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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正蓝
　　作者：却却

　　1

　　走进高二（1）班教室，江水蓝闻到一缕荷花淡淡的香，心头一紧，停下脚步，突然有些无所适从。果不其然，田镇西带着一股香风冲了上来，拽住她脖子上的玉观音拖到面前，
　　将一朵荷花插在她发上。
　　她暗自庆幸怕麻烦剪了短发，荷花怎么也插不稳当，不过，田镇西自然不是讲道理的家伙，将她拖到学习委员常好的课桌旁边，埋头一顿翻找，找出一个夹子别在她发上，这才将荷花固定，凑上来闻了闻，嬉皮笑脸道：“美人儿，大爷赏花一朵，笑一个！”
　　不消说，这又是他逃课一上午的战利品，江水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扯下荷花砸在他脸上。
　　田镇西不闪不避，将花一脚踩碎，眯缝着眼睛笑，“发什么脾气，吃亏的可是你自己哦！”
　　这笑微微的狐狸眼可不好对付，她低垂着头无声地抗议，田镇西手又痒起来，一本正经将她摆正放好，如儿时一般去捉她扇子一般的睫毛玩，柔声道：“小南瓜，你到底怎么啦？”
　　似有羽毛掉落于心湖，她的心莫名地软下来，碍于面子，也只能扭头不理，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脸色黝黑，瘦得近乎突兀，不过站得颇有架势，有如一杆标枪。
　　再一看，她不禁脸色有些发红，少年五官轮廓分明，仿佛精雕细琢而成，所谓鬼斧神工不过如此，尤其是一双眼睛深不可测，住着能吸人魂魄的两个幽灵。
　　田镇西可容不得她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捏着她尖尖的下巴扳过来，冲那少年笑道：“小子，别勾引我的童养媳！”
　　他话中威胁意味十足，江水蓝满心愤懑，打开他的手撇开脸去，却正好看到少年明显不合身的肥大裤子和鞋子上的破洞，像做了贼，心上和脸上同时火烧火燎，赶紧转身离开。
　　田镇西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一手掐在她后颈，一手冲少年伸去，少年将藏在背后的一个大莲蓬拿出来递上，仓皇地退后一步。
　　田镇西哈哈大笑，信手罩在她头顶，将她拨弄到少年面前，挑眉笑道：“看到没，这是唐冀北，插班生。这是江水蓝，我们班班长，我童养媳，你嫂子！”
　　这个名字江水蓝早已听班主任彭老师说过，不过看到真人，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定定看向那黑眸，不知为何，心忽地漏跳了两拍。
　　察觉自己的注目太过无礼，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唐冀北你好，别听他瞎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飞向他鞋上的破洞，再次点头加重了语气，“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的，你别不好意思！”
　　田镇西转而勒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死小子，你故意穿成这样来的骗小姑娘对不对，赶快跟我回去换一身，想抢我的人，没门！”
　　她忍无可忍，怒喝道：“田镇西，你不要得寸进尺！他穿什么关你什么事！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你不要到处造谣好不好！”
　　“懒得跟你说！”田镇西嗤笑一声，揽着他转头就走，她伸手拦在两人面前，还想讨个说法，田镇西哈哈大笑，抱着她高高抛向天空。
　　从小到大，江水蓝怕的人除了田镇西没第二个，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身手比猴子还好，心肠比墨还黑，最重要的是他外表英武，很讨人喜欢，再加上他从小跟着田中华闯荡，很会装腔作势，江重楼和田中华都认定他是接班人，当所有小孩都是傻子，惟独吃他那套。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江水蓝飞快地坐进第一排自己的位置，捧着怦怦乱跳的心向田镇西发射眼刀子，斜眼看见唐冀北薄薄的嘴唇勾出高高的弧度，连带他也恨上了，朝两人恶狠狠地挥舞拳头。
　　“小子，看她像不像只小猫？”见他看得出神，田镇西在唐冀北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脸色阴沉了几分。他的巴掌可不是寻常人能受得起的，唐冀北看出其试探之意，咬着牙定住身形，默默颔首称是。
　　田镇西终于满意，将他往教室门外一推，笑吟吟道：“去我家店里换套行头！”
　　唐冀北低声应下，看到前门影影绰绰的身影，丝毫没有犹豫，箭一般冲向后门，很快就不见踪影。
　　江水蓝这才知道田镇西的用意，不过还是对他心有芥蒂，拳头收了又放，放了又收，纠结着要不要跟他和好。不过，田镇西自然知其心意，闷笑不已，见不得她婆婆妈妈的样子，以猛虎下山之势扑来，将那小拳头捉在手里，一根根指头掰开，愈发觉得这指头跟刚剥出的嫩笋一般，真有点爱不释手。
　　同学们嘻嘻哈哈进了教室，跟两人打过招呼，挤眉弄眼回了座位。田镇西不知哪根筋又不对，将江水蓝的手扬了扬，嬉皮笑脸道：“谁有我家小媳妇的手嫩，过来比比！”
　　大家哄堂大笑，常好探头进来，第一眼就看到田镇西，马尾辫一甩，冷笑道：“你们两个收敛一点行不行，要亲热回家去！”
　　看到江水蓝发上的夹子，常好冲进来往课桌里一看，拍着桌子大骂，“你们到底要不要脸，做贼还这么嚣张！”
　　江水蓝恍然大悟，自知理亏，赶紧取下夹子让田镇西给她，田镇西非但不接，捉过她的手指头一根根亮在常好面前，似笑非笑道：“你想跟我亲热我还不敢要呢！”
　　常好哪里遇到过这种□裸的羞辱，登时泪水决堤，冲向办公室告状去了。田镇西还是不肯放过她，用无比暧昧的语气一连串地叫“好”，同学们唯恐天下不乱，拍桌打椅起哄，闹翻了天。
　　江水蓝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用笔戳戳他额头，制止他的鬼叫，压低声音道：“哥，听说唐冀北成绩很好，就是家里条件不怎么样，你别欺负他！”
　　田镇西眼珠子一转，恶意地凑上来，近乎贴着她耳垂说悄悄话，“小南瓜，你做我小媳妇我就不欺负他。”
　　不出所料，一种世间最娇艳的颜色从耳朵迅速染遍她全身。她躲了躲，看到他阴谋得逞的笑脸，勾起不甚美好的回忆，恶向胆边生，抡圆了巴掌用力甩了过去。
　　啪地一声，田镇西呆了，江水蓝也成了雕塑，刚气势汹汹踏进教室的彭老师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小白羊一样的乖乖班长会打人，常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闪到一边看好戏。
　　好戏并未上演，田镇西哈哈大笑两声，将江水蓝举得高高的手放下来，冲彭老师赧然道：“彭老师，班长教训得对，我下次再也不旷课了！”
　　田镇西虽然调皮一点，成绩也能排到前十名，加上有个好爸爸，前途不可限量，彭老师不禁有些心疼，冲江水蓝招手道：“班长，你到我办公室来！”

