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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pidissimo(极速)
作者：Erynithil
第 1 章
 　　雨停了，天上仍然悬着铅灰的雨云。环形赛道上，雨水反射着触目惊心的红光，那辆F1赛车风驰电掣地绕着赛道极速奔驰，磁石般吸引着机械师和设计师的眼睛，又象无形的绳索牵扯着每一颗怦然而跳的心。
　　
　　在菲利亚娜的视野中，赛道、指示灯、缓冲板和广告牌仿佛都在极速旋转。她艰难地低下头，设法不去看那辆赛车，但由远而近的轰鸣声狠狠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她的心脏，随即又迅速远去。在神经已经绷紧到将断未断的临界点时，一阵欢呼声在她周围爆发出来，“Bravo! Bravo! Bravo!”
　　
　　菲利亚娜这才感觉到胸部有着窒息导致的痛苦。她深深地呼吸一次，湿润清新的空气中携着熟悉的汽油味。“试车成功了！”几个同事跑过来，快活地拥抱菲利亚娜。本次改进的主要设计师抬起头，向他们弯起嘴角，算作一个微笑，尔后将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远处……
　　
　　身段纤细的试车手在机师的帮助下，起身离开赛车。一开始他的步履有些摇晃迟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惹人注目的神气和矫捷。他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扯去护面罩，用纤细的手指拨弄额角不听话的栗色发卷。他走近了，褐色的眼睛一如往常地异常明亮，燃着不熄的火焰。这是安德烈最后一次为费拉里车队试车。
　　
　　“安德烈，你不需要这么拼命的。”菲利亚纳略带责备地说，有意地避开那双炽烈的、固执地探寻她内心世界的眼睛。
　　
　　“明天我就要离开意大利了。菲利亚娜夫人可否赏光和我共进晚餐？”安德烈摆出相信不会被拒绝的笑容，仿佛在说，“这一次你总该答应我吧？”
　　
　　一阵难言的空虚旋风般吹袭心海，卷起无边无际的惆怅。临近分别，菲利亚娜才发觉她对安德烈怀有特殊的好感……可是，她却不是单身自由人。菲利亚娜打算照例婉言谢绝，却不由自主地点头示意，并吃惊地看着法国男孩明朗的笑容。“我在大门外等你。”她的脸突然泛起绯红，不无窘迫地转身走向停车场。
　　
　　可是卢卡怎么办？菲利亚娜走进黑色的小汽车，犹豫了一会儿才打电话给她的继子。“卢卡，放学后你自己乘车回家好么？冰箱里还有一些食物……我今晚有事不能回家吃饭，但我会尽早回来。”她听到自己极不自然的声音，几乎有些心慌。为什么要说谎呢？卢卡听得出她在说谎……电话那头沉默着，菲利亚娜马上看见卢卡撅起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安德烈走近了，少见地穿上西装，衣冠楚楚，显得成熟许多。菲利亚娜急忙结束通话。“宝贝，晚上见。”她的语气因为内疚而格外温柔，安德烈不禁妒忌起来。“跟谁通话呢？保罗，还是卢卡？”
　　
　　“是卢卡……”菲利亚娜的脸色阴沉下来。保罗极少回家，甚至极少主动打电话给她……他解释说，这是为了确保家人的安全，然而就在极其罕见的亲密时刻，菲利亚娜也可以感觉到她的丈夫心不在焉，纯粹尽义务地敷衍了事。
　　
　　他们走进都灵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餐馆，坐在最里面的墙角。一道成因不明的影子投在菲利亚娜脸上，半明半暗地显得格外幽雅神秘。安德烈的目光交替地在盘中美味和菲利亚娜之间游移，仿佛难以取舍。他真的饿极了，很想将盘中美味一扫而光，又想延长和他爱慕的女人在一起的宝贵时光，为此故意克制旺盛的食欲。菲利亚娜看穿他的心思，心里暗暗发笑。
　　
　　安德烈觉察到了，索性郑重其事地举起酒杯，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首先为我们相识的那天干杯……”仿佛想起当时的情形，安德烈不禁调皮地微笑了。“然后请你原谅这两年来我给你带来的不愉快。”
　　
　　“没有什么……事实上，你的挑剔令我受益非浅。”菲利亚娜也笑了。安德烈第一次试车就撞在缓冲墙上，赛车毁了，他却安然无恙。事后，安德烈指责控制系统有问题。大家都认为这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在为自已的失误找藉口，但菲利亚娜却认真地对待他的意见，而且还真的找出了故障原因。
　　
　　作为试车手，年仅十八岁的法国人有着职业赛车手也惊羡不已的敏捷和技艺。“看来他在这里不会呆很久……”总设计师鲁凯蒂曾经这么说。果然，两年后，麦克拉伦车队相中了他……酒红染上安德烈的脸颊，他借着几分醉意倾吐心声。“你真的不知道我爱你吗？”
　　
　　菲利亚娜的心乱了，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她甚至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但仍然无从回答，只好沉默着。一阵伤感袭上安德烈的心头，喝下的酒仿佛在胃中翻腾，他痛苦地弯下腰，按住胃部。
　　
　　“你身体不适吗？”菲利亚娜不禁惊惶失措。安德烈凄然一笑，“别担心，只是伤心而已。”
　　
　　“我送你回去吧。”菲利亚娜低声说，轻轻拍拍安德烈的背。安德烈惆怅地站起来，“求求你，不要对我摆出一副大人对待孩子的态度。你只比我大几岁吧？”
　　
　　多数意大利人不介意公开自已的年龄。“我比你大八岁……你只比卢卡大几岁吧。”菲利亚娜坦率地说。卢卡快十四岁了，正在迅速地窜高。
　　
　　安德烈的行李已经托运了。黑色小汽车开到他暂住的酒店大堂门前时，安德烈的眼睛变得格外炽烈，流露着令人心悸的渴求。“上去喝点什么，好么？”
　　
　　菲利亚娜深深地呼吸着，不敢转头去看安德烈。这个法国男孩并非天生英俊，但有着一张令人难忘的脸孔，惹人注目的傲气和自信。怎么说呢？他象太阳一样，幅射强烈的感染力。正如此刻，他放射的热力令菲利亚娜芳心大乱。“谢谢你……但我必须尽早回家。”菲利亚娜艰难地拒绝了。
　　
　　安德烈眼中的烈焰熄灭了。“那么，请让我送你回家吧。”他的语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沮丧。
　　
　　菲利亚娜无法拒绝了。“但你怎么回酒店？”
　　
　　“我可以乘出租车。”
 
                  
 第 2 章
 　　“请回去吧！”菲利亚娜锁上车门，定定地看着安德烈，目光温柔却坚决。安德烈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蓝眼睛熠熠闪光，在月光中，他脸部的坚硬线条变得很柔软。“我还是想送你到家门口……”也许意识的不能出口的欲望写在脸上，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同时掩饰地垂下眼帘，“这一小段路也并不总是安全的……真的……”
　　
　　菲利亚娜没有说什么，只顾自已走在前面。安德烈紧紧地跟着她走进公寓，然后上了三层楼梯。菲利亚娜突然停住了脚步，低低地惊叫一声：“卢卡！”
　　
　　一个男孩坐在门前，书包放在左边，另一个运动背包放在右边，双臂抱膝而坐，卷发乌黑的头靠在膝上，象一只沉睡的小鸟。听见菲利亚娜的声音，男孩猛然抬起头，黑亮的大眼睛和柔和的嘴唇都露出惊喜的笑意——真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男孩——安德烈在菲利亚娜的办公桌上见过他的照片，可照片上的男孩小多了，而且照片显然没能捕捉住灵致的气韵。
　　
　　“你的钥匙呢？”菲利亚娜急切地问。卢卡站起来，正在窜高的身段有着这个年龄特有的不协调和笨拙。这时，卢卡发现安德烈的存在，甜美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狭长的脸孔又拉长了，明白地写着悒郁、焦虑、敌意、怨恚和委屈。
　　
　　“今早出门时我忘了带钥匙……”卢卡吞吞吐吐地说。安德烈在心里不屑地笑了，他百分之百地肯定钥匙就在卢卡身上！可是，菲利亚娜好象完全相信，着急地叫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你饿坏了吧？”菲利亚娜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我马上煮海鲜粉……”
　　
　　一度消退的刀绞般的饥饿感又回来了，卢卡一脸伤心委屈地点点头，好象很可怜的样子。活该！安德烈差点儿叫出声了。这会儿，他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菲利亚娜仿佛忘记他的存在了……而他多么渴望走进菲利亚娜的家门，要不，至少索取一个告别的吻……
　　
　　还好，菲利亚娜进门前一瞬回过头来，“再见，安德烈，祝你好运！”就这样？安德烈有点儿失神，却又瞥见那个可恶的男孩子冲着他笑了笑，一种胜利的、得意的笑……失望和气恼充溢了安德烈的心胸，他气鼓鼓地离开公寓，忍不住大喊地声：“Je ne reviendrai jamais!”（注：法语，我再也不回来了！）
　　
　　安德烈走在街上，看着街灯下孤独的影子，一个空洞在他胸中形成，略带寒凉的夜风不停地灌进去……
　　
　　菲利亚娜收起洗净的碟子，又从洗衣机中取出烘干的球衣、球袜——汗涔涔的球衣不可以留过夜。她轻轻地推开卢卡的房门，轻轻地将他的衣服放进衣柜，因为卢卡已经睡着了。吃饭的时候，卢卡兴奋地告诉她：“我在班际球赛中为我队踢进两个球！”当时菲利亚娜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无愧疚地想着被冷落的安德烈一定很不开心……
　　
　　凌晨有着难以抵御的寒意。菲利亚娜裹紧被子，依然冷得发抖。如果她没有记错，安德烈会乘今天最早一班飞机去巴黎……真的，她会怀念那无忧无虑的笑容，生动执着的眼神……菲利亚娜意识到她整晚都在想着那个法国男孩时，不禁大吃一惊。她冲动地抓起放在枕边的手机，颤抖地拨出一串号码。拨号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说什么好呢？现在才四点钟！万一吵醒了他怎么办？菲利亚娜赶紧按下挂断键。
　　
　　倾刻，铃声响起。菲利亚娜迟疑地接通电话，侧耳倾听。“菲利亚娜……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柔润，象天鹅绒轻轻拂过心头，异常温柔体贴，仅此而已。菲利亚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在保罗面前，她永远笨拙得可笑，目光不知该投向哪里，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菲利亚娜？这个时候打电话，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声音很冷静，但藏着不可名状的焦虑。
　　
　　“没有什么事情……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很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就好。你也好好休息吧，晚安。”保罗说完便挂了电话。菲利亚娜握着电话，听着电流声，泪水象断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见鬼！这算什么婚姻啊！结婚三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绝不超过两个星期吧？当然，这是她自己的过错——谁让她在第一次约会就陷入他设下的情网，第二次约会就跟他在婚姻登记处签字了……最可悲的是，她至今不了解这个令她目眩神迷的男人，而他也无意让她了解什么。
　　
　　菲利亚娜冲动地又拨通了保罗的电话，神经质地大喊：“保罗！听着：我决定和你离婚。但我会继续照顾卢卡，直到他上大学！”话一出口，菲利亚娜自己都惊呆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决定了吗？”
　　
　　“是的！”菲利亚娜坚决地回答，可为什么她的心象挡风玻璃一样，撞成无数碎片？
　　
　　“那么，下星期二下午我有空……”他抑郁但语气平淡地说。
　　
　　菲利亚娜无声地哭着，保罗甚至没有尝试挽留她……这个魅力四射令她不敢直视的男人，他的心究竟在哪里？是卢卡的生母，还是别的什么人？
　　
　　电话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菲利亚娜伏在枕上，伤心地哭泣。门突然打开了，卢卡赤着脚跑进来，坐在菲利亚娜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似地说，“妈妈，别哭……别这样……”可他自己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卢卡并不知道菲利亚娜伤心的原因，但他的心却是跟她连在一起，感受着同样的痛苦。不过，卢卡还是猜到些什么——他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他隐约地意识到他的父亲和继母之间的疏离极不正常……那么，他的快乐生活，是不是快到尽头了？这个想法令他极度惊恐。 
 
                  
 第 3 章
 　　菲利亚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钟了，幸好是周末，不用上班。她迷惘地坐起来，蓦然发现卢卡睡在她身边，脸上还带着风干的泪痕。对了，他们昨夜（或者说凌晨）相拥而泣，不知何时哭着睡着了。光线透过薄纱的窗帘照进来，卢卡修长的乌眉微微颤动，透露着不安的梦境。修长的手臂和双腿非常……一个词语跳进菲利亚娜心中——迷人！——这个词令她吓一跳！
　　
　　卢卡仿佛被什么刺激着，不知是阳光还是她的目光，很不情愿地睁开双眼。倾刻，绯红染上男孩柔嫩的双颊。菲利亚娜低下头，意识到内衣能遮蔽的部份实在太少。她窘迫地背过身去，披上晨袍。而卢卡则乘机拉上被子，这个动作几乎是欲盖弥张，菲利亚娜不得不承认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卢卡不再是小孩子了……她必须跟他保持距离了。菲利亚娜走出房间，“如果你还没有睡够，不妨多睡一会儿……”
　　
　　菲利亚娜喝下一杯牛奶后便穿戴整齐地出门了。外面天空碧蓝如洗，她的心情豁然开朗，仿佛所有烦恼都消融在灿烂阳光和习习凉风之中。在这样明媚的日子，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恼呢？安德烈……只是人生历程中的一个匆匆过客，她并不真的将他放在心上；保罗……结婚的时候她已经充份考虑到并默认接受今天的情形……
　　
　　生活中真正重要的，其实还是独立的人格和一份有乐趣的工作吧！当然，卢卡也是极其重要的，他令她的生活圆满而充实。菲利亚娜至今感谢上帝或者命运安排他们相识。
　　
　　同样阳光明媚的中午，同样轻快的脚步，甚至是同一条洁白的衣裙，四年前，在罗马。菲利亚娜走过广场时，一辆失控的玩具车撞在她脚上。她俯身拾起玩具车，不禁莞尔。是一个很逼真的法拉里赛车的模型呢。一个小男孩狂奔到她面前，掂起脚，想抢回玩具车。“还给我！”孩子的话语中带着哭腔，却又很坚决。菲利亚娜低头一看，心儿几乎停跳半拍——这是谁家的孩子？几乎象个太阳落在她面前。在无数记忆的碎片中，这一幕无疑是铭记长久。
　　
　　“还给我！”小男孩执拗地叫起来。菲利亚娜如梦初醒将玩具车还给他。几个大孩子跑过来了，拿着遥控器对准小男孩手中的玩具车。孩子抓紧小赛车，“他们想抢我的玩具车！他们抢走了遥控器……”
　　
　　菲利亚娜拉着小男孩的手，冷冷地盯着那几个街头小子，“还给他！”一些人围过来了，那几个孩子将遥控器狠狠地掼在地上，踩几脚，转身就跑。小男孩子急忙捡起被踩碎的遥控器，终于忍不住哭了。“好了，别哭了，我给你配一个新的……”菲利亚娜看见小孩哭泣不禁手足无措。“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卢卡，十岁了。”孩子擦着眼泪说。
　　
　　那天下午，在一家专门销售电子元件的商店，菲利亚娜一边小心地焊接电路板和IC片，一边问，“卢卡，你明知他们会欺负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玩？”
　　
　　“没有人跟我玩……”卢卡闷闷不乐地说，仰起脸望着菲利亚娜。他的下巴很尖，在狭长的脸蛋上，黑亮的眼睛显得特别大，流露着跟年龄极不相衬的寂寞。菲利亚娜的心颤抖了，那是她熟悉的滋味……她很小就知道了，在最终习惯于孤单之前，她深切地了解个中痛苦。
　　
　　当小赛车在新遥控器的操作下自如奔跑时，卢卡高兴得跳起来，对菲利亚娜崇拜得五体投地。“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命运会以特殊的面孔出现，这次，是一张充满灵气的孩子的脸孔。菲利亚娜毫不犹豫地将她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都给了卢卡。此后的每个周末，卢卡都会到菲利亚娜家。她教会他许多东西，他们一起各种很有意思的玩具，或是玩电脑游戏，有时会出去玩，去海边或是到山上，聊天或是各得其所地看书……虽然相差十几岁，但他们非常投契，总是相互理解。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感到快乐。在菲利亚娜近乎完全封闭的生活中，卢卡是惟一坦诚以待的朋友。
　　
　　他们相识半年后的一天，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造访。菲利亚娜无法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这样一个男子，而且还来到她的面前。她一眼就认出他了，因为她曾经千百次地在梦想中揣测过他的模样……就是这个样子，高大挺拔，俊美迫人、冷静坚毅、成熟深沉……完美。
　　
　　当时她愣住了，而且肯定显得惊惶失措。“我是保罗-伐切利尼，卢卡的父亲。”他这样介绍自已。“卢卡在你这里吧？” 他的声音柔润低沉，轻轻触动她的心。她领着保罗走进客厅时，卢卡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安装模型赛车。
　　
　　卢卡抬起头，惊喜地跳起来，扑进保罗怀中，快活得喘不过气来。“爸爸！爸爸！好久不见！”
　　
　　“卢卡，跟我回家吧！”保罗的声音既严厉又满含万般慈爱。卢卡的脸色一下子由晴转阴，不满地反驳，“我哪里有家啊？要不，让我住在你的办公室和汽车后座吧！”一瞬间，菲利亚娜好象看见保罗眼睛里的泪光。
　　
　　“丹纳洛蒂小姐，很抱歉！”保罗紧紧地盯着菲利亚娜，他的眼睛跟卢卡很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几乎是深不可测，又冰冷锐利。他的语气并无丝毫的歉意，反而充满责备。菲利亚娜无言以对，几乎感到羞愧——毕竟她和卢卡的交往没有征得人家父母的同意……不过卢卡可是一直避免提及他的家人……
　　
　　之后两个月卢卡音讯全无。后来，菲利亚娜成功地被聘为费拉里车队的工程师，便离开了罗马前往都灵。在繁忙的新工作中，她一度忘记了可爱的卢卡和他那魅力迫人的父亲。次年春天，菲利亚娜意外地遇见保罗——应该说保罗找到了她。
　　
　　保罗请菲利亚娜共进晚餐。那天他们谈了很久，话题基本上都围绕着卢卡。菲利亚娜这才知道卢卡两岁时，他的母亲就被歹徒以最凶残、最令人发指的方式杀害了，那是来自敌人的一种报复或是警告。那天一位邻居抱着小卢卡去她家看金鱼，卢卡才幸免于难。保罗叙述这一切时，语气很平淡，仿佛他不过是这桩悲剧的旁观者之一。然而菲利亚娜意识到他的一部份已经永远地追随他的前妻离去了。她听着不禁泪流满面。
　　
　　菲利亚娜敏感望望四周，注意到他们附近有许多警戒的眼睛。保罗微微一笑，坦言自已是一位检察官，十年来致力于调查和黑手党有关的案件。为了安全，他将儿子托付给一位表亲，自已则四处为家。可怜的卢卡！但菲利亚娜始终认为，卢卡还是远比她更幸运：他有一位很好的父亲…… 
 
