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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瞳子:尘埃TXT版全文电子书

［正文:告别&8226;祭奠——关于《尘埃》］


　　2009年到来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荒烟漫草年头。

　　挥手告别以往种种，许多故事都该结束了。

　　2008年在风雪中落幕，窗外传来整齐的倒数声，而后是种种狂欢，一切一切湮没于风中。一声声祝福，一声声嚎叫，一声声炮竹响。心里生出隐隐凄凉。明知会有礼炮响，可炮声响起还是惊了蜷在角落里的我。

　　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自我对话，将自己剖析成若干，自己跟自己讲话，自己对自己说：“我们……”

　　突然发现——这是唯一可以保存希望的方式。

　　笔，停滞在半空，笔尖落下纷纷的时光，一如窗外的雪。声势浩大的祭奠。

　　毫无预兆地，鼻腔里突然涌出鲜血，大滴大滴滴落。那血液，来自破裂的毛细血管，本来是要返回心脏的。我看着自己的血液一滴滴滴落，清水带着它们流向下水道。真是绝望的未来。绝望的路。

　　血液洇透一张张纸巾，终于慢慢止住。靠在椅子上，看掌纹里的血水慢慢变干。

　　左手小指上的红线早已剪短，有些事，该了结了。我的名字刻上谁的肌肤成为伤疤，时光也该将它抹去了。有些事，就让它悄无声息地结束罢，如同那片雪花飞上我的眼睫又悄悄融化。

　　许多过往，许多的人，都去了，那些消逝在风中的人事，如同尘埃。卑微，渺小，无奈。能够成为养育生命的土壤吗？那些尘埃在落地之后。

　　不知道。

　　让我再一次用文字来祭奠我的伤痛和迷茫——虽然是一些与我无关的故事。

　　时常觉得疲惫不堪，想要放弃，逃离。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胆小了。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不敢面对自己的灵魂。因为我看到自己的卑微和怯懦。

　　没有多少故事和情节，只是一些审视和反思。

　　一群普通的人。在我的城市里。生存。

　　与我无关。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一节］


　　早上，天空里大片大片灰色的云，像极了灰色天使的翅膀。蓝色忧郁的天空，灰色的云，仿佛一张凄美的画。太阳刚刚探出地平线，血红血红的，像一滴带血的泪，滴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想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或者躺下，看看天空的表情。于是，刚刚还站在花园里喂猫喂狗的司空青战一转眼就已经躺在了树上。她是性子平淡的人，不喜闹，始终都是淡淡的——似乎生来如此。

　　树上的叶子开始脱落了，完成一次蝶一样的旋舞，一切就结束了——关于一片树叶的故事。

　　死后事，与己无关。

　　那些树越来越寂寞了，那些枝桠开始看得出苍凉——秋天来了，繁华尽落，往昔都不在了，孤单的人有孤单的身影。“就是这样的。”

　　司空青战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带任何表情或者情绪。但对面的吴翾却觉得她像一座冰山般，寒气逼人。如果他在青战说出那句话之后立马反驳或质疑，也许他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但，青战的话却让他大脑短路了一瞬，就那一瞬间的无言以对却带出了一大片的空白沉默。愈是无话可说，愈是觉得青战的威严不容置疑，也就愈发无言。

　　“就是这样的”——而这话本身就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和令人不甘的绝望。

　　吴翾是彻底败了。在青战“成王败寇”的眼光下，他越发觉得自己狼狈起来。

　　不知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吴翾总是不自觉地惹青战生气，看她摆出恶狠狠的表情威胁自己。虽然更多时候她都是面无表情地用恶毒语言来回敬他，但就算是彼此间的舌战，他都觉得充满乐趣。表面看来，青战尖酸刻薄，冷漠恶毒，任何时候都置身事外“高高挂起”的样子，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伪装，真实的司空青战其实是一个可爱而敏感的人儿，当她生气了，她就会显露出真性情来。吴翾这样想。

　　习惯了她跟自己讲话的方式，吴翾早就做好了迎战她恶毒攻击的准备，然而她这一句极其普通的“就是这样的”竟让他招架不住了。吴翾败得不甘。

　　可就在吴翾尚未回过神儿来的时候，青战已经背起书包走人了。

　　“这么做……是不是太无耻了？”青战家门口，子禋这样问夏步。

　　“什……什么？无耻？你居然说你最最要好的兄弟无耻？啊，子禋你太伤害我了！听。听！这是我心碎的声音！”夏步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子禋哑口无言，颇为无奈地看着他的“夏氏夸张派”表演。

　　司空青战尚未走近家门就看见了这两个惹眼的男生。

　　这年头长得好看或者打扮得好看的男生也不是稀有动物，夏步和子禋也并非惊艳绝伦的那种男生，可是这两个人在一起就确实惹眼了。

　　夏步小时候就很好看，青战曾经诅咒他：“上帝是公平的，你长大了就会变得很丑。”那时的夏步反唇相讥：“同时也是再说你自己？”后来，也就是现在，事实却是——青战的预言失败了。夏步非但没有变丑，反倒越长越帅气了，尤其那双眼睛，时而暧昧时而无辜，俘虏不少女生的心。不过，兴许是看了这许多年出现了审美疲劳，也或许，当真是“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在青战眼里，也不过是这样，一个鼻子两个眼。但是，有子禋在旁竟不一样了。子禋也是很好看的男生，不是帅气，就是有那样一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淡定的气质。和夏步在一起，一动一静，倒是相得益彰。

　　子禋见了青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跟她并不熟识，不像夏步，和青战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极其巧合地同班，到了大学还是校友，可以凭着多年的交情厚着脸皮来蹭饭。他本不想来，只是实在缠不过夏步这个粘人的家伙。他还在考虑该说什么，夏步已经迎了上去，很不满地责备起青战来：“说好了下午一起打篮球的，你怎么先跑了？我去你们上课的教室找你都没找到，害我白跑一趟！你还真是……”子禋在旁听着，心想：“夏步你还真能吹，你根本连人家三四节有没有课都不知道，直接兴冲冲奔人家家里来的。而且……分明是来蹭饭的，居然如此……”子禋忘了蹭饭的尴尬，从旁观察着青战，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青战以一贯的鄙夷的眼神看着他，清晰地吐字：“我今天没课。”开门，走进院子，突然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第二次警告：以后不要再拉我去打篮球。”夏步才突然想起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事儿，弄巧成拙了——现在的青战，已经对篮球毫无兴趣，甚至，有些敏感了。

　　“子禋和夏步也来了啊。”一个沉稳淡泊如水的声音响起，是司空弦。

　　“弦！”夏步竟像个小孩子般腻上去，“你姐姐不欢迎我们啊。”弦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笑道：“是你惹她了罢。”“到底是一家人啊，唉……子禋……”子禋手插在口袋里，一样避开了粘上来的夏步，安安静静地笑着。他向来如此，话不多，若有若无的浅笑——就像司空弦——但他的笑却不会像司空弦的那样有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并不只是弦的眼睛会在笑时掩在额前垂下的头发下的缘故。子禋让人觉得很温暖，然而又是永不可及的温暖——他总那么飘忽。也许只是因为太简单，简单得让人以为很复杂。也许。

　　到底是午饭时间了，看着青战洗手下厨房，夏步脸上不自觉就浮起了笑意，怎么看都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明亮的落地窗前一张小桌四张椅子，原本就是青战、弦、夏步和尚泽周末时一起闲聊的地方，只是尚泽死后对着窗子那一角的椅子就常常空着了，确切地说，大多数时间里那四张椅子都是空的。弦和夏步落座在以往的位子上，贴着墙角靠窗的位子给青战留着，对面是弦，弦斜对面对着窗子的位子上坐着夏步，而弦和夏步之间，那个曾经属于司空尚泽的椅子上，现在坐着子禋。

　　自打司空尚泽死后，司空青战眉间就时常有淡烟轻笼，心锁得也更深了。青战朋友不多，除了司空尚泽和司空弦这两个堂弟之外，就只有夏步了。人大都有惯性和惰性，恋旧应该就是这两种习性的一种体现。尤其对于司空青战，惧怕改变，拒绝改变，于是将自己锢封在原有的、已知的圈子里。三个人都曾经尝试将自己认识的好友介绍给她，但她拒绝跟更多的人深交，她觉得自己“负担不起”。尚泽死后，青战的朋友就更少了，而她竟更加拒绝与人往来了。与其被动失去，不如主动放弃。起码，心痛会少一些。怀了这种信念，司空青战甚至一度拒绝与任何人往往来，包括弦和夏步。不知是司空弦对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想通了，终于没有失去最后的两个朋友。不过，还是不肯与别人交朋友。只是子禋……青战居然没有对子禋表现出反感，这倒让弦和夏步感到惊奇和……欣喜。

　　子禋在许多人看来酷酷的，尤其有夏步跟他作对比，其实子禋为人很随和，淡淡的态度跟弦颇有相似。夏步刚上大学认识了这么个好友就迫不及待地介绍给弦和青战，果然，彼此都很合得来。而且，进门时……白刃都没有很凶地朝子禋吠。看来子禋的受欢迎并不限于人类。

　　青战从厨房里出来，看到阳光里三个男生那样融洽，恍然觉得尚泽没死，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就又恢复了原状。她站在那里，恍惚迷离，忘了说开饭。弦一抬头看到出神的青战，也怔住了，夏步和子禋也回过头来，看着她。青战恍恍惚惚，漾起甜美的微笑，如同尚泽在时她时常对着他们露出的那种安然满足的微笑。然而很快，微笑凋谢了，眼睛里的障褪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开饭了。”转身回厨房。

　　子禋听到后面响起一声轻微的叹气声，像花瓣落地。

　　饭厅和厨房其实是一间，中间用屏风隔了。饭桌上的气氛也融洽。子禋第一次见识青战的厨艺，着实出乎意料。看青战平素里冷冷的，仿佛很孤傲的样子，本就没想到她会做饭，更没想到她厨艺如此出色，难怪夏步死皮赖脸地要来蹭饭，看弦今天到这里来也仿佛惯例般，敢情之前他们就常常在周末到青战家来蹭饭。子禋赞叹了青战的手艺，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他很好奇：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下是怎样的心？

　　他总觉得她是有故事的人。他憎恶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好奇，可他忍不住想知道。他不是一个好探究别人隐私的人，只是他总觉得青战……说不上来，勉强地说，是神秘罢。那样的漫不经心的淡然看起来仿佛是淡漠，子禋觉得但凡那样的淡漠，定是隐瞒着什么的。

　　午后的阳光柔和而温暖，阳光穿过明亮的落地窗洒落进厅里，伢优雅地走进客厅，走到桌子前，眯眼仰头，在四个人之间巡视一圈，踱到子禋脚边，在子禋裤脚上蹭了蹭，见子禋不反感，一跃，跃到子禋腿上，蜷卧下。子禋一惊，随后笑了。青战眯起眼，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伢~”伢即紧张地站起来，做好往下跳的准备，只要青战再唤一声准会立马消失。夏步笑道：“青战这么可怕，以后找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呢？”说话间装出一副烦恼的样子。青战端起杯子，冷冷地说：“您过虑了。”子禋抚着伢的毛，伢紧张地看着青战，见青战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小心地伏下去，乖乖地伏在子禋膝上，不时紧张地看看青战。“不过，如果没有人肯娶你的话，我不介意雇用你做我的专属厨……”夏步话未说完就被弦打断了：“不用你多事。”语气冷冽不逊于数九寒冬塞外的风。倒是子禋，看着夏步乖乖闭嘴很开心地笑了出来。“诶~子禋，过分了呦——”夏步不满地抱怨。

　　谈话轻松随意，话虽是不曾断，但终究不似原来那般了。曾经有尚泽和夏步两个能闹的人，现在只剩下了夏步，似乎是失去了平衡。子禋在聊天的时候不时地观察着客厅里的步置，眼睛扫过一处又一处，貌似无意，却把周围的环境都收入了眼底。客厅里很空，但那又宽又长的铺着猩红地毯的楼梯和楼梯旁的那架三角钢琴倒是有皇宫的气势。子禋觉得青战的气质倒蛮像是会弹钢琴的，不过夏步却笑道：“她？她才不会！但弦的琴音却是美妙得很呢。”子禋看向弦，只知道弦的空手道功夫不错，没想到他还会弹钢琴。弦微微一笑，眼睫垂下去，嘴角微微扬起，垂在额前顺直的头发在阳光里微微发黄，棱角分明的脸庞镀着一层光，他那一个浅浅的笑容模糊而明媚。子禋才发觉弦和青战的微笑如此相似，那一个轻垂眼帘的细节尤是如此。他只是小小地出神一下，弦的微笑已经敛了，夏步解释说那架钢琴是青战父母的大学同学们送他们的结婚礼物，“太贵重了”青战亦微笑着，道出子禋的的想法。“我太懒了，懒得花那份心思。”“尽是借口。你怎么就肯学画画了呢？”夏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青战的表情登时僵了一下，随又笑笑，没说什么。

　　“总比你强啊。”意识到青战的不自然，子禋忙转移话题。

　　“嗯？我怎么了？”夏步一脸茫然。

　　弦扬起嘴角，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有些邪意地看着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青战和子禋竟也是以同样的表情看他。

　　“嗳。话说清楚好不好！你们几个！不要用那种眼神来看我！”夏步还是很轻易地就会被弦和青战惹急了。

　　“浪子。”

　　“我……”夏步一时语塞。

　　也许所谓朋友，并非要有很多相似，正是不同才精彩。一个下午，聊了许多，不知不觉渐黄昏。夏步和子禋一同回去，弦多留一会，毕竟，人一下都散了，留下的人总会有曲终人散，人走茶凉的伤感。

　　送夏步和子禋到门口，弦冲他们感激地笑笑，夏步拍了拍弦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朋友”。弦点点头。没错，大家是朋友。

　　走远了，子禋才道出自已在青战家未敢道出的疑问：“像司空家这种性格的人，怎么就会跟你这种花心大萝卜成了好友呢？”

　　夏步一时无语。“花心大萝卜……”青战给他起的外号，真的要跟他一辈子？郁闷过后，夏步还是说话了：“我跟你讲过的，青战不是还有个弟弟尚泽嘛！我们是好兄弟。”

　　“其实，”夏步突然以少有的认真而伤感的语气说，“青战本来不会画画，是尚泽，尚泽喜欢画画。不过，尚泽……却死了。”

　　“……他（她）很爱她（他）罢。”子禋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

　　良久，夏步轻轻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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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节］


　　夜。黑暗。青战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这一整面墙都是窗。没有开灯。只有黑暗。司空青战微眯的双眼透着刺骨的寒。

　　夏步的举动，意图很明显，是想给她介绍一个朋友。可是……“尚泽……”青战对着黑暗轻轻唤出声来，只一声，心就紧紧地抽痛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滑到脸庞就已冰凉。”Thesadnessofmysoulisthebirde’sveil.Itwaitstobeliftedinthenight.”黑夜似乎有使人敞开心扉的力量。

　　死亡真是突如其来的事。“青战！美罢？这个美人儿就是你哦。当然，比现实中的漂亮些。”那个手执画笔，长不大的孩子；“怎样？连你也被我诱惑到了罢？不要不好意思承认嘛！”那个单肘撑着脸颊，眯眼微笑的漂亮的男生；“真可惜。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就娶你做老婆，专门做饭给我吃。”那个油嘴滑舌，又天真可爱的弟弟；“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好。”突然将青战拥入怀中，尚泽是什么时候长大的？“久了，就习惯了。没什么。”冷淡的眼神，平淡的语调，说起父母间的背叛竟像是一切与己无关。“吓到你了。”那样疼惜的眼神和语气，真是那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司空尚泽？那双眼眸里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尚泽……”青战伏到膝上，眼泪肆虐起来，咬紧的牙关发出不规律的抽吸声。

　　门外的弦听得到房间内压抑的哭声。心痛。想给她安慰，又怕惊了她；想给她安静，又不忍她如此难过。犹豫良久，终于觉得离开的好，却又听到房间内似乎没了声响。青战一哭便会睡着。已是秋天，怕会着凉。

　　敲门声。

　　将要睡去的青战猛然惊醒，狼狈地擦去眼泪。“请进。”门被推开，光拥了进来。青战扭头向窗外，灯打开，门关上，窗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心下一惊，叫道：“把灯关上！”弦愣了一下，还是把灯关上了。又是一片黑暗，窗中的映像也不见了。

　　“谢谢。”青战的声音略有沙哑。

　　弦轻轻走过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将青战揽入怀中。青战一惊，急欲挣脱，可司空弦毕竟是男生。“青战……”弦的声音平稳柔和，似乎有着安慰人的力量。在弦温暖的怀抱里，听到那样的声音，总有一种找到方向的感觉，痛苦也好，迷茫也好，只要有那么一个方向在，就有勇气面对接下的一切。就像一只疲倦飞行的鸟找到一枝长满绿叶，挂满柔和月光的树枝，不只是身体，就连心灵都停靠了下来。

　　青战渐渐安静下来。

　　“青战……”弦轻轻搂过她单薄的肩，忍不住地怜惜和疼痛盈满了心房。一直，想要保护这个人，不管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是希望能够保护她，从来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人，弦知道，自己要有足够的能力，因此他一直在努力，努力让自己坚强，坚强到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然而每一次，青战都一个人承受着，一个人默默地努力，默默地，什么都不说。在尚泽死后的那段日子里，司空青战失语，拒绝任何人的帮助，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看所有人，不知道她究竟在怀疑什么，只是当那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司空弦感到心痛得紧——原来自己始终都不能成为她完全信任的人。弦的失落和颓废持续到青战开口说话，她的第一句话是说给弦的，即使是他最不想听的“对不起”。她一直都不解释到底为何失语，关于尚泽的死对她的影响，她只字不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其实，她还是介意，无论再怎么隐瞒，内心总会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留下线索。

　　还好，她终于不再是一味地拒绝。弦紧紧地将青战锁在怀里，任她的眼泪将衣襟打湿。

　　如果肯，一个人的体温传给另一个人，其实不用漫长的等待。

　　像个孩子一样，青战睡了。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逃了，睡眠也许可以作为最后的逃遁。弦久久地抱着她，渐觉她的身体变冷，于是为她脱去外套，盖上被子。掖好被角，轻轻走出去。

　　……黑暗。黑暗。安全的黑暗渐渐退去了。

　　天色尚早，天空刚刚从黑夜中淡成深蓝色。夜色还弥漫在空中。青战走在上学的路上，她要值日，从郊区的家中赶到市文化区的学校。她要跑。还是13岁的时候，眼中没有多少的戾气。

　　“小妹妹！能帮我个忙吗？”有个男人，戴着头盔和护膝站在路边，摩托车停在一旁。

　　青战四周看，没有其他人。确实是在叫她。“怎么了？”

　　“请你帮我个忙。”

　　“好罢。”

　　不要！你这个傻子！愚蠢啊！不要去！睡梦中的青战颤抖起来，眉头紧锁。“不要……”

　　那个男人带青战走向更偏僻处，青战有些不安了。那人转过身来，昏暗中看不清他头盔下的表情，“我能摸摸你那里吗？”说着。那人已抓住了青战的手腕。

　　“对不起！”慌乱地甩开那人的手，逃命一般，飞奔回家。生平从未跑得如此之快罢。完全紧张的身体未感到丝毫的疲惫，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跑丢了灵魂的躯体站在洗手间的洗漱台前疯狂地洗刷自己的手，被那个男人抓过的手。香皂，洗衣粉，甚至鞋刷。皮肤破了，鲜血流出来，流水带着血液冲下去。痛……好像……有罢。不经意间抬起头，镜中一张苍白惊恐的脸突入眼中，她终于被惊吓得后退一步跌倒在地。冰冷。手。脊背。全身。

　　哗哗的水声湮没了整个世界，湮没了她。

　　持续的高烧，不退的恐惧。

　　“青战……”对面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孔当真是我见犹怜。“早恋真的是太害人了。我是已经伤痕累累了。我的心真的，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你是个聪明的人，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大家都说你跟夏步恋爱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不希望你手任何伤害，青战，答应我，不要让自己受伤……”如此这般推心置腹，青战当真心软了。虽从未拿她当朋友，可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这样的话由对面的人切切地说出来，怎么好说出那么冷酷的话？

　　“其实，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我……不喜欢夏步。我不会早恋的，放心好了。”

　　“这是我的日记，你拿去看看罢。我的教训都在里面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把心伤透了才醒悟。”

　　“不要接。你又不感兴趣！拒绝啊！白痴！你连拒绝都不会吗？”睡梦中的青战眉头越锁越深。

　　“那么……我能不能看你的日记？”问话的时候，刚才含泪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青战桌上那本浅灰色的日记。感觉是上当了，然而面对这样一个伤心欲绝的人，怎么都不好再令她失望。

　　“她伤心与你何干！”

　　那个平日里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夏步终于变了。变冷淡了，甚至敌对了。私下里再也不同她讲话，即便原本正和别人聊得开心，一旦看见她，立马就沉下脸来。无论青战做任何事，夏步总是不屑又鄙视的样子。

　　孤独感突然袭来，门打开，阳光在门口洒落一地，夏步走进来，青战像抓住一丝希望一样伸出手去，拉夏步的胳膊，夏步似乎是本能反应般地，将胳膊往身后侧了侧，就闪开了她伸出去的手，走过去了。唯一的希望就突然落空，手尴尬地垂下。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其实只是嘲笑自己：“司空青战，凭什么去依赖别人？没有谁需要为谁负责。”

　　可心里却是隐隐的疼痛。

　　青战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喏，故事到了结局了，某些人就要狼狈地退场了。”然而每当夏步无视地从身边走过，再不似以往打个响指或笑容满面地敲一下桌子，看到他突然冷掉的表情，她的心里仍是止不住地悲伤落寞。

　　退场……生活毕竟不是舞台，退场之后就可以是另一个状态。生活里要狼狈地退场了，退到哪儿都是狼狈。

　　她心里有个小人儿，有人把她用塑料袋紧紧地包了起来，那个小人儿，浑身上下一点也透不过气来，憋闷，束缚，还有疼痛。这时常让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实片，里面有好多被海洋垃圾勒死困死的海洋生物。

　　她不明白夏步的变化到底为那般。可她似乎连知道的兴趣都没有。她是不会去问夏步的。她觉得，被夏步如此对待已经是够耻辱了，再低声下气地去问原因，那就更卑贱了。

　　——她骄傲而自卑的心就这么默默地忍受着痛苦，表面上依旧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直到后来才得知一切源于那本日记。与夏步多年的交情早就使他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夏步说什么她都会信，所以夏步才能常常捉弄到她——旁人是办不到的，弦可以，但弦不会。可是，司空青战却因了最初因过分信任受的伤害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只是提醒。

　　她觉得心脏的地方好痛，整颗心都痛得收缩起来。似乎牵扯得心脏周围的神经都一起痛起来。她想说：“夏步，不是的。那是提醒，不是叙述。不一样。”“不一样吗？”她反问自己，终于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不一样吗？不一样吗？不一样吗？……”反诘的声音一直回响着，渐渐由她的变成夏步的，那质问的声音仿佛成了控诉，她仿佛成了夏步，自己一直信赖的朋友司空青战竟然从未信任过自己，被欺骗的耻辱感和绝望涌上心头，这让她自责又伤心。她无法再面对夏步了。

　　人似乎都是如此，伤害别人都非本意，而事实上，伤害就那么发生了。僵局一直维持着。人和人的关系就这么微妙而脆弱。心里怀着万分的歉疚和疼痛，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她厌恶自己的虚伪。却又……无可奈何。

　　哼……可笑的，“无可奈何”啊。

　　略显喧闹的餐厅。孤独而安静的青战看来确实那么锐利，仿佛靠近就会受到伤害。“可笑。”明明是她的伤，看起来却仿佛会伤人。

　　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女生冲过来，抓起青战桌上的餐盘，像对着自己的灭族仇人一般将一盘的米饭和菜泼到司空青战脸上。