　　2

　　叫到办公室不过一个幌子，彭老师做了多年老师，对这些前途远大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好学生爱得甚于自己骨肉至亲，重话都舍不得说上一句。江水蓝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一个，一来是心疼她，江水蓝生母也是老师，还是跟彭老师一个科室的同事；二来江水蓝确实一点也不让人操心，长得好成绩也好，而且从来规规矩矩，一年到头穿的都是校服，还能以身作则，带着田家那混小子上进。
　　彭老师哭笑不得，她还没开口呢，小妮子就哭成这样，要是说了两句那还了得。彭老师只当她在恃宠而骄，根本没当回事，让她在办公室里批点暑假作业权当消遣。
　　田镇西是个人精，早把老师们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自然由得江水蓝去，反正去了也不过抓壮丁帮老师做事。其他的同学可没那么聪明，在教室里大呼小叫，怂恿他去保驾护航。
　　唐冀北换一身崭新的运动服露面时，见到的就是这种情形，虽说生性沉稳，初来乍到，他还是有点畏怯，脚步都有些迈不开。
　　开学三天了，他还是第一次出现，同学们诧异之余，眼冒红心的也不少。都是十七八岁的单薄少年，能长出唐冀北这种港台明星脸面加衣服架子模式的，确实是奇葩。坐在前面假模假样看书的常好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田镇西，用力嗤了一声，冲唐冀北投去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热度，连她自己也不自知。
　　连一贯矜持冷漠的常好都如此，小胖和苗苗这种超级花痴自然不能免俗，将“帅哥”两个字叫得特别响亮，引得哄笑声顿起。
　　唐冀北第一次遇到这种诡异的欢迎，满心忐忑，抿嘴不语，体育委员陈黑山刚好进来，差点撞到他背上，眼睛一亮，在他身后转了转，拍着他肩膀笑道：“哥们，会打篮球不？”
　　唐冀北点点头，让开路让他进去。田镇西早就被吵得不耐烦了，冲唐冀北挥手，让他去办公室看看情况，唐冀北似乎听到有人小小声说“这是谁”，思索片刻，径直走上讲台，冲大家略一低头，沉声道：“我叫唐冀北，唐是唐太宗的唐，冀是河北的简称，北就是东南西北的北，请大家多多指教！”
　　看他上了讲台，田镇西微微一愣，眯缝着眼睛看向他，清晰地看到头顶代表聪明的两个发旋，心情没来由地好起来，嘿嘿笑道：“忘了介绍，这是我收的的跟班，以后跟我混，大家叫他唐小二吧，唐小二，有意见么？”
　　唐冀北抬起头和他对视，被他目光里的冷意吓了一跳，一点一点勾起嘴角。
　　“我也要做你跟班！”
　　教室里沸腾了，田镇西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几个好事的男生忘了对付帅哥新生，争先恐后嚷嚷，前面有两个还把手举得高高的，生怕他看不到自己。
　　田镇西颇为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应，跳到课桌上似模似样地点人。
　　唐冀北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团混乱，自顾自往外走，田镇西一声断喝，“唐小二，我这有事情，你怎么能走呢？”
　　唐冀北扶着门框回头笑了笑，淡淡道：“各位同学，不好意思，田老大事情不多，我一个人做得来！”
　　此话一出，等于将他自己的退路封死，引来同学们好一阵心惊肉跳。田镇西可不是那么好惹的，田中华有田剥皮之称，在荷东市十分有名，田镇西虽说还小，其心机早已令一帮同学闻之咋舌，别的不说，人人都知道他看上了美丽娇柔的班长江水蓝，稍微对江水蓝表示好感的男生都明里暗里吃过他的亏，从此避之唯恐不及。
　　田镇西倒没想到他这么直白，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笔扔了过去，笑呵呵道：“打赏，快去领你嫂子回来！”
　　唐冀北接个正着，毫不客气地揣进裤兜里，很快就没了踪影，常好拍案而起，指着田镇西的鼻子喝道：“姓田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乐意被我欺负，你管得着么！”田镇西似乎被什么刺到，霍然而起，撑着桌子冲她冷笑道：“好啊好，你换个暗恋对象行不行，不要老是来瞄我，我知道我长得帅，你这么瞄下去会害得我对女人没感觉的，到时候你可赔不起！”
　　常好心事被说中，再无还手之力，将桌子就势掀了，大哭着夺路而逃。
　　田镇西一贯喜欢开玩笑，不过这次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同学们兔死狐悲，自觉没趣，纷纷回到座位，田镇西不知哪里来的郁闷之气，将桌子踹开，径直走到唐冀北坐的最后那个角落，将他的书包随手扔到地上，大喇喇坐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江水蓝一眼就看到在宣传栏前面站如劲松的唐冀北，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换了合体的新衣服新鞋子，这才松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喜气更让人容易产生好感一些，慢悠悠地踱了过去，赔笑道：“唐冀北，你在这里看什么？”
　　她差点把最后一个字吞了下去，宣传栏的玻璃里，清清楚楚映出她近乎痴傻的表情！
　　他看不到简直是不可能的，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对着玻璃上一张扭曲的脸扯扯嘴角，冲教室的方向拼命指，“上课了上课了！”
　　唐冀北垂着眼帘，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像在极力掩饰什么。江水蓝暗暗庆幸这是个好人，看到他稍显病态的脸色，很快忘了自己的尴尬境地，小心翼翼拉拉他的衣袖，再度强调刚刚没有任何气势的宣言，“我是班长，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真的！”
　　“江水蓝？”唐冀北终于正眼看他，声音犹如冰棱相撞，清脆而冷。
　　“江水蓝，长江的江，水蓝色的水蓝。”她郑重其事地冲他点头，还一边在空中划拉。
　　不知道为何，他不敢看她干净澄澈的眸子，转而盯住她的手指，不由得想笑，世上果然存在青葱玉手之说，那五指纤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射着莹莹光泽，实在漂亮。
　　如果没有看错，那的的确确是少年才有的俏皮和热烈，江水蓝从他眉梢眼角捕捉到某些信息，顿时心花怒放，还想热情洋溢地跟他哈拉两句，又猛地察觉出这种友好表现有谄媚或者花痴的嫌疑，头停在四十五度的位置，怎么看怎么傻。
　　好在上课铃及时响起，她风风火火冲向教室，跑了两步，犹疑地回头，这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他黑眸里闪烁的火光，知道自己太丢脸，瞪着他道：“你要遵守纪律！”
　　唐冀北忍俊不禁，带着一阵风飞奔而去，将她抛下老远。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却静悄悄的，江水蓝看到角落里翘着二郎腿的家伙，顿时有些头大，扯了扯耷拉在前额的几缕发丝，梗着脖子走到他面前，一边拉他起来一边示意唐冀北来坐。
　　田镇西似乎练了定海神脚，纹丝不动，绷着脸还有发作的架势，江水蓝只得息事宁人，凑上去附耳道：“别闹，晚上做蛋挞给你吃！”
　　田镇西闹腾这一下，不过是因为吃了她的亏，要给她点颜色瞧瞧，有了这句，终于鸣金收兵，好整以暇地在这个风水宝地看窗外风景，冲旁边自己的座位扬了扬下巴。
　　江水蓝只好拿出唐冀北的书包塞进课桌，又拿出田镇西的扔在他面前，冲他晃了晃拳头，气哼哼地坐在前排。
　　还没坐定，一个小纸团呼啸而至，正中她后脑勺，大家哈哈大笑，她旁边的眼镜贼笑道：“打是亲，骂是爱，实在不行下脚踹！”
　　江水蓝强忍怒火，一声不吭坐下来，摩挲着脖子上挂的玉观音，咬着唇将泪水憋了回去。

　　3

　　下午第一节是彭老师的语文课，彭老师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眼睛肿成桃子的常好。
　　江水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叫苦不迭，再次用眼刀子对付那罪魁祸首，田镇西冲她飞个媚眼，笑得像个淫贼。
　　彭老师笑道：“请大家欢迎新同学。”
　　唐冀北推开课桌站起来，教室里响起不屑的嗤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彭老师脸上有些不好看，走到唐冀北身边，语重心长道：“同学们，你们知道吗，唐冀北同学是南郊中学校长亲自推荐过来的，成绩非常好，家里……”
　　唐冀北瓮声瓮气道：“老师，没有意义的事情，请您不要说！”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目光炯炯看向唐冀北，唐冀北坐下来，头垂得更低，一缕发摇摇晃晃，配上瘦削的脸，更显惨淡凄凉。
　　彭老师也有些后悔，将枪口对准了田镇西，沉下脸道：“田镇西，你来说说，刚才为什么欺负女同学？”
　　田镇西撇嘴笑道：“这事您完全可以从常好那里得到答案，为什么要来问我？”
　　常好趴在桌上大哭起来，眼镜幸灾乐祸地嘀咕：“妹有意，郎无情，作孽哦！”
　　彭老师恍然大悟，气得头顶冒烟，冷冷道：“马上要进高三，你们这么下去怎么行！”
　　彭老师扫了一眼这片黑压压的人头，第一次有头痛欲裂的感觉，如今的孩子早熟，基本上是独子，个个娇生惯养，打不得骂不得，重话都说不得一句，真不知如何管教。
　　不过，她很快解决了难题，将江水蓝提溜到讲台上，冲同学们笑眯眯道：“班长今天跟我谈了很多班级管理的构想，我觉得很不错，以后请班长和班干部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将高二（1）班的自治提上日程，我呢，就做个甩手掌柜，大家看怎么样？”
　　江水蓝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嘴巴大张四处发出求救信号，她跟彭老师的关系完全是听与说的关系，哪里轮得到她提出什么管理班级的构想。
　　“好了，我的话讲完了，班长，你先说几句吧！”彭老师迅速退下讲台靠着墙而立，摆出坚定的袖手旁观架势，笑得像只老狐狸。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听了常好的小报告，她不想招惹田镇西，也不想伤害唐冀北，惟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人缘不错的江水蓝出来顶缸。
　　江水蓝跟母亲一样心慈，天生有股惹人怜爱的气质，在班里人缘不错。当初直升高中，被她指派为班长，江水蓝勤奋认真负责等等号名声在外，大家虽然心里各自有鬼，还是没有任何异议。
　　在诸多探照灯一般的目光里，江水蓝渐渐变成了煮熟的虾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扶着讲台指着唐冀北的方向粗声粗气道：“唐冀北是凭本事考进一中，不是塞钱走后门进来的！唐冀北，你争口气，入学摸底考试好好表现一下，不要让大家看扁！”
　　常好如同被人甩了一巴掌，对讲台上的人怒目而视。她并非没有实力，只是考试时发挥失常，家里拿了不少赞助费才进来，这也成了她不大不小的一块心病。
　　唐冀北慢慢起身，以无比清亮的目光和她遥遥对视，一字一顿道：“谢谢！我会的！”
　　江水蓝心奇迹般平静下来，昂首笑道：“我们一中是什么学校大家心里有数，能坐在这里，就说明我们不是孬种。然而，我们现在不是孬种，并不意味着我们以后不是，这两年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两年，拼不拼是自己的事，但是，请大家日后不要后悔！”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即使是赶鸭子上架，江水蓝还是成功完成了人生第一个完整演说，真正做好了班长的职责，总结了上学期的工作情况，重申了这个学期各个班委的任务并且主持讨论，收集同学的意见，看有没有改选的必要。
　　一中一班一向是重中之重，从上到下都盯得很紧，大家备感压力，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也没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班委。改选提议受到彭老师和同学们一致反对，江水蓝仍然稳坐班长之位，连一贯和她不对盘的体育委员陈黑山也没吭声。
　　从头到尾，彭老师始终没有离开门口的角落，目光专注而热烈，像看着自己初生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角落里，田镇西不停摩挲着脖子上的玉观音，在彭老师和江水蓝脸上看来看去，不知所谓地笑。唐冀北斜眼瞥见，深深地，深深地将脸藏进手心，嘴角微微勾起。
　　鞠躬下台，江水蓝才发觉后背都汗湿了，她刚要去翻书包，一方叠得工工整整的手帕从后面传递到她的座位，旁边的眼镜冲她挤眉弄眼地笑，她下意识回头，和田镇西的目光碰个正着，心下也有几分骄傲，下巴一扬，冲他嫣然一笑。
　　彭老师贡献了一节课解决问题，自习课自然舍不得放他们干休，下课铃响了许久还一拖再拖，使同学们小声的抗议变成大声的喧哗，她实在压制不住，满脸怒容拍着讲台叫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来学习的，想不想考个好大学！”
　　彭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拖堂太厉害，江水蓝也颇为反感，忍不住起身轻声道：“彭老师，大家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你再讲也是白讲啊！”
　　“翅膀硬了是不是！”彭老师怒不可遏，将手里的粉笔头砸向她，抱着课本就走。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大家才行动起来，逃难一般往外冲。江水蓝苦笑两声，埋头收拾书包，一直蠢蠢欲动的田镇西冲唐冀北使个眼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抢过她的书包，夺路而逃。
　　江水蓝气得满脸通红，彭老师心有不甘，又出现在教室门口，皱着眉冷冷道：“班长，今天的事就算了，下不为例！还有，你们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幼稚园学生，打打闹闹有个限度吧！你是个女孩子，注意点影响好不好！”
　　江水蓝不知如何回答，轻轻应了一声，察觉被阴影笼罩，一抬头，唐冀北正站在面前，眼中像有温热的泉。
　　她会心而笑，率先走出教室，选择性无视彭老师铁青的脸。
　　唐冀北和江水蓝一起来到车棚，田镇西正冲一年级的小妹妹吹口哨，在小妹妹们的嬉笑怒骂声自得其乐。
　　田镇西飞扑而起，顺手将钥匙扔给唐冀北，借着身高优势箍着她细细的脖子。江水蓝自知挣脱无望，扣住他的手臂好歹让自己舒服一点，一边找机会踩他的脚报仇。
　　将人拎上山地车横杠，田镇西笑逐颜开，也不顾车棚里满满当当的人，抱着她的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呼啸而去。
　　有个小女生像看到新大陆，指着两人的背影眼冒红心，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旁边一个高二的男生笑道：“你们女生不是喜欢看言情小说吗，这不就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常好和小胖正好在旁边推车，小胖乐不可支，不停嘀咕“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常好斜了她一眼，冲小女生冷冷道：“什么青梅竹马，那就是一中臭名远扬的镇关西，离他们远点！”
　　来者不善，小女生呼朋引伴，逃也似地跑了。小胖赶紧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常好，别生气，田镇西就是嘴巴坏点，其实很有本事，心地不错……”
　　话音未落，常好一脚踹倒她的车，扬长而去。
　　多米诺骨效应之后，整个车棚一片狼藉，小胖欲哭无泪。这时，唐冀北走上来为她扶好车，又埋头一辆辆扶起其他车子，推出江水蓝那辆小巧的红色山地车，作势要走。小胖回过神来，连声道谢，结结巴巴道：“唐冀北，你别跟田镇西混啦，别看他成绩好，那是班长专门辅导出来的成果，而且他什么坏事都做，一定会带坏你的！”
　　“谢谢！”唐冀北还是只有两个字，极其珍视地擦了擦车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了校门。小胖下意识追了上去，看到他走的是南郊的方向，而不是东区墨竹花园，悄然松了口气，又猛地发现都是瞎操心，唐冀北能转学来一中，本事不知道多大，狠狠鄙夷自己一番，和做完值日出来的苗苗欢欢喜喜走了