                  
 第 4 章
 　　那天晚上保罗送菲利亚娜回家。胖胖的公寓管理员看见一向独来独往的菲利亚娜不是一个人，单纯地开心地笑着向他们打招呼，“Buona notte !”（意大利语：晚安）菲利亚娜脸上发烫，她听见自已的心怦然乱跳，慌乱地在手袋中翻找钥匙。好不容易摸到钥匙，她的手却颤抖得摸不准钥匙孔。保罗看在眼里，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手，帮她开了门。
　　
　　他们站在门口，沉默着。菲利亚娜很想请保罗进去，又担心被拒绝；她犹豫不决，又怕他在下一个瞬间轻轻道别离去，从此便远离她的视野。她被内心的渴望和恐惧折磨着，几乎快要晕倒了。保罗怜悯地看着显然是毫无经验的菲利亚娜，欲言又止。他算计过都灵之行的每个细节，但此刻却不忍心利用一个单纯善良的姑娘，或者说伤害她……这样的沉默真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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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亚娜从保罗的嘴唇动向看出他想说“Buona notte ”了，心里一急，不顾一切地问：“今晚和我在一起，好吗？”她的喉咙干涩，声音都变得不像她的声音。接着，害羞和焦虑终于压倒了她。保罗张开双臂，在菲利亚娜倾倒之前将她搂进怀中，“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这就是她想要的？应该是吧，虽然跟她的幻想相去甚远……在所有的感受中，最强烈的还是无处不在的疼痛——她觉得自己被拆散了，就象被拆散的汽车；不同的是，一个强健温暖的躯体将她拢在一起，没有让零部件散落一地。菲利亚娜相信保罗已经足够温柔体贴了，只是压抑得太久而难以自制。问题在她自己。在意大利，多数女孩子十二三岁就开始尝试□了，她却是罕见的异类。
　　
　　保罗已经睡着了，但仍紧紧地拥抱着她，搭在她胸前的手臂令她窒息。她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的体重和热力，生怕惊醒他。不知是出于痛楚还是快乐的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还是快乐居多吧，实实在在地拥有梦中人，哪怕是短暂的一夜，是多么幸福。她彻夜睁着不眠的眼，只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地铭刻在心上。
　　
　　清晨，保罗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白金钻戒。“你愿意跟我结婚吗？”菲利亚娜以为自已在做梦……做梦就做梦吧！她伸出手，保罗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就在这一瞬间，菲利亚娜从爱的美梦中惊醒了，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不是单纯或偶然的一夜情，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圈套。多么惊人的效率！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肯定调查过她的背景和现状。菲利亚娜没有揭穿他的意图，心甘情愿地接受婚姻的束缚。结婚，一直是她不愿去想的事情。
　　
　　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婚礼上，他们交换了忠诚的誓言。事实上，他们对卢卡的共同的爱才是婚姻的基础，他们对此心照不宣。卢卡兴高采烈地回到菲利亚娜的生活中，他得到一个温暖的家，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后来卢卡告诉菲利亚娜，他曾经逃学去都灵找她。看来这件事情促使保罗下决心向菲利亚娜求婚。三年以来，保罗极少回家，每次回家都很秘密，每次逗留的时间很短。虽然如此，菲利亚娜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保罗无可指责。
　　
　　菲利亚娜在超市买了一周的食物，又在书店里买了几本书和新出的《冠军足球经理》游戏。卢卡爱踢球，但更喜欢在电脑上玩虚拟足球游戏。菲利亚娜满载而归的时候，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再美好不过了，实在没有理由抱怨什么。她打算回家后给保罗打电话，请他忘掉昨晚的疯话，她理解他的难处，一心一意地爱他。
　　
　　卢卡听见门铃，三步并两步地奔过来，开了门，接过菲利亚娜手中的大包小包，放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地板已经清洁过了，窗帘，台布和床单之类的织物也洗换了。屋里飘荡着标准的德语对话——这是卢卡跟菲利亚娜学会的许多习惯之一。每当他们做家务的时候，就打开录音机，播放语言教学带。单凭推开浴室的门时自动播放的录音，卢卡已经学会了法语。
　　
　　卢卡看到游戏碟，眼睛发亮。但菲利亚娜马上提醒他：“卢卡，下星期三的数学竞赛，你准备得怎样了？”
　　
　　“没有问题。如果你允许我提前上高中，我就不玩游戏。我想像你一样，二十一岁就读完研究生课程。”卢卡已经在自学高中课程了，他有着极高的智商，又崇拜菲利亚娜的勤奋自律和博学多才。他想上菲利亚娜的母校苏黎世工业大学，菲利亚娜不以为然，推荐他日后去麻省理工学院。“美国？太远了！我可是想每个周末都回家！”
　　
　　菲利亚娜笑着说：“卢卡不要急于长大，不要提前结束少年时代。当时我没有家，不得不提前自立。”
　　
　　卢卡关了录音机，安安静静地看书了。菲利亚娜则一遍又一遍地拨着保罗的电话。但不知为什么，要不是拨不通，要不就听见电讯小姐甜美而乏味的声音：“用户关机，请稍候。”菲利亚娜感到焦虑，她尝试着每个号码，却都不成功。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菲利亚娜终于放弃了努力。
　　
　　晚上七点钟，菲利亚娜摆上丰盛的晚餐时，卢卡打开电视机。他们都不爱看电视，只在晚餐时顺便看点新闻。播音员出现在屏幕上，用沉重的口吻说：“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共和国法官费利琪-蒙特比安科和他的护卫车队在通向菲乌米奇诺机场的提布蒂纳大道上被遥控炸弹袭击，五辆汽车被毁，蒙特比安科法官和他的五位保镖及随行人员当场身亡……”
　　
　　菲利亚娜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她希望自己听错了，但费利琪-蒙特比安科确实是保罗的真名，千真万确。卢卡也惊呆了，直到屏幕上出现保罗的照片，卢卡才哽咽着叫出声：“爸爸——！” 
　　
　　意大利政府为费利琪-蒙特比安科法官举行国葬。那一天意大利各大城市都暴发了大规模的反黑游行，人们高呼蒙特比安科的名字，痛斥黑手党的罪恶，也抗议政府惩治不力。
　　
　　菲利亚娜和卢卡没有出席葬礼。按照死者的遗愿，他们呆在家中，透过专用的视像直播，观看在罗马郊外的一座教堂举行的葬礼。镜头移到鲜花环绕的灵床上，可他们再也看不到亲人的遗容，只看到美丽的三色旗，红得灿烂，白得纯洁，绿得静谧。菲利亚娜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流泪。
　　
　　突然，她走近屏幕，将满是泪水的冰冷的脸贴在微热的屏幕上，低声说：“别了！请原谅我！”她紧紧地攥着他的遗书——遗书的日期竟然是他们结婚的那一天——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亲爱的菲利亚娜，
　　
　　别了，请原谅我。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只能在天堂为你祝福。虽然我已经采取了意大利警方能想到的一切保安措施，但这一天的到来仍是意料中的事情。是的，即使在全欧洲最森严的戒备中，我还是感到孤独、无助、毫无安全感。我并不怕失去生命，我只怕完不成我的使命。对于你和卢卡，我是充满爱和愧疚。我惟一的愿望，就是你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大街上。愿你在未来的日子拥有健康和幸福……费利琪”
　　
　　当两吨的炸药在提布蒂纳大道遥控爆炸时，她正心满意足地拎着大包小包回家。菲利亚娜向来自以为她理解保罗的苦心，其实她还是没有感悟他深沉的爱……他去菲乌米奇诺机场做什么？莫非为了赶回来见她一面？这个想法几乎是在破碎的心上撒上一把盐。
　　
　　总统、总理、内政部部长还有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官员出现在镜头前，向家属表示慰问。内政部部长康提契将军还告诉她一个特殊的联络号码，声称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直接找他。
　　
　　图像消失了，卢卡按下录像机的停止键，安静的室内只剩下录像机自动倒带的沙沙声。卢卡一直忍住不哭，生怕打破这由坚强和骄傲构筑而成的冷静氛围。
　　
　　“你不想睡午觉吗？”菲利亚娜低声问，颈部以下的部位仿佛藏着看不见的刀，慢慢地绞着，痛得声音都变了。卢卡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已的房间。菲利亚娜知道卢卡在里面失声痛哭，她也一样。
　　
　　这是他们度过的最长的一天。菲利亚娜记不起自已什么时候昏迷或是睡着了，只记得最后的安慰的思绪竟是从此不必再等他回家。清晨闹钟响起时，卢卡端着早餐敲门了。“今天上班吗？”
　　
　　“当然……工作着是幸福的。” 要是不做点什么，她怕是要闷得发疯吧？菲利亚娜换上纯黑的衣服，却化上淡妆掩饰憔悴的脸色。七点半，菲利亚娜象平时一样开车送卢卡上学，然后去工厂。
　　
　　办公室的电话上尽是安德烈的留言。“我看到新闻了，谨向您表达真诚的悲伤和遗憾！我没有你家的电话号码，也没有你的手机号码。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在办公室，如果您方便，我的联络号码是……\" 菲利亚娜想到那个心烦意乱的夜晚，默默地叹息着，迅速地删除所有留言。 
 
                  
 第 5 章
 　　那天迪诺离开菲乌米奇诺机场，驶上提布蒂纳大道。他看见爆炸的火光时，本能地丢下方向盘，抓起身旁的一个黑匣子，紧紧地抱在胸前。小汽车失控地向撞向一辆急停的大货车，迪诺几乎是凭本能地急踩刹掣。但车头还是撞上货车的尾部，安全气囊陡然弹出，将迪诺保护起来。
　　
　　路面强烈地震动着，爆炸的巨响和无数尖叫声仿佛意味着世界末日的来临。迪诺移开阻挡视线的气囊，只见浓烟中有无数的碎片扬起又落下。顷刻间，迪诺感觉到死神就从他身旁走过。年轻的货车司机怒火冲天地走过来，隔着震碎的玻璃车窗指手划脚地用V开头的字眼（相当于英语的FXXX）咒骂着。迪诺置若罔闻，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黑匣子，低低地呼唤：“安杰拉！安杰拉！安杰拉！”
　　
　　飞机降落在菲乌米奇诺机场时，迪诺仍在幻想着他的宝贝女儿并没有死去，骨灰匣中装的是另一个遇难的少女。空姐唤醒了他的白日梦，他几乎是满怀怨恨地走出空荡荡的机舱。要是他早一分钟下飞机，或者车开得快一点，也许会在爆炸中化为无数碎片。
　　
　　道路堵塞了。迪诺下了车，抱着女儿的骨灰盒走向罗马市区，就象孤独的旅人徒步穿越大沙漠。最后，他步履惟艰地走到家门前，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屋里从未如此空空荡荡，强烈地提醒他：这个寓所不再是家了，因为他的女儿永远不会再回来。黑暗中，孤独犹如深夜的海洋，将他整个地淹没了。迪诺压制不住从胸口涌出的悲泣。他哭着将贴在墙上的十四张照片取下来，收进抽屉中。
　　
　　在安杰拉的葬礼上，迪诺见到他的前妻艾莉莎。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吧，总之他们的生活轨迹是个X，一度交叉后永远分离。他曾是风光十年的足球明星，近年来已经被彻底遗忘；她却从藉藉无名的模特尔成为家喻户晓的影视明星。
　　
　　艾莉莎依然年轻美貌，黑色丧服也掩饰不住高贵优雅的气质和明艳动人的光彩。在黑色面纱下，艾莉莎的脸上确实有些许哀婉的神情，但恰到好处地十分上镜，不愧是当代意大利乃至欧洲最耀眼的明星之一。当艾莉莎轻声地说“请节哀……”时，迪诺很想冲着她大吼：“你又知道什么？！”
　　
　　艾莉莎永远不会知道，她生了安杰拉，仅此而已。艾莉莎读出迪度内心的悲痛，略为内疚地和她的富商男友匆匆地离开墓园，也带走象苍蝇一样围着转的保镖和一群狗仔队记者。墓园里只剩下下迪诺和少数亲友。
　　
　　“这个女人！要不是当年攀上迪诺出了名，哪有今天的神气模样！安杰拉活着时她没有尽责，安杰拉死了也不见她掉一滴泪！我早就说过艾莉莎不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卡尔拉不停地唠叨着，显然非常地咽不下这口气。
　　
　　“妈妈！别说了，我根本不想再听见她的名字。”迪度最后一次亲吻了墓碑。“再会！”老太太再度号啕大哭起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迪诺每天看电视新闻，关注着那个该死的美军飞行员在阿尔卑斯山风景区撞断缆车钢索的事件。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消息。意大利公众喧哗了一阵子，但美国依然在意大利拥有军事基地，肇事者也没有得到真正严厉的惩处。聪明美丽的安杰拉和其他四名意大利青少年算是白死了。迪诺心里郁闷极了。一个月后，他卖掉了苦心经营了近五年的唱片店——就在那里，安杰拉曾经说：“爸爸，将来我出唱片时，你得我的唱片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他再也不能看见这个唱片店了……
　　
　　卡拉返回布林迪西后，迪诺也离开罗马，前往索伦托散心。然而索伦托绝美的风景只能令心头的悲伤孤苦更加锐利。他开始大量喝酒，每天在各个酒吧买醉。还好，现在没有人关心他的存在。若在十年前，醉倒在酒吧门口一定会上新闻头条。最痛苦的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喜欢沉溺于其中的白日梦也做不成了。
　　
　　一天上午迪诺半醉中被一阵喧哗吵醒。他抬起头，见一群人围着酒吧的大屏幕电视机，大呼小叫，又蹦又跳又跺脚。“快快快！避开他！我的费拉里！”
　　
　　“那小子疯了！刚才他有意阻挡费拉里车队的一号车手！差一点就撞了！他叫什么名字？”
　　
　　“好象是安德烈……什么的，法国人。应该是麦克拉伦的新签约后备车手，以前没有见过的……啊！他甚至在赶超他的队友！”
　　
　　迪诺从来不看一级方程式赛车节目。他厌烦地站起来，付了钱就摇摇晃晃地离开酒吧。可是不远处的一家也在播放匈牙利站的赛事。一个突然大喊：“BARVO！BRAVO！RAPIDISSIMO！我赢了！了不起的……那法国人叫什么名字？还好，我没有押费拉里车队……”
　　
　　迪诺出神地望着电视画面。那个年轻人正在开香槟庆贺胜利，灿烂明朗的笑容意气风发，青春迫人。啊，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那年他十七岁，首次亮相意甲赛场就令人眼前一亮。此后他的足球生涯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十九岁时就成为大球会的主力中后卫，二十岁就首次入选国家队，二十二岁时已经成为意甲赛场最年轻的队长，二十七岁上升到事业的巅峰。他曾获得无数荣誉，三次联赛冠军，两次欧洲冠军，一次世界杯冠军，五次金球奖……人们赞扬他是尤文图斯和国家队后防线上最令人放心的铁闸。那时，他是广告商的宠儿，球迷崇拜的偶像，女性心目中理想的情人，球迷和记者总是如影相随。那时，除了迅速消退的爱情和走向冷战的婚姻，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可是，美好的年华迅速流去……迪诺三十二岁的时候还被认为是全意大利最英俊的美男子，可他知道自已在球场上力不从心了；到后来，老练的经验也不能弥补速度和体力上的衰退。一场又一场的拙劣表现招来批评嘲笑和谩骂无数，全然不顾他是多么努力，甚至将他盛年时的辉煌用作如今失败的反衬。迪诺的心伤透了，是离开还是留下？他没有犹豫的机会，他长期为之效力、一直很有归属感的球会逼他离开，哪怕他自愿大幅降低薪水。他终于愤然挂靴，而且不愿从事和足球有关的任何工作，甚至不愿再看球赛。很快，他被遗忘了。不过早在此之前，迪诺和艾莉莎的婚姻已经走到尽头。当时他心平气和，还十分感谢艾莉莎不愿意抚养女儿。
　　
　　然而，时光流逝，现在他还有什么？喝下去的大量酒仿佛都转变成泪水，掠过满面风霜的脸颊…… 
 
