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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透明，暧昧，色，永不褪色，如记忆之爱。

暧昧，透明，光，远近显隐，如沉睡之爱。

婉转勾勒暧昧，覆盖涂抹透明，如深藏之爱。

暗灯照穿暧昧，裂痕分裂透明，如密涌之爱。

止步于暧昧，隔绝于透明，如悲哀之爱。

距离，在透明与暧昧之间，如迷失之爱。

光亮透明，模糊暧昧，如混乱之爱。

暧昧网格，透明点线，如苦心之爱。

暧昧退守，透明前进，如游离之爱。

辗转暧昧，游移透明，如矛盾之爱。

暧昧无处逃，透明无檐避，无措，如慌乱之爱。

咫尺天涯，斗转物换，暧昧透明，如久隔之爱。

抵挡，奋抗，投降，屈服，暧昧透明，如妥协之爱。

暧昧随风，透明逝水，留不住抓不住，如无望之爱。

无力承担，无辜错失，透明暧昧皆云烟，如放手之爱。

暧昧因透明而形秽，透明因暧昧而自惭，如犹疑之爱。

似甜非苦，似苦若甜，暧昧苦甜，透明甜苦，如徘徊之爱。

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冲破暧昧，瞬间留痕，如勇敢之爱。

暧昧透明化，爱之进退，透明暧昧化，亦爱之进退，如囊中之爱。


[书名]不被接受的爱 
[作者]另余
[正文]
CH 1
　　CH 1将三幅竹水墨送到艺术公司后匆匆赶赴与业南约定的晚餐。
　　正是下班高峰时间，Taxi行到民权东路和建国北路的交叉路口就再无法挪动，付钱下车，幸而亚都丽致已不算太远。
　　还有时间胡思乱想：我们从未一起在亚都丽致用餐，今天也非特别纪念日，临时打来电话约晚餐的地点在巴黎1930别厅，原因？
　　侍应生指点座位。看到座位上的另两个人时，窘迫感和迟到的愧疚感腾升，立即低头检查衣装，一身简陋的中性衬衫牛仔裤。
　　Lorraine Oliever 和Noir Oliever，近期台湾艺术界炒得最热的一对夫妇。Noir是法国的知名导演，此次应侯孝贤艺术电影院的邀请来台参加5场学术交流讲座，手边还有他下个礼拜一首场讲座的入场券。
　　而他的妻子，Lorraine，近年来在欧洲颇受瞩目的华人油画家，首次归台的油画展“透明暧昧”正在选定展览馆。
　　跟这样的两个人吃饭，业南居然不事先知会我。再看站起来向我伸出右手的Lorraine，一袭黑色流苏长裙，更为困窘。眼神责怪业南，以及自己。
　　我也伸手，交握，内心感叹面前的美女笑容耀眼夺目，“抱歉，为我的迟到抱歉。”
　　“不用介意，南南刚刚才讲到你，”手放开，仪态平和的示意我落座，“而且对女士来说，时间具有浓厚的个人色彩，对不对？念莘（shen）小姐？”
　　心下一惊，南南？她是如此称呼业南？关系匪浅的样子。
　　好奇业南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我，还有时间的个人色彩，果然是画家无疑，这个美女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惊出三条竖线。
　　我响应笑容，然后落座，“我现在的色彩一定是最灰暗的那种，刚刚被民权路上的汽车尾气熏黑。”
　　Lorraine的笑容声调爽朗，“我和Noir一路从中山北路过来，他瞪大眼睛问我，台北是这个样子的？”她摆出脸部的震惊表情，“所以我明天要带他去民权市场、关帝庙、还有饶河街夜市，让他见识一下台北是什么样子的！”
　　Lorraine侧头与Noir用法语交流，应该是把刚才的话翻译一遍，惹得Noir也是爽朗大笑，然后用生硬的英文对我说，“台北超乎想象。”
　　我喜欢他们的笑容，这样爽朗幽默的两个人，与想象中遥远孤傲或是满口高深意义的艺术家完全不同，我也应该敞开笑容来享受这样一顿晚餐，况且亚都丽致的巴黎餐厅历来就有所向往，不虚此行。
　　侧头看身边的业南，他正低头摆弄他的PDA，大忙人这个时候还要工作，我在桌底轻踩他的脚面。对上他抬头来的微微抗议眼神，咧嘴吐舌微笑。
　　我指着菜单上的香草银鳕鱼，问业南要不要来一份，外人一定想不到香草银鳕鱼居然是堂堂庄氏科技集团总经理庄业南最拿手的西餐。
　　向侍应生示意要两份香草银鲟鱼，接触到Lorraine突然投射过来的惊异目光，停顿不到半秒，大声笑起来，“我们也要这个！”
　　我也一起大笑。这样的两个人，让人相处的舒服。
　　话题谈到亚都饭店的老历史。Lorraine似乎对这家饭店颇有怀旧之感：“即使亚都一点都不漂亮不艺术，当年却是台北文化界最集中的聚会地点，我还记得我每天跑到这里来一直等就只为看多明戈一眼就好。”
　　原来Lorraine也有过这样的历史，我点头，“胡德夫在这里驻唱的时候，我也瞒着母亲偷偷跑来台北。”
　　两个人都大笑。女生年轻的时候就是不一样。
　　再踩一脚庄业南，这个家伙今天不对劲，从我进来坐下到现在，寡言少语，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笑容张扬的庄业南。
　　他把目光从餐盘上移开，看看我，轻微叹气，然后视线转向Lorraine，“这里味道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Lorraine点头，“我的味蕾怎么可能忘记亚都饭店的银鳕鱼。”
　　他们之前认识，我肯定。只是庄业南这个艺术白痴怎么可能认识Lorraine Oliever？他连最简单的风景静物抽象画都要盯上3分钟再转头问我，“这画的真的是一个花瓶吗？”
　　提到Lorraine近日正在报导的画展筹备，我询问是否已经决定下来在哪里举办。
　　“我刚刚答应南南，就在你们庄莘（shen）画廊啊。”
　　什么！？我的惊讶失态了，举着的叉子上鱼肉掉进葡萄酒杯。“咚”一声。太丢人了。
　　怎么可能？市立美术馆、当代艺术馆、甚至世贸展览馆都在竞争这次机会，庄业南究竟用什么说服她，把这样重要的画展办在一个小型的私人画廊？即使这个画廊隶属庄氏集团？
　　我转头看庄业南，眼神确定Lorraine陈述的为事实，他回应我一个平稳无奈的笑容以示对我失态的不满。
　　但在内心，我已经在开始感谢他。即使他除了供应画廊资金外从来不过问画廊的实质经营，即使他根本不懂画廊经营毫不关心画廊的定期展览，即使他根本是个艺术白痴，我就知道，他还是在用他的方式纵容我，这一次就够。
　　Lorraine Oliever这样重要的首次归台画展，不放在环境良好的当代艺术馆或是美术馆，要在庄莘（shen）这样没有什么名气没有优良记录的盈利性质私人画廊，天大的机会。
　　我开始想象庄莘画廊可能会由此展出而获得的声名和接下来可能有的机会。想象Lorraine Oliever的那些色彩丰富的画作要如何摆放在庄莘的展览厅。我的笑容一定没谱了。
　　只是通知我来吃饭，原来是要给我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庄业南。我再次踩他的脚面，等他转头过来，用无声的唇语说，我，爱，你。
　　“那么接下来请多多包涵我的诸多挑剔了，念莘小姐。”
　　这句话语调沉静，没有任何幽默和说笑的成分，这是典型的承诺。
　　我点头，用同样认真严肃的口气回答，“谢谢给我们这个机会。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她又恢复爽朗的笑容，“后天下午我会让人把画先送到你们画廊，细节到时候请跟我的经纪人Lefebure谈。”
　　“我想，谢谢通常是最传统的回答。”
　　于是整顿晚餐我都很愉快，愉快的与Lorraine谈论现代油画技巧以及台北近年来的文化环境，还有Noir，谈论他即将举行的讲座内容。
　　晚餐结束之前有个小插曲。我和Lorraine同时开口，“要两份法式重乳蛋糕。”
　　正餐后庄业南唯一接受的甜点，原来并不只有他的口味奇怪。
　　我和Lorraine相视而笑。
　　这是一对让人容易喜欢上的夫妻。
　　Oliever夫妇决定散步去关帝庙。我们道再见。
　　坐在庄业南的车内，我的好心情还未散去。主动吻上庄业南的脸颊，“业南，谢谢你。”
　　他不作言语理会，只是嘴边轻微泛起浅笑，发动车子。
　　
                   
CH 2
　　CH 2“Lorraine Oliever的画真的要在我们画廊展出？！”彭礼用一种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我，和我昨天的表情一样。
　　我点头，“你已经重复第五遍。”
　　“怎么可能？！”他又在重复第五遍。
　　无奈，我转身回到座位，翻开张姐连夜整理后送来的Lorraine Oliever的全部旧资料。
　　费圆拿着手里的木质长尺轻敲他的脑袋，怒目圆睁，“你真的是脑袋坏掉了是不是？我们庄莘画廊配不起Lorraine Oliever的油画吗？”
　　“她的‘透明暧昧’之前不是报导说决定要在当代美术馆展出？再说，她的首次归台画展为什么要选我们这样的私人画廊？”他的思维总算运转正常。
　　“你这个彭礼还真是不了解状况，我们庄莘画廊的大财主是谁？”费圆正在进行她的引导式纠问。
　　“庄立北和庄业南。”
　　“庄氏集团资产在台湾可以排到第几？”
　　“前三不敢说，前十应该没有问题。”
　　“庄业南亲自去请，你说有没有问题？！”
　　只是。非常奇怪。
　　“有什么奇怪？”费圆停止她对彭礼的纠问，转头来纠问我。
　　的确是非常奇怪。以张姐的专业，如果这些数据准确且齐全，那么Lorraine Oliever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人。
　　“什么叫没有历史？”彭礼从被纠问者变成纠问者。
　　我示意他们看手中影印的资料。怎么可能所有关于她的资料都只从2000年开始？没有任何访谈、文字提到她2000年以前的生活。以昨晚和她吃饭的经验来看，她肯定在台湾生活过，可是居然没有小学中学的任何纪录。似乎她是从2000年凭空出现的。
　　2000年她因一幅名为“DEUX”的油画而受到巴黎艺术界关注。不是用色彩对比、明暗对比、动静对比等传统手法来表达对立两面，而是用连接，用一个突出的融合点来连接两个对立，整幅画面显现奇特的效果：若遮掩去那个奇特连接点，就是融合，完全感觉不到对立的存在，而当那个连接点出现，原本的融合居然会显现完全格格不入的对立感。
　　00年“DEUX”成名后，大众发现Lorraine居然就是沉寂后因《梦游》一片而重新奠定自己在法国电影界不可或缺地位的导演Noir Oliever的妻子。
　　再后，Lorraine Oliever的作品连续出现，像是有大量灵感涌现，题材广泛、色彩丰富的令人咂舌。同一时期，Noir的电影《十指》再登高峰，这对艺术家夫妇成为众人欣羡的对象。
　　透明暧昧。一共19幅同一主题的油画去年首次在巴黎展出，即造成轰动的效果。有报导说，曾有一位收藏家想要购买其中一幅，Lorraine Oliever以“如果要，就是19幅，它们绝对不可分割”为由拒绝。而一有消息Oliever夫妇要来台湾，立即就有几家美术馆要求在台湾展出“透明暧昧”，Noir也应侯孝贤艺术电影院的邀请开设讲座。
　　00年以前，只字未提。甚至，数据里没有她的中文名字。如果她是一个台湾人，华人，怎么可能没有媒体提到她的中文名字，没有华文媒体去挖掘她在台湾的历史？
　　“Google一下就知道了嘛。”彭礼提醒。
　　在Google搜索栏中输入“Lorraine Oliever”，再加入99、98、97、96、95等等一系列关键词，没有。没有中文名字。
　　00年以前，的确一片空白。
　　“打电话给宁柠问问看？”费圆提醒。
　　宁柠是我的老同学，现在是《世界美术》驻巴黎的记者。忘记巴黎那边是凌晨时分，宁柠抓起电话把我一顿痛骂。然后转到正题，得到的也不过是在网络上能够搜索到的数据。网络世界、媒体报导无孔不入的现在，一个人如何能够隐匿自己的历史？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直到庄立北敲门。庄立北是庄业南的哥哥，庄氏集团的主席，分管除科技公司外的全部业务。
　　昕欣挣开他的手，跑向我，“念莘阿姨！”
　　我张开双手大力抱起她，这个小姑娘又长胖不少。昕欣今年6岁，是庄立北的女儿。
　　“是不是你爸爸又带你去吃冰淇淋了？念莘阿姨可是要告诉你妈咪的哦！”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告诉妈咪！念莘阿姨最好了对不对？！”
　　庄立北朝我耸肩，递过昕欣的书包，“晚上可能要开会到很晚，先把她送过来，辛思等一下会过来接她。”
　　“你和业南两个大忙人。对了，业南有没有告诉你，Lorraine Oliever的画作要在我们画廊展出？”
　　他的神色稍稍停顿，随即点头，“流程计划做好以后请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什么？！庄家两兄弟从来不过问画廊的任何事务，这次居然会要求送一份计划到他的办公室？
　　“你要亲自过目？”
　　“庄氏会另外拨1亿新台币支持这次画展。”
　　原来如此。这次不用我开口，他们两个倒积极起来了。
　　庄立北离开，辛思一到，昕欣就乖巧起来，搬个画板到角落去画画。这个小家伙也只有在她老爸面前才敢作怪。
　　辛思是庄立北的前妻，在植物园任职园艺师。和她通过庄业南认识后，她常常来画廊开办的学习班学习油画，和庄立北离婚后，不论上课不上课，她都常来画廊喝下午茶，闲聊，顺便为画廊布置花卉，画廊也成为他们交接昕欣的据点。
　　离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不理解，不理解却也大方签字离婚。与庄立北结婚后的性生活并不愉快，他每天在半夜醒来再睡不着，大量的时间都在工作，孩子生下后，感情对庄立北来说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辛思提出离婚，庄立北爽快答应，并给付大笔赡养费，女儿归辛思。
　　显然离婚之后他们的关系更好。辛思也满足现状，庄立北这样的男人实在难得，世界遍寻不到。婆婆，即庄家兄弟的母亲，性格温良端庄娴淑，凡事不计较，最重要的是，她教育出来两个好儿子。
　　“我们已经算幸运，遇到的男人不差。”辛思曾经有过的感慨。
　　五年来，我一直都深有同感。
　　遇到庄业南是我的幸运。
　　
                   
CH 3
　　CH 3得以认识庄业南，缘于庄氏集团五年前赞助的一次青少年绘画比赛。
　　20岁还在国立艺术大学念美术的我，假期在当代美术馆任职实习导览员，每日对着不同的人重复相同台词，摆着相同表情，即使大部分是自己喜欢的作品，即使台词包裹着多少精妙美丽的词汇，三五日即对工作厌烦到要抓狂。从小学习绘画美术，我喜欢每时每刻的新鲜和创造，渴望拥有自己的美术室，阳光穿透明净的方格玻璃窗，陈旧木地板上凌乱散落画纸画板颜料工具，自由呼吸，自我想象。
　　庄业南出席那次绘画比赛的颁奖礼，我负责接待。他来出席显然不过是摆摆形象，因为他在盯着一幅万吨轮船的水彩画10秒钟后转头问我，“这种船真的能开？”神情严肃认真的绝对不是一个玩笑。
　　在心里简直嘲笑他千次万次，哪个人画画的时候会想这个苹果能不能吃，这个飞机能不能飞，又有哪个看画的人会问这书上的文字是哪国的，这车是不是能开的。完全没有鉴赏基因的艺术白痴，从我认识他一开始就是。
　　他视线接触到我胸前的铭牌，突然抬头问我，“念莘xin还是念莘shen？”
　　我又在心里嘲笑他的中文水平，但面前一个大财主，还是礼貌回答，“念莘shen，想念的念，莘莘学子的莘shen。”
　　然后，就是那个眼神。只需要一瞬间就让我爱上的眼神。那个眼神在半秒钟内幻化七十八种复杂深意，像是突然的惊讶，或是如获至宝，或是突然的沉溺，或是如临大敌，凌厉光彩用颜料画笔无论如何勾勒配搭也描摹不出。
　　一直不理解的那个眼神，被我反复温习，在我已经爱上他的时候。
　　接下来顺理成章，人生算是从认识庄业南后以全新的面目开始。毕业时，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美术工作室，整日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如呼吸，自由创作。
　　再后，定名“庄莘”的画廊开业，庄业南的庄，陈念莘的莘，取“庄生晓梦迷蝴蝶”的谐音。招收一些小孩子办绘画班，代售年轻画者的作品，所做皆是自己欢喜愿意之事。
　　老同学宁柠介绍来费圆，之前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学习油画修复课程的费圆，不仅能行云流水如数家珍欧洲美术史，对各种材料，比如颜料、衬底、粘结剂精通到令人咂舌的地步，为此在画廊二楼准备了一间她专门的实验室。
　　而彭礼，从纽约大学退学之后跑回台湾，计算机绘图、油画摄影超级厉害，除去在附近的师专兼任美术系计算机绘画课程的助教，他是庄莘的第三位正式职员。
　　庄业南答应我的任何要求，所有朋友都说他根本是在纵容我。半夜心血来潮想要骑马，他就开车带我去骑马俱乐部；陪我大半夜在忠孝大桥上讲心事，陪我回垦丁老家看父母，去新光摩天楼展望台上看风景，大事小事一通电话就赶到我身边……连老妈都说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遇上庄业南这样一个男人。
　　大多时候，我也搞不清楚长我八岁的业南为什么会爱上我，为什么会对我好的离谱。
　　只有一点，他不喜欢我哭。我一哭，他就手足无措得躲到远远的。
　　于是我就不哭。反正人生有大把值得大声欢笑畅怀感受的人事物，而庄业南的存在就是为了要让陈念莘的眼泪全部消失。
　　之后认识庄立北和辛思，以及庄妈妈。庄家兄弟的父亲庄世明98年心脏病去世，之后两兄弟就开始掌管家族的企业，业南负责两家科技公司，立北负责之外的全部业务。
　　但是，我们从未计划结婚。并非我不想，只是业南不提。据辛思所知，她嫁给庄立北之前两年，业南就离过一次婚。业南拒绝谈论他的上一次婚姻，也拒绝谈论我们可能会有的婚姻。
　　好吧好吧，我跟自己说，只要他爱我，何必在乎婚姻的形式，这样就好。
　　我与辛思提到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要在庄莘办，辛思并不在意，只对Noir Oliever的电影如数家珍，从最早的《塞车》、《无情末日》到《梦游》、《十指》，再到后来的《单程旅途》，以及最近的一部《归来准备》。辛思尤其喜欢《单程旅途》，不止一次跟我讲过这部让她哭过28次的片子，典型意识流的法国电影，讲述不同城市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各自出生生活然后出发前往对方的城市，其中两个人偶有通过一个车站、一个电话亭这样的间接交集，最后各自死在对方的城市，寓意每个人一生都是一次单程旅途，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时候错过，我们全然无知。
　　辛思走后，我坐下来与费圆商量该怎么办。不管Lorraine Oliever有没有2000年以前的历史，这次画展都只许顺利不容有失，业南为我争取来这次机会，立北要拨1亿新台币来支持这个展览，到时候全台湾文艺界的目光都要聚集到庄莘来，尽管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也要全力以赴。
　　首先是我们画廊的展厅安排。只有500平米的私人展厅，要放下19幅120号的画框，空间够不够，需不需要重新装修？要如何安排？
　　该如何设计邀请卡、宣传页？如何应付接下来可能如山的媒体？
　　最最重要，我们如何保证那些画的安全？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窘得我们只能握着笔在白纸上画圈圈。
　　“你们居然忘记我在纽约学的是什么，真是太过分了！”彭礼一下冲进来，瞪着我和费圆。
　　对！彭礼在纽约学的就是独立策展，虽然是中途退学跑回台湾，但根底多少应该是有的吧？
　　费圆冲过去抱住他，“彭礼，你终于有点用处了！”
　　“我一直想的就是做这样一次策展，天大机会，你们，你们居然这么没出息！”彭礼又开始他的“说话不经大脑”，“全台湾，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要看到庄莘画廊，看到Lorraine Oliever的画在这里大放异彩！”
　　费圆放开她的怀抱，暴力又来，冲我摊手耸肩，“这个外星人什么时候脑子才会正常？！”
　　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是两个外国人。
　　“你们好，我是Ranjard Lefebure，Lorraine Oliever的经纪人，这位是独立策展人Bruno Cornelius。”
　　还好是英文，握手，“你们好，我是陈念莘，庄莘画廊的负责人。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彭礼，费圆。”
　　这么快就来？我们昨天才吃过饭。
　　“叫我Bruno就好。Lorraine希望在庄莘画廊的展览能够尽量与巴黎接近，我和Ranjard会全权负责，合作愉快。”Bruno走过来与我们一一握手，居然是中文。
　　彭礼一脸不悦。
　　换句话说就是，“庄莘画廊只提供场地，策展方面会由你们负责？”我的口气也开始不悦，这明显是……
　　Bruno的笑容镇压住我的不悦，“抱歉，事实上之前几家美术馆都答应这个条件，由我来做策划，Lorraine只是希望透明暧昧能够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我必须同意吗？我要同意吗？我转头看费圆彭礼。还有什么条件？
　　这么多年，不是不了解艺术背后有些什么。和曾经梦想中的完全不同，那不是一片净土和圣土。艺术背后，交易，盗窃，剽窃，权钱，有人为艺术而生，有人视艺术如草芥，有人权当艺术是交易。
　　那么……我在犹豫。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有人把大好的机会让给你，自然不可能没有条件不求回报。
　　“全部都答应他。”
　　是庄业南。还有余戎，庄氏集团的代表律师。
　　他走过来攀着我的肩膀，安抚性质的拍拍我的头，“这是我答应Lorraine的条件。余戎来签约。放心。”
　　
                   
CH 4
　　CH 4“你这一来，还真是有骑士风范。”
　　我看着庄业南在档上签上大名，然后听余戎讲解合约内容。
　　庄莘画廊负责提供展览场地和正式展览后的一切接待工作，19幅油画的保险已经跟大都会保险签好，保金和运输费用由庄氏集团提供，油画的安全已经与本地的保全公司签好协议，至于在展厅内的陈设安排以及宣传等前期工作会由Bruno Cornelius和Ranjard Lefebure全权负责，我们，即庄莘画廊的全部员工都将变成Bruno Cornelius的下手？
　　“太过分了！”彭礼在人离开后脾气发作。
　　原本以为的好机会却被他人全权操纵，这几年我被庄业南纵容出来的别扭脾气也要发作。
　　只有费圆这个人精脑筋转的快，“这天大的好事你们干吗唉声叹气？”
　　彭礼又要发作。
　　“你们自己想想看，钱不用我们操心，画的安全不用我们担心，展馆的设计安排不用我们费心，我们在坐等以后的大好机会，”费圆的论调不无道理，“我们本来就没有这样的展览经验，万一办砸了就是丢掉庄莘的未来，现在是学习的大好机会，而且你们不认为我们根本就是在等着这次展览的成功的吗？”
　　我点头，的确如此。这次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已经是成功一半，如果成功，庄莘根本不用担心以后没有机会自己策展，这根本是——“这根本是庄业南在给你一个生日大礼包！”费圆下结论。
　　我又要跟庄业南再说一次谢谢。还有，我，爱，你。
　　到超市买了半成品菜式回公寓。平时业南住在这里，偶尔回植物园附近的别墅，他的母亲和立北住在那儿。
　　到家时候庄立北也在。兄弟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神色严肃，任电视画面闪动，茶几上堆满烟蒂。这种场面时常上演，通常是公司出了什么新问题，新项目，但他们的商业事务从来不在我关心的范畴内。
　　我招呼立北留下一起吃饭，他推说晚上还需回公司处理事务，也就作罢。离开。
　　“这么严肃？”我问，扬扬手里的九尾虾，“我今晚要郑重感谢你。”
　　他陷在沙发里，看起来很累，“谢我什么？”
　　“你送我的大礼包，”走过去给他做做肩部按摩，“就是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其它的安排，还有……”
　　见我停顿下来，他转头来看我，“还有什么？”
　　“还有从陈念莘认识庄业南到今天，他给我的一切。”
　　他并没有我料想中的笑容绽开，今天看来真是烦恼缠身，表情从“陈念莘”三个字开始停滞和迷茫，静静的盯了我一会，“我也要回公司。今晚不用等我。”
　　讨厌。原本计划里的浪漫晚上就被他这么扫兴一句打发走。但是，两兄弟都要回公司，一定是出了问题，“那一定不可以让自己太累。”
　　他点头，取衣服拿钥匙离开。
　　九尾虾只好重新回冷冻柜。业南一走，吃饭的心情也跟着离开。这五年，我习惯生活里庄业南的存在，心安理得接受他对我的好。
　　然后坐到计算机前准备这次的展览。不管业南是不是都为我安排好，我都必须尽到自己全力，认真学习这一次积累经验。
　　突然铃声响起。桌角是业南忘了带走的手机，没有手机怎么行？
　　一定也没有吃晚饭，那……
　　把九尾虾清蒸，再做点汤面，装入保温壶，带上手机，打的去庄氏集团。
　　坐电梯上到17楼，整层全部都是通透的玻璃门，没有视线隔阂，走廊左边第一间是业南的办公室，尽头是立北的办公室。
　　大部分职员早已下班，公司出了问题，为什么其它职员不留守，让这两个最高层的人物来伤脑筋？
　　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神情却都严肃。甚至业南突然站起来越过书桌揪着立北的领带！
　　到底怎么了？他们兄弟两个的感情一直很好，意见分歧到这样动手却不常见。
　　然后立北站起来朝门走过来，我侧身躲到走廊拐角，拉门的声音，然后是立北低沉的声音，“你又想逼他到什么地步？”
　　他或是她我不确定，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放手吗？”业南的声音。
　　“我做不到。这一次，我不说抱歉。”立北的声音。
　　“我也做不到。”
　　业南的声音之后我听到脚步声，他们的对话停止。立北似乎走回他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是业南狠狠敲击桌子声音。
　　等过3分钟平静下来，我才假作刚刚到来，把脚步踩得大声一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的手机落在家里，就做了晚饭一起送来。”我把饭盒打开放在他面前。
　　业南的笑容在看到九尾虾后扩大，抬头来看着我，“知不知道久旱逢甘霖是什么样的心情？”
　　“嗯？难道你遇到过久旱？”
　　“我估计与饿到极点的庄某人见到面前摆着晚餐时的心情差不多。”
　　我大笑起来，“还有哄人的心情就努力对付好了。”
　　坐在对面看他慢慢吃完，疲倦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
　　之前打过电话通知要腾出空间，接近中午Bruno就和几辆运输车、保全车一起到来。19幅油画据说是今天早上刚刚飞机运抵台北。我还没有真正见过“透明暧昧”，只是在杂志图片里见过。油画作品根本不能通过图片欣赏，线条、色彩、技法、材料以及笔触的运用必须真切的看到作品才能够体会到，还有感情，画家本人倾注在一幅作品里的感情是要在看到实体时才能够感受到。
　　保全公司在画廊内外都安装了监视系统，防盗系统，警铃系统。他们派了20名保全24小时轮流在庄莘留守，直到展览结束那天。事实上，我们根本还未确定到底哪天展览，展览时间，哪天结束。
　　Bruno带了设计图纸，简而言明，他并不打算把这里重新装修，套用他的话来说：“这里就是Lorraine一直想要的展厅样子。”
　　怎么可能，这个展厅是当初业南专门请人根据采光、温度、湿度、风流等多方面设计的，在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而Lorraine没有来过，她怎么可能知道庄莘的展厅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样子？
　　“不过，我们需要换换壁纸的颜色，”Bruno指手画脚，“这些花卉全部都移走，我们需要购买10张椅子，然后，”他指着彭礼，“请给我一杯水。”
　　彭礼站着不动，目光里怒意腾升，我眼神示意彭礼忍耐他的脾气。至少他说了请。忍耐忍耐。这个人不能得罪。
　　“我会更换这些灯光的颜色，以让油画有更好的效果。请把皮尺递给我。”他指着我说。他也说了请。忍耐忍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你们不可以在这个展厅内进食，尤其是抽烟，”他的话针对费圆，费圆立即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熄灭，“更不能在这里随意丢弃杂物。”
　　我们三个人简直要冲上去狠揍他的脸。
　　不过搬运工人阻止了，“先生，全部按照你的意思搬好了。”
　　“谢谢。”
　　这个人还懂得说谢谢！
　　“好了，让你们先看看Lorraine的作品。”
　　
                   
