模糊糊地搪塞过去：“我今天……嗯，要加班……”
　　录人庶分明怀疑，“为什么突然要加班？前几天不是都不用的么。”
　　夏语眠支支吾吾，像做错事情怕家长责骂的孩童。“嗯……突然收到的消息……所以，很对不起……”
　　录人庶虽然失望，却仍是好脾气地说：“没关系，那么下次好了。今晚回家要小心些，我没法去接你，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商业会议要参与。”
　　夏语眠点点头，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她放下电话之后，立即伸手去扯梁青远的脸蛋，直扯到他哇哇大叫才肯罢手。只是奇怪了，她方才郁闷又有点怯怕的心情，似乎就在被梁青远滑稽的表情逗出的笑声中无影无踪了。
　　“你脑子进水银了？干吗骚扰我和别人通电话。”夏语眠单手支起下巴，偏头看着梁青远。
　　梁青远凝视着夏语眠亮晶晶的双眼。那两束神采飞扬的亮光直直地射进他的心底，梁青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夏语眠像被人催眠一般，呆呆地望着梁青远。她没有暴跳如雷地揍他，也没有滔滔不绝地毒舌他。她只是安静地盯着梁青远，眼眸里盛出了柔光。
　　梁青远反而不习惯了，他赶紧回神，“你怎么了？”
　　夏语眠重重地拍开他的手。“你还性骚扰我？梁青远你这直娘贼，再对你姐姐我动手动脚，小心我一刀阉掉你！”
　　梁青远见她眼神凌厉，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今天下午放假半日，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怎么样？”
　　“不要，扔我几千亿我都不陪你这个人渣！”夏语眠非常不给他面子。
　　梁青远拉长脸，“你能不能文明点？我怎么人渣了？”
　　宛若踩到地雷，夏语眠即刻尖起声音：“你怎么不人渣了！你敢说你刚才没轻浮我？梁青远，你精虫冲脑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你不如索性自刎，造福人间好了。虽说现在和平年代不提倡暴力，而且暴力不能解决一切，不过绝对能解决你！”说着，夏语眠挥出一拳，被梁青远捉住了。
　　梁青远轻轻地推开夏语眠的绣花拳头，别过头控制着自己的怒气。“你为什么老是对我有偏见？从前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根本就不是那种花花公子，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夏语眠脱口而出：“笑话，我与其花时间去了解你，倒不如去了解如何对付精虫男。”
　　梁青远语气彻底变调：“夏语眠，我们十年的交情真的会因为你的多次的精虫主义论而一刀两断！”梁青远前日着凉，这会仍被感冒困扰。说完这句话后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夏语眠无意识地扯了一张纸巾给他，嘴上不依不饶：“我实话实说有错么，有错么！你数数你在大学里传过多少绯闻，风生水起，雨后春笋，人神共愤！”
　　“你也会说是绯闻，这种无凭无据的消息你为什么死咬住不放？我大学一个女朋友都没有交过！那些都是别人瞎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梁青远咳嗽几声，义正言辞。
　　“空穴来风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你这人这么招摇，我怎么相信你。”夏语眠的心中猛地点燃了一把火，这堆火来的莫明其妙，她话一出口，便有些，心虚。
　　是的，心虚。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偷偷地扫了梁青远一眼。他的脸上像戴了一张木制面具，挡隔了他的喜怒哀愁。她完全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夏语眠在这一秒钟，有了莫大的恐惧。她害怕梁青远就这样，从此就这样，戴着这张面具和自己相处。她不会猜心术，她惊恐自己无能为力，猜不透他的心思。
　　奇怪，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梁青远的感受。
　　“夏语眠，你真令我失望！”梁青远冷冷地盯住她。
　　夏语眠觉得凉意直逼眉尖。
　　好像自己走在大街上，寒风阵阵，倏地有一盆冷水从高处泼出，毫不留情地洒了她一身。
　　她很是懊悔，可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梁青远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哼！”然后双脚全然不受自控，在梁青远眼皮底下，跑了出去。
　　梁青远一慌，忙追了上去，却没捕到她的影子。他跺了跺脚，恨不得这时有个人冲过来把自己往死里大打一顿才解气。接着后悔就来势汹汹地漫上他心头，又化作一只大手，揪得他呼吸不得。
　　他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都被夏语眠按掉了，这下更加着急。他一边抱怨自己的小气量，不该胡乱说话，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挽回夏语眠的原谅。
　　夏语眠来到公司附近的公园。沿一段曲折向北的鹅石小径走，见到一个古朴的凉亭。小亭设在湖边，一行垂柳沿湖直立。夏语眠就站在一棵杨柳下，柳绦随风起伏，同时也牵动了她的心。
　　梁青远刚才摸了她的脸。
　　梁青远刚才很温柔地摸了她的脸。
　　梁青远刚才真的很突然又很温柔地摸了她的脸。
　　她没有抗拒。
　　她第一次没有抗拒。
　　她甚至有些舍不得去抗拒。
　　夏语眠愈发迷惘。她像是那撑着油纸伞在九曲巷里迷失了方向的姑娘，丁香一般的惆怅锁住她彷徨的心，使她看不清远方。
　　期间梁青远打了好几个电话，她看也不看就按掉了。好几次想接通，最后还是因为某种不知所以的情愫在心头攒动，她在接通的前一秒忽然全身无力，放弃了。
　　她看着手机，下端系着一条显然褪色的粉色熊宝宝手机挂链，那是大三那年梁青远送的。那日她和梁青远前去接下班的苏以沫。苏以沫在一家咖啡馆里兼职服务员，薪水不高，却很有滋味。夏语眠路过一家精品店，突发奇想，对身边的梁青远说：“我也想买个手机挂链装装嫩。”梁青远无情地藐视之，随手拿起一对情侣挂链，说：“就这个吧，刚好我的掉了。”夏语眠接过一看，分别是一只粉色熊宝宝和一只灰色熊宝宝，微微一笑，打趣说：“梁青远，你什么时候走幼儿园路线？其实我觉得那只色色猪比较适合你……”梁青远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跑去付钱。后来，这条手机挂链，就一直用到现在，再也没有换过。
　　夏语眠胡思乱量一阵子，她收到了梁青远的短信：“如果你不想一个感冒的人顶着冷风到处找你，就乖乖地回公司等我或者去金湖公园。”
　　一阵暖流在夏语眠全身血液里来回涌动。她愕然地握着手机，呆若木鸡。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从很久之前，久到她忘了具体时间但已然习惯，他对自己的好。是的，他偶尔会脑袋短路地惹她生气，也会和她吵吵闹闹怄气斗嘴，还会在她郁郁寡欢的时候逗她发笑。他有时候很令她厌恶，可是有时候，又让她怀念温存。他会打电话叫她起床，有时又会给她准备早餐，甚至会从Q大逃课来S大陪她上课帮她做笔记，她气郁时对他拳打脚踢他也不会还手反而还欠扁地逼她变本加厉。可是，为什么？她并不是他的谁啊，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好到她，现在上瘾了，戒不掉。
　　火光电石般，有什么从她脑尖飞速地掠过。她微微怀疑，自己是不是可以很大胆地推出一个结论：梁青远这个笨蛋，喜欢自己？
　　如果不喜欢的话，不会在逛街的时候，当她将要走散在人山人海里的那一瞬间，他赶紧把她拉住，并且他的大手从此就这样习惯性地搭在她书包上。
　　如果不喜欢的话，不会在车流不息的马路上，一边紧牵着她的手，一边叮嘱她小心，也不会和她外出逛马路时永远选择站在车来的一边。
　　如果不喜欢的话，那年他毕业，就不会约她参加他的毕业聚餐会。后来他喝多了，拖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后。那时，她和苏以沫娱乐八卦得起劲，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至今仍记得的是，他趴在她的椅背上。
　　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在清雨飘摇的天气里，老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斜；夏天相约出去玩的时候，就不会一见面就递给她一瓶水，不间断地询问她渴不渴；坐公车返回时，就不会主动地替她投硬币，车开了之后，也不会站在车站看着她走远。
　　所以……
　　她确实可以肯定这么一点，他，梁青远，是喜欢自己的。至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这么一想，似乎心情又好了很多。就好像，穿越了桃花源的迷径，在丛丛花叶相交的一个转角处，眼前豁然一亮，看到了传说中的世外仙村时的激动和悟然。
　　只是……
　　她略皱眉。
　　自己喜欢他么？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母亲失败的婚姻让她没有对任何男性正眼过。
　　其实也不是没有渴望过爱情。但她害怕她手中的爱情线也会在中途被某个人一手剪断。她不想成为爱情的牺牲品，所以只能牺牲自己的爱情心。
　　没有了爱情，也就不会伤痕累累了吧？
　　虽然看到别人成双成对，尤其是苏以沫眉梢间的喜悦和幸福，心里会有异样的压抑感。可是，她很自私地想保护自己，不受到来自男性的任何伤害，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一个爱情逃避者。一头扎进沙丘里，不见亦不闻。这样，就能活到长命百岁，也不为情所伤。
　　然而，见到梁青远对别的女孩温柔和蔼时，她心里会不舒服，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相遇不同的男性，会下意识将对方与梁青远作比较，这又意味了些什么？
　　然而，听不到梁青远的声音会感到寂寥，会忍不住去想念，这是不是，意味什么？
　　也许……
　　夏语眠的嘴角弯成了月牙儿，笑容如初春的桃花那般妍丽夺人。
　　放手接受他，又有何不妨。或许，他就是她生命中的良人。她等了这么久，等到秋水成涸，终于等到了。那么，就试着和他交往吧。
　　“可是，如果他不开口，我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了呢。他若不说，我便不对他付出好了。爱情么，先开口者死。我不是李贞妤那个笨女人，我不想死在爱情里。我若要得，就必须纯粹；我若要失，就必须彻底！”夏语眠表情丰富变化地自言自语。
　　忽然，夏语眠被人从背后抱住。很熟悉的味道从身后围绕过来，夏语眠微微笑了笑，正想开口，却听到梁青远从后面冉冉地传来这么一句话：“就这样给我抱一下，一秒钟也好。”夏语眠不懂，回头想看看梁青远的表情时，梁青远就松开手了。
　　梁青远神情很古怪，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要爆发的火气，又似乎在隐忍自己的难受。“梁青远……”夏语眠忧心地问道。
　　梁青远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傻瓜，喜欢录人庶也没什么差劲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把你当成宝捧在手心里呵护。你不会步你母亲的后尘，相信我。”然后转过身，第一次没有正眼瞧夏语眠。他耸了耸肩，又说，“乖，回去吧。”
　　夏语眠来不及开口说话，梁青远便像一缕清风袅袅远淡。夏语眠第一次觉得心地上有什么巨大的建筑，被一块小碎石击中，然后在阳光下，訇然倒塌。砖头一块一块地砸在她心坎上，沉重如一只大手把她往深渊处拼命拽去。她没法脱身，霎时就跌入万丈渊谷处。剧痛从脚跟开始上延，慢慢地，流窜全身。夏语眠眼睛微湿，握起拳头，恨恨地说：“为什么你不看看我的脸？为什么你要误会我的话语？为什么你要临阵脱逃！”
　　秋天容易起风，猝然就刮起一场秋风，还夹带了零星的秋雨，真是“秋风秋雨秋煞人”。夏语眠“哼”了一声，冷着脸往公司方向走去。这时，手机震动，打开一看，居然是秦暮楚发来的短信：“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我现在在阳光广场对面的夜色咖啡馆。”