　　危急时刻，没有救驾的骑士或救美的王子。也是，那是公主和灰姑娘的待遇。司空青战算什么呢？巫女？妖精？差不多罢，都是被诅咒的。

　　餐盘丢到桌上，“咣当”一声。青战闭着眼，任饭粒从头上掉下来，菜汤从脸上流下来，一言不发。对面的女人开始破口大骂，振振有词，却是毫无逻辑的骂辞。“狐狸精”、“贱货”这样的词汇竟如此流利地从那张红唇之间吐出，真是刺耳又惊心呢。只不过是跟夏步有关，就附带着跟这样的词汇挂钩了吗？

　　青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餐桌上的东西收入餐盘，起身，倒掉，到洗手池洗了一下脸，还是油腻腻的，扯掉领结——这样狼狈的时候还带着领结实在是够讽刺的。校服试图把学生们都装扮成高贵的女士或绅士。可……这一身污渍真是讽刺——莫大的嘲讽。

　　脱掉脏了的外套，离开。在所有人看来，不可思议。青战的心里却真的没有感觉。直到晚上。一个人坐在窗前，埋在黑暗里，那个真实的司空青战才苏醒了。心里如此难过，是悲伤？耻辱？委屈？痛苦？不知道……

　　睡梦中的青战眼角滑落泪水，凉凉地，难过如此真实，渐渐地，一切都真实起来——她醒了。

　　掌心里有深红发紫的并排的几道月牙弧，是手攥得太紧了，伤了自己——常有的事。

　　叹息。总是这个梦。过去的那些事，原本以为已经过去了，可还是不时梦到。

　　真的……无处可躲了吗？

　　很少梦到尚泽。青战落寞地坐在那里。

　　到底是多年的好友，尚泽死后夏步还是原谅了她。是真的原谅吗？还是出于同情，怜悯？原谅并不代表不介意罢。夏步……他也希望自己能接受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是。她只信任有血缘的人。她觉得，至少血缘是不可背叛的。可是……还不是信任了夏步吗？

　　那是十数年的时间考验了的。

　　不是出于愧疚？

　　或许，有一点。但毕竟是信任。

　　长叹一口气，轻轻的，仿佛只是一次深深的呼吸。

　　也许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心动荡，信任的流失比水土流失得更严重。谁敢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越来越多的人相互接近只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纯属游戏，于是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人心怀戒备，面露敌意。即使两个互称朋友的人坐在一起，想要摘掉面具，坦露真实的自己，可谁又能肯定对面之人在摘掉面具之后给自己的不是另外一张面具？谁都不敢冒险亮出底牌。真实的自我被深深地隐藏着，如同温室的花朵，越是珍惜，越是脆弱。要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一张面具已经远远不够了，许多面具戴在脸上，久了，也就不知道真实的面孔在哪儿，甚至是否存在了。一张张面具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节］


　　周日。无异于往常。早起，洗漱之后做好早餐，简单运动，打扫卫生。

　　这是惯例。

　　青战开始打扫卫生时父母才起。休周末，今日也无事可做。早饭后母亲意欲帮青战，但青战还是习惯自己来做，只一句“我自己来罢。”郁芷便不再说什么，青战性子如此，不喜多言，说如此，便如此了。毕竟房子大，打扫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当初是想请家政或者请保姆的，只是青战并不同意。她不喜欢自己家的房子由别人来打扫，更何况，打扫而已，除了擦这偌大的玻璃窗外，其他的，自己做就好了。勤俭持家，能省则省。

　　忙了一上午。中午还是做饭。安安静静的，少有言语。席间倒是郁芷问道弦怎么没来弹琴。以往周末他都会来坐坐，闲聊几句，弹弹琴，尚泽在时也会随他一起来。“昨儿来过了。”青战淡淡地答道，“夏步也来了，带来个同学。”同学？这倒是新鲜事。父母都抬了头看着她，饶有兴致的样子。青战未抬头，却也注意到了二老的情绪，依旧是不抬头，淡淡道：“叫做子禋的。性子倒也沉稳。并非聒噪之人。还好。”

　　还好。这便是评价了。司空栎和郁芷口角都含了笑——这样的评价，对于这个女儿应当是好事罢。

　　不抬头，还是瞥见了父母的笑。青战有些……郁闷。何必？仿佛她司空青战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终于逢到了愿意娶她的男人一般。

　　不过……这时什么比喻？算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下午无甚事，郁芷在电脑前滴滴答答忙着，司空栎去书房看书了。青战在自己房里，拿了本书翻了几页，总觉心下有些许不宁静，便把书合了，站到窗前，仰脸看天。天高云淡。闲云野鹤当指这秋日情致罢。这样寥廓的天地，真使人有豁然开朗之感。心胸似乎也一下子被打开了，觉得平日里郁于心头的那点事儿真是微不足道。无怪范仲淹会在岳阳楼上道出那样大气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这等气魄，范仲淹便算是位大丈夫了。

　　青战不再想什么，就那样望着寥廓的天空，看着看着，心下那份不宁竟是消失了。只觉得心里原先的不安，悲伤，恐惧，执念都渐渐沉淀下去，滤出一片澄明来。

　　收回目光，却见园里那些花草树木都有凋零的迹象了，“秋。”回转身，面容却似秋水般沉静。

　　早上去上课，青战跑过一段路后是要坐公车过去学校的。子禋早上临走却发现自己的自行车没气了，一时找不到气筒，只好坐公交车，毕竟两个校区之间距离不近。

　　子禋一上车就看见了靠窗坐的司空青战。她正侧首向窗外，秋晨的空气有些微湿，路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刚开门的酒店或者其他一些连锁店的员工集合在门外，整齐地站着，总有一个经理或领班站在台阶上，说着什么。青战的神色平静，淡淡的。光穿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更添了神秘的光辉。

　　青战没有发现他，子禋也不在意，没叫她。微微笑了一下，走到车厢后面。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坐公交车或骑自行车上学上班，公交车上略显拥挤了。青战将目光收回，神色淡然地看着车厢里的人。又到一站，有位老人上车，青战站起，让座。

　　“谢谢。”

　　微笑，不言。仍旧神色淡然。

　　子禋望见了，扬起微笑。司空青战没传说的那么乖张。

　　“或许能成为朋友呢。”

　　沿街的快餐店里飘出各种早点的香味，暖暖的。关着窗的轿车“唰”地过去，巴士走走停停，一位靠窗而坐的女士向车窗外看着，一个站着的男人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电话在讲着。自行车车轮轧着清晨的马路发出的声音倒显得自在。

　　就这样隔了几重人，青战和子禋一直站过了几站，到校，下车。

　　是青战自己望见了子禋。微笑，点头，“早安。”

　　“早安。”

　　“嗨！子禋，青战。”来人神态飞扬，甚是活泼。

　　青战转头看向子禋，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认识她？”“早，半夏。”子禋回应半夏的招呼，对于青战的“哦，原来是你同学”的反应微有无奈，对面的女生分明就是青战的同班同学，子禋只是和她报了同一个社团，有过几面之缘而已，青战居然不认识她。

　　半夏哦……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因为是一味有毒的中药的名字，所以有些印象。大概是同学罢。礼貌地笑笑，点头，“早。”

　　半夏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也是不怎么打扮，没有眼影，没有假睫毛，没有唇膏，没有脂粉的味道也没有烫发，简简单单，似乎满身都是阳光的味道。青战并不怎么反感她。她笑起来很美。夏步和尚泽在一起时常常讨论些女生的事，青战记得他们有一项共识：虽然书中总说“巧笑倩兮”，可现实中，很多美女只是静态美女，不动尚可，一旦笑起来，那就毁了。但半夏不同。半夏笑起来尤其好看。感觉就像微风中的桃花，美丽生动。半夏是个聪明的女生，她了解自己，也懂得发挥自己所长。

　　可是她却有些畏青战。没人会对她的微笑无动于衷，唯独司空青战，总是那样面无表情。司空青战的脸上似乎素来都是只有淡漠，看作是平静淡然也好，看作是冷漠孤傲似乎也可。以何种心情来揣测其表情，大概就会看到所猜测的意味，然而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张好看的面孔的主人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总之，那样一张面孔，耐看却又不敢久看，更是不能去细细琢磨那表情。

　　半夏第一次见青战是开学那日。半夏是独自来校报到的，在报到处一眼就看到一个提着档案袋的男生。身材挺拔，瘦瘦高高，头发不短，微遮了眼，却清清爽爽，与邋遢扯不上丝毫关系，有种贵族的优雅随性和王者般的威慑气息。棱角分明的脸庞干干净净，嘴角勾起优雅的弧度，至于那眉眼，尤其修狭优雅，就是那样的眼睛，冷酷，危险，温柔，暧昧，邪魅，怎样都会勾人心魄。“现实中真有这么好看的男生啊。”半夏悄悄感慨。可惜那男生却不曾注意到她，男生含笑的眼睛一直都是落在前面女生身上的。那女生一身素净，顺直的长发高高束着，背着一个大小合适的书包。她上身前倾，背是挺直的，一样地高贵而优雅。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笔在填写表格。写完，潇洒地将表格转过九十度，将笔放在纸上，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接待人员，冷峻的脸上才有了一抹礼貌又不容人没有反应的微笑。对面的人表示手续完成，女生微笑，点头。转身，对着男生，脸上漾起不同于刚才的微笑。等待的男生嘴角的笑意又深一分。

　　他们从半夏身边走过时，半夏刻意看了一下档案袋上的名字：司空青战。只是半夏没有想到，那是那个女生的名字。

　　后来又碰到他们。半夏正对着自己的行李和刚领到的床上物品发愁。女生看见她，停下来，望着男生。男生温柔的微笑让人简直要融化，可惜，那样的微笑只是给那一个女生的。真让人嫉妒。半夏这么想时，他们却朝她走过来。“需要帮助吗？”男生的声音响起。

　　“呃……嗯，是，那个……请问20＃楼怎么走？”

　　“一个人？”女生问。面无表情，虽无冷淡的意思，但是在看不出热情。

　　“嗯。”本来新生是由学长学姐来带的，可不幸半夏碰上了一学姐，貌似看她不顺眼，半夏也实在不懂哪里得罪她了。那学姐接了一通电话，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哦，我有事，你自己找找罢”就不见人影了。

　　“我们刚在学校转了一圈，带你过去罢。”男生微笑着说。女生帮着拿东西，男生却接过去，说：“我来罢，青战。”

　　青战？女生叫青战？那男生……

　　女生抬头，眼神不至于说是坚定，却是不容人否定“不重。”

　　后来忍不住问，才知道，男生叫司空弦。

　　没有注意到两人都姓司空，问出一开始就有的疑问，“你们是情侣？”半夏实在好奇。

　　情侣？男女生一脸错愕。男生随即微笑起来，如同温和的春风拂过心上。女生恢复了之前的神态，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和男生，道：“司空。”

　　半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脑子似乎有点不好使了呢。”半夏想。

　　半夏有些尴尬，原本想说的“好般配”、“好巧，居然考到同一所大学”也就作废了。一时想不到其他话题，又见青战不喜欢说话的样子，也就一路无语。半夏很奇怪，明明青战主动帮她，为何一直都不笑呢？她还真吝啬微笑——对司空弦例外。

　　半夏还在想青战的事，青战却停住。半夏也疑惑地停下。青战摸摸自己的嘴角。半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青战继续走路，留下一句淡淡的“饭渍。”

　　——半夏刚从餐厅出来。半夏尴尬极了，看青战，只有背影。前面路口，青战和子禋道别。

　　半夏想刚才就这样带着嘴角的饭渍招摇过市，还真是丢人。这时前面的司空青战停住了，等了一下，半夏没有赶上去，青战转回头来，扬眉。

　　半夏几乎想也没想，就小跑着赶了上去。心里……居然是欢喜的。

　　什么也不说未免有些尴尬，尤其是经历了刚刚那样的事。半夏悄悄看了青战一眼，她却没有一丝尴尬的样子，好像就这样一句话也没有才是正常的。

　　青战神色淡然，蓦然看去，似乎是淡漠，有些孤傲。但半夏感觉得到，没有什么。她有些羡慕青战，一直都是。最初她羡慕青战的相貌才华，羡慕她有那么帅气的弟弟和朋友，仿佛上天骄纵，现在，她羡慕她的生活方式：她从不为谁而活，她时时都是那样的表情，喜欢了才笑，讨厌了就鄙夷，她活得那么真实，没有负担。而她，她却不能。她早就被定位了，她是一个可爱的、活泼的、充满阳光气息的女生，她要时时微笑着，装作没有负担的样子。她很想像青战一样，就那样面无表情，她累了，微笑太累。可是一旦她不笑了，别人总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她解释没什么。是别人要求她笑的，没错，别人要求的。他们以为微笑的她才是正常的，她就应该是微笑的。“应该……”半夏甚至是咬牙切齿地这么想，“什么才是应该？就是你们以为的吗？”她感到愤怒和委屈。

　　“不想笑就不要勉强。”青战走在楼梯上，不回头，仿佛那话是对她面前的空气说的，或者，确切点，仿佛那话不是她在说。

　　半夏讶异。她不懂青战何以如此轻易地看穿她。青战似乎一直都是走在前面，根本就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难道她会读心术？”半夏想着青战的话，课算是听不下去了。她偏偏就没有想到，青战在上楼梯转弯时隐蔽地扫了她数眼。虽然半夏与众人周旋，游刃有余，青战不善交际，但论起观察，半夏却不如青战，似乎只是无意，却是有心地观察过了，不说罢了，偶尔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若无其事的态度，一般人总是不会注意到什么。

　　抬眼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略微靠边位置的司空青战，看不到她的神态，但她那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就像一棵荒漠里倔强的树。不知为何，一直都有些惧怕司空青战的半夏此时却觉得她是最适合做朋友的人，真正的朋友。

　　周一上完上午一二节的数分就没有课了，半夏收起课本，抬头，已不见了青战的踪影，匆匆跑出教室，也没看到那个总有些寂寞的身影。问一位站在门口的同学：“看见青战了吗？”

　　“没。你找她有事？”

　　有事？半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青战有什么事。

　　只是……像现在这样迷茫困顿烦躁不安的状态似乎已经持续很久了。针对大一新生的心理普查已经结束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执意要她去医院看看。她不想去。可总是一件任务。

　　结束了高中里奋斗的日子，来到大学，早就知道大学里课不多，应该充分利用空闲时间做些事情，可是开学以来，每每计划好要做什么，总会有系里或班里安排的活动给冲掉，索性不作计划，然而当自己沉沦着看着自己沉沦，堕落着看着自己的堕落，总会不甘，想摆脱这种状况，想做些什么，可是有总是不能付诸行动。她恨自己。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节］


　　如同高中那位老师喜欢说“你考虑率考虑”，数论老师常把“显然”挂在嘴边，夏步的英语老师则习惯在结束一句话时问上一句“Yes?”有时译成中文“是罢”。不需别人回答，只是个习惯。只是有时学生起哄，会齐齐地回答“是”，个个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这节课讲“跨国婚姻”。已婚妇女谈到婚姻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对着一群刚刚成年或者尚未成年的毛孩子，已经混到教授级别的英语老师在那里大发感慨。

　　夏步对一个妇女的婚姻观可不感兴趣，走神了：“若是青战在，大概会很有礼貌地提醒她‘对不起，老师，打断一下，您……似乎，跑题了’罢。”想起高中时，大家都无可奈何地忍受着那位代课语文老师的长篇吹牛课，很多同学都用咳嗽或者其他方式暗示该讲课了，可他却浑然不觉，司空青战同学就站起来颇为礼貌地终止了他的吹牛。夏步脸上又出现了那迷死人的微笑。回过神来，英语老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夏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这一举动不幸被英语老师悉数收入眼底，已婚妇女恢复了英语老师的面貌，“正如钱钟书所言，‘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是罢，夏步？”一般大学老师讲课并不在乎学生听或不听，只管讲自己的，只是夏步有事没事就跟英语老师闹一闹，英语老师也蛮喜欢这个学生的，因此也常常跟他闹一闹，管他一管。

　　夏步抬起头望着英语老师，“不知道嗳，没经验。”夏步很认真地回答。

　　下课，没事了。走出教室，夏步还在想时间怎么安排，“没有经验啊。”随着淡淡的带有玩笑意味的一句话，一个人影飘过。“青战？你怎么……”前面的女生回头一笑，嫣然花开。

　　“附近有家花店要开业，我把课表重新安排了下，空出整的时间来打零工。反正，我们是同一个英语老师。跟她讲一声，把我名字勾掉就好了。”

　　“你又开始兼职了啊。”夏步看着青战，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嗳……等等，你，你兼职之后我们周六就不好再去你家里找你啦？”

　　青战睥睨着夏步，“得了。你周末不都安排得满满的吗？夏大少爷何时惦记上我家了？”

　　“你别揶揄我了。说正事儿，那家花店你熟悉吗？”

　　“还好，是我高中干的那家新开的另一家分店。”

　　“唔……这就好。”

　　看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突然想到，原来这一节课青战也在自己班上。“她……变了呢。”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讳莫如深的东西，不可对人言说。

　　中考的那几天中午时间短，留在学校，就在老师办公室里看电影。最后那天看的是《冰河世纪》。刚刚看完就坐上了去考场的车。忘记了下午考的是什么，只记得考那一场时，常想起电影里的一个场景：那个松鼠，紧紧抱着它的松果，四处寻找一个可以安全隐藏它的地方。半夏知道，自己有时候就跟它一样。

　　一个人承受。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孤独。可是，别无选择。

　　隐痛。越是压抑越是痛。

　　“你是否考虑过自杀？”心理医生问。

　　自杀？何止一次。半夏觉得自己就像一被只兽夹夹住了腿的兽。她想逃，逃离束缚和伤痛。可是越挣扎越是痛苦。她不知道猎人是否会来取她性命，她有的只是忍受，漫长的忍受。她试着遗忘痛苦。当她沉溺于生的欢乐之中时，她便忘记了死亡了，可每当她被痛惊醒时，她便又想要往死亡里寻求解脱了——但她到现在还活着，不是怕，而是……出于责任。她想：“如果我够自私，我早就死了。”

　　可她却摇摇头，说：“没有。太不负责了，”

　　医师隔着桌子将问卷推过来，说：“9-15分是中度抑郁，喏，你是13分。”医师看着她那张微笑的脸，那样自然，是真的抑郁吗？

　　医师仍旧观察着她，“该用药物了。”

　　半夏以为自己的回答已经够正常的了，可没想到还是中度抑郁。她说：“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医师沉吟一会儿，道：“你是从小就很独立，父母不大管你，是吗？”

　　半夏点头。

　　“那么，我想你就是长期的生活习惯形成的抑郁情结。你这种情况我就不给你开药了。希望你能定期过来跟我聊聊，如果你很想不开或对任何事物都没兴趣了，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微笑，“谢谢。”道别。关上门之后半夏才觉得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伪装成了习惯，只要是面对陌生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撒谎，隐瞒。

　　走出医院大门，仰头望见灰色的天空，突然想起夏步，那个在学生会认识的男生，青战的好友。那个温暖的男生。意识到自己的思念，半夏一怔：难道……自己喜欢上那个男生了？不行！狠狠地甩甩脑袋，提醒自己，不可以。可是……那样一个温柔的男生……半夏感到犹豫不决。像一只夜虫，渴望温暖，却又畏于灯光的耀眼，缩于阴暗的角落里，望着灯光不敢上前。

　　青战坐在床上，翻着手中的书。床边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青战拿过来，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川上。本地的。

　　“睡了吗？”简短的话，弦吗？还是，夏步？又换号码了？

　　“你是……”

　　“伤死我了，连我你都不认识了吗？你这丫头，看来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了。”

　　夏步？他不叫她丫头。是谁？隐约觉得是吴翾，不能确定却懒得再问下去。于是回了一条“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outofservice.”关机。

　　暧昧游戏。这需要精力。司空青战没那份兴趣。

　　关灯，窝入被子，蜷成一团，睡觉。

　　“人是不可能通过自我调节来疏解抑郁情绪的。”医师的这句话让半夏一点都不信任她。同样的，她的“多与人交往”的建议也难以让她接受。她每天都在与人交往，但这些交往丝毫不能疏解她的抑郁，相反地，让她觉得沉重，沉重得难以承受。

　　在很多人眼里，半夏并非孤僻之人。她会以灿烂的笑脸回复所有的微笑与招呼——只要她注意到了。然而，无论这具躯体在做什么，内心总有一个小小的人儿蜷在角落里，嘲笑着，悲哀着，绝望着。她承认，她自私。她怕自己受伤，不肯将自己的内心袒露出来。

　　下午有同学过生日，本不想去，可对方邀请了，不好拒绝。勉强喝了几杯酒，有些醉意。回来之后躺在床上几个女生聊起天来。闭着眼，半夏也在讲话。不知是因为酒精作用还是闭着眼的缘故，半夏想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喃喃地，半夏在一片黑暗中吐出幽幽的语言。然而她终于醒过来——没有谁可以听懂她的话。没有用外语，没有用文言，也没有用所谓的新人类语言。可是，没人听懂。

　　人们使用着同一重要语言，却无法沟通。

　　Smalltalk。永远不要试图以这种谈话方式来与人交流。每个人都在迫不及待地表达，从来不会有谁尝试接受。谈话中，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轨道走，互不相交，甚至背道而驰。谈话丧失了原来的意义。半夏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是此刻却难以忍受不懂装懂。她有些愤怒，她想解释。青战那张淡然无谓的脸却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不解释呢？”

　　“唔……懒。”

　　“懒？”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司空青战说，“与我无关”呢。与我无关……那么，算了，不说了。沉默罢。哪怕是在沉默中灭亡呢。

　　然而，仿佛沉默会吞噬灵魂。惧怕安静，所以无论是多么没有逻辑，总要发出声音。不管是说什么，说点东西就好。嘴唇相碰，吐出一个个字词，发出一种种声调，产生许多声音。“音乐的脏水”。想起昆德拉的比喻。脏水，脏水，脏水……到处都流淌着声音的脏水。无数脏水汇成河流，决堤成洪水，淹没所有挣扎和呼吸。

　　绝望地渴望着一片干净的陆地。

　　安静罢。不要任何声音。求求你们。班里有活动，说是为了增加同学友谊，使班级更加团结。

　　想走，却被点名：“司空青战，不许走。”班长转头对着正在收拾书的其他同学，“本次活动要点名，不去的按旷课处理。”说完看了青战一眼，很明显的警告意味。

　　“还以为你会走呢。”半夏笑着，走过来。“其实，就算不去，也未必要签旷课单。”

　　“我知道。”青战语气淡淡。

　　“那……”

　　“他是班长。我不想因为这点事儿跟他结梁子，也不想去看那张难看的脸。”

　　难看的脸……半夏想了一会儿：导员。忍俊不禁。那张脸……确实不怎么好看呢。

　　活动。竟然是踢毽子，投篮，运球接力。

　　青战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微眯的眼角在某些人看来似有不屑之意。

　　事实上，只是不大习惯这强光而已。

　　运动场上三三两两尽是聚在一起聊天的人。青战打眼扫过他们的面孔。半夏孤独落魄的神情闯入眼底。

　　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青战站在那里看她。半夏正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有人走过去，冲她打招呼，她即以灿烂的笑脸回复。“笑靥如花。”青战只想到这样一个词。人走，笑隐，如同花凋。半夏依旧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仰望天空的人。

　　青战视线上移，移到蔚蓝的天空里。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仰望天空。躺在雪野的草坡上或是川上自家的屋顶上，或是树上，仰望。澄澈的天空，悠悠的浮云。偶尔想一些人和事，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那样望着。不在意时间。连悲伤都淡去了，只有悠闲，和淡定。

　　此刻的青战却想起了雪野的千默和郁麦。眼中蓦地蒙上了忧伤的颜色。“其实你谁都不喜欢，你只是自私。你要求你的朋友围着你转，你不允许你的朋友冷落了你，即使你一再冷落他们。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上郁麦又怎么会伤害到你？你只是怕失去，只是自私！”千默的指责在耳边回响。青战眼中浮起与那日一般无异的不屑神情。心里依旧是紧紧地痛。心底低低地哭：何必呢。即便不再是朋友又何必如此伤人。