CH 5
　　CH 5随着Bruno一次一次揭开白布，我双手掩住下半张脸表达我的激动。即使早已看过图片了解画中内容，当视线接触到大量光亮耀眼的色彩时，震颤完全无法控制。
　　19幅全部使用耀眼的冷色调，巴黎蓝、钴青蓝，萘酚印度黄、拿蒲黄、柠檬铬黄，维多利亚绿、浅荧光绿，烟灰、泥灰，以及第一幅和最后一幅的亮锌白，交错其间，每一幅都泛着透明的白光。非印象，非写实，非立体，非分割，每一幅似乎都有成型的场景，却在色彩的掩饰下看不出端倪，如果根据“透明暧昧”的名字来解释，浓重的暧昧情愫在画面整体鲜亮颜色中却被压抑住。
　　Lorraine用19幅画讲完一个故事，整个感情过程在画面中显得赤裸却又百般刻意的隐藏，于是弥漫着沉重的悲伤。
　　费圆的表情比我更夸张。她想上前用手触摸，却又收回拉扯自己的头发，嘴里喃喃，“无光泽氧化铬，薄层巴黎蓝……优黄酸镁……法式海岸松节油……”
　　她停在最后一幅画前，良久，“不能接受的爱。”
　　我同意，“不能，两个人的爱即使再浓烈再美好，再光亮剔透，因为其他原因而不能被其中一方接受，结局就是悲伤。暧昧，即使再透明，仍越不过线。”
　　Bruno的拍掌声响起，才把我们三个人从画里拽出来，“谢谢欣赏，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工作。”
　　不是质询，是命令的口吻。
　　但为这19幅油画工作，心甘情愿。
　　接近傍晚Lorraine来了。Bruno打过招呼后继续留在展厅里工作，我们则在外间毫不客气分食Lorraine带来的慕斯和法式重乳蛋糕。
　　“重回到台北，一个人在街头散步，突然就想要把台北的树全都画下来，”Lorraine的笑容和语调明朗，四处走动，翻看挂在墙上一些最近孩子们的涂鸦，随手拿起桌上的铅笔和画纸，“比如南海路上的行道树是茄冬，树干是褐红色的；新生南路和仁爱路交叉口的樟树闻起来有很舒服的味道。”
　　我的笑容不自觉溢出，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轧马路时注意街边的行道树，“徐州路转到中山南路，茂密的樟树好像可以把整个空间的噪音都吸走，安静得让人想躺在大马路上午睡，”侧身看她在画纸上随意勾勒的树枝叶子，“绍兴南街的樟树叶子可以把时间凝固，和平东路转进去的小街全是面包树，树荫大的都能避雨。”
　　“念莘小姐，我们约好有时间一起去写生好不好？把全台北的行道树都画下来？”
　　喜欢的细枝末节有人可以一起分享，当然是最为愉悦的事情，我接过她递来的画纸，在画面主轴上略微勾勒街道小巷，搭配她画出的茄冬和挺拔樟树，“就像这样？”
　　“嗯。”
　　Lorraine参观二楼费圆的实验室，惊讶费圆一应俱全的油画材料，然后是我的小画室，一起翻看我积存的作品，最后是展厅，空间大小是在不能与其他美术馆相比，但整体设计我们一直都引以为傲。
　　Bruno来回走动规划油画的摆放位置，展厅内的布置，向Lorraine做解释时，据说是根据11月台北的晨间光线和窗户通风的开口位置，我们不由乍舌，内心开始佩服他的工作效率和能力。
　　Lorraine抚摸墙壁的动作，望着天花板上水灯的眼神，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数着脚步，我暗暗高兴，她是真的喜欢庄莘。
　　“我在一本杂志上曾经看到庄莘的照片，”她开口向我，“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它是我想要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的喜欢，希望展厅能够配得上您的透明暧昧。”
　　“要是展厅的原设计者听到你这样妄自菲薄的话，说不定会气到吐血哦，Bruno你说对不对？”
　　我不好意思起来。
　　“告诉我，在我的画里，你看到什么？”Lorraine指着靠立在墙边的“透明暧昧”问。
　　我答，“不能接受的爱。”
　　她的目光瞬间改变温度，静静凝视我，似乎在等我说下去。
　　“一段仅止于暧昧，却不能相互接受的爱，也许有其他什么力量的阻隔。大量耀眼的颜色想要渲染两个人浓烈的爱，却终于归到灰白，走到分离。”
　　她的表情有几秒的空白呆滞，然后提起唇角的笑容，“谢谢。”
　　“那么画展之后，透明暧昧还有没有其他的展出计划？”问话的是彭礼。
　　Lorraine转头来看着我们三个人，满脸疑惑，“我可是以天价把19幅画都卖给庄莘了，为什么念莘小姐不知道？”
　　什么？！我们面面相觑，怎么可能？她居然把画卖给庄莘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的事情？业南疯了吗？
　　“因为我们还没有告诉她，”Bruno走过来，站在我们中间，“%*%*%*……”
　　他居然换作法文！只知道他在说，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要转头问对法文一知半解的费圆，却见到费圆朝我喜悦顽皮得眨着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Lorraine的表情低沉下来，然后换中文面对我们，“抱歉，是他们没有解释清楚。我答应这次画展过后，就把这19幅全部卖给庄莘画廊，南南付给我10元新台币。”
　　10元新台币？买19幅Lorraine Oliever的油画？上帝，你有没有在跟我们开玩笑？费圆耸肩摊手，那个意思是在说：上帝好像没有在开玩笑哦。
　　先是天大的展览机会送给我们，然后一切都安排好让我们坐收渔利，然后用10元新台币的“天价”送给我们这19幅不低于50万欧元的油画？
　　南南？又是业南的安排吗？
　　“Lorraine小姐？你没有在跟我们开玩笑？”费圆大着胆子问。
　　“你们昨天跟Lefebure签约的最后一款。”回答我们的人是Bruno。那么几乎可以肯定是真的了。
　　可是为什么？庄业南用什么说服她？先是让她改变决定把画展办在庄莘这样的私人画廊，然后让她心甘情愿的把心血之办作拱手让出？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还是其它？
　　庄业南这样为我？我该拿什么报答？
　　Noir来接Lorraine。她挽着他的手臂和我们道再见，坐进Taxi。
　　Taxi的背影刚消失，业南的车子已经停在面前，“看什么这么一副羡慕的表情？”
　　我笑，等他踏出车子走到面前，“Lorraine和他的丈夫刚刚走，他们两个人的幸福似乎伸手就可以感染到。”
　　业南转头去看街角，回过头来笑容面对我，“天底下从来没有触手可及的幸福。”
　　“谁说没有？”
　　他皱眉以示对我的反问不满意。
　　“陈念莘就莫名其妙的拥有庄业南的爱，心里一直打鼓，受之有愧，”我挽着他的手臂走回庄莘，“你买下透明暧昧19幅画？”
　　他点头，与迎面正在收拾准备回家的费圆彭礼打招呼，“算得来的生意。”
　　“哼，”假作不满，“我要怎么报答？”
　　“限你10分钟内收拾下班，我在餐厅订了位置。”
　　啧啧啧啧，我的幸福果真触手可及？
　　隔天辛思因为植物园的花展筹备，把入场券让给我去参加Noir Oliever的第二场讲座，主题是“光影，显隐”，Lorraine做翻译。
　　两夫妻在台上实在是相谐相和的搭配，两个人的爽朗幽默感染场下的每一位观众。
　　只是，当我环顾四周，人头攒动中，我居然见到，庄立北！
　　堂堂庄氏集团的总裁为什么会出现在国际艺术联谊中心？而且居然安静的坐在人群里认真听电影理论讲座？他和业南两个人都几乎算是艺术白痴，太神奇了，要是辛思知道，一定表情比我还要夸张。
　　讲座结束。本想上前与立北打个招呼，Lorraine已经先我一步。他们，认识？
　　如果Lorraine与业南认识，与立北认识当然在情理之中。从拥抱和打招呼的熟捻程度来看，他们应该相处得非常不错。只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两兄弟之前从未向我和辛思提过任何有关于Lorraine的字眼。
　　隔着大片人潮望着Lorraine和立北。我印象中一直沉稳严肃的庄立北也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候？辛思知道吗？
　　只一眨眼，人已经消失不见，我指立北。Lorraine正在帮着Noir应付大批记者。
　　我迅速追下楼，立北的车呼啸而过。
　　我在干什么？像个侦探一样？还是像个八卦猎奇者？
　　和业南回庄家别墅吃饭。按农历算今天是十五，信佛的庄妈妈要在今晚亲自下厨。辛思也带着昕欣回去。
　　我还在疑虑下午立北与Lorraine的见面，席间庄妈妈突然提起，“这一桌都是乐心喜欢的菜，她怎么都不来看我？”
　　乐心？我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确定是乐心，乐欣，乐新，或是其他，听到的次数不是太多，除了庄妈妈偶尔会提及，但一提及，庄家两兄弟就含糊其辞。所以我和辛思闲聊时常常猜测这个“乐心”到底是谁，连续剧看多了，我们就怀疑这个乐心估计是他们死去或是离家出走的妹妹，只是庄妈妈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一次立北居然点头，“我们请她后天晚上回家里吃饭。”
　　业南也跟上，“妈你还要不要亲自下厨？”
　　庄妈妈很开心的笑起来，像是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筷子夹起又放下，嘟喃着“这个还要加多一点糖，那个不够辣”，我和辛思相视交换眼神，少见她老人家有这样的时刻。
　　回程的车上我问业南，乐心到底是谁？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回答我“你不需要知道”把我气的难受，而是回答，“后天你就知道。”
　　
                   
CH 6
　　CH 6可是后天的时候，我被Bruno拖住了。他对我和彭礼打老远扛回来的米色壁纸大发雷霆，什么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什么你们有没有一点审美眼光，什么你们连基本的搭配技巧都不懂吗！
　　完全抹杀我们一整天挑选的辛劳，彭礼气得跳脚，冲上去和Bruno扭打成一团，“我忍你很久了！”
　　“我才真的忍你们很久了！我完美的设计到你们手上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什么水灯，墙上那些黑痕是什么？！”
　　这句话把我们都愣住，彭礼住手，我停止劝架，盯着Bruno良久，才问出：“你是这间展厅的设计者？”
　　Bruno仍然躺在地上，不在乎烟尘和木屑，也不在乎嘴角被彭礼打出的血迹，“我花了两年时间的设计，在你们手中就变成这个样子……”
　　内疚感一涌而上，难怪他对这里熟悉的比我们还过分，难怪他不用测量就知道光线、风向，甚至温度湿度，他就是这间展厅的设计者。
　　沉默的气氛太过诡异，直到可以听见血液滴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彭礼说，“走吧，去看医生。”
　　我则打的去庄家别墅，一路又是堵车，接近9点，晚得离谱，他们的晚餐估计早已结束。可是我想见乐心，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打电话到庄宅，佣人张嫂告知他们仍在，我催促司机再快一点。
　　穿过花园，在黑暗里，借着月光和房子透出的灯光，我认出在草地上拥抱的两个人是立北和，Lorraine！
　　吓一跳。Lorraine在庄家别墅？
　　吻看起来极之温柔，轻缓的在Lorraine脸颊上移动，折射出泪光，他在一点一点吻掉Lorraine脸上的眼泪？！那是只有恋人情人爱人之间才会有的动作！
　　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的事？那他们在Noir的讲座上见面是……？
　　警告自己不可以再看下去，却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乐心，为什么回来？”
　　乐心？！Lorraine Oliever就是他们提到的乐心！乐心就是Lorraine Oliever的中文名字？她的历史不是空白，也不是他们的妹妹，而是立北的恋人？所以她可以称呼业南叫南南，所以她可以大方把她的油画卖给庄莘，不是因为业南，而是因为立北？所以如果立北一直爱着乐心，他就无法爱上辛思，所以我会在艺术家联谊中心见到他，可是，Noir Oliever不是Lorraine的丈夫？他们的幸福和谐难道是假的？
　　“小北。我想你像以前每天晚上一样拉着我的手，哄我睡觉，给我唱歌。”
　　温柔低弱的声音来自爽朗的Lorraine？她称呼他小北，与我之前印象里的Lorraine完全不同，女人在面对自己真正所爱的人才会这样温柔？不由扯动嘴角，我认识立北时他已经与辛思离婚，之后也再没有听说他与其他任何女子有过亲密关系，那么立北和Lorraine的感情是在更早已前？为什么要分开？现在又为什么回来？
　　“现在要不要听？”
　　“小北。”
　　“什么？”
　　“小北，我不是在梦游对不对？我真的回到台湾，你在我身边对不对？”
　　“对。乐心回到小北身边，乐心不是在梦游。”
　　像两个抛下面具，解开包袱和枷锁的情侣，在夜晚才敢面对对方，向对方袒露自己的感情和想念。他们话语中浓烈的爱，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们仍然相爱，不是吗？他们不是心甘情愿分开，他们又重新在一起，想要确定对方的感情，是这样吗？如果不去想Noir，为他们祝福，可以吗？
　　我该离开。这是属于立北和乐心两个人的时光。
　　可是，我再一次停住脚步。因为。我看到业南。
　　转身后，看到业南。他就那么拿着酒杯站在月光的背面，手指关节泛起白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我看见他的悲伤，和愤怒。
　　我们对视。他的目光里盛满那么厚重的悲伤，他也看到了立北和乐心，他的悲伤和愤怒是为什么？
　　他转身离开。我跟随。小跑跟上他的脚步。我在隐约感觉到什么，可是无根的水草，总是抓不住。
　　我喊他，他越走越快。我停下，“庄业南。你站住。”
　　他停下。我们再一次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我看见他的表情。我在等他开口，或者我该说些什么。
　　“乐心是我前妻。”
　　瞬间凝固。瞬间安静。脑神经瞬间短路。甚至听见“哧”的声响。
　　我们继续对视。脑中一遍一遍闪过Lorraine用颜色压抑住的痛苦感情，不，是乐心的“透明暧昧”。
　　那些不能接受的爱，是因为，她爱上自己丈夫的哥哥。
　　所以他愤怒，他悲伤。所以如果业南以这些过去威胁Lorraine，或是利用Lorraine对他的愧疚，她自然会把天大的好机会让给庄莘，把19幅可以卖上天价的透明暧昧拱手送给庄莘。是这样吗？业南？
　　我肯定，Lorraine是爱着立北的。从他们刚才的对话和眼神动作，他们是深深相爱的，即使到今天他们仍然是深深相爱的。
　　我突然觉得业南可怜。自己的妻子与哥哥相爱，他是理所当然的“受害者”，所以每每我提到他的离婚就是跨入他的禁区，我真是太不应该。
　　那么辛思？庄立北从未爱过辛思？
　　他们两兄弟表面看起来一直相处的很好，是我以为天底下最好的两兄弟，原来，有这样的过往？
　　我走过去紧紧拥抱业南。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微微颤抖。
　　他当年要用怎样的勇气才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在乐心离开之后，又是如何做到与立北正常相处，不计前嫌？
　　这个男人并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那么强势。拒绝我提起离婚之前的任何事，表明他还没有放下，还不可能做到像平日一样谈笑风生侃侃而谈他毫不在乎的事情。
　　内心里有不同寻常的窃喜，这个一直给我纵容给我惊喜给我爱的男人原来也有弱点，能够让我给予回报。
　　这样有弱点的庄业南，我从没有见过。
　　
                   
CH 7
　　CH 7我和他走回别墅内。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逐渐不再颤抖，平静下来，又是庄业南独有的力量，让我安心倚赖的力量。
　　客厅里庄妈妈正在招呼两个佣人做打扫。看起来又紧张又兴奋，诸如，“乐心不喜欢把花摆在茶几上！”“把这些裙子拿到乐心房间去！”……
　　我加重力道，Lorraine要住在这里？
　　业南摇头。
　　那，庄妈妈？况且，Lorraine要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业南的前妻？立北的恋人？她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吧？
　　Lorraine和立北走进来，已经恢复正常距离。脸上的泪痕消失，只有笑。看见我来，立即笑容绽开的打招呼，“念莘小姐！”
　　如果之前是因为对“著名油画家Lorraine Oliever”感兴趣，那么现在，我对“业南的前妻，立北的恋人”更加感兴趣，这个女子在立北面前和在外人面前完全是两个人，要深藏怎样浓厚的爱才能如此？
　　“妈，我说了住在酒店很方便，你不要再让张嫂跑上跑下的了！”
　　Lorraine与庄妈妈亲切的称呼，亲昵的动作，我在嫉妒。即使离婚了，她仍然可以称呼庄妈妈为“妈”，我，却只能够喊庄妈妈。
　　“回家了不住在家里怎么可以！”
　　“妈，”说话的人是立北，和平时紧绷的庄立北不同，“乐心和她丈夫一起住在酒店，不要勉强。”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就让南南把乐心的老公一起接过来住在家里！”庄妈妈仍然紧紧抓着乐心的手，似一定要把她留在家里。
　　一头雾水。Lorraine不是业南的前妻，不是立北的恋人？如果之前是那样胡乱的关系，为什么庄妈妈的表现毫不介意？庄妈妈对他们之间的纠葛持什么态度？为什么他们是用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言论来谈Lorraine的丈夫？这语气——倒像是，Lorraine是他们的妹妹，是庄妈妈的女儿，倒像是，这里真的曾经是Lorraine一直生活的家。
　　没有人为我解释一下，Lorraine的身份，和这一整个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以为业南会就此开始向我坦白他的过往，关于他的第一次婚姻，关于他和乐心的关系，可是业南仍旧把通往他过去和内心的大门紧闭，我转头问他时，他回答，“你不需要知道。”冰冷得如在寒冬腊八被丢入北冰洋。
　　我们站在庄家别墅的门口，目视立北载着Lorraine的车远去，手心被业南的大手牢牢握住，热量却一点一点流失。原来即使我站在他的家的大门口，即使我就站在离他不到一公分的左边，即使这五年他给我纵容和应该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我仍然没有拿到他心房的钥匙，他甚至不允许我按响门铃。
　　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翻看新买回来的艺术杂志，已经有关于Lorraine画展的确定报道，以及对庄莘的介绍，与我所知道的资料大同小异，仍然没有关于她的历史。
　　时时转头去看书房里正对着电脑屏幕的业南，把自己代入他的角色，如果是我发现自己的妻子爱上自己的哥哥该会有怎样的反应，又会留下怎样的心结？不管这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伤疤总会在不是吗？
　　而他再次看见乐心和立北拥抱接吻，该是如何的心情？
　　这样想着内疚感上延，我居然不关心他的心情他的伤口而一味顾忌猜想Lorraine的身份，企图让他面对不想面对的过往，真是太不应该。
　　起身给他热牛奶，端至书房，双手从身后圈住他的脖颈，“要做到几点？”
　　“还要一个小时，”他抬头给我一个不深不浅的吻，又继续面对屏幕，接过牛奶，“钱已经过账到画廊的账户上？”
　　“嗯，立……”原本想说立北一早就打电话来通知过，考虑到立北和Lorraine的关系，“已经查过没有问题，其他也暂时不用操心。”
　　他无意识的点头表示回应，一口喝下牛奶，左手拍拍我还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明天早上要和台湾银行的人商量明年的贷款，先去睡吧。”
　　躺在床上没有关门，书房的光亮透进来，隐约可以听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朦胧的烟味。初认识业南就已经见识到他的烟瘾，一直都讨厌烟味也劝过他吸烟有害身体健康，幸而他喜欢偏淡的烟味，几年下来竟随着他的习惯慢慢习惯。
　　重读杂志里关于Lorraine的文字部分，不禁想，Lorraine Oliever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身份仅仅是我所知道的业南的前妻、立北不能见光的爱人，才华横溢的知名画家？
　　这么多年我从未听业南提到他“前妻”的任何蛛丝马迹，以他的表现，他到底对Lorraine是什么态度？他为什么要又如何说服Lorraine，把画展机会，甚至把油画本身全部送给庄莘？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是因为仍然介意？出于男人的自尊？还是被Lorraine背叛过的心和感情？
　　她的“透明暧昧”会告诉我什么？如果画中所说真是一段“不能接受的爱”，那么总该表达了Lorraine的爱吧？
　　想法兴起，立即披上大衣，准备回画廊一趟。如果业南不允许我按响他心房的门铃，那么我至少可以旁敲侧击，那间房子如果不是孤独的建在荒郊野岭，那么一定有邻居也一定有过路人。
　　业南正巧走进来。我的内心激动顿时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怎么了？”
　　“我……我记起画廊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想要去一趟。”
　　他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不解，又像是早就洞悉我的一切心思和举动，“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去。”
　　我看钟，已经是近1点，放弃，“算了，明天早上也来得及，你知道我就是比较心血来潮。睡觉吧。”
　　“真的不用？一贯是想做就做的心性，睡的着？”
　　我点头，把他拉到床边，“明天早上不是还要见银行代表？命令你马上睡觉。”
　　
                   
CH 8
　　CH 8开办的学习班刊出布告暂停三个星期，分别打电话给各位家长说抱歉，并承诺如果愿意，他们可以带孩子免费来参观Lorraine Oliever的油画展。
　　Lefebure来庄莘确认Bruno的设计。19句设计在样稿上的句子，对应19幅画，也对应19种爱，与油画本身相比，毫不逊色。我和费圆一张一张翻阅以油画为背景的设计样稿，轻轻读出句子，缓慢减弱对Bruno的不满，顶着一副西方人面孔的Bruno是在哪里学习的中文，可以将之演绎如此之好？
　　在Bruno和Lefebure的策划里，这19个句子和油画将会付印成限量发售的明信片，每个人可以选择一种明信片选择一种爱。
　　透明，暧昧，色，永不褪色，如记忆之爱。
　　暧昧，透明，光，远近显隐，如沉睡之爱。
　　婉转勾勒暧昧，覆盖涂抹透明，如深藏之爱。
　　暗灯照穿暧昧，裂痕分裂透明，如密涌之爱。
　　止步于暧昧，隔绝于透明，如悲哀之爱。
　　距离，在透明与暧昧之间，如迷失之爱。
　　光亮透明，模糊暧昧，如混乱之爱。
　　暧昧网格，透明点线，如苦心之爱。
　　暧昧退守，透明前进，如游离之爱。
　　辗转暧昧，游移透明，如矛盾之爱。
　　暧昧无处逃，透明无檐避，无措，如慌乱之爱。
　　咫尺天涯，斗转物换，暧昧透明，如久隔之爱。
　　抵挡，奋抗，投降，屈服，暧昧透明，如妥协之爱。
　　暧昧随风，透明逝水，留不住抓不住，如无望之爱。
　　无力承担，无辜错失，透明暧昧皆云烟，如放手之爱。
　　暧昧因透明而形秽，透明因暧昧而自惭，如犹疑之爱。
　　似甜非苦，似苦若甜，暧昧苦甜，透明甜苦，如徘徊之爱。
　　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冲破暧昧，瞬间留痕，如勇敢之爱。
　　暧昧透明化，爱之进退，透明暧昧化，亦爱之进退，如囊中之爱。
　　久久握着手中的样稿。拿“透明暧昧”做文字游戏，每一种“爱”听来都痛苦难过，压抑困窘，一如Lorraine笔下似乎被情绪所压抑住的鲜亮颜色。就画本身，非印象派，非写实主义，非立体抽象，难以将其归类归派，难以描述画中每每生硬顿住的笔触，蓝、绿、黄、灰，本就是冷色调中的常用色，也是少有的几种能够在瞬间吸引观者注意力的鲜明色彩，画中朦胧人物的故事所表达的情绪，与“透明暧昧”这样听来略有温暖的词汇并不相称。
　　我抬头问Bruno，“为什么他们叫透明暧昧？身为策展人，你怎么理解这些画？”
　　他停止和Lefebure叽里呱啦的法语，转头向我，眼神飘移，后定住，“从细节上画面里所有不同颜色似乎都是生硬的触碰，但远处看来它们似乎又是自然的融合在一起，如暧昧的触碰，透明则是整体画面呈现的效果，像泛着透明光线一样的清晰，”他又转头看看Lefebure，“正如一段爱情所呈现的矛盾效果，暧昧与透明。”
　　我点头。
　　他继续说，“每个人对画的感受都会不同，比如Lefebure对这四个字和画的理解就是￥%￥?—%……”他又换了法文，觉察到我的皱眉后，“翻译成中文大概是，不论我们的爱何时从暧昧前进至透明，又从透明退守回暧昧，游离辗转，每个明确决定背后都浸润苦涩滋味。”
　　果然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费圆举着手里的设计稿，亦即第5幅画，“止步于暧昧，隔绝于透明，如悲哀之爱。似乎在说，透明与暧昧都是爱情极其折磨人的方式，暧昧似有若无，无法肯定爱情是否存在；如果爱情透明如玻璃，明明就可以清晰看见，却被生冷阻隔。的确悲哀。”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又是一种。不是各自的文字游戏，而是各自对爱情的理解差异。有人看见爱情里的辛苦，有人体会爱情里的美妙，有人护守自己爱情里的回忆，有人却极力寻找爱情的意义。
　　我双手擒着第一幅，整片的灰白，朦胧空旷，绿、蓝、粉三色轻琢般点缀在白色之下，左下角，是“透明，暧昧，色，永不褪色，如记忆之爱”，如果记忆是透明的，永不褪色，我们不用花心力就可以记住所有的过往，喜或悲？
　　又或者在感情这样平等的关系里，我们根本不要暧昧或是透明这样的勾心斗角，爱就是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彼此勇敢坚定不可以吗？
　　彭礼再次出现在画廊门口，这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他再次扛着一大捆壁纸，唇角分明可见伤痕於青。
　　费圆上前一数，足足17种不同程度浅色的壁纸样板。
　　“这些够你挑的了吧？！”
　　昨晚他们之间的打架一定留下了芥蒂，我去看Bruno的脸色，些许讶异，应该还有惊喜，不解，或是为难。
　　Bruno站着不动，目光也停在彭礼身上不动，然后才缓缓地说，“我决定自己粉刷。”
　　我惊叫出声，更别提彭礼狠狠撂下壁纸，狠狠瞪视他，愤而转身再次走出去。
　　“先是你自己说要用壁纸，对我们的眼光百般挑剔，现在彭礼大老远的扛回来让你自己挑，你居然又改主意！”费圆代我说出我想说的话，的确如此，完全无视别人的劳力！
　　Bruno的目光还停留在刚才彭礼所站的位置，直到Lefebure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再次一字一顿地说，“画展是由我做决定。”
　　无可反驳。
　　气氛冷下来。彼此不再搭理。
　　“我们出去买颜料油漆。”
　　Bruno留下这一句话和Lefebure走出去，我和费圆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消退。
　　业南来接我一起去几位银行家的饭局。趁着他停车的空档，我在停车场附近的影音超市找到最近正在热售的Noir Oliever的几部片子。辛思之前一直说要借我，我都提不起太大兴致，如今我却对Lorraine的法国丈夫大有了解的兴趣，从他的片子开始，《梦游》、《归来准备》已经售完，只有早期的《塞车》、《无情末日》、《十指》、《单程旅途》。
　　后在饭店门口等着业南，老远就看见和他一起走来的另外两个人，立北和乐心。
　　立北牵着乐心的手。
　　
                   