　　知君用心如日月（二）

　　夏语眠不知道秦暮楚葫芦里装了什么药，又疑心是不是和苏以沫有关联，当机立断到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去阳光广场。
　　步踏着一声声清脆的风铃声，夏语眠走进夜色咖啡馆。夜色咖啡馆在麦城是出了名的文艺青年聚集地。馆内摆设简朴，只几张桌子，有靠着墙的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在市面上少见的书。
　　秦暮楚低着头坐在左手边倒数第二个位置上。夏语眠一脸迷茫地走了过去，不客气地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找我什么事？”
　　秦暮楚抬起头，看起来很憔悴，似乎好几夜没有安稳觉。他的眼皮底下有一层明显的黑晕，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成熟更加吸引人。只是，眉宇间有道不明的忧郁，使得他整张脸都拢上了愁云惨雾。
　　“别在姐姐面前装忧郁，有事直说。”夏语眠叫来服务员，随便点了杯咖啡。
　　秦暮楚郁悒地说：“夏语眠，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这话如果我说了出来，只怕你不会理睬我，思楠哥不会理睬我，就连阿远也不会理睬我了。”
　　夏语眠微微不耐烦，她托着下巴，问：“什么事情？和沫沫有关么？”秦暮楚点了点头。夏语眠“哼”了一声，又说：“小两口遇上什么大问题了？”
　　秦暮楚点了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他欲言又止地垂下头，像石雕一样坐在那里。
　　夏语眠气结，恨不得踹他两脚。“你哑巴呢？有话倒是快说呀。憋在心里干啥？小心憋出个胆结石！”
　　秦暮楚心猿意马地搅动着咖啡，坐立不安地偷偷看了看夏语眠。她像老鹰见着猎物一样，恶狠狠地盯着秦暮楚。他不由流露出被捕者走投无路的眼神。秦暮楚小心谨慎地酌了几口，苦涩无味，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如果我想和沫沫分手……”“啪”的一声，夏语眠白色瓷杯里的咖啡朝上跳了几跳，甚至溅到他手背上，明明只是温热，却有一股灼痛在心口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解释。可是见到夏语眠的脸庞上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以及她投来的仇视的眼光，像突然袭来的疾雨，把他淋得噤若寒蝉。
　　“为什么？”夏语眠的声音仿佛是来自鬼森森的阴曹地府。
　　秦暮楚咽了咽口水，说：“她……她的爱太沉重了，像一把铁锁把我困得心都累了。”夏语眠冷冷地盯着他，秦暮楚头皮都发麻了，只得狠下心继续说下去，“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秦暮楚了，她不应该对我太执着，我不值得她这样付出。我们不适合，我走不进她的世界，而她，也闯不入我的地盘。”
　　“一句不适合就结束这快四个月的感情以及她十年的蹉跎？”夏语眠双手攥紧杯子，把它当成秦暮楚来按压，“这些都不是理由。你为什么不爽快地告诉我，你不爱她？分手的理由哪有那么多，一句话就好了，就是你其实没那么爱她。”
　　秦暮楚急急开口解释：“不……我没有不喜欢她。只是……”
　　“喜欢？你只是喜欢她？你不爱她？”夏语眠竖起眉头，眼神凛冽如小刀，直接插进秦暮楚心头肉上。她喝了一大口咖啡，放下杯子。“秦暮楚，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我一直以为你只是1和3中间的数，没想到你还是1和3俩数的组合！”说罢，她抓起皮包。秦暮楚伸出手拽住她，闷闷地说：“为什么你只为她着想，却又不想想我的感受？我不想让她重蹈我父母的覆辙。我们谈恋爱可以，可是不能结婚……我无法给她一个安定舒适的生活！”
　　夏语眠甩开他的手，冷冷地反驳：“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不过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不管多苦多累，只要有你在身边，有爱情在，就心安。她不要什么奢豪的贵太太生活，不要身着名牌西装的王子，不要当什么无忧无虑的公主。她只想要你在她身边，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可是她母亲呢？就算她不介意，难道她母亲不会介怀吗？难道我不会在乎么？”秦暮楚握紧拳头。
　　“说到底，就是你的面子主义在作祟。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如果你真爱她，你就能排除一切困难，不顾他人说什么怎么看待，也会和她在一起。爱情就是这样，不可能五五分赃，总有一方要隐忍。你若是喜欢她，就应该为她学会放弃。”夏语眠叫来服务员为秦暮楚续了一杯咖啡。
　　秦暮楚摇了摇头，抑郁地说：“你不懂……”
　　夏语眠自在地呷了口咖啡，“我是不懂。我不懂你在逃避什么。小王子里说，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倘若你真是喜欢沫沫，你就不会逃避，你会勇敢地和她并肩。喜欢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又怎么样？那是你们两个的故事，作者是你们两个，不是别人，结局是由你们两个决定，也不是旁人。哪来那么多顾虑，哪来那么多借口？你是男人，你得拿出男人的气概来。”
　　秦暮楚嗟叹一声，无味地喝了一口。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座椅上。“为什么你们都不懂……”他有气无力地吹出这句话。
　　夏语眠又“哼”了一声，冷言冷语道：“秦暮楚，别为你自个儿的懦弱找那么多花俏又雷人的借口。在爱情里，没有借口，只有你还爱不爱。”她举杯一饮而尽，把杯子丢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拎起皮包就往外走。
　　这一次秦暮楚没有拦住她。
　　夏语眠最后那番话，太尖锐了，像一把无形的利刀，直接捅向他的肺叶，把他刺得鲜血淋淋。他蹙起眉头，怔怔地望着夏语眠远去的方向，脑子中是纷纷乱乱的一团，好像有人在他头脑里塞进许多棉花似的，胀得很满而且全是空白。
　　下午夏语眠回到家里，苏以沫正在打扫卫生。她转头见是夏语眠回来了，甜甜一笑，泯释了二人之间不须言语的不快。
　　夏语眠放下皮包，走了过去，拿起她手中的扫帚。苏以沫仍着她代替自己象征性地扫了几下，笑容可掬地问：“你今天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帮我打扫卫生？”
　　夏语眠干笑几声，含糊地说：“呃……我良心发现，让一个美女做这么多家务实在是罪过啊！”
　　苏以沫奇怪地看了看她，又是展眉一笑，问：“少诳我，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夏语眠手一僵，又迅速安稳如常，皮笑肉不笑地说：“哪有什么事，我就是良心发现，真的！”随即低下头扫地。
　　苏以沫半信半疑地走到沙发面前坐了下去，她握起手机，自言自语：“他今天怎么不打电话找我？我昨晚明明跟他说今天下午我不用上班的。”
　　夏语眠“啊”了一声，丢下扫把，冲冲跑到她身边，挨着苏以沫坐下。“那个……他今天来公司找过你，刚好你不在，他以为你回去了，就回自己公司上班去了。”
　　“那他也会打电话问我的，哪会无缘无故就独自离开了呢？” 苏以沫疑惑地反问。
　　夏语眠“呃”了一声，装傻说：“可能公司有急事吧。你别胡思乱想啊。”
　　苏以沫半躺在沙发上，双手枕着头，笑着说：“我哪会胡思乱想。只是……”她阖上眼睛，沉沉地说，“我向他提过见我妈的事情，他竟然没有赞成……”
　　夏语眠也躺了下去，偏着头，淡淡地说：“秦暮楚是稳重的人，他要再三深思熟虑后才会答应的。”
　　“我以为……以我和他已经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会很爽快答应的。”苏以沫睁开眼，幽幽地自嘲，又合上眼。
　　夏语眠看不过眼，只好试探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想和你结婚？”像被偷袭，苏以沫猛地睁大眼睛，泫然欲滴。她捂住嘴，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好一阵子，才缓缓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想？我这么令他……讨厌吗？或者说……”她站了起来，清醒地问，“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她脸色迅速转白，只觉天旋地转。
　　夏语眠连忙一把搂住她，哄道：“刚才还叫你别胡思乱想，这会又在思维散发了。你先别急，秦暮楚哪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劣质男。他若是这样的人，只怕你也不会看上他。”
　　苏以沫抬起头，泪如雨下。“我没有胡思乱想……我现在越细想，心就越慌……”
　　夏语眠“唉”了一声，淡淡地说：“沫沫……爱情来电就好，婚姻么，一定要门当户对。想要推动和谐社会的建设，必须门当户对！”
　　苏以沫摇摇头，埋进夏语眠的怀里，闷声说：“我的生活不是一部悲情小说，不会有小说里的悲悯结局。如果我打定主意爱一个人，而他也正好爱我，那我们就应该排除万难也要在一起。只要两个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以克服的。你知道，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就没有一条铺好的道路等待我们去探索。”
　　“可是结婚不单单仅是你们两个人的连理，而是你的所有社会关系和他的全部社会关系相结合。”夏语眠忍不住又苦口婆心，尽管她知道苏以沫不会听进耳。
　　苏以沫一个激灵，从夏语眠怀中探出头，像幽井女鬼一样直直地凝视着夏语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问，一开口，就打碎了夏语眠的心。
　　夏语眠的手迅速冰凉下来，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冷固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们的感情，十年的感情，早已悄悄发生了改变。夏语眠别过脸，神色不妥地说：“别多心，你们之间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才对。”
　　苏以沫张开双手，扳过夏语眠的头，一脸不信任地又问一次：“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隐瞒我？”
　　夏语眠胸中的急火燃上眉了。她一把推开苏以沫，极其不屑地站了起来，转过身。“你把我当什么？你怀疑我在破坏你和秦暮楚之间的感情对不对？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怨妇？你再问一次，信不信，我们今天就此一、刀、两、断？”夏语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个字，心脏就会被一个隐形的大锤猛烈地打击，打得她遍体鳞伤。
　　“原来你真的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苏以沫不知悔改，竟又自言自语。
　　夏语眠气得回过身，举手就朝她脸上抡去。“啪”的一声巨响，二人面面相觑。苏以沫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夏语眠出神。她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下沉。“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她倏尔双手蒙住脸，泪滴沿着指缝滚落，在她指间熠然发亮。
　　夏语眠不可思议地收回隐隐作痛的手。然后缓缓地别过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喃喃地说：“碎了。心碎了，你碎了，我也碎了。”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啪嚓”，有什么东西轰然破裂，在烈日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们十年的友情，十年里的欢声笑语，十年里的同甘共苦，十年里的小吵小闹，十年里的小忧小伤，十年里的小欢小乐，就这样随风而逝，随水而流，随云而消。
　　苏以沫，你还记得那日在公园里的倾心交谈吗？你告诉我，你喜欢一个叫“秦暮楚”的男孩，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骨子里都疼。可是你不小心丢失了他，你想找回他，又害怕他躲起来不见你。我告诉你，没有关系，如果他不要你，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于是你笑靥如花地和我勾手指头，说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一辈子是什么概念，我从来没去较真。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嘻哈玩乐，就是我的一辈子。你是第一个愿意耐心听我讲烂到不行的家庭故事的人，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有一次流星划破苍穹，转瞬即逝，我许了一个愿望，我，夏语眠会和你，苏以沫，相亲相爱到永远。
　　只是，永远有多远？
　　我们仅仅只是在生命的二分之一就将这份感情亲手捏断。
　　你是凶手，我是帮凶。
　　谁也不能原谅谁。
　　所以，我们从此就要演变成这样，各自散落在天涯了吗？
　　夏语眠艰难地迈开步伐，来到门前，双手像铐上铁链一样，异常沉重地推开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Chapter Thirteen 歌尽桃花扇底风（一）

　　苏以沫跌跌撞撞地走到落地镜前，抚摸着镜面。镜子里那个长发凌乱，左脸颊又红又肿，眼睛红红的女孩。她有些迟疑，恍惚地伸出手顺着女孩的轮廓轻抚，眼泪又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她竟然为了秦暮楚，而葬送掉了她和夏语眠的感情！
　　她后悔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打电话找夏语眠，耳朵却被无数次“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刺痛。她想打电话找秦暮楚确认一些事情，可惜持久的“嘟嘟嘟”声震碎了她的心。
　　她糊里糊涂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爱情里苦苦挣扎，在友情里挽救无效。
　　如果，如果时间真的能倒退……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错过就过。
　　她们曾经以一柄寒伞穿越了一个古城的风和雨，她们曾经在满天星斗下于芙蓉山山顶促膝交心，她们曾经在古道边、水涧旁、原野里携手恣意高歌……她们的手机上分别贴有合照的大头贴，现在看到照片里两个亲密无间的女孩，苏以沫的泪水肆意地汩汩滑落。
　　那年她和母亲吵翻了，夜里就跑去夏语眠家里留宿。晚上她们两个蜷膝在床上，夏语眠伸出左手小拇指，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相互打勾勾。她那时说，眠眠，我们要一直好下去。夏语眠点头，应声说，绝对，我们好到天昏地暗、死也不已!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兴奋的夏语，眠，但见到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却也不由弯了嘴角笑。
　　她们曾经这样相亲相爱，可惜现在……
　　苏以沫闭上眼睛，耳廓仿佛有呼呼的风一啸而过，然后风止，一切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夏语眠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在耳边如倒带一般，磁磁作响。
　　夏语眠在她不慎跌倒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扶起她，说：“没事，跌倒了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没有勇气站起来。”
　　上了高中之后，她好几次没忍住想去找秦暮楚，见到他牵着一个漂亮的女孩的手在校园里转悠。她隔着褪了色的栏杆，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眼瞳里和别的女孩甜言蜜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夏语眠站在她身边，用力攥着她发冷的手，轻声说：“没事，你还有我。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没有必要为他挥霍自己的一喜一悲。”
　　高三压力大，几次联考不慎失手，夏语眠都陪在她身边，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怕什么，无论你考到哪里，我都在你身边。只要不是高考，一切都还有希望。”
　　在S大里，也是靠着夏语眠把前来告白的男生一一挡走。后来夏语眠语重心长地劝她：“他不是你的谁，你没有义务为他留守自己的青春。”
　　还有……
　　“你也不过就是一个在万千世界里等爱的女人。说不上什么悲凉啊凄惨啊绝望啊什么的，希望总是会有的。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是会有这么一个男人，在等你。”
　　“既然你是喜欢他的，别人说什么，又算得上什么？事情都发生了这么久，现在多说些什么，时间也无法倒退，那么别人说了什么你也不用在乎。你心里是迷恋着他的，他人说什么也不可能动摇你喜欢他的决心。你如果现在突然后悔了，那之前的暗恋时光岂不都成蹉跎？与其中途放弃，还不如继续走下去。走了十年，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苏以沫，你有点骨气就别说这么丧气的浑话！你如果让这十年的感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了，你首先对不起的就是我们。”
　　“苏以沫，如果对那个男人压根就没有感情，最好就打消你幼稚的想法。七年了吧？他对你的感情一直没有变调，但你对他呢？你扪心自问，这七年来他的付出都没有打动你，你凭什么笃定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对他萌生爱意？你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们之间是不存在可能性的，他梦想的情节所发生的机率是微乎其微的。”
　　“别人讨厌又如何，让他自个儿苦恼去，你一点损失也没有，不是么？别人讨厌你，又怎么样？这不是你该关注的重点，只要我们都不讨厌你，尤其是……秦暮楚不讨厌你，这不就够了吗？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十年之久，那不是令人讨厌，而是令人钦佩。至少你有那耐心和勇气，抵住寂寞，等了一个男人十年，而别的女人，不一定都能做到。”
　　“可以，但你不能欺负她。把你的话说清楚，好了结她十年来的付出。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很诚心地感谢你把沫沫送来医院。”
　　“你终于如愿地谈了一场恋爱，我自然是最开心的那个人。可是，我不想见到你日后一个人抱膝在黑暗里饮泣的样子，我会比你更难过的。”
　　……
　　苏以沫像失足跌入浪潮中，滚滚大浪席卷而来，撞得她天旋地转，慌得手脚不听使唤。身体一点一点地淹入海中。她死命挣扎，想大声求救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她只能这样，无助地沉入波涛汹涌中。
　　悔恨，悔恨，悔恨。心里尽是悔恨，像滔滔江水一样，自西向东，不分昼夜地奔去。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自己，懵懵懂懂地，一刀斩断了牵引了她们两个十年的丝线。线断，人散，缘尽。
　　苏以沫淌出两行清泪，顺着轮廓徐徐下滑。
　　她蓦地想起了一段话，——
　　“如果繁星坠落的那一刻，我能和你一起迎接第一缕晨光；
　　如果冬风吹尽的那瞬间，我能和你一起等待春天的到来；
　　如果烟花绽放的那一秒，我能和你一起凭吊美丽的即逝；
　　如果还有如果，如果，我还是我，你还会是原来的你吗。”
　　倘若真有如果，她还会是原来安安分分的她吗？她还能阴差阳错遇见像夏语眠这样百里挑一的好女孩吗？
　　她会不会有一个很平淡的生活？有几个知交淡如水的朋友，有一场简单的婚礼，然后是碌碌无为的相夫教子生涯。
　　没有亲如姊妹，没有刻骨铭心，只有心如止水。
　　这时，夏语眠来了短信。苏以沫喜出望外地打开一看，泪珠更似断了线的珠子，纷纷下坠。
　　夏语眠说：“只有这一次，不许再猜忌我。我会背叛任何人，唯独不会欺骗你。”
　　秦暮楚连着几日有意避开苏以沫。夏语眠后来又找他，对他郑重地说：“秦暮楚，不要再拿‘门当户对’做为你无法害怕当年你父母事件重蹈覆辙的借口。你忘了一件事情，——苏以沫不是你母亲，林惠舒，而你，——秦暮楚，也不是你父亲秦卿。”
　　当年父母离异的事情确实让他对婚姻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他担心，他担心他和苏以沫，会在婚后的某一天，也变成他父母那样。在双方用仇恨的目光下，迅速签议，然后一拍两散。
　　他问夏语眠：“这个世界上，爱情真的能永恒么？会不会有一天，感情变质了，谁也不想见到谁？”
　　夏语眠瞪着他，极是鄙夷：“只要你信，它就永恒；只要你还爱，它就一直永恒。感情变质只能说明丫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纯粹找抽而已。”
　　秦暮楚问题宝宝又呆呆地问：“现在不是很流行婚外恋么？”
　　夏语眠嘴角抽搐：“你觉得苏以沫会让你成为绿巨人吗？还是……”她目露杀机，恶狠狠地问，“还是你想到外头找女人？”
　　秦暮楚赶紧摆摆手，说：“没有……”
　　夏语眠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说：“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忧这些那些，一切顺其自然不是很好么？爱情也好，婚姻也好，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如果苏以沫是你想要娶的人，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你对她的决心。”
　　秦暮楚犹豫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程子若趁秦暮楚午休时间，到他办公室找他。知心姐姐程子若开门见山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吧，爱情来电就可以，婚姻必须门当户对。”
　　秦暮楚“呃”了一声，摸了摸脑袋，傻傻地问：“可是夏语眠她说……”程子若立即打断他的话，“我不管眠眠对你说了什么，我始终坚持我原来那句话，想要日后生活幸福和谐，必须门当户对。”
　　于是秦暮楚弟弟又开始动摇了。
　　接着梁青远上阵，苦口婆心：“想想我姐这十年来的付出，以及你十年前憋藏在心里的情愫。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娶她。我姐姐这么痴迷你，怎么可能会步林阿姨的后尘？她会主动提出结婚的事情，就说明在她心里面，只有你是最重要的。”
　　秦暮楚的天平又开始倾斜。
　　然后是梁思楠。梁思楠捻断了烟头，神色忧郁。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该怎么做，不应该由他人决定，决定权始终在你手里。你如果相信门当户对，那就放弃；你如果不信，那就和她在一起。”
　　秦暮楚的天平略大幅度倾斜。
　　之后是唐瑭。唐瑭在办公室里接水冲咖啡时，路过秦暮楚的办公桌。她笑笑，敲敲他的桌子，俯下身子。“伪文艺青年，不要辜负了沫沫姐的心意。门当户对又怎样，门当户对里也有大把大把的离婚案件呢！不要以偏概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秦暮楚眼睛里晃着半信半疑，唐瑭不由挫败。“我说的是真的喽！现在不管门当不当、户对不对，想要离婚的人总是那么多。你看到的只是个案，不要一棒子打死全部人好不好？沫沫姐这般对你，又怎会是寡情寡意的人？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们日后的生活会很和谐很美满！”
　　秦暮楚的天平再一次大幅度倾斜。
　　最后是宋子昕。唐瑭下班后，宋子昕来接她，刚好见到秦暮楚从公司里走了出来。宋子昕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略打量，温和地说：“又见面了。”
　　秦暮楚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子昕淡淡地笑了笑，说：“有空和我走走么？”
　　秦暮楚点点头。
　　宋子昕转身，见唐瑭柔然一笑，便放心地带着秦暮楚向不远处的长椅走去。
　　冬天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这日的阳光已然很淡了，没有夏日的毒辣，很暖很窝心。那些阴柔的光线照在秦暮楚身上，酥酥地，像母亲温和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忽然浑身一僵，眼神黯了下去。
　　不想提起“母亲”这个字眼。
　　一直以来，从小到大，这个词语，带给自己的，只有无限的耻辱和心痛。
　　“说实在话，一直很羡慕你。”宋子昕坐下之后，吸了口气，轻轻地说。他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概这阵子忙得麻木了，若不是看不到他们裹着冬衣，他才大悟，冬天了。
　　“嗯？”秦暮楚不解。
　　宋子昕叹了口气。“羡慕你可以被沫沫喜欢这么久，到现在为止，还这么喜欢。”他顶着脚下的落叶，“其实我一直很不服气，为什么会败给你。我自认为比你优秀很多，也比你用情很多，可偏偏……她从未喜欢过我。对我，也只是当成普通朋友而已。”
　　秦暮楚想说点什么，可惜词穷。只好呆呆地看着宋子昕。
　　宋子昕笑了几声，又说：“不过看到你……想到你的担忧，我想……沫沫确实没有看错人。至少……你比我想的长远。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她的心，从未想过以后的事情……甚至，也很少顾及她的感受……你很好，所以，很值得她去爱。”宋子昕感受到了唐瑭投过来的目光，于是也抬起头，相视一笑，语气温柔起来，“所幸我现在也找到了小瑭。秦暮楚你相信不？小瑭一直跟我说，只要有爱，就会有奇迹。我是她的奇迹，而你……是沫沫的奇迹。其实，不用想太长远，走一步、是一步。既情深何必叹缘浅，若是缘浅又何来情深呢？”宋子昕站了起来，轻松地说：“只有不相信自己的人，才会推三阻四地找借口。你……不是那样的人吧。”话落，他朝那辆深蓝色的BMW走去。
　　他打开车门，弯着腰钻了进去。唐瑭伸手帮他捋了捋头发，撒娇地引话：“你跟他说了什么？”
　　宋子昕温温地笑而不语。唐瑭蹭了过去，拽着他的手臂，左右摇晃。宋子昕禁不住，低声说：“我说，你要好好珍惜苏以沫。”然后没了下文。唐瑭有些沮丧，闷闷地瞅着他。宋子昕嘴角微微上扬，揉了揉她的头发，深沉地说，“就像我珍惜小瑭这样。”唐瑭靠上他的肩膀，眼睛里尽是笑意。