                  
 第 6 章
 　　生活仍在继续，时间过得飞快。菲利亚娜和卢卡的生活简单平静一如从前，只是少了一分期待而已。最初的悲痛过后，他们发现保罗的惨死对他们的打击并不像想象的那般沉重，可谁都不愿意承认事实，一丝念头都是对逝者的不敬。
　　
　　麦克拉伦车队风头正劲，成为费拉利车队卫冕车队冠军和车手冠军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在连续丢掉三站冠军后，车队管理层开始不安了。麦克拉伦的新晋二号车手安德烈和一号车手汉宁形成一队锐利无比的组合。经常是这样的：在排位赛时，安德烈就以无比的胆识和耐力，赢得有利的排位。
　　
　　菲利亚娜所在的汽车动力设计组跟其他组一样，仔细分析ＰＩ系统收集的数据，进行大量的计算，尝试优化设计。所有人都在巨大的压力下工作，菲利亚娜也不例外。在通过电视直播看比赛时，她的心态很奇怪：她当然希望费拉利车队赢，可又下意识地希望安德烈赢。
　　
　　安德烈离开意大利后，一心想忘掉菲利亚娜。但几个月后，他跟自已讲和了，每到一地都寄明信片给菲利亚娜。有时他会写一些当时心里想说的话，诉说思念和爱慕；有时心情不好，什么也不写，只让风光图片和邮戳告诉菲利亚娜他在哪里。他有了新的女友，但换得很快，无意维持稳定的关系。他的心，总是向往着极速飞驰的快感、领先冲刺的兴奋和万众瞩目的荣耀。不知为什么，菲利亚娜仿佛获取锦标终点，又是一个新的梦想的起点。他痛苦地渴望着成功，但前方的路看起来还是很远，很远。
　　
　　菲利亚娜保存着安德烈寄给她的所有明信片，贴在办公室的墙上。那些来自远方的信物温暖心灵，不断地提醒，有人在牵挂着你！那个如风如火的法国男孩，以这样的方式让她不能忘记。
　　
　　同事们不时地谈起他们的前任试车手进步神速。有人却不无嘲讽地说：这个小子体力、耐力、反应都不过中上而已，与众不同的是不怕死的大胆和冒险精神。菲利亚娜不参与讨论，却在意每一句话。
　　
　　这一年法拉利车队以几分之差输掉了年度总冠军，但菲利亚娜却升职了。安德烈成为赛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重新吸引了法拉利车队的注意。卢卡的成绩却下降了，成绩单上头一次出现了几门仅仅及格的科目。
　　
　　菲利亚娜吃惊极了，原来这一年来她竟然忙得忘了关心卢卡……学校里的老师说卢卡很聪明，只是这个学年来有点儿悒郁，不太合群。
　　
　　“卢卡，你觉得学业上有什么困难？跟同学相处怎么样？”菲利亚娜紧张起来。
　　
　　卢卡对此满不在乎，“考试都很简单，只是我有意做错了几题！以前给你满分的成绩单，你不是看一眼就不理睬了？”
　　
　　仿佛卢卡给她当胸一拳。菲利亚娜心里一痛，委屈得泪水盈眶。终年辛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给她最心爱的卢卡一个丰裕的美好的生活？要在男性的世界中站稳脚跟，她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私人时间都搭进去了，然而卢卡却这样跟她闹别扭！可她又如何责备这个渴望得到一点关注的孩子？
　　
　　卢卡看见她的泪水，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了！”他也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虽然卢卡的身高已经超过菲利亚娜了，却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那张可爱的脸孔开始失去孩子气的柔和圆润，竟然显得陌生。菲利亚娜意识到卢卡有心事却不肯对她说，不禁茫然不知所措。她个性孤僻，不擅和人沟通交往，更无为人父母的经验，自知无法帮助卢卡。要是保罗还在就好了……是不是该给卢卡找个继父？一个可以和孩子很好沟通的成熟的男性？
　　
　　其实她下意识地回避一个事实——卢卡已经长大了，某种相当危险的情愫正在他们之间产生，使原本单纯的感情变得微妙起来，她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了。
　　
　　布林迪西附近的一个岛屿。时逢冬季，游人寥落晨星。迪诺坐在别墅的阳台上，望着阴郁的天空和同样阴郁的海水出神。突然，他听见风中传来稚气而迷人的歌声：“低矮的窗户，冷酷的女主人……”
　　
　　迪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修长细挑男孩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奔跑，转圈，将一首悲伤的情歌唱得十分欢快。一个身形纤细的成年女子拎着一只袋子，不时地俯下身拾取贝壳。他们给空旷的海滩带来难得的生气。
　　
　　迪诺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揣测他们的关系。他们坐下来，清点收获，不时地拿起贝壳细细欣赏，充满孩子气的快乐——应该是姐弟吧？后来他们放下贝壳，认真的讨论什么，男孩发脾气了，恨恨地站起来，不久又乖乖地坐下来——是母子吧？后来他们静静坐在沙滩上，面向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迪诺睁开眼，发觉自已竟然睡着了。一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海滩上重新空荡寂寥。他想起那两个人，依稀记得那个男孩子背着那个女子悄悄地吻她飞扬的黑发。但那些情景恍如一梦。
　　
　　迪诺再看一眼空荡寂寥的海滩，突然觉得这样隐居的生活无法医治他的伤痛。他站起来，决定回布林迪西和母亲一起吃晚饭。这时，电话响了，刚刚炒掉主教练的锡耶纳俱乐部问他愿不愿意去执掌教鞭……他答应认真考虑，要是在一年前，他想都不想便一口拒绝了。 
 
                  
 第 7 章
 　　布林迪西之行收获很大。卢卡终于说出他的烦恼：在学校里，他深得老师喜爱和女孩子关注，却跟男孩们合不来。有几个男孩经常讥笑他娘娘腔，踢足球时还故意踢他的脚……他一气之下就退出球队了，结果更加孤独。他好想踢球，后悔得要死，又死要面子。
　　
　　菲利亚娜明白卢卡天性孤僻，不擅长和人交往。这也是她本人的缺点，只要卢卡呆在她身边，估计难以融入人群。菲利亚娜给出一大堆关于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的建议后，建议卢卡转学，离开都灵到米兰去上寄宿中学，重新开始……此外，她也有意让卢卡尝试独立生活。也许说出了烦心事，卢卡的心情很好，略为犹豫就答应了。
　　
　　圣诞节假日过后，卢卡就搬去米兰了。本来就相当小的屋子居然空旷起来，格外冷清——算是回到从前吧……可又不完全是——那时菲利亚娜习惯于一个人，还意识不到缺少什么。她越来越晚回家，也不大乐意动手做晚饭。如果家里没有人等你，回得早也没有意思；如果餐桌旁没有一个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孩子，花费在市场和厨房的时间就很不值。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令菲利亚娜心慌——卢卡走动时肯定会碰到桌子椅子吸尘器等什么东西，家里不时会有什么被碰倒打翻摔落的声音，有时还是他伤着自已发出夸张的尖叫。怅惘中菲利亚娜播放卢卡听过的德语教学录音带，让熟悉的声音填充空荡的屋子，营造卢卡还在家的感觉。每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卢卡会打个电话回家，谈他这一天的事情，最后道晚安。他在米兰过得很开心，认识了许多新朋友，还在米兰内洛见到他的偶像球星。
　　
　　迪诺在锡耶纳安顿下来。冬季过后，锡耶纳的成绩落在降级区，士气也极其低落。要是春季还赶不上去，下季是铁定要降到丙级了，形势十分严峻。但迪诺的心态和意志很快就调节到最佳状态，他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几乎每一分钟都有特定任务：比赛、带领球员训练、研究比赛录像、看望受伤球员、阅读各种报告和评论……紧张的工作迅速地赶走了孤苦郁闷和无聊，难捱的长夜变成了倒头就睡的最期待的休息时间。
　　
　　也许是昔日的名气尚在，锡耶纳队中许多年轻球员都曾经视迪诺为偶像，对他很信服。重新开赛后，锡耶纳居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十连败，打平一场后又打赢一场。球员和球迷们的信心又回来了。
　　
　　安德烈和他的经纪人来到都灵。据说安德烈和法拉利车队签约的可能性高达99%……但安德烈对媒体却说，他要到最后一分钟才能决定。新闻播出时，安德烈约菲利亚娜出去。“这就是最后一分钟……你希望我留下么？你愿意让我接近你么？”
　　
　　菲利亚娜瞠目结舌……安德烈却很开心看到她的新表情。“打开你封闭的心灵，放我进来！回答我，只要你答应，我就去签合同！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离开都灵。”
　　
　　安德烈热切的眼神有如一级方程式赛车带起的旋风，菲利亚娜不禁闭上眼睛，但那旋风依然卷走她内心的冷漠。无法解释地，她点点头，随即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突然感到害羞，下意识地挣开他的双臂，惊惶失措地逃走。等她回到设计室时，同事们兴奋地告诉她，安德烈决定加盟法拉利车队了！
　　
　　“再好的赛车也要有好赛车手，不然我们的心血都白废了。”听见这样的话，菲利亚娜不禁莞尔。也许这可以完美地解释为什么她要点头吧？她和所有的同事们都在热切期望一位杰出的车手加盟……
　　
　　安德烈在菲利亚娜所在的街区租了房子。和以往一样，安德烈的大部份时间都在训练，然后出去参加各地的大奖赛；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比赛一结束他就回都灵。在外地比赛期间，他不再寄风景明信片，而是写满一页的信。正如卢卡很迷电脑，安德烈对电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他从来不用电子邮件，连车迷为他建的网站也从来不去。经常是他回来时，菲利亚娜还没有收到他的信。
　　
　　安德烈的法文写作也许靠补考通过的——在某次采访中他也坦诚地告诉记者他的高中文凭是补考两次才拿到的……菲利亚娜毫不介意信中不时出现的语法错误和粗浅的文笔，但被其中的真挚的情感所打动。然而，安德烈还不到二十岁，撇开年龄的距离，个性、爱好、学识和思想上的差异实在太大了……菲利亚娜担心安德烈心性未定，这份热情难以持久。
　　
　　春末夏初，安德烈正式请求菲利亚娜做他的女友。菲利亚娜犹豫了几天才答应，条件是暂时不公开他们的关系，尤其要瞒着卢卡。在安德烈看来这个条件是很屈辱的，但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相信只要迈开第一步，其他问题不难解决。
　　
　　准确地说，首先必须解决的问题是卢卡。菲利亚娜不愿在安德烈那里过夜，她执意在十点半之前回到家。有一天深夜，安德烈设法困住菲利亚娜，直到卢卡惊慌失措地打她的手机。“你在哪里？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
　　
　　“今晚加班，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菲利亚娜一急就说谎了。安德烈听了拉下脸，强忍住怒火。卢卡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安德烈都听见了，“那么回到家给我一个电话好么？那么晚了，在路上小心！”
　　
　　菲利亚娜放下电话就跳下床，急忙穿衣服。安德烈终于发火了，抢走她的衣服，藏在身后。“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在我这里过夜？！你我都是单身自由人，为什么要瞒着卢卡？你觉得跟相貌平平又不聪明的我交往很没面子么？还是卢卡对你而言不仅仅是继子？！”
　　
　　菲利亚娜不擅长吵架，听到这样伤人的话不禁委屈得哭了。安德烈后悔了，将衣服还给她，帮她穿好衣服，还开车送她回家。好长一段时间，安德烈都为此耿耿于怀。他模糊地意识到，以后还会有许多争执。
　　
　　卢卡更加迷恋足球。他甚至开始考虑放弃上大学的愿望，去加入职业球队。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给菲利亚娜，“我很想你，很想周末回家，可我又很想和朋友们一起看球踢球，我该怎么办呢？”
　　
　　卢卡很矛盾，菲利亚娜也一样。当时安德烈从后面搂住她，亲热地吻她的肩，顺便凑合在她耳际偷听电话。菲利亚娜只好说：“虽然我也很想你，但你最好留在米兰……多多练习……看看球技发展……”
　　
　　安德烈将脸埋进她背上，忍笑忍到内脏移位。菲利亚娜挂断电话，几乎不敢看安德烈放肆的笑脸。安德烈看着她绯红的脸和闲烁的眼神，不禁放声大笑——在跟卢卡的争斗中，他终于赢了第一局。菲利亚娜微微一怔——原来安德烈也跟卢卡一样，孩子气十足呢……她再一次想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异……
　　
　　无论如何，那段时间他们幸福得令感到每天都象节日。同事们都觉察到菲利亚娜在恋爱，她不再穿黑色的丧服，换上了淡雅美丽的衣裳……惟有几个星期才回家一次的卢卡懵懵不知所以。
　　
　　安德烈的加盟也给法拉利车队带来新的活力。在这年的上半年，他就赢得了三次亚军和一次冠军，风头直逼去年的冠军车手。 
 