CH 9
　　CH 9完全与昨晚见到的在立北怀里的乐心不同，是我初见时的乐心，爽朗自然的笑容飞扬，老远招收喊我，“念莘小姐！”
　　我点头微笑算是接收到她的招呼。思维却已经转向另一个方向，她这样公开的和立北牵手，要我把手袋里那些片子的导演Noir置于何种地位？她这样毫不顾忌的大声谈笑，要把她的前任丈夫业南置于何种地位？
　　进了希尔顿酒店才知我们并不是要一起吃饭。
　　Noir从大堂左边走出自立北手中牵过乐心，完全自然，没有我认为该有的尴尬，倒是业南，我本想向他质询这样的“太过自然”，却看到他脸上极力伪装出的自然。
　　Lorraine拉着我的手，本能的认为我们并没有熟识到这个程度，稍有挣扎，却在见到她的笑容时放松下来，“南南跟那群无聊的银行家吃饭话题一定更无聊，念莘小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看看业南，又看看她，抱歉笑着摇头，“这样把他丢下是不是太没情意也没道德了？”
　　Lorraine翘着嘴唇若有所思的点两下头，“有你在南南一定不会无聊的了，”她的右手自然挽住Noir由于左手插在裤兜形成的空间，“那我们先进去了哦。”
　　我也点头，一手插进业南的同样位置，“晚餐愉快。”
　　不到15分钟，菜上来后，他们的话题开始无聊起来，只是对我而言。
　　PCL生产线，下半年预计回笼资金，投资的边际收益，贷款的分付偿还……
　　业南谈到他的工作神采飞扬，奈何我看着身边的其他几位女士，和我同样无所适从。
　　这种饭局的经验数不胜数，即使对他们所说提不起任何兴趣也实在一窍不通，也每次都陪业南参加。对着满桌子的菜，不想失态不想丢脸于是不能在他们高谈阔论的同时举筷子。
　　猜想Lorraine和Noir还有立北的话题。Lorraine和这三个男人之间相当奇怪的关系，自然比任何话题更能引起我的兴致。前任丈夫，现任丈夫，恋人，前任丈夫的哥哥，艺术上的伙伴，我的确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女人能够处理好自己与这些角色的相对位置，可是，当这个女人出现在我身边，女人八卦和猜疑的天性就不得不开始捍卫自己的领地，她的前任丈夫是我五年来的男朋友，而他和她之间的相处看起来仍然不错。
　　任何一个女人在遇到自己男朋友的前任女友尤其是前任妻子时都怀有复杂情绪：他们当初为什么离婚或是为什么分手？她回来做什么？自然常理通常有两个理由：一为钱，二为情。但Lorraine的归来似乎又不太一样，她因为爱上自己丈夫的哥哥而离婚，回来举办自己的画展，她并不缺钱，还带着个什么都不缺的丈夫回来，打算定居台北吗？那些不能接受的爱，是指她与立北？他们曾经那么痛苦的爱过？
　　借口去洗手间离席，其实不过是想透透气。业南在桌下捏紧我的手，朝我抱歉的笑着，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撸嘴表示不介意。
　　左拐右拐转到饭店二楼的中庭，向下望时大堂内热闹异常，据说是有明星下榻。已经过了追星的年纪，初来台北时自己还不是和楼下的那些小女生一样？
　　“现在就开始感叹岁月催人老是不对的噢。”
　　身后有声音传来，我转身，不无意外，看到Lorraine。我笑着点头。
　　“虽然很冒昧，不过念莘小姐今年几岁？”她走至我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侧头问我。
　　摇头表示不介意，回答她，“25。”
　　“25吗？我大你8岁，更老了呢。”
　　轮到我惊讶，她看起来真的和业南同岁，已经33？
　　女人之间讨论化妆品和护肤保养品的时间后，立北朝我们走来，他单手圈住她的腰间，在我看来这个动作太过怪异，即使明知道立北和辛思早已离婚，潜意识里却认为他们的感情还没有结束。
　　Lorraine再次向我发出邀请要不要去他们的包间，再次考虑后还是摇头，“总不能让业南一个人一直聊下去，他需要我提醒夹菜。”
　　回到包间，他们的话题已经转到房地产投资。
　　回家途中一路绿灯，如业南的心情，一路哼着他喜欢的小夜曲，明年的追加贷款谈下来了。
　　Bruno开始在展厅的墙上工作。送来的大批颜料、油漆以及绘画工具堆积在展厅内，他要求我们按照他的“要求”调色，却不允许我们插手他的“艺术”。
　　费圆闲闲坐在地板上研究那些颜料，铬酸钡黄，几乎是白色，人工光源下就能发亮如光……硅酸石灰绿，类似于未成熟苹果的温暖的透明颜色……普蓝和藤黄合成的树汁绿……连她本人都不知道在台北如何能够搞到这些颜料，和Bruno用法语交流，兴奋得在实验室和展厅之间来回跑动。
　　彭礼和他之间该是还在冷战，不说话，却听从Bruno的指挥，诸如不要再加钡黄色，再加一点盐酸，搅拌不要左一下右一下。彭礼安静的有些可怕，不做任何反驳。
　　和费圆打定主意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战争，费圆把宣传画、展券、明信片的设计定稿送去印刷厂，我则一一确认画展开幕当日需要邀请的嘉宾和需要购置的物品。
　　下午辛思来画廊。植物园的十月花展已经筹备完毕，送来几张入场券。
　　我心虚，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她问起前天晚上是否见到传说中的乐心，轮到我含糊其辞，欲言又止。
　　如果坦白会伤害她，那谎言吧，我答，“那天晚上被这里的事情拖住，我到庄家，人已经离开了。”
　　如果她知道Lorraine就是我们不止一次谈论过的“乐心”，知道乐心就是业南的前妻，并且离婚的理由可能是立北，知道自己的前夫与Lorraine之间的感情，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放下咖啡杯时，我转开话题：“你知道关于业南前妻的一些事情吗？”
　　辛思重新搜索记忆。如她以前的每一次摇头，“你知道庄家两兄弟两个人好像斗沉默一样。我嫁给立北的时候，据说业南已经离婚两年了，算起来，应该是9年前吧。”
　　九年？那么当时的业南应该是24岁，立北25，Lorraine 24，那个时候的我还在垦丁的中学一心做着画家的梦。然后，来到台北的第二年遇上业南，从一个灰姑娘一跃成为庄氏科技总经理的女友，当时，业南已经离婚四年了？
　　“辛思，你说，一个男人会对他的前妻怀有什么样的情绪？”
　　辛思疑惑的看着我，停下已经到嘴边的咖啡，“立北算是大好人，赡养费每月不少，昕欣跟他比我还亲，有什么好事也都会考虑到我们两个，”她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然后自嘲般的苦笑，“但是，没有爱。”
　　她停顿下来，给我时间思考。
　　“关乎责任不关乎爱，否则两个人不会离婚，所以男人可能对他的前妻好或坏，却极少仍存有爱，”她的话在给我定心丸，“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女儿乖巧，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不忧衣食，还有个好到无处可寻的前夫，几个交心的朋友，父母健康，这些全部都是我满意的理由，所以我也想通，活到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根本不用再纠缠于爱或不爱，也不用拘泥于爱过或没有爱过。所以对离婚的两个人来说，爱或不爱都是过去时，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时。”
　　如果辛思果真这样想的开，告诉她吗？果真可以不介意？
　　我不是辛思。不必归咎于什么女人的直觉、细腻、敏感，我是介意的。业南有个前妻，他与Lorraine相处融洽，他们之间有过我不曾参与不曾知晓的历史，任何人用自己的过去建筑自己的现在，现在的业南，我在意，担心19幅透明暧昧其实是他们的把柄或联系，介意他拒绝谈论过往是因为耿耿于怀。
　　
                   
CH 10
　　CH 10我带辛思进展厅，欣赏Lorraine的透明暧昧。
　　Bruno站在梯子上挥舞大油漆刷子，用他认为合适的颜色，底部是淡到近乎米色的红粉，接近天花板处是随意弥漫的淡蓝青黄，日间的灯光下，的确，是暧昧的颜色，又似有若无的泛着清澈的透明白光。
　　不得不承认他的“艺术”绝对是任何市面上所售壁纸达不到的效果。
　　彭礼则在展厅的另一头沉默搅着颜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非常糟糕。为一场打架记仇到现在，男人在涉及自我尊严时还真是不宽容，但我认识的彭礼是这样小气的人？
　　游走一遍后，辛思在第6幅画面前站立良久，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我肯定我见过这个场景。”
　　惊讶，全部19幅用颜色构筑的抽象图样，并非写实的场景画，怎么可能？弧形笔触棱角，并不相互交融，界线过渡几乎不能算作柔和的层次过渡，可以清晰的看见线条是在那里覆盖并补充，不同质感的对比更强烈。
　　我瞪大眼睛看着辛思，突然想起自己在庄家别墅见到Lorraine那天晚上的心血来潮，Lorraine的画里一定在表达什么，每个画者都用自己的笔表达他的所思所想，那么辛思可以看出什么？
　　“并不是真的场景，只是感觉。从植物园的后门通往庄家别墅有一条小路，初春的时候，明朗蓝色天空，露水反射光线，枯枝刚刚抽出新芽，轻轻微风混杂着青草香，空气里全部都是暧昧和青春的因子，就是这种感觉。”
　　辛思的语气完全沉浸其中。全世界都有无数这种小路，春天时候有这样的场景吧？
　　“昕欣就在那条小路学会踩单车，当时立北和我站在小路的这一头，看昕欣踩着单车慢慢摇晃着朝我们过来，那是我唯一一次后悔也庆幸离婚。”
　　原来这样。辛思可以孤立的把每一幅画拆分，我把它们理解为一个完整的故事，看画的人，总是要杂糅进自己的经历和幻想，如此，才有自己的角度，看画，也是在看自己的生活，画画的人，更是如此。但如果辛思知道Lorraine和立北的关系，又会如何看待这画里的“不能接受的爱”？
　　晚上与辛思一起接昕欣放学，顺道在诚品里买下《法语入门》，辛思问及，我答紧急需要，与Lorraine、Bruno、Lefebure之间的交流，语言是最大障碍。
　　昕欣高兴的一口一个“念莘阿姨”，只为我们吃过火锅之后可以去隔壁的“美国36味冰淇淋”。
　　辛思当然知道女儿喜欢与立北撒娇的原因：她不允许或经常阻止昕欣做的事情，立北全部应允。父母两个人爱的方式完全不同，却都是发自内心的爱。
　　然后一起去饶河街的观光夜市，小姑娘兴奋异常，一路都想挣开辛思的手。
　　辛思朝我又是无奈又是满足的笑容，这就是她所说的“满意生活”了，弄得我也想有一个女儿。
　　回到家，业南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打开的影碟盒子还放在茶几上，居然是我昨天买回来的Noir的《塞车》，一看时间，已经接近结束。
　　“你居然看片子没有看到睡着？”坐到他身边，玩味的盯着他的脸，“那一定不是好片子。”
　　他单手横陈在沙发靠背上，自然形成靠枕，我放松下来。
　　“完全时间和因果联系的逻辑叙述，”稍稍睁大眼睛表示惊讶他居然有兴趣来陈述剧情，他继续说，“那个男人的妻子出轨，每一次都算准他回家的时间，尤其是塞车的时间，于是男人每一次都因为塞车而没有见到妻子出轨的证据。在塞车的途中，他目睹别人的生活，却没有看到自己的生活。”
　　我眨眨眼睛把视线转回屏幕，画面里，那个男人仍坐在车内，周围噪杂，目光撇过每一辆车，然后发呆10秒，终于打开车门，他决定步行。画面在他打开家门的同时插入黑屏，再白屏渐进的时候，那个男人撑着一把雨伞提着行李走在一座大桥上，身边有车间或疾速驶过的声音。然后音乐响起，片子结束。
　　“那么塞车即意味着他人生的堵塞？”我问，没有细想那个演员精致的脸，而是在想业南看片子时候的心情，看着前任妻子的现任丈夫导演的片子，是什么心情？他当初发现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的哥哥出轨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业南点头，“所以由他自己做出突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话，突然发现PRODUCER一页赫然写着Ranjard Lefebure，原来Lefebure早就是Noir的合作者了。现在则是Lorraine的经纪人，他们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把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看着他瞬间起变化的脸色，知道自己的问题太过突兀。几年来，他都拒绝与我谈论他的第一次婚姻。但现在他的前妻回来了，不要让我再继续对着哑谜不知答案的猜测他的态度，我们可以把情绪连带过去一起整理。
　　他不说话，也不看着我，转开脸，伸手摁下遥控上的红色按钮，站起来。
　　视线跟着他的动作上抬，“因为立北？”
　　他的动作稍微停顿，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又转头看看窗外已经飘起来的晚间细雨。他走到玻璃窗边，拉上，背对着我，静静的看着已经打落在玻璃上的雨滴，听着规则的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还在等他的回答。他在考虑该怎么说。
　　但我等来的却是一句，“念莘，我说过离婚的问题是禁区。”
　　胸口涌起闷气，紧接着是轻微的怒气，“因为那是你不想提起的伤心过往，这么多年你还是无法接受背叛，无法原谅？”
　　他转身过来，郑重的看着我，“念莘，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但除了乐心和离婚的问题，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禁区，”他深呼吸，口气仍然严肃，“踏进雷区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要付出的代价。”
　　深呼吸，吃力的大口呼进空气，以试图压制现在的内心恐慌。这句冰冷的话，就是我付出的代价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为了背叛他的前妻？还是为了和他情绪复杂的哥哥？窗外没有打雷，他的话却像炸弹。
　　我们一高一低保持原来的姿势，互相对视。直到他把目光移开，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念莘，不允许你提，只是不希望你知道我曾经是多么卑劣糟糕的人。”
　　我还在看他，之前的恐慌和怒气因为这一句意外冒出口气低弱的话而有所消解，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他做过些什么而导致今天他无法面对自己的第一次婚姻？五年来，他对我一直好的无可挑剔，他真的做过什么卑劣糟糕的事情……
　　不再想下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轻轻靠在他的背脊，清晰的感觉到从他胸膛传递来的心跳声，“业南，我爱你。”
　　听到他浓重的叹息，慢慢转过身来，把我抱在怀里，心跳声伴着雨声更清晰。
　　睡不着。业南躺在身边，安心感却不再。转头看他，已经睡着，睡容平静，不悲伤不愤怒连睡觉都要把情绪隐藏。
　　不由在想他所说的之前的卑劣糟糕会是怎样的情形，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妻子的背叛时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而在自己的妻子离开之后又是以如何的心情面对自己的哥哥？
　　我可以不介意他的离婚，也不介意Lorraine的归来，但那个冰冷透骨寒意伤人的句子，踏进雷区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要付出的代价，却不断在耳边回响。刚才的恐慌仍心有余悸，为什么一向纵容我的业南在离婚的问题上变成另外一个人？因为他的第一次离婚，才坚决从来不和我谈结婚？我该识趣的在这个问题打住，继续心安理得或是视而不见的按照我们原来的模式走下去？
　　
                   
CH 11
　　CH 11不知什么时候糊里糊涂睡着，醒来已是6点，身边没有人。试着叫了几声“业南”，没有人回应。出门了吗？急急起床。
　　书房里公事包被带走，餐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今晚不回来吃饭。电话联络。”
　　内心落空。无奈噘嘴。
　　草草吃过早餐去赶捷运。昨夜大风雨在街路上痕迹残留，老房子褪漆的更明显，打落吹落的树枝、细叶零散横陈满地，湿滑着将路面本身的青灰颜色覆盖，视野里尽是被浸染的腐黑色。阳光要多久才能够将它们恢复成本来的面目？
　　Bruno昨晚就睡在画廊里，一个晚上过后，展厅的三面墙已经完成粉刷。他一脸疲惫，站在大梯子上对付朝东的那面墙，回答“Bonjour”时声调掩饰不住的困窘。
　　地上横竖摆着几个大槽子，放满了木炭和干燥剂，窗户大敞，为的是让油漆和颜料的气味迅速消除。
　　他和Lefebure还没有定下展览的日期，准备工作让人担心。
　　而彭礼居然比我还要早就到画廊，这是几年来都不曾出现的“奇迹”。
　　彭礼和费圆，在我来说，两个都是奇人，两个人每天都洋溢喜悦的表情，似乎就从来没有过烦恼，在台北生活的这几年，若说业南是我的第二幸运，能有费圆彭礼这样的同事兼朋友，我一直都认为是我最大的幸运，彭礼一直都神在在的过活，脑子里常有我认为的胡思乱想，费圆更是深藏不露的典型，每每有惊人之语闪现，和他们呆在一起，每天的生活就充满欢声笑语。
　　只是，近来彭礼沉默的过分奇怪。自从那晚与Bruno打架之后，就未见过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言语交流。
　　我和费圆交换眼色，费圆拿着一罐橙汁走至彭礼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最近不太正常啊。”
　　彭礼否认，把油漆桶搬到Bruno身边，拍拍手走到我的身边，“我下午相亲，请假。”
　　这一句，把费圆和Bruno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我用眼神质询彭礼，从他第一天来画廊就从未跟我请过假，更从没见过彭礼有过女朋友，我和费圆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个同志，而现在，他居然说要去相亲？！
　　“相亲？”费圆比我先开口。
　　彭礼点头，“我老妈安排的。”
　　我怎么可以不答应，却不知该如何答应，只能以一个点头表示。
　　中午休息时给业南的办公室打电话，被秘书告知他一早就和几个工程师钻进实验室，银行的贷款正式下批，新项目正在启动日程中。不是没有见过业南和他们公司一帮实验室“疯子”们连续4天4夜不眠不休的历史，放心他的去向又担心他的身体。
　　安排了与《艺术家》杂志和台大美术学院专刊的专访，午饭过后Lorraine、Noir还有Lefebure就一起出现在庄莘，费圆说，这该叫蓬荜生辉。
　　Lorraine举着手里的袋子，建议我们一起做茶。我、费圆、Lorraine三个女人挤在庄莘小小的茶水室里，一派小女孩过家家的架势。
　　“Noir喜欢把维也纳香茶混在法式奶咖里，闻闻看，”Lorraine递给我一杯她泡好的奶咖，“浓浓的牛奶咖啡味里萦绕淡淡的茶香，心情立刻就不一样。”
　　接过，品尝，的确不同凡响，静静盯着她低头冲泡咖啡的侧脸，这个女人身体里究竟隐藏包裹着多少的故事秘密，她和业南的历史，我咬着嘴唇，说，“业南只喝黑咖啡，黄糖、牛奶都与他绝缘。”
　　Lorraine抬头看我，朝我手里的黑咖啡放入一颗方糖，笑容停在嘴边，“念莘小姐可不能被南南影响，黑咖啡对女生的身体绝对不是好事情，”再朝费圆的咖啡杯里加入牛奶，“南南和小北都是工作狂，我们要享受人生，对不对？”
　　我生硬点头，端起做好的咖啡。
　　Lorraine，Noir，Bruno，Lefebure四个人在一起说的是法文，完全把我们排除在外。买回的《法语入门》还搁在家中的客厅未曾翻起，看着四个人常常迸发出的淋漓大笑，听着四个人都不肯落后彼此的语速，暗暗跟自己定协议：法语是一定要学会的。
　　三位记者和他们一一握手。访问安排在展厅内，周围的墙边按顺序摆放着19幅透明暧昧，立在最外面的是第一幅和第二幅。
　　访问不是针对Lorraine一个人而是Oliever两夫妇，以及身为Noir前合作制片人和Lorraine现在的经纪人Lefebure，Lorraine一直合作的策展人Bruno，还有作为庄莘画廊负责人的我。
　　话题从“你一天中感觉最好的是什么时刻”开始，Lorraine陷在沙发里，挽着Noir的手臂，毫不犹豫，立即答，“半夜，”微笑着与Noir相视后补充，“其实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是最好的时刻，不过对我来说，只有半夜才能画画。”
　　“这次带着透明暧昧回到台湾，之前世贸展览厅、市立美术馆、当代艺术馆都在争取和您的合作，大概没有人会料到您最后选择庄莘这样的私人画廊，那么是综合考虑了哪些因素？”
　　Lorraine看我，似有若无的微笑，这也正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把天大的好机会让给庄莘？画展之后还要把画几乎是送给庄莘？她的笑容缓慢扩大，“关于这一点，其实没有什么综合因素，这间展厅是Bruno多年前的设计作品，Bruno一直是我的策展人，他了解这间展厅，所以决定是他做出的。”
　　不是因为业南，也不是因为立北与她之前的牵连关系？而是单纯的为了展厅本身？
　　转头看坐在我身边的Bruno，他正盯着天花板，神色仍是疲惫，被记者问道时才简略的用法文回答，Lorraine翻译为，“他说，我只是比较懒，不想再看设计图。”
　　可是Bruno明明就会中文，为什么不用中文回答？
　　话题转向我，作为庄莘画廊一直以来的负责人，是如何争取到这次画展的机会。
　　我答，“因为庄莘答应Lorraine和她经纪人所有的苛刻条件，虽然听起来有委曲求全的意思，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合作的非常愉快。况且您刚才也听到，我们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这间展厅的设计者也是这次画展的策划人。”
　　我试图从他们的对话里能够找到Lorraine的历史，成名前的细枝末节，不过他们的话题都在油画、电影、展览本身的范围内，并不满足我的猎奇心理。
　　直到提问来到最后，“我们知道这次您的画展全部都由庄氏集团出资赞助，还有传闻您已经决定把透明暧昧卖给庄莘画廊，缘何会有这样的决定呢？”
　　好记者。内心暗叹，终于是我想问的问题。
　　可是Lorraine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庄氏总裁给了我一个天价。”
　　不是好答案。10块新台币，谁会相信？
　　送走记者，Lorraine他们四个人也与我告辞，说是他们四个人来台湾之后还没有聚在一起吃过晚餐。让我推荐台北的好餐厅，我考虑，“LAWRY’S？”
　　Lorraine立即摇头，“中餐中餐，特别一点的那种。”
　　“那就试试游牧边疆餐厅好了，”我随手抽出抽屉里宣传单一类的东西，“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地方。”
　　她大笑称好。
　　
                   