　　歌尽桃花扇底风（二）

　　苏以沫一路走来。路灯在她脸上揉动，身后落了一地冗长而寂寞的影子。她落寞地嘀卡开门，上楼梯，再开门。忽然，手僵硬在半空中。一串钥匙坠地，发出撩人心绪的脆声。
　　秦暮楚倾城一笑，低低地说：“沫沫，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站在灯光下，静静地望着苏以沫。苏以沫立时是慌了神，几乎忍不住想要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他从来没有这般温和而主动地说出这样的话，也鲜少用这种沁人心脾的目光看她。将近一个月来成灾的相思，于这片刻如翻卷的浪潮，势如破竹地涌过堤岸。就在海水浸上苏以沫的身体时，她忽然全身无力地软了下去。
　　秦暮楚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借住她，拥她入怀。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哄她：“没事，有我在，不用怕。”苏以沫贴着他的胸口，又惊又喜，还有一点不解，问：“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想通了……你还愿意接纳我吗？”苏以沫听到这句话，乐极生悲。她仰起头，秦暮楚去了一趟西藏回来之后，略显清减，却别有风采。她举起手，秦暮楚握住它，又说：“先进屋，站在外头会着凉。”
　　苏以沫洗完澡出来后，见到秦暮楚正在晾衣服。刚好夏语眠推开门走了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苏以沫，你的情郎怎么会来这里？”苏以沫腼腆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夏语眠眼尖，瞥到餐厅桌桌脚边的行李箱，不怀好意地扫了苏以沫一眼，笑咪咪地说：“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高调！应该学学我，我为人很低调，从来不在小事上随随便便地高调。”
　　秦暮楚转过身，走到苏以沫身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这次旅行出门太急了，忘了带家里的钥匙。刚好梁青远现在又出差了。”“那你怎么会有我们家钥匙？”夏语眠狡黠地问。
　　秦暮楚脸一红。“唐瑭叫宋子昕送来给我的。她说是你留给她保管，纯属备份。”
　　“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几天？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友情价，一晚二百五。”夏语眠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眠眠……”果然某人会出声。
　　夏语眠嘟嘴。“万一你们两个在晚上关起门来做一些很黄很暴力的事情，严重影响到我内分泌失调怎么办？”
　　苏以沫窘迫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满是无辜和哀求。
　　夏语眠叹气，对着她，自己的心总是那么软。“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我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你浓我浓，我去玩电脑……”搁下话，她精神饱满地正步迈进书房。
　　秦暮楚见苏以沫害羞，没有抬头盯着自己，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身上的香气飘送走了他连日来的疲劳和忧虑。“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给你泡一杯牛奶，好不好？”
　　苏以沫愣了一下，摇摇头，解释说：“我刚在公司吃过了，现在很饱很累，我先去睡觉。你今晚……”她低下头，脸颊像被火烤过，热烘烘的。
　　秦暮楚眼底只剩笑意。他拉起苏以沫的手，语气诱惑得很。“我这几晚和你睡一张床，可以么？”
　　明明就知沫沫她压根就不会拒绝的，秦暮楚你真是变得越来越狡猾了。夏语眠一边玩游戏，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还顺便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他。
　　然后隐约听到苏以沫“嗯”了一声。
　　然后听到“啪”的一响关门声。
　　他们上床……他们睡觉……
　　夏语眠蹑手蹑脚凑到门边，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从房间里传出任何令人心惊肉跳、遐想联翩的声音。无奈之下，她悻悻离去。
　　翻身，翻身，再翻身。苏以沫翻来覆去，根本就睡不着。把被子往下扯至腹部，还是觉得热乎乎的。非常不习惯，虽然无数次幻想过此时此刻的场面。但当秦暮楚呼气的声音在耳边绕来绕去时，却搅得她心慌，睡意全无。侧身背对着他，仍觉得烦躁。
　　苏以沫瞪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墙面。
　　这时，秦暮楚伸出手，试图去握住她的右手。二人相握数秒后，秦暮楚松开手。苏以沫一怔，正要开口，秦暮楚伸长手去抱住她的腰，再稍稍用力一拉，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苏以沫转过身看着他，在黑暗中感受到了他柔情似水的目光，心头暖暖的。
　　“睡不着吗？”苏以沫点点头，迟疑，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秦暮楚翘了翘嘴角，轻轻地说：“这次去西藏……随行的有一对夫妻。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却……过得逍遥自在，比起当年我的父母，幸福快乐多了。我跟着他们四处游玩，慢慢深入他们日常生活，渐渐感觉到……其实，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不去管以后，不去计较之前，只着眼于当下。”
　　“门不当、户不对又怎么样呢？只要我们相爱得天衣无缝，没有什么坎是不能一同跨过的。你说对不对？正要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手牵手越过任何阻碍。这不仅是你想要的生活，也是我现在所向往的。”
　　“在登山时，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我不慎掉下去了……你一定会哭得痛不欲生，或者，也只有你……会为我，这样伤心落泪，甚至……会随我而去。”
　　“所以，我想通了……”
　　“你知道遥望雪山时，它和湛蓝的天空相映衬，白云悠悠，雪山皑皑，那画面美不胜收。雪山在地上拔地而起，努力接近苍穹。青空在上，遥不可及。可是远远望去，它们混为一体，看不到分界线。那蜿蜒的纯白色缀在上空，你根本分不清是白雪，还是白云。”
　　“这种关系多微妙……我忽然就想起我和你。其实我们走到今天，毋须在意身份悬殊。因为……我们早就是一个个体。”
　　“沫沫，感谢你喜欢了我十年，不曾中断，不曾放弃。”
　　“沫沫，我不会赠你空欢喜。因为……”
　　“我也是这样，深深地，迷恋你。”
　　秦暮楚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之后，见苏以沫没有任何表示，只道她睡着了，满腔柔情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替她掖好被子，便吻着她的长发入睡。
　　只是，半夜醒来的时候，秦暮楚愕然发现，他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午饭过后，夏语眠被录人庶约去看电影。她对录人庶最初的好感已经一点一点地消减，她现在看到录人庶的来电就胆战心惊。
　　她不止一次和唐瑭抱怨过，“卧槽，这个男人真是极品！约会的内容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看电影、看电影、看电影！看电影就算了，居然还看文艺片！我好几次都看得昏昏欲睡！奶奶个腿的，虽然我对他印象不差，但也不待他这样折磨我的！”
　　苏以沫和夏语眠在门口道别后，关上门，慢慢地走到厨房洗碗。她低着头，来回地清洗每一个碗、没一双筷子、每一碟盘子。正午的阳光从窗户外照了进来，映着水珠，闪闪发光，晃得苏以沫心花怒放。
　　这时，秦暮楚走了过来，靠着门口，问：“需要我帮忙吗？”
　　苏以沫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不用呢，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都习惯了。”
　　“夏语眠要去哪里？”秦暮楚破天荒的八卦了。
　　苏以沫略微不自在，回答：“她跟录人庶约会去了……”顿了顿，又补充说，“她和录先生维持了差不多一个月了，估计有戏了。”
　　然后二人沉默了。
　　苏以沫在秦暮楚的目光注视下，极难集中精力。秦暮楚突然来到她身后，伸手环抱住她，脸贴着脸，低低地说：“你以后一直在我们家给我洗碗吧。”
　　苏以沫微微侧脸，阳光洒在她的右半边脸，暖了她整张脸。她希望时间就此凝固，这样，秦暮楚就可以一直抱着她，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声，他浓浓的爱意。
　　真是打心里希望，这一切，都能绵长且久安。
　　我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这一场望穿秋水的期待，只为你存在。
　　其实，十年的纠缠，在你怜爱的目光里，消溶了所有的痛苦与困顿，过滤后只剩下欢喜和满足。
　　曾经，她像故事里用遗失的玻璃鞋引来了王子的爱的灰姑娘，留下了种种爱恋的暗示，他却手捧着玻璃鞋不知所措；
　　曾经，她像故事里救了王子却永失其爱最后只能化作泡沫载海风中摇曳的美人鱼，舍弃了自己的年华只眷恋他一人，他却似王子那般情爱分明；
　　曾经，她像故事里小王子选择了驯服玫瑰而转身忘记了被他搁浅在记忆角落的狐狸，没有被他选择，只能默默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守望，一遍一遍地描绘他烙印在自己心里的背影。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休息一个钟头以后，秦暮楚换上Jack Jones最新的韩式风格浅灰色连帽羊毛大衣，那是一个月前苏以沫为他亲自选购的。这件大衣显得他更加成熟又不失忧郁。
　　他赶到出版社之后，刚坐下，就收到了苏以沫的短信：“你走了不久之后我就起来了。我现在正看着《情书》呢。”
　　他抿嘴笑笑，手指尖迅速在手机按键上游走，打下一行字：“为什么不等我一起来看呢？准备些纸巾，你需要的。”
　　然后开始启动电脑，准备鼠绘设计一本言情小说的封面。他低下头，翻开手边安放的那一搭厚厚的纸张。看了几页纸后，渐渐地融入文字中，不能自已。
　　“程子悦盯着杨洛然，脸色憔悴，眼神黯淡无光。她有气无力地吐出一段话：‘其实，你不喜欢我，对不对？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我真是不甘心，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点也不喜欢我……’杨洛然神色一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被她顺势推开。程子悦侧过脸，冷冷地又说：‘杨洛然，别仗着我喜欢你，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辜负我的感情。我不是戏子，我懒得浪费自己的表情……’她停了停，忽而苍凉一笑，幽幽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你若无情我便休——，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秦暮楚抬起头，舒了一口气，欣然地自言自语：“幸好……沫沫，谢谢你的非我不可。”他用余光瞟到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于是执起手机，是苏以沫的短信：“看到年少的藤井树，就会想起你……”
　　记忆像被海水一潮一潮推上岸的细沙，堆得越来越多，在阳光下犹如金子一样灿灿闪闪。
　　是有这么一年，他跟着梁青远去S大。在闻名全国的图书馆里，他意外地发现了苏以沫。她穿着米白色蕾丝绣花网纱吊带裙，散着头发，举手投足间，都夹带了一丝柔美和甜美。她坐在他的对面，慢慢地翻过一页书，微微歪着头。随着左手边的页码越来越大，右手边的页数越来越少，苏以沫的眉间笼上笑意。她笑起来时，好像全世界的花朵都在绽放。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子，把她的白色领子染成金色。忽然，苏以沫大概发觉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望了望，见到了秦暮楚，又是微微一笑，羞涩地点点头。这一刻，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头上流过一股清冽的泉水时发出的叮咚悦耳声。苏以沫的倩影，就在这时，上了他的心尖。就像那句话，温暖又美好，“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直到现在，他都没能忘记，这样安静、舒缓、慵懒的气氛。
　　原来有些人，只一眼，便跃进自己的眼里；
　　原来有些人，一想起，便露出暖暖的笑容；
　　原来有些人，注定是，要挂在心上一辈子。
　　秦暮楚神情专注地看着手机按键，飞快地输入几个字：“我也是。”发送出去后，他想了想，勾起嘴角，眼眸里溢着柔光，又打了一句话：“沫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歌尽桃花扇底风（三）