　　4

　　田中华和江重楼早年一起读书，一起当兵，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曾经雄心万丈的两人一起退伍回到荷东这个小城，颇有些意气消沉。做过侦察兵的江重楼当了警察，将回来时的消沉进行到底，如今成了一个小派出所的头儿，喝茶看报纸等退休。而当年胆小如鼠的田中华下海扑腾多年，竟然成了气候，不但是整个荷东的超市和服装行业龙头老大，连建材货运业也有他的影子。如今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也没忘了照顾兄弟，买下墨竹花园湖边的联排别墅时，让江重楼一家也迁了过来。
　　就因为田中华对她们母女无微不至的关怀，江水蓝才会如此为难。自母亲死后，她对江重楼再没抱任何希望，却因势单力孤，不得不一忍再忍，只等考上一个好大学，从此远走高飞。
　　回到家，趁着田镇西去放车，江水蓝终于得到喘息之机，一口气冲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根本没看到继母越明的招呼。
　　“赶着去投胎么！”越明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将菜篮子砸在地上，嘟嘟囔囔进屋去收拾。
　　“赶着去投胎哦！”江水清从一楼房间里探出头来，幸灾乐祸地笑，关上门在门口穿衣镜前照了照，出来捡起菜篮子往隔壁厨房走。除了二楼，两家楼上楼下都打通了，客厅仅用一个屏风隔开，两家相当于合而为一。不止如此，房间的装修家具乃至洗浴用品都是一模一样，好面子的江重楼就是为这份细致心思感动不已，这才放下脸面答应搬过来。
　　田镇西正好摇晃着钥匙进门，连忙接过菜篮子，笑道：“清清，今天好些了吗？”
　　江水清掉头就走，幽幽道：“每天都要问，你烦不烦！”
　　“我不烦你只怕你更讨厌我！”田镇西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自她得了白血病，一直就是病怏怏的，脾气也愈发乖戾，明里暗里让江水蓝吃了不少亏，田镇西也有点可怜她，只当不知，在家护江水蓝也护得更紧。
　　听到田镇西的声音，越明脸上的水都没擦干就慌慌张张出来，喝道：“你怎么跟你哥哥说话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没事没事！干妈别骂她啦！”
　　田镇西顺手扯了几张纸巾递给越明，越明定睛一看，气得浑身发抖。江水蓝今天真是下了狠手，田镇西脸上几个指头印仍然十分明显。
　　田镇西可不是好惹的，除了楼上那个，没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越明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顾不得江重楼的反复告诫，指着楼上跳脚痛骂，“江水蓝，你个小兔崽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好歹，竟然下这么重的手，他是你哥哥啊，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把他打成这样……”
　　田镇西还想讨饶，看到江水清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心里长驻的白雪公主后母恶毒症又开始发作，捂着脸泫然欲泣，将装可怜进行到底。
　　正准备晚餐的艾华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儿子从未有过的可怜模样，还当宝贝儿子的脸和玻璃心都被打碎了，那还了得，一边擦手一边过来察看，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田镇西平生最大的恶趣味就是喜欢看热闹，在心里笑翻了天，还假作呜咽去劝她。
　　田中华接了江重楼回来，老远就听到家里的吵闹，将喇叭按得震天响。江重楼以为泼辣的妻子欺负了老实巴交的艾华，一拳头砸在大腿上，满脸尴尬之色，不知说什么才好。田中华连忙拍拍他肩膀，柔声道：“别这样，女人和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相信镇西的本事，我们兄弟别插手，好吗？”
　　江重楼拙于言辞，愈发觉得亏欠他，低头黯然不语。田中华也不急着回去了，迅速调转车头，朝东山脚下驶去。江重楼有心回去瞧瞧，欲言又止，看了看家的方向，又看看东山山巅的灯火，终于下定决心，大手一挥，“兄弟，咱们去喝个痛快！”
　　闹到这个地步，江水蓝不出来也不行了。才从楼梯探出个头，越明有了目标，骂声更加难听，江水蓝羞愤交加，恨不得就此跳下来了事。
　　田镇西见好就收，三两下蹿到楼上，揽着她哈哈大笑，“两位美女老妈，妹妹跟我闹着玩呢！”
　　仿佛已经看到这个结局，江水清第一个笑出声来，悠哉游哉钻进房间，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狠狠拍打自己脸颊，终于拍出一点红色，冲镜子里的人恶狠狠地笑。
　　客厅里，艾华和越明被晾了下来，面面相觑，越明到底知道自己出了丑，讪笑道：“艾华，真是对不住，我家妹妹太不懂事了，你们别老娇惯她，她脾气这么坏，以后麻烦多着呢！”
　　江水蓝懂事得早，清清楚楚记得越明做过什么，跟继母关系一直很尴尬。越明无所适从，所以跟着田镇西叫妹妹，大家也懒得纠正，就此叫开了，说起田家和江家的妹妹就是江水蓝，真正的妹妹江水清倒被人忘记了。
　　艾华虽然木讷，并不糊涂，一直怨越明这个继母狠心，看乖巧的江水蓝不顺眼，总是指桑骂槐，借机生事，加上田镇西一提醒，也知道自己小题大做一点，悔恨不已。小孩子么，哪里有不打架的，两人从小打到大，还不是照样亲亲热热，他们这些大人倒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还动不动想把事情闹大。
　　抹脸的同时，艾华的心也冷了下来，再看楼上抱成一团窃窃私语的两人，又多出几分心酸和心疼，强笑道：“嫂子，你看我家镇西这么喜欢妹妹，要不让她搬进我儿子隔壁算了，以后两人打破了头也别管，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名堂！”
　　越明浑身一震，目不转睛看向两人，心中似有人在摇旗呐喊，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江水蓝被骂蔫了，今日特别服帖，田镇西得意忘形，就势搂着她的腰扛上肩膀，招呼也不打，咚咚咚冲上三楼。
　　越明目送两人离开，眼皮跳了跳，用近乎谄媚的笑脸应下来，冲进江水蓝的房间收拾东西。
　　扒拉了两口饭，江水蓝准备以看书为借口逃出田镇西的紧迫盯人，田镇西眼明手快，带着一脸令人厌憎的贼笑将她倒拖进自己房间，拉开墙面上的推拉门，恭恭敬敬做出请的姿势。
　　江水蓝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家人联手出卖。
　　她的书包和背包都挂在架子上，和田镇西的难分彼此，衣服安安静静待在田镇西的柜子里，占据了半壁江山，书则霸占了田镇西空空荡荡的大书橱，连她最喜欢的大眼睛台灯也一并送来，在田镇西床头发光发亮。
　　看到床头一盒花花绿绿的东西，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甩开他的手冲进自己的房间。江水清正在慢腾腾打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头也没抬，笑嘻嘻道：“江水蓝，恭喜！”
　　江水蓝呆若木鸡，只觉得心和房间一起空了下来，怎么都填不满。
　　她的声音不见半点欢喜之色，自她们母女进这个家，江水蓝从没听过半句好话，也从不指望从她们那里听到好话，嚣张的越明抢走了的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貌似正气凛然的男人，对她和病弱的母亲来说，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仿佛不堪什么重负，她肩膀忽而一垮，一声不吭退出来，再一次出让，如同当年她们母女出让一个叫江重楼的男人。
　　她们看重的，她并不稀罕，唯一想留住的那个人已经长眠于公墓，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世间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可喜可贺。
　　这幢房子有三层，上上下下有十几个房间，却丝毫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顺从自己脚步的指挥，艰难地挪到天台。
　　两家天台连通，构成一个巨大的花园，正中是一个碧蓝碧蓝的游泳池。她坐在游泳池边，看水波荡漾，看星光和灯火一起璀璨，突然死死抱住膝盖，很想痛哭一场。
　　然而，她乖顺得太久，倔强得太久，竟忘记要怎么哭，就如同忘记要怎么抗拒来自身后的铁臂。
　　田镇西没想到歪打正着，和江水蓝在一起的心愿得到满足，嘴角几乎挂到耳根，笑声不断。
　　如今江水蓝别扭是别扭，跟一块到口的大肥肉没什么区别，可以慢慢享用，发现怀里的人浑身僵硬，他恋恋不舍地放开，陪着她坐了一会，看水中星光有些晃眼，窃笑连连，迅速剥光了跳下去，打碎迷惑她的美景。
　　“你穿上短裤！”江水蓝满脸通红，拎着短裤朝他挥手，田镇西哈哈大笑，鱼一般潜行而至，猛地抱住她的双腿，就势拖了下来。
　　听到嬉闹，越明和江重楼正要上天台看看，江水蓝的呼救声成功阻止了两人的脚步，越明冲江重楼意味深长笑了笑，江重楼瞪她一眼，气哼哼走进房间，越明冷笑一声，无比乖顺地跟了上去，把门一关，突然扑通跪在他面前，哽咽道：“老公，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千万别犯倔得罪了田家，清清的病还要花不少钱，他要是撒手不管，我们娘俩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江重楼拳头一紧，却发觉面前只有含泪带血的棉花，打不打都是一个结局，不得不一点点放开，涩声道：“你这个傻女人，小妹难道不是我的种，这是我自己造的孽，怎么能要你一个人承担！”
　　越明扶着他的大腿起身，想起江水清的病，突然觉得人生无趣，扑入他怀里低泣，“清清要是没病多好，她最听话，不会拒绝我们的安排，到时候我们就能跟他家结亲家，光明正大住在这里！”
　　江重楼怒火又起，见她哭得实在可怜，强自压抑下来，用力抱了抱她，准备推开她出去透透气，越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泪水涟涟道：“你别让妹妹回来住了，镇西不是坏孩子，田家也当她是儿媳妇，肯定会娶她进门。早给晚给都是一样，又不会少块肉，她这么闹我们在田家面前真抬不起头来！”
　　江重楼终于有了目标，一拳击在墙上，咬牙切齿道：“这丫头跟她妈一样，都喜欢胡搅蛮缠，早知道她是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我还不如当初将她送到孤儿院去！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我田老弟说得没错，他们的事情自己解决，咱们眼不见心不烦！”
　　门外，来找江重楼诉苦的江水蓝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猛一转头，朝三楼天台狂奔，留下一路水迹。
　　游得浑身脱了力，江水蓝艰难地爬上来，恍惚间再没有拒绝田镇西的腻腻歪歪，更记不得要做作业预习功课。
　　田镇西欢呼着将人抱回房间，化身一个采花贼，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见她无动于衷，真有些不甘，嗷呜嗷呜来个饿虎扑食，托着她后颈左看右看，仿佛这块肥肉太好吃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下口。
　　知道他不过是个人来疯的脾气，越反抗越闹腾得欢，她也由得他去，只当自己是个死物。田镇西自觉无趣，果然偃旗息鼓，在她下巴小小咬了一口以示惩戒。
　　江水蓝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走向浴室，在花洒下泪如泉涌。
　　田镇西目瞪口呆，忽而一拳砸在地上，拿出睡衣和浴巾守在门口，瓮声瓮气道：“你有委屈别老憋在心里，我跟你一起长大，不想跟你做仇人！”
　　“我们怎么会是仇人。”江水蓝有点怕他翻脸，赶紧出来，不想让他看见红红的眼眶，低头不语，田镇西包住她的头发泄愤一般地擦了擦，江水蓝推开他的手，接过睡衣走进自己房间换上，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功课，过来抱上书包就走。
　　田镇西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看到她浮肿的眼，什么心思也没了，拉着她坐进书房，和她相对而坐，摊开课本，江水蓝松了口气，坐下来呆了几秒，收敛心神开始做作业。
　　田镇西遇到难题，很快就开始开小差，抓耳挠腮，坐卧不宁。江水蓝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他讲解一遍，他划拉几下做好这个题，将下巴搁在书上看她，愈发觉得自家的童养媳好看，值得好好痛爱一场。
　　江回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狠狠瞪他一眼，他嘿嘿一笑，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拉拢些许，在她额头重重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笑道：“我盖了章，这回跑不了了！”
　　江水蓝好一阵脸红心跳，深深呼吸平静下来，很快沉入自己的思绪里。田镇西拼命给自己打气，不要输给她丢人现眼，只不过刚把作业做完，就再也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横流。
　　江水蓝抬起头，静静看着他的睡颜，起身调好空调，架着他往床上拖。田镇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顺势带着她扑在大床上，捞起薄被把她一起裹了进去。江水蓝奋力挣了一气，逃也似地冲到隔壁。
　　田镇西眯缝着眼睛看着她关上门，手一抬，床头那个花花绿绿的盒子落了地。