　　“自以为是。”那日的青战只留下这样四个字和决然的背影。再也没有涉足过雪野的土地。即使那里有外婆，有那片熟悉的青山。

　　青战仰脸望天，眼中浅浅的泪就这样被风带走。

　　“司空青战！你上。”站在篮下的班长将球甩过来。

　　青战接球，身子明显一震。用得着这样大力吗？青战轻轻扫过他一眼。站到三分线外。“靠！三分球啊。女生投得进的话按六分记呢。”“她以为她是谁？狂得不得了呢，还真是。”青战低首看着手中的球，嘴角扬起苦涩的笑。尚泽死后似乎就再也没摸过球了，哪怕是走在篮球场旁别人的球不小心传偏了，滚落到她脚边她都不会捡。

　　——“抬上臂，伸小臂，抖腕。就这样！”尚泽……难得那么认真。

　　“咣。”进了。

　　——“Welldone!不愧是我们司空家的人呢。”尚泽……笑得那么开心。

　　青战转身，退下。却又被叫住。“女生的这三个球你都投了罢。”篮球再次传到青战手里。回看其他女生，无异议。站到三分线外，连投两个。全进。

　　“好厉害！”

　　“女中豪杰啊。”

　　“哪里！是巾帼不让须眉！”

　　“碰巧罢了。”

　　“那你也碰巧试试啊。”

　　“反正我们组这回是赢定了！”

　　青战僵硬地扬扬嘴角。其实，像她那样，站在那里定点定上那么久再投，在实战中哪里用得上。定点投篮是尚泽教的。青战学得不错。但后来打球时青战几乎没投进过，因为她来不及定住点。夏步常常笑她，尚泽就跟他吵，“好歹是我徒弟！用得着你来笑话吗？有本事你们比比投篮！”夏步吵不过尚泽，尚泽就要他发誓再也不笑话青战。可事实上，他自己还不是老笑话她。

　　“尚泽……”青战抬头望天。天上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

　　“丫头不赖啊。”吴翾抬手摸青战的头。青战厌恶他那副样子，打掉他的手。“你这丫头……不识好歹。”吴翾的话让青战感到愤怒。

　　火大。不识好歹这种话，还轮不到你来说罢。

　　克制。不理他。走得远远的。

　　青战坐上双杠，荡着腿。

　　“看不出，你篮球这么强。”半夏走过来，带着淡淡的微笑。面对青战，就不必笑得那么夸张了。她会懂。

　　扬扬嘴角。“以前学过。只是……好久不打了。”

　　半夏靠着双杆站着。

　　“喜欢看天空？”

　　“嗯。你也是？”

　　“习惯。”

　　半夏笑笑，说：“跟你讲话蛮舒服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好像跟你讲话不用费很多心思去想你会不会误解，也不用担心不说话会尴尬。”

　　天空干干净净的。秋风时时打扫着。

　　半夏看着不远处的人，心下还是会有沉重的感觉。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应付不来。人心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呢？

　　秋风横扫，木叶狂舞。运动场上到处是女生的尖叫。

　　风过了，又是干干净净的一片天地。只是树木更冷清了，枝枝桠桠清晰起来。

　　“知道树木为什么会在秋天落光叶子吗？”

　　“……因为……天冷了？”半夏知道青战问的绝不是一个生物上的问题。

　　“好让阳光落在仰望的脸上啊。”青战依旧仰脸望天。

　　半夏怔怔，突然会心地笑了，亦仰脸望天。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节］


　　“这些日子，花店的活不算多呢。”青战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铅笔在纸上花着，桌子上玻璃花瓶里的花儿在她前面，却反像是她的陪衬。头也不抬地道出这句话，慵懒高贵的姿态极尽魅惑。站在门口阳光里的金樱子闻声侧过身来，一束阳光被花瓶折射到青战的纸上，纸上的花儿鲜活起来。

　　“青战哦……”金樱子和青战早就熟识，难得地喜欢她那懒懒的性子和淡淡的态度。“早就说过，你这气质，分明就是贵族嘛。”

　　“贵族……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劳动人民呢。而且……贵族这东西，其实，只要肯，就可以做罢。”语末，抬眼，微笑，花丛后那样的笑颜，妩媚邪气得很。

　　“不要这样对着我笑，简直就是诱惑嘛！”金樱子也有稚气的一面。青战浅笑。不语。“你的诱惑伤到我的心脏了呢！司空青战，你看该怎么办！”

　　不疾不徐画完最后几笔，在角上写下“赠金樱子”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喏，画好了，送你。”青战还是一手托着脸颊，微笑着伸出右手，将卡片推到已经站到桌子前面的金樱子面前。“你画画这么好，我是不是该考虑如果客人购花达到一定数额的话就附赠一张你的画呢？”金樱子端详着青战的画认真地说。青战慵懒的双眸里含了浅淡的笑意，“我有时去买东西，明明很喜欢，可是又讨厌捆绑销售的另外的物品，我就会放弃。”

　　“啊……你呀，总是这样，妄自菲薄。”金樱子收好青战的卡片，俯身到青战面前，调戏她，“笑一个，姐姐给你放假。”青战抬头看了看表，眯眼道，“快下班了呢。”“就笑一下嘛！你还真是……不让你笑你主动诱惑别人，让你笑了你又不笑了。难管的家伙，你老公有得难过了。”老公……这才大一嗳，大姐。青战又一次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抽搐呵抽搐。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咦。男朋友的~”金樱子……像尚泽一样，真拿她没办法。“跟你说过多少遍，男朋友这种东西我没有。”青战重重地说完“我没有”这三个字，金樱子就笑了，“你认真的样子真是有趣呢。”

　　青战接完电话，突然站起，把笔装进书包，匆匆说，“抱歉，朋友有点事，我早走一步了。”说着冲出门去，“再见，樱子！”这句话已经是从门外传来的了。金樱子追出去喊：“路上小心啊！”貌似青战并未听见。“这孩子……”金樱子轻轻摇头叹息。

　　青战赶到夏步那里时，那家伙已经醉了，一同的还有几个男生和很多女生。“可恶……”青战恶狠狠地说。电话里那声“救我”仿佛受了重伤一样，还以为他被别人打了，火急火燎地赶来，这家伙，居然，醉酒！还是跟这么一群女生。真想转身就走，没想到夏步的醉眼还认得出十步之外的司空青战。“青战……老婆。”某醉汉喊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人愤怒到失去理智！青战跨步上前，抓住夏步的衣领就想给他几拳让他清醒清醒。拳头抬起来，终究是无法对着自己的朋友打下去。愤怒啊。无奈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朋友！

　　“谁让他喝这么多酒？！”青战抬头，怒问。冷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老婆……亲亲……”夏步搂住青战的脖子，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吹过青战颈间，如同电流，连心脏都紧紧地收缩了一下。在场的其他人更是……苍天。夏步平时再怎么嬉闹，再怎么跟女生暧昧，都不曾到“亲亲”的地步，因此，很多人都评价他是最单纯可爱的风流公子，而今居然如此跟青战撒娇。

　　夏步的头发上不知是沾了汗还是酒，垂在眼前，醉眼微眯，原本白净的脸颊由于醉酒的缘故染了红晕，薄唇上还残留着酒气，这般可人模样，就算是女子怕是也比不上呢。这家伙，当真是有撒娇的本钱啊。

　　可是，醉酒。这可是相当恶劣的行为。更恶劣的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司空青战“老婆”，以前这么喊的时候总被尚泽和弦痛扁，原以为这家伙已经改了的。

　　“老婆……亲亲……”夏步喃喃着，就往青战这边凑。忍无可忍了。青战一拳挥过去，夏步重重地倒在沙发上，睡了。“麻烦某位同学送夏步同学回家。”青战站起来，冷冷地说。可是，所有人都还在她打夏步一拳的惊讶里没回过神来，自然无一人回答。“没有人知道夏步的家在哪里吗？！”抬高分贝再问一遍，无人作声。

　　“可恶。”青战架起夏步，往外走去，到门口时站住，头也不回——事实上，是回不过头来，青战真的很想给他们一个警告的眼神呢——冷冷的声音让人觉得似乎已经是寒冬了，“请不要在给夏步灌酒了。否则，后果——自负。”

　　走出门口时青战的耳朵突然很灵敏地听到一句：“可怜的夏步，有个这么凶的老婆。”抽搐啊抽搐。出门要看黄历的。

　　打的到夏步家，可是家里没人，夏步从来不带钥匙。在门口等了一下，夏步的重量全部压在青战身上，够她受的。风吹来，冷，夏步不自觉地往青战怀里靠，既不能把他丢在地上，也不能任他这样在自己身上蹭，没有办法，只得打的回自己家。驾着夏步从小区出去，保安早就认识青战和夏步，看见他们这样，一副好奇又努力克制不问的样子让青战很不爽。到自己家时青战对熟睡中的夏步咬牙切齿：“可恶。夏步你还我车钱！”肩上的人似乎很不满意身下硬邦邦硌人的“枕头”，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又继续沉沉地睡。

　　好不容易把夏步架上楼去，送到客房，扶他睡下，好心给他盖被子，这家伙竟一把将青战拉入怀中。“我不是被子！”青战努力挣脱，没想到这家伙醉了力气还这么大，一双手臂紧紧钳制住青战，她竟动弹不得。“为了扶你，把力气都用光了，你倒好……”青战也累坏了。

　　“青战……”夏步喃喃道。青战一惊，抬头看，夏步还在睡梦中，竟一脸受伤委屈的样子。让人心疼。“是我吗？是我又在何时伤害到你了吗？夏步……”青战歉疚地伸出手去，试图抚去他脸上的悲伤。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清秀的面庞，指尖的冰凉或许可以冷却酒醉后的冲动。

　　用温水湿润的毛巾给夏步擦过脸，准备妥晚饭，司空栎就回家了。青战解释了今天的事，司空栎和青战上楼看了看夏步。“这孩子……睡得正熟呢。天黑了，就让他睡这里罢。倒是青战你，今晚上夏步大概会醒，你可能睡不好了。”

　　青战眯眼看着夏步，道：“无妨。”冷淡的语气却有危险的气息。

　　司空栎笑着摸摸青战的头，“你就算这样看他，他睡着了，也不会知道你在恐吓他的。”青战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和这种家伙……”司空栎笑着，说：“好了。下去罢。我给之笛打个电话。”夏之笛是夏步的老爸，司空栎的同学。

　　“夏步！你怎么可以连我的那份也吃掉！”一大早的，夏步就让司空青战抓狂了。某人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了，青战，那就上学路上买份早点罢。”郁芷竟笑着打发青战。夏步你用什么办法收买了我的爸妈？！青战一眼怨愤，不过也只持续两秒钟，瞬间就又恢复淡淡的神态。

　　“夏步。你是否觉得你应该为我的早餐买单呢？还有昨天打车的钱。”

　　夏步倒还算个绅士，青战在金钱问题上一向“斤斤计较”，夏步也了解，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总是恨不得一分掰开作两分用。青战也不会讹诈夏步，早餐也简单，一个鸡蛋一盒豆浆就够了。青战边走边吃，夏步宠溺地看着她，司空青战这个笨蛋，将吸管插入豆浆盒中时，豆浆溅到脸上竟没感觉。夏步伸手将她脸上那滴豆浆擦去。

　　“诶……唔，谢谢。”青战眼中闪过一丝窘迫，很快得，就又恢复了淡漠的样子。

　　“对了，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那种‘相亲聚会’，也够无聊的，没想到你居然会参加。”青战的话开始还有让人心旌动荡的感动，说到后来，就让人感觉沮丧了。“相亲聚会”，其实就是大学里常见的数个男生和数个女生一起出去吃个饭，唱个歌的小聚会，不过那样的聚会，貌似为拉红线、送秋波、传情愫提供机会的目的更多些，直接地说，无异于集体相亲。

　　“哦。”夏步乖乖听话。要到分开的路口了，夏步突然很认真地问司空青战：“我们昨晚，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第N遍……青战已是满脸黑线的样子了。“最后一次告诉你：没有！”

　　“真是可惜呢。”

　　“夏步你说什么？”青战将书举过头顶，眼看就要砸下来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要上课了呦！”夏步一脸灿烂地溜掉了。

　　还没发泄呢。真是，心有不甘啊。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六节］


　　青战不会想到，夏步更不会想到，夏步一直以来跟青战耍赖竟会被人误以为是暧昧。

　　甚至让司空青战差点因此送命。

　　当那个叫宋晓飞的陌生女生站在自己面前作自我介绍的时候，青战只抬了抬眼皮瞄了她一眼。看到司空青战如此无视自己，宋晓飞同学“出离愤怒”了。

　　“司空青战！你能不能收起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抬起头来看着对方，这种起码的礼貌你都没有吗？”

　　“公共场合不大声喧哗，这也是起码的教养罢。”青战依旧是不抬头看她，声音平静得让人发狂，“而且，我对于你是谁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在自习室这样喧哗确实是件丢脸的事，深呼吸，平静下来，道：“那么你跟我出来一下。”

　　“理由。”态度依旧。

　　“我站在这里不就是理由吗？”

　　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符合她的交谈方式。好。收起书，起身。这间自习室青战来惯了，书放在这里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拿走。

　　青战手插在口袋里，随宋晓飞走，却是一直到了天台。十一月初，前几天的几场雨使得天气骤冷，况海边风大，天台上早就没人了。其实，就连天台下面校园里都没什么人了。

　　青战一件薄毛衣，一件外套，在室内虽然很暖和，但到了天台上,感觉还是冷飕飕的。风很大，青战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飘舞，衣角嫳屑，竟如仙子般美好。宋晓飞的头发是散着的，风一吹就给吹乱了，反倒显得有些狼狈。宋晓飞拢了拢眼前的乱发，正色道：“司空青战，我们今天也该有个了解了。”

　　怎么都觉得像是两个积怨已久的江湖剑客终于约定一场生死之战，于是在某个月明之夜，华山之巅，或者是紫禁之巅，某方缓缓开口：“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箫声起，剑影乱，甚至还应有竹簧萧萧。

　　现在……却是两个大学女生在某教学楼上，海风吹得鼻子发酸，一方尚茫然不知所为何事，一方道出这般话来。未免好笑。想着，青战微含首，眼中含笑。只是这笑落入宋晓飞眼中却是另一般意味。她以为她在嘲笑她。在宋晓飞，这本是她挣扎许久才做的决定，可司空青战……她竟这般地嘲笑她。恼了。

　　“司空青战！我是要跟你说正事的！很严肃的事！请你把你的轻蔑收起来！”

　　轻蔑……又被误解了。也罢。不笑。风这么大，吹到眼里，倒是有点想流泪呢。

　　“我喜欢夏步。不是一般的喜欢。”

　　哦。可是——这跟我有关吗？青战不语，静候下文。

　　似乎青战的不语又被误解了。宋晓飞以为青战是在向她示威。一个完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女生做事往往欠缺考虑，想事又常常过虑。心思敏感而强烈，易冲动。青战懂。但此刻她却并未想这么多。

　　“我不仅仅是喜欢他，我爱他！你呢？你对他是爱吗？我可以为了他去死，你能吗？我能为了他放弃一切！一切！包括生命！你可以吗？”宋晓飞同学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吵架可以吵到面红耳赤，声明也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哦。青战一时走神，竟没在意对方的情绪。

　　见青战不语，以为是她自愧弗如了，宋晓飞继续嚷下去：“如果你做不到，就请你离开夏步，不要总是出现在他身边！请你从他身边消失！消失！”青战见她声嘶力竭竟是为了让她离开夏步，不觉哑然。不是可笑，是可悲。

　　可怜的人啊。青战以怜悯的眼神盯着她，这让宋晓飞很不舒服。

　　青战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顺风，青战的声音不高，却也能清楚地传到宋晓飞耳中。“就算我离开了，还会有其他女生出现在夏步身边，你要怎么办？把她们一个个地叫来天台，声明你对夏步的爱无人能及，让她们走开？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愚蠢之极？”青战并未解释他与夏步之间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这么多年了，误会的人太多，她和他都懒得解释，更何况，夏步似乎蛮喜欢这个误会，因为这样，在必要时候，他可以拿青战作挡箭牌。青战并不乐意，却也不十分在意。另外，即使是解释了，她会信？就算她信了，依夏步的性子，就喜欢和漂亮女生亲亲近近的，以后她宋晓飞看到夏步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又该如何？

　　宋晓飞再次误解。她以为青战是不打算成人之美了。气急败坏，竟吼出不负责任的话来：“你……我……我只要你离开他！你不从他身边离开，我就死给你看！”

　　“死给你看”。死竟然是给别人看的。这种话……真是让人从心底里鄙夷。青战的鄙夷之色完完全全显露在脸上。司空青战不知，那样一双冷峻的眸子，露出鄙夷来，当真让人有死的念头。

　　“愚昧！真是愚蠢到不可救药。夏步是你什么人？你为他死？就算你为他死了，夏步算什么？你又算什么？你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多年，付出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钱，就是为了让你如此幼稚地去死？社会为你付出多少，你穿衣，你吃饭，你读书写字，你所用的，哪一样是你自己创造的？哪一样不是这个社会提供给你的？而你，又回报了这个社会多少？你居然就因为这么点儿屁大的事寻短见。你不觉得愚蠢！不觉得羞愧！”青战说着，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分贝。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说脏字了，她生气了。但到最后还是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如果你愿意这么死，那你去死罢。不过我提醒你，你这么死只会让人耻笑你。”愤怒的司空青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此时的宋晓飞情绪十分不稳定。

　　青战可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吹海风，而且，一番恶语逼人无言之后立马闪人，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才是她司空青战的一贯作风。留下来干嘛？等对方反应过来反驳你吗？

　　就在司空青战转身没走出几步的时候，宋晓飞是彻底是丧失理智了，竟要与她同归于尽。可恶。天台护栏很低，只及膝盖上方。而青战此时刚好走到天台边缘！

　　宋晓飞这一扑，两个人一同跌下天台。好歹是12层的教学楼！嗓子里冒烟了。痛。

　　可恶。出了一身汗，风吹着，怕是要感冒了。只是……实在是累坏了，一点力气都没有。爬不起来了。司空青战躺在天台上，累瘫了。宋晓飞同学亦极不雅地躺在那里，头发乱乱的，狼狈极了。

　　良久。“你为什么要救我？”宋晓飞还有力气说话。

　　“滚。”青战低低地吼出一声。声音低沉，充满愤怒，一点都不像青战平时淡漠或平静如水的风格。青战其实想怒吼的，实在是没有力气大声吼她了。

　　“还问我。是谁说她害怕，不想死的？”青战落下天台时反应够迅速，一手抓住宋晓飞的手，另一只手抓住了天台护栏。还好天台护栏上有一段矮矮的金属栏杆，不至于光光的直角抓不牢，也幸好学校建筑质量足够好，即使是天台边沿也建得毫不马虎。青战吊在天台边时一直担心天台护栏会断裂，好在，她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吊着的宋晓飞才清醒了点儿，知道生命可贵了，抓着青战，带着哭腔哀求她不要放手，救救她，说她还想活。

　　其实，我既然抓住了你的手，我就不会放开。青战想，却太累，没有说。

　　“你有想过放手吗？”宋晓飞还真有力气。还这么多话。

　　事实上，青战想过。不是想放开宋晓飞的手，而是放开抓着天台的手。青战1.67的个子，虽瘦，体重却也在45-47公斤范围内徘徊。加上一个宋晓飞，体重大概在50公斤左右罢。青战怎么说也是个女生，就算在家常干些体力活，可凭胳膊承受这样的重量真的，很累，很痛。简直要把整个人给撕裂了。那刻，想到司空尚泽，青战绝望地想放手，想，也许，死了，就可以见到尚泽了。那个念头闪过的时候，青战的手似乎松了一下，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却又想到了弦。弦的微笑和温暖的怀抱。想到郁芷和司空栎，他们，她那么爱他们，怎么忍心让他们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然后，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自己对宋晓飞说的话。

　　“冷吗？”好久，青战再次吐出两个字。

　　“嗯。就是……起不来。”

　　“还想死吗？”看着蔚蓝如洗的天空，青战头一次觉得有些晕。

　　“再也不了。”顿了顿，宋晓飞苦笑一下，说：“我会记住你的。”

　　青战打了个冷战，“不。你还是忘了我比较好。”

　　……

　　青战艰难地爬起来，向躺在地上的宋晓飞伸出手。

　　教学楼的紧急出口一直通到天台，楼梯比较窄，平时是没什么人从那里走的。青战和宋晓飞从那里下楼。到出口时，青战站住，“今天发生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说完，静静地看着宋晓飞。宋晓飞点点头，要走。青战在后面站着，语气一如往常：“就这样吗？”

　　宋晓飞惊讶地回头，“怎么？哦……谢谢。”说完，不确定这是否是司空青战所要的，仍然看着她。青战却面无表情。

　　两个人都沉默着，气氛紧张而尴尬。“还有呢？”青战终于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

　　宋晓飞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拿出了大小姐的样子。“多少钱，你说罢。”

　　青战睥睨，竟扬起嘴角笑了，口角含着满满的讥诮。“我本希望你会告诉我你也不会说出去，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必要了。”转身，离开。

　　倒是宋晓飞，站在那里尴尬极了。待青战走出去十数米才叫出来：“你！刚才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必要了’？！”青战不回头，也没有回答，径自走开。

　　今天的校园还真安静啊。也许是天气突然变冷的缘故罢。

　　对着健康的植物，什么都不必说，甚至不必想，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进入一种交流而非意识的状态之中。意识性的东西，包括烦躁，全都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地，浅了，淡了，消失了。浮躁的灵魂被安抚，安静下来。纷繁的心灵也被净化，澄澈起来。一种模糊状态的交流，不需要任何语言——语言于此毫无意义。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一切，都被净化了。

　　刚刚洗过澡的青战披着湿发蹲在落地窗前那些小小的绿色植物面前，阳光照在身上，发梢汇聚的水滴在阳光里闪着明媚的光彩。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七节］


　　不知是因为季节还是什么，青战最近常常对着窗外的景物发呆。

　　午饭时间，自习室也没有其他人了。青战站在窗前望着。学校里最多的法桐全都落光了叶子，那条林荫大道一下子空旷起来了。斜对面的教学楼窗子高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从中学时起，司空青战就常常站在走廊或阳台上看外面，看远处。在学校规定毕业班学生无论住校否一律上晚自习的时候，她常常在晚自习的课间站在走廊里看对面教学楼里的情况。因为晚自习时走廊的人少，她便可以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里看那些房子里的人儿。看那些认真或嬉闹的人，远远地。没有人注意到她。

　　站在走廊上，对面教学楼上的每一间教室都在黑暗中的灯光里无比清晰，在自己安静的黑暗中看别人喧闹的光亮。那些人在光亮里走来走去，嘴里发出一些声音，仿佛很热闹。可是仰脸，就看见夜空并未被打搅，那样大的喧闹，对夜而言，却如此微渺。层层叠叠的空间被人瓜分了，成为他们的舞台，行行色色的人登台表演。许多人的生活无非就是演戏，演给别人看的戏，演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个时候青战眼前常常出现一个场景：一群忙碌的蚂蚁，辛苦搬到洞口的虫子被突然拿走，一双讥诮的眼睛看着惊慌无奈的蚂蚁，微微扬起的嘴角挂着上帝样的嘲笑。

　　蓦然战栗，仰脸望向夜空。

　　那时青战在走廊看外面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晚上她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偶尔会一跃坐上窗台，扭头看着窗外。就因生出了窗台上的幽灵的传说，吓坏过不少从走廊上走过的人：转过拐角，走走走，等等……那……窗台上……坐了一个人！“啊。”一声惊呼。窗台上的人装过头来，眼神凌厉如剑，迫人低头。再抬头时，咦？人哩？刚刚是……幻觉？还是……鬼~~~