　　周六苏以沫和秦暮楚携手去了一趟麦城最古雅的公园，——西城园，园外青柏森森，大门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飘逸的大字“西城园”。一走进去，仿佛从千年前延来的幽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西城园分为西区和东区，东、西区中间建了一个万花拥翠水的人工湖，青绿的湖面上常年飘着各种花瓣，隐隐约约的香气缭绕四周。一踏上那条贯穿东、西二区的九曲翠湖桥，就好像跌入朦胧的古都里，感受曼妙的古色古香。
　　西区是旅游区，前年新建的，主要是娱乐设施和餐饮中心，今年还开放了温泉和度假村。
　　东区是风景区，长廊如云，连绵起伏；楼阁错落有致，依山傍水；更有巧夺天工的假山一路相伴，缀以花木。湖光树影，奇山怪石，秀廊美阁。站在西城园最高的观云阁，俯身眺望，真真就是一幅折人心悦的风景画。
　　苏以沫由秦暮楚拉着手，一步三回头，一步一声赞叹。忽然就想起那首诗句：“东西南北桥相望，画桥三百映江城。春城三百七十桥，两岸朱楼夹柳条。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他们游览了一段时间后，秦暮楚带着苏以沫来到西城园中心的人工湖岸边。岸边杨柳丛生，柳绦低垂，轻轻点在湖面上，漾起层层鱼鳞状的涟漪，湖光洌滟，碧水静然。
　　秦暮楚躺在杨柳下，丝绦拂过他的脸，他微微睁开眼，见到苏以沫抱膝坐在岸边。他坐起身子，拍掉粘在头上的青草，随后站了起来，走到苏以沫身后，双腿交叉而坐。他张开双手，从苏以沫后背环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问：“怎么了？”
　　苏以沫舒眉一笑，柔声细语：“这里有一种很幽美的气息，让人整颗心都放松下来。我多想就这样，和你到老啊。”她将手搭在秦暮楚的双手上。过了一会儿，秦暮楚反手抓住她的双手。耳边传来他暖暖的声音：“沫沫，这也是我的想法呵。”
　　苏以沫靠在秦暮楚怀里，眉眼里都是欢喜。她忍不住问：“秦暮楚……我们结婚吧。我们结婚，好不好？”她仰起头，看到秦暮楚低下头，落下闪着柔光的目光，弯着嘴角又是嫣然一笑。
　　秦暮楚略微低下头，在她漂亮的额头上，轻轻地留下一个吻，如蜻蜓点水。却让苏以沫平静的心海，激起了渐渐扩大的波纹。
　　秦暮楚凝视着苏以沫含情的眼眸，低地地说：“沫沫，我等这句话，很久了。”
　　苏以沫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听到秦暮楚一声轻笑，又喜又羞。
　　后来，秦暮楚到不远处的小商店给苏以沫买一些零食。苏以沫便一个人静坐在湖边发呆。秦暮楚回来的时候，站在树丛里望着她的秀丽的背影。彼时天色已暗，湖面上袅袅升起氤氲。
　　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秦暮楚不知怎么的，猛然想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一句诗。一种幸福，又有些落寞的感觉在心里攒动。
　　秦暮楚没有多想，快步上前，坐到她身旁。左手揽住她，右手把买来的零食放在地上。秦暮楚叹了口气，说：“沫沫，来，吃点东西。”
　　苏以沫别过脸，伸出手，从他右手边挑出一包葵花瓜子。撕开包装，抓起一把放在手上，开始嗑瓜子。这时，秦暮楚蓦地伸出一只手放在她面前。苏以沫一怔，偏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秦暮楚笑笑，很自然很顺理成章地说：“你好把瓜壳吐在我手上。”
　　苏以沫又是一怔，随即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这样快乐又简单的日子，其实就是苏以沫所追求的。
　　如何使海浪停留在沙滩上，如何使月光在掌中停留，如何使你的身影常驻在我心里。
　　不要钻戒，不要誓言，只要你爱我。
　　你的爱，将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宝贝的。
　　如果我知道我是这么迷恋你，那么当初，钟情之后，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我们错过了这么多，这么多，如今终于相聚相爱了，请你带着一颗憧憬幸福的心，过滤掉过往的种种忧伤，和我白头共老吧。
　　晚上回到家，秦暮楚自告奋勇地掌勺。他关上厨门，留下饥肠辘辘的夏语眠和春风满面的苏以沫在客厅闲聊。
　　“这厮去了一趟西藏回来像变了个人似的。你看他那贤夫样，甩宋子昕啊、梁思楠啊几条大街。”夏语眠一边嗑苏以沫吃剩的瓜子，一边喋喋不休，“我说你们小夫妻俩也太虐身了。你死缠烂打，他一脸冷漠。现在他热情似火，你又羞羞答答了。你们在演哪出戏呐？”
　　苏以沫白了她一眼，堵嘴说：“你嫉妒我。”
　　夏语眠“啧啧”几声，哀叹：“有了男人的女人真嚣张，老是刺激我幼小易碎的心灵。”她磕完瓜子，又挑了个苹果啃。“对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苏以沫红着脸，没有搭理她。
　　“估计这事快成了。”夏语眠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不错，你们终于有实质性的发展了，看得我泪眼汪汪。我琢磨着我快能当干妈了吧？”
　　苏以沫还是没有搭理她。
　　“苏以沫，小处女，你脸红个屁啊！都要当秦太太了，还害羞得像个纯情小处女一样。”夏语眠撇撇嘴，不忘调戏，“不过你本来就是处女么。快点嫁人，免得成为老处女。”
　　苏以沫忍无可忍，瞪了她一眼，说：“夏语眠，你干什么呢！老想着赶我走，讨厌！”
　　“我只是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而已……”夏语眠无辜状。
　　苏以沫无奈，正想起身去厨房看看秦暮楚。厨门被拉开了，秦暮楚探出个头，展颜地说：“沫沫，我累得都不想吃了。”
　　苏以沫担忧地说：“那就不要做了，我来做吧，然后等你睡醒了我们再吃饭。”身后的夏语眠立刻抗议：“喂喂喂，我饿死了……天花板阿天花板，你快点掉个馅饼给我，我都饿死了！”苏以沫回身，哀求状地看着夏语眠。夏语眠对上眼后，乖乖地闭上嘴巴。
　　秦暮楚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行，你要吃。”然后又拉上厨门。
　　苏以沫坐了回去。夏语眠凑过去，笑眯眯地说：“沫沫，就嫁他吧。他是一个好男人，千载难逢的好男人。”
　　苏以沫笑呵呵地说：“你才意识到他是好男人呢？”
　　夏语眠讪笑，“那是因为之前我没戴眼镜看人么。现在戴了眼镜一看，哇呀，他就是你的良人。”
　　苏以沫笑了笑，淡淡地说：“嗯。我一直都相信，他就是我的良人。我这么爱他，我非他不嫁。我悲喜夹杂的十年，因为他现在投来的怜爱的目光，而越来越值得了。”
　　夏语眠握起她的手，理了理她的发尾，郑重地说：“从你们俩这段虐恋情缘里，我学会了很多。就算爱情再悲观，也能开出最温情的花朵。你们相爱得天衣无缝，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嫉妒。且行且珍惜吧，我祝福你们。”
　　苏以沫鼻子一酸，垂下头，用长发遮住了她的泪脸。
　　秦暮楚，为了你，我愿飞越千山万水，我愿沉溺下来，做一个心甘情愿的小女人。
　　吃饭的时候，秦暮楚不断地往苏以沫碗里夹她喜欢吃的菜，就连桌上五道菜里，四道都是苏以沫最爱的。夏语眠看不过眼，极其不爽：“喂喂，疟情小夫妻，你们两个能不能顾及我的感受哦？”
　　苏以沫又撅嘴看着夏语眠。夏语眠无语凝噎，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刚才什么也没说。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就当看戏好了。”说着，扒了几口饭，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秦暮楚伸手揉了揉苏以沫，又往她碗里夹菜，叮嘱她：“一定要吃完，知道吗？”见苏以沫点点头，秦暮楚温和地翘翘嘴角。
　　夏语眠恍惚间，想起了梁青远。他从前，也喜欢动不动就揉揉她的头发。她一直不能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如今看到这一幕，终于恍然大悟。只是……他没有再对自己好了。她知道他误会了，以为她喜欢录人庶。她一方面想去解释，另一方面又不肯屈就，很是矛盾。这一个月和录人庶的相处下来，夏语眠开始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所在。
　　她忽然很渴望有一个人，能像宋子昕宠爱唐瑭、梁思楠疼爱程子若、秦暮楚怜爱苏以沫这样，把她捧在手心里。
　　如果……这个人会是梁青远……是不是，一切都皆大欢喜？
　　苏以沫，程子若，唐瑭，她们的爱情，水落石出，尘埃落定。
　　那么她呢？她要拿着号码牌，排多久的长队，才能迎来自己的爱情？她要拐多少个弯，走多少条路，才能转角遇见爱？
　　谁会是她的良人，谁能陪她天荒地老，谁将牵起她的手一辈子不放？
　　夏语眠始终窥不破，这个谜题。
　　到了晚上睡觉时间，苏以沫洗走一身疲倦之后，早早上床盖被子睡觉。
　　迷迷糊糊地入睡，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秦暮楚爬上床，躺在自己旁边。
　　秦暮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最终坐起身默默地看苏以沫睡觉。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很秀气，嘴巴小小的，下巴有点尖，梨花玉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梢上也带有笑意，让人忍不住亲近她。
　　秦暮楚的手指沿着苏以沫漂亮的轮廓，徐徐下划。指腹飞快地贴过她的粉肉，不知不觉地扬起嘴角。“沫沫……”他低下头，呢喃一声。
　　然后，凑到她脸颊边，温柔地亲了下去。
　　在触到她面庞的那一刹那，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由小变大地，在反复吟诵一首诗：
　　“投我以木瓜，
　　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
　　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Chapter fourteen 明年明月何处看（一）

　　梁青远终于出差回来了。
　　夏语眠大清早来到公司，见到梁青远被一群女员工围着讨要湘城特产，愣了一下，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梁青远这时看了过来，见到她站在不远处发呆，笑了笑，走出人群，来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夏语眠回魂，问。
　　梁青远低声说：“湘城特产，最后一盒了。”夏语眠打开一看，花生酥，嫌弃地塞回给他，说：“不喜欢吃。”
　　梁青远眼神闪烁，淡淡地说：“你以前不是说你喜欢吃花生酥的么？”
　　夏语眠噘起嘴，不悦：“现在不喜欢了嘛。人总是会变得呀。”
　　梁青远眉眼底一片温柔地笑了笑，来不及说失配就被手下的员工拉去开会。
　　夏语眠叫了声：“梁青远，以前的事情……”向四周一看，梁青远已不在了。她郁闷不已，折回梁思楠的办公室去。
　　没有工作的热忱，也没有工作的欲望。她放下手中的文件，趴在办公桌上。左上角摆着一盆仙人掌，是梁青远调来总部工作的第二天送的。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电脑辐射大，你必须放一盆绿色植物在眼旁。”起先她不肯，嫌麻烦。梁青远看穿她的小心眼，好脾气地说：“仙人掌耐旱，你只要每天喷雾几次就好了。如果你实在懒得动手，我可以抽空过来帮你照顾它。”夏语眠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仙人掌顶部开出一、两朵淡黄色的小花。夏语眠凝神注视，眼角渐渐柔和起来。
　　等等……他说以前，以前……这么久远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那时高一吧。回家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同班同学在尝一盒花生酥，说是父亲从湘城带来的。她原本兴奋的脸上，就这样掉了颜色。颜色的颜，哪怕只掉了一页，都会失去所有光环。她黯然地坐在一旁，心如刀绞。
　　忽然，忽然就这样，很想试一下湘城花生酥的味道。哪怕只一口也好。可是……自己的父亲呢？她将近一年，没有见到他了。也许，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吧。
　　于是没由来生恨。看到别人一家子快快乐乐的样子，就会嫉妒生根长刺，刺得自己浑身是伤。可是再苦再痛再难忍啊，也比不上父亲唾弃她和母亲的事实，撞击得更猛烈，更无助。
　　那天梁青远又来短信骚扰，问她，你喜欢吃什么？她一直没有回复。她不明白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一会儿老和自己作对，一会儿又对自己好得惹人羡慕。耸了耸肩，她掏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上去：“湘城的花生酥。”
　　不一会儿，梁青远回复她：“以后，我买给你的，一定。”
　　夏语眠摇了摇头，把手机丢入书包里，没有理睬他。
　　可是现在这么细想……梁青远对自己好，是从高中就开始了。而她，也是从高中就开始习以为常了。
　　所以……她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那么，还有没有机会挽回？
　　夏语眠拿不定主意，便打电话给程子若，问她如何是好。
　　“哈喽，我是程子若。”程子若的声音像春风一般，扫过人的心田，开出温暖的小花。
　　“小若姐……我是眠眠。”夏语眠犹豫再三，硬着头皮开口。
　　“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语眠脸微热，讪讪地吞吞吐吐：“那个……那个……”忽然灵机一动，她心笑颜开，信心十足地说，“我有一个朋友，喜欢上了一个男的。现在这个男的误会我朋友和另一个男的在交往，对我朋友有些冷淡，也不是冷淡吧……就是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你说我朋友该怎么办呢？”
　　程子若恍然大悟：“哦，你去追啊。告诉梁青远其实你很喜欢他啊。”
　　“这样可以吗？……”怔了一两秒，赶紧解释说，“啊呀，小若姐！我说的是我朋友和她喜欢的男同事，又不是我和梁青远。你胡扯什么啊！”
　　“好好好，你朋友和那个男同事。可是眠眠啊，沫沫不是和秦暮楚确定关系了吗？你哪来这么关切人家的终身大事的朋友喔？”随即一声轻笑。
　　夏语眠脸涨红，急急地说：“小若姐你好讨厌！我又不是只有沫沫一个知心知底的好朋友！”
　　“好好好，你不止沫沫一个知己。不过眠眠哦，小瑭和宋子昕不是也确定关系了吗？他们都打算下个月订婚了。”又是一阵巧笑。
　　夏语眠恼羞成怒，索性承认：“是是是，就是我核梁青远。小若姐你很讨厌啊！”
　　程子若在电话那头调皮地说：“那你早点承认不就好了吗？梁青远么，这小子，我最懂了。他的心思啊，就一直放在你身上。你什么都不需要表示，直接和录人庶分手，他估计就明白了。”
　　这一番话说得夏语眠的脸上的红云，渐渐扩散到耳根。她躲了跺脚，赌气说：“那他怎么对我若即若离的！”
　　“咿呀我的大小姐，”程子若捂嘴一笑，说“他不是以为你有录人庶了么。哪会去插一脚哦？以前也没见你和哪个陌生男人走得那么近，换作是我，也会误会，也会以为自己没机会呀。你不给他暗示他还有机会，他又怎么会主动迎合你呢？”
　　“好麻烦。”夏语眠下结论。
　　程子若跌破眼镜，耐下心劝说：“麻烦什么？你们这场追逐，一直是你占上风，梁青远被你吃得死死的。他几时不是把你当成宝来哄？你还嫌什么麻烦呢？暧昧时，讨厌暧昧；暧昧之后呢，又想念暧昧。说起来也是怪你，他对你好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对你淡了些，你又慌神疑鬼。唉，眠眠，懂得珍惜的人有了幸福，不懂珍惜的人有了回忆。你是愿意要幸福，还是愿意要回忆？”
　　夏语眠一时回答不出来。程子若又说：“其实么，现在就缺你的答复。梁青远的回答不是一直就摆在那里了么。只要你点点头，他立刻就飞奔到你身边。只不过……眠眠喏，如果不喜欢的话，就早点捻断他所有的希冀；如果喜欢的话，就早点给他答案，不要让他苦等。这个傻孩子，从初中就开始喜欢你了，算算来，也有十年了吧……”
　　夏语眠一惊，挂断电话。
　　他竟然，喜欢自己，已有十年了呵。
　　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呢。像他这样耀眼的人，竟然会默默地守在自己身后，十年。一想起来就觉得不可思议，梁青远会这样执著地喜欢自己十年。
　　这时手机大响，夏语眠一看是录人庶来电，心有余悸。思量一番，还是决意接电话。“喂？我是眠眠，找我有什么事？”
　　“眠眠，我这几日要参与商业会议，暂时不能陪你了。”永远都是这个借口。夏语眠突然厌弃这个借口，这把声音，以及声音的主人。
　　“嗯……没关系。”她的声音出奇地冷淡。
　　“那就好……”录人庶舒了一口气，“我回来之后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
　　夏语眠差点又要把手机扔出去。她愕然，然后木讷地点头说：“好……”
　　录人庶关挂了电话。夏语眠懊恼地坐下。
　　又看电影。
　　她从来没有这样，打心里讨厌电影！
　　中午和唐瑭通电话的时候，唐瑭不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和我住？”
　　“为什么？”某人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等电灯泡到什么时候？”唐瑭无奈地点破。
　　夏语眠“哦”了一声，又傻傻地问：“我为什么要搬过去和你住？”
　　唐瑭大囧：“你白痴啊！只有我有空房咩。难道……难道你想和梁青远同居？”
　　“噗”一口水喷了出来。夏语眠惨兮兮地在心里埋怨，唐瑭，我正在喝水的啊，你想让我活活呛死呀！
　　“那我今晚收拾一下，搬去和你住吧。”思维终于正常了的某人正常地回答。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唐瑭忍不住问。
　　“没什么啦。啊，我来了条短信，我先去忙了，下次再说！”急急忙忙挂了电话，夏语眠红潮未退地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梁思楠那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笨蛋：“今晚和楚为公司合作商讨会什么时候开？火速回。”
　　“呆比，晚上九点半，在怡鑫酒店十楼。”
　　“确定是晚上这个时候？”
　　“哪个重要商业机密会议不是大晚上开的啊？晚上啊！”有些不耐烦。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问的问题真是小学生水平。
　　“我今天出门忘了带车钥匙，我该坐多少路车去？是不是206路？”
　　“不是！是坐206路！”青筋暴起，这个笨猪，骂他猪简直是对猪的侮辱。夏语眠咬牙切齿地回复。
　　“……你今天砸到头了？”
　　你才砸到头，你砸成脑残了！夏语眠在心里狠狠地诅咒。
　　后来，夏语眠百无聊赖翻查自己发出去的短信历史，忽然看到这一段触目惊心的回答，下巴跌地。原来，原来那天自己真的被砸昏头脑了。
　　晚上回到家，秦暮楚在公司加班，只有苏以沫和夏语眠在家里吃饭。
　　夏语眠趁机提出这个想法。“我想等会收拾一下，搬去和唐瑭一块儿住。”
　　苏以沫手中的筷子滑落到桌面上，“啪塔”一声。她垂下头，低声问：“为什么？”
　　夏语眠也放下筷子，伸过手去抓住她的右手，郑重地说：“不要胡思乱想，没有别的原因。这个房子……”她看了看四周，简单的装饰和摆设，都是几年前自己和沫沫一起动手设计的。这里，承载了自己太多的悲喜交集了，有些舍不得……可是唐瑭说得对，不能再当电灯泡，应该腾出更多的空间让他们在一起相处、了解。她笑了笑，狡黠地说，“这个房子么，就是我送给你当嫁妆的呗。”
　　苏以沫怔了片刻，慌忙说：“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啊，我只是不和你住在一起而已，又不是离开你不要你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丢弃你的。我们说好的呀，不离亦不弃么。”夏语眠打趣，试图舒缓沉重的气氛。
　　苏以沫眼眶一红，泪水流了下来。“我真的舍不得你……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下子要我适应睁开眼睛却寻不着你身影的日子，我会惶恐。”
　　夏语眠握紧她的手，“你总要学着适应的。适应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秦暮楚的生活，适应一转身就碰触到秦暮楚的气息……没关系的，你能行的，你是我最相信的沫沫呢。”说着，她松开手，走到苏以沫身后，环住她。
　　“我们彼此的温度，从我这边传到你那边，再从你身上流到我身上。沫沫，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从来不分彼此，不去计较得失。在一起的意思，不仅仅只是我的左手旁边就是你的右手，也可以是，我们的心意彼此相连，或者，你的周围始终有我的气息在环绕。
　　其实我们一同走了十年的路，还有什么是越不过去的隔阂？我们已经熟悉到，就像是双生花，你一个点头、一个微笑、一个眼神，我就能明了你的意思。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我们这样相亲相爱，浑然一体。
　　没有关系，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能过得很好。秦暮楚会代替我照顾你，甚至会把你照顾得像公主一样光彩耀人。十年之前，是我暂代他留在你身边呵护你；十年以后，你的一生，就托付给他，由他来宠爱你。
　　他是你的良人，你心心念念的良人。而今你们终于在一起了，我也该放开手，让你们两个更好地相爱。
　　我不是抛弃你，我只是让你自由地恋爱而已。
　　相信我，你会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幸福的新娘。因为你不仅有爱你一生的新郎，也有爱你一辈子的姊妹。”
　　这段话夏语眠没有说出来，但她深信，即便她嘴上不说，苏以沫心里，也是明白的。