                  
 第 8 章
 　　夏天到了，卢卡告诉菲利亚娜，他要跟朋友们去锡耶纳看赛马，然后回家后他会告诉她一个绝好的消息。“究竟是什么好消息？现在不能说么？”菲利亚娜听了很兴奋，迫不急待想知道答案。但卢卡卖个关子，任她怎么软硬兼施就是守口如瓶。
　　
　　每年两度的锡耶纳赛马会是当乃至意大利令人瞩目的盛事。迪诺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父母去看过一次赛马，后来出于种种原因，好几次想去却没有看成。今年的赛马会，他绝对不愿错过。
　　
　　因为，他的心情好久不曾如此激昂快活。在不久前结束的赛季，锡耶纳队在最后几轮比赛中奇迹般地三连胜，仅以一分之余摆脱降级厄运。锡耶纳球会上上下下喜出望外，迪诺也踌躇满志——他已经摸索出一套适合锡耶纳队的打法，只要卖掉几个不适应他的打法的球员，去买一个他看好的中场球员和一个守门员就很理想。俱乐部管理层已经同意他的方案，并着手跟那两位球员的经纪人接洽。
　　
　　迪诺的目标远非保级，他决心在下季打进乙级联赛积分榜前四位，然后冲进甲级行列——当然，凭锡耶纳队现在的实力，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但迪诺岂能负昔日“钢栅铁卫”的美誉，谁不知道他那血肉之躯中藏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毅力。
　　
　　在锡耶纳宝石蓝的天空下，坎波广场人山人海，旌旗飘舞。来自十七个街区镇的骑手们穿着华丽的古装，整装待发。比赛开始了，各区的骑手们争先恐后，疾驰而去。人们热血沸腾，情绪激昂地挥舞本区的旗帜，拼命为主队呐喊助威。
　　
　　卢卡觉得人海载着自已随波逐流，朋友们转眼不见踪影。突然，他的眼睛捕捉住眼前一张熟悉的面容——那不是率领锡耶纳队保级成功的主教练么！“迪诺！” 卢卡惊喜地挤过去，掏出笔记本请迪诺签名。“我叫卢卡，今年十五岁……”
　　
　　迪诺的视野一下子明亮了，一如昔日他的宝贝女儿快活地朝他奔过来。迪诺吃惊地看着眼前有着水晶般笑容的男孩，不觉心中恍惚——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还有，那清脆的嗓音酷肖安杰拉，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上帝曾经带走了他的天使，难道良心发现了又送回给他……迪诺机械地在本子上签上自已的名字，然后将本子和笔还给卢卡。
　　
　　“……下赛季我将加入米兰俱乐部18岁以下青年队——而且我已经提前拿到中学毕业证书了！有空请看看我的比赛，我可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前锋……”
　　
　　迪诺听得入神，却又完全没有听见对方在说什么。这时人浪涌过，卷走了可爱的天使。“安杰洛！”迪诺失神地大叫起来，天使不见了，刚才的会面宛如一梦。迪诺胸中一阵酸楚，视野竟然模糊了。
　　
　　迪诺无心看赛马了，他慢慢地走回寓所，取出一年以来绝不敢翻看的相簿，逐张翻阅。透过泪水的帘幕，他又看见女儿那水晶般的笑容。他很久没有哭过了，那天他哭了很久，直到疲惫得不知何时沉入睡乡。
　　
　　赛马会结束后，卢卡兴高采烈地离开锡耶纳，乘车返回都灵。他想给菲利亚娜一个惊喜，没有打电话知会她。那天交通堵塞，他回到都灵时，已经凌晨一点了。卢卡不想惊醒菲利亚娜，掏出钥匙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放下行装，然后洗漱上床。虽然奔波一天很累，但他仍兴奋得睡不着，好容易才等到天明。
　　
　　清晨七点钟，卢卡跳下床，走进厨房，煮了两份早餐，然后轻快地走向菲利亚娜的卧室，“天亮了！该起床了！”他顺手推开门，“菲……”他张口结舌，剩下两个音节卡在咽喉，再也出不来。菲利亚娜狼狈万分地拉上薄毯——这可是她头一次带安德烈回家啊！
　　
　　安德烈却坦然自若地坐起来。“卢卡什么时候回来的？”卢卡的脸发白了，他扭头转身就走，顺手“砰！”地一声关上门。
　　
　　“卢卡！”菲利亚娜急了，正想去追，但安德烈却死死拉住她。“放开我！”
　　
　　“这下好了，不用瞒着他了。”话虽这么说，却没有期望中的轻松。“你的继子进你的卧室时连门都不用敲？”安德烈恨恨地说。
　　
　　“听着！我跟卢卡的感情决非你所猜忌的那样！卢卡两岁就失去母亲，十三岁又失去父亲，除了我没有别的亲人，而我跟他并无血缘关系——我和你在一起，会让他觉得自已是孤儿。”菲利亚娜用手指勾勒安德烈的五官，虽然离保罗和卢卡的俊美相去甚远，却是令她越看越爱的。安德烈的怒火和醋意消退了，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菲利亚娜。
　　
　　“让他慢慢地习惯你的存在，好不好？”菲利亚娜一再恳求，安德烈让步了。
　　
　　卢卡不见了，但他的钱包和手机都还在房间里。“那么，他应该走不远。”安德烈开着车，载着菲利亚娜在都灵城四处转悠，几乎找遍了他可能去的每个地方。天黑了，他们又累又饿。无可奈何地往回走，顺路买了一个大披萨。“这么大的男孩不会走失的，大概躲在哪里生闷气吧！”
　　
　　卢卡在街上晃了好久，想哭又哭不出来。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已：你为什么要哭呢？她有了情人，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她的幸福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他想起他的梦想，他的梦想其实很简单——现在是菲利亚娜辛苦挣钱养他，等他长大成人，他就挣钱养她——就这样，他们永远在一起，直到……直到他还想象不到的尽头——在那个梦中，在今天早晨之前，还从未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现在，他知道梦想和现实的差距了。他讨厌安德烈，无缘无故地认为安德烈不可能给菲利亚娜真正的幸福。他一直对自已这么说，然后心安理得地憎恨安德烈。到中午时分，他饿极了，只好回到家，可门被锁上了，他又没有钥匙。
　　
　　夜深了，菲利亚娜和安德烈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看见卢卡坐在门口，双臂抱膝，有着乌黑卷发的头靠在膝上，象一只入睡的小鸟——不——他不小了……安德烈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卢卡也是这般情形。
　　
　　菲利亚娜惊喜地奔过去，心疼地扶起卢卡，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至宝。卢卡的双腿有点麻木，设法扶墙而立，“对不起……”
　　
　　“我不是说过吗？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菲利亚娜扶着他进屋。“饿坏了吧？我们买了批萨饼。”
　　
　　安德烈看着手中的披萨，咽着口水。想到卢卡浪废了他们一整天的好时光，完了象没事似的，还要分掉他的晚餐，气不打一处来。
　　
　　卢卡果然吃掉大半个披萨饼，因为菲利亚娜将她那份又分了大半给卢卡。安德烈只好将他那份再分一半给菲利亚娜。菲利亚娜满怀歉意地进厨房，想再煮个面，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安德烈半夜饿醒了，满怀怨气地想：菲利亚娜总是将卢卡放在首要位置，而将他放在次要位置——这个念头象一道裂纹，渐渐地扩大…… 
 
                  
 第 9 章
 　　次日是星期天，卢卡一大早就出去买了三份早餐，还买了通心粉、奶酪、各种酱料等食品。当三个人围着餐桌吃早餐时，安德烈终于有了男主人的优越感。仿佛是为了赎罪，卢卡在他们面前谦卑得像个小童仆。做完家务，卢卡就躲进他的房间不出来。
　　
　　安德烈就坐在菲利亚娜的书房，看着她在电脑上做复杂的图纸和计算。菲利亚娜见他闷得慌，温柔地说：“要不你回去做点别的事情？”安德烈摇摇头，坚持留下。他不愿意让菲利亚娜和卢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可安德烈真的很郁闷。他是优秀的赛车手，对赛车操纵自如，随心所欲犹如使用自已的肢体，但他对赛车的结构和机理却一窍不通。看着那些复杂的平面图纸和立体图纸，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无法想像菲利亚娜秀美的头颅如何能装进那么复杂的东西。
　　
　　更可气的是，当卢卡送咖啡进来时，偶尔地瞄瞄屏幕就说：“俯视图中FG那里少了一个尺寸标注呢！”菲利亚娜点点头，“我昏了头了，完了你帮我检查一下好么？”大约在一两年前，卢卡已经学会用这种制图软件帮菲利亚娜绘图了。
　　
　　“你不是有好消息告诉我么？”菲利亚娜突然想起来了。
　　
　　卢卡低下头，“我……我提前参加了会考，已经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安德烈想到自已补考两次才勉强通过的中学会考，心里更加不快。
　　
　　“呃……”菲利亚娜很吃惊，并没有预料的那样高兴。“那么早结束中学时代？那你打算做什么？”
　　
　　感受着安德烈的冷眼，感觉到菲利亚娜对安德烈的偏爱，卢卡觉得这个家呆不下去了。他只想远远地离开，尽可能地走得更远。米兰？当然不去了。“我想去瑞士或德国上大学。”
　　
　　“卢卡不要急于长大……当然，出国游历一下也好。”菲利亚娜明白他的心思，不再劝说。
　　
　　卢卡拿着托盘出去时，一个不小心托盘脱手，尖端正好砸在安德烈肩上，痛得他倒吸口冷气。卢卡慌忙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话在安德烈听来，非常虚伪，几乎等于“我就是故意的……”要不是顾及菲利亚娜的感受，他真想在那张漂亮得令人恼火的脸蛋上留一个红手印。
　　
　　在夏训期间，迪诺有一次带球队去到米兰打友谊赛。他想起那天在锡耶纳见到的那个男孩仿佛提过米兰……青年队……他以观察新人为由特地去看米兰各级青年队的训练，却没有发现那张时常萦绕于心的面孔。时光流逝，迪诺开始怀疑锡耶纳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卢卡终于去了慕尼黑大学。菲利亚娜送卢卡到机场，依依惜别。“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已的生活。当然，我那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家就回来。”菲利亚娜明白卢卡几年内都不会轻易回来，不禁哽咽了，伤心眷恋的泪水夺眶而出。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他们一起生活五年，感情深厚。
　　
　　卢卡也泪流满面，他亲亲她的脸，两个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我明白，再见。” 他快步跑向候机室，不再回头。不知为什么，菲利亚娜觉得她永远地失去了卢卡。
　　
　　送走卢卡，安德烈顿感轻松。他一头倒在床上，长吁一口气，“这两个月过得还真是累啊！”
　　
　　菲利亚娜的伤心劲儿还没有过去，听了这话便生气地将枕头砸过去。“这是你自找的！卢卡哪里得罪你了？原来你的目光是可以杀人的！”
　　
　　“你就是偏爱他！看不到他害我的诡计和小动作。要不是我警觉，一杯咖啡就把我烫死了！”
　　
　　菲利亚娜再次觉得，安德烈实在是太稚气……算了，他也是个大孩子，比卢卡大不了多少，但卢卡却还要乖巧许多，而且善解人意。这时，她看见了他们之间不可弥补的裂痕。
　　
　　安德烈的成绩狂飙突进，到阿德莱德那站时，他已经稳拿年度冠军了，开创了赛车史上一个神话。车队上层和提供部件的厂商都为发掘出这么一颗耀眼的明星兴奋不已。
　　
　　一级方程式大奖赛的赛季结束了，菲利亚娜原以为安德烈会有更多的时间跟她在一起。实质不然，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出现在各种媒体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广告合约不断，大赞助商纷涌而至。不时地，安德烈还应邀出席一些上流人士举办的晚宴。安德烈希望菲利亚娜陪他出席，但她天性内向怕羞，在那些应酬场合显得拘谨不安，去过一次就不愿再去了。安德烈只好由她了，并接受主人安排的美艳模特儿做女伴。
　　
　　狗仔队终于捕捉住安德烈的行踪，拍到他清晨和菲利亚娜吻别的照片。菲利亚娜极其不安，但安德烈却大大方方地承认菲利亚娜是他的女友。一下子变成公众人物，被人评头品足，菲利亚娜困窘之至。
　　
　　圣诞节那天，安德烈送给菲利亚娜一枚很大的钻石戒指。“现在我有足够的钱了，辞掉工作嫁给我好么？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结婚？你还很年轻啊，不需要急于结婚。再慎重地考虑一下吧，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令你后悔。”菲利亚娜迷惘极了。她很想拥有一个认真的承诺，但未来好象一团变幻不定的云雾，她感到恐惧。“还有，如果不工作，我做什么呢？”她从来没有想过不需要工作的生活。
　　
　　“……跟那些名媛贵妇一样，享受生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每天绞尽脑汁辛苦工作。”出身于工人家庭的安德烈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总之，你可以精心修饰自已——你打扮起来绝对比她们更美，甚至比那些名模更美——可现在只有我知道你有多么美……”安德烈想起朋友的戏言，“你怎么找了那么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做情人！还是个赛车工程师呢……你天天跟她聊赛车么？”
　　
　　菲利亚娜微微颤抖，再次看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他们的想法真的相去甚远呢！“可是，我想做的事就是工作呢？再说，我的个性和气质已经定型，无论怎么打扮也做不出演员模特的风姿绰约和仪态万方……你能欣赏我的美就够了，我无意以美貌取悦别的男人和公众。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我真的喜欢工作……”
　　
　　“你……”安德烈心里一急，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只好怏怏地说，“你先收着吧。我默认你会答应的。哪天你决定拒绝我了，再退回给我不迟。”他跪在菲利亚娜面前，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那一刻，他们相望无言，满怀爱恋和伤感，因为意识到他们的亲密关系已经到顶峰了，以后只能每况愈下。 
 
                  
 第 10 章
 　　并非头一回次离家，但慕尼黑毕竟不是米兰，卢卡花了近半年才适应在德国的生活。起初他感到极度的孤独和苦闷，常常思念温暖明媚的意大利。有时，他想起被草率地放弃的职业足球生涯，肠子都要悔断了；也想到以后难得再见的菲利亚娜，胸中闷闷作痛。幸好计算机软件工程也是他喜爱的专业，埋首于学业可以暂时忘掉了不快。只是没有足球作中介，他又找不回在米兰那种易于结交朋友的感觉……
　　
　　在慕尼黑大学，人们很快注意到这个富于南国风情、俊美灵秀的男孩。一个偶然的机缘，卢卡结识了临时担任数学助教的延斯-梅。那是某次笔试测验，延斯-梅见那个男孩子睁着做梦似的黑眼睛凝望着窗外，不禁走过去。“你是不会做，还是做完了么？” 卢卡回神，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做完了。”
　　
　　延斯-梅拿起试卷，暗暗吃惊。答案都写上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答得都对，而且解题方式灵活得出奇！“既然做完了，为何不交卷走人呢？”
　　
　　“现在交卷会让别人紧张吧。” 卢卡看看表，又看看四周埋首战斗的同学，打个呵欠。
　　
　　后来有一次延斯-梅问他，“你叫卢卡-伐切利尼，那么在体育八卦新闻中提到的菲利亚娜-伐切利尼夫人是你的亲戚么？”
　　
　　卢卡最恨一些小报将菲利亚娜的名字和安德烈的名字拉在一起，听了拉长脸，转身就走。延斯-梅不禁笑了，在他身后说：“这就是承认了……”他追上去，塞给卢卡一张海报，“我的女友香塔尔正在筹办一个业余现代舞蹈队，你身段好，模样漂亮，不妨加入我们！”
　　
　　卢卡更恼火了，他讨厌人家赞他漂亮——因为这张脸，他从小收到许多赞美，也收到妒嫉和蔑视。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没有将海报摔在延斯-梅脸上，而是边走边将它揉成一团。在将纸团丢进垃圾桶之前，他禁不住好奇心，展开海报细看。原来建筑学院的一班学生打算编排一支名叫《地中海》的舞蹈，在参加当地的艺术节，正在招募演员。联系人就是延斯-梅的女友香塔尔。
　　
　　第二天下课后，他按电话联络的地址找到香塔尔。前来报名的还有数位不认识的年轻人。香塔尔是个爽朗的德国女孩，居然和延斯-梅长得不无相似之处，卢卡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来了。
　　
　　“你以前学过芭蕾吗？”香塔尔问。卢卡记起他在幼儿园学过几个简单动作，又不好意思提起，只好说，“我踢过足球……”在场的人哈哈大笑。“在意大利，没有踢过足球的男孩子屈指可数吧？”
　　
　　香塔尔笑了，对不远处一个束着马尾的金发女孩说：“裴纳利斯，放段录像让他试试……”那女孩子凫凫婷婷地走过来，双脚略微外八字，一看就知道受过正规训练。她看上去清冷高傲，好象难以接近；但一开口，娇柔的嗓间又显得格外温柔。“我叫裴纳利斯，来自希腊……” 
　　
　　卢卡跟她过去，看了一段录像，然后就着音乐模仿着跳起来。虽然缺乏基本功，但他的模仿能力和匀均的体形令人难以拒绝——居然被录取了！此后，卢卡每周三次参加排练。在十二个舞蹈演员中，只有裴纳利斯是专业学芭蕾的，这个叫《地中海》的舞蹈也是她设计的。
　　
　　后来裴纳利斯告诉卢卡，她生于海边，时常潜入浅海深和群鱼嬉戏，又随船远航，领略海洋变幻无穷的美。卢卡陶醉于《地中海》美妙的意境和肢体语言的表现力，练得非常努力。就着音乐起舞时，他仿佛看见蓝色的海域，天水一色，白帆渔船。
　　
　　在正式公演的时候，卢卡顶替受伤的男一号跟裴纳利斯配舞，表演优美、准确而富于灵性和激情，获得许多掌声。演出结束后，卢卡送裴纳利斯回家。虽然累，却很兴奋。当时星光灿烂，春意盎然。卢卡望着裴纳利斯优美的侧影，突然心中一角变得如此柔软，充满温情。
　　
　　突然，裴纳利斯按住胸口，脸色惨白，差点摔倒，卢卡敏捷地扶住她。“怎么啦？”
　　
　　“我的心脏不太对劲。”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卢卡送裴纳利斯到医院，诊断后告诉他，她的心脏有问题，可能需要动手术。
　　
　　裴纳利斯听了沉默许久，卢卡的心悬起来了。最后，她说：“当我穿上舞鞋的时候，我感到我是活着的，自由如风神。”她示意卢卡打开她的背包，取出那白色的舞鞋反复端详。“可现在，一切都完了。我不得不回到原来那个牢笼……忘了告诉你，我是持假护照到德国来的。”她借卢卡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妈妈……我在慕尼黑……”
　　
　　卢卡立即退开几步，仍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尖叫，“别挂电话，你在哪里……我马上飞过来……”
　　
　　夜深了，裴纳利斯躺在病床上疲惫地入睡了。卢卡见她眼角一滴泪，突然冲动地想吻她。就在这里，一大堆人走近病房，院长，医生，几个高大威风的戴墨镜的男子簇拥着一个华贵的妇人走进来。见了裴纳利斯急急奔过去，“亲爱的！”
　　
　　裴纳利斯醒了，一个保镖便示意请卢卡离开。裴纳利斯怔怔地看着他，示意卢卡拿出那双舞鞋，“这个送给你留念吧……”卢卡悒郁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道别，心想以后绝无机会再见。
　　
　　不久，卢卡听说裴纳利斯其实是一位希腊大实业家的女儿。那些日子，卢卡心里闷得慌。他回忆起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终于醒悟裴纳利斯对他未宣于口的钟情。有一天他拨下留在通话记录中的那个陌生号码，没有找到裴纳利斯，却只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回答，“请删掉这个号码！”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她的舞鞋和他的舞鞋并排放在书桌上，见证那段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的初恋。 
 