　　——曾有人如此描述晚上见到青战坐于窗台上的感觉。

　　后来，就有人专门为了见一见“窗台上的幽灵”而时常从走廊上走。烦。也就不再去了。一直到高考，青战都不再站在走廊上看外面了。

　　青战站在自习室的窗前向外望着。微微扬起头，看见天空里堆满了云。伸出手去，那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却是远在天边。

　　那些灵魂……真的在天上吗？

　　低头一笑，气流从鼻孔冲出来，形成一声自嘲：“哼。”那样的话，天空中该是怎样的拥挤啊。——或者……灵魂堕入地狱？

　　哼。本不是会相信这种妄言的人，如何此刻又为这种莫名奇妙的想法困扰了呢？

　　只是……逝者与暂存者——或者说是苟存者，到底哪一者才是真实的？该用什么来看清这一切？心吗？可心又在哪里呢？

　　“宋晓飞来找过你了？”人声突然在耳边响起，青战一惊，身子一抖。“你来了。”看到身边之人是夏步，青战又转视窗外，轻轻道。

　　其实夏步上自习也都是到这间自习室来，碰到青战也是自然的。只是这家伙……不怎么上自习。

　　“她来了？”夏步又问一遍。

　　“嗯。”

　　“有没有对你怎样？”

　　“……没。”

　　“对不起。常常害你卷进这种事情中。”夏步倒是难得说“对不起”呢。青战抬头眯眼看他，微微笑着。

　　“什么表情嘛！”夏步有点别扭地扭过头去。突然觉得刚才的姿势：青战在前，转过头来微微仰首，夏步在后，低头看她，相当暧昧的姿势呢。邪邪地笑起来，想戏弄下青战，对她说刚才的姿势好像要接吻。尚未开口，却看见青战早已转视窗外，笑容也已敛了，便没有再说什么。

　　“还记得高中时候罢。”青战不看他，缓缓开口。“嗯？”夏步不知她所指为何。

　　“高二时，教室在二楼。我习惯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即使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楼下的树，只是习惯了抬头看。有段时间，常常看到你站在阳台上，望着对面的教学楼……”青战的声音不急不缓，音色干净而不尖锐，仿佛有种魔力，能够将人带入她创造的世界里。

　　那个时侯，夏步常常站在阳台上，一个人的身影，瘦，却不是孤独的形状。青战知道：夏步喜欢的女生，在对面五楼。

　　那一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拾起桌上的纸团走到阳台以投篮的姿势将纸团投进垃圾桶。纸团团得紧，投入桶中后砸到桶壁上发出声响，夏步回头，看青战，眼里的笑意还残留着思念的痕迹。青战垂眼一笑，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两步，与夏步并肩站在那儿。

　　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煦风中，夏步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着。

　　从小到大不曾见夏步那么认真过。看来是动真情了呢。青战这样想，便问道：“我有点好奇。她……是哪个班的？”“什么她？”夏步装糊涂的技法真是够烂。青战懒得较真，改问道：“五楼，都是有哪几个班？”夏步这次倒是没有犹豫，从东往西指过来，“24，23、22、21、20。”

　　“那么……她是24班的罢。”

　　沉默。

　　还是沉默。

　　或许，该转身离开了。青战刚要转身。“你早就知道。”夏步的声音里似乎有被戏弄的恼怒。似乎。

　　“不。”

　　“直觉？”

　　“不。”

　　“那是什么？”

　　低头。微笑。不语。转身。其实青战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曾以为那个女生是21班或者20班的，只是夏步在说五楼那些班级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说出了24班，然后停顿，继续。

　　觉得以夏步的脾气，若是不知道原因，大概会失眠的罢。于是走到阳台门口的司空青战还是停住了。微笑。回首。夏步果然还在注视着她，期待着她的解释。“是感觉。”司空青战眯起眼睛，“感觉和直觉是两码事哦。”

　　站在窗前的青战回头望了夏步一眼。转又望向窗外。“那个时侯，没有多大感觉，但是隐隐地，似乎是种下了难过的种子。当我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心底渗出了浅浅的哀伤。晚上回到家，哀伤就像野草一样茂盛了。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既要失去什么了。”

　　“其实……最后，是她甩了我罢。”夏步的声音竟也是……那样忧伤。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没有。不关你的事。而且——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青战在心里喃喃道，过去了……看到青战一副落寞的样子，夏步嬉笑道：“咦？你那时候难过了呀。是吃醋吗？一定是这样的！日久生情嘛！我不会怪你的！哈哈……”笑得“花枝乱颤”——水仙花。哭笑不得地抽搐……青战可是好久没这种反应了。

　　——自从尚泽死后。

　　“其实……有人说过。我并不爱任何人。我只是自私。自私到连朋友都要独占。”

　　“谁说！那是他不知道你有多爱我！”夏步……执意要装下去吗？还是想把司空青战从这种讨厌的感觉中拉出来？可是，司空青战，似乎陷得太深了，“我倒觉得，他说得很正确呢。”

　　背后的夏步突然埋头于青战肩头。“不要再这样了。我好累。你，也累了罢。”

　　累了。怎么不累？青战幽幽地叹口气，还是沉在往事里。那时，青战以为自己要失去夏步。没有错，不久就失去他了。却不是因为那个女生，而是因为青战自己。她的日记，她的执着。那样坚定的不信任，伤了自己，也伤了夏步的心。

　　“生命无非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这一路下来，始终都是一个人孤独地行走。遇见不过是必然条件下的偶然事件。你们之于我，如同过客之于行者，我之于你们，亦无非过客。”“你可以跟别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实在想说出内心的感受的话，就用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的口气罢。别把自己暴露了。危险。”是。司空青战说话一向是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这样的文字，对于一直把自己当做无话不谈的挚友的，就某方面来说非常单纯夏步来说，确实是背叛一样不可饶恕的罪过。”青战轻垂眼帘，在心中叹息。“对不起……夏步。我一直都没有向你道歉。对不起……”

　　“青战……”

　　“嗯……”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在自己的内心里，究竟对你抱着怎样的感情。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夏步的声音因突然沉下去，之前忧伤的语气仿佛是在水面上漂浮的被风吹动的羽毛，突然之间又像是水底悠悠飘摇的水草，“……喜欢你。”

　　喜欢你……这话仿佛是突然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在青战心里泛起了层层的涟漪，身子明显一震。伏在她肩上的夏步又怎会感觉不到？“青战……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的内心……到底是怎样的？”

　　“……我……我不知道。”青战迷茫而愧疚的声音近在耳边，却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夏步幽幽地叹息，“这样啊。”

　　青战何尝不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她不想探究自己的内心，因为她还不能信任她自己。她的内心是混沌状态的，或许只要一把斧子就可以分开天地得到明晰，但她不要，她怕。因为不能确定她不会出卖自己。

　　“啊……”青战惊讶的一声低呼，夏步紧张地抬起头望着她，却看见青战正惊喜地望着窗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夏步也惊喜地发现：下雪了！

　　方才11月间，大雪就迫不及待地降临了。“下雪了呢。”

　　“嗯。”青战喜悦的脸上一扫之前的忧伤。夏步闭上眼，深深地呼吸，扬起嘴角，希望睁开眼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八节］


　　最后一节课了，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雪还在下。青战纵然长得好看，可是那双冷峻的眸子和始终无甚表情的面孔总是透露出一种不友好的信息，所以自打开学以来，青战旁边的位子在多数情况下都是空着的。曾有一段时间吴翾为了与她拌嘴专门坐她旁边，忍受住了落座时青战那冰冷的目光，可是司空青战在与他吵过几次之后便再也不理他。不过，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说话，因为青战在与吴翾说话时从来都是不抬头看他，语气也极冷淡。

　　然那时吴翾却是班上与司空青战讲话最多的一个，当青战厌倦了他的戏路不再理会他时，他兴许是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也或许是所谓的男人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不知究竟是作为报复还是有其他想法，走到青战身边时故意踩她的脚，或踢她的椅子，或将手中吃剩的面包袋子丢到她身上。这样的侮辱让司空青战愤怒不已。倘若放在以前，司空青战可能不管不顾地拍案而起，将他撂倒了——以青战的身手，不会摆不平他。只是现在的青战，已经懒得计较这些了，即使气不过，心中的愤怒难以消磨，也不会再理会他。每天回家之后，回顾一天的事情，想到那些侮辱，有时会生气，胃痛，却也只是背诵《留侯论》：“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从小就背诵这篇文章，有不能忍时便在心中默诵，心境往往就能平和起来。

　　青战一直以来的冷淡态度终于使得她身边的位子成了空位，不过，半夏自从认定自己与司空青战能成为好友之后就时常坐到她身边去。青战并不怎么讲话，半夏也不多说，有时课间在教室里或站在走廊上，半夏说几句话，旁边的青战却不做声，旁人都以为半夏不识趣，唯半夏自己知道，那一个微微低头的小动作就是司空青战作为回应的微笑——尽管她低下头去看不到她眼角的笑意了。与她讲话不必注视着她，只要在说完的时候或者着重那个强调的地方转头看她一眼就好，这也是司空青战的交流方式。青战不怎么说话，但是不排斥为熟知的人提供良言。这点，青战的好友都知道，半夏也渐渐发现青战的话简短却又用。虽然有时候看来有着很强的报复的意味。当半夏因为有些女生不服气她作为团支书做出的决定而烦恼时，青战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半夏未求助于她，她便什么也不说。直到半夏开口对她说：“有些烦恼呢。实力不被别人肯定。”青战冷冷看她一眼，道：“真的有实力吗？”

　　当半夏听到这话的时候真是失望极了。青战却不再看她，只听她说道：“失望了吗？听到质疑的声音是不是感到愤怒，想要给他们一耳光？”

　　“诶？嗯……确实。”

　　“那就行动啊。”

　　“嗯？！”半夏没有想到青战要她这样做。“那个……是不是太粗鲁了？”

　　“那些技不如人又到处嚷嚷的跳梁小丑就该有人给他们一些教训，”司空青战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所以——”青战微眯眼睛看着半夏，“用事实给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罢。半夏同学。”

　　“你会帮我吗？”半夏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基本上不可能。”青战的回答倒也干脆，“而且……如果触犯了我的利益，也许我会。”司空青战在这里恶作剧地停顿一下，半夏的不解还没有完全表现在脸上，她又吐出了最后的话：“……跟你对着干。”

　　“你的利益……就是不被强迫罢。”半夏笑，还是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啊。寂寞吗？这么想的时候，半夏突然笑不出来了。半夏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再见。”青战头也不回，轻声道别，一直往前走。看着那样倔强的身影在不远处停住，望仰灰黑的天空里纷纷飘落的雪花，像一株孤独而倔强的麦子，像一颗羸弱的小树，又像一株残掉的花，花儿调了，空枝仍格棱棱地傲在那里，就算是残折了，骨茬露出来，也都透着一种孤独的锐利。

　　突然想到外面去吃东西，半夏正欲追上青战，却看见她已经在往前走了，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还是适合一个人。半夏便不再追赶，一个人朝校外走去，想把手放进口袋里，可是手上戴的厚厚的手套却不允许，看看自己可爱的兔兔手套，半夏微笑。司空青战那家伙……没见她戴过手套呢。

　　是不需要温暖么？

　　准备好晚饭，到院子里喂白刃和伢，发现积雪已经相当厚了，仰脸望天，天空深邃得像谁的瞳子，雪花还在纷纷飘落，大有下一整晚的气势。唤白刃和伢进屋，给他们收拾好垫子，郁芷和司空栎也都回来了。

　　晚饭过后青战蜷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屋子里暖和些，窗子上蒙了一层白雾，青战惦记着外面某处的慭。虽然外面给慭准备了食盒也有它暖暖的窝，但是慭到底会不会回来还是说不定。白刃在它船一样的暖暖的睡垫里蜷着，伢蜷在白刃的怀里。都说猫狗不和，可伢简直不是猫，这家伙，优雅而慵懒得超乎猫的水平，而且还能在狗怀里安睡，真是个高手。伢是尚泽跟同学要的一只纯种波斯猫，尚泽偷偷养过一段时间被他妈妈发现了，据当事人讲，“母亲大人怒不可遏，家里因此爆发7级地震”，无可奈何将猫转送给司空青战。尚泽本来给它取名小白，只是此猫似乎对这个名字极为不爽，唤它小白从未应过。青战接收时，见它在尚泽怀里撒娇的样子，惊道：“呀？”猫竟抬头望着青战，一副天真的样子。于是青战给它改名“伢”。尚泽频频出入青战家，来到之后，首先就是唤出伢来抱着它。说起来，伢还真的多少有些尚泽的影子。

　　看一眼窝在那里的伢，青战望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慭是只普通的猫。甚至可能是野猫血统。城市里总有些流浪猫，在废弃的建筑里一窝一窝地迅速繁殖。慭是尚泽从一群小孩手中救下来的，带到青战家时已经奄奄一息。青战照顾过它一段时间它便痊愈了，只是很怕生人，大多数时候躲在花园里的树上，偶尔从绿叶间或墙头上瞥见它的影子。慭有自己的食盒，青战也只是记得把食物装进食盒，慭一般会在饭点现身，紧张地吃过就又不见了。谨慎，警觉，孤独，敏感，或许还有自卑。青战看到慭的身影总会感到些许心痛。寄人篱下，难免会有这种心理。

　　为什么慭不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呢？不过也是，毕竟没有亲人。还是血缘最可靠，也最让人安心呢。青战这么想。

　　这时候司空栎却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说：“老三要来。他才从外地回来，车子刚下高速，就在附近了，这里下大雪，天又黑了，他回家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路程，路上不安全，我就让他先过来住一晚，反正他这几天暂时没什么事。”

　　青战起身，冷冷地说道：“那我去收拾房间。”走上楼梯，又停住，道：“我洗下澡就睡了，今晚有些累。”

　　青战迅速行动，在叔叔进门前进了浴室，在他吃完饭之前进了自己的房间。

　　三叔，是司空尚泽的父亲。司空青战厌恶他。

　　他不是一个品性很恶劣的人，反而是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但是，在司空青战眼里，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她讨厌他，也讨厌他的妻子，过去的，现在的。她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他们，尚泽就不会死。

　　在司空青战看来，背叛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她恨，恨那个背叛了家庭的男人。纵然她知道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可是，既然组成了家庭，即使爱情不存在了，责任还在，道义还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背叛？青战常常想，如果他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或许可以和平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就算是无法在一起生活了，痛痛快快的分开难道不可以？为什么要终日争吵，挑剔对方，指责对方的不是呢？

　　他们在后悔当初自己的选择，却指责对方在当初欺骗了自己。他们……他们这样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孩子？尚泽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青战最恨尚泽死后那个男人的话：这孩子死了，对我们未尝不是个解脱。听到这话时青战几乎晕厥过去，直到今日，每每想起仍旧愤怒不已：怎么可以如此自私？！

　　此外，还有个原因，让青战想起他就觉得恶心。

　　——青战在尚泽死的前一天曾去他家找过他，之前跟尚泽打过招呼，那天就直接去了。那几天嗓子痛，不敢说话，没在尚泽房间见到他就到客厅等，却听见奇怪的呻吟声，循声推开一扇门，眼前的景象让司空青战一辈子都忘不掉。床上的两个人并未发现门口的司空青战，青战自己却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悄悄溜掉了。没有谁知到青战下楼之后是怎样狂吐。早就听到过传言，说尚泽父亲在外养情人，可是亲眼看到那一幕的司空青战却还是犹遭霹雳。其实，从那一天起，青战就失语了。

　　十几年来一直是子曰诗云，“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看自己的父母相亲相爱，互相忠诚，仿佛这才是夫妻，只有这才是夫妻。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的。可是就在那么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始终生活在一个虚妄的世界里。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你亲近的人居然是背叛者，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莫大的讽刺？！自己十多年来建筑的精神家园瞬间灰飞烟灭，所有的信仰都被推翻，所有的价值都被打破，所有的支撑都被抽走，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茫然不知所措。

　　一直信任的，自己亲近的人，却在做着自己最为不齿的事情。自己居然一直被欺骗着。有谁可以信任？是否其他人也在背地里做着同样或类似的事情？自己的世界居然是假的……什么才是真实的？你……可以信任吗？

　　在那样的废墟之中，巨大的恐惧、不安和孤独强烈地袭击着司空青战，她就仿佛一条溺水的鱼，想逃，却又无处可逃，只有任凭恐惧不安的洪水将自己淹没，内心苦苦挣扎，想要呼救，却找不到呼救的对象。

　　绝不原谅。这是司空青战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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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九节］


　　青战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梦中青战在学校宿舍里站着，明亮的光线照进寝室，刺眼的光晃得眼睛生疼。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说：“青战，你弟弟找你。”来人身后闪出一个人，竟然是尚泽。尚泽开心地笑着，“我来看你了呦！”青战惊喜地迎上去，却有人站在门口说：“要重新分班，到操场集合。立刻，马上。”尚泽推着青战出门去，说：“你先去罢。我等你回来。”

　　分班的速度很慢，一群人站在操场上，到处是三三两两一伙的人在聊天，没有组织者。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青战焦急地等。终于分完了班，乱糟糟的，没有听清自己分在几班，但青战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想找到尚泽。可是，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栋楼的哪一间宿舍里走出来的？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青战到处找，焦急地喊：“尚泽？尚泽？你在哪？”

　　有人拉住她，要给她讲一个他（她？）所做的好玩的梦，青战没有兴趣，不想听。她只想找到尚泽。可那人却死死地拉住她，让她一定要听完。青战心不在焉地听着，满心焦虑。

　　她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找，找不到。

　　后来来了一个人，和她一起找。找遍一栋楼之后，他们走向另一栋楼，青战说：“谢谢。”

　　“你不觉得你应该说‘对不起’？”他看都不看她，冷冷地说，口气跟措辞都像极了司空青战本人，“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只是不想全校的人都被你吵醒罢了。”

　　“对不起。”青战说。

　　然后她一个人去找尚泽。

　　当她疲惫地找到某一间时，看到一张纸条，是尚泽的笔迹，说他回去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蹲下哭了。

　　好像是……真的，哭了。醒来眼角是湿的。拉开窗帘，天空尚未显现蓝色，倒是地上的白雪映得一片洁白。雪还在下。青战坐回床上，拿被子将自己裹住，望着窗外。是死使生有了意义，还是生赋予了死价值？青战一直不懂，尚泽的死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她也不想再去追究这个问题了，就算有了答案，她也做不出任何努力。因为，尚泽，已经死了。

　　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尘归尘，土归土。”是回归吗？那么，如此说来，生者，是在流浪？流浪。我们客居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不是任何人的家，死亡才是永恒的归宿。青战将被子裹得紧了些，她想着，却又不敢肯定什么。

　　“死亡是没有光的世界，那是一片黑暗。”这时司空青战对死亡的概念。她向往黑暗。她对黑暗几乎没有抵抗力。“黑暗总是给人一半安全，一半恐惧。”可对于司空青战，即使有着那一半的恐惧——或者说是警惕，她还是贪恋与黑暗给的另一半的安全。黑暗中，消失了看与被看的关系，这句躯体不再那么重要，灵魂摆脱躯体的束缚，成为主宰，她便是自由的了。在她看来，与其说黑暗是忠诚的，不如说黑暗不理睬谁，不屑于谁。所有的忠诚都潜伏着背叛的可能。

　　司空青战是一个背叛者。对于自己，她拼命地遗忘。所做的事情从不如意，似乎从来没有成功过。努力尝试去做好某一件事，做到一半或者将要完成时，回首，总会发现败笔的存在，于是想要将一切摧毁，重来。每次坚持到最后会变成束缚和负累。终于成为一个彻底的背叛者。没有谁会了解一个背叛者的背叛，没有谁会比一个背叛者更孤独——当背叛者痛恨背叛时。

　　无可奈何。一切都是多米诺，站着是忠诚，倒下就是背叛，一次背叛就会导致无法终止的一连串背叛，如同每一个谎言都要有更多的谎言来圆，直到最后一张骨牌倒下，“啪”生命在背叛中终结。

　　黑暗不忠于谁，因此无从谈起背叛。

　　司空青战是惧怕死亡的。正如帕斯卡尔所言，“思想，我们全部的尊严在于思想。”死亡是一种妥协，一种放弃，放弃生命中不可和不愿承受的沉重。她相信，思想为生之最重。可她惟愿承受这一重。这是她用以自卫的剑，她存在的理由（说是借口也未尝不可）。如果死亡掠去了一个人思想的权利，那么他便彻底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这是司空青战无法探知的领域。未知，就是未曾有人尝过的鲜艳的果子，诱人，又让人心生恐惧。

　　“我不了解生的意义。没错，我不了解。”青战感到有些头痛，抬头望着窗外的天，墨色里已经泛出深蓝了。天快亮了。

　　早起也无妨。当青战刷牙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吐掉口中的泡沫，匆匆漱口，来不及穿衣服就打开门，一开门才惊讶地发现，大雪，已经及膝。前庭下的台阶几乎全被掩埋了。急匆匆穿好衣服就出来清雪，雪还在飘，青战的斗篷上已经落了雪，尤其是有毛毛的帽檐和下摆。积雪虽厚，但凭着青战的热情，不多久，从门口到大门的地方已经清出了一条路，而且青战还兴致高昂地堆了个大雪人。又从大门口清到公路上，青战这才回家，走到门口才想起，原本是要看看慭有没有回来的。好不容易才到了慭的窝，慭正蜷缩在里面，食盒里的食物不见了，青战微笑着向慭伸出手去，慭却戒备地缩到角落里。青战再次唤它，它仍没有要到青战身边的意愿。青战便作罢，将热过的猫食装进食盒，由它去。

　　半夏打电话来通知，大雪，停课，具体何时重新开课及补课安排到时另行通知。青战准备好早餐，司空栎和郁芷才起。“大雪及膝了，我想道路应该没有这么快就被清理出来。”青战这么说，司空栎才惊讶地出门去看，“你已经把院子里的路清出来了呀，什么时候起的？”“没看表，天将亮的时候罢。”

　　看来是昨夜没睡好。司空栎看了看楼梯上，回问：“你们应该停课了罢。去楼上罢。”其实即使他不说，司空青战也已打算窝在自己房间不出来的。“那么我上去了。”嘴里叼着吐司，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拿着鸡蛋上楼了。

　　其实很想下去玩雪，可是相比之下，对“那个男人”的讨厌更甚些，便宁可躲在自己房间。打开邮箱，有封未读邮件。竟是郁麦的。“yumai”看到这拼音的时候青战的心就一阵震颤。

　　“别老躲在黑暗里啊，你看，阳光好好哦。“仿佛——还是原来那个郁麦，站在阳光里招呼那个坐在浓重的树荫里眯着眼睛望着阳光的青战。笑靥如花的女孩子旁边是温柔地笑着的千默。青战站起来，微微笑着，离开。“或许只是自己太迟钝，自始至终都是……我才是局外人。”想起那个明媚的晌午，郁麦说：“你种的那些菊芋好漂亮！如果是一大把捧在手里，感觉一定更美！”说话时是那样期待的眼神。青战和郁麦去采菊芋，只有一把剪刀，郁麦用。明亮的阳关在跳舞，几番欲言又止之后，郁麦终于开口：“他说……也喜欢我。”羞涩的少女垂首花前，细细的声音掩不住喜悦和幸福。

　　“呃。”笑着应一声。只有手下一枝折而未断的菊芋，垂下头叹息。

　　“只是准备讲一个故事，却欲言又止，尚未开口，那人却已进入别人的故事。终于，什么都没有说，而已。”深深呼吸，却像轻轻叹息。打开邮件。

　　还是那么活泼的文字，责备青战一年不回雪野看他们，责备她将他们忘记了。想要她寒假去雪野。“回来”。青战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郁麦……她什么都不知道罢。”就算是察觉到青战在雪野住的那最后一段日子里态度冷淡，她也不会想到是千默的关系罢。看来，千默真的什么都没说。笑笑，轻掩眼帘，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像是自嘲，又仿佛是尖刻的讥笑。

　　“当初，是你先否定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是你先逃走的。其实你跟本不珍惜别人对你的情谊，你只是贪婪，只是想得到，得到了又丢弃……”如果不是青战的那一句“别自作多情了”打断了他，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呢？