　　明年明月何处看（二）

　　夏语眠这几天心情天气是暴风雨。
　　录人庶再一次丢下类似于“我要去丽城开会，大概要半个月的时间。等我回来我们，我们去看电影。”这样的话后，潇洒地当即收拾包袱登机走人。
　　夏语眠忍不住打电话跟唐瑭抱怨：“到底在他心里，是工作重要还是和我约会重要？如果他实在是两难选择，我情愿退出。我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会像他这样，三天两头就奔波于商业会议，然后每次约会的内容就是看电影！奶奶个腿的，我现在接到他的电话就想挂掉！”
　　唐瑭在电话那头露出疑问：“奇怪啊，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了吗？为什么不和他分手呢？不过说实话，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
　　“我怎么知道。我从小到大就没谈过不是？”夏语眠没好气地回答。
　　“那你对录人庶什么感觉？”唐瑭无奈状。
　　夏语眠沉默。
　　什么感觉？说不上喜欢，甚至有些厌恶。她承认第一次见到他，缘于他在此之前帮自己从小偷手中抢回皮包，多多少少都总是有些情分在。不算讨厌，有点好感。
　　“你会希望每天见到他吗？”唐瑭只好循循善诱。
　　“没有，其实……从相亲那天开始，我就没什么感觉了。见不见到他都无所谓，他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吧？”夏语眠如实回答。
　　唐瑭在电话那端大囧，又问：“那么，你和在他一起会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有没有觉得心跳得比平常快？”
　　夏语眠不假思索：“怎么可能！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时间总是那么漫长……至于心跳么，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啊……不过我一听到又要看电影，心跳比平常慢很多拍……”
　　唐瑭咬牙切齿。夏语眠大姐，我会被你气死的。“那……梁青远呢？你对他什么感觉？”好吧，换一个方式。
　　夏语眠“呃”了一声，不知不觉地脸红。“他呀……”夏语眠握着电话，慢慢地坐到位子上。她歪着头，认真思索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他，挺好的。”
　　“我也知道他很好……但是这个不是重点啦！我的重点是，你、对、他、什、么、感、觉！”唐瑭觉得再谈下去，她会抓狂的。
　　“感觉……感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夏语眠醒悟过来，大叫。
　　“……”大姐，我真的无语凝噎啊。
　　“啊……我想睡觉……晚上再聊吧！”夏语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挂断电话。
　　“……”唐瑭摸了摸鼻子。切！这个笨女人又鸵鸟了！我看你鸵鸟到什么时候！
　　夏语眠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没过多久，有人敲响了她的桌子，她睁开眼，梁青远笑眯眯的面容闯进她的眼里。她愣了一下，呆呆地问：“干吗！”
　　梁青远放了一杯奶茶在她面前，解释说：“商务部的那些女孩都嚷着要喝奶茶呢。我多买了一杯留给你。”语落，见夏语眠伸手去拿，梁青远忽然想起什么，抢了过来，戳好吸管才塞到她手里。
　　夏语眠讪笑，无意识地说：“你还记得呢。”
　　梁青远点点头，举起手，几秒后，还是无奈地收回去了。“嗯，你太笨了，用吸管戳，啜半天都戳不开。你有前车之鉴，信不过你。”
　　夏语眠嘟嘴，嘴硬地狡辩：“那是因为你给我的吸管是劣质品！”
　　梁青远轻轻一笑，哄她：“是是是，是我的不对。”
　　看到梁青远憋屈求饶的样子，夏语眠展颜大笑。这连日来的郁闷，也在笑声中消释。
　　其实，和梁青远在一起，她才会觉得时间一晃就过，心跳的频率也会比平常快很多，很多。所以，关于唐瑭的问题，答案不是很明显么。
　　中午梁青远跑上来约夏语眠出去吃面条。夏语眠起先不愿意，推辞说：“你给我打包回来好了。”
　　梁青远摇摇头，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乖，如果你不是夏语眠，我才不大老远地邀请你呢。”
　　夏语眠的心里流过一阵暖流。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嘴上却忍不住揶揄梁青远：“嘁，你不是很多红、颜、知、己的么？是不是因为她们没空陪你，你才想起我？”
　　梁青远低低地说了一句“傻瓜”，然后板起脸，佯装不悦地说：“我哪来什么红颜知己？我又不是王子，为什么每一个遇见的女孩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公主？”
　　夏语眠来劲，点了点他的胸口，懒洋洋地说：“因为你长着一张祸水脸。你干脆去毁容算了，这样既能造福人民，又能推动社会进一步和谐发展。”
　　梁青远失笑，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我改明儿去毁容。现在，你该和我去对面的小餐馆吃面条。”
　　夏语眠摆摆手，忙说：“不要，我说了不去！”
　　梁青远一把拽起她，说：“乖，不要这么懒。否则我也懒给你看。”
　　夏语眠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晃了两晃，痞子状地说：“不要和我比懒，我懒得和你比。”
　　梁青远挑眉，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不去？”
　　夏语眠拍了拍胸脯，一本正经地说：“非常十分极其绝对以及肯定。”
　　梁青远坏坏地笑了笑，扯了扯领带，说：“那就不要怪我哦。”说罢，他一把横抱起夏语眠，向门口走去。
　　夏语眠先是一阵挣扎，拼命大喊：“梁青远你这个混球，快点放我下来！”后来见梁青远丝毫不肯放手，她也渐渐停止了反抗，随着他了。
　　梁青远熟悉的安全又清新的气息扑鼻而来，充斥在她的四周，将她罩得严严实实的。夏语眠一下子就头晕目眩了，好像跌入迷雾中，寻不着出口的方向。可是她没有害怕，一点也不觉恐惧。因为空气里飘散的，是梁青远的气息，这让她倍觉窝心和温暖。
　　如果不是他，她大概……不会这样镇定自如吧。
　　夏语眠仰起头，看着梁青远尖锐分明的轮廓，嘴角慢慢上翘。
　　这个傻瓜，一定是小若姐和他说了什么，所以才又突然有了动力，时不时跑过来找自己。一切，又恢复到以前的节拍了。几场打打闹闹，几回小争小吵，每一次都是这样，快乐又轻松地走过一天。和梁青远在一起，每一天的日子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飞快。现在想起来，似乎自己在悄然无声中，开始珍惜每一天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果然，被小若姐说中了，她真的，喜欢上他了呢。而且，这是一件，令她愉快自在、心旷神怡的事情。
　　走进电梯之后，梁青远把她放了下来，笑嘻嘻地说：“现在都走到电梯里了，你就去吃吧。”
　　夏语眠哂笑，啐他一口，说：“好啦好啦，我去吃就是了。也就只有你这个怪胎，才会想到这个又烂又臭方法。”
　　梁青远宠溺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眠眠，如果我们之间的爱情是两个拉橡皮筋的人，我愿意做那个总是受伤扔不愿意放手的人。”
　　后来二人到了对面的一家面馆。夏语眠选了一个中间靠近柜台的位子，叫来服务员。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览菜单，闷闷地说：“都不知道点什么好。”
　　梁青远从她手中取走菜单，随意扫了几眼，便对服务员说：“要一碗鸡丝牛肉面，和一碗榨菜肉丝面。”
　　夏语眠见服务员走远，愕然地看着梁青远，说不出话来。
　　梁青远耸肩，开玩笑地说：“怎么了？干吗用这么崇拜的目光看着我？我虽然知道我很帅，但你不用这么色迷迷地盯着我么。”
　　夏语眠回过神来，“呸”了一声，不屑地说：“去去去，哪凉快哪呆去。做人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你不自恋就浑身发痒么？”
　　梁青远笑而不语。真好，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夏语眠，又回来了。
　　夏语眠收回目光，心猿意马地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他竟然还记得。不过就是高中那次一块去面摊解决午餐问题时，她心血来潮地告诉他：“我最喜欢吃鸡丝牛肉面。”而已，时至今日，他竟然还记得！
　　夏语眠脸微红，稍稍地侧过脸，突然就这样不好意思再看到他熟悉的面庞。
　　不久，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梁青远看了看夏语眠碗里的分量，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你肯定吃不完，待会绝对会浪费。”然后用老爸看女儿的眼神望着夏语眠。
　　夏语眠朝他比了一个中指，低下头安静地吃面。
　　夏语眠吃得很慢，动作也一改往日的豪爽，变得很斯文很淑女。这一点让她莫名其妙的同时，也有些不爽。可是……在梁青远温柔如丝的目光下，怎么可能粗鲁起来……想到这里，夏语眠就恨恨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但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后，又灰溜溜地垂下头。
　　还是……接触不到他的目光，比较自在点……夏语眠心虚地告诫自己。
　　后来，某人果然吃到一半就放弃了，理直气壮地把碗往前一推。
　　梁青远见状，叹息一声。然后一边摇头，一边把她的碗拿过去，毫不在意地帮某人吃干净。
　　夏语眠佯装不在意，虽是转过头去看窗外，却还是时不时用余光去瞟掠梁青远替她吃剩余的面条时的专注的眉眼。
　　她一瞬间就怦然心动了。
　　周围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就大幅度上升了，她很热很烦躁，可是又矛盾得很，不愿意离开这里半步。
　　四周似乎有许多小鸟在拍着翅膀，正欢快地在她头上飞来飞去，声音悠扬又活泼。
　　“梁青远……”话一冲出口，她立刻缩住口。
　　见梁青远看了过来，她讪讪地笑，不作任何解释。
　　梁青远了然地点点头，淡淡地说：“觉得对不起我的话，等会就你付钱吧。”
　　气温立马大幅度下降，小鸟也不知何处去了。
　　夏语眠在桌底狠狠地握起拳头。王八蛋，这笔帐我肯定会找你变本加厉地算回来！
　　只不过……结账的时候，因为某人习惯性忘带钱包，所以……最后还是梁青远付账。
　　晚上加完夜班后，夏语眠准备收拾东西。正在兴头上，猛然停电。
　　心里没底，感觉背部凉飕飕的，似乎有阴森森的冷风吹过。
　　夏语眠打开手机，利用微弱的灯光勉强地收拾好皮包。她转过身，照到梁青远的脸上。
　　梁青远一脸写满了担忧，他皱着眉头走到她面前，语气似责备：“为什么不打我电话呢？一个人躲在这里多不安全。”
　　夏语眠第一次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乖顺地点点头。
　　梁青远一手拎起她手中的皮包，一手牵起她的手，往门口方向走去。
　　在下楼梯的时候，梁青远担心某人眼拙，看不清台阶，便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小心，还有一级。”，或者“当心，有点暗，看不清。”，再或者“等等，我来试试还有没有台阶。”
　　夏语眠很放心地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交给梁青远。同时，她也确信，也只有梁青远，是她彻底放心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周遭很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太过暧昧，捂蒙了夏语眠的脑袋。
　　下一秒，夏语眠漫不经心地随口说：“这个时候最适合接吻了。”
　　话一出口，双方都一致停下脚步，愣在楼梯口。
　　俄顷，梁青远转过身，一下子把夏语眠拉在怀里，低下头，咽了咽口水，低沉地说：“那我们试试吧。”话音刚落，他炽热的嘴唇便贴了上去。
　　夏语眠一开始像是沉入海底无人来救的遇难者，忽然抓住了梁青远这个特意潜下水来救她的人。他们唇齿相吻的那一刹那，有渊源不动的活气窜入她胸腔，缓解了她的痛苦。然后在梁青远的扶持下，他们慢慢地，浮出水面，感受到了生还的召唤。
　　夏语眠睁开眼睛，撞上了梁青远情深似水的目光。她的脸，在黑暗中，逐渐地红了起来，也逐渐地热了起来。
　　“对不起。”梁青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语眠微微一怔，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应答。
　　梁青远禁不住地揉了揉她的发稍，说：“不用多想，我送你回去吧。”
　　夏语眠像提线木偶一样，没有思想地点点头，仍由梁青远带引着她下楼，到停车场，上他的车，回到唐瑭的住处。
　　有些事情实在是发生得太突然了，她一时间无法适应过来。不过，在那一刻，她的的确确萌生了甜蜜感，这是她前所未有的心动的感觉。