                  
 第 11 章
 　　夏季来临时，迪诺幸运地达成赛季初订立的目标——锡耶纳队升上积分榜第四位，成功晋级甲级联赛！盛大的庆祝活动结束后，迪诺决定给自已休一个轻松的假期。正当他查看旅游线路时，接到尤文图斯俱乐部的电话。正在悄悄物色新教练的尤文图斯，看中了近两年来风头颇劲的迪诺。
　　
　　迪诺心动了。象锡耶纳这样的球队，升上甲级实属不易，若想保级却实在艰难。多少年来，乙级升班马们都重复着同样的轨迹——升上甲级，原形毕露，保级失败，降回乙级。人们都说甲级联赛难打，但乙级联赛更难打，比赛有时不关技战术，而与球场暴力及幕后交易有关。在乙级联赛混了一年，迪诺已经深深厌恶。他放弃休假，前往都灵会见尤文图斯的经理，也顺便会会当年的队友和现在的同行。
　　
　　这一年，从第二站到第六站，安德烈的战绩极不理想。车队更改了发动机的设计，但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安德烈在连续三站的比赛中都发生事故，不得不半途退出，他和车队的排名都受到极大的影响。然而安德烈的声望继续上升，广告收入也剧增，他的生活日益奢华。
　　
　　对于安德烈如日中天的声望和迅速膨胀的财产，菲利亚娜显得漠不关心，其实她心中深感忧虑——她担心失去安德烈……男人一旦有钱有名，很难不变心。如果安德烈移情别恋，她决不会低声下气地乞求他留下。
　　
　　安德烈买下一所豪华别墅，希望菲利亚娜搬进去住。但菲利亚娜觉得离车厂太远，不乐意搬过去。安德烈很失望，但他仍不时地送贵重的首饰和各种礼物给菲利亚娜，菲利亚娜收下了，但只戴过那串清澈无瑕的水晶珠链。她对物质的淡泊令安德烈伤心，仿佛他的成就在菲利亚娜眼里一文不值。最让他不安的是菲利亚娜对他那种疏离的态度——仿佛她随时愿意放他离去——这对安德烈来说，不啻是种威胁。
　　
　　在出发前往巴西比赛前，安德烈伤感地说：“我很想知道，在你心目中，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你在我心中，真的非常重要……”菲利亚娜回答，一如以往亲密时刻随时可以说出的海誓山盟。事实上也是的，她很坦然。
　　
　　“是吗？可我为什么会觉得，我对你，只在床上重要？我为什么会觉得，我象玻璃窗外的飞虫，看得见你的心，却飞不进去，结果在玻璃上撞得遍体伤痕？”安德烈低下头，显得格外脆弱和无助。菲利亚娜的心好象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胸前，正想辩解，安德烈却不容她开口。“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们在一起也有不少时日了，我竟一无所知！我的一切都摆在你面前了，可是你好象什么都不要！是不是你想要的，我无法给你？”
　　
　　菲利亚娜的眼睛渐渐地盈满泪水。她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她不喜欢变化，她不喜欢引人注目；安德烈却不同，他拼命追求胜利，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在赛场上疯狂大胆，他追求名利。他们追求各自的幸福，彼此却拉开距离。“我却觉得，你想要的，我可能无法给你……”
　　
　　这样的话，在安德烈听来几乎就等于：“我不爱你……”他不再说话，带上行李出门了。在驾车前往机场的路上，他终于流下伤心的泪水。
　　
　　巴西站的比赛结束后，安德烈破天荒地没有马上回意大利，而是留下来过狂欢节。在当地一位实业家举办的晚会上，一位美艳娇娆的模特令他怦然心动。那天夜里，安德烈带她回酒店。这样的一夜情，是出于男性好色虚荣的本性还是想借机刺激一下菲利亚娜，他自已也说不清楚。结果，他还没有回到意大利，巴西之行的绯闻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菲利亚娜的自尊心受伤了，那种痛楚，比妒嫉和失望还要强烈。她的上司见她郁郁不乐，邀请她参加一个晚会。这样的场合她向来不乐意参加，不过郁闷之极，便想去散散心。
　　
　　晚会的主人曾是迪诺早年的队友，见菲利亚娜和迪诺都是单独无伴，便介绍他们相识。菲利亚娜曾经在卢卡看足球新闻时在电视上见过迪诺，对他颇有好感。而迪诺第一眼看见菲利亚娜时，不觉得她有什么吸引力，看多一眼才惊叹于那张脸孔的精致优美，而她微笑时，内在的光将她照得清澈而明艳。他们开头只是聊着天气、新闻之类常用话题。但菲利亚娜很容易地陷入自已的思绪而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呢？”迪诺示意侍者给她添加饮料。
　　
　　“我的继子卢卡，他在慕尼黑上学。我很久没有见他了。”菲利亚娜悒郁地回答。她不希望卢卡的世界只有她，结果一直都没有去看他；而卢卡也不想妨碍她的生活，一直不回来。
　　
　　“有照片么？”一提到孩子，迪诺的兴趣就上来了。
　　
　　“没有带在身上。”菲利亚娜说谎了。照片当然有，就在她的钱夹中，不过被压在安德烈的照片后面。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谈的都是卢卡。菲利亚娜从未如此跟别人谈过她的继子，至少跟安德烈是没有办法谈的，也从未有人愿意如此认真的倾听。当谈到卢卡曾经被米兰青年队录用而最终没有去时，迪诺不禁想起在锡耶纳赛马广场碰到的那个男孩子……可他记得那个男孩名叫安杰洛……或者他记错了？在他看来，那个孩子一定叫安杰洛。
　　
　　听完菲利亚娜谈卢卡，迪诺终于谈起他的女儿——那是安杰拉遇难后，他首次和别人追忆她，谈及他的痛苦。在失去安杰拉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天都蹋下来了，他也没法活了。现在，他终于可以说出来了，虽然满怀伤感，但终于敢碰那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了。
　　
　　“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么。” 不知为什么，迪诺觉得相见恨晚。菲利亚娜低头不语。“也许吧。”迪诺惆怅地托她的手，亲了一下。菲利亚娜吃惊而又窘迫地抽回手，脸都红了。迪诺的心不禁怦然。
　　
　　夜深了，迪诺开着车，跟在她的车后面送她回家。菲利亚娜上楼后，站在窗前，揭开窗帘一角，悄悄地目送迪诺走向停泊的汽车。迪诺是她从未见过的类型：忧郁藏得很深，温和中藏着坚韧，看上去却平和又爽朗，自信而不自负。她的心强烈地向他靠近，然而她另有承诺。电话中塞满安德烈的留言。“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我不会再见她了。我真的爱你。”但她不知如何回答。
　　
　　一下飞机，安德烈就赶到菲利亚娜的寓所。已经是周六的深夜，她竟然不在家！安德烈心里一沉，随后确又想到某个地方。他赶去车厂，果然在设计室看见她坐在电脑前面若有所思。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欣喜溢满心胸，他再次确认自已真的爱她，他没有办法改变她，也没有放法放弃。他将发烫的脸贴在玻璃门上，轻轻呼唤：“菲利亚娜！”
　　
　　菲利亚娜抬起头，看着他近乎卑躬屈膝的表情，不禁心软。她默默地关了电脑，收拾桌面跟安德烈离开办公室，前往就近的餐厅。他们谁都不再提及那件事。安德烈也觉得不值得为一个随便投怀送抱的美女惹菲利亚娜生气。那段露水情缘的惟一价值，就是让安德烈更深刻地认识到菲利亚娜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菲利亚娜也原谅了安德烈。但她心里的伤口越来越大，她期望长久相爱，却毫无信心。毕竟年龄的差距在那里，思想和个性的差异也只会扩大不会缩小。作为一个不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她越来越害怕将要面对的黯然的结局。 
 
                  
 第 12 章
 　　虽然裴那利斯已经走了，但卢卡依然按时参加舞蹈训练，他在动作上的天分令他迅速脱颖而出。卢卡对舞蹈不见得怀有特别的热情，但他是个好动的男孩，更何况舞蹈团和同伴们带给他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他尤其喜欢延斯梅和香塔尔，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他们热情爽朗，又坚定乐观，仿佛什么事情都不会阻挡他们向预定目标前进。事实上，这支业余舞蹈团的成立和存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他们强大的才华和号召力。卢卡就依恋这种温暖和可靠的感觉。
　　
　　不久这只校园舞蹈队开始引人瞩目，开始有人考虑给予赞助。为了获得舞蹈团的经费资助，卢卡和同伴们开始出席一些商业广告性质的表演。在为一家化妆品公司的产品发布会作背景表演时，极负盛名的时装设计师爱米略注意到光彩夺目的卢卡，在表演结束时，问他愿不愿意考虑为他正在设计的香水作形象代言人。
　　
　　卢卡有些动心，回去后向延斯梅和香塔尔征询意见。香塔尔立即摇摇头，“不好！虽然你有着完美的身段和脸孔，但不适宜做模特尔！”见卢卡迷惑不解，她进一步解释：“模特尔必须美貌出众，但不可以跟他们要推广的产品喧宾夺主。我并不认为爱米略有意让你代言他的品牌，他一定别有企图。”
　　
　　“什么企图？”卢卡还是不明白。
　　
　　延斯梅和香塔尔面面相觑，早就知道卢卡单纯得象滴纯净水，也知道他基本不看时事新闻、花边绯闻和时尚杂志，但还是惊异于他的稚气和不谙世故。延斯梅可奈何地叹口气，“爱米略是个出名的双性恋者，明白了吧！”
　　
　　就算看着卢卡点点头，延斯梅和香塔尔也不认为他真的明白了。时光飞逝，卢卡不知不觉已经长大成人，他的风采更加夺目，不少女孩借故接近他，明显示爱；有些同性恋倾向的男生也向他眉目传情。卢卡高高兴兴地和他们交往，但始终有礼有节地保持着最后的距离。他还是那样不知觉地粘着延斯梅和他的女友——他们起初大感困惑，怀疑卢卡是不是爱上对方了，可看着又不象那回事——那孩子明显地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见到可亲近的人就一直跟着。于是就当他是心智未熟的孩子，经常带上他出去玩。
　　
　　“为什么不回家？”有一天香塔尔问。卢卡想了想，这样回答：“有我在，我的继母和她的男友就容易吵架，我不想为难他们。”
　　
　　夏日假期快到了，安德烈盘算着在日本站的比赛结束后，可以去太平洋中的塔希提岛度假。他很想菲利亚娜前往那里和他汇合。但菲利亚娜却在查询去慕尼黑的航班和火车信息……原来卢卡离家一年有余了，菲利亚娜当然很想念他。
　　
　　“不如带上卢卡一起去塔希提岛吧……”安德烈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卢卡认可他在这个并非由血缘关系形成的家庭中的存在和位置。
　　
　　菲利亚娜却没有安德烈预想的高兴，反而左右为难。“时间真不凑巧，卢卡将首次参加慕尼黑现代芭蕾舞剧团的演出……要不你先去，我随后再和你汇合。”
　　
　　这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一半……安德烈心里叫喊着：你也应该优先考虑我！为什么总是要我让步？可他出声了吗？也许，因为他不知道，他已经生气地掉头离开，出发前往日本。
　　
　　菲利亚娜满怀懊恼和郁闷前往德国。在慕尼黑机场的出口，她一眼看见人群中的卢卡，顿时激动得心都跳出来了。卢卡快活地投入她的怀抱，两人紧紧相拥，欣喜而幸福。
　　
　　卢卡又长高了，清澈透明的笑容却一如多年前西班牙广场上那个小小少年。从那个时刻到现在，她为他倾注的心血和汗水也该用吨来计量了吧？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这份息息相关的感觉却是那么真切，这份生命和情感的联系，是什么都无法割断的。
　　
　　那天卢卡的表演如此出色，台下掌声不绝。菲利亚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的卢卡，内心感到强烈的震憾——她多么深爱这个她用心养育的孩子，欣喜地看到近乎无限的可能性在他年轻的生命前展开。
　　
　　菲利亚娜问卢卡。“你有什么打算呢？”即使卢卡就此决定转行，菲利亚娜也会赞成。
　　
　　卢卡告诉菲利亚娜，“我打算休学一年，跟专业舞蹈团表演一年。一年后再看吧。但我不会中断自学。延斯梅和香塔尔经常说，我们不能延长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拓宽生命的宽度。我也想多作尝试。”
　　
　　听到这两个卢卡不止一次提起的名字，菲利亚娜微笑了，她觉得那样的朋友正是卢卡需要的。菲利亚娜打算去酒店，但卢卡恳求地望着她，“我很想吃你做的海鲜芝士通心粉。”
　　
　　菲利亚娜无法拒绝，其实她也想看看卢卡的住所。“你还没有亲密的女友么？”
　　
　　卢卡心里掠过裴那利斯的面容。心底涌起一声叹息，然后腼腆地回答。“还没有。”
　　
　　那天夜里卢卡将他的床让出来给菲利亚娜，自已则睡在客厅沙发上。大约凌晨时分，卢卡口渴，起来喝水后，又迷迷糊糊地走回房间，上床。
　　
　　身旁是一个散发着淡淡芬芳的柔软的躯体，卢卡本能地贴近那份温暖和柔软，那是他从出生以来就极度匮乏的触感。在下一个瞬间就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清晨，床头小柜上传来熟悉的手机音乐铃声，卢卡眼睛都懒得睁开，伸手抓起手机，按下接通键，“你好！这是卢卡。你是谁？”
　　
　　那头“啪！”地一声，震得卢卡清醒了一半，电话也断了。卢卡睁开眼睛看来电显示——居然是安德烈！这个……不是他的手机！去年他们买的是一式两份相同的手机，连设定的铃声都是相同的……
　　
　　安德烈算好时差，打电话给菲利亚娜道早安，却听见卢卡的声音，妒火万丈，愤怒地摔破手机，然后又拆开后盖，将SIM卡扔到大海。
　　
　　卢卡看看身旁依然熟睡的菲利亚娜，想到安德烈极可能发生的误会，吓得清醒了大半。他心慌意乱跳下床，躲进浴室，反复地重拨那个号码，却一再听见：“用户已经关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查询手机上的短信，查到安德烈下榻的酒店和电话号码，打电话过去，酒店服务人员却告诉他，帕斯居叶先生已经于两个小时前结帐离开了。
　　
　　当菲利亚娜发现卢卡居然吃不下她做的早餐，追问卢卡怎么回事。卢卡才失魂落魄地告诉她：“我闯祸了……”
　　
　　两天后的各大媒体都爆出一条丑闻——安德烈在马来西亚某海岸，躲在车里嫖妓被当地警察捉个正着。这件事弄得安德烈和菲利亚娜都狼狈不堪。菲利亚娜几乎不敢离开公司办公室，因为一出去便被记者尾随追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不久，几大广告商宣布取消和安德烈的合约。
　　
　　第五天，安德烈终于打电话给菲利亚娜，“菲利亚娜，我错了，请原谅我吧！”他的声音带着强抑哭泣的不自然。“可是，你也必须向我道歉。那天晚上你没有入住酒店，你和卢卡睡在一起，对吧？”
　　
　　“是的，但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卢卡……”菲利亚娜正要解释，安德烈打断她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也没有做什么……你相信么？你要是相信我，我就相信你。”
　　
　　菲利亚娜愿意相信，但安德烈的不忠早就伤了她的心。她沉默不言，安德烈终于爆发了。“长久以来，我总觉得我在跟卢卡竞争，这是不公平的。他跟你并无血缘关系，哪天他做了你的情人我一点也不吃惊。他已经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求求你，彻底放开他吧！我也是在他这个年纪上下独立生活的。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见卢卡，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我就发誓永远忠于你。”
　　
　　菲利亚娜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电话。这很吸引人，如果没有那件丑闻，她就很可能忍痛接受他的条件了，但现在……她的骄傲和自尊不接受这样的伤害，更不能和卢卡彻底分离。“你错了，我从来就不曾抓住卢卡不放手！他是自由的，只要他想见我，我决不会避而不见！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在于你无法理解我和卢卡之间的感情！”
　　
　　于是，菲利亚娜失去一个挽救他们彼此的绝好机会。接下去的几个月，菲利亚娜因为难过和生气，避免和安德烈相见；安德烈也因为羞愧和愤怒不愿见她。虽然没有明说分手，但他们其实已经不再来往。到年末赛季结束时，安德烈的成绩大幅滑坡，他离开法拉利车队，加盟威廉姆斯车队。 
 