　　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勾起的是不屑和嘲笑，然而只一瞬间，便隐去了。

　　他说的不对吗？“我只是太贪婪。我太相信那个承诺，太依赖于那个承诺，可是那只是被我误解了的一句话而已。他不过是那样来解释友情，我却把它拿来作为了支撑。误以为那是个承诺，便妄图以此将他束缚。只当他是自己的，容不得他对别人好。司空青战呵，嫉妒心太强了。”也许是为了克服那样的“嫉妒”，司空青战告诫自己要独立，不要依赖任何人，可是已经产生的依赖心理却顽固得很，于是她将自己逼上绝路——将千默推给郁麦，然后对自己说：“喏，千默是别人的了，你凭什么靠上去？”

　　只是，当计划中的一切在现实中出现时，感情上还是有那么一丝受伤——原本存有一种侥幸：他或许会恪守当初的誓言。但一切都是按自己的愿望来的，做了，就不要后悔，于是，努力地，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是你，千默，你先否定的，你否定了你说过的话。”如果千默没有遗忘当初说过的话，青战也许就不会有离开他的想法。“也许。”

　　依赖某个人，对方却突然闪开。倒在地上，苦苦挣扎着站起来，拒绝任何人的帮助，自己挣扎。为了站起来，用尽种种方法，甚至手段。

　　“我利用了郁麦，背叛了自己。不可原谅。”青战觉得自己背负了极其深重的罪责，这样难以承受的罪将她死死地钉住，难以逃脱。累，很累，简直精疲力竭。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节］


　　后面的几位女生正热烈地讨论着某位女生的衣服和发型有多么不搭，然后聊到谁谁从网上买了一双多好看的鞋子，学校里又开了一家化妆品店……旁边几个女生则谈论着另外的话题，“那条街上的男生都是混出来的……”“为了保护我……他起来，浑身都是血……”“她‘啪’地就甩了她一巴掌，太帅了！”“这种人最烂了……”“像她那样的，在我们那里早就被揍了不知多少回了，拽什么拽……”后面女生闻得，低声语，“听到了吗？”“都是唬人的，全瞎编的。”青战好静，闻此窃窃嚓嚓，耐心已达极限，“杀心顿起，恨不能灭口以博耳根清净”。还是赞同钱钟书的话：“将一群妇女的说笑声比于‘莺啼燕语’，那简直是对于禽类的侮辱了”。

　　青战放下笔，叹息。旁边的吴翾扭过头来看着她。听闻后面某女生讲：“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有嫁一个有钱又疼我的老公，把他的钱统统交给我，我就用最好的化妆品，穿最贵的衣服。”旁边另一个女生笑着拍她，问：“那你现在那个（男朋友）该怎么办呢？”一片嬉笑。

　　突然间青战想到了很多，忙忙碌碌而不知所为的人们，在角色之下迷失自我的人，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已经耻言理想或者原则。人心空虚，欲望膨胀。“人们在地上爬啊爬，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连目光都伸不开，头上形形色色的帽子压得脑袋抬不起来，头成了帽子的饰品。偶尔看见一块破碎的天空都成了奢望。灵魂在世俗冗杂的尘埃之中渐渐萎缩，忙碌而疲惫的躯壳里只剩下了空虚，空虚和空虚。这样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活着的罢。”吴翾笑笑，道。

　　青战突然闭口不言。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对方持如此态度。看到青战眼中流露的失望，吴翾继续讲，“我是说……嗯，他们依然活着。生命本来就是独立的，何必在乎别人的活法？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为什么在毫不相关的别人的路上徘徊呢？”

　　青战轻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抬抬头，外面的光从门上方的窗子里扯进来。

　　雪虽然大，雪霁之后阳光很好，气温回升，道路上的积雪很快就融化或被清扫了。学校开课，恰巧下雪这几日青战也没什么课，原本就比其他几个班的课上得就快，不想他们耽误的课更多，青战他们也就没有安排多少补课。在校门口等车的夏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青战！”奋力挥动手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日星隐耀”。同在门口等车的其他人也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从校门里出来的青战。

　　真不想理会这家伙……青战冷着脸过去，“唔……”“好久不见，想死我了罢。”夏步还是一贯地夸张。“是。想你想得吃不下筷子咽不下碗。”青战如此答应却是眯眼看着他。

　　“不要老是一副扑克脸嘛！”夏步伸手去捏青战的脸颊，被她挡开了。夏步醉酒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让青战感到很不安，后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青战心惊胆战，她现在……对夏步怀着一种难言的感情。她不想改变原来的的状态。看青战严肃的样子，夏步也不闹了，问她：“还是要去花店吗？不要太累啊。”其实夏步认真而温柔的样子最令人心动。

　　“啊。不在乎钱多少了，其他的兼职都已经做完了，不会再找其他兼职了，只是喜欢那家花店，所以一直在做着。”青战家毕竟不是贵族，司空栎和郁芷都在很久之前的时候就有拥有一栋大房子的愿望，现在的别墅就是他们实现的愿望，不过，这么些年来为了还银行贷款，生活一直都很简朴，青战初中高中一直都在偷偷兼职，现在银行贷款还清了，只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简朴的生活，所以生活状态没有什么改变。至于青战的兼职，自然也是必那么辛苦了。

　　看着青战低下头去别别扭扭地接受自己的关心，夏步温柔地微笑着。青战抬眼看见那微笑竟也心中一动。“被我的微笑迷住了吗？”夏步坏坏地笑着凑到青战耳旁，温暖的气息在耳边流动。青战大窘，瞬间慌乱之后恢复镇定。眯起眼睥睨夏步，“嘁。要不要跟我去花店？我可以送你枝花哦。”

　　夏步开心地问：“是吗？什么花？要我猜！肯定是红玫瑰！哎呀，青战你喜欢我直接说就好了，我一定不会拒绝你的……”不等他高兴劲退下去，青战就微笑着打断他：“恭喜你，回答错误。”

　　“那是什么？”

　　“水仙。”青战上车，把愣愣的夏步抛在原地。

　　“这家伙的自恋已然成疾了。”一个含笑的熟悉的声音响起，青战回头，看见微笑的子禋。“好久不见。”

　　“想死我了？”子禋微笑着问出这句话，青战立马石化了。实在没想到，子禋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是被夏步污染了吗？青战不免感慨：“近墨者黑啊。”

　　“据我所知，夏步跟青战的关系也不远哦。”子禋还是微笑着，那样温柔的微笑，任哪个女孩都会被融化罢。可是听夏步说，子禋不近女色。青战没有在意子禋那针锋相对的话，反倒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嘴角。这在子禋眼里是个难以理解的动作。有点危险呢，这个司空青战。

　　车子早已启动，子禋看了一下车厢，站着的没几人，视线扫过，没有看到夏步，笑道：“夏步同学当真忘记上车了。”

　　“诶？夏步要去哪？”青战了解，这路车并不是夏步回家要搭的车。

　　“貌似要跟某个女生约会罢。”听到子禋这样的回答青战一副无奈的神情，那表现很明显地在说“朽木不可雕也”。只是隐隐地，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一丝难过来。之前从来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夏步酒醉后的表现和下雪天的那些话吗？青战想，自己是很清楚的，她对夏步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可是……还真是被千默说中了呢，自私的家伙。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青战看了子禋一眼，从子禋的反应她知道，自己在刚才并没有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这么些年，习惯了面无表情，这倒是件好事。眼中浮起玩味的笑意，问道：“你既知道，为何不提醒一下他呢？”

　　子禋也笑，笑容天真：“让他懊恼一下也好。诶？你这是要去哪？不是回家罢？”去过一次青战的家，子禋知道青战要回家的话，不该搭这一路车。

　　“嗯。去花店，我在那里兼职。”

　　“不吃午饭了吗？”

　　“啊。今天中午胃口不好。”青战的生活一直很规律，饮食也是，可胃一直都不好，看不出什么毛病，医生只说是遗传性胃病。可是事实上，司空栎和郁芷的胃口可是一直都好得很。庸医。青战认定。

　　“可是总该吃一些。”子禋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女生总是太过坚强，这让他觉得她更需要关怀，否则，肯定会在那一天垮掉的。“呃。只是一直反胃，看到食物就难受，况且我不觉得饿，所以干脆不要勉强自己的好。”青战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到周围的人竟会将异样的眼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当她还在疑惑时，子禋已经反应了过来，道：“早听夏步说你胃不好，时不时就会这样，如果每次都不吃东西，胃会坏的。”

　　“夏步太夸张了。反胃不是经常的，好几年了，一直这样。没事。不过……还是谢你关心。”青战回以真诚的微笑。子禋也笑笑，其实夏步并没有向他提过青战胃不好的事，只是刚才其他人的反应显然是误以为青战怀孕了，为了解释才那样说，没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只是……这个司空青战，有时候，实在是太过单纯了。可是，夏步不是说她内心黑暗吗？想起夏步说过的往事，子禋又不觉莞尔。

　　夏步与青战邻桌（每人一桌一椅，无同桌之说）时，时常放肆地开青战玩笑，青战却选择不看他。夏步自己觉得无趣，终于问，“为什么？”

　　微笑。缓缓开口，语气沉静如潭。“曾经，有个人从山间的路上走过，一只猴子从树上扔下东西来砸他，猖狂之极。那人不予理睬，兀自前行。同行的学生问他，为何不教训那只狂妄无理的猴子。那人道：‘我不理它，它自以为无人敢惹它，必会更加猖獗的对待其他路人，自有它付出代价的时候。’”而后，夏步不语。

　　许久，他转过头，郑重道：“你内心黑暗。”司空青战扬眉，承认。

　　内心黑暗的单纯的司空青战……吗？

　　看着眼前站立的，面色沉静的司空青战，似乎和以上评价完全沾不到边呢。青战抬头，看到子禋正在看自己，笑容竟有包容的意味，有些像弦的微笑，仿佛她是一个孩子一般，心下生出些不满和懊恼来，恶作剧般地伸出手臂去把他的头发弄乱，却被子禋微笑着躲开，青战性子里的倔强让她不弄乱子禋的头发不罢休，这时汽车到站停车，青战站不稳向车厢前方倾去，子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反将她拉向自己，不可避免地，青战跌进子禋怀里。这一瞬间青战才觉得自己失礼了，子禋也觉得接下来会免不了尴尬。

　　青战从子禋怀里抬起头，脸上却是委屈的神色。“鼻子，撞疼了。”而后就笑了，子禋也笑。“真是单纯呢。”子禋想。

　　看着青战，她已经目光深沉地望着窗外了。仿佛在想什么的样子。想什么呢？子禋有一点点好奇，本可以不问的，但是，问过似乎也无妨。就是那么随口一句：“想什么呢？”

　　青战侧过头正对着子禋，认真郑重地说：“我想，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存放多久呢？也许只一霎，也许是一生。那么，可不可以凭着意愿忘记呢？好像不可以呢。不过——如果是让人疲惫痛苦恐惧的事情，就算不可以忘记，也可以放开心胸，去淡掉它的影响罢。”那样的目光，似乎清浅，又似乎别有深意。

　　“现在和未来都是从过去的泥土中生长出来的，并不在过去之下，怎么能够让过去的影子挡了今天的阳光呢？”青战望着窗外，神色和目光都淡然。

　　子禋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该如何看他。

　　——不让过去的影子遮挡今天的阳光……可以吗？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一节］


　　青战用红蓝色圆珠笔画着那一纸的曼珠沙华，金樱子在旁说话。“你去年提出的‘在第一场雪中对心爱的人表达爱意’的创意还有人记得呢。大雪那天我本来不想开店的，可是居然有人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要帮他实现愿望。真是痴情的纯真男孩啊，想来为了打听我的私人电话也费了力气罢。没想到哦，因为这场雪，挣了意外的一笔呢。”

　　三十多的金樱子老是跟孩子一样，也难怪，有个好老公宠着，什么都不必担心，玩一样开着几家鲜花干花连锁店，心情好好的，怎能不呢？倒是司空青战，越是看金樱子如此，越是表现得老成……或者，换个词，老气横秋？

　　“唔……”似有似无应一声，表示“我在听。若有兴趣，您请继续”。金樱子叹口气，“为什么提出了那么浪漫想法的青战却是个如此不浪漫的人呢？

　　“嗯……”还是似有似无的回应。只是笔下却顿了顿。浪漫……想起尚泽的绘画，那些画里总有唯美的花朵，唯美的人儿，连悲伤都那么浪漫，浪漫得让人忽略了，再浪漫，那也是悲伤。忽地又想起了夏步。突然有些烦躁，卡片的右下角，原本的落笔是彼岸花，烦恼间，笔落下，却是要写红花石蒜。这时金樱子喜道：“找到了！青战！来做心理测试罢？”原本的“红花石蒜”终于变成了“蟑螂花”。没写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伸手递出去，顺便推开了那本让她无语的无聊的少女杂志。

　　“做一下嘛！一下下。”金樱子有时很粘人。“不。”青战的回答斩钉截铁。

　　金樱子锲而不舍。青战讨厌在无聊的心理测试上浪费时间，更讨厌在更加无聊的拉锯战上浪费精力。她是个很懒的人，有些时候，情愿自己退一步。“就一道。”

　　“好，就一套。”金樱子显然是故意的。算了。懒得计较。反正，她是老板。

　　只是这心理测试从第一道就注定了不顺利。“一定要诚实作答，说出真正想法。第一道。你和你的妹妹……”“我没有妹妹。”打断得干脆。

　　“假设！不许打岔！”“你假设我也没有。”金樱子用威胁的目光盯着青战，青战默不作声了。“你是老板。”只在心里抱怨一句。

　　……不顺利啊……

　　“……打完球你会给你妹妹买什么饮料？”“为什么是我给她买？”毕竟是没有的个人，实在没有什么感情。“啊？”金樱子倒是被问住了，接着反应过来，简直要暴走了。失控地叫：“回答我！”“选项。”青战乖乖地提醒。

　　“诶？哦。A.乳饮料B.矿泉水C.果汁。一定要选一个。”前面没有答案的情况太多了，她不得不专门提醒一下，必选且只选一个。

　　“B.矿泉水。”脱口而出。金樱子看了一下分析，这表明被测者体贴人的程度最高。还是要问一下为什么。

　　“最便宜。”若无其事理所当然的口气。汗呐。金樱子知道了，这家伙不是常人。无奈爬走。听不到青战心里那个声音：运动完了怎么能喝那些乱七八糟的饮料。

　　走开的金樱子突然折回来，倾身看着桌子那边的司空青战，认真而严肃地问：“为什么？”青战抬了抬眼皮，看到金樱子手中画着曼珠沙华的卡片，又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样子，“因为它就叫作蟑螂花啊。”金樱子一愣，这才低头看手中的卡片，曼珠沙华鲜艳妖娆，右下角却赫然写着“蟑螂花”三个字。“啊……”金樱子哑然。郁闷无比地走开。突然想起来原本是要问青战为什么总是如此沉静，从容得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回头，却看见桌子后面坐着的青战，手背轻撑脸颊，面色沉静地望着桌上的鲜花，眼神却是孤独哀伤。不再言语，沉默从地面涨起，音乐和花香在空气里纠缠。

　　金樱子喜欢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看来往的行人，青战则常常坐在桌子后面，拿笔在纸上写或画写东西。

　　“欢迎光临！”金樱子拉开门，笑容灿烂。青战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进来的是一个男生，瘦瘦的，微笑着，在他进门的一瞬间青战有些失神，以为那是千默。很快地回过神来，迎上去——金樱子一向只负责替客人开门（谁让她站在门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青战的了。

　　男生看着两人，不知道该对谁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道：“今天是我女朋友的生日。”言语间，似有害羞之色。“请往里面走。”青战引他向花架走，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询问着对方女朋友的喜好。

　　顾客满意地离开，青战站在门口，眼睛里有些失落。“看上那个男生了？”金樱子很恶劣地把脸凑上来。青战眯眼，头也不动，只转过眼珠瞅着她，金樱子闭嘴。“都只是给女朋友买花……”青战低声道，转身。“欢迎光临！”金樱子欢快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战再一次摆出微笑——职业的，没有温度的，好像是被称作是微笑的表情，转回身去。

　　今天过生日的人似乎不在少数。店里有送花服务，自然是青战去送。青战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路口望着红绿灯倒数着秒数。“嗳。青战。”子禋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青战一跳。“送花？”“啊。”青战点点头。红灯变绿灯，走。

　　子禋笑着说：“没必要这么紧张罢。”

　　“啊。就是有点害怕过马路。”

　　子禋迟疑一下，伸手牵过青战的手。“诶……”青战傻了，站在路中间。子禋微笑着，自然地说：“走啊。等车来撞你么？”青战这才别别扭扭地和子禋一起过去。“听说以前都是弦牵着你过马路？”到了对面子禋自然地放开青战。

　　“啊。诶？又是夏步？那家伙……”“为什么呢？看不出来，司空青战也会有害怕的事情。”

　　“以前养过一只狗，跑出去，被车撞死了。”

　　“哦。你去哪？”

　　“三三公寓。就在前面。送完这一趟就下班了。”

　　“我送你。”

　　“谢谢。不用了。”一贯地拒绝，干脆得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没有表情的青战抱着那一大束玫瑰，认真地走路的样子，突然让子禋觉得有点……似乎是……心疼。

　　心疼？诶。好像是真的哩。尽管有点好笑。

　　当青战看到半夏和夏步在一起的时候，莫名地，在心底生出了一种隐隐的仿佛是恐惧的感觉。

　　青战站在那里，伸出手来，看着自己掌心浅浅的，细看来却是非常杂乱的掌纹，觉得自己的掌心里似乎有什么在流动，又仿佛——那些流动的时光早就流逝了，掌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战失神地站在那里，只是早已习惯了敛起情绪的她，在旁人眼中只是站立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静默的树。半夏就在青战垂下手微微眯起眼睛，微抬首仰望天空的时候看见了她。那一时间，半夏的情绪不自觉地就提升了温度。好像在司空青战那样一个淡漠的人身边就会不由自主的调节自己的温度，像是人体稳态在寒冷条件下就会主动多产热。想要赶过去找她，突然又想起身边还有夏步，转回头去，夏步已经不在了。“他大概是以为我只是和他同路罢。不过……为什么没说再见呢？”半夏感觉挺失落的。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半夏自己被吓了一跳：难道说……喜欢吗？不等她细想自己的感情，青战也早已不见了。

　　半夏站在突然之间变得汹涌的人流之中，茫然得有些恐惧。

　　其实青战只是进了餐厅。一个人低头吃饭，对面有人坐了下来也并不理会。“司空青战同学……”一个怯怯的声音。青战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叫……”“林晓。”夏步的声音突然冷冷地响起让青战和林晓都吃了一惊。原来夏步和子禋在餐厅北面看到林晓过来找青战，夏步就就过来了。青战看见子禋在对面不远处，胳膊支在桌子上，手背轻撑着脸颊正看着这边。似乎在笑。不知是真的笑还是手背对面部的力度造成了嘴角的弧度。看夏步和林晓，夏步的眼神是陌生的冰冷，仿佛是高中闹僵了的那段时间才见过的，林晓的表情是明显的幽怨，掺杂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欣喜？希望？害怕？

　　不知道。只是不喜欢。青战端起盘子向子禋那边去，听见身后夏步的声音：“跟她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必来找她……”

　　跟我没有关系哦。那跟谁有关系呢？半夏吗？突然觉得，过去的事情就真的这么不可逆转了。即使现在都是从过去中生长出来的，但是，毕竟过去就是过去，只要背叛的话，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背叛？青战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样一个词汇。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是因为想到了夏步醉酒那晚和雪天下午的话吗？好像是呢。说了那样的话，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让人恼呢。

　　“你不觉得夏步这个样子很讨厌？”子禋坐正。

　　“你这样觉得？”

　　“只是觉得你会这样觉得。”

　　青战做了个“停”的手势，“再说下去就无聊了。”子禋也不再说什么。认真地吃饭，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青战眉头一直微蹙，似乎心情不好。

　　青战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弦，想起他那温柔的微笑：微微低下头，眼帘垂下去，一侧嘴角浅浅地扬起，视线再次抬高时，嘴角的弧度也就消失了，像是平静的水面掠过一丝莫名的风，风在时，你看见细微的波澜，但那风痕很快就消失了，一切又恢复原来的平静，让人疑心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从来就不曾有过风，然而那和煦如阳春的温暖感觉又确确是存在的。司空青战贪恋这样的感觉。想到弦的微笑，青战的眉头自然地展开了，眼中甚至有了一丝笑意。子禋在旁将一切表情收入眼中，亦扬起一丝温暖的微笑。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二节］


　　夏步从来不会将烦心的事在心里装很久，他的人生似乎是跳跃的，他很少停留。“没有理由不快乐所以就快乐”。他在生活中寻找着新鲜，在厌倦之前跳开，偶尔遇到不快，可是他从来不会停止他的跳跃，他只需要跳跃着就好了，跳开那些不快、那些烦恼。

　　夏步一直都有很多好友，就像一般的男生一样，有一个圈子，大家一起玩闹。不过夏步更像一个游离者，他游离在别人的圈子之间，谁的圈子都可以容纳他，可他又从来不属于谁的圈子。不过，子禋出现之后情况似乎就改变了。夏步仍然可以跟任何男生玩成一片，但却开始黏着子禋。夏步有很纯净灿烂的笑容，干净的面庞和澄澈的眼睛常常使人觉得他丝毫无害。子禋都承认如果只是看到夏步的笑容，即使是他，也忍不住想要守护这样纯净的人。

　　不过——子禋同时强调：不可以貌取人。

　　夏步这个家伙，无聊起来真是会让人抓狂呢。

　　夏步却说，能对付得了他的，除了司空家两姐弟外，大概只有子禋了。

　　物理老师是个很能扯的人。习惯在上课的前十分钟闲扯一通。海阔天空，天马行空，不知所云。这天就从弹道导弹讲到了餐厅里的汤。

　　夏步突然转过头对着子禋，很认真地问：“子禋，你喝过汤吗？”——夏步又在耍白痴了，倘是司空青战，一定会白他一眼，吐给他两个字“白痴”。

　　子禋本来正低着头做将要讲的这一章的课后题，听到夏步这句极其欠扁的话，抬起头，同样很认真很单纯地问：“汤能喝吗？”

　　“你狠。”夏步愣了愣吐出这样一句话，转过头去了，子禋依然面色沉静。继续做题，等待物理老师进入正题。

　　“……同学们，要谦虚啊，做事可以高调，但是做人要低调。向你们老师我，就是一个很谦虚的人。……”物理老师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下面的学生全闹起来了，物理老师自已也在笑——本来就是一个玩笑。夏步又凑上来，低声向子禋：“嗳，这也叫谦虚？你看哪有我谦虚啊。我从来都不会说自己谦虚。”子禋不动声色地看了夏步一眼，觉得这家伙大概是受么刺激了，脑子坏掉了。严肃地看了看物理老师，又打量了一番夏步，严肃地说：“确实。你长得比他谦虚。”

　　夏步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得意地说：“就是嘛！”扬起的语调尚未落下，就突然明白了“长得谦虚”的含义，脸色顿变。“你伤害了我。子禋。”“泪眼汪汪”的夏步一副受伤的样子——这家伙一直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信。而台上的物理老师……怎么也有四十了罢。子禋不理睬夏步，夏步就幽怨地看着台上的“大叔”。

　　下课的时候，夏步收拾书的速度比往常更慢，子禋就站在旁边等他。夏步说：“你今天严重地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等想好怎么补偿我再来找我罢。”

　　“哦。”子禋就将包往肩上一搭，转身向外。“哎，等等我啊。”夏步又在后面叫起来。子禋停也没停，只是很无辜地说：“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补偿你呢。”夏步要追出去，却被人叫住：“等一下，夏步，有事找你。”

　　等说完所谓的事，子禋早不见了。上课的时候物理老师还在说因斯坦提出相对论，可是他那个时代却没人能懂，虽然他获得了诺贝尔奖，但却不是因为他所骄傲的相对论，“不被人理解啊，所以爱因斯坦很郁闷。你看我们外面的走廊里爱因斯坦（画像）都郁闷成那个样了。”夏步抬头正好看见头发乱蓬蓬的爱因斯坦，于是对着他说：“我也很郁闷。”