CH 12
　　CH 12 业南说过晚上不回来吃饭，决定拉上原本打算在画廊实验室通宵研究颜料的孤家寡人费圆在外解决。费圆29岁，老家花莲，四年多前从法国学油画修复回来，经宁柠介绍一直在庄莘工作，间或有过几个男友，都无疾而终，至今还是单身，但绝对绝对是精彩值得人爱的女子。
　　我们随便糊弄了一碗豚骨拉面，就跑去士林夜市。
　　一路上手捧小吃，和她谈起彭礼近来的不正常，画展的安排，Bruno那些颜料的神奇之处，又谈到要抽空去买换季的衣物，在小摊位上找到Noir的盗版牒，《梦游》和《归来准备》，心一横，盗版就盗版吧。
　　期间接到业南的电话，说是要在实验室熬通宵，无奈表示理解。
　　对庄家两兄弟的辛勤工作深有体会。尽管是接受父亲传下来的产业，两兄弟却在7年内，把一家原本业务只做电子零件加工的本土企业发展到目前全台湾资产排名前十的集团，业务从电子科技涉及到生物化学、计算机软硬件，以及金融资产管理。
　　见过他们为了一笔美国的投资来来回回11个小时的飞机，见过他们在政府大楼里和所谓官员如何据理力争甚至不择手段。也听辛思说过立北常常半夜就起来工作，每天平均睡眠不到5个小时，这，我也从业南身上看到，这相契相合的两兄弟，有很多相同的特质，沉默，扎实，平稳，从容，责任感。
　　回到家一个人开始看《梦游》，把Noir捧上天的作品。
　　画面一开始就在梦境里，白色光影迷蒙中人影的脚步声，抽涕声，说话声。然后响起法文的女声，字幕中是完全没有逻辑联系的单词，画面渐进清晰后是一个法国女人在迷蒙灰亮大街上行走的背影，突然一辆车疾驰而过，车灯闪烁，女人倒下来。的确很见功底的开头，尤其是音乐，若有若无的钢琴声，配合着女人的喘息声，像是梦境一样。
　　之后的故事大体讲的是那个撞到女人的司机是个刚刚被解职的外科医生，而那个女人患了梦游症，且有着极其混乱的过去。于是男人帮助女人一点一点从回忆里跳出来，面对现实。女人挣扎的过程，逃避回忆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过程，也唤醒医生的记忆，启迪他如何面对死亡，彼此获得重生。
　　整盒纸巾被用掉大半，和那个女人的过去起伏，最突出的地方，我想也应该是最被人称道的地方是：每个画面像油画一样精致，没有瑕疵。那些痛苦的过去是完全用极其鲜亮明媚的色彩来渲染，像是，像是Lorraine的“透明暧昧”用明亮的冷色调来隐藏从而凸现痛苦。
　　这就是Oliever夫妇相互的艺术影响？资料里提到，这对夫妇就是如此巧合的在巴黎大街上遇到，然后相互了解理解。Noir知道她的全部过往吗？知道她和业南立北之间的纠葛吗？
　　打开茶几上的法文书，从最简单的字母音标开始。
　　一早业南的电话闹醒我起床，如平常的早安问候，心情豁然一片明亮。
　　前6幅画挂上墙壁，昨晚晚饭之后又回来赶工，Bruno正在着手第7幅，拒绝我们的帮忙。
　　Lefebure电话通知我已经确定下来展览的时间和其他细节。展览从11月1日至15日，两个礼拜的时间，从早上8：30至下午7：00，票价300元新台币。
　　通常展览大抵都有三个月，Lorraine Oliever的首次归台画展为什么只持续这么短的时间？又为什么只定这样低的票价？况且按照庄莘画廊的面积和接待能力，每天最多接待1500人次，只展出15天，充其量最多只有五百万的收入，扣除前期的准备费用，庄氏集团可是投入1亿新台币来办这次画展，虽然实际花费并不到1亿，但是这个——差得也太多了吧？
　　费圆朝我耸肩，“这些利益收入跟庄莘画廊毫无关系，Lefebure摆明不要展出收入，我们担心什么？”
　　关心彭礼昨天的相亲结果。这小子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莫名其妙。
　　费圆敲着他的脑袋，“臭小子，搞什么神秘？！很漂亮？做什么的？几岁了？”
　　“我妈喜欢。”
　　我和费圆很没风度的大笑起来，“彭礼果然是大孝子！”
　　正说着彭礼，庄立北走进来，敲敲展厅的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立北居然来庄莘？
　　当然不是立北没有来过庄莘，只是除去接送昕欣他每次在庄莘停留的时间不超过10分钟。而这一次，没有昕欣需要接送，也实在想不出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为什么？
　　兴致来了——如果业南那栋建在荒山野岭的房子有邻居的话，立北不就是最有可能的一个？况且，如果Lorraine和业南的离婚真是因为她与立间的感情，那么立北不是应该知道更多？
　　立北坦白直接，如他一贯的风格，“我想看看乐心的油画。”
　　不做任何反驳和质询，我带立北进展厅，请Bruno稍稍离开一会。
　　已经按照Bruno的设计挂牢在墙上的前6幅画，并不是按照连续的顺序，而是交错在展厅的左右两面墙上，也就是，单数在左，双数在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个连续的故事拆分成如此，但，Bruno和Lorraine应该总有自己的意图。其他的画则暂时还按顺利排列在朝东的另一面墙上，地板上一片凌乱，我示意他小心。
　　站在立北身边，观察他的脸部表情变化。两兄弟对艺术的感悟能力真的差劲，除去困惑，就是平静。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画，移动脚步，在每一幅面前稍作停留。
　　只得大胆发问，“请告诉我，你在这些画里面看到什么？”
　　他摇头，没有笑容，“我找不到答案。”
　　如果无法理解，他到底在看什么？
　　“冒昧提问，你爱Lorraine？不，你爱乐心？”
　　他转头过来，平静的看着我，然后郑重点头。目光里并无我预计的惊讶、隐藏、躲闪，他毫不避讳光明磊落的点头，平静接受我质询的目光。不由心悸，这两兄弟果然有同样震慑人心的力量，他补充，“是，我爱她。”
　　“Lorraine是业南的前妻？”我再问。
　　他愣住，眼神里波涛汹涌，聚集起令人揪心的力量，直视我，“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他那么大方承认自己爱着乐心，为什么对我这样一个没有询问口气的问句如此回复？我不可以知道？还是我不应该知道？
　　“业南告诉我的。”我说的是事实，也是我介意的事实。
　　他深呼吸，“业南还告诉你什么？”
　　对，业南还应该告诉我些什么？可是，除了那个陈述句，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说那是我要为之付出代价所以不能踏入的禁区，“没有了。”
　　他突然放心下来，点头。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在业南离婚的问题上两兄弟都把刚刚开始的话题断然中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真相？还是，立北害怕我提到他与Lorraine的感情？他们的背叛使他在这个问题上心怀内疚，所以闭口不谈？
　　原本还有更多问题想要答案，可是立北已经不打算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他抬手看表，跟我说抱歉。
　　送他走至门口，他的目光诚恳，盛满我看不懂的东西，“念莘，请不要告诉业南我来过。”
　　他和业南之间还存在乐心这个芥蒂，让俩兄弟产生误会或分歧的事情我当然选择不做，于是微笑点头，“放心。等下回公司吗？”
　　他点头，掏出口袋里的车控锁。
　　“那麻烦让业南记得吃饭，他一呆在实验室忙项目就没完没了。”
　　他的目光疑惑，脱口而出，“业南在实验室？”
　　轮到我疑惑，“你们最近不是有新钅恳β穑俊？
　　已经不相信他犹豫后出口的“是，我们正计划一个明年的新项目”了，我呆立在原地。
　　回过神，立北已经坐进驾驶座，我追出去，拦住他的车，“你骗我对不对？”
　　隔着玻璃窗我直视他，不用口头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庄业南居然骗我？！
　　“送我去你们公司，”霸道的坐进他的车子，却在接触到立北的目光时不敢强硬下去，冰冷而没有温度，“我只是想去实验室求证，他昨晚没有回家。”
　　“他昨晚在别墅过夜，”他的言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们讨论明年的计划案。”
　　我要相信吗？业南昨晚明明就打过电话说要在实验室熬通宵，一早还打来电话假作在实验室，庄立北袒护他弟弟的话我怎么可以相信？！
　　“念莘，”他看来在我下车之前并不打算发动车子，“男人不说真话是因为不想解释太多。”
　　不说真话，不想解释太多，还真是高昂的论调，“任何时候女人宁愿男人多做解释，而不是拿谎言隐瞒。”
　　推开门下车。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一团乱，一片糟糕，业南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CH 13
　　CH 13愣在庄莘的门口发呆，两个保全人员跑出来，拉我进去。
　　彭礼和Bruno再次怒目相向，彭礼揪着Bruno的衣领猛压靠在墙面上，一手握着拳头举在半空中，彼此喘着粗气，不说话。
　　我的怒气也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你们又想打架是不是？麻烦到外面去单挑，Bruno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最好遵守。”
　　大概是我的口气太过冷硬，他们居然松开手，各自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我则打电话给庄业南的秘书，问，“庄业南还在实验室？”
　　那头的语调沉稳，“对，庄总今天一早进去还没出来。”
　　“那昨晚呢？昨晚实验室有工作吗？”
　　“我查一下啊，没有，昨晚实验室没有使用记录，陈小姐怎么了？”
　　“麻烦你通知他，不，算了，我拨手机找他好了。”
　　手机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庄业南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异常。
　　“业南，你今晚可以回家一趟吗？”我的口气认真且严肃。
　　“出了什么事？”语气担心起来。
　　“是我和你之间出了事。”
　　“念莘？我们这几天实在忙，你……”
　　“你昨晚不在实验室，庄业南，你骗我。”
　　那头不说话了，良久，“我今晚回去。”
　　我第一次对这段感情产生怀疑。我坚信的感情里容不下谎言。
　　之前我是如此深信不疑他给予我的任何东西都是爱的表达形式，认识的人都承认陈念莘即使没有与庄业南正式结婚仍是庄业南近年唯一的女友。他陪我做些心血来潮的事，纵容我的异想天开，一起出席公众场合，同住一间公寓，他往画廊投入大量资金而对我完全放心，不过问任何经营细节……可是，这些又怎么样？
　　灯亮起，无力的倚靠在合上的门后，环视这间公寓，米色沙发，三角环形茶几，高脚磨砂玻璃杯，圆形饭桌，米色及地窗帘……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念莘的痕迹，不是庄业南的选择。
　　即使我知道他喜欢睡前喝杯热牛奶，他喜欢早餐前淋浴，他喜欢T-shirt多过衬衣，他睡觉时喜欢侧卧，偶尔会半夜莫名其妙的醒来，他最喜欢的运动是足球，他与音乐绘画等一类艺术绝缘，他常常连续工作18个小时不吃饭，他不喜欢狗……我知道这些又怎么样？这些都不是庄业南的过去，也不是庄业南的内心，仅仅是他的习惯，我花五年时间用心经营的一段感情，结果难道仅仅像知道美国总统BUSH喜欢拉布拉多犬一样？
　　准备晚餐。即使他是要回来吵架，我仍然需要给他准备一顿晚餐。
　　接近7点我听见钥匙的转动声。深陷在沙发中，没有动，视线跟着他进门，脱掉外套，换鞋，站定看我。
　　“你是不是该为我解释一下？”
　　听见他细微的叹息，“昨晚在我家睡觉。”
　　“庄家别墅？真是和你哥哥口径一致，该不会你们已经串通好了吧？”
　　他摇头，“可以打电话问我妈。”
　　“那为什么要骗我在实验室？”
　　“我不想你担心。”
　　“可是我需要你的解释。你从来不骗我，我一点都不需要你的谎言来让我安心。”
　　沉默下来。他拿着水杯坐到我身边，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妈和我哥吵架。”
　　“你妈和立北吵架？”我重复一遍他的话，以表达自己的惊讶和不相信，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从未听说过他们家中感情不和，而立北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庄妈妈又口角之争？
　　业南点头，“我妈希望乐心搬回去住，我哥反对。”
　　这个陈述句牵扯起太多的疑问。和弟弟结婚，和哥哥有感情纠葛，又和弟弟离婚，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母亲的庄妈妈为什么还会坚持让乐心搬回去住？她的态度不是太奇怪了吗？为什么既然立北坦白承认他爱的是乐心，又不希望乐心搬回去住？那这些又都和业南是什么关系？他又持什么样的态度？
　　最终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为什么？”
　　他目光惊讶的看着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庄妈妈要坚持乐心搬回去住？你们已经离婚，Noir是她现在的丈夫，她和庄妈妈又是什么关系？”
　　他稍稍犹豫，“乐心从7岁开始就住在我们家。妈一直把她当做女儿。”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的语调掩饰不住我的惊讶，所以庄妈妈与乐心的亲昵并不奇怪，所以我和辛思才会以为乐心是他们的妹妹，那么，“立北爱上乐心，是在你们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我的问题切中要害。因为业南的目光瞬间暗淡下来，极不愿意承认一件事实，“之前。”
　　那，“乐心爱上立北，是在你们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他烦躁起来，目光闪烁，伸手去掏衬衫口袋里的烟，“之前。”
　　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更多的问题随之而来，立北和乐心的感情在她和业南结婚之前，那么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要离婚？庄妈妈为什么会同意他们之间这样复杂的关系？婚姻是儿戏吗？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
　　他站起来，拿着烟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动。从脚步的频率就可以判断出他此时的烦躁，脸色越来越难堪。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结婚？”
　　“不要再问我任何关于乐心的问题！”他突然声调提高，发起脾气来。
　　我踩进了雷区。报警装置大作铃响。
　　他再不说话，立即转身回房间，留下我一个人还陷在沙发里。我们的第一次吵架吗？
　　三分钟后他换了外套走出来。
　　“你还没有吃晚餐。”
　　“你不用担心庄业南会没有地方吃饭。我今晚回我家。”
　　他走出去，关上门。我仍然呆坐。
　　是。庄业南是什么人，陈念莘又是什么人，居然有资格担心他有没有地方吃饭，不过是他五年的表面女友。
　　可是我真的没有资格吗？
　　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了。
　　一整夜无眠，盯着天花板直到6点。事情为什么会变到这样？从Lorraine Oliever回来，庄业南就不再是我一直认识的庄业南，他们之间，他、立北、乐心之间到底是怎样的过往？
　　整个早上愣神。以至于坐捷运坐过站，以至于几次拿错要给Bruno的颜料。以至于他再次发火。以至于我也不顾一切的发火。
　　“这画廊本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你要在这里指手画脚，我才是庄莘的负责人，凭什么要听你的指挥！不过就是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策划，你凭什么这么颐指气使！”
　　连费圆彭礼都目瞪口呆的望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说什么了。马上加上，“对不起，我今天不对劲。”
　　费圆递给我杯特浓咖啡，一口就呛得人顿时清醒，“你昨晚没有睡觉？”
　　“有这么明显吗？”我苦笑，应该比咖啡还要苦。
　　“因为从我认识你开始，每天都是神清气爽无甚烦恼，这样精神恍惚外加对别人随便发脾气，不是我认识的念莘。”
　　还是苦笑。的确完全不是陈念莘该有的样子，从见到Lorraine Oliever，庄业南变了，庄立北变了，现在我也要跟着一起变吗？
　　“跟庄业南有关？”
　　
                   
CH 14
　　CH 14我点头，大方承认和庄业南的第一次吵架，接下来就该是冷战。除了庄业南，还有谁能动摇我的生活？
　　告诉费圆我所知道的关于Lorraine与庄家兄弟之间的关系，关于自己对Lorraine复杂的感情，她才华横溢，爽朗大方，美丽动人，奈何她和业南立北之间的历史却让我心存芥蒂，在那么多男人间应付裕如，以至有隐约的讨厌情绪，无法喜欢起来。
　　“听起来，像是在看八卦杂志，”费圆在听完我的陈述后开口，“像是一个刚拿了金马奖的影后因为三天两头传出和不同人的绯闻，和谁恋爱和谁分手都不过两三天的光景，而让我们无法对她的道德作出肯定的评价。”
　　我点头，又摇头，“可是不是绯闻，他们结婚离婚都是事实，不仅仅是图片文字新闻那么简单。”
　　“可见你太在乎太依赖庄业南。因为当事人是你在乎关心的，就容易失去靶心和判断力，容易胡思乱想，”费圆把咖啡一饮而尽，“在一切还未定义，还未弄明事实之前，给自己一段空白好了，当然最好问当事人自己。”
　　我当然在乎业南。这五年我的生活只有一种，就是有庄业南存在的生活，我不是双栖动物可以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自如呼吸。不因为他给我工作，提供我的经济来源，陈念莘没有必要因为这些物质而丧失自尊委曲求全，我在乎是因为他给我的爱，这五年，我深信他给我的一切物质都是基于感情的基础，于是心安理得的接受，因为我能够给他同样的爱。
　　我不在乎Lorraine是他的前妻，我只在乎业南和她之间是否仍存有感情，也在乎业南到底对于她怀有什么样的情绪。他们之间的相处在我看来，好的过分，于是让我嫉妒，他们之间的历史在我看来扑朔迷离，于是让我好奇。好奇和嫉妒是女人的天性，而我正在为自己的好奇和嫉妒付出代价。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刻意隐瞒？
　　印刷厂送来印制好的门票邀请函和宣传画明信片，堆满整个外厅，彭礼费圆忙着将其分类排列。印刷精致的粉色蓝色交织的背景色和宋体端正的隐约文字让人爱不释手。
　　Bruno正在展厅里把第10幅画挂上墙壁。我郑重为自己的失态向他道歉。换来他的一句，“我从来不跟女人计较。”
　　整个下午盯着电话，等它会不会响起，或者我该打个电话？
　　我们要冷战吗？之前还一直天真的杞人忧天，没有吵架没有冷战的爱情不算爱情，而它们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的爱情会随之落跑吗？ 还是我正在为自己的嫉妒心和跨越禁区付出代价？
　　也许，也许那是他最不想提起的伤心过往，也许他到现在仍无法原谅，无法接受来自最亲最爱的两个人的背叛，也许……我一点都不想要也许，我想要答案。
　　视线接触到抽屉里的植物园十月花展入场券，“和业南一起来看看”，现在应该没有这个兴致了吧？
　　回到家筋疲力尽，又因屋子里没有业南空空荡荡，而一下心沉下来。
　　没有庄业南，我连喝水都提不起兴致。庄业南到处都有吃饭的地方，陈念莘却不习惯一个人吃饭。
　　挂电话去庄家别墅，庄妈妈接的电话。问业南是不是在，晚饭吃过没有，均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放心下来，请庄妈妈不要告诉他我来过电话。
　　“为什么？念莘你和南南吵架了？”
　　“嗯，昨天晚上吵架了。”
　　“真是，我和小北才吵过架，你们也来这套戏码，南南的错是不是？”
　　她和小北果然有过争执，“不不，不要紧，我们很快就和好。庄妈妈早点休息。”
　　业南没有骗我，那又怎么样？
　　他不在身边，入睡变成一件难事。坐在床上翻阅Bruno的宣传画设计原稿，突然想到，业南和立北两个艺术白痴会怎么理解那些画？
　　望着那些句子发愣，我和业南的爱，属于哪一种？
　　暧昧因透明而形秽，透明因暧昧而自惭，如犹疑之爱？
　　还是——暧昧无处逃，透明无檐避，无措，如慌乱之爱？
　　早晨起床，身边的空落位置只有白皙床单，再次体验到失落。
　　下定决心，如果业南今天不主动讲和，我会妥协。为一段已经结束的过去，搭上我和他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值得。
　　记者围在庄莘门口，与保全人员对峙，连续几日都是这样。在展览未开始之前，记者是不允许进入的。
　　应付完大批采访的记者，和Bruno、彭礼一起去挑选座椅。
　　之前并不认为展厅内需要座椅，但Bruno的解释合理而准确，“人的思维要坐着才能沉淀。”
　　我能觉察到在Bruno和彭礼之间的不对劲。两个人谦让着不肯坐同一张长椅，刻意保持着一前一后的步行距离，以及眼神间的相互躲闪，他们之间从前天的打架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Bruno显然偏爱Innovation的设计，来自丹麦的牌子，没有棱角的设计，线条流畅自然。
　　Innovation本也是彭礼一直叫嚣着要在画廊添置的椅子，却在Bruno提出时大加反驳，胡诌着莫名其妙的理由，前言不搭后语，最后还是由Bruno拍板，订下五张长2米的靠背圆角蓝白长椅，让商家负责送货。
　　他们返回画廊，我则带着计划流程表、资金分配规划去庄氏。一是立北提过这次的展览他需要亲自过目计划书，二是，想借机去看看业南。
　　经过业南的办公室，人不在。我抓住他的秘书刘小姐，被告知他和一个客户到近郊的工厂去参观，一天都不会在公司。兴致立即减半，原本想见他的，哪怕偷偷看一眼，原本希望他也会有如我一般的小失落，男人，还是与女人不同。
　　但是立北在。刘小姐让我在门外稍等一会儿，立北马上就从会议室出来。之前他来庄莘发生的一切，在我仍然心有芥蒂，又该拿着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与秘书闲聊，知道公司临近年终，大小事务成倍增加，下个礼拜一开始，几位公司高层还将组成临时检查团去彰化、嘉义、台南的电子工厂视察。
　　“业南也会去？”
　　“两位庄先生当然都会去，据说，这次连庄老太太都会去。”
　　嗯？公司视察，庄妈妈为什么会去？
　　立北身后跟着大批人从会议室走出来，嘴里还在对身边的人交代事务。看见我，朝我点点头，眼神示意稍等一会。
　　然后进他的办公室，直接给他这次画展的全部安排流程。11月1日开幕的时候，他们两兄弟作为Lorraine画展的唯一赞助商还需出席。
　　“我们当然会去。资金方面，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和业南都不会有意见。”他倒是毫不在意，大方潇洒。
　　是因为Lorraine吧，我的情绪复杂，立北和Lorraine，业南和Lorraine，立北和辛思，业南和我，还有Lorraine和Noir，到底该是什么样逻辑关系图？关联参考方向该从哪头到哪头？
　　他又补充，“你知道我对艺术那些方面比较迟钝，看了也未必懂。你的这些数据、流程，对我来说就比较容易接受。”
　　两兄弟连说话都一样。我第一次拿做好的月总结给业南的时候，他对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图形皱眉头，然后无奈的摸摸我的头，“能不能先学学报表怎么做？数据表格就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图画对我来说，比较难接受。”
　　可是如果业南和立北真的是艺术白痴，他们又如何曾经爱上把艺术当做职业的Lorraine？
　　转开话题，我提到他们下个礼拜的年终考察是否庄妈妈也会去。
　　立北点头，“乐心和Noir要去台南一带参观，妈就吵着要一起去。”
　　我愣住，原来又是与乐心有关，连我自己都可以听出浓浓的嫉妒，“庄妈妈对乐心真是好。”
　　他安心点头，低头翻阅计划表，把话题转开，“我签了字，你直接找财务部任经理。”
　　我再次点头。
　　我识趣。已经在为踏入业南的禁区而付出代价，立北，我并不希望得罪他。
　　“那么，我也可以参加你们的旅游团，不，是考察团吗？”我在为自己争取机会。
　　立北不解，“业南没有告诉你吗？你当然要一起去。”
　　看来他并不知道我和业南正处于冷战中，但这一句话让我些许安心和开心，业南没有忽视我，至少他的“旅行计划”没有忘记我。
　　回画廊的路上拐进一家服装小店，四处看的时候接到业南打来的手机，“我今晚回去。”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已经让我心满意足，在电话这边一直点头，“我等你。”
　　然后带着一条浅蓝色长裙走出小店。台北十月的落日余晖从遮遮掩掩的茂密散叶中流泻下来，天光一片明媚的温暖色彩。
　　我想，我还需要去一趟超市。
　　
                   
CH 15
　　CH 15果然，晚上业南回来。立在厨房门边，待我转身，从后面变出大把蓝色鸠尾，许久没有的惊喜。
　　他张开双手，敞着怀抱， “我道歉。”
　　我关掉炉火，轻轻呼出胸口残存的闷气，“我接受。”
　　彼此拥抱，伸手抚摸他下颚尖刺的胡茬，眉心里的困窘，连日来，我们的相互体谅相互信任藏匿到哪个角落，我们仍是这样相爱。五年来，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然后他提到下个礼拜要不要去台南，我则回答，要不要看看我的新裙子？
　　也许，至少目前我不用在意那个“前妻”。连我自己都知道“前”就意味着“不再”，业南和Lorraine Oliever目前仅有的关系不就是“不再”了吗？业南都不希望我重提以前的事，我为什么要抓住那些过去紧紧不放来阻碍我们的感情呢？
　　枕着他的手臂睡着，清早醒来时全身轻松，心情大好，喊醒身边人。
　　做好早餐，发现业南在客厅里翻阅Bruno的设计宣传画。
　　“怎么样？设计的很不错对不对？”
　　他没有听见我的话，仍是低头。我走到沙发后，圈住他的脖子，轻吻，“你要不要选择一种爱？”
　　他慢慢抬头，转过来，那个眼神。
　　我见过。那个让我一瞬间就爱上的眼神。内容丰富的我想尽力去抓住的眼神。
　　“这些是什么？”
　　他也能看得懂吗？
　　“就是Lorraine的透明暧昧啊，19幅画面，19个背景，19种爱。你还没有来庄莘亲眼看过Lorraine的油画吧？”
　　他若有所思的回过头，继续盯着宣传画发呆，直到我把他拽起来，“来吃早餐。等下送我去庄莘。”
　　还是费圆最了解我。一早来画廊，也带了我喜欢的鸠尾，插在高脚花瓶里。
　　漂亮鸠尾，素来是陈念莘的好心情。
　　还有，彭礼带了个女生来画廊。一进门就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康言，附近台北师专的学生。”
　　我和费圆差点喷出嘴里的咖啡，瞪大眼睛，直到把那个很清纯很腼腆的白裙女生看到害怕，躲到彭礼身后。彭礼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可以随便走动，四处看看，但展厅暂时不可以进去。
　　我们之前还一直调侃逗趣给他介绍对象，原来一次相亲就中了彩票！
　　费圆一把拉过彭礼，“小子，就是你上次相亲的那个？什么时候发展的？我八百年没见过你有女朋友，还以为你在纽约有伤心往事，怎么，现在开窍了？”费圆一点都不客气。
　　我看看那个女生，完完全全的学生样子，“彭礼，你真的喜欢她？”
　　彭礼朝我们挤眉弄眼，“你们两个什么态度？！我彭礼好不容易交个女朋友，给点面子嘛。我老妈老姐喜欢的不得了。”
　　这么快？我倒了杯咖啡走到康言身边，问她对墙上的画的意见，还有对彭礼的意见。
　　然后展厅的门打开，Bruno右手拿着大刷子，左手拿着几块白色幕布走出来，问我有没有类似喷漆用的水壶，看到我身边的女生礼貌一笑。
　　我向他介绍，“这是彭礼带来的女朋友。”
　　Bruno的脸色顿时变样，震惊的去看彭礼，像是求证，更像是责难？
　　彭礼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朝他耸肩，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女朋友。”
　　可是Bruno居然就那么把油漆刷子和幕布狠狠扔在地上，冲过来一把揪住彭礼的衣领，狠狠的瞪视他——他们又要打架？
　　这个阵势把我和费圆都吓一跳，而腼腆的康言看起来更是害怕。
　　不过，除了抓住衣领除了狠狠瞪视之外，没有别的，Bruno没有下一步动作。彭礼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Bruno撂下一句“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后离开。
　　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安抚送走康言，彭礼自然要接受我和费圆的拷问：“彭礼，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们坦白？”
　　彭礼像坐在“老虎凳”上一样，表情痛苦的看着我们，摇头，接收到费圆明显不相信的眼神和伸出的拳头后，又点头，“我们在纽约的时候是同学。我教他中文。”
　　我和费圆等了很长时间，他却再不说下去。
　　“然后呢？”
　　他抬头看我们，眼神里满是无奈，然后苦笑。
　　“Bruno是同性恋？”
　　我原本还想讽刺费圆夸张的想象力，可是，彭礼居然点头，夸张的是我张开又僵住的嘴。
　　“他爱上你了？”
　　彭礼点头。
　　“你也爱上他了？”
　　彭礼立即摇头。
　　“然后？”
　　“然后我跑回台湾，大学也没毕业。”
　　原来如此。我同情，又难过的看着彭礼。原来一直大大咧咧迷迷糊糊整天像个神仙一样活着的彭礼，背后也有如此的故事。
　　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来自Bruno的同性之爱，以为跑回台湾远离Bruno就可以不用想起过往，不曾想过Bruno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进入他的生活。难怪初见Bruno时，彭礼一脸不悦，生气发火，不是因为Bruno顺理成章的抢走他的大好机会，不是因为Bruno的百般刁难，而是因为，Bruno以一种顺理成章的方式重新进入他的生活。
　　“那你带个女朋友来跟他示威？”
　　彭礼摇头，“只是想告诉他，我比较希望过正常的人生，我老妈老爸哥哥姐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情。”
　　我点头。世界即使开放如今天，无法接受同性恋的人仍是大多数，只是——“小子，你真的没有爱过Bruno？为什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交女朋友？”
　　费圆总是喜欢一针见血。
　　彭礼开始支吾。
　　之后说出来的话，竟是，“喜欢又怎么样，不被自己家人自己在乎的人接受的爱情，喜欢又怎么样？”
　　我按住彭礼的肩膀，安抚着逐渐明显起来的身体颤动，彭礼也会哭吗？
　　叹气，想到Bruno 所写的19个句子中的两句：暧昧随风，透明逝水，留不住抓不住，如无望之爱。
　　无力承担，无辜错失，透明暧昧皆云烟，如放手之爱。
　　可是彭礼。如果真的爱，怎么办？
　　我放了彭礼半天假。
　　Bruno回来的时候彭礼去了对面的咖啡馆。我看着Bruno，为这个男人所坚持的感情，逐渐对他生出好感，羡慕、敬佩、欣赏还有其他什么，终于只是说一句，“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冲破暧昧，瞬间留痕，如勇敢之爱，你自己写的句子。”
　　他展开的笑容里有感谢的成分，认真点头，拿起地上的大刷子和幕布走回展厅，突然想起似的回头，“那些句子是Lorraine写的，我的中文怎么可能那么好。”
　　我微微怔住，还是笑，“不要忘记你的中文是彭礼教的。”
　　原来是Lorraine Oliever的文字，“透明暧昧”却是Bruno所取。
　　这两个人，不论如何否认，都令我心生好感。
　　不论Lorraine和业南有怎样的过往，与立北又有怎样的纠葛，她的感情如何复杂；也不论Bruno这个法国男人如何自我，都是他们在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人生达到什么样的极致，可以怎样明亮闪烁。
　　
                   