                  
 第 13 章
 　　人们都以为迪诺会成为尤文图斯队的主教练，但最终尤文图斯选择了经验老到的切萨雷而放弃了迪诺。迪诺依然来到都灵——就任另一支升班马都灵队的主教练。当记者问他都灵和锡耶纳有何不同，他只是回答：“锡耶纳已经给了我成功的机会，而都灵将是另一个让我证明自己的地方。”但这只是公开的说法……
　　
　　面对着两个机会犹豫不决时，安德烈的丑闻成为迪诺去都灵的契机。要接近菲利亚娜，这不可错过的机会。当他确信菲利亚娜和安德烈已经分手时，他迈出重要的一步——向菲利亚娜发出约会邀请。
　　
　　菲利亚娜起初婉言谢绝，但迪诺锲而不舍地坚持着。机会终于来了，媒体传出安德烈跟一个波兰模特相恋的消息。在极度愤怒、妒嫉和难过之下，菲利亚娜接受了迪诺的约会邀请。她相信她和安德烈缘分已尽，再无机会聚首言欢……而她的高傲也不允许她让别人以为她是被遗弃的一方。
　　
　　迪诺在都灵安顿下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不时邀请菲利亚娜共进晚餐，有时带她去德勒阿尔卑球场看比赛。即使菲利亚娜对安德烈仍难忘情，也迅速地爱上迪诺——他温和而平静，有着强大的内在的力量，那是一种和安德烈完全不同的成熟的男性魅力。当时都灵队的成绩并不理想，菲利亚娜有时会看见他在球场边对球员发火，但他从来不把脾气和情绪带到他们相聚的时刻。
　　
　　菲利亚娜决心接受迪诺之前，还是打电话告诉卢卡：“我有了新的男友……就是现在都灵队的主教练迪诺。”她有些不安，害怕卢卡会发脾气。
　　
　　但卢卡显得很平静，几乎是故作轻松地祝福她：““好啊！我相信他适合你。”
　　
　　“那么，有假期就回来见见他，好么？迪诺很想见你呢。”菲利亚娜期盼他回来，却又隐隐不安。以前卢卡不愿回家，是因为安德烈，后来安德烈走了，卢卡也跟她生分了，连电话都少打了。有时菲利亚娜也迷惑——安德烈的妒嫉究竟有没有根据？那晚卢卡睡在她身旁，真是睡意朦胧时的疏忽么？还是卢卡有意为之？
　　
　　果然，卢卡黯然地说：“嗯……看情况吧。”于是菲利亚娜知道他不会回来——她牵挂着卢卡，又想着安德烈，非常难过。
　　
　　不久，菲利亚娜和迪诺搬到一起住，过得平静而快乐。也许，这样最好……菲利亚娜有意将过去那段充满激情、愤怒、为难和迷茫的情感封锁起来。可是，子夜梦回时，菲利亚娜却无法不想安德烈。那份刻骨的思念和悲哀，即便在迪诺热烈的怀抱和温暖有力的臂弯中也无法排遣。
　　
　　但他们仍然可以相处得很好。菲利亚娜给迪诺看卢卡从小到大的照片。迪诺兴奋极了，“天哪！命运的力量无法估计呢！原来是他……我曾经在锡耶纳赛马会上见过他，还给他签过名呢……后来到米兰时，我还想看看他在不在米兰青年队呢。不瞒你说，我第一次见到他就非常喜欢他，一直希望再次见到他呢。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他？”
　　
　　菲利亚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可迪诺那样坦率大方地说出他对卢卡的喜爱，实在没有什么可疑的。迪诺敏感地注意到她的疑虑和不安，忙不迭地解释：“我非常非常喜欢孩子……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可以给我生一个……当然我们也许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养育孩子，卢卡可以是上帝送给我们的天使。”
　　
　　许多年前，菲利亚娜第一次看见卢卡时，心里也掠过那样的念头。她放下像册，将脸埋进迪诺宽厚的怀中，温柔的声音直钻入迪诺的心窝，“我们结婚吧。至于生不生孩子么……就顺其自然吧。”
　　
　　迪诺惊喜交夹，抱起菲利亚娜旋转起来，哈哈大笑。菲利亚娜眼角却渗出泪水——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为什么她可以对迪诺这么慷慨大方？却对安德烈却那样苛刻吝啬？安德烈不曾明言想要一个孩子，但悄悄地做过不少手脚，以期她意外怀上他的孩子……可惜菲利亚娜是个极端细心的人，从来不会出错。
　　
　　虽然安德烈已经离开了，但因为工作的关系，菲利亚娜无法避开安德烈的名字。同事会谈论他，行业杂志会提及他……电视直播更是不吝地将镜头对准他……安德烈，依然刺痛她的心，又牵扯她的思念。
　　
　　安德烈在威廉姆斯车队的表现不尽人意。他在比赛中表现得很疯狂，开起赛车来总是令人看得直冒冷汗，他的对手有时都怕了他那股不怕死的狠劲儿。然而，他还是屡屡因为故障或事故无法跑完全赛程，连连落败。这令他心焦气燥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在看到报纸上登出的新闻——菲利亚娜和近年来引人瞩目的前著名球星、现任都灵队主教练迪诺结婚了……
　　
　　他看见那双美丽的手将他的心撕成碎片，于是他将报纸撕得粉碎，怀着伤痛和快意看着无数碎纸撒在地上。那天晚上，他随便晃进街角的一个酒吧，躲在角落喝了许多酒。当酒吧打烊时，他的女友接到酒吧打来的电话，将他带回家。那时他又哭又笑，“……菲，原来你并不爱我……所以你对我总有无数藉口！卢卡也是你抛弃我的一个藉口！”
　　
　　在慕尼黑的一间舞蹈排练室，练了一遍又一遍的卢卡终于停下来，无力地躺在地板上喘息。钢琴声也停了，坐在三角钢琴旁的女孩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疑惑地看着卢卡。“怎么啦？卢卡？”
　　
　　卢卡凝视着她的灰蓝色眼眸，看见其中的关切。“没有什么，弗兰切斯卡，我想我累了。”
　　
　　弗兰齐斯卡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在慕尼黑现代舞蹈团兼职。卢卡天天作超额练习，她也陪着弹琴直到卢卡跳不动。这位有着浅金色直发、圆润脸庞的女孩文静优雅，模样讨人喜欢，却算不上美女，也不是卢卡喜爱的类型。然而他们相处很投契，卢卡经常接意大利语的发音叫她弗兰切斯卡，她也不介意。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停车场。像往常一样，一部眩目的宝蓝色跑车靠近了。卢卡皱眉，握住弗兰齐斯卡伸过来的手。车窗摇开了，埃米略那张贵族气质的脸孔浮现出款款的深情，“卢卡，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么？”
　　
　　卢卡将视线投向埃米略视而不见的弗兰齐斯卡，“我已经有约了。”然后和弗兰齐斯卡上了小汽车。埃米略不出声，但一直跟着他们。卢卡拉着弗兰齐斯进了公寓，跑到窗前，看见埃米略的车仍在那里，不禁大感头痛。自从卢卡和埃米略的公司签约拍广告，埃米略公然追求卢卡，弄得卢卡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知道了。近来，埃米略对卢卡越盯越紧。
　　
　　“今晚让我借宿在你这里，好么？”卢卡不想回去，也想让埃米略死心。中午邻居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公寓从大门到过道，直到他的门口，已经堆满玫瑰，问他怎么办。他也不知怎么办，只盼望清洁公司在他回去前清走那样被浪费掉的鲜花。
　　
　　弗兰齐斯卡微笑着，却带着伤感，“好啊……但你愿意和我□么？”
　　
　　卢卡从来没想到她也会邀请他上床，意外地被喝着的一口水呛得咳嗽起来。弗兰齐斯卡轻轻叹气，拍着他的背。卢卡尴尬极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必说对不起……”弗兰齐斯卡郁闷地说，“我知道肯定会被你拒绝，但还是希望我第一次求欢的人是你吧。你没有女朋友，也不要男朋友，可以让我知道原因吗？”
　　
　　卢卡脑海中掠过一个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情形——她的呼吸吹拂着他的颈，她的心跳震动他的灵魂……薄薄的丝质睡衣几乎遮不住什么……□的颈、肩、手臂和修长的双腿宛如白玉雕就，却温润柔软……他的表情恍惚起来，脸泛绯红，而下一瞬间又惊骇得苍白。
　　
　　面对弗兰齐斯卡，卢卡心慌意乱，却感到欠她一个解释。“我想……我和别人不一样吧，我的心思专注于我热爱的事情，欲望却很弱，所以我会觉得爱情或□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弗兰齐斯卡不置可否，她明白卢卡无意骗她，而有意骗自已。卢卡也心虚了，低下头，“准确地说，我心里有一份爱，当然是那种柏拉图式的，所以心里放不进别人了……”言尽于此，虽然还是半真半假，但卢卡也终于看清楚了——他一直不敢认真探究、不敢触及的真实，竟然是对菲利亚娜超出亲情的爱。
　　
　　卢卡颓然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掩面，突然失控地痛哭起来。弗兰齐斯卡转身走进厨房，让卢卡独自发泄内心的伤感。 
 