　　“诶？夏步？”

　　夏步转过头去，是半夏。半夏穿了条很显腿部线条的瘦牛仔裤，上身一件粉色细线毛衣，套一件白色连帽外套，外套的袖子和下摆宽宽的，连同帽檐，边上一圈柔柔的白毛。头发束起来，马尾打得蓬蓬的，很精神，很漂亮。“你也在这里上课？”半夏摇摇头，微笑着说：“在楼上自习室上自习呢。好巧，下来就碰见你了。去餐厅吗？”

　　“诶？啊。一块走罢。”

　　半夏很大方地应了。夏步就是夏步啊，看见美女心情自然就好了。半夏也很高兴遇到夏步，夏步给人感觉阳光快乐，像刚刚洗过，在阳光下晒干的干净的纯棉T恤。而且，和夏步一起走在校园里，总会招来其他女生羡慕的目光，对于女生的虚荣，倒是大大的满足呢。

　　“怎么没看见子禋呢？”

　　“我被他甩了。”夏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半夏立马就紧张了，刚要问怎么了，半夏手机“区区”地响起来。是短信。听见这蛐蛐叫声，夏步突然想起自己难得有过的一次在耍嘴皮子上赢青战的那一次。

　　是高中时候，晚自习期间常常有蛐蛐在阳台上唱歌。那晚青战眼睛累了做完眼保健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夏步在旁边“啪”丢过一只圆珠笔，成功地吓了青战一跳，而后一脸诡笑，问：“你弟弟在叫什么呢？”

　　青战把他的笔丢回去，气势凌厉，跟使暗器似的。语气倒是波澜不兴：“呼唤你妹妹呢。”夏步一把将笔接住，笑得更灿烂了，“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虽然一直都被青战噎死，但那一次却实实在在地将司空青战给噎死了呢。想想就感到兴奋啊。

　　半夏看完短信，看见夏步正笑眯眯的，纳闷了。夏步解释说是想起司空青战来了。半夏突然就觉得有些失落。“人说‘日久生情’，你难道不喜欢司空青战吗？”“可能罢。”夏步的回答让半夏一怔，“可能？可能更喜欢？可能更不喜欢？”

　　夏步视线抬高，似乎在努力寻找措辞。夏步有个小动作，当他努力想什么的时候，他会伸出舌尖轻轻添自己的嘴唇。很可爱，很性感。半夏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时，心砰然一动，感觉脸上烫烫的。

　　“习惯了。习惯她在身边了。可能。”

　　“啊……司空青战可真幸福呢。”

　　“嗯？幸福？”

　　“你不觉得上帝偏心偏得太过分了吗？”半夏微笑着，有一点点无害的嫉妒的样子。“青战长得漂亮，人又聪明，活得那样自如，还有夏步和子禋这样优秀的朋友，司空弦那样令人嫉妒的弟弟。是公主都不一定拥有的条件啊，太梦幻了。”

　　“你不了解。”夏步这么说的时候，半夏心里突然很不好受，有点酸酸地说：“当然喽，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怎么是别人比得上的。”

　　“其实，我也不了解。”

　　“不了解？你们不是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半夏这倒诧异了。

　　夏步笑了笑，有点苦的味道。突然他说：“咦？我刚刚好像闻到酸味了呢！有人吃醋了？”好看的脸上写满“好色”二字。“得了罢，你这自恋狂！”女人人从来都是最好的演员。

　　“多谢夸奖。”半夏听夏步这么说，更是无语了。

　　“你不幸福吗？”走到图书馆前，夏步突然认真地问。半夏停下来，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夏步，不是那个单纯如水的男孩子，而是有着成熟的气息，脸庞的线条也显出男人的刚毅，眼神中的怜惜让半夏有想要扑到他怀中痛哭一场的冲动。

　　半夏站在那里，突然吹起的冷风都不算什么了，眼神之中是卸掉伪装后女孩子的委屈和柔弱。风中，衣服上柔柔的毛都在颤抖着。伪装风化成粉末，在风中吹散。

　　其实半夏什么都没有说。

　　半夏知道自己喜欢夏步。她一直都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从小到大，有很多男生追求过她，但她从来都是巧妙地将那些男生变成自己要好的朋友。她一直在坚持，不是因为厌恶早恋，而是坚持等待，等待遇见一个她的人。

　　她只想恋爱一次，不受伤害，稳稳地，两个人，依偎一生。“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当她遇见司空弦的时候，她讶异世间真有这样的男子：温柔，安静，冷静，细心，恬淡。她相信他还有更多优点，她喜欢那样的男生，但是她却清楚地了解，他对于她，是不可能。因为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只投注在一个人身上，尽管那个人是他的姐姐。半夏像所有的女人一样，渴望占有，但是她并不觊觎司空弦——觊觎那个男生，只能让她受伤而已，还会伤害司空弦和司空青战。所以她只是希望司空青战和司空弦能够得到幸福——她憎恶苦难和曲折的感情，她觉得感情可能是坚强的，但人心都是柔弱的。

　　半夏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夏步。那个看上去让人舒心但又似乎并不安全的男生。可是感情却很奇妙。就像米兰&8226;昆德拉所说，生活是一棵长满可能的树。

　　跟夏步在一起，半夏会感觉兴奋和紧张，当夏步将她揽入怀中时，她并没有丝毫的抗拒——内心和身体都是。她贪婪地嗅着夏步怀中干净的衣服和男生阳刚的气息，觉得仿佛世界怎样都无所谓，有这个怀抱就足够了，在这个怀抱里什么都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就像是……归宿。

　　于是一直以来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失控了，一下子释放出来。半夏在夏步怀中大哭一场。不过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想要依靠一下下，她喜欢夏步，但并不渴望怜悯。她憎恶怜悯和同情，更不想凭这种弱者的可笑的手段博取别人的同情并将这种同情混淆成其他的感情。

　　她亦无法肯定夏步是否喜欢她。半夏看上去可爱自信，然而她自己清楚自己有多么自卑。她可以努力学习，努力做好自己份内的和答应别人的事来争取别人的尊重和好感。但是她清楚感情的事不可勉强，她也不会去做任何争取。她是怯懦的，她只会在确定自己的感情会有积极的回应时才去做出努力。她是要么不做任何努力，要做就付出全力的人。

　　只是哭一下下，一下下。半夏只是这么想。

　　然而当夏步将半夏抱进怀里时，想到的却是司空尚泽，那个像半夏一样，有着灿烂的笑容，开朗的性格的人。尚泽死后，青战失语，不见任何人，当夏步后来见到她时，她已经好了，可还是瘦得不成人形，时常失神地说“对不起”，夏步一直不懂，尚泽的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为何她要自责。当半夏这样恸哭的时候，夏步觉得好心痛。原来这样一个开朗的人心里也会有这么多的苦，眼中隐藏了这么多泪水，居然是……不幸福的。他竟也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道“对不起”。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了解都只是表象，所有的认知都只是误会——对不起。

　　夏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想要保护一个人。他再也不想让她这样伤心地哭。

　　可是当夏步在考虑了一夜之后，说想要跟半夏在一起时，半夏的脸色却沉下来了。夏步很惊讶，倒不是因为没有其他女生会有这样的反应，而是他捕捉到的半夏眼中失望的神色。

　　失望？夏步不懂。

　　半夏却笑了，只道是每个人都会有不快的时候，会想要找个人大哭一场。“我不需要谁来当我的英雄呢。”那样温和的微笑，仿若春风，却让夏步不解。

　　笑呵，笑是最好的伪装，不管多难过，笑一下，笑得灿烂，别人就看不见了——笑容所掩藏起的心事。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啊。我很骄傲有你这样的朋友呢。但是倘若做你女朋友的话，大概会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嫉妒的女生谋杀罢。”半夏笑着说出这样的话，掏出手机看看，“呀，要迟到了。我先走了。回见。”摆摆手就跑掉了。

　　半夏他们的物理老师姓高，是个很有趣的年轻讲师，不喜欢站讲台，喜欢站在第一排前面，幻灯片换页时就走到讲桌前点下鼠标，讲课喜欢用很多拟声词。课讲得很生动，半夏挺喜欢这位老师。

　　“……然而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中，质量就是不守恒的。你看，就像这个小本子……”高老师拿起第一排某位同学放在桌角的一个小本子，瞥了一眼，“呃呵，高代同学的小本本。本家。”有同学楞了一下，接着第一排的同学哄笑起来，很快其他同学也反应过来，都笑起来。高代=高等代数。高代同学……下一节课是高代同学。半夏扬扬嘴角，终是笑不出来。物理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先下课罢。”

　　坐在旁边的青战长舒一口气，靠到椅背上，“怎样才算是喜欢？”像是自言自语——她说话一向如此。半夏很奇怪青战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青战说：“啊。我……短路了。”

　　“了解。”

　　司空青战小小地郁了一下。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三节］


　　日子就过去。

　　天越来越冷。半夏是北方的女生，不是很怕川上的冬天，不过司空青战却一直在搓手。半夏很奇怪地问：“你不是川上本市的吗？”

　　“啊。”青战一边写字一边回答她。半夏也习惯了她说话不看对方的习惯。见青战是在做题便不再问下去，青战认真做事时若是有人打扰她的脾气就会很坏。

　　半夏不想做什么就坐在旁边发呆，看青战做题。司空青战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平时与人相处，她的脸上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漠的感觉，就像武林高手一运功就会散发出危险的讯息，司空青战则会产生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威慑的力量。半夏一直怀疑司空青战会武功，曾经问过她，青战却是波澜不兴地应：“啊。”半夏惊讶地叫出来：“啊？！”当时青战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云淡风轻的一声“啊。”后来半夏才从夏步那里知道，青战会空手道。青战在不对人时那种抗拒的感觉就会消失，眉眼似乎都会柔和一些，原本的美也就显现出来。司空青战也有一双修狭的眼睛，高挑的眉不细，也不是很弯，有种凌厉的气势，孤高而淡漠。眯起眼就是危险，但是认真的看着某些事物时，眉头微蹙，眼神倒会清澈起来。半夏喜欢极了那样澄澈的眼睛，毫无世俗冗物的污染，干净得不像是这个尘世里的。

　　这样的人儿，让人忍不住想要守护呢。半夏这样疼惜地想。突然想起夏步。这些日子夏步一直待半夏很好，半夏也喜欢这样，但是她总感到不安。如果夏步不是她的那个人，那么，他待她的好便是她欠他的债。

　　夏步……是守护青战的罢。半夏想。可是青战会选择谁呢？夏步？司空弦？还是子禋呢？跟夏步来往得多了，不可避免地会常与子禋接触，半夏觉得，子禋也不止是长得好看而已，那样一个男生倒是可靠，不过总觉得他有什么讳莫如深的事情。难道是错觉？因为他太过简单？

　　半夏在心里想着，司空青战和子禋在一起，自己和夏步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不自觉地，嘴角扬起苦涩而甜蜜的笑。司空弦那样的男生……该有一个完美的女生来配呢。半夏感慨。不过……看起来，青战似乎信赖司空弦更多一些。

　　忽尔觉得自己的幻想太不现实了，半夏摇摇头，要把那些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司空青战大概是做完了一段落，放下笔搓着自己的手，又放到嘴前呵气暖手。半夏看见司空青战原本白皙修长的手在这寒冷的季节里虽然没生冻疮，手背却被冻得呈现紫黑色，搓过之后变得黄黄的，不久又变成紫黑色。

　　自习室里虽有暖气，但毕竟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司空青战和半夏两个，还是不怎么暖，大多数学生都选择在寝室或自己家里呆着了。司空青战缩在厚厚的毛茸茸的袄里，还瑟瑟的，像是枝头一片小小的，坚持到冬天仍不肯落的死了的叶。半夏看青战很冷的样子便握住她的手，青战竟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猛地将手抽出来。感觉到自己的粗鲁，又很别扭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半夏惊讶地盯着她，“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就是这样的。”青战平静地说。司空青战总是无法温暖自己，仿佛就像是一块冰，幻化成了人形，却仍旧无法温暖自己。渴望温暖，渴望别人给的温暖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温暖带来的后果。

　　“青战，你知道你用的最频繁的词是什么吗？”半夏直视着司空青战的眼睛，青战扭过头去，避开半夏的目光，说：“不知道。”

　　“唔。‘不知道’也算一个。其实你用的最多的是‘不’。”

　　“那又怎样？”用淡漠的语气说出这样的句子总让人觉得有抬杠的意味，半夏知道，这就是司空青战的思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因此她不恼。“你总在拒绝，其实你伤害了许多人，你知道吗？”

　　“知道。”司空青战依旧不看着半夏。半夏很惊讶，她原以为她会回答不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半夏的质问里，显然，愤怒的成分比较多。

　　“不拒绝会伤得更深。”青战看着半夏的眼睛，认真地说，说完，视线挪到别处，焦点便又散开。

　　半夏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乌托邦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它之所以令人向往，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红尘纷乱。半夏想着青战的话，又有了疑惑，是谁会伤的更深？自己？别人？不过……青战难得解释呢。

　　这时青战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冷笑一声“哼”。半夏早已习惯了她这一声，冷笑，嘲笑，还有许多时候无奈的自嘲。半夏顺着青战的目光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

　　只是司空青战目光冷冷。

　　还有几天就是圣诞节了，餐厅里早早地摆出了圣诞树，挂上了星星和圣诞彩灯。大红的中国结和红灯笼挂在苍白的墙和柱子上。

　　花店里又忙了起来。青战在店里做了这么久，送金樱子的卡片也积攒到了一定数量，金樱子不知上了什么神经，把卡片装进相册摆在店里显眼的架子上，来买花的人看到那些卡片纷纷要求在他们的卡片上画上那样的花儿。

　　“怎么办呢？空空……”金樱子看着面部表情远在零下的司空青战。倘在平时她这样叫司空青战，司空青战早就白她了，但此时司空青战只是冷着张脸。

　　“不要这么绝情啊。难道让我拒绝顾客们不成？那我的店干脆关门好了。唉……我辛辛苦苦经营的店啊……”司空青战最受不了女人的絮叨，痛苦地地闭着眼。

　　“……我按张付费好不好？”终于有一句可以商量的话了。青战睁开眼。金樱子嘴角抽搐。

　　加了画画一项工作之后青战似乎更忙了，虽然很多课已经快要结课了，但正是这个时候学习才紧。青战连步行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些，本来她走路就快，现在时不时就会跑起来。

　　似乎是小脑不大发达呢。夏步早在以前就对司空青战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尽管青战在校运会的3000米和5000米比赛中都会拿到很好的成绩——不是没有道理的。常常上一秒还在跑着，这一秒膝盖处就传来了疼痛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摔倒的呢？不知道哩。上一秒，跑；这一秒，跪在地上；下一秒，站起来了，还是一脸疑惑的表情：怎么回事？

　　青战的膝盖经不起再次摔倒了。还好学校里的路都比较平，裤子才不至于摔破。前几天摔的一次让青战的膝盖从骨头里感到疼痛。只好去校医院看看。

　　没什么大碍。

　　不过似乎有人太夸张了。青战看着吴翾送来的一桌子东西，倍感苦恼。“我是摔断了腿还是拧断了脖子？跌几跤也需要如此大补？”青战低声抱怨，半夏笑道：“拧断脖子就不用补了。”青战白了她一眼，“恐怕只有那些有脑壳没大脑的女生们才会给出这种建议。”青战指的是吴翾的好友们，一群活泼的女生，青战不大喜欢那样闹的人。顿了顿，“也恐怕只有那个大脑有白质无灰质的吴翾才会接受这种白痴建议。”

　　“这么说吴翾还是要比那些女生好了？”

　　青战抓起桌上的本子丢到半夏脸上。半夏惊诧地嚷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被你给毁了啦。司空青战你要对我负责！”青战无奈地撇下眉，“怎么又是个跟夏步一样的家伙？”

　　当司空青战把东西还给吴翾时，吴翾很生气地将她骂了一通。司空青战还是不懂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虽然之前有些讨厌吴翾，但青战本不是个记仇的人，最近的日子里没怎么在一起，自然也没产生矛盾，青战也不愿背负着之前的怨恨和厌恶，早就没了感觉，但是被骂了一顿，感觉总是不爽。

　　“你懂什么”，吴翾的话把青战狂傲的壳给敲了一道裂缝，里面的自卑就渗出来了。青战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难过的情绪越来越明显，于是她开始让自己忙起来，也许是这种情绪太重了，在思维的白纸上太显眼，其他的色彩都遮不住它，反而被它给吞没了。

　　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几个女生在那里聊天。脸上挂着37.5℃的表情，大约那里的风也是这般温度罢，只是抵达青战这里，已是零下了。

　　青战觉得自己像是一根线，悬在风里，被冷风吹得簌簌的。她多么希望自己是一棵坚强的树，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只觉得自己好累，想要找谁靠一靠，可是似乎谁都不可依靠。她觉得除了血缘，人是什么都可以背叛的，她害怕自己一旦靠像谁，对方就会躲开，那样只会摔得自己又痛又狼狈。然而对于她唯一信任的血亲，在他们面前她始终都是坚强的，她怎么能告诉他们，她的坚强都是伪装呢？只有唯一的弦了。可他却是弟弟。青战常常想，倘若弦是哥哥该有多好。然而那始终是不可能的，即使弦再像一个哥哥，但事实就是事实。

　　她努力让自己想一些温暖轻松的事情：弦坐在钢琴前弹琴，阳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键上，落在弦的脸上；球场上的尚泽汗湿了头发，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漾起明媚的笑容，努力地向球场这边招手；饭桌上青战波澜不兴地讲夏步的笑话，尚泽喷饭，喷得夏步一脸；青战举起杯子喝水，夏步在对面扮鬼脸，意欲使青战呛到，结果青战一口水喷出，亦是喷他一脸……

　　青战觉得那只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收集阳光的老鼠是那样的智慧。没错，有粮食和棉絮是不足以熬过寒冬的，还得为自己储备些阳光，心中寒冷的时候拿出来温暖一下。

　　——只是，司空青战用了一只忧伤的篮子来盛装阳光。阳光都带了些忧伤的味道。

　　风冷冷地从脸上走过，脚步很硬。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四节］


　　竟然会有人想要曼珠沙华的画，虽然在这种花的原产地之一——中国，曼珠沙华因其红色而有吉祥喜庆的意思，华语是优美纯洁，但毕竟是地狱之花，送人的话，总感觉不大好，之前店里有这种花也不过是因为青战家的花园里有种，她拿来过几支，金樱子喜欢上了这种妖娆的花。而在这个时节，店里是没有曼珠沙华的花的。

　　那个男人用手指头戳着青战用圆珠笔画的曼珠沙华，说：“颜色要更艳丽，我要更有生命力的颜色，还有，不能用蟑螂花这种难听的名字，就写彼岸花，不要正楷的字，要用花体，写得漂亮点。”完全是命令的口气，毫不客气。

　　他进店之后那颐指气使的神色就让青战很是看不顺眼，因此，就算那个男人在说，青战也没有理他。那男人便嚷道：“老板！你没有听到吗？”他显然是把青战当做是老板了。金樱子忙赶过来，笑着回复说要看青战的心情。那男人便火了，大声质问金樱子还要不要做生意。青战站起来把门推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顿时下不来台，金樱子知道青战的脾气，心里担忧，脸上就明显地写着内心的想法。

　　就在那个男人将要发作时，青战不疾不徐地说：“明天可以画好，不过你不满意我也没办法，我不是美术专业的。”

　　金樱子很诧异青战的话，她觉得青战是不会妥协的。然而站在门口的司空青战却是面无表情，更看不出内心有何想法。

　　那男人又恢复了骄傲张狂的态度，走到门口特意扭头看了青战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很浅薄，只是明显地瞧不起：“你不就是个穷开店的吗？能有什么能耐？”金樱子很担心地看着青战，而青战只是淡漠，一如既往的淡漠，无复其他。

　　“讨厌的男人。这种男人，哪个女人会嫁给他！”金樱子也很讨厌那个男人。青战却从她身边走过，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这般幸福。”

　　金樱子天真地歪过头，仿佛在思考。——一点都不像个结了婚的女人。

　　曼珠沙华，学名：红花石蒜。本是产于长江流域的植物，移栽到川上这个北方城市，在司空家的花园里长得倒也开心。喜半阴，耐干旱，适生于各类土壤。“地狱之花”，生命力真是很顽强呢。

　　青战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取下画夹，取出尚泽留给她的画。尚泽的画在色调上很极端，要么是黑白灰的世界，要么便大量使用妖艳如火的红。一页一页唯美却沉郁的画翻过，那幅《地狱》出现在眼前时，那妖艳的红色一下子有力地冲击了眼球。

　　一望无际的血红的，燃烧的曼珠沙华在墨色的背景下像是愤怒的力量。黑暗萦绕着，舞动着，血海之中一个瘦弱渺小的身影，一袭白衣竟仿佛是难以救赎的罪恶。

　　尚泽是怎样仔细地画了那样一双眼睛？出离了愤怒的绝望，压得过红尘的荒凉。

　　青战伸出纤细的手指，却不敢抚上那画面，仿佛那黑暗会冻坏她，那鲜红会灼伤她。停滞在画面上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瞳孔突然扩张。

　　那个身影，分明就是司空尚泽！

　　多么迟钝啊，为什么之前就没有看出来呢？眼泪将要流出来，迅速地抬起手抹去，生怕泪水污了画。

　　红花石蒜开遍花园那一角的时候，尚泽的笑容一样是那么无邪，只道：“地狱倘若真是这般，那我倒情愿堕入地狱了。”青战从来都不相信地狱或者天堂这样的地方的存在，也只当尚泽那是玩笑的话了。当时尚泽转过身去了呢，对着那一片灼灼的花儿，背对着自己——那时的尚泽，就是这样的表情和眼神吗？

　　总是太漠然了，忽略了多少细节啊。还自以为是个认真的人呢！总是这样后知后觉吗？太晚了才发觉？

　　有时候好想将一切推到重来，就像在纸上写字写坏了就撕掉在新的一张上重新开始，然而时间不会再回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生活永远不给任何人以重新来过的机会。现实就是用这样一种方式让人感觉到无奈和绝望，让人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卑微和渺小。

　　泪腺似乎是坏掉了，泪水怎么都止不住了。青战便带着一脸的泪水走进浴室，退去衣服，水裹挟着泪，漫过肌肤，流到地上。

　　花园里的曼珠沙华叶丝依旧青翠，完全无视这个寒冷的季节。

　　青战哭过就睡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匆匆忙过，坐回桌前。眼睛还有些肿，胀胀的感觉提醒着她昨天的泪水和悲伤。

　　青战绕路到花店把卡片给金樱子就去上学了，金樱子愤愤地说：“就算那个可恶的男人不满意我也不管他了，反正我是老板。”青战笑笑，道：“可他似乎把我当成了老板呢！”金樱子一时无语，青战摆摆手就走了。

　　教学楼的阴影处，枯黄的草地上，残留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残雪，空空的黄草地中蜷了一只白猫，紧闭着眼，缩成一团。

　　阴沉沉的天，惨白的太阳发出苍白的光，云低低的，灰色的云中飘下雪来，一点一点零星的雪。

　　闫晨优是个南方来的女孩子，受不了这边的冬天。一直在抱怨着，只道是被骗了。半夏从早上起床就听着她的碎碎念，是南方口音，忿忿地，碎碎的，不知道在具体说什么，不过还是听得出来是在抱怨这边的寒冷。半夏就微笑着问她：“晨优是主动报考的川上罢？”

　　闫晨优便很不满地说：“都是川上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个多美好的城市呢！什么嘛！结果就这样，真是失望。”神态之间尽是鄙夷与不满。

　　半夏在听到闫晨优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很不高兴。她不喜欢闫晨优，只是同一个宿舍实在不想把关系弄得不好。从见到第一场雪时，闫晨优那句“什么呀，跟下垃圾一样。谁的头皮屑啊，好恶心”就让半夏感到不舒服。