CH 16
　　Lorraine和Noir下午来庄莘，据说是刚结束Noir的最后一场电影讲座顺便过来看看。还有10天展览就要正式开始，任何一个画家都难免会紧张。
　　加之各类艺术媒体都对这次Lorraine Oliever的首次归台画展大肆报道，以及Noir Oliever的讲座相关报道，Lorraine抱怨，“现在走在台北街头，不是奇妙，而是奇怪。”
　　我笑，“那看来我们不能去画行道树了哦？”
　　她立即反应着跳起来，几乎洒掉手中的咖啡，“当然要去！隔壁街的栾树已经结了红褐色的果实，配上满树摇曳生姿的黄花，念莘小姐我们现在就去？”
　　我眨着眼睛看她，再看坐在椅子上朝我不动声色笑着的Noir，原来是和我一样的心血来潮想做就做。
　　“那么，植物园的花展要不要一起去画？”
　　我的视线突然就被她的怀抱挡住，居然激动的拥上来，我朝Noir回应无奈笑容，对方举起手里的相机，“Let’s go?”
　　收拾简单画具去植物园，辛思送来的入场券派上用场。工作日植物园内游人并不多，正衬得花朵争姿斗妍。
　　和Lorraine夫妇畅游在内。挂电话给辛思，却说正在外出途中。
　　遇见美丽花朵，二话不说，支起画架。我站在Lorraine旁边看她作画时的握笔运笔，一手撑着颜料盘，一手在画纸上勾勒，不用太过复杂的颜料，三两笔即是不输给真实的娇颜。
　　所谓名艺术家的功力大抵就是如此了。
　　“念莘小姐，到你了。”
　　在她的大花旁边顺次层叠添上碎屑的小花，花苞，绿叶，枝条，花团锦簇的模样成型，Lorraine拍手称好，“我们的第二次合作，再好不过。”
　　然后听见“喀嚓”的快门声响，抬头，是Noir手持相机拍下我们，Lorraine转头和我相视而笑，翻译给我听Noir的法文，“笑容比花美。”
　　断断续续作画，和Lorraine相谈甚欢，不时有游人走近身边评点画中花，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远望她转身走进花丛和Noir嬉闹的背影，相互分享喜欢的花种，分享独自行走在台北街头的乐趣，理解彼此对于绘画创作的喜爱，诸如梦想中的画室该是有尘埃在光束里飞舞，一杯热咖啡加一本书就可以冬眠一样过完整个冬天……也许，女人间的友谊本就不可捉摸，她是业南的前妻也妨碍不了我们成为朋友。
　　接近晚饭时间，业南打来电话，说是人在庄莘，得知我和Lorraine去了植物园。
　　我答我们马上结束，这就回去。
　　“我和哥定好丽景海鲜餐厅的位子，我在庄莘等你们。”
　　“等一下，我问问Lorraine。”
　　重复业南的指示，Lorrain大笑点头，“把你们的彭礼也叫上好不好？”
　　我惊讶抬头，接收她狡黠的眨眼，顿时明白过来，Lorraine也明白Bruno与彭礼之间的感情？那Bruno也去？这样插手他们之间的感情，合适吗？
　　我们又匆匆赶回庄莘，业南正在与费圆有一搭每一搭的聊天，依着烟灰缸的烟蒂，又是被我“责骂”。
　　他掐熄手中仍燃着的烟头，摊手耸肩。
　　我下意识去看Lorraine的表情，居然正若有所思的冲我微笑点头。
　　彭礼拒绝我的提议。Bruno也摇头表示要留在庄莘继续赶工。如果抛开世俗和舆论和家人的顾忌，彭礼又是否能够回应Bruno的感情？
　　我们到达餐厅的时候，庄家两兄弟已经就位，还有昕欣。这才记起，周末都由立北去小学接昕欣。
　　Lorraine 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昕欣，看起来对这个小女孩异常喜欢。没两下昕欣就开始讲起她今天在学校的趣闻，让Lorraine一直开怀畅笑。
　　席间小家伙还跑过来，指着我碗里的大龙虾对立北说，“爸爸，我还想再要一只大一点的龙虾，妈妈最喜欢吃龙虾尾巴了！”
　　女儿真是好。记挂着妈妈的女儿真是好。立北立即就与侍应生去挑选龙虾，并吩咐清蒸的时候多放一点生姜。这样记挂着前妻的立北真是好。真的如辛思所说没有爱吗？
　　我偏头去看业南。他正在耐心对付碗里的法式田螺，觉察到我的目光后抬头，然后把刚刚处理好的田螺放进我的碗里。惹得昕欣大叫，“南南我也要！”
　　昕欣也是一直称呼业南叫“南南”，只有在知道自己做错事的时候，才委屈的叫“南南叔叔”，平时可是一点都不客气。业南和立北一样宠爱这个小家伙，立即把碗里处理好的田螺全部都蘸好酱，送到小家伙嘴边。
　　不由幻想，如果我和业南也有孩子，他做父亲应该也不差吧？
　　“南南我也要！”
　　我被这句话吓一跳，虽然是模仿昕欣的口气，但是出自Lorraine的口。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目的何在，我却有难以控制的嫉妒和讨厌。
　　连业南自己都微微愣住，但随即是一个笑容，着手处理下一只田螺，缓慢把碎肉从壳中抽出，缓慢蘸酱，缓慢用勺子送到对面Lorraine碗内。
　　动作温柔。笑意纵容。眼神沉醉其中。
　　与对我完全不一样的纵容眼光。紧紧握紧手中的刀叉，握到指甲嵌进皮肉。也感觉不到疼。
　　我吞咽口水。再不看。
　　我可以感觉得到，坐在这长方桌上的6个人，分为了三个圈子。而，我和Noir，分别在自己的圈子看着圈外不知所措。另外，则是另一个无法插入其中的圈子。
　　即使他们说的不是Noir听不懂的法文，即使每一句我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领会到他们在笑什么，我却把自己隔离，我止步在那个圈子外。
　　别人的暧昧，别人的透明，难触难及，如嫉妒之爱。
　　透明，别人的透明阻隔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暧昧，别人的暧昧拉扯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
　　借口去洗水间，我匆匆起身。继续呆在这里，我害怕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嫉妒和害怕，真的会有什么糟糕举动。
　　躲进洗手间的单人间，坐在合下盖子的马桶上，有眼泪从心里涌出。
　　拨电话给辛思。
　　“辛思，我不是你。我不可以像你那么潇洒的说，男人可能对他的前妻好或坏，却极少仍存有爱，我不可以像你那么平静的说，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辛思，因为你是立北的前妻，而我不是业南的前妻，他的前妻坐在我对面，我……我……”
　　辛思在电话那头问我，“你在哭？你见到业南的前妻？”
　　“我不知道该对Lorraine怀有什么样的情绪才是对的……乐心明明爱的是立北，可是，可是我那么在乎业南对她的好……”
　　“Lorraine是业南的前妻！什么叫乐心爱的是立北？！”
　　那头的声调提高到某种程度足够让我的抽泣声突然停止。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对辛思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不起辛思。”
　　“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是，那个刚刚回来的油画家Lorraine Oliever是业南的前妻？什么叫做你能感觉得到乐心爱的是立北？”
　　“辛思对不起。Lorraine就是我们一直讨论过的乐心，我几天前知道。”
　　“你的意思是，Lorraine和业南离婚是因为乐心和立北的感情？！”
　　我没有回答，我默认。
　　从辛思的语气里，我已经知道自己低估了也忽视了这个事实对辛思的打击力。她根本不可能做到如之前所说的满足。她仍然爱着庄立北。
　　电话被匆忙挂断。辛思会怎么想？
　　电话铃声的再次响起吓我一跳，不记得刚才的嫉妒和难过，我现在什么都顾不了了。
　　是业南找我的电话。他还能意识到我的“不存在”？
　　正准备出去，却听到Lorraine，以及昕欣的声音。
　　“不用洗掉啊，其实白裙子上用番茄酱画画很漂亮呢！我和你爸爸，还有南南叔叔小时候就喜欢用番茄酱啊、辣椒酱啊、豆瓣酱啊在白裙子上面乱涂乱画，你看，添两笔，这个草莓冰淇淋看起来是不是更好吃？”
　　“乐心阿姨你真的是画家哦？爸爸说你从小画画就很厉害！我也很喜欢画画……”
　　“我们再画一个你妈妈喜欢吃的大龙虾好不好？”
　　“嗯，可是妈妈会洗掉的……”
　　“我们可以再画，下次我们用画笔在真正的白纸上画，乐心阿姨教你可以吗？”
　　“念莘阿姨也有在教我，我们最近在学画手，我在画妈妈的手。”
　　“好了！走！”
　　她们的声音消失。
　　伏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双手盛着冷水使劲泼到脸上，冰凉触感刺激着毛孔。抬头来，镜子里水滴从发梢滑落，水声突兀的响着。
　　他们果真从小就认识。他们果真有着所谓共同的美丽回忆。
　　微微发憷的酸楚缓慢聚集着，然后突然疯狂的拥上来，淹没过心内每一个角落，弯腰扶着墙，几乎无法呼吸。
　　她爱着立北，却又与业南结婚，接着离婚，离开台湾，嫁给Noir Oliever，这次又带着她的作品回来，这一整个脉络已经显现，只是为什么？每一个前后的因果，每一件发生的原因，是为什么？还有，最最重要的，乐心爱业南吗？
　　我和辛思又在这整个过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辛思，辛思，现在辛思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没有再回到餐厅内继续承受业南对前妻的温柔，径直离开去辛思家。打电话给业南说抱歉。
　　
                   
CH 17
　　到达辛思家的时候，公寓被翻的一团乱。她和立北结婚时的公寓，离婚后立北留给她和昕欣。
　　她找一些她曾经怀疑过的东西。
　　然后举着一本旧杂志对我说，“这是我唯一见过立北有的艺术杂志《Art Review》。”
　　我接过，封面上即是Lorraine的成名作《Deux》，出版于2000年11月。翻开第3页，是Lorraine和Noir共同接受的访问。
　　给辛思一杯热茶让她坐下来。我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理解她之前的潇洒不过是因为庄立北除她之外没有与其他任何女人保持亲密关系。因为，我亦如此，心安理得毫不怀疑的坚定我和业南的感情，不过因为业南除我之外没有与其他女人的暧昧关系。
　　只是这一次，Lorraine，不，是乐心，他们一直避讳谈论的乐心出现。一举占据庄业南和庄立北两个人的关系。
　　那个访谈应该是后来大部分其他报道的信息来源。Lorraine和Noir因为意外的车祸认识，然后Noir悉心负责，之后两个人就顺理成章的互相欣赏，结婚，相互给对方灵感，各自在事业上有新发展。
　　文章具体谈的是Lorraine和Noir的艺术作品。看起来，是恩爱夫妻。
　　“等一下，如果说乐心和业南在9年前离婚，应该97年，2000年Lorraine开始成名……那就是说乐心是在97至00年间离开台湾前往巴黎。”
　　辛思开始分析，我点头。
　　“还有，98年他们的父亲去世，然后两兄弟接手家族的生意。你说这些是不是都有因果联系？”
　　我无法回答。我不知道。我也害怕那些答案，只是叹气，“辛思，我们像是惊弓之鸟，还是要做私家侦探？”
　　辛思沉默良久，站起来，慢慢踱步走到窗边，“我们只是在担心，我们的所谓幸运就要不再，或是根本不存在过。”
　　我慌乱得倾斜手中的茶杯，淡黑茶水滴落，浸入白色的棉布拖鞋，白底黑印，历史能被洗掉吗？
　　当晚没有回自己的公寓。昕欣不在，我留下来和辛思做伴。我们躺在相隔一壁的床中，想的是同一件事。
　　听见辛思的脚步声就醒来，不到6点。顶着大大黑眼圈在露台上给花浇水。我和她彼此相视，都是深深苦笑。
　　“我今天会找立北谈一谈。”
　　我点头，我也该和业南有一次敞开心扉的长谈。
　　坐早班捷运带了早餐回家。业南坐在书房里工作，烟雾缭绕。
　　处理完琐事回卧室为他收拾衣物行李。10月去台南，正是风景天气最好的时节，只是一个礼拜，并不需要太多衣物。
　　“昨晚为什么中途离开？”他靠立在卧房门口问我，不是责备的语气，听来只是简单的质询。
　　我犹豫，需要撒个小谎，或是直接表达我的情绪？
　　“辛思情绪不好。”我没有撒谎。
　　“你自己的不收拾？”他走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昨晚没有睡好？”
　　“我不去台南了，”把最后一件晚间穿的薄大衣塞进行李袋，“画廊在展览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忙，再说你们是去工作，我会无聊。”
　　“不是策展的所有安排都交给Bruno Cornelius？乐心的条件就是要让Bruno有和彭礼有相处的机会。”
　　嗯？我侧抬头看着他，这是Lorraine决定把画展办在庄莘的理由之一？并非全部只因为她是他的前妻？
　　“你希望我去？”
　　业南敲我的脑袋，“马上收拾你自己的东西，等下送你去庄莘。”
　　“业南。”
　　他已走至客厅，转身回头，“嗯？”
　　其实我很容易满足，大咧笑开来，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说，其实我很期待这趟台南之旅。”
　　画廊里的气氛尴尬。彭礼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展厅内帮忙，费圆一个人两头跑。
　　我告知下周要和庄业南去台南后，彭礼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这是你的阴谋？
　　把手头的全部资料工作交给彭礼，“我并不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只是希望你给彼此一个机会。彭礼，这个世界上同性恋并非不可接受。我接受，费圆接受，最重要在于你自己接不接受。”
　　“我不能接受。我老爸老妈，我老哥老姐全部都不能接受。”
　　“你和他们谈过这种事情？”
　　“没有。根本不用谈就知道结果。念莘，你不要再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的笑容有点硬，终还是答，“可是台南我还是要去的。”
　　稍后在整理财务表时，被画廊外面的打斗声中断思路。赶紧跑出去。
　　彭礼和Bruno又在扭打成一团，门口的保全没有一个上前劝架，费圆则坐在电脑前继续喝她的咖啡，并不打算插手。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大喊。
　　却被费圆的话哽住，“不用管，这是他们相爱的方式。”
　　好气好笑。
　　傍晚业南来接我一起去超市，如平常夫妻一般采购日常用品，然后一起做简单晚饭，是我享受的时光。
　　像爸爸妈妈简单恬淡的垦丁乡间生活一样，拥有这样一个家，一个爱自己，让自己笑的丈夫，是所有少女年轻时的天真纯朴梦想。
　　晚饭过后，业南在书房准备工厂考察计划，与公司的同事通电话，讲安排。
　　不忍打扰。我在客厅里翻阅下午从书店带回来的关于台南的旅游书籍。
　　和业南一起出游的机会并不多，一次欧洲的“业务考察”和经常的美国“业务洽谈”，次次都因着工作的机会，而每次基本的出游内容是，他去谈他的生意，我去逛我的博物馆美术馆。
　　而这次，这趟短暂的台南之旅，加上Lorraine，立北，真会充满无数意外也说不定。
　　
                   
CH 18
　　我们搭乘庄氏的大巴出发。
　　庄妈妈、乐心和Noir同坐三连排座位，我和业南，立北和他的助手并排同坐。其他庄氏员工各自落座。
　　一路听着后面的乐心先是与Noir低声交谈，后是与庄妈妈的低声哼唱闽南语的歌曲，如母女般亲昵，如同真正的一家人，偶尔转头看到她的微笑，兴致盎然。
　　身边的业南一直盯着手中的PDA，偶尔与我和立北交谈两句。
　　车子先到定下的旅馆，庄氏的员工先行下车，业南示意我不用下车。
　　车子继续前行，直停到一栋大宅子前。
　　门牌上写着“陶宅”。
　　乐心已经兴奋的拉着Noir从车上跑下，回头来，大声喊，“妈妈南南小北，我终于回家了！”
　　这里是乐心的家？！那么该是陶乐心？
　　我跟在大家身后，走进大厅，不免吓一跳：房间内大厅的陈设排列，与庄家别墅完全一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乐心姓陶。
　　转头看庄妈妈，一脸的平和欣慰。我将在这里得到他们的全部故事吗？
　　我和业南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拐角的第二间，左边是立北的。庄妈妈住在一楼，乐心和Noir一间也在一楼。
　　放下行李，我四处逛起来。
　　三楼是书房和游戏室，站在伸出的平台，一眼就可以望见曾文水库整片的微光水面，泛着赤白的迷蒙光线，光线和水面如透明一般飘忽，像是，像是……我似乎在那里见过……！像是“透明暧昧”的第一幅！的确如此！
　　那19幅故事的第一幅，也许并非象征着一个故事的混沌迷茫开始，也许只是一幅抽象风景，画的就是从这里望去的曾文水库！
　　我为这个想法困惑，如果纯粹是一幅抽象风景画，那么为什么要给它加上“透明，暧昧，色，永不褪色，如记忆之爱”这样含义深刻的注解？
　　花园里传来乐心独有的笑声，我探头下去，乐心挽着立北的手臂。
　　“南南，你今晚要不要做香草银鳕鱼？我和小北现在去市场买材料！念莘小姐喜欢吃什么？”
　　我紧紧握住栏杆，后悔又庆幸这一趟台南之行。
　　身后响起Noir生硬的英文，“Miss Chen？”
　　Noir拿着DV摄录机也来平台。
　　我们简单的用英文说着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我借口下楼。
　　言语的隔阂，带来内心和感情上的隔阂。我总觉得Noir可怜，可怜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如果他爱着Lorraine，这爱该深到何种地步才能够面对她和立北之间的感情？
　　花园很大，像个小型的社区公园，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时节，香气馥郁。秋千，长木削制的低矮平衡木，还有饲养宠物用的木制小房，只是并没有动物。
　　这里是乐心的家，她的父母呢？这个宅子尽管干净，却似多年没有人居住，大部分陈设又与庄家别墅相同。我有预感，我在一步一步接近他们的过去，即使业南心内通往过去的门对我紧闭，可是那栋城堡并不是只有业南一扇门。
　　业南推着一辆单车朝我走来，“要不要去逛逛？”
　　“你踩单车载我？”
　　他对我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表示轻蔑态度，眉角皱起，拍拍车座。
　　可是实现每个小女生年幼时梦想过的场景，男生踩单车载着她往返学校与家的路，他能理解这一刻我内心里充盈的幸福和憧憬吗？
　　我点头，仍不忘揶揄，“开了那么多年车，记得怎么平衡吗？”
　　他敲我的脑袋，作势不悦，“要不要去？”
　　乡村气息扑面而来。轻轻圈住业南的腰，微凉的风掠过身边，他把车速放得很慢，不知故意还是车技生疏。
　　细碎的阳光照耀，大小曲径的清澈溪涧旁边，是绿色农家稻田的狭窄石路，低矮平房，平稳水流声，淡淡青草香。
　　我坐在单车的后座上摇晃双腿，环抱住他的腰间，穿梭在高大的树荫底下，傍晚羞赧的阳光透过枝头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
　　“没有，这里是乐心的家。”
　　“我们老了也可以住在这样的田野乡间，自己种花种草，每日散步漫游，把生活慢下来。”
　　他回头，单车立即摇摆不定，我收紧手间的力道，捶着他的背脊喊“小心”，两人都大笑起来。
　　“对了，我刚刚从三楼望见曾文水库，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过，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后天要不要去？”
　　“真的？！”
　　业南点头。
　　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久违的安宁和幸福，这样一直骑下去就好了。骑遍全台湾。
　　天色渐暗，我们回程。
　　这样的快乐和安心，我想要更多。
　　到陶宅的时候，立北和Noir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乐心和庄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一见我和业南，乐心立即招呼，“南南，你说要来做银鳕鱼的！妈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亲热熟捻的如同叫着自己的哥哥，又立即否定自己的怪诞念头，如果是妹妹，立北怎么会坦然承认他爱着乐心？
　　晚餐是中西方的混合体。业南做的银鳕鱼，没有香草；乐心做的西餐，庄妈妈的家常菜。
　　愉快。尽管Noir不懂中文，他和Lorraine两个人的幽默依然感染我们，和第一次我在亚都饭店见到他们的时候一样，他们讲在法国的一些趣事，也讲Noir近来在台湾碰上的一些趣事。
　　我可以感觉到，似乎有三个陶乐心，一个在立北面前温柔的乐心，一个在Noir面前开朗的Lorraine，一个在业南面前时而冷静时而像孩子一般的乐心。哪一个才是她？
　　饭后庄妈妈坚持要看Noir拍的电影。立北业南随身携带笔记本，上网下载。
　　是《十指》。我听辛思说过。
　　讲的是一个钢琴家得了一种怪病，意识和记忆一年一年流失，每一年一只手指变得僵硬。一首完整的曲子每一年丢失一些音符，却也是另一曲完整的音乐。9年后，他的手指只剩右手食指可以动弹，他的记忆到最后鲜亮的也只有一幕，是他一生中最最珍惜的一幕记忆：小时候的某天，他的母亲亲吻他的右手食指，教他弹唱一生的第一首曲子，也正是右手食指仍可以弹唱出的最后一首曲子。
　　钢琴家在丢失手指机能丢失记忆过程中的痛苦挣扎，苦恼徘徊，与身边人对他逐渐的冷淡和背弃是同一个过程，逐渐声名、荣誉都不再，钢琴家留守的只有自己在母亲带领下最初选择钢琴时的快乐。
　　32岁就已经在法国电影界拥有一席之地，之后却陷入沉寂期，近八年毫无作品，直到40岁《梦游》问世。电影上映，立即有评论者指出，情节是多年前Noir自己在沉寂期内的写照，Noir大方承认。
　　演员Ran Quarter的演技在片中实在精彩，那些心理上的痛苦在表情和动作中全部表现，一路压抑下来，一路为他同样痛苦下来。我去看庄妈妈紧紧拽着纸巾的手，还有乐心抱住Noir的亲密动作。
　　业南和立北显然不喝这杯茶，不到30分钟，他们已经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各自忙开。
　　哪个手指上留存着我最重要的记忆？哪一天我的记忆丧失，留存下来的会是与业南这么多年的感情吗？
　　
                   
CH 19
　　午夜醒来，身边不见业南，看表，1点15分。披上外套走出房间，一楼大厅灯光明亮。站在楼梯上即可以看见庄家两兄弟还在对着电脑忙碌，放心下来。
　　这趟旅行本就是他们的工作视察，还真是典型的工作狂。
　　正打算下楼，却看见乐心端着夜宵从厨房走出来！我站在楼梯上，无法迈步。
　　用力抓紧扶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见到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我不断见到他们的亲密？
　　她不说话，只是把碗勺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一边安静看书，两兄弟继续自己的工作。
　　没有交流，没有眼神，却是平静，温馨。
　　我在楼梯上呆坐下来。坐在他们的圈子之外，明明是那么透明的暧昧画面，我可以过去打扰吗？他们的过去，即使我知道他们的过去，我可以有立足之地吗？
　　止步于暧昧，隔绝于透明，如悲哀之爱。
　　我止步在别人的暧昧之外，隔绝在别人的透明之外。从脚底升上来，从心房溢出的寒冷。悲哀。心痛。想哭。
　　不等我流下眼泪，乐心突然放下书，“今晚要不要绑起来？”
　　什么意思，绑起来？
　　业南抬头，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用，今晚我们会看着你。”
　　我看着立北的侧脸。
　　他说，温柔，却命令，“躺到我身边来。”
　　她像只虚弱的猫咪，从沙发的这一头，挪躺到立北身边，枕在立北的大腿上，立北给她盖上毯子，抚摸她的脸，彼此相视，微笑，闭上眼睛，似要安心睡着。
　　业南这个时候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听见我走下楼梯的声响，业南回过头来，手指抵住嘴唇，示意我压低声响。
　　立北朝我点头微笑，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我坐在业南身边，电脑屏幕上是“ispLSI系列产量分析表”。
　　乐心已经睡着。表情看起来很安稳，还有浅浅笑容留在嘴角。
　　立北敲打键盘的动作很轻，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每每拉扯乐心身上滑落的毯子。
　　然后Noir从房间走出来。这样的场面在我看来还真是奇怪。这三个人该如何面对？
　　但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
　　Noir只是轻轻走过来，和立北用法语交谈几句，然后抱起乐心走回房间。
　　三个人都没有不自然的表情。一切顺其自然。
　　……一团乱一团乱。乐心是业南的前妻，是立北的恋人，是Noir的妻子，为什么这三个男人可以自然和平相处？是他们不可能的心胸宽广，还是乐心的魅力大到无边际，或者是根本我误会了？
　　“请问，”我决定赌一次，大着胆子打破两兄弟的工作和沉默，“请告诉我，乐心到底是谁？”
　　两个人都抬头看向我，对我的疑问表示不解和惊讶，还有业南的不悦。
　　立北先回答我，“我爱她。”
　　不是妹妹，他只是说，爱她。爱到接受她的丈夫？
　　我等着业南的回答。
　　“她是我前妻。”
　　没有更改的答案。我的想象力太丰富？
　　两兄弟共同的对峙，彼此间应该没有隐瞒或串通作假的可能，这的确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我一头雾水，为什么？
　　“饿不饿？还有几粒小汤圆，”业南把桌上的瓷碗递给我，“芝麻陷的，吃完了早点睡觉，明天我们去大埔的工厂。”
　　我接过，送到嘴边又止住，“你们不睡？”
　　“很快就好。”
　　隐瞒和掩饰从来是庄家两兄弟的风格，他们坦白承认，为什么我不能坦然接受？
　　暂时不去想那么多那么多的“为什么”，安心睡觉。
　　第二天的行程是视察庄氏在大埔的电子加工厂，庄妈妈、乐心和Noir并没有一起来。
　　难闻的金属气味混杂在空气里，真是担心在那些工厂里长年累月工作下来的工人。决不是我的同情心泛滥。
　　立北和业南一夜没睡，精神仍然很好。佩服之余更多担心。
　　打电话回画廊，是费圆。听起来一切运转良好，第15幅画已经挂上，应该赶得及11月1日的展览开幕。只有几位心急的家长打电话来问到底什么时候画展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问起彭礼，说是和Bruno两个人仍是僵持。我们该不该插手他们两个人间的感情？
　　晚间我又一次见到乐心在立北的怀里安稳睡着，然后Noir抱她回房间。
　　当立北轻轻唱着“The wind blowing blue”的时候，恍然记起我第一次见到立北和拥抱时的对话：像以前每天晚上一样拉着我的手，哄我睡觉，给我唱歌。
　　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吗？
　　第三天去曾文水库。业南没有食言。
　　我问乐心，“这里是不是透明暧昧的第一幅？”
　　她诧异的回头看我，随即爽朗的笑开，点头，“从我家三楼的露台望见的曾文水库，你见过了吗？”
　　我也点头，果然如此，“我一直以为那些画只是抽象的颜色构图，见到真正的场面才知道，那是半写实的风景。”
　　她似乎很开心有人理解了她的画，拉住我的手，“所以把画送给庄莘一定没错！”
　　突然想到辛思曾经说见过第6幅的场景，也许，也许辛思说的是对的。
　　第四天我们收拾行李出发前往台南，乐心、Noir和庄妈妈并没有一起离开，他们留在“陶宅”，临行前我一再提醒要准时回到台北做画展的准备。
　　跟着业南立北一路视察到高雄，下到工厂参观，和员工见面，亲自检查流水线上出产的产品，我努力尝试去理解他们的谈话内容，理解他们的业务工作，终于还是作罢：如果根本不是我的那杯咖啡，就连糖都不要加。
　　最后一晚住在高雄的酒店，定好机票明天一早回台北。用过晚餐回到房间，累到筋疲力尽，径直倒在大床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听见声响，起身走出一看，是业南与立北在露台上聊天，手中拿着的，大约是明信片一类东西。
　　业南说，“Noir说什么？”
　　立北点头，说，“刚刚照顾乐心睡着，砸了一屋子东西。”
　　沉默。
　　立北说，“这些你从念莘那里拿来的？”
　　业南点头。
　　我的响动惊扰了他们。两个人转过头来隔着落地玻璃窗看我，直到立北要离开。
　　和业南冷冷对视，是透明暧昧的明信片，他什么时候从我这里拿走随身携带的？他拿走这些做什么？开一句口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这样苟且。
　　终于我说，“如果要看乐心的油画，直接来画廊。”
　　我们之间再没有第二句话，一直到下飞机他开车送我回画廊。
　　下车之前，那一沓明信片他举在半空中，“念莘，我们讲和。”
　　我没有接，回答，“好。”
　　
                   