                  
 第 14 章
 　　剧烈的竞争和高度紧张的训练及比赛使安德烈的脾气格外火爆。在倒数第二站东京大赛中，他的赛车发生故障，不得不中途退出比赛。他和前三名的积分拉开了，就算下一站获得冠军，也不能保证他下一年能留在威廉姆斯车队。安德烈气急败坏，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他口不择言，攻击威廉姆斯车队选用的发动机和控制系统的可靠性太差，弄得车队和赞助厂商的高层都很愤怒。安德烈的经纪人警告他：“如果再这样下去，你会失去所有的合约。” 几乎是同时，安德烈的名模女友和美国的一位电影导演来往甚密，不久便很自然地跟他说再见。
　　
　　费拉里车队将稳包当年的冠亚军，车厂所有人都兴高采烈，但菲利亚娜却高兴不起来。她听说威廉姆期车队正在寻找新的1号车手，显然是要放弃安德烈了……
　　
　　星期六晚上，迪诺带球队到罗马比赛了。菲利亚娜独自坐在电视机前，心烦意乱地在两个不同的频道之间切换个不停：一个是意大利甲级联赛，另一个是关于安德烈引发的争议的专题报道。她尽可能地将频道锁定在足球节目上，等待着摄像头扫过教练席，看着迪诺在场边和种种表情——在球场边的迪诺会怒不可扼，也会冷静严肃，还会狂喜不禁……可到她面前，永远是那样温柔平静、踏实可靠、坚毅刚强。然而菲利亚娜总是忍不住地切换到另一个频道——屏幕上的安德烈显得焦燥、倦怠而消沉。穿过遥远的时空，菲利亚娜对他日益动荡不安、忧心忡忡的心情感同身受。
　　
　　菲利亚娜确信她已经爱上了迪诺，这份感情恬淡隽永，虽然不如从前的火热疯狂，却也不会令她心力交瘁；不必担心失去自我，也不必担心玉貌绮年的消退。理性告诉她，迪诺就是她期望中的伴侣。可是，为什么一听到安德烈的名字，她的耳朵就格外灵敏？为什么随时都会想到安德烈？并且一想到那个难以相处的旧情人，她心里就纷乱不安而且闷痛得慌？一次又一次，她的手指在电话机的键盘上按下那串号码，不假思索和记忆，几乎是手指自然而然地记得，却在最后一刻强行取消通讯连接。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最后，电话铃声响起。菲利亚娜抓起电话，本能地感觉到安德烈的气息。“安德烈？”电话那头传来疲倦而悲哀的声音，感觉很奇怪，好像安德烈就在近旁。“是我……你今天打过我的电话么？为什么不等我接听就挂断了？”
　　
　　菲利亚娜一阵难过，轻声问候，“你身体好么？……你要多保重，我有点担心你。”
　　
　　“真的么？……那么，就求求你开门吧……我离开赛场就直奔这里，累得要死……”
　　
　　“啊？！”菲利亚娜大吃一惊，跑到门边，一开门，安德烈就倚着打开的门栽到在地上，终于闭上已经睁不开的眼睛，手机也摔在一边。他的体力终于在极耗体力的F1大赛和马不停蹄的跨洲航行中消耗殆尽。
　　
　　菲利亚娜尽力将安德烈拖到卢卡的床上。安德烈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菲利亚娜还是设法喂他喝下一些加蜂蜜的牛奶，然后脱下他的脏衣，小心地用热水和柔软的毛巾擦拭他身上脸上的汗水和尘垢，最后给他盖好被子。一时间，恍若昔日重来。
　　
　　已经是接近凌晨一点了，迪诺还没有回来。菲利亚娜有些担心，打他的手机。“路上塞车么？”
　　
　　迪诺就在楼下不远处的停车场，坐在车里，心情复杂地遥望着菲利亚娜窗里透出的灯光。“是的，今晚我不回来了，你不要等我。”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看见安德烈上楼，很想知道安德烈会在菲利亚娜家中呆多久。
　　
　　菲利亚娜时常会出神片刻——她的眼睛告诉迪诺，她心里仍然牵挂着旧情人。迪诺耐心地等待着，却感到她内心的伤痛。迪诺很明白安德烈在菲利亚娜心中的地位，那是他无法独占的位置。此刻，在静夜里，在没有开车灯的车里，他听着手表的指针残酷地敲响，仿佛一点点地敲掉他的希望；时光象刀剑一样，将他的心切成无数小片；他的心不停地下坠，终于落入寒冰的深渊。黎明时分，迪诺慢慢撕掉手中的信，然后开车走了。职业足球联会召他参加一个听证会——有人指控在上个赛季的最后几场，锡耶纳涉嫌踢假球。
　　
　　安德烈从来不曾睡得如此安稳和深沉。他醒来时，看见第一缕晨光照在墙上的米兰队海报上，这才想起身在何处。他坐起来，意识到身上不着寸缕，这才看见他的衣服已经洗净烘干熨好放在床头。一股暖流溢入幽暗寒冷的心窝，他的眼睛湿润模糊了……“菲利亚娜……”
　　
　　安德烈轻轻下床，像过去一样，穿过客厅走向菲利亚娜的卧室，可门从里面锁住了……安德烈怔住了，终于想起他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心底最强烈的爱恋终于付诸冰冷的绝望。他无力地倚在门上倾听，单凭难以解释的感觉，就知道菲利亚娜彻夜未眠，而且清楚地听见他的脚步声。
　　
　　但安德烈不知道，那一夜，菲利亚娜几乎流尽她可以流的泪。她对迪诺有承诺，更有信赖和真情，不可能再回他应安德烈了。可以摆脱过去的感情，然而不能眼睁睁看着深爱她的安德烈堕入痛苦和失落的深渊。为什么当初他们彼此都不宽容？落得如今徒然伤痛？
　　
　　菲利亚娜难以面对安德烈，有意无意地磨蹭到九点才打开房门。安德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我给你做了早餐……”他勉强笑一笑，可笑得像哭一样。“真遗憾，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内心的伤感，平时爱吃的羊角包也是难以下咽，咖啡更是苦涩难言。菲利亚娜和安德烈都不约而同地往咖啡中加糖，也是第一次吧！阳光照进来，但难以温暖他们心中的寒冷。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安德烈没有说明来意，菲利亚娜也不问。安德烈看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显示，就不顾一切地远隔重洋地赶回来。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沉默地吃完早餐，安德烈终于开口道别了。菲利亚娜不敢挽留他，生怕她会不意地给他什么无益的鼓励和暗示。在出门的一瞬间，安德烈突然冲动地搂紧菲利亚娜，在她唇上按下迅速的一吻，然后三步并两步地跑进电梯间。转过身来，在电梯门关上之前，给菲利亚娜一个充满爱恋和悲哀的笑容。菲利亚娜怔怔地看着那不再开启的电梯门，终于忍不住落泪。
　　
　　下午，菲利亚娜如约去婚纱店试穿婚纱。傍晚她经过报摊时，一眼就看见头版头条有涉及迪的新闻，就买下来——是锡耶纳队上季踢假球的传闻。报道暗示职业足球联合会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但迪诺坚决否认他对此事知情。菲利亚娜很担心，立即拨打迪诺的电话，但迪诺关机了。
　　
　　一连几天都联络不上迪诺，菲利亚娜只是从报纸和电视新闻知道迪诺这些天去了锡耶纳，又去了罗马，会见有关人员。菲利亚娜请了假，来到都灵队训练场，这才见到迪诺。迪诺看起来心烦意乱，又满怀忧悒。菲利亚娜觉得他变得如此陌生……
　　
　　“我想推迟婚期……我想我们都需要再慎重地再考虑一下吧。”菲利亚娜想问为什么，却一眼瞥见他手指上已经空空如也，订婚戒指不知何去。菲利亚娜的心仿佛被锤子敲了一下，心陡然钝痛。她也不说什么，转身就走。迪诺想追上去，想确认一些事情，却忍住了，转身继续指导球员们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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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亚娜赶回公司，同事们都很吃惊：“你不是请假了么？”
　　
　　菲利亚娜淡淡一笑，不回答。情人很容易变心，但工作是可以给她镇静和安宁的。法拉利车队已经稳夺冠军，车队总监却要求大家继续努力，创造年度最多单站冠军的纪录。车队总监特意赞扬菲利亚娜，宣布提升她为空气动力设计室主任。卢卡不在，迪诺也不回来，她又回到过去那种早出晚归，几乎以办公室实验室为家的生活。
　　
　　最后一场F1大赛在阿德莱德举行。安德烈驾驶的威廉姆斯1号赛车仍然是法拉利车手的噩梦，他是如此疯狂，以至于法拉利赛车的技术优势显得无用武之地。然而，法拉利赛车的优越性能逼得安德烈孤掷一注，他尝试着将速度推到极限，在众目睽下以魔鬼般的极速冲向终点。
　　
　　众人都惊呆了，屏住呼吸，然后看着它化为一团火球，耳朵都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发麻。在一切有直播电视节目的地方，人们都沉默了。接着，所有的电视新闻都在报道：著名车手安德烈帕斯居叶在阿德莱德创造最惊人速度记录，但在冲刺时赛车发动机起火爆炸。经过工作人员奋力扑火营救，安德烈已经当场死亡。
　　
　　菲利亚娜在办公室注视着大屏幕，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同事们又震惊又沉默，看着她漠然地离开屏幕。在别人眼中，菲利亚娜显得毫不吃惊——确实，在菲利亚娜看来，这个现场直播只是证实一个早就在她潜意识里回放过许多次的画面。
　　
　　她回到家，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电话铃屡屡响起，她不接听，也不听留言。蓝色的赛车飞驰着冲向终点，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化为火球，这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中重复，夜以继日，几乎永不停止。
　　
　　第二天，她终于感到饿得发晕，可冰箱已经空了。她不得不出门去买些食物。楼下的信箱里有一封信，安德烈的笔迹跃入她眼里，她的手象触电一般颤抖起来。一封迟到的信！安德烈不喜欢电脑，也不肯用电子邮件，他总是用最传统的方式，在印有爱神暗花的彩色信纸上写信。她的手迟疑着，即想又害怕拆信。
　　
　　菲利亚娜，我用这封信向你道别。我渴望见你一面，但我不能……你放心好了，我会离开，远远地离开，我也不会再代表其他队和你竞争，在阿德莱德的比赛将是我一生中最后一场一级方程式大赛了。回顾这些年，尤其是近几年，我无法描述我的心情。总之没有什么不是刻骨铭心的，我不想再重复我对你说过的话，什么都唤不回逝去的爱。我仍在想，如果我可以消除所有的错误，你是否就会让我回来？我肯定有错，但你也总在伤害我，我的心都碎了。如果我至死仍爱着你，如果我无法忘却这伤痛，我得说，你对我而言是致命的……别了，永远是你的安德烈。
　　
　　安德烈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理写这封信？他真的预感到死亡么？他是打算回法国，从事其他职业，还是怎么着？也许只是恰巧看起来像遗书……菲利亚娜呆站在那里，一遍遍地读着，直到眼睛模糊，泪水打湿了信纸。
　　
　　菲利亚娜终于明白，以前他们经常闹别扭，是源于怀疑对方爱自己不够。她不会为他放弃卢卡和自尊，却可以为他死。这是真的，他们就这样相互错过了……相爱，其实不易。 她终于忍不住要哭出声来，然而一阵前所未有的胸闷逼得她无法呼吸，像一株树被砍倒一样，她一下子栽倒在地。
 
                  
 第 15 章
 　　在慕尼黑的一位著名摄影师的工作室里，卢卡听从导演的指示摆出各种姿态。强烈的灯光照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却还要睁大眼睛……
　　
　　“不行！眼大无神！”导演愤怒地喊着，“小伙子，就想象一下：你眼前有一位艳丽惹火的美女……”
　　
　　卢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检索记忆中那许多张模样迥异却漂亮可人的脸孔。宛如快速放映的幻灯片，最后总是定格在他最熟悉的面容——当然不是倾城绝色，却是他心目中最美丽的……
　　
　　埃米利奥目不转睛地盯着卢卡，看着那双清澈的美目流露出混合着羞涩、神往和沉醉的神情，不觉怔住。摄影师迅速按下快门，连续拍摄多张。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却不舍得错过。
　　
　　“啊！就是这样！”埃米利奥的心怦然而动，“正好可以用于我的‘迷恋之水’香水！”他冲过去，伸手拥抱卢卡，“最亲爱的卢卡，你就答应做‘迷恋之水’香水的代言人吧！” 
　　
　　卢卡用力挣开那令他烦恼的双臂。他好想快点结束这个系列服装的宣传照片，以后就不再跟埃米利奥有任何牵扯了。在T型台的后台、在摄影棚的化妆室、在换衣服和拍照时，埃米利奥就像一只烦人的黄蜂，老围着他转，不是贪婪地看他的身体，就是借整理衣服之机在他身上脸上抚摸按捏。卢卡感到难堪困窘，旁人却似乎熟视无睹。
　　
　　“告诉我，你想要多少钱？只要我觉得不过分，我都可以答应的！”埃米利奥盯着卢卡，眼睛都快要流出蜜来似的。他的助理在一旁皱眉，显然觉得他这次过于大方了。“再考虑一下吧？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完成拍摄后，已经天黑了。卢卡坐在回公寓的公共汽车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感到难言的孤独。时光飞逝，小小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很久以前根植于心的情感悄然变化，在寂寞的分分秒秒里疯长。卢卡不敢回家了，甚至怕接听她的电话，他害怕她看穿他的内心，害怕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害怕再次扰乱她的平静和幸福。可是，思念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偶尔抬头，看见电视新闻，不禁震惊得差一点跳起来。安德烈死了？那个从前总是看他不顺眼、跟他过不去的年轻赛车手居然那样地惨死？新闻主持人继续喋喋不休：“……国际赛车委员会有意调查威廉姆斯车队是否在设计上违规……而威廉姆斯车队声称……”
　　
　　菲利亚娜看到这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卢卡的心突然沉下去了。一阵莫名的惶恐袭上心头，他坐不住了。他得回家一趟……
　　
　　菲利亚娜一直做着乱糟糟的梦，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仿佛安德烈在悬崖下，她苦苦地拉着他，然而终究心力交瘁地松了手，痛心地看着他坠落……赛车疯狂地一圈又一圈地飞跑着，不断加速，安德烈的身体和脸焦黑破碎了，惟有一双忧怨的眸子注视着她。
　　
　　然后是黑暗的旷野，她疲惫不堪地走啊走，走了好久，仿佛几个世纪，困得直想躺下长眠不起，却苦于找不到一处平坦干净的地方，到处是荆棘和尖锐的碎石……她终于累得不行，终于倒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但手背却被什么扎得生痛，浑身发冷，惟有另一只手传来熟悉的触感和温暖——卢卡。她努力睁开眼睛，真的是卢卡！此刻她最想见到的人！泪水终于溢出眼眶。
　　
　　卢卡见菲利亚娜醒来，拾而复得似地放松了紧张得僵硬的身体，急切地将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脸上，轻轻吻着。“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吓死了！”一眼瞥见输液瓶快空了，急忙放下她的手，按下床头指示灯呼唤护士。
　　
　　那天卢卡拎着行李，跳下出租车，飞快地奔向那座熟悉的公寓楼，刚到门前就看见菲利亚娜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一刻，他的心几乎停跳。现在，他多么感谢自己的直觉……医生说，幸好入院抢救及时，不然后果堪虞。
　　
　　“要通知迪诺么？”卢卡终于提起那个名字。菲利亚娜的眼神黯淡下来，轻轻地摇摇头，却不说话。她想着迪诺正为假球案的事情焦头烂额，再说他的心思好象不在她身上了……卢卡明白了，心里很为菲利亚娜不值，但暗暗地又有几分欣慰。那么就是说菲利亚娜只有他了……
　　
　　几天后，卢卡将菲利亚娜带回家。菲利亚娜有些疑惑和惶恐，“我还是感觉不舒服……自从小时候做过心脏瓣膜缝合手术以来，我从未感觉如此难受。”
　　
　　“确实，你的病没有根治好。”卢卡不认为隐瞒有什么益，温柔地告诉她，“你不要担心，不要想着工作，也不要想别的，静心养病就行。我已经找到了很好的工作……等到有了合适的心脏，就可以给你做心脏移植手术……你会活得长久，我们会长久地相伴。”
　　
　　卢卡请了护士和家政工人照顾菲利亚娜，然后回头找到埃米利奥，接下“迷恋之水”一年代言人合同，还签了一份“都市性感”男装品牌广告合约。这两份合约的收入，加上菲利亚娜和积蓄和医疗保险，还是不足以支付手术的费用。不过，藉埃米利奥的名气，他应该可以在时尚广告圈中获得更多认可。
　　
　　菲利亚娜何尝不知道卢卡有意弄坏电视机、又退订了报纸的意图！但她忍不住想知道安德烈的身后事，还有锡耶纳的假球案……她设法上网查看有关新闻。网上的消息更是象利刃一样刺心！
　　
　　安德烈的意外事故令人们关注F1赛车的安全性，不少专家提议应当给赛车限速。但在发动机上有优势的法拉利车队坚决反对，认为会降低赛车运动的吸引力，而威廉姆斯车队则尽力撇清赛车的质量问题，强调安德烈在死前数月的异常表现，很露骨地暗示安德烈因失恋和失意而情绪不稳，有忧郁症的倾向，说不定是有意自杀……奇怪的是，人们宁可相信这种解释。于是，菲利亚娜的名字出现了，还有安德烈写给菲利亚娜的那封信竟然出原封不动地放上许多新闻首页……一些媒体同情安德烈，不约而同地责备菲利亚娜导致安德烈的悲剧。
　　
　　菲利亚娜看到这些，郁结的悲苦和愧疚爆发了，她发狂似地将显示器扔出窗外，尖叫起来。护士跑过来时，见她痛苦的捂着胸口蜷屈在墙角。
　　
　　卢卡只穿着水色的薄衣，坐在北欧冰封的湖面上，忍着严寒，装出轻松愉快的表情。摄影师拍了几张照片，工作人员便跑过来，给卢卡裹上防寒服，拉着他跑回有暖气的棚子中缓和片刻。卢卡冷得手指都发麻了，心里早将广告创意公司的人骂个遍。他掏出手机，发现医院来电，紧张地回拨过去。
　　
　　“菲利亚娜-伐切利尼夫人病危，还没有可用心脏，是否确认做心脏搭桥手术？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手术也是昂贵的，而且只能起临时作用，不能彻底根治她的心脏。”
　　
　　病危？这个消息比北欧的冬天更冷……卢卡心慌意乱，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冷透了。 “只要能保住她的生命，做什么都好……我会尽快回来。”
　　
　　下雪了，卢卡扔下厚得的大衣，再次走到冰湖上，在刺骨的夹着雪花的寒风中跳舞，薄纱的衣角轻扬，美得象来自雪域的精灵。埃米利奥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在他后来选用的照片中，有一帖卢卡眼角仿佛贴着小水晶饰品，只有他只道，那是凝成冰的泪。
　　
　　那天晚上，卢卡什么也没有带，就乘夜班机赶回意大利，签下手术通知单。当时他一再问：“近来都没有可用的心脏么？”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愿意死后捐出心脏的人虽然不少，但死后仍然健康的心脏就很少，能匹配特定病人的就可遇不可求了，安心祈祷吧，孩子。”心外科主任同情地看着卢卡。
　　
　　“博士，可检查一下我的心脏是否可用？我和她血型相同呢！”
　　
　　对方吓一跳，“年轻人，别开这样的玩笑，你还活得好好的！肾脏还可以拿一个送人，但心脏不行！”
　　
　　卢卡隔着玻璃看进深切治疗室，菲利亚娜躺在那里，脸上罩着呼吸器，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如刀绞，喃喃低语：“我愿意让我的心脏活在你的身体中，那样，我们共享生命，永不分离。”
　　
　　那些天北欧地区天气恶劣，许多机场都关闭了。卢卡打电话给广告项目负责人，遭到一顿严厉的斥责和提及法律责任的威胁。他整天关注机场信息，急得要死，却也束手无策，索性整天在医院等着手术结果。手术算是成功了，但效果却没有太多保证。
　　
　　卢卡赶回瑞典时，埃米利奥发火了，威胁着要从他的工资中扣除这三天的延误拍摄造成的损失。卢卡和他争辩了大半个小时，埃米利奥没有松口，他捉住了卢卡的弱点……
　　
　　卢卡□乏术，打了许多电话给曾经认识的、可能帮助菲利亚娜的人。但他没有联络到迪诺……他自已认为迪诺不会关心菲利亚娜，也不想迪诺再介入他们的生活。在朋友们帮助下，菲利亚娜出院后暂住在离医院不太远的一所疗养院，由当地的教区奥尔西尼神父定期照看。
　　
　　那段时间，迪诺在都灵、米兰和锡耶纳之间来回奔走。经过漫长的激烈的庭审，职业足球联会纪律委员会裁定对锡耶纳及另两支球队打假球的指控成立。锡耶纳很可能被罚去六分，这样，锡耶纳下季铁定要降回乙级联赛；而两名守门员和一名后卫被指控直接控制赛果，他们面临的将是至少半年的停赛；但检察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迪诺对假球案知情，因此迪诺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迪诺郁闷地离开米兰。显然，赌球集团玷污着绿茵场的纯净，但明显地，只有小球会受到惩罚，难道那些大球会就清白无瑕么？意大利足球的现状令他生气、难过和失望。在米兰他还见过两名他亲自发掘并精心栽培的新星。看着两张年轻而沮丧的面容，迪诺心里难过——无论真假，他们的职业生涯都因此蒙尘，前程难料。贝尔纳多不久前才入选国家队，但假球案终结了他的蓝衣之梦。
　　
　　这时，迪诺知道安德烈的死讯，他认为菲利亚娜会很难过，想去安慰她，又担心她此刻伤心不肯见他。好几次打电话无人接，他也就放弃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当时他没有料到，他的一时犹豫会令他后悔一生。
　　
　　卢卡还是辞去了慕尼黑现代芭蕾舞团的工作。因为时常要去世界各地的专卖店做宣传和时装展示，每天还要做大量强化训练以保持轻盈的体型，他实在□乏术了。埃米利奥在无望的单相思中越陷越深，不时地送昂贵的礼物给他，并明白地向他求爱。卢卡对他的礼物照收不误，只是一转手就拿去变卖了。天天计算存款帐户的余额，焦虑地计算着心脏移植手术的费用，卢卡现在可是陷在钱眼不能自拔了，惟有每天一次的长途电话方可令他安心。
　　
　　在巴黎的时装展示会上，卢卡清丽脱俗的美和埃米利奥的风格独特的服饰相得益彰，令人惊异。此后，更多广告商找上来，也有更多追逐美色的男男女女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企图诱惑他。卢卡在不违反和埃米利奥的合约的前提下开始接其他广告和表演，日程更加繁忙。
　　
　　迪诺只会为了足球直播才特意打开电视机，并开启录像。每当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就进厨房煮咖啡。但有一次他心情悒郁，陷在沙发中，懒得挪一下身子，也拿得去拿遥控器，结果就在中场休息时间，卢卡的脸孔跳进他的视野——在一群英俊的凡人模特中间，那位只是惊鸿一瞥的天使混在其中，显得那么孤独而悒郁，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他不属于那里。他在T型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优雅而洒脱。通过电磁波传递过来的眼神，迪诺看进卢卡内心的痛苦和酸楚，震惊得五内俱焚。
　　
　　他的良心在谴责他，他不再犹豫了，因为这种犹豫令他越来越没有勇气去找回菲利亚娜。迪诺再次设法寻找菲利亚娜和卢卡的踪迹。可是无论电话还是手机，都无人接听。迪诺想起还没有归还的钥匙，去到菲利亚娜的寓所，但那里已经退租……他打电话去车厂，但菲利亚娜的前同事说她在几个月前因病辞职。他们告诉迪诺菲利亚娜病得很重，提及他们最后一次去探病的医院，但那家医院拒绝向非亲属透露病人的任何信息。
　　
　　迪诺打电话给任何一个可能认识菲利亚娜、可能知道她的去向的人。然而，卢卡还是联络不上，而附近教区的神父说她很久没有来过了。这个世界很小，小到经常在路上都能碰见不想见的人；但世界又很大，就在这小小的城市，小小的国家，想见的人都找不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在得知菲利亚娜病重的消息后，在每个忧心忡忡的夜晚，他无心看足球录像，而是打开电视机，逐一地翻过每个频道，捕捉有卢卡出现的每条广告和时装表演节目，并录在空白磁带上。
　　
　　在伦敦的春夏时装展示会上，卢卡接到医院的电话：他们找到合适的心脏，要求确认手术及时间，并预付50%的手术费。卢卡又喜又忧，喜的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期的要早，忧的是昂贵的费用。上次做搭桥手术时，菲利亚娜的医疗保险已经用完了，这几个月来住疗养院，加上护工的费用，花钱也是如流水。现有存款还是不够的，怎么办呢？
　　
　　卢卡心里混乱之极，各种思绪混战成一团——也许他不得不向埃米利奥屈服了……但要将他将自已卖给那样一个令他反感的男人，他怎么甘心！但为了菲利亚娜，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左思右想之下，T型台从未如此令人晕眩和恶心。最后一次在后台换衣服时，他头痛欲裂，晕眩倒地。工作人员急忙将他抱起来，手忙脚乱给他穿上宽松的衣服。
　　
　　埃米利奥本来要和那群模特尔一齐上台致意，见状急忙折返，抱起卢卡，“我得送他去医院。”他将卢卡放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本想驶向就近的医院，但卢卡绝美的姿容就在他面前，再次击中他的心。一转念，他已经改变了主意，飞速驶向在他伦敦郊外的别墅。
 