　　闫晨优还在抱怨着：“以前看那些书里写北方的雪多么好看，说北方怎样怎样，完全是骗人的啊！”

　　半夏便笑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对着这样讨厌的一个人笑出来——“其实那些文章里，美的是作者的感情。喜欢了才看着美丽。”

　　“可是，我本来也是喜欢的啊，是它太丑了，让我不得不讨厌。”

　　半夏本想再说什么，可是又觉得没有必要，便闭上了嘴，只是笑笑。后来她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窝囊，她想要像司空青战一个给她一个冷冷的白眼，可是她做不到。她只是违心地，温和地笑着，将内心的情绪都柔化了，再用温和的字眼表达出来。然而这样表达出来的已经不再是她原来的意思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周身都是圆滑的，她多想伸出一根刺来，或者是一个棱角。哪怕不像司空青战一样有司空弦、夏步和子禋的保护，哪怕会受伤，会痛。她只想要一个真实的棱角。

　　然而她只是半夏。也许永远都无法像司空青战那样微眯起眼睛传达出令人惧怕的信息；永远无法发出司空青战那一声冷冷的，低低的“哼”；永远无法用那样淡漠的语气讲话。

　　半夏遇到夏步的时候仍是怀着些许失落的，尽管她在见到夏步的时候像见到其他人一样扬起暖心的微笑，夏步还是看出了她的心情。细心的男生很容易让女生感动罢，尤其是能够敏锐地觉察到别人情绪的男生。

　　半夏很快就从感动中清醒过来，只说是胃口不好，不舒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占有欲多么强烈的人，倘若她真的认了夏步，那，两个人恐怕都不会好过。她会希望夏步清楚自己的每一个暗示，读懂她的每一个细节里透露出的情绪和想法，希望夏步只爱自己一个，不要再和其他女生这样亲密，甚至，会包括司空青战。她知道自己很少被人了解，也知道夏步和司空青战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她的希望多半是不会实现的，然而那种期望只要爱了，就一定会存在，存在而不得实现，就会失望罢。她承受了太多失望，她讨厌失望的感觉，讨厌至极。她从来没有爱过谁，她希望能够有一个值得她爱的人，享受对方的爱，并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所积攒的和所渴望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献给这个人。

　　她了解她渴望的爱和她想要给与的爱都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亦无从知道夏步能否接受。既然如此，不如远离。

　　夏步毕竟是细心的男生，即使生活上看来如此粗心，和青战在一起又是那么漫不经心。夏步知道半夏那只是借口，他看得出，半夏在躲他。她的躲闪只让他觉得心疼，并越发想要保护这个看起来无忧而内心又如此敏感柔弱的女生。习惯了和青战在一起的漫不经心，便道：“我也不怎么想吃饭哩。一起节约国家粮食。走走罢。”

　　半夏竟听不出夏步的话是真是假，感动而又怀疑着，依旧那样微笑着，说：“我最近懒得很呢，楼梯都不想爬，恨不得所有的课都在一楼上，还散步呢！我要回去躺在我暖暖的被窝里美美地睡一觉。”语毕，笑得调皮。

　　若是其他时候，夏步兴许会有点卑鄙地言语含混地说“我也好想……”说话时还要狡黠地看着对方，让女生心跳脸红一阵。但对半夏，夏步不想这样，他不想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待她。她是特殊的。

　　“也该多活动活动呢，别仗着身材好就懒了。那你好好休息罢。呃，或多或少，饭总是要吃的，身体要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说这样的话，但对着半夏，说出来竟也不曾觉得有什么别扭。

　　半夏很感动，难得一个男生会如此关切。对半夏来说，受男生喜欢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从来没有人说如此实在贴心的话。而“身材好”那句话，更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半夏还是心跳脸红了。转过身去，跑开，不回头地挥着手，“谢啦！我会听话的。”话说出来才惊觉，怎么就加了那句“我会听话的”？

　　夏步却为这句话感到兴奋不已。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五节］


　　小小的欢喜，小小的忧愁，日子就过去，半夏和夏步就像在捉迷藏。而青战，始终过着她平淡规律甚至在别人眼中是如此无聊的日子。

　　转眼就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了。餐厅里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卡片和纸片。青战从餐厅门口走过时无意间就看到了自己画的那张红花石蒜的卡片。是那日那个男人要的那一张。鲜艳妖冶的红在一片花花绿绿中仍是那么抢眼。青战觉得心上流过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她用心用感情画的。此刻写着对一个女生的祝福挂在拥挤的餐厅里的塑料树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抛弃了自己孩子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弃儿，青战心里很难过。

　　匆匆走开，半夏追上来。

　　“打你电话老半天了，你都不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诶呃。”青战挑了下眉表示歉意，同时摘下书包来找手机。

　　“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明天元旦，放假一天。”“唔，谢了。”“还没完呢！今天下午班级活动，每个人都要准备节目哦。下午两点之前在大学生活动中心前集合完毕。我们抢到了一个活动中心的教室呢！”半夏很兴奋地说，不理会青战阴沉的脸色。“可以邀请好友。记得一定要来哦。”半夏认真地强调过这一句就走开了。虽然不确定，但还是有种感觉：青战会来。“其实青战并不是那么刻板无趣的人。”她想。

　　青战拿着书包和刚掏出来的手机有点郁闷。本来还有点庆幸地想今年元旦学校没有公演的（这种演出大一生总会被强迫观看）。她一向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尤其是这种为庆祝节日而举行的表演性节目。不是耍酷，而是实在不喜欢抛头露面，甚至，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

　　演讲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在初中和高中时还多次代老师讲课，然而表演是不同的。表演的成败在于观众的反应，她是很难将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方面掩藏起来而取悦别人的。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得青战一抖，差点将它丢掉。

　　是弦的电话。因为元旦，上午班里组织活动，下午起就没课了。“高三也放假吗？”青战问。

　　“嗯。我们这一级和你们那一级大不一样了。下午有课吗？”

　　青战便把半夏刚刚通知的消息告诉了弦。“很烦恼呢。”

　　“欢迎高三的学生吗？”弦才接了夏步的电话，约他一起——本来就只是娱乐，因为有规定每学期都要组织一定的活动，班委乐得请些外班的来助阵，半夏约了夏步，夏步就约了子禋和弦。弦也知道青战的烦恼。“歌宴畔，先安箪枕，容我醉时眠”才符她的性子。从前有这种逃不掉的活动都是弦帮青战的忙。也是，司空青战从来不听流行歌，似乎没人听过她唱歌，应该是不怎么样罢；硬笔字写得还好，但是毛笔字就一般了；画画……很慢，还要有兴致了才画得出来；舞……完全不行罢，虽然身体柔韧度很好，中学时一度被艺术部的老师相中，但确实是连一点基本功都没有学呢，武还差不多，却不适合表演；乐器，只有萧，但她是绝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吹奏的。没有办法了。

　　不是所有的班级都组织活动。有些同学便拉了些外班外系甚至外校的好友过来。青战和弦一起出现的时候很多人都暗吸了一口气。尽管穿了件风衣，但是其他人还是认出了弦里面穿的渡晟中学高三实验班的制服。渡晟是有名的重点中学，每个年级的制服都不一样，实验班的制服是单独定做的，制服在某种程度上就表明了一种身份，穿着渡晟实验班的校服的人看起来就好像比其他人高贵，在校内，甚至校外，都会受到很多优待。青战了解穿着这一身衣服的高调，可是在学校每个人都是要穿制服的，弦从学校里来，来不及回家换衣服。

　　可就算弦不穿制服，就那样王子般的质也一样会引人侧目罢。

　　青战看弦，修长优雅的身姿，一身黑色风衣，干净清爽的长发垂落眼前，挺拔，却又有些松散慵懒的样子，潇洒自如。司空弦是无论如何都吸引眼球的那一型。

　　半夏见过弦，很高兴地打招呼：“Hi，弦，青战！”弦便微笑，如同春风。

　　“等下夏步和子禋也会过来呢。”半夏的话说出来有引起一片嘘声。夏步和子禋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呢。

　　青战紧挨了司空弦坐，子禋和夏步坐在他们前面，可怜半夏要主持，留了一把椅子在青战旁边，离开就被夏步拖到了他身边。这五个人坐定了，周围便立马挤满了椅子。半夏郁闷地组织：“同学们，往后坐一坐。”一阵混乱，可她的椅子还是在夏步身边。

　　其实……也是欢喜的呢。

　　节目表是随意排的，那些都是提前报上节目的同学提供的，还有其他同学，半夏便随机点人。

　　男生起哄，要半夏表演。半夏亦不扭捏，笑着说好，便下台换衣服。

　　室内空调温度高了，弦悄悄解开风衣的纽扣，灯光很暗，青战凑过去往他脖子里看了看，制服里面是衬衣。边说：“只穿衬衣也不会冷罢。”正巧夏步扭过头来，看到青战凑到弦胸前，便坏坏地笑。青战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多暧昧，眯起眼威胁夏步，却已经红了脸，周围的目光更是灼人。弦从容地脱了风衣和制服，松了领带，纯棉的白衬衣解开领口的扣子。性感而充满诱惑。完美的身材，完美的气质。弦微笑着，低声问：“不热吗？”

　　“啊。”青战早就觉得热了。青战很小动作地脱了外套，弦帮她拿过去。叠好，放在自己膝上。

　　半夏已经换好衣服，雪白的纱裙和闪闪的王冠将她衬托得公主般夺目。

　　轻盈的舞步，曼妙的身姿，灯光闪动，半夏竟将这个普通的舞台神奇地变得地流光溢彩。夏步在下面看着，失了神，同其他男生一样，折服了。

　　忘了，忘了一切。只要随着音乐随着心舞动就好了。半夏不想任何人或事。全部都没有了。就只剩下舞。她觉得只有此时她才是纯粹的。忘却一切，包括台下的观众。

　　夏步看着自在地舞着的半夏，觉得这才是真的她。“就是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就是她。

　　当曲终了，半夏退场，掌声如潮。她不在乎那掌声的。不在乎。其实，她宁愿音乐永远不要停，掌声也永远不要响起来提醒她，就让她一直舞下去，一直自在下去。

　　换下衣服，仿佛自在也随那衣服一同脱落了。她感到浓浓的失落。

　　听到外面一阵喧嚣，她匆匆换好衣服出来，原来，另一位主持人，杨悦琳已经欢迎某两位客人表演了。

　　夏步和子禋什么都没准备，突然被要求上台，有些措手不及。然而这种情况遇得多了，他们倒也不显慌乱。镇定地走到台下，边商量着唱什么，这个时候唱歌是最省事的。

　　子禋却走回去，同弦说了几句，又回到台上，一样温和得微笑着。说既是半夏的朋友，在半夏之后表演也是应该的，不过，希望同样是好友的司空弦和青战也一起来。如此一说，场面更热闹了。

　　这时几个男生已经将角落里放的钢琴抬到了台上，夏步请求停掉音响，关掉彩灯，只留下房间的壁灯和台上的几盏。钢琴在舞台一侧，灯光恰如其分地将舞台烘托出朦胧而梦幻的氛围。弦站到钢琴后，子禋和夏步站到台中央，而青战，却站在了钢琴旁边斜靠着钢琴，子禋和夏步便分开一点，四个人在台中的位置反而比一个人弹琴三个人站一起更好。

　　弦坐下，试了试琴，都好，默契地示意。钢琴声悠扬地响起。是《Seasonsintheson》，一首简单的歌，高中时候每周都有两节英语连堂，课间总是放这首歌。

　　不是青战家里的大钢琴，坐着的弦依然能被台下的观众看到，那样自在，那样自然，那样优雅。认真的面庞，偶尔侧首看向斜靠着钢琴的青战，满眼的温柔和关心。让人嫉妒。司空青战其实是侧面对着观众，闭着眼倒也不算失礼。夏步和子禋也以舒服的姿势站着，舞台上的人默契地配合着，朦胧的灯光中仿佛时光交叠，留下最华美的篇章完美地再现在台上。台下的人也被感动了，轻声和起来。

　　“wehavejoy,wehavefun,wehaveseasonsinthesun.”有些浅浅的忧伤在指尖流淌，晴明的忧伤。往日，那些往日——havegone。

　　这就是晚会的高潮了——其实……只是因为台上的人罢。

　　下台后夏步惊讶地问：“青战你会唱歌啊！”青战走在前面，也没回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子禋笑道：“上台之前夏步还特意选这首歌，说是高三时你们班常常在课间放这首歌，你就算不会唱也该会哼了。还担心地嘱咐我唱大声些好盖过你的声音呢。”

　　已经坐下，“啊。”青战只是应了一声。司空青战确实不大会唱歌，小学音乐课老师曾要她上台唱歌，结果跑调跑得那叫一个远，被嘲笑过好久。似乎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听她唱过歌了——除了升旗时唱国歌。

　　“汉语歌唱跑调，英文歌却唱得这么好，你这个崇洋媚外的家伙。”夏步一副爱国模样。其实司空青战很不懂，她不懂为什么要把土地分割成不同的国家，把土地上的人区分开来，明明都是一样的人类啊。

　　半夏跑过来，坐下转过身对着四个人道：“Perfect!没想到青战的音色这么好！”

　　“噫，她本来不会唱歌的。”夏步故意这么说——谁让半夏没有夸他呢！

　　“啊。确实呢。”青战只是平静地说，说得毫无情绪。半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而青战却毫无玩笑或者耍性子的意味。

　　活动进行几个小时，大家就都有些累了，一个个无聊地磕着瓜子。夏步悄悄走开一会，回来拿了四支香蕉，自己剥了一支，说：“只有香蕉和瓜子。”青战突然想起自己的书包里还有一个苹果，拿出来托在手中，对着弦微笑。

　　弦拿过苹果“啪”就掰成了两半。递给子禋一半，另一半给青战。青战和子禋就把手中的半个苹果又掰开来，子禋递给眼巴巴的夏步一瓣，自己一瓣，青战也递给弦一瓣，自己留一瓣。弦只是微笑着，换过青战手中那瓣较小的。

　　半夏又回来坐下，夏步就把手中的苹果给她，半夏咬了一口，发觉子禋他们亦只是一人一小块，不好意思再咬，又不好意思将要过的苹果还回去，夏步只微笑着说：“很荣幸和主持人大人分一块苹果呢。”说着拿过半夏留在空中的那咬过一口的小块苹果，只一口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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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六节］


　　主持人宣布结束时已是五点多了，天黑了。将椅子码到墙边就可以离开了。

　　散场总是更热闹，似乎是为了残忍地留下最后的人去感受凄凉。

　　弦取过青战的外套帮她穿上，又蹲下去将拉链对上，拉起，并温柔地将青战衬衣领子上长长的丝带系起。青战平静而自然地接受，看得旁边的女生甚至男生都嫉妒得痒痒的。

　　青战帮弦拿着风衣，弦利落而优雅地穿上制服——毕竟是量身定做的，极其恰当地将男生的阳刚、潇洒、帅气都衬托出来。弦从青战手中接过风衣，穿上，却并不系上扣子。递给子禋一个询问的眼神。

　　子禋手插入口袋，微笑道：“寝室的同学们打算到外面聚餐呢，所以要先回寝室。”

　　弦和青战一同向子禋道了“新年快乐”，摆摆手，子禋也回了新年祝福，转向夏步，“我要回寝室了。新年快乐。”

　　“哦。新年快乐。呃，明年见。”

　　子禋笑着摆摆手便出去了。青战问夏步要不要一起回去，夏步只道还有些事，青战和弦便于他互祝了新年，走了。

　　半夏和几个班委还要打扫，夏步留下来陪她，毕竟不在同一个校区，送她回宿舍也是应该的。

　　走出活动中心才觉得冷得很，风一吹来，青战就冷得打哆嗦了。弦拿下她的书包，要脱风衣给她，青战不肯——衬衣制服怎么抵得住这般寒冷。

　　弦一直都了解青战的固执，便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风衣并不宽松，但弦和青战都是很瘦的人，裹着一件风衣倒也不算很挤，青战将书包抱在怀里，依偎着弦温暖的怀抱，感觉很心安。高二的时候弦就比青战要高半头了罢，不过，似乎……青战也从来没有比弦或者尚泽高过，高一时像春末的麦子一样刷刷地长个，也是没高过他们。除了不笑和说话老气横秋之外，实在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呢。

　　“今天睡我家罢。”青战偎着弦轻声道。

　　“呃。”

　　外面放着烟花，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是盛大的葬礼。夏天，尚泽死之前，也一起看过一场烟花……那是博览会的时候。尚泽叫上青战和弦去大桥上看烟花。那天……还碰到了夏步。

　　“真是惊讶。”“想不到夏步也会来。”“还以为你只会盯着女生的裙子呢。”尚泽、青战和弦一直以取笑夏步为乐。

　　夏步那时就站在护栏前，被弦贬低到“只会盯着女生裙子”的地步，自觉人生无望，转身向着江面，说：“我跳下去好了。”“你看，全市为你庆祝，场面够大了。兄弟，死得值了。”尚泽拍或着夏步的肩，故作沉重。夏步想掐死他。弦却把夏步拖离护栏，夏步正欲作感激涕零状，却听弦道：“市政府正加大力度治理污染，你不知道吗？”弦的声音亦是一向波澜不惊，冷冷的，却不由得被说的人波澜不兴，尚泽又笑得放肆，夏步就当真有跳下去的念头了。

　　天上的烟花正开得绚烂。每时每刻的繁华，每时每刻的凋零。绽放的烟花造就了这天幕的绚烂，绽放的烟花又在这华丽的天幕中黯淡，谢去。

　　转眼间，夏天就过去了，现在已是冬天。

　　天国什么样子呢？青战仰头望向烟花背后沉默的幽暗的夜空。

　　弦将青战往怀中揽了揽。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司机只开了前门和后门的灯。

　　青战困了，偎在弦怀里睡。睡在弦的身边从来都没有防备，均匀的呼吸贴在弦的胸口，温暖的湿润的气息透过制服和衬衣，传达到胸前的肌肤。

　　弦伸出纤细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落上青战的眉心。

　　虽然小时候练过琴，但也许是托了聪明的福，早在初二就就过了十级，只也只是认真，努力，并不至于刻苦。弦的手指上也没有坚硬或粗糙的茧子。

　　眼中含着深深的，不可见的忧伤。好看的食指温柔地抚过怀中人儿闭着的眼睛，从眼角滑到脸庞，在柔软却略微泛白的唇上徘徊，勾勒过瘦削的下巴，手指向下滑去。

　　青战身上的衬衣是弦的母亲送的，还记得当初她就是看中了这件衣服的可爱才买下来送给青战的。可这样的衣服穿在司空青战身上居然都没有可爱的感觉，倒只像是高傲的公主。不过，有着繁复花边的衬衣领倒确实是抹去了些戾气。

　　弦温柔地笑着，手指轻轻拉开衣领上的丝带，在手中玩着。丝带在灵活的手指间扭动，睡梦中的青战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是一副在她醒时永不可见的依赖的模样。

　　司空弦忧伤地看着她，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去，伏在她的脖颈间，微眯起眼。

　　“就算是你丢了整个世界……我也会守护在你身边。——就以这样的姿态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在无意识的睡梦之中。”

　　司空栎顶喜欢和弦下棋。青战家有一盒貌似挺贵的国际象棋，简直就是为司空弦准备的。

　　“还好有弦在，你看，青战都不屑和我们一起玩。”郁芷开玩笑地说，刚洗完盘子从厨房里出来的青战扬扬眉，一个“有吗”的表情。

　　“也是呢。”靠了沙发坐下，青战拿拳头撑着下巴，认真地说。“好像真的是个刻板无趣的人呢。”这么想着，拿过几上那本唐宋词鉴赏。

　　郁芷在看司空栎和弦下棋，完全不遵“观棋不语”的原则。听起来好像很精彩，然而青战却不为所动——她连那些棋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弦睡他以前来时睡得那间客房。

　　青战推门进来，坐到床上。“放假都不带书回来吗？”——确实，别说是书，司空弦就连支笔都没带回来。“啊。放假嘛。”司空弦倒也回答得理所当然。

　　青战颇为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双手撑着床沿，垮垮地坐着，道：“聪明的人就可以这样轻松地说话。我高三的时候可是断然不敢说这种话的。”——可是仍然考得不理想。

　　高考第一场的时候还好。第二场的时候突然就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心里慌慌的，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有些坐立不安。直到考试结束。

　　果然就发生了什么。尚泽死了，青战整个人就沉沦下去。成绩出来，毕竟有实力在那里，考得不差，然而对于高考前的青战，那样的成绩却是难以理解的。然而对于高考后那段时间里失语的青战，一切都无所谓了。连说话都放弃了，还在乎那些事吗？

　　因为那么喜欢的，那个亲近的人——死了。

　　想到尚泽，青战的眼睛便又暗淡下去。颓然地向后倒去，倒在床上。

　　弦转过头来，看到青战那灰暗的表情，便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俯下去，一手撑在床上。低面俯视着仰面朝天的青战，另一只手抚上她微眯的眼睛。

　　当他俯下身时，清爽干净的头发垂下来。——还好，还有弦在。青战便从苦涩中生出一丝笑来，伸手去玩弦的头发——那么柔顺，真是让人嫉妒得想给他弄乱。

　　弦却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青战先是睁大了眼睛，继而眯起眼睛一笑，道：“诶呃，没有洗手呢。”弦挑起一缕她尚未干的头发，眼睛微眯，嘴角扬起，满满的邪气，道：“都洗过澡了居然还没有洗手哦。”

　　青战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抽离了自己被他含在口中轻轻吮吸过的手指，瞅了他一眼，道：“白刃小时候也喜欢这么吸我的手指呢。”

　　弦变了脸色，“你把我比作那个……畜生。”

　　“诶呃，它可蛮喜欢你呢，似乎……甚过喜欢我哩。”青战翻着白眼假装认真而烦恼地说了这番话，又偷偷观察弦的脸色。而司空弦却微笑着，慢慢俯下来……

　　青战便听得一阵“咚咚”的心跳声，余光中自己的睡衣也随心跳一抖一抖的。

　　弦迷离的眼睛突然清晰起来，支撑在青战身体另一侧的手臂拿开，翻身躺在床上，与青战并排着。

　　“高考不远了。”弦的声音里竟听不出丝毫异样。

　　“呃。”青战只是应一声。

　　“去你们学校怎样？”

　　“你疯了！”青战一下子从床上弹起，弦只微笑着提醒她：“冷静。”青战便冷静下来，道：“以你，什么样的学校去不了？”

　　“可你也留在了川上啊。”

　　“我是成绩不够好，去不了理想的学校。”青战别扭地扭过头去。——其实，尚泽也永远留在川上了，不是吗？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们学校很差劲似的，在学校里这么讲会被别人骂的罢。”不及青战说什么，弦便接着说下去，“而且……离开川上，我会想念家，想念你的。”

　　“诶呃。想家？”尽管听到弦说会想念自己时心里是感动而且欢喜的，可青战还是摆出了一副嘲笑的表情，“男生吗？居然会因为想家而选择市内的大学。”

　　“当然是男生了，”弦支起身子，坏笑着，“要证明给你看吗？”

　　“啊？”青战先是一愣，但她毕竟不是白痴，瞬间便明白过来，红着脸低吼：“司空弦，你这卑鄙龌龊的小人！”一拳挥上去。弦灵巧地避开。

　　“抱歉。我不该开这种玩笑。”司空弦很认真地道歉，但是青战却因为又被他轻易避开了而有些恼，不打到弦是不肯罢休了。

　　司空弦索性坐在床上由她打，青战倒觉得无趣了。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心有不甘地折回来，伏在弦肩头，扯开睡衣狠狠地咬了下去。

　　弦咬着牙，不吭声。待青战出去了才长舒一口气。看自己肩头，血红的牙印。这时青战又回来，弦便紧张起来，这回却是拿来了医用酒精和纱布。打一拳再给个甜枣吗？弦哭笑不得，却道：“不管用的，要注射狂犬疫苗才行。”青战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弦便乖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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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七节］