CH 20
　　费圆彭礼正在重新核对邀请嘉宾名单。
　　第18幅油画已经固定位置。我走进展厅时，Bruno正站在大梯子上调校灯光的颜色和亮度。
　　听费圆说，他连续一个礼拜呆在展厅里工作，晚上就窝在展厅里胡乱睡一觉。我夸奖Bruno的工作效率。他不置可否。
　　一个星期不见，Bruno原先的嚣张气焰消失。
　　“被我们的彭大帅哥折磨的，”费圆笑着讽刺，“康言最近天天来画廊帮忙，那个家伙就呆在展厅里面无论如何都不出来。”
　　我看彭礼。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妙，既然他自己已经决定如此，决定不接受Bruno的感情，外人如何插手也无济于事。
　　佩服Lefebure的宣传工作，报纸整面文化版、网络上的文化艺术新闻都是Lorraine Oliever的画展广告宣传。
　　叫了外卖来画廊，送进展厅给Bruno。他的“气焰”又来，“怎么可以在展厅里面吃东西！”
　　好好好，“那你就出来吃！我不想到时候人家花300块钱进来看到的是一个绝食者的行为艺术！”
　　我的气势一定很吓人，他居然乖乖走出展厅。
　　彭礼立即站起来。
　　“你不用躲，我去外面吃。”Bruno示意他坐回原位。
　　我陪他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和一群保全人员一起午餐，看起来胃口并不是很好。
　　“其实，”我犹豫，“既然彭礼不能接受，为什么不放弃？”
　　他停下手中鼓捣的勺子，“你说那19幅画代表的是不能接受的爱？”
　　我点头。
　　“对于被爱的人来说，那是不能接受的爱，可是对付出爱的人来说，那是不被接受的爱。”
　　我怔住。换个角度，换个位置来看，的确不一样。
　　“总是从主观的想法出发，只考虑自己是不是能接受别人的爱，有没有从别人的角度来考虑？”
　　该如何回答？Bruno说得不错。我们总是先从自身利益出发，考虑接受一份爱是否对自己的利弊。
　　“世界太不公平也太无情，爱不被接受，你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痛苦？”
　　我盯着Bruno的眼睛，法国人天生的蓝色眼眸里积聚着我能感受到的悲伤，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摸，想要尽力去抹掉那些悲伤。
　　“并不是你给我就要接，”彭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和Bruno抬头侧身，“也不是你痛苦我就要同情，即使我接受，世俗不接受……”
　　“为什么只属于两个人的爱要被世俗接受？！”Bruno打断他的话，声调又提高。
　　我的处境尴尬，自己的立场也站不稳。
　　两个人的爱除了要被彼此接受，还要被世俗、被法律接受，为什么我们需要给“爱”加那么多的束缚？
　　如果不加束缚，这世界又该乱套成什么样子？
　　“因为我也不能接受。”彭礼平静的回应。比我之前认识的大大咧咧的彭礼看起来成熟许多。
　　Bruno叹气，站起来，郑重的盯着他，“所以你放心，画展布置结束我就会离开。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很抱歉，你还要忍受我几天。”
　　他的午餐无疾而终，转身走回展厅，一步一步，轻轻把门关上。
　　我拍拍彭礼的肩膀。
　　一路回家我都在想Bruno的话。不能，与不被，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比较痛苦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理解彭礼，却又同情Bruno。
　　这个世界并没有被设计成这个样子，一个人的付出必然有人承接，两个人的爱必然被世俗承认。
　　世俗用线捆绑住我们的手脚，也用线来定位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总有人的付出和努力得不到肯定和接收，也总有人承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幸福。
　　到家时业南还没有回来，拨电话到他手机关机，于是挂到他办公室，刘秘书告知还在会议室开会，台南视察一趟回来，千头万绪。
　　然后给辛思挂电话，简单讲了这次台南的行程，掠过那些我认为不应该讲的事实。
　　离画展不到2天。展厅内的陈设一切就绪。乐心和Noir来画廊与我们一起确认最后的工作。
　　19幅画被分为奇数偶数错落挂于南北两面墙，只有第19幅置于中间的墙上，用幕布蒙上。配合着整个墙面的淡白蓝色，灯光一开，的确有置身于暧昧色泽之感。展厅中间是订购回来的5张淡蓝沙发长椅供休息之用。
　　接待席设在展厅外，摆放着印刷品明信片宣传画。打电话确认到场的嘉宾记者。保全公司的人再进行演练。确认防火防灾设备。
　　中午休息，看见站在窗边发呆的乐心，稍稍犹豫，端着热咖啡走向她。她说谢谢。我们沉默。
　　如果不去过分在乎对业南的感情，不过分在乎她和业南的关系，我们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成为愉快谈论艺术的朋友。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的愉快和爽朗，她的幽默和笑容，她的才华横溢，都是我喜欢的女子。
　　我打破沉默，“其实我很想问，这19幅画创作的初衷。”
　　她盯着还在晃动的咖啡沉默不到1秒，然后抬头看我，“是礼物。回来的礼物。”
　　“送给业南和立北？”
　　她的笑容又浮起，“有没有看过Noir的《归来准备》？”
　　我点头。
　　那是Noir Oliever最近的一部电影。讲的是越战时期被派往越南的一个美国老兵，在很多年后想要返回美国去看自己的亲人。他记得自己离开前3个孩子想要的礼物，母亲妻子兄弟朋友的需要，于是他准备了很多不一样的礼物，想要带给他们惊喜。而另一边在美国，他的亲人朋友都以为他已经在越战中牺牲。当他找到自己的家人，想要重新融入他们的生活时，却发现生活习惯、思维方式上的巨大落差，亲人们并不需要他的所谓礼物。他后悔，却不知道其实在亲人的心目中，他的失而复得就是他们最大的礼物。他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回来就好。
　　“他只是给自己的回来找了一个借口。礼物就是借口。我想，”她停顿，看着我，“我也需要一个借口。”
　　“可是在那部片子里，他的归来不就是亲人们最大的礼物？”
　　“念莘小姐，电影永远不是生活，南南小北也不是我的亲人。”她的笑容逐渐有苦涩的味道。
　　他们不是亲人，却更像亲人不是吗？庄妈妈对她的亲昵，立北对她的爱，业南对她的关心，难道不够吗？等一下——“冒昧请问，你的亲人？”
　　“我7岁的时候他们去世了。”
　　“对不起。”
　　她没有笑，“通常大家都会说对不起，”把咖啡一饮而尽，“但对不起通常都没用。”
　　我的表情有些僵，“那……为什么展览的机会要给庄莘？”
　　“因为目前为止，只有Bruno看懂了我的画，我看中了Bruno设计的展厅。”她坦白直接，没有隐瞒，只有Bruno看懂了她的画？
　　“与业南立北无关？”
　　她突然大笑，“念莘小姐不知道南南和小北都是艺术白痴吗？他们怎么可能懂！”
　　我们又谈到Bruno对彭礼的爱。
　　“彭礼不会接受Bruno的感情。”以我对彭礼的了解，一旦做出任何心意上的决定，改变只能是小概率事件。
　　转头去看站在展厅门口的Bruno，他的背影比我初见到时消瘦许多，若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想象一个大男生会为感情烦恼到如此地步。
　　Lorraine摇头，又点头，“所以我答应Bruno，给他一个机会，看清事实。”
　　“什么事实？”
　　她沉默，迈步走开，两步后，又转身来，目光明亮的看着我，“念莘小姐，事实就是，世俗和抵抗的力量比爱，还要强大。Bruno看懂我的画，却拒绝认同，所以我给他一个机会。”
　　她再次转身，走到Bruno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我听见两个人同时的，“Merci。”
　　这些画所深含的事实，是，世俗和抵抗的力量比爱，还要强大？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事实真是如此？她有过如何的经历让她得出这样悲观的结论？
　　她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
　　展厅的布置正式完成，Bruno最后一遍审视，清理展厅，收拾工具，交给我写满“注意事项”的字条。
　　停留在门边，眼神留恋，这小小空间承载过他的心血以及感情，即便没有得到希望中的结果。
　　然后他转身，示意我可以锁门。
　　“这两个礼拜谢谢你们，”他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我的工作结束，接下来Lefebure会带助手来，请……不用了，展厅是你们的，油画也是你们的，随心所欲吧。”
　　“你要走？”我大惊，明天展览就开始，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今晚12点的飞机回法国，这是我和Lorraine的约定，认清事实，就可以离开。”
　　我直视他的蓝色眼睛，眼泪不可遏制上涌，对Bruno深具的同情和可怜，相对的突然对彭礼怀有了责备的情绪。
　　“请……算了，彭礼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再见。”
　　他的背影挺拔，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无助，却不悲哀，像是，像是终于能够放弃自己一度极端争取的东西，心甘情愿的放弃。
　　立即拨电话给彭礼，没有资格责备，也没有资格插手他们的感情，只陈述事实，“Bruno会搭今晚12点的飞机回法国。”
　　那头沉默。
　　我也沉默。然后挂下电话。今晚，我目击一段不被接受，也不能接受的爱。
　　
                   
CH 21
　　第二天早上9：00，Lorraine Oliever“透明暧昧”油画展在庄莘画廊开幕，媒体嘉宾参观者，庄莘画廊从未如此热闹，Oliever夫妇、庄家两兄弟出席揭幕仪式。
　　随着Lorraine一次一次揭开白幕，我相信每一个在现场的人都有和我第一次见到这些画时一样的震颤。
　　Bruno在地板上标示着前进的示意图，示意看画的人按照左右左右的顺序来看这些油画。
　　到接待台前索取购买宣传画和明信片的人络绎不绝。
　　Bruno的确明智，虽然长椅占用了不少空间位置，却在这样拥挤的人流里提供小憩的空间。
　　我站在业南身边，看着他和立北一样的表情。
　　猜想，他们能不能看出第一幅就是曾文水库，第6幅就是通往庄家别墅的小路，或者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场景；他们又能不能看出如Lorraine所说的爱的力量不如世俗和抵抗来的大；又或者，是如那19个用暧昧透明来做文字游戏的句子。
　　“你看出什么了？”
　　“我找不到答案。”
　　上帝，他们两兄弟真的是如此心灵相通吗？他们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或者“看出什么”，而是同样回答“我找不到答案”？！
　　“你们兄弟俩还真是口径一致。”我笑。
　　可是他突然转过来，“立北之前来看过这些画？”
　　我笑不出来。我答应过立北不能告诉业南他来过。要说谎吗？
　　“不是，他刚刚这么说。”不想让他们两兄弟之间有什么嫌隙，不能告诉他。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我借口走开。
　　如果我告诉他立北来过，他是不是仍会介意立北和乐心对他之前的背叛呢？
　　不能不能，还好没有告诉他。自我安慰。
　　在人群里与费圆碰见相视一笑，接下来，庄莘的未来应该是很光明的吧？
　　“今天怎么没有见Bruno？”费圆问。
　　忘了告诉她，“他昨晚搭飞机回法国了。”
　　她睁大眼睛，“什么？他放弃了？”
　　我点头，告诉她Bruno和Lorraine之间的两个星期约定才换来“透明暧昧”在庄莘的展览机会。
　　费圆不可置信，去找人流里正在负责招待的彭礼，喃喃，“那个傻瓜。”
　　Lorraine和Noir在揭幕仪式过后忙着应付记者的提问。
　　接近中午终于躲在临时安排的休息室里小憩，我推门进去时，正见到她抵在Noir的肩膀上大口呼吸，一手拿着咖啡杯。
　　我说，“很累对不对？”
　　她转过身来，逐渐露出笑容，无奈且满足的笑，点头。
　　我提起Bruno昨晚离开，Lorraine点头，“在还没有遍体鳞伤之前离开，Bruno比我聪明。”
　　不解的看着她。
　　她大笑，“我也不笨。”
　　再次道谢她将这样的好机会送给庄莘，她摇头，“既然念莘小姐这样客气，把那幅水彩画送给我好不好？”
　　她指着休息室墙壁上的水彩，那是我在垦丁老家的院子里给爸爸妈妈画的结婚周年纪念照，我犹豫，“这……”
　　“他们是念莘小姐的爸爸妈妈？”
　　我点头。
　　“这样的画怎么能随便送给我，所以不用客气了哦，”不用我拒绝，她已经转开话题，和Noir用法语交谈起来，又向我说，“那，接下来两个礼拜就麻烦念莘小姐了，我和Noir要去垦丁海水浴场，任何事情直接找Ranjard就好。”
　　我们说再见。
　　展览在晚间8点结束。清理展厅，锁门。筋疲力尽。
　　大口大口喝水，业南带了便当来接我。
　　彭礼特意到对面街上买了今天的报纸，满满的文化版都是庄莘画廊和Lorraine Oliever。
　　费圆作统计，除去嘉宾记者，售卖出的展览票有1538张，历史纪录。还有玻璃箱里满满当当的“留言”，费圆挂电话通知印刷厂加印明信片。
　　第二天辛思下班带着昕欣来看展览。小家伙挤在人流里兴奋异常。
　　小家伙拉着我问，“这些都是乐心阿姨画的啊？乐心阿姨呢？”
　　我心怀愧疚的看着辛思，摸摸昕欣的头，“乐心阿姨去海水浴场了，要好几天才会回来。”
　　“真的！？那一幅是不是海水浴场？”
　　我的心情和目光随着昕欣的手指望向第12幅，整片浅蓝浮动的背景，的确像极了凌晨时分的海水，突出的鹅黄色像是鲜活的日光，似乎就能听见潮水翻涌的声音，但也许是任何一个台湾的近海。
　　“我想，那里应该是淡水港，”辛思说，“立北带我去过。”
　　我侧头看她，不知她说这句话的心情如何。
　　辛思叹气，微笑，“立北并不避讳向我坦白，他爱的人是Lorraine Oliever，由始至终。”
　　一位参观者打断我和辛思本要继续下去的对话。我让辛思稍留到晚些时候，我们需要谈一谈。
　　不过出了一点小意外，一对中年夫妇在拥挤的人流里身体不适，在现场监督的Lefebure立即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台大医院，并决定暂时控制每个时间段参观的人数。
　　晚间结束展览，买了水果去医院。询问下得知两位并不是夫妇，而是病友，陈女士和梁先生，结伴从附属医院逃出来看画展的末期胃癌病友，都是艺术爱好者。
　　我们谈到Lorraine Oliever的“透明暧昧”，送给他们特意带来的明信片和宣传画，两位陌生人的笑容让我放心下来。
　　“虽然画面的颜色的确在强调透明和暧昧，但是，”女士停顿下来，“我感觉的到那不是画者表达的东西。”
　　先生附和点头，“透明和暧昧的颜色只是手段和表达的途径。”
　　我稍有惊讶，“那么你们在画里看到了什么呢？”
　　“毫无保留付出，就象这上面写的，混乱矛盾悲哀迷失……”陈女士答，“却不被接受的爱。”
　　我没有握紧手里正在削苹果的刀，一下深口，见血。
　　立即摆手强调没事。手的确没事，心却想到Bruno。从Bruno嘴里说出的，不被接受的爱。也想到Lorraine，还有这几天我一直在回想的句子“世俗和抵抗的力量比爱，还要强大”。
　　梁先生递给我止血用的纸巾，“不过很奇怪，南北两面墙上的爱似乎是不一样的。”
　　南北两面墙？不一样？我居然没有注意到？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的话，只能以手伤为借口先行离开。
　　不断催促的士司机快一点。我要回画廊。那些画Lorraine一定在表达什么。心急如焚。
　　接到业南的电话，询问已经10点我还在外不见影踪的原因。
　　打开展厅的灯光，看起来空荡却因为灯光和墙面的效果显得暧昧而有温暖的感觉。是Bruno的设计。
　　分辨南北的方向。我一直都以左右来分辨方向，却没有想到Bruno的排列有更深的理由，南北，业南，立北，如果按照Lorraine所说，这些画是她的归来礼物， 第6、12幅靠北，辛思能够辨认出那些场景，那么一定属于立北。
　　靠南面的奇数画是送给业南的。如果所有的画都是经历过的场面，它们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不知道？
　　
                   
CH 22
　　“念莘？你在哪里？”
　　庄业南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我有强烈的预感，我所谓的幸福就要不再了。
　　“业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浅蓝衬衫和Bruno挑选的蓝色长沙发还真是相配，我还有这样的心情。
　　阻止他伸手过来想要抚摸额头的动作。
　　“你知道这些画，画的是哪里吗？”尽管知道他是个艺术白痴，却仍然要问。
　　可是他点头。我的心纠起来。他知道。我早该知道。我才是艺术白痴。这么久这些画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学了十几年的美术却不知道它们真正表达的东西，没有鉴赏能力的人根本是我。
　　他的手指在南面的墙上移动起来，“曾文水库，大安森林公园，古亭好中学的天台，凌晨的忠孝大桥，春季下雨的跑马场，鹅銮璧灯塔，阳明山的半山别墅，家里三楼乐心的房间……”
　　“够了，”我打断他，已经知道第一句“如记忆之爱”到底在说什么，“你还爱陶乐心？”
　　他平静看我，我看见他眼睛里平静的我。只是在确认一个答案，我计较的不是Lorraine是他的前妻，而是他们之间还有没有爱，“请告诉我实话。”
　　他点头。不说话，第一次坦白承认他的爱。
　　安心下来。这个事实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的事实，虽仍有失望和疼痛，慢性折磨比突如其来的打击容易接受。不用再猜疑猜忌怀疑顾虑，我不要自己无数的假设和也许，只要他给我的一个答案。
　　“可是她爱的是庄立北，是你哥哥。”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惊讶，狼狈，或者还有其他，静静的瞪视我，一字一顿，“乐，心，爱，的，是，我。”
　　我不害怕，也不难过，只是觉得可怜，“庄业南，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她如果爱你，怎么会跟你离婚？一声不响的离开9年然后和她的丈夫一起回来？她如果爱你，怎么会半夜要在立北的身边才能睡着？如果爱你……你不要再停在过去了。”
　　他站起来，低头俯视我，声调并不和他的身高对等，“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站起来，仍然仰视他，“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像个傻子一样爱了你五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给我的一切都是爱。不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的是另一个女人，不知道其实我根本没有走进你的心，”一定是我的语气太过生冷，以至他的目光稍微平和，“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刻意隐瞒，你死死守着你的过去，不允许我跨入你的禁区……”
　　“你……”
　　我阻止他的试图打断，“不用提醒我现在要付出的代价，我最高的代价不过是你不再爱我，而这一点，我根本从来没有得到过。”
　　沉默对视。
　　左手虎口处像是打开了的门，疼痛不断涌入涌出，蔓延扩散至全身。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必须强作忍耐，他根本不会在乎。
　　别对不在乎的人袒露伤口。不会止疼，只会更疼。
　　他迈开脚步，从我的身边绕过。
　　我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你还没有跟我说分手或是结束。”
　　他没有转身，“没有必要。回家吧，你的手在流血。”
　　慢慢锁上展厅的门，锁上装满所有秘密的抽屉。
　　之前独自静静凝视那些画，似乎逐渐能够理解我看不到的“不被接受的爱”，用大量鲜亮颜色掩盖的下面，是每每都嘎然而止的笔触，是付出全部却无法得到对方回应的疼痛。透明暧昧都不过是表面，艺术评论容易误导人，只有自己用心才能够感受画中的深意。
　　因为，我的爱，也不被接受。
　　由此，才有切肤之痛。才能体会别人的疼。
　　可是，Lorraine Oliever的爱，如果是给业南和立北，他们都坦白承认是爱她的，她没有被接受吗？
　　接近12点走出庄莘，业南的车还在。车窗打开，他在抽烟。他在等我。
　　犹豫后走到另一边的副驾驶座，打开门，坐进去。
　　他转头看我，目光停在我的左手。血已经止住，凝结的血块看起来肮脏可恶。
　　我说，“你准备好告诉我你的过去了吗？”
　　他的笑容勉强，停在嘴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嘲的笑，“慢慢说。”
　　“乐心7岁那年父母海难过世，爸爸领养她，接她来我们家。开始她整天哭。我和哥每天陪她，想尽办法逗她笑，不许她哭，”他看我一眼，我知道这就是他不允许我哭的原因，“跟着我到处跑到处玩，她逐渐开朗起来，变成我喜欢的乐观坚强喜欢大声笑的乐心，我曾经以为可以一直这样长大。”
　　我点头，所谓的青梅竹马，该是如此，庄妈妈将乐心看作自己的女儿，正是如此。
　　“中三那年熬夜准备考试，我才发现，原来她常常会半夜跑到哥的房间。白天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快乐的大声笑，晚上在哥面前脆弱的不知所措的哭。”掐熄手里的烟，又点一支。
　　两面的陶乐心，我也见过，“她有精神分裂？”
　　他摇头，“只是神经衰落，”紧咬下唇，“我和哥决定公平竞争，要她做一个选择。”
　　“她选择了你？”
　　“大学毕业我先开口向她求婚，她答应。只是，结婚后任何烦恼不开心的事情她仍然会去找哥，我们开始吵架冷战再吵架，没有注意到她轻微的神经衰落症状，只是强迫她重新选择，选择我们其中一个。”
　　他停顿下来，表情有些痛苦。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晚上把她绑在床上，甚至打她，搬出去另找公寓，原本只是想让她慢慢习惯不去找哥，却终于把她逼到神经衰落，失眠厌食，然后是胡言乱语，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高兴的时候抱着我开怀大笑，不高兴的时候抱着哥一直哭，像又回到小时候一样一直哭，再后演变成梦游。”
　　我突然想到在庄氏大楼曾经听见他们两兄弟的对话，一个说，“你又想逼他到什么地步”，一个说，“你不能放手吗”，应该是“她”，是业南把乐心逼到不正常，逼到让她投向立北的怀抱，这就是糟糕的他？
　　“然后呢？”
　　“终于有一天我们回到家，发现她留下离婚协议书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再继续下去，这里就是9年前的结尾了吗？真是讽刺的两兄弟，“你们逼她选择，她选择了没有你们的生活，对不对？”
　　“以她当时的情况，我们根本想象不到她要怎么生活下去，我和哥发了疯的找她，加上那年金融风暴，终于把爸爸气到心脏病发去世。我们回来接手生意。”
　　“之后都没有她的消息？”
　　“有。两年后，我们接到她的电话，告诉我们神经衰落已经痊愈，并嫁给了一个法国人。”
　　可是现在乐心回来了，“她的神经衰落真的好了？”
　　他摇头，“之前在法国痊愈了，可是回来后又开始发作。”
　　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个深夜台南的陶宅，乐心会问，“今晚要不要绑起来”，她是在问业南，那个在她记忆里也许同是“恶魔”和“天使”的庄业南。
　　我该怀着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对乐心的爱，听起来霸道自私，口气却自责后悔。
　　我想象得到他和乐心小时候的快乐，想象得到他发现乐心半夜去找立北时的愤怒，想象得到乐心答应他求婚时的喜悦，想象得到他把乐心绑在床上的心情，也想象得到乐心消失时他发疯的情绪。他语气低落，他皱眉沉默，他频繁点烟，都把那些画面准确地传达给我。
　　但是。
　　我想象不到这些年他是用什么心情来面对我，猜测不到为什么他会选择我走进他的生活，揣度不到这些年他在纵容我的同时是如何后悔自己当年的霸道，最难以理解的是他这些年，是用什么样的理智态度来面对他的哥哥。
　　可是，业南所说的这些，乐心和立北的感情，不是我以为的背叛，又与“世俗”、“抵抗”、“不被接受”有什么关系？
　　立北？我不能不去想立北。他大方坦诚他对乐心的爱，那些年又是如何生活，如何面对乐心和业南之间的爱？这些年又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辛思和昕欣？如今又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来面对回来的乐心？和乐心的神经衰落？
　　他点起第6支烟的时候，我阻止他，“I am tired，let’s go back home。”
　　我明白为什么他说，乐心爱的是他。
　　一个女人要爱一个人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只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快乐？
　　而一个女人又爱一个人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愿意坦白自己所有的不开心？
　　
                   
CH 23
　　业南去睡客厅的沙发。
　　我想要挂电话给辛思，问她当她被立北告知一直爱着另一个女人时候的心情，是否也如我一样，冷静。
　　因为冷静，才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疼痛和悲伤，因为冷静，仍可以理智的分析，清醒的面对自己的处境。
　　也因为冷静，可以有时间考虑他人。
　　我指的是乐心。三个人间该是如何复杂的情绪面对彼此？可是生活要继续，面对要继续。一如不是简单一句结束或分手就能断绝我对业南的感情，即使是全无回报的感情。
　　我不知道该同情或可怜谁，并非同情心泛滥，也许感同身受。是被业南逼到神经衰落的乐心，是被嫉妒占有欲纠缠的业南，还是看着爱着一样痛苦着的立北，抑或是付出五年倚赖五年发现一场梦的我，以及强作坚强继续坚持下去的辛思？
　　走回客厅，沙发上业南只盖着一条毛毯，已经睡着。蹲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倒塌疲惫的刘海，听着他不平稳的呼吸。不可遏制的心疼他。
　　长长叹气。我该怎么做？
　　转身走掉？若无其事？当作生命中从未有过这五年？
　　继续爱下去？体会他的疼痛？加深自己的疼痛？
　　又是一夜无眠。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自嘲。冷血动物在太阳升起温度升高时行动力加强。哺乳动物虽保持恒温，也需睡眠。动物也有因感情而睡不着的时候吗？
　　我叫醒业南。一切如常的样子，为他准备衣服，做早餐。
　　“业南，我决定给自己三个月，”抬头看他，“三个月里我会看着你去爱，也看着你被爱，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等待乐心的选择，如果三个月后你转身向我，我会把这一切都当作从未知道，如果三个月后你得到所爱，我会转身离开，重新生活，你不要找我。”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勉强给他一个微笑，“只是想知道自己忍耐疼痛的能力与对你的爱哪个更强大，如果过程中真的太疼，我也会提早离开。”
　　他不说话，安静的把早餐吃完。离开餐桌前，“谢谢。”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人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放弃爱，如果轻易放弃，就不可能称之为“爱”。我想到Bruno，为了彭礼，为了不被彭礼和大众世俗接受的爱，选择来到台湾，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他的爱让我动容。
　　即使结局如他，我的后悔应该也会少一点。
　　业南开车送我去庄莘。看着他的车子离去，转身看着大大的“庄莘”二字，庄生晓梦迷蝴蝶，下一句是什么？
　　望帝春心托杜鹃。仿佛听见杜鹃哀鸣，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几十岁的伤感，仿佛合上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最后一页的惆怅，陈念莘啊陈念莘，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已经有参观者在排队等候，开展的5天来，每天如此。我请他们稍待。
　　彭礼看起来明显精神恍惚，一身酒气。不接受别人的爱的人，也同样狼狈。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他强打精神把宣传画和明信片从小仓库里搬出来，“心里难受跑去喝酒了。”
　　“为Bruno？”
　　笑容无奈的回应我，“为彭礼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很多时候你真的是，”我也不客气的回应，“但是你最好把以前那个像神仙一样活着的彭礼找回来，喝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展厅8点开门。陆陆续续有参观者来。师专美术系的几十位女生集体来，之前她们就常常光顾庄莘。
　　接待她们的同时禁不住在想，如他们一般年轻一般无忧无虑的女生，能够体会到画中的疼痛和深意吗？她们各自经历的爱情又是怎样？如这些透明暧昧的光影一般，时而慌乱混乱，时而矛盾犹疑，时而明确勇敢，时而迷失妥协……
　　独独把第19幅摆在靠东的墙面，不属于业南，也不属于立北，那么那是乐心的选择？
　　9年前离开，选择没有业南立北的生活，9年后带着这些礼物归来，她的选择变了？或是后悔了？
　　Noir。我把这个大导演忽略的太久。他在Lorraine的世界里又是置于什么样的地位？
　　我想，我需要和乐心本人有一次长谈。
　　忙碌间隙给立北的秘书打电话，烦请定个立北空闲的时间。
　　秘书刘小姐告知立北今天一早接个电话就和业南匆匆忙忙搭飞机去了高雄。
　　再问什么事，刘小姐真的不知道。
　　一定出了什么事。能够劳动这两兄弟的，除了工作，应该只有陶乐心吧？
　　辛思曾经说我们何其幸运，分别遇上立北和业南，乐心该何其幸或不幸被这两兄弟爱上？
　　我给业南打电话询问原因。
　　“乐心梦游出了意外……我们正在办手续把她转回台北的医院……”
　　声调跳跃，呼吸急促，可以想见他现在脸上的紧张懊恼表情。
　　“严重吗？”
　　“手术刚刚结束，医生说还在危险期。”
　　听见电话那头的混乱和嘈杂，隐约立北和Noir的法语对话，“我能帮到什么吗？”
　　停顿，“不要告诉我妈。”
　　“一定。”
　　我把发生的一切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费圆。包括Bruno的“不被接受的爱”，包括Lorraine的神经衰落，包括业南立北的爱，以及我自己的彷徨。
　　费圆拉我站在第19幅画面前，“你看到什么？”
　　大片的亮白色，像是印透着微醺的天光，迷蒙却又像是不可触及，隐约中有葡萄藤架的轮廓，也隐约像有人在仰头，无法从画中读出到底Lorraine所想表达的东西。
　　写在画下面的句子是：暧昧透明化，爱之进退，透明暧昧化，亦爱之进退，如囊中之爱。
　　我叹气回头看费圆，“我不知道。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鉴赏的能力。”
　　“如果按照Bruno所说，这些话代表了不被接受的爱，之前所有的画面都痛苦压抑，可是这一幅你感觉到痛苦了吗？”
　　费圆走上来用双手蒙住我的眼睛。
　　黑暗的视线里，不断闪现那弥漫的亮白。似乎有微凉稀薄的风，有甜润香蕴的气息，像是，整个人整颗心都浸润在隐约的平静里，快乐，安心。
　　我睁开眼睛，看着费圆的大眼睛，“没有。没有痛苦。”
　　费圆点头，“也许这就是答案。”
　　
                   