　　Chapter Fifteen桃花依旧笑春风（一）

　　没有录人庶打扰的日子，夏语眠过得满面春风。
　　不用每天胆颤心惊地接到他相约去看电影的电话，也不用见到他有意避开谈论商业方面时皱眉的嘴脸。
　　夏语眠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让自己面对梁青远时，不会扭扭捏捏。明明熟得很，十年的交情，怎么会就这样变得奇怪了？
　　她开着QQ，和唐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梁思楠出差开会去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她一人。她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软绵绵：喂！录人庶后天就要回来了！
　　糖糖：那你打算怎么办？坦白不？
　　软绵绵：揪准个时机就摊牌！速战速决！
　　糖糖： =w=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魄力！
　　软绵绵：你有多少个QQ啊？
　　糖糖：[表情：疑问。]三个呀……怎么了？
　　软绵绵：好多……你申请这么多个QQ，就是为了调戏宋子昕吗？
　　糖糖：[表情：大汗。]……
　　软绵绵：原来你当初还留有一手，想以网友的身份和他聊天顺便勾搭他。唐瑭……算你狠！
　　糖糖：[表情：大汗。]……
　　软绵绵：唉！女人啊！你拥有无数个QQ号，就是为了调戏一个男人。可是男人呢，只需要一个QQ号码，在上面加满各种各样的女人……
　　软绵绵：你看你，这就是为什么，是你追宋子昕追到手，而不是他把你把到手。
　　糖糖：我有事先下了。
　　软绵绵： = =！
　　唐瑭的头像立刻暗下去了。夏语眠百无聊赖地查看好友名单，发现梁青远的QQ头像换成了自己早先用过的一张图片。
　　她撇了撇嘴，这个家伙真是没有创新精神，无怪乎自己这么鄙视他。
　　再往下拉，苏以沫的头像和秦暮楚的是一对，粉色母猪与粉色公猪。她的鼠标移到他们二人之间，嘴角上扬。这两个傻瓜，终于走到一起了，真是好事多磨呀。看到苏以沫幸福的签名，她就心安。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比苏以沫快乐幸福更为重要了。
　　正想往下拉，这时，梁思楠的头像在跳动。夏语眠好奇地双击，不由一窘。
　　LSN：夏语眠！别以为我不在办公室就可以偷懒！
　　软绵绵： = =！去去去，小楠子，别以为本宫几个月没打发你去马厩洗马屁股，就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
　　LSN绵：本宫很忙，没什么事就不要找我，当然，有事了就更不要来找我。
　　LSN：……
　　软绵绵：跪安吧。
　　LSN：……
　　LSN：刚刚见到建北集团的录老板，他问起你呢。
　　夏语眠愣了一下。
　　他问起你呢。他问起你呢。他问起你呢。……
　　这样，是不是在暗示，他其实，还是很在乎她的？
　　LSN：录老板似乎……很担心你会把你们之间谈论到有关公司商务的事情汇报给我呢。
　　夏语眠的头“嗡”了一声，像被人从后面当头一锤，没由来地头昏目眩。她赶紧双手撑着桌面，固定住自己摇晃的身子。
　　这算什么……自己那么努力地告诉他梁思楠是如何对待员工、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扩大业务，他竟然在猜忌自己？
　　难怪呢，每次谈到他公司，他就蹙眉，避而不答，或者转开话题。
　　难怪呢，每次看电影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起公司和梁思楠的近况。
　　难怪呢，每次和她约会结束时，他特别喜欢强调他对她是一见钟情、瞬间来电。
　　其实，他对自己没什么感觉的吧，充其量只是把自己当作一颗棋子，窥秘梁思楠在商业界称霸的捷径。
　　还是……自己没有天真地相信他，所以现在即便从冰山一角获悉全部的真相，也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难过得撕心裂肺，好像有人拿一根银针在轻刺自己的心脏。
　　夏语眠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
　　软绵绵：哦。
　　软绵绵：真好，我更加坚定了和他分手的决心。
　　软绵绵：小楠子，有赏！
　　LSN：……你没事吧？
　　软绵绵：我怎么可能有事！卧槽！我是打不死的夏语眠！我怎么可能有事！
　　LSN：你如果觉得难过就大哭一场吧，心里会好受些。
　　LSN：对了，哭完之后请把我们下季度和中锋集团合作的企划书整理好。
　　软绵绵：……你给我去死。
　　打完这句话，梁思楠的头像暗了。夏语眠无所事事，也下线了。
　　中午夏语眠舍弃掉午休的时间，奋斗在整理工作文件的第一线。
　　梁青远走过来时，见到她卷着袖子，用嘴咬着笔翻资料，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蔓延开去。夏语眠低着头，头发柔顺地垂了下去，秀白的耳朵若隐若现。
　　梁青远“咳咳”两声。夏语眠闻声望了过来，眨眨眼，问：“你找我啥事？”
　　梁青远翘翘嘴角，走过去，俯身看着她的文件单，淡淡地说：“夏语眠，你心不在焉的，没发现出错了吗？”语毕，修长的手指从一行文字上划过。
　　“呃？”夏语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惑不解地注视着梁青远。
　　梁青远叹了口气，绕到她身后。他张开双手从背后环抱住夏语眠，握住她的双手。移到那行文字上，轻轻地划掉几个多余的字，再移到下三行，把这一行的文字全部划上横线表示撤销无用。夏语眠在整个过程中，完全处于游魂状态。她由始至终，只能确定一件事。梁青远的头地下来的时候，就在她脸侧。她柔柔地呼吸一口气，能闻到从他气息里飘离过来的烟味，以及他身上隐隐约约的古龙香水，很好闻很舒服的味道。
　　“笨蛋！”梁青远松开手。敲了一下夏语眠的头。
　　夏语眠立刻回过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再讲这么没营养的话，我就揍你！”语罢，挥了挥拳头。
　　梁青远失笑，乐呵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少安毋躁，少安毋躁。”接着提议，“今晚加班，和我一道儿去吃晚餐吧。”
　　“不了，我放弃了午休的时间来干活，就是想把晚上的工作提前来完成。今晚要和沫沫去逛街呢。”夏语眠仰起脸，认真地说。
　　梁青远心疼地说：“你还是去午睡一阵子吧。看你一脸疲倦的样子，心神不宁的，怎么能把好质量关？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会，我来帮你完成工作。”
　　梁青远拉起夏语眠，把她推向沙发。夏语眠不肯，他便劝她：“没事的，相信我，我能做好的。”夏语眠思忖半晌，点了点头。她躺在沙发上，微微合上眼。梁青远脱下外套，蹑手蹑脚地盖在她身上。夏语眠睡觉时，格外安静。梁青远凝视着，仿佛室外的脚步声、交谈声，窗外的汽笛声、风吹声，都停止了，万籁俱静，只剩他和她。她在浅睡，他站在她面前，守护着她。
　　鬼使神差，梁青远俯下身，在夏语眠露出的额头上，温柔地落下一个亲吻。
　　等到梁青远转过身回到夏语眠的办公桌替她整理文件时，他没有留意到，夏语眠的脸，稍微带了红晕。
　　冬日午后的阳光静安，照得夏语眠的心里，暖洋洋的。
　　夏语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她睁开眼，伸了伸手。梁青远看到了，便走了过去。他找了一张小凳子，搬到她面前，依势坐下。
　　“我睡了多久了？”夏语眠坐起身子，拢了拢两鬓的头发，又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梁青远微微一笑，说：“不久么，从一点四十分睡到三点正。”
　　夏语眠伸了伸舌头，狡辩说：“确实不久呀，难道不是么？”
　　梁青远又笑了笑，说：“嗯，的确不久。喏，我已经帮你超额完成了，你明天晚上也不用加班了。”
　　夏语眠大吃一惊，说：“这……你……”你会很累的，夏语眠没有说出口。
　　梁青远哂笑，全然不放在心上，说：“没事。”只要是为了你，确实没什么的。再累再苦也好，我都愿意为了你去做。梁青远也没有说出口。
　　夏语眠叹了口气，苦着脸，说：“梁青远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这么卖命，害得姐姐我又欠你人情。”
　　闻言，梁青远挑眉，投去“你欠了我不止一个人情”的目光。某人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
　　这时，有人叩响房门。趁梁青远走去开门，夏语眠赶紧跳下沙发，理了理衣服，溜回自己座位上。
　　敲门的人是新来的小张，很率直的小伙子，刚大学毕业没几个月而已。
　　小张见开门的是梁青远，愣了一下，随即说：“梁经理……我想找语眠姐。”
　　“嗯。”梁青远点点头，让出路。小张走了进房，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总裁的办公室。很简洁的摆设，一扇宽大的落地窗，窗前是总裁的办公桌。办公桌左手边是一个书柜，书柜上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三层书。书柜旁边设了一台饮水机。饮水机正对面是夏语眠的办公桌。办公桌右手边摆了一张沙发，沙发左右两边分别放了一盆植物。离沙发三步远的是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了一幅淡淡的水彩画，以及一台格力空调。
　　“怎么了？”夏语眠见小张走了过来，柔声问。
　　“语眠姐……我觉得，这个……下个月的广告策划有些不妥哦。”小张犹豫了半会，支支吾吾地说。
　　“不会吧？芬姐交给你的不是核查过的那一份么？”夏语眠质疑。
　　小张忍不住脱口问：“可是……我们不是准备和联辉公司合作吗？”
　　夏语眠摇摇头，肯定地说：“不是，我们准备和中锋集团合作呢。”
　　一直沉默的梁青远这时开口说：“不……我们准备和联辉广告策划公司合作，由他们设计我们新产品的广告。至于中锋集团，那是我们下一季度新产品的研发合作对象……”
　　小张收到正确的答复，心安理得地点点头，附和说：“对，就是这样的。”然后撒腿，乐滋滋地跑回自己的工作位去。
　　夏语眠目瞪口呆，居然记混了。
　　梁青远这时悠悠地说：“怎么这都混淆了？打一下头，以示惩罚。”说着，从夏语眠办公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见夏语眠不满地瞪着自己，又说：“很好，再打一下。”然后又拍了一下。
　　夏语眠又好气又好笑。

　　桃花依旧笑春风（二）

　　第二天中午，梁青远照例来找夏语眠。
　　夏语眠那时正坐在位子上，和唐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我今天糗大了！”夏语眠翘起腿，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握着手机。她偏着头，头发垂下来，正好挡住了梁青远投过来的视线。
　　“你什么时候不出糗？”唐瑭凉凉地问。
　　“去你的！我秉承中华传统的优良美德，人见人羡。”夏语眠立马反驳。
　　唐瑭在电话那头无奈地笑了笑，问：“好好好，人见人爱的夏语眠，你今天又一个不小心地做错了什么？”
　　夏语眠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豁出去了：“我今天想去建设银行存钱，结果不小心跑去交通银行了……”还没说完，唐瑭就爆笑。夏语眠狠狠地向前瞪了一眼，仿佛唐瑭就在面前似的。她没好气地说：“笑屁啊！你敢说这种事情你没做过哦！”
　　唐瑭一边笑，一边说：“好好好，我做过！”
　　夏语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我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我时，我迅速地给对方一张建行卡，说存钱。结果对方很迷惑地看了我半天。于是我很生气，气呼呼地冲他喊，我存钱，看我干什么……”唐瑭再一次以大笑打断了夏语眠的话语。
　　夏语眠忍无可忍地握起拳头，正想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笑声。她知道是梁青远，不由脸红。她第一次觉得，被他听到了自己的糗事，是一件这么丢脸的事情。
　　她没有回过头，只能假装没听到梁青远的笑声。“咳咳……”夏语眠清了清嗓子，说，“后来么……身后有个帅哥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才反应过来。好在那个时候剩在银行的人不多了……”
　　唐瑭好不容易止住笑，懒洋洋地问：“你艳遇很多哦～”余音缭绕，绵长悠悠。
　　“呃……多又怎么样。艳遇就是天边那浮云，都是过眼云烟，过了就让他过吧。”夏语眠说的有些心虚。
　　唐瑭别有用意地“哦”了一声，说：“嗯，不错，说的好。这些话你就留着给梁青远说呀。”
　　夏语眠“切”了一声，说：“你肚子里的坏水别溢出来行不？有空想想怎么去调教你家的宋子昕行不？”
　　一提起“宋子昕”三个字，某人立刻羞涩起来：“唔……你干吗突然提起他……”
　　夏语眠“嘿嘿嘿”地笑了，马上鄙视某人：“啧啧……你说恋爱的恋是一个多么滑稽搞笑的字啊。它的上半部是变态的变，下半部是变态的态。我本来还钻研不出这其中的深意，不过现在我懂了。原来丫说的正是你么。”
　　唐瑭气鼓鼓地说：“哼，不说了，我要工作了！”然后“啪”的一声，干脆地挂断电话。
　　夏语眠露出胜利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切，小丫头，到头来还不就是一个笨女人！”
　　——不过，自己也会慢慢向笨女人靠近么，只要……对方是梁青远，就好。
　　她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梁青远温情似水的眼眸。心下一动，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梁青远倚着墙壁，靠着饮水机。
　　他上身是一件纯白色的长袖衬衣，下身是普通的黑色修身直筒休闲裤，看上去显得很逸雅。梁青远左手握着一个塑料杯，杯里的水已见底。他的右手插进裤兜里，就这样安静地斜站着，一脸微笑地注视着夏语眠的一举一动。
　　夏语眠怔了一怔，想起电影《情书》里那经典的画面。风起帘动，在白色的纱帘里，少年藤井树的美好的侧影时隐时现。彼时，阳光温热，岁月静好。
　　夏语眠呆呆地望着梁青远，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梁青远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问。
　　夏语眠嘴角捎上浅笑，淡淡地说：“我在想啊……”她抿了抿嘴，眼睛闪过一丝狡黠，说，“我在想啊……你啥时请我吃饭啊？”
　　梁青远嘴角抽搐，黑着脸仍不忘点头说：“好，你想什么时候吃？”
　　夏语眠得逞后，甜甜地说：“后天吧，顺便把你姐姐和你未来姐夫叫上。”
　　梁青远的脸这下黑得更纯粹。
　　晚上和梁青远出去吃饭，趁梁青远去付钱时，夏语眠跑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出来时，看到梁青远在外头等着自己。白炽灯灯光轻柔在他脸上，一圈光晕把他本就柔和的脸模糊了。夏语眠看着看着，心就柔软起来。她抬起脚，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哇，那个美女的男朋友既帅又体贴，一付完钱就奔来厕所等她了。”夏语眠微微一笑，回头冲那两个小女孩嫣然一笑。然后直接朝梁青远走去。
　　“等了很久吗？”夏语眠从他手中提回皮包，问。
　　梁青远摇摇头，说：“不久呢。”
　　二人并肩走出饭店，向停车场走去。
　　月色朦胧，一轮淡薄的孤月若隐若现在云层中。树叶微微颤动，大概有夜风拂过。
　　夏语眠站在不远处等梁青远。她伸手进皮包里，老半天没有找到手机，花容失色。
　　似乎是心电感音，梁青远拿着钥匙准备开车门的手僵住了。他望了过去，借着月光，隐约察觉到不妥，便调头来到夏语眠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手机好像不见了……”夏语眠像做错事的孩童，耷拉着脑袋，低低地说。
　　梁青远叹了口气，安慰她：“没事，有我在呢。”说着，掏出手机拨通夏语眠的号码。很快，电话接通了，传来了陌生的男声：“喂？”
　　“你好，请问……你在哪儿拾到这支手机的？”梁青远开门见山。
　　“哦，你是这部手机的失主吗？”对方问。
　　梁青远答：“嗯。请问你在哪里拾到的？”
　　“在天河饭店啊。”
　　“那你能在门口等我吗？我现在就过去。”得到对方的同意后，梁青远合上手机。来不及思考就拉起夏语眠的手，沿着原路回饭店。
　　来到饭店门口，梁青远看到一个蓝色夹衫的男孩拿着夏语眠的诺基亚N72，便拉着她走过去，说：“不好意思，来得有点晚，非常谢谢你。”
　　男孩犹豫了。虽说这社会是和谐的，不过坏人脸上都没有标着“我是坏人”这四个字么，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于是，男孩踌躇地开口：“那个……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手机？”
　　梁青远笑着说：“刚才应该有一个叫‘梁青远’的人打过电话吧。”
　　夏语眠忽然面露尴尬的微笑。可惜梁青远没有瞟到，他仍旧和颜悦色地看着男孩。
　　男孩看了看手机，摇了摇头，说：“‘梁青远’倒没有，不过有一个‘白痴梁’。”
　　“啊？”梁青远反应过来，偏过头盯着夏语眠，似笑非笑地挑眉。
　　夏语眠纠结了几秒，慌张地说：“对对对，这是我的手机。”
　　男孩想了想，迟疑了半会儿。见夏语民一脸着急，狠下心把手机交给夏语眠就走了。
　　回去的时候，梁青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夏语眠不知如何是好，很紧张，可是……似乎是她不对。
　　“梁青远……”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打破沉默。
　　“嗯？”刚好是红灯。他一手靠着窗户，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意味深长地朝副驾驶看去。
　　夏语眠讪讪地笑，连忙解释：“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梁青远轻轻地笑了出声。伸出左手去抚摸她的发丝，呢喃地说：“傻瓜。”
　　夏语眠不依，噘起嘴问：“那你……到底有没有生气啊？”
　　梁青远又是一句“傻瓜”后，专心驾驶车。
　　夏语眠气结。
　　这个说话含糊不清的白痴，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
　　第二天中午，夏语眠有些郁郁寡欢。毕竟下午录人庶就要回来了，她又要面对那一大堆看不完的文艺片，想想就心有余悸。
　　梁青远握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见到夏语眠在发呆，就凑到她面前，问：“你在干什么？你要不要喝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不要，你企图破坏我的单纯。”夏语眠一听到梁青远的声音，立即展眉开颜。
　　“喝咖啡跟单纯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梁青远大惑。
　　夏语眠鄙视他：“我喝水只喝纯净水，牛奶只喝纯牛奶，所以我很单纯…… ”见梁青远一脸无奈，夏语眠缩住口，哈哈大笑。看他的便秘脸，多可爱多和谐啊。
　　这时夏语眠口渴了，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却被梁青远捉住了手。她奇怪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梁青远把他的杯子换了夏语眠的杯子，悠悠地说：“你的杯子有裂口，别用了。”夏语眠愣了一下。见梁青远毫不在意地用有裂口的杯子轻酌，心底腾升起一股暖雾。
　　“你也小心点。”夏语眠低着头，红着脸说。
　　梁青远扬起嘴角，没有说话。
　　“对了，我下午要去接录人庶，你中午帮我整理这叠文件好不好？”夏语眠有口无心地提议。
　　梁青远身子一僵，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夏语眠笑嘻嘻地站起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建议让梁青远的心海掀起狂风暴雨。她走向沙发，躺了下去，闭眼之前，满足地说：“真好，我又可以睡个午觉了。”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左右，夏语眠处于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状态。
　　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有人悄悄地走到自己面前。应该是梁青远吧，她想。然后右脸颊微湿，好像是梁青远亲了一下她的脸。夏语眠假装不知道，翻了个身。过了不久，听见了一声叹息，接着就是悄悄关门的声音。
　　夏语眠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右脸，还是温热的。她拿起茶几上那叠整理好的文件，忽然傻乎乎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好，梁青远。
　　我似乎，更能确定了，我……果然是喜欢上你了呢。
　　我等了这么长，盼了这么久，找来找去，兜兜转转，原来所谓的良人，其实就是你呀。
　　那么，就让我们，肆无忌惮地相爱吧。
　　下午夏语眠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收到了梁青远的短信。
　　梁青远在短信里，终于披露心事：“眠眠，你一直就是白痴梁的人。”
　　夏语眠眼眉带笑地回复他：“白痴，我几时是你的人？”
　　拦上车，刚坐下，又收到他的短信：“夏语眠，聪明如你，不要装傻。”
　　夏语眠撇撇嘴，佯装不知的回复：“我真的不知道呀。”短信发出去没过多久，梁青远就来了电话。
　　夏语眠微微一笑，接通了。
　　把手机贴在耳尖，更能感受到梁青远令人心悦的气息和撩人思绪的声音。
　　梁青远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表白说：“眠眠，在十年之前，你就是我的人了。”
　　夏语眠的眼泪，就这样措手不及地倾泻而下。