　　5

　　山地车的速度真快，唐冀北眯缝着眼睛享受微风拂面的快感，听到一声叫骂，脚随即放下来，猛一回头，正好停在江水蓝面前。
　　很显然，江水蓝今天和田镇西抗争了许久，脸色通红，满头乱发，校服都成了腌菜，看起来狼狈不堪。不过，和昨天那干干净净的女生比较，唐冀北血脉中的恶劣因子作祟，更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昨天那个是高高在上的乖女生，今天这个才是可以揉捏戏弄的好同学。
　　对上唐冀北要笑不笑的可恶眼神，江水蓝鼻子直发酸，突然明白那种极力想讨好他的欲望所为何来。
　　换上崭新的校服，唐冀北的身材看起来更为挺拔，在这南方矮冬瓜豆芽菜成堆之地，颇有鹤立鸡群之感。放眼望去，整个班里只有体育委员陈黑山和唐冀北超过了一米八，似乎可以和相貌英伟的田镇西抗衡。因为田镇西将她当所属物看着，小动作频繁，陈黑山背景牛很低调，一直瞧他们不顺眼，潜意识里，空降而来的唐冀北就成了自己救命的稻草。
　　只不过，这救命的稻草也被田镇西招安，江水蓝越想越难受，趴在横杠上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挣开田镇西的胳膊去推车。
　　唐冀北将车龙头交给她，轻声道谢。
　　江水蓝突然又有种做错事的畏怯，扶着龙头犹豫着看向田镇西，田镇西从若有所思状态走出来，冷冷道：“你还住在那？”
　　唐冀北略一低头，推着坐凳就走，倒像是在赶着江水蓝往前冲，江水蓝踉踉跄跄几步才稳住身形，憋着一口气回头瞪他，对上他亮闪闪的眸子，到底还是知道自己又被他戏耍了，在心中好一阵咬牙切齿，跨上车风驰电掣冲进车棚。
　　“好玩吧？”田镇西推着车赶上来和他并排走，似笑非笑道：“这人可不是你能玩的，赶快搬到仓库去，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呆的！”
　　唐冀北轻轻应了一声，田家的仓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足足有一栋楼，是以前江重楼住的老宅，就在墨竹花园附近，目前有一位孤寡老人和他看守。田镇西自封为老大，表面冷嘲暗讽，其实做的都是让他心服口服的事情，否则以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就此作罢。
　　田镇西将车丢给他，呼呼喝喝去追江水蓝，谁知她跑得更快，牛脾气又上来了，当即发挥了飞毛腿的本事，三两下赶上前，拽住她的书包带子倒拖回来，直接拎进旁边的羽毛球室，还重重落了锁。
　　江水蓝一看要糟，这才醒悟过来要顺着他的毛摸，猛地扑进她怀里，用头一下下撞在他胸口，委委屈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快上课了啦！”
　　田镇西其实什么也不想做，就是见两人刚刚眉来眼去，满肚子邪火发不出来，见她这个求饶的架势，邪火顿时消了大半，抱着小脑袋瓜狠狠亲了一口。
　　也许是晨曦太过美丽，怀里这张脸如施了脂粉，眸中还染了春日桃林的颜色，如梦似幻，田镇西脑子里有根弦断了，亲了几口还舍不得放，双手加大了力气，糊里糊涂对准粉嘟嘟的唇吻了下去。
　　直到口中被一个软软滑溜的东西堵住，江水蓝才知道怕，只是在他手下吃亏无数，竟不知怎么应对，抵着他的胸膛拼命挣扎。
　　这一次，田镇西轻轻松松就被他推开，两人都受到极大的震撼，相对无言一阵，江水蓝慌慌张张转身开门，疯狂逃窜。
　　田镇西怔怔看着那瘦削的背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唇，突然捧着红通通的脸慢慢蹲了下去，在心中闷闷道：“这是我的初吻呢！”
　　美好的初吻就这么没了，他竟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来不及留存，太可惜了！
　　在教室门口碰到唐冀北，江水蓝仿佛赤身裸体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绕过他就往里钻，唐冀北从她的脸色看出不怎么好的消息，手一抬，横在她面前。江水蓝攀着他的手臂茫茫然看去，从他眸中读出无言的关怀，不知为何，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突然一阵灼烧般的疼痛，痛过之后，似有滚烫的泉水悄然喷涌。
　　这个世上真真假假太难分辨，她早已无所适从，父爱抓不到，亲情变了质，友情全是海市蜃楼，日日委屈，天天假装，还不如面前这个男生恣意潇洒。
　　然而，这男生活得也窘迫，自保都难，如果得罪了田镇西，只怕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她满心悲哀，强忍靠上这手臂的欲望，再三提醒自己，这手臂并不强壮，以后要靠自己。
　　她从手臂下钻过去，同时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低头，再也不回头。
　　低了头，低头的日子，就会永远没有终点，如同母亲对江重楼，如同江水蓝对田镇西。
　　一整天，田镇西破天荒没来纠缠，江水蓝乐得耳根清净，将最后一排当成禁地，那一左一右两大门神则当成空气。
　　没了那两人当保镖，身为班长的她跟同学关系融洽了许多，一来她笑容甜美，性格温柔，引人亲近，二来一中和东山大学附中并驾齐驱，是闻名全省的学风严谨。同学们都是拼了命读书，她这种尖子生不但是超越的目标，也是学习的楷模，大家除了牙尖嘴利一点，也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田镇西不闹，其他人也闹不起来，今天课间十分钟教室的气氛颇为沉闷，小胖百无聊赖，拿出彩带织钥匙串，女生们对这种五彩缤纷的小东西最没免疫力，很快围拢来学，惟独常好马尾辫一甩，跑去办公室问问题。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乖乖看了一会，江水蓝虽不动手，但提供了不少色彩搭配意见，效果还真不错。小胖送她一个手链，还有人送她一个钥匙链，她莫名其妙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乐得合不拢嘴。
　　女生扎堆，男生看扎堆，张校长惦记重点班的事情，忙里偷闲和彭老师过来逛了一圈，瞧见气氛融洽，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乐颠颠走了。
　　陈黑山还惦记着打球的事，趁着下课在阳台上放风，凑到唐冀北身边问，唐冀北点头道：“打是打过一阵，但是好久不打，只怕手生了。”
　　不是硬邦邦的拒绝，陈黑山大喜过望，拍拍他肩膀道：“下午有体育课，试试！”他抿抿嘴，故作神秘道：“篮球社有大把经费，别人想进来还没条件呢，好好把握机会吧小子！”
　　“谢谢！”唐冀北心头一亮，伸手道：“GIVE ME FIVE！”
　　陈黑山哈哈大笑，和他重重击掌。
　　和高一不同，虽然口号喊得响亮，体育课现在还是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每个老师都恨不得霸占，彭老师下手最快，自然胜人一筹，踩着下课铃进来，上课铃响了还不走。眼看她布置了十来分钟作业还不够，还有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的架势，陈黑山忍无可忍，拎起书包就走。
　　彭老师傻眼了，在召唤他回来的时候斥责的时候又改变主意，顺势扬扬手下课，大家终于得到大赦，一哄而散。彭老师看着瞬间就空空荡荡的教室，没来由地心酸，苦笑着嘀咕：“我拖堂又没有工资，你们以为我乐意，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冲到操场上时，很明显男生已经憋惨了，好几个就地翻起跟斗，体育组长杨老师百无聊赖地在球门边拔草，回头一看，又好气又好笑，冲大家高高扬手。
　　好不容易集合好这群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野孩子，杨老师喝道：“你们不要以为我不会拖堂……”
　　大家哄堂大笑，“拜托杨老师，你拖堂吧，天天拖堂都行！”
　　杨老师知道大家学习压力重，也很心疼，这个冷脸再也装不下去了，忍俊不禁道：“陈黑山，你先带大家排排队伍，这帮姑娘小子怎么搞的，两三个月没见，长得参差不齐，站出来的队伍跟狗啃一样！”
　　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陈黑山还惦记着打球，赶紧分了男女两队，让大家按照身高次序站好。唐冀北一眼扫去全是头顶，自动自觉往最后一个站，田镇西正叼着根草在嚼，在他肩膀狠狠拍了一记，硬是将他拍矮了几分，顺势将他塞到自己面前，霸占倒数第一的宝座。
　　女生最乖，很快就排好队伍，和去年大致相同。江水蓝自觉长高了一点，想换到常好的后面，常好抵死不从，和她纠缠上了，最后一个高个子女生美美看不下去了，摊开手在两人头顶一放，毫不客气地将常好塞到江水蓝面前，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陈黑山循着队伍检查一遍，在男生队伍末尾皱了眉，将唐冀北拉到田镇西身后，冷冷道：“你们有没有眼睛，高矮都看不出来！”
　　田镇西刚想接口，只听哎哟一声，江水蓝捂着脚趾头蹲了下来，心头一慌，冲过去蹲下来察看。小胖和苗苗开始嘀咕“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大家挤眉弄眼哄笑起来。
　　陈黑山怒喝道：“班长，你有点规矩好不好，不要带头捣乱！”
　　田镇西冷笑道：“陈黑山，你说谁没有规矩，她被人踩了，难道叫声疼都不行？”
　　“哦哦，英雄救美哦！”常好掩着嘴嘻嘻直笑。
　　田镇西脑子一热，霍然而起，一拳砸了过去。惊呼声中，江水蓝猛地抱住他的手臂，涨红了脸冲他拼命摇头。
　　田镇西将她推开，厉声道：“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人家欺负你都是你自找的！”
　　陈黑山冷冷道：“田镇西，不要让大家瞧不起你！”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杨老师跳脚了，唐冀北赶紧上前把田镇西拉回来，田镇西还频频回头瞪江水蓝，牙齿磨得嘎吱响，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唐冀北拍拍他肩膀，轻笑道：“不要打架，打球发泄吧！”
　　田镇西斗志顿起，朝他挥挥拳头，陈黑山听到了唐冀北这句，冲他略一点头。
　　下课铃一响，这堂闹哄哄的体育课终于结束，一直摩拳擦掌的杨老师赶紧拉起队伍朝篮球场跑，江水蓝拖曳着脚步随同大家去拿书包，唐冀北目送她的背影，追上常好说了句什么，掉头就去追赶队伍。
　　走进教室，常好突然堵在江水蓝面前，赔笑道：“刚才的事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道歉未免来得太晚了，小胖拉着苗苗躲在教室门口偷听，江水蓝下巴一扬，冷笑道：“有本事去对付田镇西，不要老在女生身上下工夫，我们瞧不起你！”
　　常好的笑容僵在脸上，咬牙切齿道：“江水蓝，你以为装可怜能装一辈子么，你以为寄人篱下能舒服一辈子么，我更瞧不起你！”
　　江水蓝笑得前仰后合，轻柔道：“这样多好，我们互相都瞧不起，除了工作，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常好闷哼一声，夺路而逃。