CH 24
　　业南在接近10点的时候打电话回来。
　　他们还在高雄。乐心过了危险期，还没有醒过来。明天一早他们会把她转回台大的附属医院。
　　“忙了一天，不要忘记吃饭，稍微休息一会，记得也提醒立北和Noir。”
　　“谢谢。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我会自己搭车去庄莘，太累的话，一定要小心开车。”
　　“早点睡觉。”
　　“业南……没事。晚安。”
　　给自己倒杯冷牛奶。咕嘟一口喝尽。仍然觉得胸口发热，像是有什么喷薄欲出。
　　已是11月中旬，天气逐渐开始变凉。
　　搬出厚床单和薄羽绒被，更换床单，枕头套。收拾夏秋季的衣服，长袖衬衫厚大衣都可以拿出来。
　　旧杂志旧报纸堆叠起来放进储物间。
　　不让自己手里闲下来，可是心和思维还是飘到高雄。今晚他们是怎样？
　　辛思很晚打电话来。她也知道乐心在高雄出了意外。
　　因为今天是周末，本该立北去接昕欣，一早打了电话说人在高雄不能回去。
　　我们在电话两头沉默。
　　终于我问，“辛思，我们还算幸运吗？”
　　那头轻笑，“念莘，我们得了神经衰落吗？我们损失了什么吗？”
　　可是辛思，我们能够用物质上的得失来衡量爱情和精神上的得失吗？我们不是在买卖股票，遇上一支蓝筹股，它牵动你每天花心思关注升还是跌，然后在满意的价位上卖出赚一笔，我们可以这样来衡量我们所经历的爱情吗？
　　公休日的参观者多得可怕。Lefebure请保全公司加派人手维护秩序。
　　午休时间业南和立北出现在庄莘。该是乐心已经转到附属医院才有时间。陪他们到对面的西餐厅吃午饭。看起来疲惫胃口很不好，于是只给他们要了简单的素菜水果沙拉。我一直以为强势打不倒的两兄弟，也会如此。可以想象当年他们如何面对乐心的神经分裂，如何在乐心当年失踪后全世界找寻。
　　业南点烟的时候被侍应生制止。抱歉笑笑，知道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支烟。立北根本不动刀叉，单手撑住额头，目光茫然的望着窗外。
　　不自觉开始比较，这两兄弟间，谁会爱的比较深，谁又会比较痛苦？
　　“下午你先去医院，我晚上去。”立北沉默后开口，他是属于晚间的乐心，不是吗？
　　业南点头，“你等下要去接昕欣？”
　　“早就答应这个周末要和她一起参加科技馆的活动。”
　　我插话，“那就更要吃点东西，等下回庄莘清洗一下，昕欣应该不想见到这么疲惫的爸爸。”
　　立北开始动刀叉，临走之前，要了一份法式重乳蛋糕。我知道。业南唯一接受的餐后甜点，都不过是因为乐心喜欢。
　　带立北去庄莘的洗手间。
　　“立北，等你有时间，不介意我们聊一聊？”
　　他稍有疑惑的看着我，在关门之前认真点头。
　　业南在展厅里对着油画发呆。我再次制止他抽烟的欲望，“这里也不允许。”
　　他仍是抱歉的笑，“像又回到以前。乐心开始梦游后，我和哥每天晚上守着她，担心她出事情。”
　　“事情已经过去，你们打算再重演一遍吗？”
　　他看我，稍稍低头摆弄手里的打火机，轻轻自嘲的笑，“担心她会再次消失不见，担心她醒过来又会有什么危险，担心到……”
　　心像被突然用细针刺过，疼痛只有短暂，却引发思维上的一片恐惧，我似乎已经能预感到三个月后的结局。
　　“她醒过来了吗？不介意我明天去看她？”深呼吸，吐出这么一句。
　　他真的不解，“念莘，你……”
　　“业南，我说过，这三个月我会看着你爱，也看着你被爱。”
　　他长叹气，“对不起，我想，我们分手也许对你比较公平。”
　　我笑，“如果公平和爱是你给得起的东西，五年前就不要招惹我。”
　　他不再笑，站起来，“我出去抽烟。”
　　一直到下午6点仍然人流不断。我再三考虑，去超市买了水果和桂花鱼。回到家立即用老陈醋将桂花鱼腌制放到冰箱，计划明天一早送鱼汤去医院看乐心。
　　快要睡下的时候听见门上的钥匙声响，业南回来了。原本以为他今晚该是又和立北陪在医院，“怎么回来了？”
　　“明天公司年底例会，回来洗澡，”他看起来的确疲惫，“等下去公司拿资料，还要回医院。”
　　其实，其实我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为了一个陶乐心要把自己搞到这么疲惫，但话到嘴边，“给你煮点面条，吃了再走，放心，就算乐心会消失，也一定不是今天晚上，已经过了危险期不是吗？”
　　他点头进卧室取换洗衣物。我跟进，重新整理过衣橱只怕他找不到。
　　玻璃窗边看到业南驶离的车子，马达声消失似乎又环绕在耳边。回头收拾餐桌上的碗，几乎有砸掉它的冲动。
　　三个月是怎样漫长的时间？为什么要给自己三个月去经历痛苦？为什么我不可以像以前一样不高兴就发泄高兴就表达？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表现的坚强？乐心究竟哪里好为什么业南立北要爱她为她到如此地步？女人表现的脆弱就可以得到男人的爱吗？为什么我不可以爱，过了9年为什么他不可以接受我的爱？
　　举起的手终于放下。现在他还会在乎我的难过喜悦我的疼痛愤怒吗？
　　既然承诺彼此三个月的时间，我就必须有勇气和力气坚持下去。
　　陷入失眠的状况，夜晚极其漫长。翻出书柜里的旧影碟旧小说旧画册来驱赶时间。
　　每一本小说都知道结局，每一部片子都知道剧情，每一本画册甚至知道每一幅的位置。
　　接近4点决定把自己从沙发里挖起来，准备桂花鱼汤。
　　天色渐亮。
　　在前台询问接待小姐知道Lorraine Oliever住在加护病房。9楼护士站的小姐亦知Lorraine即是正在举办归国画展的油画家，详细告知Lorraine的情况：车祸后导致颅内和胸腔大出血，转来医院时已经度过危险期，但由于病人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情况并不太乐观。
　　点头道谢。
　　从矩形玻璃窗中可以看见，业南立北各分坐在病床两侧，Noir在一边的沙发上半坐半卧，都已睡着。
　　只有乐心睁着眼睛。
　　看见她侧头睁开的眼睛，正望着窗边已经大亮的天光，十一月台北早晨微凉的风一点一点吹动窗帘。
　　我轻轻推开门。
　　
                   
CH 25
　　她听见响动转头过来。清晰的泪珠停在鼻梁处，脸色苍白。见我，立即想要伸手抹掉。她为什么哭？
　　我摇头示意，不要吵醒他们。
　　轻轻把保温壶放在案头，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和便条纸，“做了桂花鱼汤。马上就去庄莘。早日康复。”
　　她看着我的小字条慢慢浮起笑容，略微点头，目光向我，无声的唇语，谢谢。
　　“还有给业南立北的早餐，一定让他们吃了再去公司。”
　　她重复动作，只是笑容加深。
　　做了再见的手势，再动作轻缓的退出病房。
　　加快脚步。步出住院大楼，长呼气。我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嫉妒？
　　那个场面太让人难过，也太让人动容。若是为我，业南也能够如此吗？
　　展厅的人流在周一终于见少。负责售卖展券的彭礼难得闲下来。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正在变回那个我习惯的彭礼，至少他又和以前一样耍宝开玩笑，甚至把Lefebure抓来聊天。我们谈到为什么展览的时间只有这样短；大部分的美术馆6点就关门清理，为什么我们要8点才结束，售卖明信片，如果是为了钱，直接把票价提高不就好了？
　　Lefeure连连摇头，“真是为钱，我怎么会答应Lorraine把画展办在这里，把画送给你们庄莘？定这么低的票价？”
　　“那是为什么？”连费圆都不解。
　　“Bruno。”
　　我倒吸一口气，费圆瞪大眼睛，彭礼直接站起来。
　　“The world is so acid，”Lefeure抬头看着站起来的彭礼，“no a couple solely belonging to each other existed。He loves you，you denied。I love him，he just can’t accept。Result is，love is been casted aside，no one needs it。” （这个世界太刻薄，不存在一对真正属于彼此的恋人。他爱你，你拒绝。我爱他，他只是不能接受。结果就是，所谓爱情被抛掷一边，没有人需要它。）
　　我张大眼睛看着Lefeure，用和看着Bruno一样的目光。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Lefebure是爱着Bruno的。
　　“To love，and to be loved，which one is more miserable？”我问。（爱和被爱，哪个更痛苦？）
　　“For me，to love，the love been denied not been accepted。”（对我来说，是爱，被拒绝不被接受的爱着。）
　　“Why？”
　　他突然笑起来，“Cause you have no choice but to love。”（因为你别无选择，只能继续爱。）
　　我也抬头看彭礼。
　　这个世界的确如Lefeure所说，尖酸刻薄，残酷无情。我似乎又看到Bruno那个悲伤至极的眼神和独自离开的孤独背影，现在则换成Lefebure，一样有着蓝色眼眸的法国人，一样洞悉世事却无奈接受，一样深藏隐忍自己的感情。
　　谈话无疾而终，因为彭礼突然跑出画廊，消失在街角。
　　我看着慢慢站起来的Lefebure，疼痛伴着我自己的疼痛翻江倒海。
　　不得不求助于药物。
　　下午陪同香港《艺&意》杂志的两位记者参观并拍照。得知Lorraine Oliever并无意在台湾之外的地方展出，两位记者特意赶来，并希望Lefebure能够安排与Lorraine的当面采访。
　　Lefebure告知Lorraine的车祸状况，仍不适宜接受采访。至于油画到底表达的是什么，他们可以全凭自己的理解。接着是询问庄莘的历史，庄莘作为一间中型私人画廊的经营之道，庄莘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活动。
　　接下来的几天都安排了与媒体的接触。
　　光凭《艺&意》在港澳台大陆地区的影响力，我是否已经可以庆幸庄莘的美好未来？
　　可是。这个庄莘还是原来的庄莘吗？庄业南，陈念莘之间的所谓感情，已经因为陶乐心而变得不名一文，连存续的可能性都受到质疑。
　　彭礼接近下午4点的时候终于重又出现，看起来像是刚从生死大战里保命脱逃，失魂落魄。
　　费圆问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Lefebure递给他一张字条，“This is the address，think of it，then make mind。As Lorraine always says，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
　　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好一个过程。
　　彭礼紧紧捏着蓝色字条，目光平视Lefeure，终只是说，“I don’t need it。”
　　我叹气摇头，彭礼啊彭礼。
　　展厅关门后再去医院。我给自己找好了借口，需要拿回保温壶。其实不过是想要置身于那个场景中，否则我什么都不看见。
　　一出电梯就差点被两三个匆匆跑过的护士撞倒。跑去的方向是乐心的房间。我也加快脚步。病情恶化吗？
　　“你们走！Noir让他们走！”
　　是乐心的声音。目光穿过大批的护士小姐，看见的是病房里正紧紧抱着Noir的乐心，哭泣，激动，不知所措。
　　而她对面的，是更不知所措的业南和立北。
　　“Noir，你让他们走好不好？我不要见到他们……”
　　乐心近乎恳求的声音，头紧紧深埋在Noir的胸膛里，Noir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轻拍她的背脊。
　　面色难堪的两兄弟在Noir的几句法文后走出来，业南看到我，稍稍停顿脚步，脸色更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是她的精神病发作？
　　立北脸色疲倦，“麻烦你们了。”
　　围观的护士立即退开。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开始抽烟。有没有人愿意为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再走至病房前，玻璃窗内，已经安静下来，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乐心靠躺在Noir身边，隐隐的颤动表明还在哭泣。
　　“你们愿不愿意告诉我，乐心精神病发？”
　　两个人同时抬头惊异的看我。又同时摇头。
　　那她为什么激动的要他们走？她不是爱他们或是他们爱她？还是我又理解错了？
　　两个人沉默，我也不得不沉默。
　　业南第一根烟燃尽的时候，Noir走出来，又是法文。我试图从他们的脸上读出到底在表达什么接收什么讯息，可是不能。
　　Noir要返回病房时，我问，“Is she all right？”
　　他看我，又看业南立北，“Only if they go，she will be all right。”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有他们走，她才会好？乐心不是需要他们两兄弟的照顾？他们为她把自己弄到疲惫不堪，为她放下工作，她还想要怎么样？
　　等一下——乐心表达过她对业南立北的爱吗？
　　我被这个想法吓一跳，惊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把两兄弟吓一跳，“怎么了？”
　　我摇头，又坐下来。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吃饭，拿到画展的举办权，在庄莘的几次接触，在海鲜餐厅吃饭，一起的台南之旅，乐心有表达过对业南立北的爱吗？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从业南和立北的口中，从她的油画中侧面了解她，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是业南的前妻，立北的恋人，可是，我有听过她真的表达爱吗？
　　似乎突然醒悟过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乐心本人的爱！
　　亲眼见过她和Noir的感情，见过她和Noir在一起的爽朗幽默相谐相和，她和立北的拥抱和接吻，她和业南的亲密融洽，她和庄妈妈的亲昵熟捻，她们不是更像母女吗？我不是也曾经有过他们是兄妹的想法？
　　只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我就能知道全部。
　　“告诉我，乐心爱的是谁？”
　　我抬头平视业南立北，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抬头，视线迷蒙而又略带悲伤的望着我。
　　没有人回答我。
　　是他们不知道，还是乐心不爱？这个沉默让我的天平倾斜。一直潜意识责怪乐心的归来，乐心对他们两兄弟的爱，但我忘记了，也许，根本只是两兄弟自己的爱，他们的爱才是没有被接受的！
　　我站起来，走至病房，轻轻敲门，Noir点头示意我可以进去，附加一个噤声的手势。
　　乐心已经睡着，手里紧紧抓着Noir的右手。
　　我示意案头的保温壶，打开来看，已经洗干净，还有一张小字条，“好好好好好好好喝：）”
　　不由浮起笑容，转头看她仍然苍白的睡颜，她真的比我年长8岁吗？
　　“She said wants more。”Noir对我笑说。
　　“I will bring more。”我也笑。
　　我问业南今晚要不要回去，他摇头。我说好，那我先走。
　　坐在回家的的士上，看着窗外光影变化的霓虹灯，不由想起透明暧昧，利用光影技法来表达的感情。
　　我立即请司机换个方向，去庄莘画廊。
　　
                   
CH 26
　　有人。贼？不可能，保全人员还在，防盗系统也不可能不工作，除了我和Lefebure有钥匙，还有谁？
　　“Lefebure？”我大着胆子朝黑影问。
　　“Bruno Cornelius。”
　　是Bruno的声音！他回来了！
　　“请开灯吧。”
　　“怎么回来了？！”大喜过望，恨不得上前去拥抱这个人，看起来健康正常，靠站在沙发的背部，目光望着窗外，有月光闪烁。
　　“Lorraine出了意外。”
　　“不是为彭礼？”
　　他轻笑，“混乱心情已经结束，用中文讲，叫做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对不对，该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个人都笑。
　　他作出请的手势让我坐下。
　　“其实我回来是想，”表情严肃，言语却吞吞吐吐，“向Ranjard求婚。”
　　是Lefebure！什么！为什么！？就这么放弃彭礼了吗？就这么放弃他追求多年的感情了吗？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复杂，他再次笑起来，“Lorraine说的，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可以不用停在过去不被接受的爱里。”
　　我从Lefebure口里听到过同样的话。
　　那么是真的决定了？
　　“我打算和他去荷兰结婚。”
　　彭礼呢？
　　“他的人生会过成他想要的样子。在我来说，就足够满足。”
　　“你和Lorraine是怎么认识的？”
　　他对我的这个提问稍有疑惑，但仍作答，“Ranjard原来是Noir的搭档，之后做了Lorraine的经纪人，我也就自然认识Lorraine了。”
　　“还有，当年你怎么会设计这个展厅的？”
　　“是一封署名南北的邀请函，任我自由发挥，我就来了。没有想到，彭礼居然会在这里工作。”
　　我点头，原来如此，“那么，什么时候？”
　　Bruno不明我所指。
　　“我是说你和Lefeure去荷兰。”
　　“这里的画展结束。”
　　我该为彭礼难过吗？如果Bruno真的选择了Lefebure，放弃了对他的爱，彭礼会难过吗？
　　和Bruno走出展厅，他再三叮嘱，“先不要告诉Ranjard，如果可能，请永远不要告诉彭礼。”
　　我表示理解让他把惊喜留待最后，询问他接下来的去处。
　　“医院。”
　　我独自一人步出捷运站的末班车，打电话给辛思，问今晚能不能分享一点时间给我。我有很多话想说。
　　昕欣早就睡下。我们两个在露台上聊天。谈到我今晚的发现，对乐心的轻微改观，对我和业南之间感情的疑惑期结束，以及那一对法国人的爱情。
　　“虽然你确实没有听过乐心表达爱，可是并不表示她不爱。她要是不爱，为什么要回来？还要送19幅画作礼物？这不就是在表达爱？”
　　“也许……也许……”我答不出也许。
　　“你知道吗？立北学法语，是在他得知那个女人在法国之后。”
　　我不敢看辛思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恐怕一如我一样认命般的失望绝望，业南为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不会比立北少。
　　仍是在早晨给乐心送去做好的鱼汤，这一次是苹果炖鲩鱼汤，对睡眠不足的人很有帮助。
　　在一楼电梯前遇见Noir，他举起手里的白色袋子，门口的红豆粥，示意这是他下楼的目的。
　　我也举起手里的保温壶，两个人都笑。
　　但没有言语上的交流。我始终只能把他当作一个距离遥远的大导演。
　　我又把乐心当作什么呢？
　　沉默走至病房门，见到的场面让我停下脚步。强大的电流像要击穿所有的血管。
　　立即转头去看Noir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惊，平静如常，他不嫉妒没有感受的吗？
　　他径直打开门，走进去。我停在门口。
　　他们的手还没有放开。我是指业南和立北各自握着乐心的左右手，乐心坐在病床上，谈笑风生，与昨日判若两人。
　　辛思果然说的不错，她也许并不是不爱，也不是没有在表达。我的厌恶和嫉妒情绪比以往更甚。是我太过天真，是我总是试图把人心想的太过美好善良简单。
　　乐心看到我，笑容转向我，“念莘小姐，快进来！”
　　我的笑容勉强走进去。目光瞥过业南，他有尴尬的情绪吗？还是我现在太过愤怒？
　　看着Noir走到床边，缓慢的把红豆粥倒出来，递到乐心手边。真的怀疑Noir是不是她的丈夫，缘何可以容忍这样的场面？！
　　我想要离开。我必须离开。否则啃咬着血管的蚂蚁不知是否要爬出我的胸腔。
　　“念莘小姐，我闻到鲩鱼汤的味道……”乐心说。手仍然没有放开。
　　这才记起手里一直捧着的汤，该给她？不该给她？
　　“妈以前最喜欢炖鲩鱼汤给小北，因为小北老是被我吵得晚上不能睡觉，”她放开两只手，终于放开，她凭什么可以同时握着那两只手，凭什么可以一直握下去？她伸手向我，“我还老喜欢和他抢，先说谢谢。”
　　无法回答近乎麻木的递给她，却在她还未接过的时候，砰。
　　碎了。汤水四处流窜，整条鱼的尸首躺在地上。
　　那么像我。无力无助无生命。
　　待抬头，才发现每个人都在看着我。
　　转身逃出。
　　一直跑出住院楼，才靠坐在墙边的长椅上。疼痛排山倒海般要将人撕裂，大口大口的喘气想要排遣出。为什么？为什么Noir能够那么平静的面对？他不爱吗？不疼吗？不嫉妒不恨吗？如果他爱，要爱到怎样的地步才能容忍这一切？
　　我现在就要放弃。这样不断的目睹他们之间的爱，发生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身上都不可能接受，为什么我要强迫自己接受？面对伤害还要迎身上前？
　　“念莘小姐。”
　　这个声音。我攥紧拳头。抬头，果然是陶乐心。我该恨该讨厌该嫉妒的陶乐心。
　　狠狠抬头瞪视她。不用管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是适合站在这里。她的健康我要在乎要关心吗？！
　　“念莘小姐，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不是疑问的口气，根本是要强行让我接受她的解释。
　　“你爱的人是庄立北还是庄业南。”我的口气生冷，脸色也一定冰冻的可怕。
　　她突然长叹气，随即浮起惨淡的笑容，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居然是我不知道！换句话说就该是因为她的自私她的虚荣，她一句“不知道”就让庄家兄弟等待多年，就把业南立北紧紧绑在她的爱里。
　　我的神色一定表达了我的愤怒，因为她立即补充，“听起来很贪心很自私很可恶对不对？”
　　还算有自知之明，我点头，不作口头回答。
　　她低头，我可以看见她咬紧下唇，又抬头，眼神坚定，口气郑重，脸色苍白，“这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看法，不管是9年前还是9年后，念莘小姐，你愿不愿意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点头。她的故事太让我好奇，现在当事人愿意和盘托出她的历史，我必然要洗耳恭听。
　　她慢慢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声调低缓。
　　小女孩7岁那年父母海难去世，变成没有人要的小女孩。
　　突然有个小男孩出现跟她说，你在我家里哦，我会只让你笑，不再让你哭。他说，你只要在难过想哭的时候不停默念“南南南南”，魔法就会发生作用，眼泪就会止住。
　　然后第二个男孩出现了，高高大大，伸过来温暖的手，认真的眼神，问她，你很想哭对不对？那我抱着你，这样别人就不会听见。
　　小女孩真的快乐起来，她发现自己不论是在哭还是在笑，都是快乐的。她有了新的像爸爸妈妈一样疼她的阿姨叔叔，她可以左手牵着南南，右手握着小北的手，她以为可以就这么一直勇敢快乐的走下来。
　　这是她和业南立北的开始，听起来美妙的像个童话。
　　小女孩和南南小北一起长大，她开始不断被问到，你喜欢我吗？于是小女孩学会做判断，判断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爱还是不爱。她肯定自己在爱。
　　她又被问到究竟爱的是谁。小女孩也要开始判断自己究竟爱的是谁，左手的南南，还是右手的小北，白天跟在后面跑让自己一直笑的南南，还是宽容自己每天晚上唱歌哄自己睡觉的小北。她肯定自己两个都爱。
　　接着她被要求作比较，究竟爱谁多一点。无休止的问，无休止的比较，小女孩发现快乐消失不见，快乐一旦消失就只剩痛苦。
　　判断和比较的确是两个困难的脑力工作，可是，一个女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吗？
　　在她这样口气低落的叙述里，我感受得到那些沉重的爱，像，像“透明暧昧”里那些鲜艳色彩下掩盖的重重痛苦和纠葛。
　　但是我能因为这个而对她再次改观？
　　她痛苦，我又何尝不痛苦？她的过去带来的是我现在的痛苦。还未舔噬自己的伤口，就要去怜悯别人吗？
　　“那19幅画，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透明暧昧，而是浓烈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楚的，给南南和小北的爱。
　　它们该叫，不被接受的爱。不被世俗接受，不被家人接受，不被他们两个人接受，甚至不被我自己接受的爱。”
　　
                   