                  
 第 16 章
 　　子夜时分，埃米利奥坐在大床对面，出神地凝望着睡得很沉的卢卡，线条优美的嘴紧抿着，华年早逝的脸颊从而现出深深的纹路。在丝绸的床单上，年轻人修长的身体宛如一朵奇葩，或是一种不寻常的宝石……不，没有什么鲜花和宝石可以比拟那样的青春美少年。埃米利奥也有过的这般如花怒放华年，却在无望的单相思、薄幸和背弃中消殒。他已经功成名就，却也从未得到他想要的幸福，只好于放纵时忘记深入骨髓的孤单和寂寞。
　　
　　卢卡，是衰老的丧钟敲响前的最后尝试么？明知不会如愿，依然如飞蛾投火地扑去。“醒醒，卢卡……”他走过去，俯身看着那张动人的脸孔。卢卡慢慢睁开眼睛，惊惶地推开埃米利奥，迅捷地翻身下床，低头检查身上，并无异样。
　　
　　“我不会傻到强迫你，之后等着法庭的传票。”埃米利奥苦笑着，“你知道我爱你，但你一点也不爱我——这是我早已熟悉的情感模式。我知道你急需钱，正想知道需要多少钱可以让你假装爱我。”
　　
　　卢卡看着埃米利奥，腹内一阵反胃，好想呕吐……迫近面前的男人年近半百，虽然被恭维是英俊不减当年，但衰老的皮肤和走样的身段怎么可以将就？卢卡也折服于这个人的才华和头脑，但他的心早有归属，不可能爱上别人！这个人，他连不讨厌都很难！
　　
　　卢卡绝望地闭上眼，“埃米利奥，你赢了！”与此同时，他心里悲痛地呼唤着另一个名字：“菲利亚娜——”
　　
　　菲利亚娜住在罗马的一所疗养院，度日如年。现在她虚弱如斯，什么也做不了，看书都没有力气。整天躺着不免胡思乱想，为解心中愁苦，她刻意重温过去最好的记忆。童年是不堪回首的，只有不负责任的父亲和逃避人生的母亲；前夫基本没有留给她什么印象，安德烈是避免触及的，迪诺是不愿多想的，剩下的，就只有在学业和工作上的成功，和卢卡一起拥有的极为单纯的快乐时光，逛超市、在图书馆看书、做车模、玩游戏、做卢卡喜欢的菜式、阅读卢卡的小论文、参观车展、调试程序、看卢卡踢球、看他表演舞蹈……
　　
　　但卢卡现在很不快乐：终日为她的病情忧虑、为昂贵的医疗费用烦恼……他不得不完全放弃喜欢的学业、不得不做不喜欢的工作、不得不应付不喜欢相与的人群，也许为了救她不惜代价……菲利亚娜太清楚了，她清楚卢卡的一切心思——那样的感情，是她最后的财产，又是难以承受的负担。难道无法回归最初的单纯么？也许，从来就没有那样的单纯——在罗马西班牙广场的第一次见面，就将两个孤单的生命联结为超越血缘的亲属、从此共享彼此不能用任何已经存在的名词命名的情感，息息相关，心心相印——
　　
　　这就是为什么别人都难以真正进入他们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菲利亚娜如此痛苦，她感受到卢卡的伤痛，听见他的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悲泣……在最深沉的夜里，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万丈深渊中下沉。她绝望地哭泣，一直哭到天明。她的世界终于彻底陷落了。黎明时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悄悄离开疗养院，然后不知去向。
　　
　　卢卡丧魂失魄地飞到慕尼黑，来到延斯-梅和香塔尔的寓所，猛按门铃。延斯-梅在可视门铃屏幕上看见半死不活的久违的卢卡，不禁大吃一惊，跑下楼去迎接他。“啊！救救我们！”卢卡看上去疯掉似的，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延斯-梅想拉他起来，卢卡却如被触电似的避开，继而颓丧地蜷成一团。
　　
　　香塔尔泡上一杯热咖啡，送到卢卡嘴边。卢卡勉强喝了几口，依然脸色灰败。“发生什么事了？”香塔尔柔声地询问。
　　
　　“今天上午从伦敦回来，是想和医院确认手术时间并预付手术费，但奥尔西尼神父告诉我，菲利亚娜失踪了。我们到处找，都找不到……她独自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报警了么？登寻人启事了么？”延斯-梅急忙问。卢卡点点头，依然绝望。“我怕她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孤独地死去……”他终于失声痛哭，香塔尔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无可奈何地看看延斯-梅。延斯-梅打电话请了医生过来，给卢卡注射了一剂镇静剂，让卢卡睡下。
　　
　　迪诺心中越来越不安，他准备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期望让菲利亚娜和卢卡知道他正在找他们。正想找一则寻人启事做参考样板，却吃惊地发现警方也登出寻找菲利亚娜的启事。迪诺急忙按上面留下的联络方式，打到卢卡的手机上。延斯-梅接了电话，确认了迪诺的身份后，告知卢卡的现状。迪诺立即请了假，飞往慕尼黑，将卢卡带回罗马。
　　
　　当天下午他们在警察局得到新的消息，信用卡公司提供线索表明她应该在布林迪西，而五分钟前，有人接到菲利亚娜的电话，据查确实是从布林迪西打出的。罗马警方已经通知布林迪西警察局前往信号发出地搜寻。卢卡跳起来，又惊又怕，“我想我猜到了！”
　　
　　在布林迪西附近的海岛上，菲利亚娜坐在那片人迹不至的海滩上，眺望着海洋和天空的交接线。小时候，她就那样眺望，期待海浪将蹈海而去的母亲送回来。低下头，看见海风扬起的头发已经白了近半，几根还飘近唇边。她的意识已经渐渐不清晰，最后的心思，还是卢卡，她最放心不下的卢卡……“对不起，卢卡，我不想……但没有办法……”
　　
　　迪诺和卢卡赶到布林迪西，租了快艇前往他们都熟悉的海岛。卢卡记得那个地方，平静而安宁，就象他们曾经有过的快乐，海风从远方吹过来，亲吻海浪。正如现在，辛苦一天的太阳回到海洋下的家园，在白天和黑夜交界的时分，海浪不停地冲击着海岸线，正是自在起舞的韵律。那些时刻，他们曾经以为就是永远。
　　
　　他们终于在天黑之际赶到那里，寂寥的海滩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菲利亚娜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长眠不醒。卢卡跪下来，恸哭不已。太阳终于沉入海平线，天一下子就黑了，海风和他一起呜咽。他爱她，自从多年前在罗马西班牙广场上相见，直到现在，直到永远。他曾有个梦想，永远和她一起。但他们还是永远分离了，至少今生算是永诀。
　　
　　迪诺回首望去，他的别墅就在那边。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季，他在阳台上看见这片海滩上那两个人，一个纤细的女子，一个活泼的男孩子。那个男孩用稚嫩的嗓音唱一支那波利民歌，那首歌叫什么来着？对了，正是卢卡低声唱起的这一首——
　　
　　“……低矮的窗户，残酷的女主人
　　多少次我发出过绝望的叹息……”
　　
　　这低沉的嗓音和迪诺记忆中的稚嫩童声重叠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欢快和如今深沉的悲痛融为奇异的合唱，迪诺一时分不清记忆和现实，但泪眼中，他见过的女子静静地躺在沙上，那个孩子则跪在她面前泣唱……
　　
　　“……低矮的窗户，冷酷的女主人
　　你令我这样叹息无数
　　我的心象蜡烛在燃烧
　　听说你是那样美丽
　　
　　啊，刺眼的白雪
　　白雪虽冷还可吞咽
　　而你冷酷无情
　　看着我死去毫不怜悯……”
　　
　　大海和风都静下来了，天地间只有那哽咽的歌声。
　　
　　“……我愿是个普通的男孩
　　提着水罐叫卖
　　远离那悲伤的宫殿
　　美丽的夫人，谁家要水
　　
　　如果遇见一位姑娘
　　她问卖水的孩子你是谁
　　我将平静地回答
　　这不是水，是爱的眼泪。”
　　
　　过去的岁月，那些不经意的小事，曾经记不起的细节，一点点地回到他心中，使生死永诀更加痛苦不堪。咀嚼着苦涩的人生，最后品味的却是奇怪的芬芳和深长的余味。迪诺的泪水已经如泉水，不可扼制地汹涌而出。
　　
　　——完——
 
                  
 尾声
 　　在菲利亚娜的葬礼上，迪诺最后一次看见卢卡，发现那双水晶般的眼睛冷漠而疏离，明白地透露出这孩子的心灵已经有一部份追随菲利亚娜去了另一个世界。参加葬礼的人不多，但有一位引人注目——内政部长康提契将军，应该是卢卡的父亲的朋友吧，看来对卢卡很亲切。
　　奥尔西尼神父告诉迪诺，卢卡已经将原先准备给菲利亚娜做心脏移植手术的钱捐赠给教区孤儿院，在未来的若干年，孤儿院都不必担心经费问题。
　　
　　迪诺走近卢卡，试图说什么，却无从开口。卢卡避开他的目光，有意或无意地对他视而不见。也许都害怕触及共有的伤痛记忆，但他们之间因菲利亚娜连结的交情很难归类。
　　
　　迪诺也不愿开口索取菲利亚娜的遗物，在她病重时，他不在她身边，自然没有资格索取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他钟爱的人寥寥无几，卢卡还是仅存的一个。然而，除了在锡耶纳的签名，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卢卡，也没有为他做过多少，今后也没有机会像父亲一样给予钟爱和宠溺。
　　
　　延斯-梅和香塔尔来得比较迟，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位圆脸庞、模样清纯自然的德国女孩。卢卡称她弗兰齐斯卡，看来他们以前就熟识。“我要去美国了，你来么？当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弗兰齐斯卡望着卢卡说，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热忱和钟情。
　　
　　“也许吧，希望再次见面时，我会以阳光和温暖的心灵面对你。”卢卡终于微笑了，就象冬天的一缕阳光。
　　
　　那一天理应被历史记住，不是因为菲利亚娜这个普通女性的葬礼，而是原藉意大利的著名时装大师埃米利奥在他的寓所前被一个无名枪手射杀。凶手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却不说明原因。
　　
　　都灵队保级成功的那天，迪诺不顾俱乐部的挽留辞去主教练一职。他回到家乡布林迪西，深居简出，让时间去治愈内心的创痛。在家赋闲一年后，他还是接受了意大利足协的邀请，成为二十一岁以下国家队的主教练。这份工作相对轻闲，压力也小。他经常旅行，观看比赛，研究录像，挑选新秀，集训，比赛……很奇怪地，每一个有点儿像卢卡的年轻人都会令他的心跳。
　　
　　在孤单和无聊中，迪诺会拿出那盒已经看过多次的录像带——蓝屏消失了，卢卡的脸孔跳进眼帘——他在T形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一举一动都无比优雅洒脱，冷漠的脸上却明白地写着最深沉的悲哀。像卢卡这样姿容绝美而气质独特的男孩真的不适宜做模特，谁会留意他穿什么戴什么呢？——这真是广告商和厂商的噩梦……录像带卷到尽头了——那是迪诺最后一次在电视节目中看见卢卡……
　　
　　卢卡已经淡出时尚杂志、时装表演和电视广告，不到两年消失得无影无踪。经过多方打听，迪诺只知道卢卡辞职了，大约是去了美国读书。如果他的理想没有变化，应该在麻省理工学院吧？望着蓝色的空白屏幕，迪诺的视线模糊了。菲利亚娜，连同他的幸福都已经消逝不可追寻，而仅存的信物——那个水晶般的男孩——却疏远而淡漠，在一个跟他无关的世界，令他长久牵挂。
　　
　　——真的完了，再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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