　　6

　　一人拎了三个书包来到篮球场，江水蓝和小胖腰都压弯了，瘫在看台上喘粗气。篮球场上的较量也初见分晓，唐冀北和陈黑山领导的队伍将杨老师和田镇西的一队打得落花流水，若不是杨老师崴了脚，只怕比赛结果不会太美妙。
　　小胖窥到江水蓝的隐私，满心忐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早早就走了。江水蓝撑着下巴看他们打球，竟然就此睡着了。
　　不知何时，她面前冒出两座巨塔，她悚然一惊，听到大家的笑声，赶紧擦擦脸，收拾书包准备走。
　　田镇西将书包挂在她脖子上，看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又将书包全数拿回来自己背上，蹲下来看了看，发现大脚趾果然黑了，恨得牙根发痒，按住她头顶附耳道：“别人欺负你，你就这么忍着，你到底是不是我田镇西的妹妹，我这么多年白教你了！”
　　也许是赢了球心情好，旁边正擦汗的陈黑山扑哧笑出声来，田镇西瞪他一眼，“你笑什么笑，还有帐没跟你算呢！”
　　陈黑山斜了他一眼，揽住唐冀北的肩膀问他的打球史，听说他从未经过专业训练，完全是打野球打出来的，惊叹不已，当即拍板，将他延揽到自己麾下，还特意告诉他，明天去杨老师那里领球鞋和衣服。
　　一边聊一边走出校门，田镇西仍然将她放上横杠，看她要死不活的样子难受，自得其乐，下了狠手把她的头发揉成鸡冠花形状，笑得像个成功干了一票的悍匪。
　　唐冀北推着车经过两人，田镇西连忙叫住他，反正回去懒得看越明母女俩的阴阳脸，干脆去监视他搬家，顺便调弄宝贝妹妹。
　　江水蓝自然不知道他的龌龊心思，还当他好心大发，也来了精神，招呼要去帮唐冀北搬家，陈黑山远远听到，赶紧上来凑热闹，也要去帮忙。
　　四人你追我逐，热热闹闹上了路，直到出了新的城门，汗流浃背的陈黑山才幡然醒悟，这一趟真是上了贼船。他有苦难言，不过再看唐冀北就多出几分钦佩，大家住在城里都恨不得有车接送，他到底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克服诸多困难，风雨无阻而来。
　　同样动容的还有江水蓝，不过她的对象是田镇西，他们两个都是单枪匹马，只有田镇西带着个人，骑到现在已经汗如雨下，仍然半个字也没吭，脸上笑意微微，仿佛天塌了也该由得他管。
　　江水蓝不知道的是，田镇西其实随便吆喝一声就能找到车去帮忙，但是偏偏不，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自己的本事，一来震慑陈黑山，二来稳住唐冀北，三来今晚还能顺带享受她的贴心服务。
　　从新城门又骑出了十万八千里，一棵巨大的古榕在路边张牙舞爪迎接众人，隔着一望无际的田野，一个小村在远山里若隐若现。唐冀北一脚踩下来定住，汗珠子大颗大颗掉也不管了，遥遥一指，粲然而笑。
　　一路颠簸，江水蓝浑身已经散架，逃也似地跳下来准备打前锋，没想到腿和屁股一样都麻了，一声没吭栽倒在地，成功表演了“狗吃屎”绝技。
　　三人哈哈大笑，唐冀北将她搀到榕树下坐好，似乎带着一股香风呼啸而去，田镇西揉揉她后脑勺，见陈黑山虎视眈眈，到底没好意思亲下去，飞上车也跟了上去。
　　唐冀北住的是塌得只剩半边的土房子，看得出来，这里也有人为因素，明显就是被人用树撞塌的，而后面两棵大树被人连根砍断，正砸在房顶。
　　田镇西见怪不怪，径直跟着唐冀北去收拾，陈黑山却冲着房子发傻，半天也没进门，没多久，江水蓝被狗追得鬼哭狼嚎而来，一头钻进房间，又很快被两个人拎住疯狂地冲出来。
　　轰隆一声，命悬一线的房子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坍塌到只剩两堵墙，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在漫天尘灰里真像久经风雨的幡。
　　江水蓝揉了揉眼睛，始终不敢相信这一幕的真实性，唐冀北摇头苦笑道：“幸好……”
　　他恍然察觉，这种苍白无力的解释不符合自己的习惯，更不适合现在的气氛，连忙闭紧嘴巴，从一个颜色斑驳的箱子里找出一个辨不出本来颜色的包，捡垃圾一般在废墟里翻找了满满一包东西，挂在身上扬长而去，似乎根本没想到要跟那三根木桩打招呼。
　　陈黑山忽然捂住脸，蹲在地上无声哭泣。
　　田镇西生怕自家的小孩也跟风，回去无法向江重楼交代，飞速将人抱起来扛上肩膀，以扛沙袋的姿势拼命追赶，同样忘了说再见。
　　进了城，三路人马终于分道扬镳，江水蓝不知道从哪里梦游回来，突然用手做成喇叭冲唐冀北大叫，“你一定会有个漂亮的家，相信我！”
　　唐冀北仿佛根本没听到，突然加快了速度，有如离弦的箭发射向林荫大道的深处。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江重楼和田中华不知道去哪里逍遥快活，还是只剩下三个女人。越明和江水清懒得等，早早回去休息，只有艾华守在门口打毛衣，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让两人进门就能吃上热饭热菜。
　　两人扒拉了两口饭，都有些恹恹的，艾华还当两人又吵架，一手拉着一个做和事佬，刚开个头，田镇西窃笑一声，来个饿虎扑羊，将江水蓝扑倒在沙发上进行一贯的处罚。江水蓝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只得吊在他脖子上，由得他晃来晃去提上二楼。
　　免去了被念叨之苦，两人都有些劫后重生之感。自从怀了田镇西，艾华就成了规规矩矩的家庭主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带孩子照顾家庭。而田中华也确实是个好男人，即使豪富如此，也从来没染上恶习，没在外面找过女人。为了回报田中华的恩情，艾华不但一手带大了两个孩子，连保姆都不肯请一个，生怕人多嘴杂，两个孩子学坏，偌大的家一个人忙里忙外，直到江家搬进来才能喘口气。因为交际面窄，田中华又忙得不可开交，艾华这辈子大半的话都是说给两个孩子听，两人听得耳朵生了茧，见她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就浑身直冒冷汗。
　　坐在地板上面面相觑良久，田镇西扑哧笑出声来，“小南瓜，你这个样子真傻！”
　　“大西瓜！就你聪明！”江水蓝莫名松了口气，爬起来想去浴室，有田镇西从中作梗，这一路跌跌爬爬，还有一半路程是在他身上完成，再次气红了脸，攥着拳头比划半天，却怎么都不敢下手。
　　田镇西今天确实辛苦，没怎么戏耍她，很快就冲完澡横在床上，眼睛虽然紧闭，今日惊险的一幕却始终在脑海盘旋不去。好在江水蓝仿佛知道他的心事，见他湿淋淋出来，扯了浴巾就追，跪在他身边以无比轻柔的手势为他擦头发。
　　田镇西微微睁开眼睛，迷蒙中眼前的人化身田螺姑娘，不禁龇牙咧嘴地笑，江水蓝脑子里立刻敲起警钟，拔腿就跑，只是身手不行，迅速被他压在身下，想起早上的事情，恨不得一头撞死。
　　果然，田镇西也回想起今天早晨的好滋味，那张臭嘴就粘糊上来，在她唇上来来回回地啃，啃得不过瘾，还硬是掰开她下巴，用舌头在里头好一通搅合，连口水也不放过，吮吸得嗞嗞有声。
　　江水蓝再也管不得那么多，拼了命挣扎，只是犹如蚍蜉撼树，而且田镇西和她斗争多年，一手在她腰间反复摩挲，她止不住想笑，嘴又被他堵住，发出的声音如同鬼哭。
　　发觉她已经满面泪痕，田镇西胸口某处也疼得厉害，这才作罢。这种情感热烈奔放，仿佛能让人万劫不复，比地壳运动，火山爆发还具破坏性，他不过十八九岁的懵懂少年，也是第一次碰触，疼痛过后，便是即将溺亡般的恐慌。
　　他第一次正视这种情感，无需多说，它比今天花了许久工夫琢磨出来的霸占和玩弄要诡异得多，由不得他跟往常一样胡作非为。它也比往常的任何一种冲动要可怕得多，因为，这一刻，他竟然生出一种愚蠢的想法，只要她能停止哭泣，他愿意贡献所有。
　　不过，江水蓝以行动让他停止纠结，得到喘息之机，迅速捞起地板上的校服换上，冲出房间。
　　看来，自己确实是个大魔王，让她怕成这样，田镇西摸着唇苦笑，突然觉得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满心沮丧。
　　他的沮丧没超过三分钟，楼下响起江重楼熟悉的咆哮声，田镇西心中惨叫连连，套件背心短裤就冲了出去。
　　领导今天嫁女，江重楼无意中得知田中华出差在外还不忘随了重礼，恨得牙根发痒。这个领导人品低劣，一贯容不得江重楼这种敢说敢做之人，无视他的本事，屡屡给他穿了小鞋，害得他被调到派出所混日子。
　　有田中华的谆谆善诱，他抹不开面子，去是一定要去的，不过他打定主意，既然要去，就一定要喝个够本回来。
　　领导还算客气，待客的酒是四海当地名酒，江重楼拿着就将桌子一拍，嚷嚷道：“你那么大的官，用这种酒应付我们太不体面了吧！”
　　他开了头，自然有好事者起哄，领导脸色青了又白，最后只得换酒，他仍然不依不饶，硬是赖着拿出珍藏的茅台才作罢，全当领导青黑的脸色是摆设。
　　茅台来了，江重楼二话不说，抢过一瓶酒拎在手里满场跑，不但把领导新郎灌得满地爬，以前跟他不对盘的同事也被他纠缠住，被灌得连连告饶。
　　总算扬眉吐气一回，江重楼自己也喝过了头，醉醺醺被人送回来，送的人怕他闹事，逃也似地跑了，他摇摇晃晃开了门，没留神被狂奔而至的江水蓝撞倒在地，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登时火冒三丈，一巴掌甩过去，把她打得高高飞起，重重摔在地上。
　　正因为江水蓝的生母镇日哭哭啼啼，江重楼本来压力就重，还要受领导的气，懒得面对那张丧气脸，才会找了个笑容如花的越明消遣。谁知越明太难缠，很快怀孕生下小妹，也镇日哭哭啼啼要嫁给他，让他两头为难，一看到女人的泪眼就怒火熊熊，条件反射想揍人。好在田中华义气，两头都为他安抚好，将越明母女安置得妥妥贴贴，才有现在的舒心日子。
　　舒心日子最令人烦恼的，莫过于江水蓝的不听话和江水清的病，有田中华在，江水清的病没什么关系，他的希望都在江水蓝身上，还随了那死鬼老娘的性格，整天哭丧着脸，着实让他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江重楼迷蒙的醉眼里，江水蓝哭肿的眼睛似乎在提醒他无能的本质，不过今日的无能，是父女的共性——江重楼无能，才眼睁睁看着别人升迁风光，自己一无所成，江水蓝无能，不会讨好田家，一脸丧气。
　　江重楼怒从心起，仗着酒劲冲上去拳打脚踢，江水蓝被打得口吐鲜血，愣是吭都没吭一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江水清照了许久镜子才拉开门，笑容僵在脸上，近乎仓皇地将门关上，拼命按电话搬救兵。
　　看阵势不对，越明和艾华哭喊着上前拉人，谁知江重楼完全发了狂，信手一挥，将两人都摔出去老远，田镇西从楼梯飞扑下来，恰恰接住艾华，随即冲上前护住江水蓝，和江重楼扭打成一团。
　　田镇西天性懒散，虽会一点花拳绣腿，那也只是为应付两个爸爸才去学的，跟侦察兵出身的江重楼自然不在一个级别，好在他脑子灵光，加上江重楼对这张脸颇有好感，没使出真本事，好歹让他有惊无险撑下来。
　　艾华和越明赶紧过来察看江水蓝的伤势，才发现人已经晕厥过去，江水清偷偷掀开客厅电话，田中华的怒吼声适时响起，终于让江重楼从狂乱里挣出三分清明，看到这团狼籍，定在当场，两眼一翻，扑通倒地。