CH 27
　　叔叔阿姨不能接受我同时爱上两个人，南南小北要我在他们两个人中做选择，为什么每个人只能有一个选择？一个让我笑一个让我哭，要如何做选择？
　　然后南南求婚，我答应。因为我总要有一个选择，区别只是我要选择赫拉克里特还是德谟克里特。
　　可是我们开始吵架，我们为任何的小事争吵。我控制不住跑去找小北。
　　我又需要再次选择。几乎要把人逼疯的选择。
　　她的语调开始不平静，从“小女孩”变成了“我”。我能体会到，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意提起的过去，那些挣扎在选择和痛苦的时光里留下来的全部都是疼痛和不忍碰触的记忆。开始慢慢理解她的19个句子，矛盾混乱悲哀迷失慌乱苦心妥协无望犹疑徘徊，的爱，与透明暧昧无关，而是满满当当全部不被世俗和当事人接受的爱。
　　“你看过Noir的电影《梦游》吗？”
　　我点头。Noir长时间沉寂后的第一部作品，重新为他奠定不可或缺地位的电影。
　　“我就是那样遇到Noir的。”
　　她的语气重又归回平静。在提到Noir的时候静静荡漾起笑容。
　　“离开台湾之前，我的神经衰落开始严重。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清醒的时候强迫自己想清楚到底爱谁多一点，不清醒的时候沉溺在孩童时代的记忆里，那里面我可以同时牵着南南小北的手。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会是怎么样，于是选择离开，选择让自己不痛苦，选择没有他们的生活。很自私对不对？”
　　我摇头。若是我，会做相同的选择。迅速切断自己的痛苦来源，摆脱不堪忍受的疼痛。可是我现在呢？为了不辜负自己五年来的付出而强迫自己三个月时间去忍耐一切？我真的是爱业南比爱自己要多吗？我仍然对他的回头对他的回归存有幻想吗？
　　“刚到法国的时候，梦游和其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没有南南和小北的生活，几乎不能自理。
　　直到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Noir就坐在我身边。半夜梦游撞倒Noir的车子，他送我到医院。开始每天在医院照顾我，听我清醒的时候讲自己的过去，配合医生治疗我的神经衰落。他用电影绘画音乐还有书籍来帮助我，半年后，我不再梦游，转而半夜画画。再后，我答应Noir的求婚。”
　　这是她和Noir的故事。Noir据此拍摄的《梦游》。是Lorraine。应该是我最初认识的Lorraine。
　　“可是，为什么要回来？你爱上了Noir吗？”
　　她的笑容放大。
　　“因为Noir给我的新天地里面终于没有南南和小北，我不用付出不会受到鄙视也不用比较和选择，觉得很安心。我用了9年时间来肯定自己的答案，所以想回来告诉他们。而这一次回来，更让我坚信选择是对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借你的口告诉南南和小北答案。我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期限去我的画里找答案，可是还有2天期限就到，我开始担心他们的艺术领悟能力。”
　　“可是你的答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还是笑，却像是宠溺般的笑容。
　　“在听到你说那些画是“不能接受的爱”时真的很惊讶，但不是不能，对我来说，是不能被也不被，像文字游戏对不对？前18幅画的场景全部都是我和他们之间的记忆，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那些分别是什么地方，也许他们不知道。答案在最后一幅。”
　　“你选择Noir，放弃对业南立北的爱。”我说。
　　她笑，抬头看天，“你知道Bruno要向Ranjard求婚吗？”
　　我反应过来，是Lefebure。点头。
　　“我认识Bruno和Ranjard的时候，Ranjard已经爱了Bruno很多年，只是不被接受，他们并没有世俗眼光的顾忌，只是因为Bruno爱着另外一个人，更痛苦的爱着。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我的画，就知道那叫做“不被接受的爱”。现在他终于和我一样决定放弃，退守妥协，其实也许又是另一片天地。”
　　我该说些什么？
　　“念莘小姐，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我点头。这个女人曾经比我的现在痛苦千倍万倍。
　　“还有两天画展就结束，抱歉这一个月让你误会了，画展结束我们会回法国。”
　　“你要回法国？”
　　“我们帮Bruno在阿尔萨斯的葡萄园策划了一个很浪漫的结婚典礼，你要不要来观礼？”
　　她用另一个问句回答了我的问句，并没有该有的如释重负。
　　“好了念莘小姐该回庄莘了吧？”
　　这才记起早已经超过展厅的开门时间。我尴尬的站起来，“不好意思，谢谢你的故事。”
　　我在几步之外听见她再次喊我，回头。
　　她说，念莘小姐，在爱这种关系里面没有主动被动一说，不是爱，他就要接受，也不是现在不爱，就永远不接受。我们挣扎在付出和收获这两个词汇里面，习惯比较善于计较，最后落得满身伤痕。但并不是不如不爱，只是给自己多留一点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过后一点一点离开的背影，视线再远，是站在那儿的Noir。
　　因为Noir放心相信她的选择，才能够对业南立北平静相待。他的爱远比我想象中的直立，不摇摆，所以最终，被接受。
　　我请司机放慢车速。需要时间静心回味刚才的那个故事，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
　　陶乐心并不是我以为的自私软弱虚慕贪心。我也能理解她所谓的“不被接受的爱”，比较和选择，我也不自觉的陷入比较选择，究竟庄家兄弟谁更爱她，谁更痛苦，是得知她在法国之后开始学习法语的立北，还是了解她与Bruno关系之后以设计展馆为借口的业南，是让她笑的业南，还是任她哭的立北？
　　到达庄莘的时候，几位保全人员正在将一位男参观者请出展厅，原因是多次规劝仍然试图拍照。
　　不可能不碰到想要拍照留念的参观者，几天下来，都被我们制止。但是这一个，难缠。
　　上前询问。男士说，“我只是想拍下那些不被接受的爱。”
　　我呆愣住，“您看得出画里面表达的是不被接受的爱？”
　　他点头，“很痛苦。”
　　我笑，于是让彭礼拿来两套宣传画和明信片送给他，“先生，不用担心，画展之后这些画会属于庄莘，我们争取长年展出，您可以随时来看。”
　　他终于不再激动。
　　“先生，您知道不被接受的爱的结局是什么吗？”
　　他看我，再探头朝展厅内望，摇头，“我还没有看到最后一幅。”
　　“如果您能够答应绝不再拍照，我就让您进去。”
　　他点头。
　　“出来的时候，告诉我结局是什么，可以吗？”
　　接待参观者的Lefebure看起来一切如常，Bruno还没有说？他知道Bruno回来了吗？知道他即将得到他的爱了吗？说着“You’ve no choice but to love”的Lefebure该是怎样的表情承接他的幸福？
　　不由去看手头正忙的彭礼。该告诉他？彭礼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按照他的性格，平静接受？会痛苦吗？
　　那位男参观者找到我，说，“结局是另一片天地，不再痛苦。”
　　我内心惊呼，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高深的领悟力，他完全懂得Lorraine在表达什么。
　　这如织的人流中，又有几人能懂？
　　于是我问，“先生介不介意告诉我你的不被接受的爱？”
　　他笑起来，笑容里面满是我可以理解的悲伤，“您可以问问费圆，为什么她不接受我的爱。”
　　天哪。
　　我转头去找四年来我身边的那位高人，对上费圆投射过来的紧张目光和摊手耸肩姿势。
　　又转头回看那个男子，笑说，“您刚才说不被接受的爱的结局是什么？”
　　他意识到我要表达的是什么，然后郑重低头说谢谢，缓步走出我的视线。
　　我从来不知道费圆的故事。因为费圆从来不肯说她自己的故事。
　　看来我又将得到一个故事，另一个不能也不被接受的爱的故事。
　　陶乐心放弃对业南立北的爱转而向Noir，Bruno放弃对彭礼的爱接受Lefebure，那位男士放弃对费圆的爱转身离开，我自己呢。该放弃对业南的爱？如果他不接受？
　　
                   
CH 28
　　午休时间立北来了。我想我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和上一次的意外来访一样，他来找答案。
　　所以上一次他不是说“看不懂”，而只是说“我找不到答案”，兄弟俩口径一致，是因为陶乐心给了他们谜题。
　　那么这一次需要借由我的口来告诉他吗？这样对辛思来说会不会好一点？
　　于是我走上前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他摇头。那是因为他只关注所有与他的记忆有关的画，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最后一幅前看到结局的存在。
　　我说，“你可以看看最后一幅。”
　　“试着闭上眼睛想象，微凉的风从葡萄藤架下吹过，空气里满是自由流畅的因子，透过晶莹剔亮的枝叶，是晨间铺洒下来的透明阳光，天空一点点光亮起来，你感觉到痛苦了吗？”我说。
　　他没有睁开眼睛，却长长叹气。
　　“下午不要忘记去接昕欣。”我又说。
　　他突然张开眼睛看着我，“念莘，你可以不跟业南生活在一起，但你可以不爱他吗？”
　　我哽住无法回答他的话。他比我更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处的形势，甚至比我更了解我的处境。
　　送走立北我在洗手间里面对镜子，陷入长长的低落沉默。如立北所说，我可以大方的转身离开，不继续面对业南，但我可以停止爱他，或忘记曾经爱过他吗？
　　天方夜谭。
　　不是改变时间改变地点一切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从一个眼神开始爱上一个人五年，可以说转身离开就离开吗？离开他各自生活，或面对他给别人爱，哪个对我来说更痛苦？
　　而对庄业南庄立北来说，从不到10岁的年纪开始爱一个女人，可以说忘记就忘记，说放弃就放弃？
　　曾经对乐心来说，她给两个人的爱无法被接受，现在，她的画她的答案，该是她不再接受两个人的爱。主动与被动的错位，对当事人来说，都是不被接受的爱。
　　我领悟的太迟。
　　在布告栏贴出明天将是最后一天展出的条幅，打电话给学生的家长，从下周三开始，油画课继续上课。
　　Lefebure详细核算展厅的收入支出，很多事情虽然琐碎繁复，却需要最多的认真对待。
　　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我都经历了什么？挣扎在自己的爱和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怨恨里？
　　如果陶乐心真的选择了Noir，我和业南还有没有可能？这一个月，我们疏离到异常遥远的距离，再没有之前的默契甜蜜，无法正常相处，那个属于我们的家也不过仅仅是陈念莘的栖息所，是庄业南的固定澡堂和换衣间。
　　我打电话给业南，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电话那头他遣走秘书，回头向我，声音如常，“哥告诉我了。”
　　稍有惊讶，重复他的话。
　　“晚上我去接你，念莘，我们早就需要谈一谈。”
　　“我等你。”
　　费圆在饮料室里告诉我她的故事。那个男人是她姐姐的同班同学，自中学起教授她素描绘画，水彩板雕。她为逃避那个男人的感情，一个人躲到法国学油画修复。
　　至于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因为她的姐姐爱他。
　　“我不能让姐姐痛苦，只能逃到十万八千里。到处辗转，甚至从来不与家人联络，只是为了不让他找到。”
　　“你不爱他？”
　　她摇头，又点头，干脆闭上眼睛，伏在桌子上，肩膀隐隐颤动着，哭了。
　　怎么会不爱呢？选择油画修复，从事与艺术有关的工作，都不过是因为与那个男人有关，为那个男人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我轻拍她的肩膀，任由整个饮料室浸润她的泪水，心房一点一点抽搐般疼痛着。
　　业南在晚间9点10分到达庄莘的门口。我没有锁展厅的门，只为了让他看看立北告诉他的答案。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主动权在你。不用三个月，你可以自己决定去留。如果走，画廊公寓你所需要的我都会给。如果留，你需要给我时间。”
　　又气又恼的话，“什么叫做给你时间？”
　　“关一扇门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另一片天地，总是需要时间。”
　　我点头，小小喜悦膨胀开来，为着这一句话，我会留。我也需要时间。也许五年不够，九年，陶乐心用九年放弃对你们的爱，用九年爱上Noir，我也给你九年，还有四年，我会等你爱上我。
　　不是委曲求全。如陶乐心所说，并不是不如不爱，而是给自己多留一点爱，每个人都会为自己选择痛苦最少的那一条路。离开他，比留在他身边，更痛苦。
　　我说，“知道乐心后天走？”
　　他点头。
　　我又问，“要不要去忠孝大桥上吹吹风？”
　　他发动车子。
　　我们又像从前一样在忠孝大桥上散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停在桥中间。
　　看他颓然靠坐在栏杆边，一根接一根点烟，燃尽，再点。我早该知道，他的不容易快乐，是因为心内盛满着对另一个女人的爱，他的痛苦，是因为苦苦等待九年后，陶乐心选择的仍然不是他。
　　把他像孩子一样搂紧在怀里，现在和以后，没有陶乐心，我们也许真的可以回到从前。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回报我的爱，等他爱上我那一天。
　　最后一天画展。我的心情平静。除了参观者的数量再次创造历史纪录外，一切如常。
　　Lorraine、Noir和Lefebure一起来。告诉我回法国的时间，以及正在为Lefebure筹备的同志婚礼。
　　看着她和Noir牵握在一起的手，喜悦和其他一些什么东西铺展开。始终漫溢在脸上的笑容透露着她此时的愉悦欢欣，是否，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她当年对于业南立北的爱，分不出高下，因为立北业南不接受这样的“博爱”，自私的要在她的领地里挂上排他性的旗帜；而现在，立北业南对于她的爱，也不分伯仲，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过共同分享就此三人行的想法或协议，她却选择了放弃。
　　她说，“能否把我们一起合作的行道树图画送给我？”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从画室里找出递到她的手中，换来她的谢谢。
　　然后我们郑重说再见。
　　保全人员的合约期满结束工作。大大小小的事务Lefebure也都在一天之内就处理完毕。
　　明天他也是要回法国的吧？然后幸福就会等着他来打开。
　　我始终没有告诉彭礼。
　　搬运工人正在按照我的意思把画从墙上取下，按顺序排放到展厅的角落。
　　到第7幅一个搬运工人脱手。画框右下角狠狠砸在地上。
　　实在心疼的跑过去，大声呵斥那个极为不小心的工人。
　　横竖的画框从接缝处开裂。这些画在送抵庄莘时已全数裱好画框，是优质的深色桃木，看来一定是要更换的了。
　　小心翼翼用刀具拆开画框。深藏在画框里面的秘密在瞬间击垮我。
　　乐莘。
　　
                   
CH 29
　　不是乐心，不是乐新，不是乐欣，不是乐辛。
　　而是乐莘。
　　“这个字念莘xin还是念莘shen？”
　　“念莘shen，想念的念，莘莘学子的莘shen。”
　　我要疯了。呆立在原地，眼前无数个“乐莘乐莘”如进攻的箭矢般飞来。
　　陈念莘凭什么在初见时就得到庄氏科技总裁的青睐？凭什么从一个小小的美术馆导览员一跃成为他的女朋友？一个从垦丁乡下来的小女生凭什么能够经营这样一家私人画廊得到庄业南的全部宠爱？
　　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眼泪要泛滥成灾，将我淹没。
　　都不过因为，陈念莘，三个字。
　　发疯般拆开每一幅的画框，乐莘乐莘乐莘乐莘乐莘！
　　这个字怎么可能念莘xin！？
　　原来到底，是我的中文水平像个白痴！
　　我要见到庄业南，我要见到庄业南，我要见到庄业南。马上。
　　一路冲到庄业南的办公室。不去在乎他看我的惊讶目光，不去在乎他面前秘书小姐的惶恐表情，现在的陈念莘还有什么可在乎？
　　“告诉我，你会选择我是因为陈念莘三个字！告诉我！”
　　他遣走秘书，抬头看着我。
　　“回答我！乐莘，那个字怎么可能念莘xin？”
　　他不回答。他不用回答。他根本不用回答我的问题。答案就在这里，是我这个白痴不肯接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那两个字已经打破我最后仅存的幻想。我还幻想她放弃对业南的爱，业南接受她的放弃，等她回到法国，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我就可以等到有一天他爱上我。
　　根本是我太天真。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
　　“庄业南，你太残忍。”
　　长长深呼吸。慢慢退出他的办公室。是我打扰了。
　　一路恍惚走回庄莘，不，该是庄莘xin。根本不是什么庄业南和陈念莘，而是庄业南和陶乐莘。
　　我该怎么办？
　　展厅已经收拾干净。我站在门口，无法迈步向前。满脑子都是陶乐莘的影子。
　　费圆左手咖啡朝我走过来，本想立即请她这个时候让我安静一下。她的右手递给一封信。
　　“我想辞职。”
　　我立即咆哮起来，“什么？为什么！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你知道我刚刚……我刚刚……”
　　“因为那个人找到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就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费圆你不是一向都洒脱吗？你根本不在意不是吗？！”
　　“也因为这些画。”
　　“又是陶乐莘的画！又是陶乐莘！她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人人都爱她？人人都偏袒她？我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她的画究竟有什么好？！费圆，你……”
　　“因为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足够有能力面对或放弃的时候，她往往高估了自己。”
　　“你现在不要和我咬文嚼字，我们不是一直都想要一起经营好这个画廊吗？！”
　　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擒着费圆的双臂，眼泪不可阻挡的不断下落，为什么？
　　“深刻浓烈的记忆是继续生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最后的没有痛苦，不是因为选择另一片天地，而是因为她选择回到曾经，从没有痛苦的地方开始。从Lorraine的画里看到这些，所以决定试一试。”
　　我垮下来。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陶乐莘？
　　“念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受那个男人吗？”她问我，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因为我姐姐爱他。”
　　松开手，踱步走到就近的椅子坐下来。太累。我需要休息一下。
　　费圆我没有资格留你。因为我连自己都留不住。你知道陶乐莘的莘就是陈念莘的莘吗？你知道我这五年得到的这一切都不过因为我叫念莘，想念的念，陶乐莘的莘。他从头到尾爱的都是陶乐莘，他根本没有爱过我。
　　你知道吗？庄业南残忍的可怕，把对另一个女人的想念加诸在我身上，辛思，对，辛思，思念乐莘，你看，他们俩兄弟是不是残忍自私到极点？我们连替代品都不是。我们是物品，睹物思人的物品。费圆你知道吗？
　　费圆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念莘，如果太疼，可以重头来过。像透明暧昧的最后一幅，重新回到第一幅的亮白，从最初的地方开始，痛苦就消失了。”
　　惊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也是昨天才发现。之前一直误会了，最后一幅其实就是第一幅翻转后的倒立影像，连颜料的使用都几乎相同，只是我们的视觉效果完全不同。我想，这就是Lorraine想要表达的东西，以另一种心情另一种眼光回到最初重新开始，痛苦也就不再。所以我决定回花莲，很抱歉不能再帮你。”
　　以另一种心情另一种眼光回到最初重新开始，那才是她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那才是她回来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另一片天地，不是放手放弃就没有痛苦，她所谓的答案根本不是这些。她想回来重新继续和业南立北的爱情。
　　我支撑住手边的桌子。可是她告诉我的不是这样，她说她是要回来告诉他们她决定放弃！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她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立即打电话到机场询问前往巴黎的飞机何时起飞。
　　我需要马上去机场。我要马上见到陶乐莘，我要马上见到那个几乎要把我逼疯的女人。
　　人群里一眼就看见陶乐莘。没有庄家兄弟，只有庄妈妈。还有Bruno和Lefebure的手交握在一起。
　　我站在离他们10米开外，无法前进。我要上前质问她吗？用什么样的身份？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些什么？
　　这个女人，我到底该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情绪？
　　“念莘小姐？你来送我们吗？”她喊我。
　　面有难色的点头，鼓足全部勇气，“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单独谈一谈。”
　　她的神色一怔，随即又笑，回身对旁边的人示意，然后朝我点头，“我们到那边的咖啡厅坐一坐好了。”
　　“念莘小姐，你告诉南南小北答案了吗？”她先开口。
　　我直视她，“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不解的看着我，“为什么这么问？我的答案就是选择放弃。”
　　我仍然直视她。不再相信她的任何话。
　　她也看着我，长呼吸，“念莘小姐，其实被爱的人正是处在被动的位置，你这么好，南南会爱上你的。”
　　“陶乐莘的莘与陈念莘的莘是同一个字，”我口气郑重的陈述事实，同时看见她眉眼里涌起的慌张和激动，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庄业南会接受我不过因为我的名字，他根本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又突然抬头，“不是这样的。我了解南南，如果他不爱你，不会接受你进入他的生活，你……”
　　“他的心从来没有对我敞开，那里面关着的是你。”
　　她站起来。我抬头看着她。
　　“念莘不是这样的，”她的口气紧张起来，“南南会爱你的。他向我保证一定会爱你的。”
　　轮到我惊讶，“保证？！你凭什么要他保证？！”
　　她颓然坐下，全是我完全不理解的失落，“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咬紧下嘴唇，“抱歉，我想我们要登机了，念莘，请相信，你会幸福。”
　　
                   
CH 30
　　目送她和Noir一行人走进登机口，庄妈妈也一起走？
　　她的答案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凭什么保证我的幸福？她凭什么要求庄业南来给我爱？
　　费圆的话还响亮在耳边。回到曾经痛苦的地方，用不一样的态度和心情重新面对，痛苦就消失不见。
　　还是如陶乐莘所说，放弃退守另一片天地，痛苦就不再？
　　答案到底是什么？
　　走出机场，看到的居然是业南。
　　我走上前，“来送陶乐莘的吧？怎么不敢进去？因为人家不接受你的爱？”口气讽刺，总还可以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言语是我唯一的利器。
　　“我来接你。”他声调平稳。
　　冷笑，其实是因为太过好笑，“庄先生，不要以为全台湾只有你开车，你看到没有，那边至少有30辆的士等着我。”
　　“念莘，你……”
　　是我的言语伤人？可是，“不像是陈念莘说的话对不对？可是庄先生我要你知道，每个女人邪恶卑鄙或出言伤人的背后都有理由，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
　　目光鄙夷的瞪视他，尽管心里全是血全是疼，却无法再在这个人面前示弱。他的自私残忍，以及他自以为忠诚浓烈的爱，把我逼到这一步。
　　从看到“乐莘”那两个字开始，过去五年里的陈念莘就消失不见。
　　再不会心存幻想，再不为庄业南而活，再不假作大方，再不是庄业南的女友。
　　“庄先生，从现在起，我们分手。至于庄莘shen，不，在你心里该是庄莘xin，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营业，这五年所亏欠你的，我想我的爱足够偿还。从现在起，我们两不相欠。”
　　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我还期待他该有什么样的动作表情？
　　快步绕过他的左边，伸手拦的士。再不走，我的眼泪就要下来，我的若无其事就要被拆穿。
　　回画廊。费圆彭礼仍在。透明暧昧也仍在。再不想看那19幅画。
　　我郑重告诉他们我的决定，既然费圆决定辞职，我也与庄业南分手，就绝没有继续留下庄莘的理由。所以庄莘将会在两天内关门，油画班也会结束授课，至于未售出的画会转至其他相熟的画廊寄卖。
　　彭礼张大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在问为什么。
　　我想逃，眼不见为净，不可以吗？
　　“那透明暧昧怎么办？”费圆问。
　　“它们会被送到庄家别墅。让庄家两兄弟自己去慢慢找答案。”
　　回别墅整理自己的行李。这间公寓根本不属于陈念莘。除了几件衣服，我什么都不需要。
　　决断砸掉我挑选的杯碗茶几，彻底清除陈念莘的痕迹。
　　还是相信了没有被陶乐莘承认的答案：离开，从没有痛苦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想，我该回垦丁老家。
　　当作，这五年从来没有存在过，当作，我从来没有来过台北，当作，我从来没有认识庄业南。
　　我可以忘记。
　　一个决定其实可以如此简单的作出。Selection，Decision，then Determination。
　　放弃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没有再见庄家兄弟，甚至也没有再见辛思和昕欣，四天后，我坐在前往垦丁的大巴上。
　　是谁说过如果要离开一个城市，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乘一辆慢车。在缓慢前行的车子里，在缓慢跟随自己的阳光里，在一刻也不停止前进的时光里，把心情和过去慢慢收叠进心房的抽屉里，压缩，剔除，定型，上锁，再不打开。到达目的地的那一刻，我们的人生也可以就此重新开始。
　　紧紧拥抱在车站等候我的母亲。没有告诉她任何细节。只是紧紧拥抱。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切可以从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家人像回到从前一样。父亲掌勺，母亲准备，我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等待开饭。
　　看着露天鱼缸里的小金鱼自由来回，快要入冬的天气让人频繁磨搓双手，母亲给我披上外套，一脸宠溺的责备。父亲频繁往我的碗里夹送鱼肉，“我的女儿怎么能不懂得照顾自己，瘦成什么样？”
　　他们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不问我在台北生活的如何，他们知道女儿不想说。
　　晚上抱着母亲一起睡觉，重温久违的温暖。
　　看着母亲的平静睡容，不断跟自己说，这里是我的家。不论何时，只要我转身，我就可以回来。我可以忘记。可以不再计较。
　　踩10分钟的单车就到最近的海水浴场，父亲载着母亲，恩爱如常。
　　天光泛白。鹅銮鼻灯塔忽明忽暗的红光，海天相接处一点一点扩张的银光，还有凉意微醺的海风。回头望，是父亲母亲满足的笑脸。
　　我问，为什么我叫做念莘呢？
　　母亲父亲不解的看着我良久，应该是奇怪我到25岁才问这样的怪异问题。淡淡苦笑。
　　可是。
　　母亲反问，“你没有见到乐莘吗？”
　　近乎瞬间石化。
　　用一天的时间消化母亲的故事。直到我能够接受为止。父亲站在我的身后，我感觉到他的复杂目光。
　　那一年的海难让一家人分离。父母在被人救起后以为女儿已死。于是在垦丁生活下来，改名换姓，一年后有了我，于是被取名作念莘。就在两个星期前，他们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儿找到他们。
　　无数疑问在我原以为可以就此放弃就此重新开始之时如垦丁的潮水般上涌。如果现实不允许我重新开始，我该怎么做？
　　我问母亲，为什么你们不留住她？不是多年未见的女儿吗？
　　母亲满足的笑，乐莘和她的外国丈夫来这里住了两天，问我你是怎么长大的，问我们的生活，然后说要回台北处理事情就回去了，我想还会回来吧。
　　我摇头，她回法国去了，应该不会回来。
　　我以为可以逃。原来陶乐莘仍然无所不在。在到我们根本流着相同的血。
　　她说，“念莘小姐，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她说，“念莘不是这样的，南南会爱你。他向我保证一定会爱你的。”
　　母亲说“你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遇到庄业南这样一个男人”，当然是因为陶乐莘的这一世，她问我要挂在休息室里爸爸妈妈的水彩，就是从那个时候她知道我们的关系？然后跑到垦丁来求证，她从垦丁回台北遇到车祸，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之后，为什么却从不向我提起？那么业南也知道？明明那么多的机会，明明……
　　午夜失眠，为着我和陶乐莘的关系。满心满怀的歉疚情绪。想起她对我说过的故事，因海难去世的父母，因无法被世俗接受的爱，无法意识清醒的留在所爱的人身边；而我呢，她失掉的父母给与我所有成长的爱和支持，她忍心放弃感情我却以另一种方式进入庄业南的生活。
　　她曾经的幸福是我现在痛苦的根源，而事实根本是，我拥有的幸福于她，才是痛苦。
　　我们注定就是要遇见不是吗？一切的不合理都因为我们的关系而变得合理起来。
　　血缘真是太奇妙的关系。血缘才是真正的缘，我们真的很有缘对不对？
　　如果她早点告诉我，我们的关系会变到如此地步吗？我该怎么办？去找她？承认她是我的姐姐？
　　我决定挂电话给庄业南。
　　秘书转接后他的声音如常，一点也没有惊讶，该是料定陈念莘离不开他吧？
　　“最近好吗？”
　　“谢谢庄先生关心。我打电话来只是想问陶乐莘在法国的地址或电话。”
　　“你要找乐莘？”
　　“对，我要找到她。如果不是机密的话，请麻烦告知。”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头的语气突然变得不一样，我早该料到庄业南已经知情，“前天。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多星期前，乐莘出车祸醒来后。”
　　我沉默下来。无法不去想庄业南在知道我是陶乐莘的妹妹时会有的情绪和表现，叹气，问，“陶乐莘要你保证给我幸福？”
　　那头沉默下来，很快又传来平静的声音，“念莘你知道那些画真正的答案吗？”
　　真正的答案？是，我非常想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停顿，沉默，似是欲言又止，“不，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问你。”
　　握着问到的号码，我犹豫到底该不该打这个电话。告诉她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告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母亲，也许，我可以说，爸妈想念你？
　　接电话的人是Noir，我被告知Lorraine外出购置婚礼用的鲜花，Bruno和Lefebure的婚礼。
　　“Will you come? I mean the wedding.”
　　“Could I?”
　　“Of course, you’re expected. Your sister will be overwhelmingly happy.”
　　“You know she is my sister?”
　　“Yeah, remember that address, I will pick up you at the airport.whenever.”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对着镜子自嘲的笑。陈念莘啊陈念莘，你不像个傻子吗？
　　我再次收拾行李，我需要去一次法国，问清楚她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问清楚为什么她不自己来告诉我她是我的姐姐，也问清楚她画里的答案到底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她回来了又要走。
　　坐在飞往巴黎的飞机上。我突然想到要更正那个“谁”说过的话。要离开一个城市，并不一定非要搭乘一辆慢车，我们只需选择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即使用飞机这样的高速也需要12小时以上的遥远，我们同样可以把心情沉淀，把记忆收叠。
　　在机场接我的果然是Noir，还有她。我们站定，谁也不再往前移动一步。
　　她是我的姐姐。才华横溢，爽朗幽默，心思缜密，更多秘密的姐姐。
　　“念莘，欢迎。”
　　我只是点头。
　　这样冲动的跑来法国，原以为自己不是胸怀宽广可以一笑了之的女子，不是语气平淡波澜不惊的女子，原以为无法做到像她那样的若无其事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释怀。面对她的笑容，却突然发现，我没有任何问题了。每一个我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其实答案早就摆明。
　　那最后一幅亮白的答案，无论别人如何猜测，如何自以为是的评价，如何误解曲解，其实一直收放自如的握在她的手里，她是那19幅油画的作者。
　　她回到台湾寻找她的幸福，却在最后时刻改变初衷，转嫁于我的幸福，我没有接受。于她，是不被接受的家人之爱。
　　我终于只是说一句，“姐姐。”
　　--FIN--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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