　　Chapter Sixteen 我有相思千般意（一）

　　夏语眠很果断地和录人庶断绝任何关系，只甩下一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就掉头走人了。只留给录人庶一折潇洒的背影。此后一个星期以内，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短信、不见他。慢慢地，录人庶也开始明白了，夏语眠这回是真的不理睬自己，也就自索无趣地专心扩展自己的商业。
　　周日夏语眠回到老巢，推开门看到苏以沫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她把买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关切地问：“秦暮楚呢？”
　　“他去买菜了。”苏以沫甜甜地笑了笑，回答她。
　　夏语眠“嗯”了一声，说：“这厮我越看越满意，不错不错！”
　　苏以沫站起身，从袋子里抽了两个苹果就往厨房走去，边走边说：“当初可是你不满意他来着的，现在恭维他就数你最勤奋了。”
　　夏语眠跟了上去，大大咧咧地说：“那当然，我好姐妹的幸福全全掌握在他手中，我当然得讨好他。”
　　苏以沫回头白了她一眼，说：“他又不会计较这些，你呀，纯粹嘴巴闷得慌！”说着，用右手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嘴角微微上扬。
　　夏语眠“嘿嘿嘿”地笑出声，说：“还是你最了解我。”顿了一顿，悠悠地说，“有人说啊，女人最贪的，不过就是钱。其实不然呢，是遇到了那种给不起感情和温暖的人，我们才考虑对方的钱。毕竟，没有爱情，有很多很多钱，那也划算啊。但假若我们遇到了真正的良人，钱又算得了什么？相濡以沫，其实是每个女孩都想要的爱情模式吧。”
　　苏以沫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大红苹果，说：“嗯，只要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人。秦暮楚是含着金汤匙的富豪子弟也好，是碌碌无为的普通工人也好，在我眼里，他就只是秦暮楚，我喜欢了十年并希望和他百年好合的秦暮楚。”
　　“哈哈，这番话没被那个家伙听到就真是可惜了。”夏语眠幸灾乐祸。
　　苏以沫摇摇头，淡淡地说：“就算我没说出来，他也会知道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非他不嫁的原因了。”
　　“心灵相通到这种境界了，真是羡煞人。其实……你们早该在一起了。如果时间能倒流，当时的你，会不会勇敢些？”夏语眠咬了一口，吧唧着说。
　　苏以沫笑了笑，思绪飞扬。
　　如果时光能逆回，她会不会，如夏语眠所说，变得勇敢？
　　“会。”思忖片刻，苏以沫郑重地回答。“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矜持和无动于衷，将使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果不想错过，就勇敢地表达出来。其实没什么的，左右不过一句话而已。如果他也喜欢你，那么就在一起；如果他不喜欢你……也没什么呀，大不了，再瞄准一个目标好了。”
　　夏语眠立时啐了她一口：“瞧你说得这么轻巧，换是你，你才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苏以沫笑笑，没有说话。
　　——当然不会轻易放手。谁叫对方是秦暮楚呢。她喜欢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中午三个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之后，夏语眠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离开之前，不忘回头叮嘱：“下周日晚上一起出来吃饭吧，梁青远那家伙请客。”
　　苏以沫“嗯”了一声，揶揄她：“你现在开始，可要乖乖叫我一声‘姐姐’哦～我亲爱的弟媳妇儿～”尾音扬长悠转，使夏语眠的脸即刻变得红扑扑的。
　　夏语眠别过脸，恨恨地反击：“没问题，只要你的儿子九个月之后就给我生下来当干儿子，甭说喊你‘姐姐’，就是亲妈也没问题！”
　　苏以沫缩口，羞着脸往秦暮楚的怀里靠去。夏语眠回身“哈哈”一笑，拍拍衣服，落落大方地推门而去。
　　“沫沫……我们要努力了。”秦暮楚抚摸着苏以沫的后背，语调魅惑她的心绪。
　　苏以沫在秦暮楚怀里喃喃说：“那我们这个月末回瑾城去看望我母亲吧。”话落，她胆战心惊地看着秦暮楚。
　　秦暮楚轻柔的目光落到她绯红的脸上，轻轻地说：“好。”
　　苏以沫一惊。秦暮楚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说：“我们结婚是大事，总是要见双方父母的。”
　　苏以沫低下头，半晌，点点头。
　　“可是……你的母亲，我能见到吗……”苏以沫想了想，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藏在心里。
　　秦暮楚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沉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沫沫……这样的未来，你会喜欢吗？”
　　苏以沫张开手，环抱住他。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喜欢。我想要的……一直就没变过。只要我每天早晨我睁开眼醒来，你的身影就出现在我眼帘里，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沫沫……我以前，也设想过，只要每天早上起来，你和阳光都在，我就心安。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了，阳光在不在，那已经不重要了。”秦暮楚说着，把她拥进怀里。
　　苏以沫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一声声强有力的“扑通扑通”心跳声。胸口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听得越清楚，就越贴近他的心。爱情就是这样，贴近了对方的心，就能长久。
　　“这样的结局，多好啊。没长大成人的小女孩总是嫌故事的结局不够好，其实不是结局不好，而是她们对故事的要求太多了。不要大起大落，不要轰轰烈烈，平平淡淡才是真。”苏以沫自言自语。
　　两个小时的午睡后，苏以沫穿着吊带睡衣走出卧室。
　　秦暮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见苏以沫走了过来，便动手剥桔子。苏以沫坐到他身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香味。
　　秦暮楚掰出几瓣，一瓣一瓣地塞进苏以沫嘴里。苏以沫张张嘴，吃了几个。
　　“下周日要去吃饭吗？”他问，随即拿起另一个桔子。
　　苏以沫点点头，说：“嗯。现在眠眠和梁青远也在一起了，真是令人欣慰。他们吵闹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一个好结局。”
　　秦暮楚掰到一半，发现有一瓣微微有点滥掉，想也不想就喂到自己嘴里。然后继续一边喂苏以沫，一边接着聊刚才的话题。“我们到时候一起结婚，怎么样？”
　　苏以沫愣了一下，欣喜若狂地点点头，急急地说：“太好了！我以前和眠眠发过誓，如果不能同一天结婚，就永远不结婚呢。”
　　秦暮楚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们两个真是胡闹。”
　　苏以沫伸了伸舌头，转过头看起电视来。
　　彼时，一缕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散落在质感的地板上。苏以沫光着脚丫，触到暖暖的地板，心里也一阵暖热。
　　就是这样，画面里有她，也有他，还有大大的落地窗，和照进来碎落一地的阳光。这就是她，一直很想拜托秦暮楚画的一幅画。
　　苏以沫偏着头，呆呆地看着秦暮楚的侧脸。流畅又优美的线条，惊艳了她。
　　秦暮楚像察觉倒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她，轻轻一笑。
　　苏以沫脸微红，恍惚地想起大一的时候，梁青远带着秦暮楚来S大找她和夏语眠一同出去玩。
　　他们去了洛城的一个田家庄园玩。
　　夏语眠没有见过滚滚麦浪，好奇地奔了过去。梁青远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断地喊“小心脚滑”。后来夏语眠真的滑倒了，梁青远急忙冲过去一把抱起她，将她送到农舍去调养敷药。梁青远抱起夏语眠的时候，口气很冲，很严厉：“说了多少遍小心脚猾，你就是不听。”夏语眠嘴硬，即便脚疼得厉害，也不忘反驳。她只顾着反驳，却没有注意到，梁青远口气虽硬，但眉宇间却满是焦急与心痛呢。
　　苏以沫和秦暮楚在后面慢慢地跟上，她见到路的两旁种了许多青涩的小花，欢喜得不得了。苏以沫俯下身，轻轻地折了一朵。小花朵抓在手里，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夏语眠在面对某个每天送花给她，见她一直没被打动，就勇气十足地跑过来问她喜欢什么花的师兄时，慵懒地说：“我最喜欢两朵花！”师兄大喜，忙问：“哪两朵？”夏语眠轻蔑地告诉他：“有钱花和随便花～”遂扬长而去，留下大窘的师兄一人在原地。
　　苏以沫笑了笑。这时天空开始下起零星的小雨。一直沉默的秦暮楚打开伞，说：“学姐小心点，别淋到了，会着凉的。”说着，他一手撑伞，一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环在怀里，用伞和身体挡住飘下落来的雨滴。
　　二人以这样的姿势走了很长一段缄默无言的路。后来雨停了，秦暮楚放开她，也收回伞。在回农舍的一条路上，上坡状，又很窄。苏以沫踏上的一瞬间，怕摔跤，无意识地伸手去抓秦暮楚的衣袖，结果秦暮楚也正好回过身伸手来握她。两只手就这样很自然地牵在一起了。苏以沫一怔，抬起头顶着秦暮楚投来的目光，见他咧嘴一笑，也不由弯了弯嘴角。
　　现在回想，原来啊，在那一瞬间，他和她的心，就已经联系在一起了呢。
　　苏以沫垂下眉，拉起秦暮楚的手，柔和地说：“谢谢你，愿意喜欢我这样的人。”
　　谢谢你，用你的一腔深情，来换回我的十年相思；
　　谢谢你，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抛弃我而是和我长厢厮守；
　　谢谢你，愿意喜欢我这样笨笨的固执的又不讨喜的傻女孩。
　　原来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我的等待，在你爱恋的目光下，终于云开雾散。

　　突发奇想的番外①

　　秦受？秦兽！
　　话说，有一阵子梁夫人和宋夫人都入深似海的耽美界，变得越来越不CJ。
　　她们整天YY自己的丈夫谁攻谁受谁又自攻自受。 = =
　　有一天，梁先生带着梁夫人去探望自己的姐姐。
　　开门的是秦暮楚。
　　某人一看到瘦高的秦暮楚，两眼发绿光，忍不住“嘿嘿嘿”。
　　姐夫吓了一跳，郁闷地问梁先生：“她怎么了？”
　　梁先生无奈地耸肩，说：“脑瘫了。”
　　某人没有理会梁先生的人参公鸡，自顾自地说：“瞧秦暮楚那小身板，再看看他那魅惑的脸蛋，真是极品受啊！”
　　正在某人YY得无法无天的时候，苏以沫走了出来，见到呆在门口的某人，奇怪地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问：“眠眠，你怎么了？”
　　某人磨了磨牙，自言自语地说：“我在看秦受啊……”苏以沫不解，又问了一次：“什么禽兽啊？”
　　某人正想开口给对方解释，突然用余光瞟到苏以沫微微变大的腹部，大吃一惊，不由缩口：“哇……真的是秦兽啊……”
　　葱花鸡蛋团队
　　梁青远夫妇和秦暮楚夫妇在某个周日相聚一堂。
　　正吃到h时，夏某人玩心大起，建议说：“现在网上很流行XXX团队，XXX团队诶，不如我们四个也建立一个团队吧。”
　　梁青远爱妻，点头说：“好，但是叫什么名字呢？”
　　夏某人听到对面桌子的一个小女生点了一个“葱花鸡蛋”，就直接说：“就叫葱花鸡蛋团队喽。我是葱葱。”话音刚落，轻推了一下坐在身边的苏以沫。
　　秦夫人没有反应过来，傻傻地说：“哦……我叫花花。”
　　秦暮楚听到老婆回答了，赶紧跟着回答：“我是鸡……”猛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赶紧缩口。
　　秦暮楚：……
　　梁青远：……
　　可怜的老板
　　夏语眠和梁青远吵架，某人非常不爽，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她百无聊赖地路过报刊亭边，见到男老板和女老板也在吵架，接着女老板也气吁吁地走人。
　　某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蹭蹭蹭走上前，急切地问：“老板，有《娱乐周刊》吗？”
　　男老板见美女如此急迫，给她找了出来，说：“在这。”
　　夏语眠没有伸手去拿，又问：“有《麦城晚报》吗？”
　　男老板点点头，热情地拿给美女，激动地说：“有！这两个都有！”
　　夏语眠微微一笑，扔下两块钱，温柔地说：“好，我要一份《每周一刊》。”接着，某人迅速地拿起左手边的一份《每周一刊》，从容地离开。
　　男老板看着美女的背影，无语凝噎。

　　突发奇想的番外②

　　梁青远受罚记
　　话说，某天梁青远回家晚了。他随手把粘有熏天酒气的外套一扔，瘫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回到公司，一脸黑霜。
　　梁思楠巡查工视的时候，不改鸡婆本性地问：“昨晚怎么样？”
　　某人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梁思楠不死心，又问：“据说……被她惩罚得很惨？”
　　还是沉默。
　　“你们到底怎么了？你的表情像是……被虐待过？”梁思楠大吃一惊。没有想到梁夫人竟然这样惩罚她的老公……真是震撼啊！
　　“……老虎凳。”某人咬牙切齿。
　　梁思楠浑身一颤。
　　老虎凳？！
　　就是在一个纸板上插很多钉子，尖尖朝上放在椅子上……然后……
　　恩……那个……让梁青远堂弟在那里蹲马步……
　　梁思楠抚额，还好不是程子若……
　　同样的问题，两种回答。
　　①秦暮楚正在为新书策划封面，忽然手机震动两下。
　　他拿起来打开一看，是苏以沫的短信：“老公，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秦暮楚笑了笑，飞快地回复：“是的！”
　　过了一会儿，苏以沫的短信又发了过来：“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秦暮楚想了想，莞尔一笑，回复她：“好。我回去给你折一千颗星星挂在墙上。”
　　②梁青远正在开会，昏昏欲睡之际，手机在裤兜里骚动。
　　他掏出来一瞄，是老婆的短信：“白痴，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梁青远偷笑，没好气地回复：“天上的星星是没办法给你弄到的，笨猪！”
　　夏语眠大惊，急急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梁青远哂笑，提醒她：“老婆，你昨晚在我怀里玩电脑，我会不知道你看了什么帖子吗？”