　　7

　　江水清进了病房，将饭菜和鸡汤轻轻放下，回头就走，走到门口，突然背靠着门站定，冲病床上的人阴森森地笑，“爹不疼娘不爱，你活着做什么呢？”
　　江水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咧嘴一笑，“你活着也是浪费钱，浪费粮食，怎么不去死？”
　　一个屋檐下的两姐妹对立多年，终于有了“完美”结果，江水清颇为受用，嘿嘿直笑，踩着欢快的步子出去了。江水蓝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颤巍巍起身，用厚厚的校服遮蔽身上的瘀青。
　　门又开了，田镇西拎着两个书包冲进来，见她正在和衣服裤子纠缠，眉头一挑，上前将她拥到怀里。这一次，田镇西不敢再用什么力气，被她轻易挣脱，眉头拧了拧，不好发作，蹲下来给她整理裤子，看到腿上大片大片的青色，不禁悲从中来，下意识吻了上去，似乎这样就能减轻痛楚。
　　“痛痛，飞走了，痛痛，飞走了……”
　　听到他嘀咕的内容，江水蓝心头突地一沉，伸出去推他的手慢慢落下，看着他代表聪明的两个发旋，面沉如水。
　　良久，田镇西起身抱住那愈发瘦小的身体，宣誓一般郑重其事道：“妹妹，再也没下次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江水蓝浑身一震，慢慢放松身体，无言地偎依在他胸膛，如十几年来每天固定的姿势。
　　这种入骨的疼惜，她如何感觉不到，如何不会感动，然而，世上哪里有白吃的午餐，感动是一回事，要用身体和以后的人生来报偿，她宁可不要。
　　田镇西果然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感觉出怀中身体的放松，立刻兴奋起来，也顾不得她脸上开了五颜六色的花，扣着她的后颈，重重吻了下去。
　　江水蓝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他脸上，冷冷道：“田镇西，你是不是疯了，你摸摸良心想想，我跟你一起长大，你这么玩对得起我吗！”
　　田镇西踉跄两步才站定，垂着头苦笑道：“我喜欢你，不是玩。”
　　江水蓝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道：“你睡醒了没！”
　　田镇西嘿嘿直笑，“我们一起长大，我虽然喜欢玩，但是对你绝对不是玩。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娶你，和你牵手到老。”第一次说出这种肉麻话，他有些脸红，低头看着脚尖，满心热切地等她回应。
　　江水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猛地冲出病房，看到院子里坐在山地车上的唐冀北，眼眶一热，怔怔朝他走去。
　　“今天摸底考试！”唐冀北依然言简意赅，江水蓝用力点头，虽然很想坐上他的车，无奈浑身疼得厉害，只得等田镇西过来，打的去学校。
　　医院门口，田中华正在车里静静等待，江水蓝懒得面对某件惨痛的往事，作势要跑，被田镇西连推带抱送进车里。车启动的那刻，唐冀北的身影飞速闪过，引得江水蓝看直了眼，有田中华在，田镇西不敢造次，掏出把梳子假模假样打理那鸡窝头，冲唐冀北的背影咬牙切齿。
　　田中华有几张脸，连田镇西心里都没底，在江重楼面前犹如春风扑面，在外人面前一贯笑容可掬，在家人面前却是冷得令人发怵。艾华只道孩子们调皮，需要严父的管教，更加促成了田中华的不问则已，一出声就是雷霆风雨，让两人畏若虎狼。
　　“水蓝，感觉好点了吗？”
　　看到田中华的笑脸，江水蓝无端端打了个寒噤，田镇西看得心疼，悄悄捉住她的手，给予无言的鼓励。江水蓝很快平静下来，倒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低头轻声道：“谢谢干爹，我好了！”
　　田中华又笑起来，语重心长道：“水蓝，你都这么大了，应该理解你爸爸，他也是恨铁不成钢啊！跟你说吧，当初我也是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要不是你爸爸的拳头，也没我的今天，也没你们的好日子……”
　　田中华今日兴致高昂，一直说到学校门口才罢休，这是这个干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最热情洋溢的一次，江水蓝却觉出从未有过的冷，冷得脸色惨白，浑身疼得几欲炸裂，若不是有田镇西传递过来的热度，她简直怀疑自己会冻得昏厥。
　　酷刑终于结束，田镇西还是半推半抱把人弄出来，跟爸爸说再见，就势背起那瑟瑟发抖的木桩，夺路而逃。
　　背进羽毛球馆，田镇西才放下她，砰地一声用背抵住门，捉着尖尖的下巴，在那冰凉的面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没遇到反抗，他还当她终于开窍，心头大喜，珍宝一般捧住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妹妹，大人都是一群畜生，跟了我吧，我以后保护你！”
　　江水蓝茫茫然抬头，正看进他的眼底。这双眼睛太过熟悉，从出生一直陪伴到今日，仿佛溶入自己的血里肉里，这双眼睛又太陌生，那恐怖的热度，似乎要毁了一切，她战战兢兢拼搏才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前途，包括她逃离这个家的美梦。
　　这个梦太长，她从幼时一直做到今日，这个梦太短，一转眼她就醒来，发现一切都成了空。
　　第二次试探仍然没遇到反抗，田镇西就当她点了头，夸张地仰天狂笑三声，为了确定自己的所属权，做了一件渴盼已久预谋已久的事——就势拉开她的衣服，找到最粉嫩的某处，轻柔吮吸抚慰。
　　虽然意识仍在迷离状态，身体哪里抵挡得住这种刺激，她禁不住浑身颤抖，疼得差点呻吟出声。田镇西心头一热，掏出自己的东西，将她的手按上去撸了几把，也许是太过激动，很快就一泄如注。
　　田镇西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得呆住了，江水蓝也怔怔看着两人手上的白浊液体，咧着嘴无声地笑，抖得如同暴风骤雨中刚栽下的小小树苗。
　　田镇西听她笑得不对劲，终于醒悟到下手的时机太不合适，尴尬地笑了两声，听自己的笑声像鸭子叫，又连忙整肃面容，轻轻吻在她面上，像要许下什么誓言。
　　没得到任何回应，田镇西突然有些泄气，从书包掏出手帕擦干净手，蹲下来为她整理好衣服裤子，连裤子上的皱褶也没放过，一条一条捋平，那神情专注得近乎偏执，似乎恨不得化身熨斗。
　　那两个可爱的发旋就在眼前，她却失去了一贯戳戳它们的兴趣，用呓语般的声音道：“小西瓜，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回到以前，她就可以假装两人是兄妹，他继续在外胡天胡地，她仍然在家安静读书，井水河水两不相犯。
　　回到以前，她就可以继续存钱和读书，为唯一的梦想努力。
　　田镇西还当有了指望，心头狂喜，捉住她的手放在头顶，抱着她的腰蹭了蹭，如同撒娇的小猫。
　　如果初初认识他，江水蓝肯定抵抗不了这种天真的诱惑，从此陷落，和他天荒地老。然而，她睁开眼睛第一个见的就是他，第一次挨打是因为他，第一次被骗也是他。这人说好不好，作为青梅竹马，说坏也谈不上，因为他浑身上下除了自私就没有别的优点和缺点，她怎敢放下戒心，将他的表演当真！
　　她突然有一个感觉，从幼时的零花钱零食到如今的身体，尽数奉献出去，丝毫填不满这个饕餮的胃口。
　　他有了她，仍然不会满足啊，他要热闹的生活，要刺激要玩乐，她只有一颗安静的心，如何陪得起？
　　填不满，就不填吧，她一颗心沉沉落下，摸摸他头顶的两个旋，眸中水光隐隐，似住着两个哭泣的人。
　　田镇西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悄然在她尚未发育成熟的胸前蹭了蹭，轻笑道：“小南瓜，你乖乖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江水蓝绝望地闭上眼睛，用呓语一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道：“我想走！”
　　“那怎么行！”田镇西并非不知道她的心事，立时变了脸色，又赶紧赔笑道：“田家的事业都在这里，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的前途我爸爸都已经安排好了，毕业直接进东山大学，我学管理，接爸爸的班，你成绩这么好，加上我爸爸的关系，完全可以留校。说真的，你这么单纯漂亮，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还是留在象牙塔里安全。”
　　“就这样？”江水蓝忍不住笑出声来。
　　田镇西还当她非常满意这种安排，兴冲冲地起身掰手指头，眉飞色舞道：“当然不是，我们的事情我早就打算好了！你做了我的人，以后的事情我会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就安心读书，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赶紧生个孩子给我妈带，我们就算完成任务，到时候我玩我的，你在家乖乖的，别管我，我不会在外面留种，一辈子都不会不跟你离婚，像我爸和我妈一样！”
　　江水蓝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他挥舞的手臂上，满心悲哀道：“你今年到底几岁！”也怪不得他生气，两人明明一起长大，她一直当田镇西是贪玩，没想到真相如此不堪，不过才十八岁的少年，到底哪里来的这些龌龊思想！
　　田镇西说得兴起，一点也没察觉她已到崩溃边缘的情绪，嘿嘿笑道：“别闹，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为了你，我多不容易啊！”他老大哥一般拍拍胸膛，豪情满怀道：“别担心，你跟了我，我们两家就更加分不开了，我到时候透点风出去，说你是我的人，干爹就再也不敢动手。”
　　“不要！”比起挨打，这种事才更让江水蓝恐惧。
　　“别怕，反正你迟早都是我的！”田镇西趁势将她揽在怀里，假装咬牙切齿道：“你要是不乖，我就跟大家说，说你为了得到我的保护，成天勾引我，天天晚上娇滴滴叫我老公……”
　　江水蓝不得不承认，田镇西确实口才了得，如此荒谬绝伦的故事，他说起来有鼻子有眼，让人不信也难。在这个铜墙铁壁一般的怀抱里，她缩得越来越小，远远看去，田镇西仿佛搂的是一件空空荡荡的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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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彭老师在六楼教室门口站定，看两人嘀嘀咕咕走来，想起某些传言，气得头顶直冒烟，冲唐冀北冷冷道：“你怎么带话的？”
　　唐冀北连忙站起来，低着头不发一言，不知道该不该把江水蓝挨打的事情说一下。江水蓝无端端请假两天，班里乱了套，常好等人落井下石，改选的吵嚷之声甚嚣尘上，连一直力挺她的彭老师也有点顶不住压力。
　　常好探头看了一眼，重重地嗤笑一声，大声道：“摸底考试马上开始了，大家别东张西望，好好发挥！”
　　大家听出点门道，齐齐从窗口和门口挤出头来张望，果然看到田镇西和江水蓝“如胶似漆”走近，发出意味不明的各种声音，哄堂大笑。
　　彭老师脸上挂不住，走上讲台将试卷拆了，听到远处田镇西响亮的笑声，终于忍无可忍，冲出教室，怒喝道：“江水蓝，你到底知不知耻！”
　　田镇西连忙松开手，腆着脸凑上来赔罪，江水蓝犹如定在当场，对冲出教室的老师和同学深深鞠躬，挤出一个最美的笑容，忍着全身的痛助跑几步，张开双臂飞了下去。
　　几乎一个世纪的静默之后，尖叫声才此起彼伏响起，走廊上奔跑着无数因为惊恐而变形的脸，小城里风气淳朴，所有老师和彭老师一样，都是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景象，更不用说从教室里冲出来的学生。
　　看到那身影飞下去，田镇西下意识跨出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将一只脚跨出栏杆，眼睁睁看到这个恐怖的高度，才猛地清醒过来，而后，彭老师近乎疯狂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扑倒在地上以头撞墙，无声痛哭。
　　田镇西眼睁睁看她落了地，仿佛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凄厉地惨嚎，拼命拽开彭老师的手，却被她抱得更紧，嚎叫着挣扎着，拖着她在地上走了两步，眼中渐渐升腾起诡异的颜色，如同彭老师额上的鲜血。
　　探头看到楼下已没了人影，唐冀北一拳砸在墙上，俯身去扶彭老师，无比轻柔道：“彭老师，她没事，快起来吧！”
　　几个老师呜咽着冲上来，七嘴八舌一阵乱劝，一边将彭老师扶走。走出两步，彭老师突然甩掉众人，跌跌撞撞跑到田镇西面前，尚未开口就泪如雨下，“我对不起你们，不该把那些闲言碎语当真，你们打小一起长大，没你护着，她活不下来，我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个对不起，也许都挽不回妹妹的命，而且对不起妹妹的人不是彭老师，是自己……田镇西慢慢低下头，慢慢转身，憋着口气朝楼下狂奔。
　　目送彭老师远走，唐冀北整个人也仿佛空了下来，一步步挪到跳楼的地方，仿佛不堪什么重负，捂着脸蹲了下去。
　　那一天，他知道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有个小孩，将自己的脸揉得紫红紫红，只为给他一个最好的笑。
　　那个小孩有世上最温柔最明亮的眼睛，只有久经沧桑的他理解，垂眸不语时，小孩面上有无限哀伤，看来生活得并不如表面上那么风光，即使如此，小孩依然愿意给众人笑容，最好的笑。
　　即使她下一秒就纵身跳下，她仍然把最后的感谢用笑容表达。
　　自父母亲出了事，他就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挣扎拼斗，起初像个刺猬，一言不发就动手，使得再没人敢惹他，却也再没人敢理会他。有一天他幡然醒悟，这样下去他只能成为街头混混，走父亲的老路，于是他掩藏了锋芒，努力学习，到处钻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包括她。
　　他只有一个念头，功成名就之后，要给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颜色瞧瞧，将他们踩在脚底，狠狠地碾死他们，像碾死一只蚂蚁。
　　小孩的笑，是上天这么多年来唯一的礼物，怎么能这么快就收回！
　　他脑子里一团混乱，捕捉到的无数张笑脸倏忽而过，自始至终，没有一张比得上那一个，揉得紫红的，属于他的，唯一的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强劲有力的双手将他拉起来，径直拖向楼梯口。他茫茫然看去，陈黑山一张炭黑的脸有如钟馗，着实令人恐惧，不过，此时此刻，轮不到他怕，他怕的也不是人，是命，诡谲的命运。
　　陈黑山下意识动了点擒拿的功夫，唐冀北挣脱不开，脸顿时有些扭曲，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不想说，而且，孤孤单单斗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疲惫。
　　他也终于理解了小孩刚刚的心思，爹不疼娘不爱，有家等于没有，还经常被人欺负，活得那么累，活着做什么？
　　“活得这么累，活着做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句话竟然冲出了喉咙。陈黑山那双单眼皮大眼一瞪，当场吓哭了上来看热闹的两个小男生，陈黑山愣住了，唐冀北也逮住机会逃出魔掌，不过陈黑山立刻反应过来，情急之下一巴掌甩过去，唐冀北后退两步才站定，在低年级同学的鬼哭狼嚎里彻底清醒过来。
　　唐冀北猛地抬起头，冲陈黑山幽幽地笑，一字一顿道：“如果她没死，我来看着，行不行？” 不等陈黑山回答，他踩住楼梯跳了下去，一连推倒三个同学，几个腾挪跳跃就没了踪影。
　　陈黑山反应过来，扑到栏杆处看去，冲那往校门口狂奔的身影大叫道：“好！”
　　古老的校园里种了许多梧桐，此时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缓和了坠下之力，加上楼层本不太高，楼下的保卫抢救及时，不幸中的万幸，江水蓝只摔断了腿，命还是保住了。
　　当意识一点点恢复，她听到无数的声音，江重楼和田中华的怒骂，越明和艾华的哭泣，张校长和诸位老师的嚎啕痛哭，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累得不想回应，甚至不想睁开眼睛。
　　床边，属于田镇西的气息始终未散，从她醒来的黎明到夜晚，又从第二天黎明到黄昏。
　　那些杂乱的声音渐渐消失，唯独他静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呼吸仍然留存，她莫名地觉得危险，又恍然大悟，自己这种恐惧实在可笑——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她再次沉静下来，构思另一场自杀的喜剧，来自脚上的疼痛告诉她，跳楼确实不是高招，实在太痛苦，那割腕、喝药、撞墙……
　　迷迷糊糊间，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延伸到她身边，田镇西带着风声霍然而起，用嘶哑的声音喝道：“别碰她！”
　　很快，她的手被人捉住，她惊慌失措，猛地甩开，和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
　　田镇西咧嘴而笑，啧啧称叹，“看不出来，你性子这么烈，我碰了碰就要寻死呢！你不喜欢我，我知道，可是，我们这么多年，就是养只狗也会有一点感情，你凭什么丢下我！凭什么！”
　　最后一句，他简直是歇斯底里喊出来，她心头剧痛，泪水汩汩而出，轻轻捉住他的手，却无法表达一丝一毫的安慰。
　　这一次，他并未造次，将脸藏在她掌心，哭得像个失怙的孩子。
　　唐冀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顿觉头晕目眩，只是这里并没有他哭的位置，也轮不到他表示什么，他下意识往前逼了一步，又近乎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墙站定，这才找到强大的依靠，冷笑道：“你要想死，就该找个高点的楼跳，而且不要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跳，你知不知道，你死或不死，都对我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她的目光缓缓挪到他的脸上，被那愈发青黑的面孔吓了一跳，苦笑道：“对不起！”
　　话一出口，她手心又湿了，而两行热泪缓缓从唐冀北的脸上流下，伴随他凶残得要吃人的目光，着实令人惊惧不安，电光石火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来不及明白，因为唐冀北已经大步流星走到门口。
　　她的心和手同时一阵紧缩，田镇西慢慢将她抱在怀里，哭一阵笑一阵，犹如疯魔，她用呓语般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对不起，我明白的，其实，我觉得我死了更好，既然死不了，我改变主意了，我还不到十八，什么都不懂，死了太可惜。”
　　唐冀北瓮声瓮气道：“能不死，当然不死的好，我会看着你，看你怎么给大家赔罪！”
　　她听出不同的意味，和他深幽的目光对上，突然湿了眼眶。