　　我有相思千般意（二）

　　周日聚会前的早上，夏语眠拉着梁青远到商场采购日用品。她搬去和梁青远住时，梁青远曾经提议将家里的家具改头换面。于是接下来的一周，二人忙着换电器、换桌椅、换床铺，就连墙面也换了一个俏皮的颜色。然后夏语眠意犹未尽，大清早叫醒梁青远，嚷着要他陪自己一块儿去购物。
　　梁青远一手推车，一手紧牵着夏语眠。周末超市里人多，一个不留神就会走散。梁青远一边看着夏语眠扫荡货物架上的零食，一边宠溺地提醒她：“别吃这么多垃圾食品啊。”夏语眠闻言，不爽地扬头瞪他一眼。见他识相地闭嘴后，又乐不掩嘴地大扫零食区。
　　“下周回瑾城一趟吧。”梁青远想了想，开口说。
　　夏语眠爽快地点点头，说：“我回头跟我妈打个招呼哈。”
　　“我爸他……应该能抽出时间吧。”梁青远面露难色。
　　夏语眠回头，不在意地笑笑，安慰他：“没有什么关系啊。见不见他，我不都是要嫁你的么。”
　　梁青远当即不怀好意地笑了，得逞地说：“不错哟，夏语眠你终于主动交待事实了，你果然迫不及待想嫁给我么。”
　　夏语眠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低下头，红着脸不依不饶：“哼，要不是别人都不如你，我才不选你呢！”
　　梁青远低声笑出声，松开手，环住她的肩膀。“是、是、是，是你大人有大量，我感激不尽，我以身相许，如何？”
　　夏语眠“扑哧”一声地笑了，转羞为喜。她突然挣脱梁青远的怀抱，自顾自地冲向前面的饮料区。梁青远推着车，一时跟不上她的节拍，不由落后了。等到他从人潮中推车购物车出来时，已然看不见夏语眠的身影了。
　　梁青远皱起眉头，正想掏出手机训斥某人时，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双同样急急寻找自己的熟悉的眼眉。他没有细想，立即奔了过去。见到夏语眠后，嗔怒地盯着她，牵起她的手。“你这个傻瓜，不要乱跑，差点把我吓坏了。”
　　夏语眠撇撇嘴，耷拉着脑袋。梁青远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好了，走吧。你还想买什么？”
　　“我饿了。”夏语眠知道他没有生气，立刻嬉皮笑脸。
　　“……”梁青远摸了摸鼻子。夏同学……我们出门不过两个小时而已……
　　“好嘛好嘛！”夏语眠拉着他的手左右摇晃，破天荒地撒娇。
　　自从和某人在一起之后，她的举手投足间，总是能捕捉到小女人的娇羞和调皮。程子若当场目睹了几次之后，回去和梁思楠说：“真是皆大欢喜啊。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这一面。看到她这样的小女人态，多少都怀念起以前的自己。”
　　梁思楠拉起自己未婚妻的素手，低语喃喃：“没有关系。不过时光如何流抛，在我眼里，你始终是我十二年前见到那个女孩。”
　　程子若仰起头，眼睛莹莹地望进对方的心尖上，柔声细语：“真好啊，有你一直陪在身边，不离不弃。”
　　——是的，有你一路相伴而行，再苦再累，也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梁青远禁不住，连连点头，说：“好，我们去吃KFC吧。”
　　夏语眠忽然停下动作，眉上添上一抹喜色。
　　他全部都记得。
　　高二的暑假，她在苏以沫家里玩电脑。梁青远打电话来约她和苏以沫出去吃KFC。她心里因事气恼，口气不悦地说一声“不去”，就挂了电话。后来梁青远又打电话问苏以沫原因。苏以沫不太清楚，只好跑去问她。夏语眠有些伤感地坦白：“我邻居的小孩那日和她的父亲去KFC庆祝生日。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也不舍得吃。”
　　夏语眠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心里暖暖的。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在深深地眷恋着自己。
　　夏语眠嘴角带笑，主动地环抱住梁青远。她贴着他心脏跳动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柔柔地说：“梁青远，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For years I had been searching，for that perfect fantasy。But，I find it in my arms，right now，You are all to me。（我已经寻找了多年，为了那个美丽的梦想，但是，现在，我发现它就在我的臂弯里，你就是我的全部。）
　　“傻瓜。”梁青远愉快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真的，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似乎喜欢上你了。”夏语眠在心里补充，“在某个午休结束，我还没有清醒的时候，我下楼到门卫室取点东西。那时你准备上楼找我。于是，你上楼，我下楼，正好碰上。你站在我面前，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问我，还没睡醒么？你落在门卫室的东西我帮你取来了。你刚说完这句后，我心里就有异样的感觉在萌动，似乎就是在这瞬间，喜欢上了你，一直到现在，到永远。”
　　这时，夏语眠的手机忽然响起。她接听，是大学时期一个很照顾自己的师姐。对方懒洋洋地开门见山：“怎么，你和那个帅哥谈恋爱了？”
　　夏语眠“嗯”了一声，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你昨天半夜应该收到不少嘲笑声吧？”对方直白地戳她伤口。
　　“哼！”夏语眠立马撕破温柔娴淑的外表，“季尺墨你给我边凉快去！你这头吃饱了就睡的大母猪！”
　　季尺墨不甘示弱，反驳：“我是猪又怎么样～我得意我自豪我快乐。哪像你，你丫只能像猪一样的生活，但你丫永远不能像猪那样快乐！”
　　夏语眠语塞，闷闷地问：“你打电话过来干吗？”
　　“没啥，就是想抒发一下我的感慨。”季尺墨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什么感慨？”夏语眠犹豫，硬着头皮问。
　　季尺墨猛地“哈哈哈”大笑，冷冷地说：“俩大龄青年玩初恋，都好意思拿出来炫！”趁夏语眠还没有开口说话时，季尺墨立马挂了电话。
　　夏语眠郁闷得直跺脚。
　　梁青远笑而不语。
　　昨夜么，某人躺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游戏。突发奇想，发短信昭告天下，通知了双方所有的老同学，告诉大家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事实。
　　结果到了半夜，某人收到了无数嘲笑短信：你们两个没初恋过的祸害搁在一起真是绝配！
　　夏语眠忽然一脸笑意，自娱自乐地说：“没关系，季尺墨你就嫉妒我么！”然后她抓住梁青远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梁青远，遇见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奇迹。和你相爱，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快乐。以前我不相信爱情，自从有了你，我渐渐向爱情靠近。其实，相爱是一件美好又温暖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应该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一个人，在期待与自己相遇。”

　　Chapter Seventeen 舞低杨柳楼心月（En

　　早上漱口的时候，秦暮楚拿起苏以沫的牙刷正要挤牙膏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说：“老婆，我又要往你的牙膏上挤牙刷了……”说着，自己发呆半秒，懵懵懂懂地又说“嗯，对……又在挤牙刷。”
　　苏以沫闻讯而来，看到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俊不禁。秦暮楚回过神，摸了摸脑袋，讪讪地说：“说错了，又往你的牙刷上挤牙膏了。”话落，把苏以沫的牙刷放在水笼头下认真清洗一遍，又放回牙刷桶里。
　　“没关系，你用了也没关系，反正你用了不止一次了。”苏以沫笑着回答他，便折身回厨房准备早餐。
　　秦暮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地，聚起袅袅上升的暖气。
　　洗漱完毕后，秦暮楚走出浴室，看到苏以沫坐在餐桌边享受早餐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他走到她身边，挪开椅子坐下。
　　“几点钟的班车？”他酌了一口浓郁的奶茶，问。
　　苏以沫看了看手机备忘录，回答他：“下午四点二十分。你可以睡个午觉再出门坐车也不迟呢。”
　　秦暮楚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来收拾行李，你去睡个好觉。”
　　苏以沫“嗯”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又问：“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曾听你说过伯母的事情……”说完这句话，闷声低下头。
　　秦暮楚顿了一顿，沉默许久。他盯着杯中的奶茶，思绪悠扬。苏以沫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垂下头，用额前的刘海遮住她的失望。
　　“她……我真的断了很久的记忆了。我倒现在……虽然能释怀，但打心里不想见到她。毕竟，父亲在她改嫁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秦暮楚的眼瞳里，泛着落寞。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落寞的轮廓折射到光滑的桌面上。
　　“我也是百般打听，才知道她仍在瑾城。”停了停，温柔地看着苏以沫笑了笑，又说，“既然结婚是大事，纵然她以前再如何令我憎恨，如今也该停歇了。”他的目光落在苏以沫抖动的睫毛上，轻轻地，像哈了一口气，若有若无地说：“沫沫，如果没有你，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下一刻，苏以沫毫无征兆地，被他拥进怀里。
　　下午三点半，二人收拾好行李，准时出门拦车去机场。
　　走在马路上，苏以沫正在为夏语眠发来的一条笑话短信笑得东到西歪，突然秦暮楚用力拉她到右边避开后面的车，淡笑着说：“小心点。”苏以沫心头一暖，使劲点头。秦暮楚又笑笑，很顺手地从她手中取走一个沉重的礼盒袋。
　　“其实不用带这么多的……”秦暮楚叹气，说。
　　“我怕伯母会不欢喜。”苏以沫如实以告。
　　“沫沫……”秦暮楚微微皱眉，“该改口了。”
　　苏以沫的脸一下子涨红。她赶紧偏过头，竭力控制自己。“好……”某人的声音悄细如蚊鸣。秦暮楚不由露出得逞的坏笑。他想起苏以沫和夏语眠某日的对话，又咧嘴莞尔。
　　——“你真是没用啊！被他死死地吃定，都不懂反攻吗？”
　　——“……没有必要啦。”
　　——“不行，你会吃亏的！”
　　——“……那个……我心甘情愿被他占便宜啦。”
　　——“……”
　　抵达瑾城，已是晚上六点半，黄昏徐至。
　　苏妈妈一打开门便热情洋溢地接待了二人。
　　“你老是不肯回来，我还担心我这辈子抱不了孙子。”饭席间，苏妈妈多次数落苏以沫。秦暮楚“咳咳”两声，面带赧色地解释：“妈，不怪沫沫，是我的错。”
　　苏妈妈见未来女婿发话，立马喜上眉梢，不断往他碗里夹菜，嘱咐说：“多吃点，多吃点，不要客气。”
　　苏以沫嘟嘴，气郁地说：“妈，我才是你的女儿。”
　　“去、去、去，再疼你也是白疼，还不如疼乖女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认识了多久了？我都没听你提过小楚。不过小楚长得一表人才，举止又得体，还算你有眼光。”苏妈妈在这之前，听了梁思楠的美言：“他是一个很上进的青年。在我手下的广告部当副经理，同时又在小若的公司里兼职美术编辑，每个月的收入不菲。堂妹嫁给他，会很幸福的。”
　　“我跟沫沫……我曾是她初中校友。最近偶遇了，在一起有半年多了。”秦暮楚眼睛里噙着笑，往她碗里夹她爱吃的菜。
　　苏妈妈见状，满意地点头，附和说：“校友好，校友好，互相了解的程度也够深。”
　　“是的，我们认识十年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秦暮楚看了看苏以沫，淡淡地说。
　　苏以沫低下头，嘴梢一抹笑。
　　这一见面餐吃得三人尽欢，尤其是苏妈妈，对秦暮楚赞不绝口。
　　洗碗的时候，苏以沫凑到厨房。
　　“妈，弟弟回来过么？”某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妈妈点点头，说：“没想到竟然是语眠。那孩子不错，交给青远倒也能收敛他的性格。”
　　“那你……”苏以沫没说完，苏妈妈便接口说：“小楚这孩子也不错，看他今天在饭席上的表现，就知道他疼你疼到骨子里。”
　　苏以沫耳尖微红，喃喃地说：“这你也能看出来啊……”
　　“废话。我吃过的盐比你多，难道还看不出来么。”苏妈妈嫌某人碍手碍脚，直接把她轰出厨房。
　　秦暮楚见她出来了，迎上前，问：“怎么了？”
　　苏以沫努努嘴，不满地说：“都是你，我妈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身上，丝毫忘了我这个女儿。”
　　秦暮楚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一笑，“沫沫，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第二天早上秦暮楚早起，他小心翼翼地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苏妈妈正在准备早餐，见到女婿起床，关切地问：“昨晚睡得还习惯吧？”
　　秦暮楚点点头，说：“习惯呢。”
　　“那就好。你们等下要去亲家母那边？”苏妈妈多少了解了秦暮楚的家世。起先有些排斥，经过昨夜之后，倒也放心了。毕竟，嫁得好还不如嫁得对。
　　秦暮楚“嗯”了一声，折身进盥洗室洗漱后，又回到屋里去叫醒苏以沫。
　　苏以沫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她微微睁开眼，看到一脸灿笑的秦暮楚，傻傻地问：“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我看你睡得这么香，心里也踏实。”他的声音像一阵暖潮涌向她的心坎。
　　苏以沫伸出手，去拉秦暮楚的手。她握住他温暖的手，眉尖一点笑地说：“有你在身边，怎么会睡得不踏实。”
　　秦暮楚笑笑，用力一扯，把她从床上拽入自己的怀里。他的下颚顶着她的额头，低低地说：“乖，我们吃完早点就去见我妈。”
　　苏以沫点点头，回应他：“我会让妈满意的。”
　　“没关系……沫沫，只要我满意就好了。我对你，一直就很满意。”秦暮楚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缓缓地吹出这句话。
　　夏语眠在梁青远家里吃完午饭之后，小睡了会。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梁青远的羊毛条纹衬衫，还有照进来的，暖洋洋的日光。
　　门突然被推开了，梁青远端了一碗药进来。他见夏语眠醒来，连忙坐到她身边，问：“怎么样？还痛不痛？”说着，把手按在她的腹部上。
　　夏语眠“扑哧”一笑，说：“白痴，你整得好像我是垂危的病人。”
　　梁青远瞪了她一眼，训斥：“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夏语眠吐了吐舌头。她瞄到梁青远手里的白瓷碗，说：“我可以喝了吧？都没有热气了。”她伸手去拿，梁青远移远，说：“不行，还有点烫。”他轻轻吹了吹，又试了试，方才端给夏语眠。
　　夏语眠呷了几口，说：“比我妈煲得好多了。”
　　梁青远一想起夏妈妈，笑逐颜开。
　　夏语眠怒视之，呛到了还不忘说：“不、不许笑！”然后一阵轻咳。梁青远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捂嘴说：“好、好、好，不笑！”
　　昨夜在夏语眠家里过夜。
　　半夜听到正在看电视的夏妈妈一声巨吼：“眠眠，你快出来看啊！快啊！”
　　梁青远大惊，赶紧推醒身旁熟睡的某人。
　　“干吗呢！讨厌死了！你给我滚下床去！”美梦被打断的某人脾气异常火爆。
　　梁青远苦笑，解释说：“妈在叫你。”又推了推她。
　　夏某人掀开被子，坐起来，一脸旧社会：“李贞妤在干什么啊！！！！！”
　　“你还是去看看吧。”梁青远继续推她。
　　某人瞪他一眼，跳下床，穿上拖鞋“趿趿趿”地跑出去，并问：“干吗干吗！”。
　　梁青远欣慰地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结果……听到夏妈妈的激动地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看人家女孩子对她男朋友多温柔！！！！！”
　　梁青远立刻嘴角抽搐。
　　这句话真有杀伤力！！！！
　　他摸了摸鼻子，终于知道自己老婆的搞怪天赋，是继承谁的优良传统了。
　　夏语眠掰开梁青远的捂嘴的手，不爽：“你想悔婚？！”
　　梁青远登时正经起来，“怎么可能！普天之下，我找不到比你更适合我的女人了。”
　　夏语眠“切”了一声，恶狠狠地说：“最好是这样，不然我给你戴绿帽！”
　　梁青远竖起眉毛，半天没有说完，只是不悦地盯着某人。
　　某人自知言重，讪讪地说：“我开玩笑的……”话音未落，梁青远炽热的唇便贴了下去。
　　纠缠一番后，梁青远沉声说：“笨蛋，我当然知道你在开玩笑。你敢给我红杏出墙试试看？！”
　　夏语眠语塞。……梁同学，你得了便宜还凶我……她想起自己不久前和苏以沫的对话，决心翻身做主人。正要眼瞪之，刚接触到对方杀气腾腾的目光，不由低下头。……为什么自己也要被他控制！！！
　　夏语眠很晕很悲怆。
　　沫沫……我们都踩了什么狗屎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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