　　9

　　江水蓝出院时，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忙完了已经到了中午，田镇西带着她先去了江母的墓地，走进墓园，四处仍然松柏苍翠，繁花似锦，只是江水蓝几欲窒息，一步也挪不动，谁都无颜见。
　　田镇西也不催促，等她遥遥跪下来磕头，悄然退到她身后，和那位长辈冷然对望，眉目间有濒临绝望的凄厉之色。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田镇西，你知道我们错在哪里么？”
　　他头也不回道：“我喜欢她，我没错！”
　　彭老师慢慢站到他身边，柔声道：“我错了，我不该放任你们发展，她是外柔内刚的脾气，只是过刚易折，你应该明白。”
　　江水蓝慢慢起身，哽咽道：“老师，是我错了。”
　　“你知道就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的，争取考上一个好学校，不要让你妈妈失望！”彭老师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带着疲倦的笑容走出墓园，并没有叫上田镇西。
　　田镇西茫茫然跟了两步，等不到两人回头，瘫坐在地，一直僵直的头终于垂下来，泪水潸然而下。
　　墓园外，田中华的车悄然而至，江重楼坐在副驾驶室，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田中华轻声道：“现在的小孩子不同以前，以后你脾气收敛一点。”
　　“当然！”江重楼终于将手放下来，用力绞在一起，嘿嘿干笑两声，又觉出这里并不是笑的地方，嘴巴立刻闭紧。
　　见田镇西孤零零在路上走，田中华停在他身边，将他拉上来，随后绕上回家的路，沉声道：“镇西，要不要转学，要不要出国？？
　　田镇西轻声道：“不要，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大概是不会喜欢我了，但我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即使不是情人，她还是我的家人。”
　　田中华由衷笑出声来，江重楼感慨万千，不发一言。
　　回到家，两位妈妈做了一大桌好菜正在翘首相待，江水清出来转了一圈，又回到房间，对着房间里的江水蓝恨恨道：“活着多好，笨蛋！”
　　江水蓝轻轻应了一声，过来把门打开，拉着她一起出来吃饭。
　　席间，大家真是一团和气，真看不出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吃完饭，艾华跟着田镇西和江水蓝回到房间，正色道：“水蓝，你说说，你是不是不乐意跟镇西在一起？”
　　田镇西揽着她哈哈大笑，“妈妈，你快出去做事吧，都快得妄想症啦！”
　　艾华推开他，对江水蓝柔声道：“你出了事，我心里不好受，想了好久，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都觉得给你安排好了，就是最好的。你随了你妈妈的性子，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憋久了才释放，到那时才会一发不可收拾。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你想想，我每天想着法儿做好吃的给你补身体，怕你冷怕你热怕你不开心，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
　　江水蓝扑到她怀里，泪落如雨。田镇西张开双臂拥住两人，哽咽道：“妈妈，都过去了，妹妹只是一时想不开，以后别提了。”
　　等艾华一走，两人面面相觑，田镇西眸中闪过一道诡异光芒，突然发了疯，将她猛地抱起，丢到花洒下掐住她后颈淋水，她自知挣不脱，垂着头一发一言，田镇西抱着她的脑袋疯狂地摇晃，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她头痛欲裂，拽住他的手臂，顺势扑入他怀里。
　　两人在同一个花洒下紧紧相拥，却各自伤心，各自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田镇西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别想跑，走着瞧！”
　　“你想让我再死一次么？”
　　田镇西高高扬起巴掌，和她对峙许久，终于慢慢落下，如同一个曲终人散的符号。
　　从浴室出来，趁他换衣服，她把两人的书包清好背在身上，站在门口的衣架旁等候。
　　田镇西走过来将书包抢走挂好，朝她伸出右手，她受惊一般避开。
　　两人在门口再度对峙，她见田镇西迟迟不开门，只得越过他去开，田镇西猛地将她逼到门上贴着，颤声道：“小南瓜，我爱你啊！”
　　说话间，他已经拉开门，向守在门口抽烟的田中华展颜一笑，“爸爸，不用送啦，我骑车载她去。”
　　风仍然是过去带着树木青草香味的薰风，阳光仍然斑斑驳驳，犹如一场午后的盛宴，再次启程，却没了往日的好心情。
　　两人走进学校，停车棚里，唐冀北正在阴影里等待，田镇西将书包交给他，从他手里夺过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半，将瓶口凑近她的嘴，她下意识想闪避，后颈再次被人掐住，只得喝光了水，冲他横眉怒目。
　　唐冀北接过空瓶子扔到垃圾桶，轻声道：“老大，别这么玩了。”
　　田镇西眼睛一瞪，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我不爱喝水，从小到大都是他盯着喂我。”
　　唐冀北和田镇西都愣住了，田镇西嘴角一弯，冲唐冀北撇嘴道：“多管闲事！”
　　“可是，以后我会自己喝，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田镇西的笑僵在脸上，唐冀北眉头一挑，背着书包三蹦两跳就跑进教室，在同学们各种各样的目光里依次放好书包。
　　江水蓝随后跟进来，径直走上讲台，深深鞠躬，田镇西劈头将她按进座位，冲大家正色道：“这次的事情我很难过，事情因我而起，我也希望因我结束，大家有什么不满请冲我来，要打要骂都行，我绝不还手！”
　　在满教室的嗡嗡声里，彭老师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在江水蓝脸上，和和气气道：“江水蓝同学，你要不要卸任，提出新的班长人选？”
　　江水蓝摇摇头，“不用，不过我提请唐冀北做班副。”
　　这次唐冀北在摸底考试考了第一名，确实是合格的人选，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大家拍桌打椅，哄笑连连，暗地里都莫名松了口气。
　　彭老师赶紧收场，“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江水蓝同学，麻烦你跟唐冀北同学多多交流，做好班级工作。”
　　江水蓝用力点头，对上那双深幽幽的眼睛，那种心跳停止的感觉忽而又冒出来，轻轻对自己说：“这一次，我会好好做，幸好还来得及。”
　　来得及重新开始，趁着江水正蓝，青春正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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