　　夏步送半夏会宿舍，想要说什么，可是半夏却只是沉默，倘只有他一个人在讲，就显得聒噪了，只是沉默地走路似乎又不太合适。半夏也是想要说什么的，却找不到话题。

　　“送女生回家，真是老套的招数呢！”半夏其实想要这么说的，可是，当真这么说的话，万一夏步只是单纯地对她比较好而已，并没有喜欢的意思的话，那便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未免会尴尬。——确实，夏步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的话呢。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人烦恼。然而，她觉得，夏步的确是喜欢她的，因为她看得出，夏步看她时并不是“看小学识字课本半的眼神”——这时她在某处听别人说的句子，觉得写得很好，就这样记下了。

　　可是……夏步没有说过喜欢她，这却是事实。

　　夏步……半夏想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心里好痛。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入心中。

　　当青战拿起纱布和酒精往外走时，司空弦终于叫住她：“青战。”

　　青战转过身，看向司空弦。虽然还是平素里那平静的面孔，但那有些紧张的，还有些期待的眼神却是从没见过的。看到那样的眼神，青战竟也隐隐地有些紧张。

　　司空弦却不说话，只是在等。青战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来。

　　“你，是喜欢尚泽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司空弦居然会问出这问题！还是以这样认真的态度。青战震惊之外觉得好笑还有些生气。弦怎么能和尚泽——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的弟弟在这种事情上计较？

　　守护了青战这么久，太熟悉了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就算别人都看不出青战有什么情绪，弦都能够准确地了解到她的想法。弦本来就是一个敏锐的人，对于青战，更是格外上心，所以尽管青战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弦还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微微低下头去，轻笑着，却更像是自嘲。

　　是呃，尚泽……毕竟，已经死了。

　　有些事，就让它永远沉默罢。也许无知反而是幸福的。

　　弦低下头去笑，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的眼罢。青战也有这样的习惯，又怎能不知道那样轻松无意的笑只不过是伪装而已？青战坐到床边，靠着床头躺下，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关了灯。弦便也在旁边躺下，把被子给青战盖上。

　　“好多年了，距上一次这样谈话。”弦轻声道。小时候尚泽和弦就常常在青战家一住好几天甚至一整个假期，那时三个人常常熄了灯在床上聊天，聊到最后睡了，郁芷和司空栎就来把他们抱回各自的房间。后来再大些，三个人还是常常在一个房间里关了灯聊到夜深困到不行才各自回房，但青战常常因为白天太累而在谈话途中就睡了，而且假期中她在自己家里一睡着了就很难叫醒，每次都是弦将她抱回她的房间，尚泽也和他一起过去。

　　青战亦只是轻声应，良久，缓缓道：“弦，对于尚泽，你是什么感情呢？”

　　黑暗中司空弦一惊。“很复杂。”——多半是愧疚。“其实他的心里也不好过，我们都知道，只是，他总是那样无谓的样子，很难让人去同情他——他就是不想被人同情才那样的罢。”

　　“可是，越是想到他那快乐的样子，越是忍不住心痛。”青战的声音微微颤抖，弦想要抱她在怀里，可是既然她关了灯，就假装不知道罢。

　　“其实只是想要告诉他，我们是和他在一起的，可是他却用那么纯粹的笑容残忍地把我们的话堵回去了呢。……然而弦，应该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了罢。我想你应该知道得更早一些罢——关于尚泽的痛苦。”

　　“……嗯。”

　　“那么，是什么时候呢？”

　　还在读高一的时候罢。那次在篮球场上打球，有个男生很白痴地把球丢到了围墙外面，是弦翻过围墙把球取回去的，但放学的时候发现校园卡不见了，想必是掉在了围墙外，于是又翻了一遍。那时天色已经暗淡了，翻过去时看到一明一灭的火光，就猜到是犯烟瘾的学生，只是找到那人身边时，抬头，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尚泽。司空弦愤怒地一把夺过尚泽手里的烟狠狠地丢在地上，尚泽似乎一直都没有去看那人是谁，直到他夺走了自己手中的烟，才愤然地举起拳头挥过去。

　　弦是愣了一下的。尚泽丝毫不会功夫，居然那样迅速地挥起了拳头，仿佛是潜意识的行为。

　　——为了一支烟吗？

　　在弦将尚泽的拳抓在手里钳制住他的时候，尚泽才看清对面的人就是自己的哥哥。暮色掩盖不来他脸上的羞愧，尚泽扭过头去。说：“你打我罢。”

　　原本就要问出口的“多长时间了”被尚泽这一句话给憋了回去，弦愤怒地举起拳，尚泽只是闭紧眼。

　　弦没有打下去。那双拳头曾经为了眼前的人而向混混们挥去，难道还会反过来打自己保护的人吗？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尚泽转过头去，看见弦站在那里，满眼的无奈和疼惜。

　　“不要告诉别人……哥。”尚泽一向只叫他弦，就像他们只叫青战名字一样。

　　“不会的。”就算他不说弦也不会说的。弦让尚泽和他一起回去，尚泽却拉住了弦的衣袖——渡晟中学实验班的制服，把实验班学生和其他人，也是把弦和尚泽划分到不同级别中去的、尚泽一直很讨厌的制服。

　　“像个男人。”弦的话尚未落音，尚泽就抓着弦的胳膊哭了。

　　伤心得像个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小小的孩子。

　　“尚泽都没在我面前哭过。”青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关了灯就很难准确地把握她的情绪了。

　　“男生怎么会在女生面前哭呢。”弦只是说如此。——尚泽也喜欢青战啊。只是既然已经决定了让那些事永远沉默，怎么能让她知道呢？

　　“可是……半夏说，男生在女生面前哭的话，那个女生就会觉得很有安全感呢……

　　青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真是一动感情就会累呢，高兴也好，悲伤也好，愤怒也好，思念也好，不论是任何情绪都不能太强烈了，否则就会累。这么多年了，一直如此。

　　弦轻轻唤了一声青战，没有反应。是睡了。弦便宠溺地微笑着，抱起她来。

　　放她在她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青战却转身拉住弦的胳膊，抱在怀里睡得香甜。——从小就不枕枕头，却把枕头抱在怀里，跟弦一起睡时就抱着弦的胳膊，真是小孩啊。弦将被她抛弃在背后的枕头拿过来塞进她怀里替下自己的胳膊，又替她把被子重新掖好。起身，却看到了枕头拿开后露出来的匕首。

　　匕首。

　　无论怎样都没有安全感吗？

　　弦在青战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关灯，轻轻把门掩上。

　　弦躺在床上，手中的匕首冰凉。

　　“你是喜欢青战的罢。”半夏上楼前说的那句话让夏步辗转反侧。幽暗中女生宿舍楼里透出的灯光被半夏背负在身后，看那认真的，看似平静而掩不住伤痛的面孔——浮起微笑。夏步想到半夏的笑便觉得心痛。

　　“不……不是的。”自己回答得却是那么不确定。

　　——事实上，在遇见半夏之前，一直都以为是喜欢青战的。但在半夏出现之后，他才体会到另外一种感情，甜蜜的，幸福的，忧伤疼痛的。完全不同于对青战的感情。

　　情绪很乱。像是乱糟糟的线球，结满了疙瘩，有谁试图去解，解不开，只弄得更乱，烦了，拿剪子乱剪了一通，又剪出许多碎的，短的线头来，然而更是纠缠不清了。

　　夏步拿起床边那杯冷掉的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一下子注入体内。

　　喜欢青战吗？——其实是喜欢的，从小就喜欢，包括高三闹矛盾的那段时间（真是痛苦的时间，明明是喜欢的，却因为伤心而假装讨厌，还违背自己的心意做连自己都讨厌的事）。

　　——但那是不同于对半夏的感情的。夏步确定：不一样。

　　“听说夏步同学在喝醉了的时候抱着青战叫‘老婆’，还要‘亲亲’，是真的罢。酒精麻痹了主观意识，体现出来的才是真实的内心罢。夏步同学……要勇敢地承认自己的内心啊。”——半夏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说身体的意识才是最诚实的，可是，他有吻半夏的冲动却不曾想过跟青战呢。

　　——那醉酒时说的话又该如何解释？

　　夏步觉得有些头痛。

　　真正喜欢的，应该是半夏罢。

　　很小的时候就格外喜欢美好的事物，喜欢好看的衣服，干净整洁的房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妈妈；喜欢青战家童话般美丽的花园；喜欢青战家干净可爱的白刃；喜欢长得那么好看的司空家的三姐弟；喜欢所有美丽的女孩子……当然也喜欢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喜欢自己。又是个温柔的人儿，不忍心伤任何人的心，于是就很温柔地对待那些漂亮女生和所有不漂亮但是喜欢他的人——应该不算是花心罢。

　　而对青战，似乎并不像对待其他女孩子。而对半夏，又不同于前两者。对半夏的感情，甚至比他确定的初恋还要强烈，相比之下，好像那只是小孩子的冲动，这才是他夏步的初恋。

　　所以，半夏才是他爱的罢。

　　——可是，怎么就对青战说出了那样的话呢？

　　也许并没有说那样的话，只是那天一起喝酒的人开玩笑，编出了这样的故事。毕竟，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呢。

　　总是自以为了解，事实上，做得最多的事却是欺骗。到头来想要认真去了解都很难了。夏步从床上起来，想洗把脸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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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八节］


　　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妈妈披了条毯子正站在门口。“有心事吗？”

　　“诶……嗯。”

　　她走过来捧起夏步的脸，而夏步已经长得比她要高好些了，夏步低下头去她才吻到他的额头。她说：“我的步长大了呢。愿意陪妈妈说会儿话吗？”

　　夏步便陪她坐到沙发上，她将毯子盖到两个人身上。

　　“每次看到步我都很高兴：我的儿子是夏步呢。”

　　夏步微笑。

　　“是跟青战闹别扭了吗？”——上一次夏步如此不安是在高中，与青战闹矛盾的那段时间。

　　夏步摇摇头，“没有。”看着妈妈温柔的微笑，夏步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有时候，行为似乎会跟意识完全扯不上边……到底，是怎样的心意呢？该怎么办？”

　　她便轻轻拍了拍夏步的肩，“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当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相当可爱了。那时的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温柔地看了夏步一眼，依旧是带着温柔的笑，“那时的你可喜欢司空家那三姐弟呢。可是青战那孩子似乎一直都是喜欢她的那两个弟弟更多一些呢。而夏步你哦，却一直都在努力争取更多的关心和爱。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回到家来，那么委屈地躲进我怀里，说，‘我明明这么可爱，为什么小青不肯给我公平的爱呢？’不等我安慰你呢，你就从我怀里抬起头来说那一定是青战没发现你的好，等她发现了，一定会更爱你的。”妈妈的眼里含了满满的幸福的笑意。

　　“小青？是司空青战？还白娘子呢，我有这么叫过她吗？”夏步不禁笑出来。

　　“当然。你还一直纠正她，说爸爸可以简称一个字‘爸’，但妈妈是绝对不能简单地叫做‘妈’的。你爸爸问你为什么，你说叫一个字的话就生疏了，结果把你爸爸给伤心的啊，说亏得对你这么好，却只是个有异性没人性的白眼狼。——不过，青战那孩子一直都掩藏着自己的感情，只有对她弟弟的爱掩藏不住，还有……对你的无奈。”妈妈笑得开心。每次想起夏步小时候，她都感到很幸福。这便是母亲罢。

　　夏步却沉默，而后慎重地开口：“妈妈，你很喜欢青战，是吗？”

　　“嗯。是呢。虽然不大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毕竟是个可爱的人，而且教养很好，也很优秀。”

　　“……那，您还能接受其他女孩子吗？”

　　哑然，而后突然笑出来，“夏步不会以为我已经把青战认作儿媳了罢？”夏步被她笑得不好意思，羞红了脸。

　　“虽然步很喜欢青战，但她毕竟不是你的。而夏步，也一定会找到自己的那个女孩的。——我的步，已经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夏步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上已没了笑意，是认真的模样，他觉得她的话后面有什么事情，但她应该是不会说的。嗯，不会说。

　　然而夏步还是睡不着。半夏，她在犹豫，在害怕。她知道她自己的心意吗？或许是知道的，但她却在逃避。“而夏步你哦，却一直都在努力争取更多的关心和爱。”为什么半夏不能呢？

　　忽地，像是火光一闪，夏步欣喜地将要跃起来。想起来了！

　　很小时候常常和青战他们一起玩，倘尚泽跌倒了或因其他原因受了伤，青战就会过去拍拍他的背，尚泽会娇娇地说：“亲亲。”青战就会亲亲他的脸颊，尚泽便不哭了。而夏步，就以为了那“亲亲”是有着神奇的魔力的。在一次不小心却又有些故意的跌跤之后，夏步的膝盖和手掌都被擦破了，痛得紧，而青战只是拿酒精给他擦洗伤口，并没有给他一个神奇的，可以止痛的“亲亲”。酒精擦到伤口上，渍得伤口更痛了，夏步忍了眼泪向青战要“亲亲”，可狠心的青战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清理伤口。“可恶的司空青战，那个年纪就只会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

　　后来他去找弦，问他有没有得到过青战神奇的“亲亲”，弦楞了一下，扭过头去，给他一声“嗯”。夏步就以为只有自己没有得到青战的“亲亲”，觉得自己是被青战给抛弃了，很伤心。

　　——现在想，弦那时那样的表情，其实，也没有得到罢。是弦撒谎了呢。不过，当时他到底有没有那一声“嗯”呢？似乎有，又似乎没有。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

　　只是小时候的一点好奇，竟然在潜意识里藏了这么久，在许多年后一个醉酒的时候跑了出来。

　　黑暗中，夏步笑了笑。真是执着。为了那个“亲亲”，似乎在后来也有许多次故意的受伤呢。青战小时候唯一玩过的一次“幼稚”的游戏——过家家，也是他费了很大力气，说服弦和尚泽后，青战勉强参加的。他扮爸爸，青战扮妈妈，弦和尚泽扮儿子。就因为在家里，每天爸爸上班之前妈妈都会给爸爸一个吻，所以夏步想在游戏里骗到一个吻，可是无论夏步说多少遍“老婆，亲亲”，青战都不理会他。当时很有挫败感啊。

　　——像是看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一样，夏步笑，笑小时候那个执着的笨笨的夏步。

　　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与思绪，原本纠结在心上令他烦躁不已，突然之间就像中了魔法一般解开，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

　　半夏，她会理解的罢。

　　——男人的有些话，其实只是无心的，只是一些旧的痕迹而已，已经不在心里占有任何分量了。

　　青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弦刚刚洗完脸，湿了的头发斜垂下来，眼睛里含着晨曦般的微笑，白衬衣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锁骨，纤细而挺拔地站在那里。

　　青战脸上就浮起笑。

　　早餐是安静的，没有什么言语，一如往常。青战的世界从来都是安静，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争吵，甚至没有除钢琴以外的音乐。就只是安静。

　　而她说，不是的。她的世界里有竹簧萧萧，有雨打芭蕉，有梧桐雨点点滴滴，有很多风声，有花开花落的声音，有阳光倾落的声音，还有植物的絮语。

　　她说人心不安宁，空气里便浮起太多浮躁的东西，而扬尘终究会落下，精神就会因心灵上落了太多冗杂的东西而沉重，疲惫。在到处充斥着污言秽语，满目都是混乱不堪的的场面的生活中，就算血液仍旧流淌，精神也会不可遏止地日渐消瘦。

　　是轻狂迷了眼，需要在混乱中澄净下来，绘一方属于自己的风景。

　　——绚丽，而不迷乱。

　　弦笑着问：“你也会被轻狂迷了眼吗？”青战把干净的盘子收入柜中，转过身来，“啊。也会呢。”

　　司空栎过来问他们两个有没有要去的地方，青战看向弦，弦微笑着说：“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问青战，却说要准备期末考试，毕竟是大学之后第一次大型考试。虽然已经陆续考过两门，但还是不大清楚到底会是怎样的难度，认真对待总没有错。弦便也不再出去。

　　“对外面的世界就一点都不好奇吗？”在一起上楼的时候弦问司空青战。司空弦常常在假期里一个人到许多陌生的地方去旅行，看到了许多不同的人生，常常觉得自己所见识的范围是如此狭小，而司空青战，却很少到陌生的地方去。她也曾说过想要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用自己的眼睛观测人间百态，但她却始终仅仅停留在书中，她有个词，叫“意象旅行”，种种意向，构成一个她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里创造神秘，隐藏神秘，寻找神秘。她在别人的文字和她自己的幻想中构成的虚妄的世界中，用意念旅行。

　　“其实，我曾经坐上火车漫无目的地前行，荒草残雪，灰头土脸的村落，傻呆呆的电线杆和突然起飞的成群的麻雀次第从窗外错过，我到某一处就停下来，在那里转转，然后在天黑之前辗转回来——你知道，我在天黑之后完全不辨方向。在火车上看沿途的风景，在陌生的地方停驻，我所遇见和我所错过的，在生命中留下一点点痕迹——伤感的痕迹。那些痕迹使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流浪，没有永远的驻点，没有故乡。多么令人难过的感觉。”

　　弦没有想到，青战竟也做过这种事。他一直以为她就是那个认真地学习植物知识，在花园里认真实践的女孩，是那个静静对着那些花草树木微笑却吝啬给血缘以外的任何人微笑的人，以为她就是那个面无表情地看书，做事，看人的淡漠的女生，以为她只是在孤独地做着自己城堡的女王拒绝任何人到访也拒绝走出城堡一步的人。他以为她的世界就在于血缘和自然。

　　“其实也看到过悲哀的事，然而自己却是那么无能为力，想要努力，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弦是一个认准了的事情就会尽全力去做，能够排除一切难以想象的障碍，心无旁骛的努力的人，而我，却没有你那么勇敢。我是在逃避，无力改变，就宁肯不看。我给自己找借口说，我这是在隐忍，在韬光养晦，但是自己其实很清楚，只是害怕失败，害怕失望罢了。”——难得青战肯承认自己的内心，并且说这么多话。

　　很想对她说，不用强迫自己做什么改变，做喜欢的自己就好。但是，就像不知道她居然一个人搭上火车漫无目的地旅行一样，总有些事是会在他无法知晓的情况下由她一个人承受的，需要变得更坚强才行。他觉得自己的羽翼是无法给她完全的保护的。弦的眼神变得忧伤，青战却笑了，“不过，我一定会变得坚强起来的，可能永远都不如弦，但应该不会被甩得很远罢。”

　　司空弦看了看青战房间里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橱，那么多书，没有无聊的杂志，是真正的书。他知道她在这些书里下了多少功夫。其实，她也一直在行走，行走在另外一个层面上。就算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弹琴，就算少言语少表情少朋友，就算看上去冷漠严肃无趣，但青战就是青战，“我因为我而与众不同”，青战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司空青战，他所喜欢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司空青战——不是这个名字，而是眼前的这个人，与身份无关。

　　弦安静地坐在窗前看书，青战坐在桌前学习，就像以前一样，只是少了尚泽偶尔的聒噪。安静的时间仿佛会突然裂开一个缝隙，然后从那个缝隙之中突然漏出一句尚泽的声音：“诶？有点饿了，青战！做蛋糕吃好不好？”然而抬起头来，什么都没有。仿佛尚泽就在透明的空间里却被不透明的时间给挡住了。

　　日影渐渐移过，青战收起书伸个懒腰。弦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去打羽毛球罢？难得外面没风。”青战回过身伏在椅背上问司空弦，弦就合上书。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九节］


　　半夏在自习室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也累了。临近期末考，自习室的人明显增多了。习惯了以前略显空荡的自习室，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觉得不大喜欢。青战就坐在自习室的后排，看屋子里的人翻动书页，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也看有些人望着窗外发呆，而后突然回过神来继续看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半夏稍稍吓了一下。悄悄匆匆地从后门出了自习室，看手机，是家里的电话。

　　元旦，该问候家里一声的。没忘，只是在拖，不想家里先打过来了。

　　半夏望着手中不耐烦的手机，觉得有点欠缺勇气。而手机一直震动着，催促着她。她突然觉得人生就像这样，永远在不耐烦的催促之中下着决定。

　　扬起嘴角，摆出笑脸，接起电话。

　　那个女人，那个生她的，让她觉得有所亏欠的女人，让她心痛的女人，始终都那样关心着她。半夏在她面前（无论她是否看得见她），始终都是坚强的，乖巧的，善解人意的，如同在所有人面前一样。然而挂断电话她便觉得疲惫如同洪水般袭来，气势滔天，将她淹没，连呼救的声音都完全湮没。

　　家里又有战争呢。当初来到川上这个城市就是为了远远地离开，离开那个桎梏般束缚着她，使她觉得被沉重痛苦死死钉在尘土中的所谓家。然而，如今看来，她是逃不掉的。无论到哪里，她的身上都烙着那个家庭的烙印，是罪恶般的烙印。她身体中的血液就是紧紧束缚住她的，永远无法解脱的绳索。她摆脱不了血缘，因此摆脱不了那如同烙印的悲伤和痛苦。

　　有时候她真想用一种自虐的方式来对抗他们的自虐、互虐以及对她的虐待。比如吸烟。比如交很多男朋友，和他们做，然后打胎，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像那些堕落的女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说出脏话，冲到看不顺眼的女生面前甩她们耳光做堕落的女孩子才会做的事。她要让他们愤怒，等他们来指责她。她想要向他们叫嚣：“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指责我？！你们还不是一样在堕落！！”

　　她要让他们也尝尝愤怒而无能为力，眼睁睁地失望，绝望的感受。

　　——但也只是那样想。

　　想而已。

　　她没有勇气那样做。

　　她不能。

　　她不能就这样鲁莽地毁了她的人生。就算再没有希望，她也还要坚持最后的作为人的尊严。

　　同样地，她也不堪那种行为带给她母亲的伤害，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经不起更大的打击了。她是她的希望和支撑，她不能对她太残忍——她是她的母亲。

　　她是胆小的，懦弱的，脆弱的。她也是。

　　她觉得累，然而不想回宿舍。她觉得她是那么孤独。她留一个虚假的，人人都喜欢的假象在现实中，并把真实的自己深深隐藏，连她自己都不放那个真实的自己从囚禁的牢笼里出来。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背叛灵魂的愚蠢的人。把自己的身体出卖给某一个鬼魅而把自己的灵魂囚禁，只因为那个鬼魅可以让这具躯体讨人喜欢。可是没有了灵魂，要这具躯体还有何用？她想起司空青战。

　　她喜欢那个女生。当第一次见到她，她在她无助的时候示意弦帮助她，虽然她看上去是冷漠的，但那时半夏就肯定，这个叫司空青战的女生是一个善良的人。即使是现在有了夏步的事情，作为女生，她或许应该对青战怀有某种并非善意的感情，而她不会。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是却恨不起青战。她那样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不爱笑便不笑，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爱着的人并且那么认真地爱着，同时被爱着——被真实地爱着真实的自我。半夏觉得，司空青战就像是她的一个理想，她就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只希望她就这样，不要为什么人改变，就这样做着真实的自我。

　　有个故事，说有人到养鸡场，看到无数的母鸡被关在狭小的，容不得它们转个身的笼子里，前方的传送带传来食物和水，后面的传送带运走粪便和鸡蛋。那些鸡便在如同牢房的笼中作着产卵机器。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有数只鸡游荡在养鸡场的空地上，啄食着草丛中的虫子和蚱蜢，悠闲自得。参观者不知情，只当是那些鸡偷偷溜出来了，便问为何不将它们抓回去。而场主却说不可。——若把那些自由的鸡抓进笼中，笼中的鸡会精神崩溃而不再下蛋的。

　　半夏想，自己就是一只毫无希望，仅仅是借着别人的希望而活着的可怜的母鸡罢。

　　无处可去，推开宿舍门，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另外的三个人，睡觉，上网，看电影。被子都没有叠，满地狼藉的瓜子皮和零食包装，还有一张用过的面膜贴。她们的书架上，乱七八糟地摆着没洗的饭盒，横陈的化妆品、镜子、饰品，乱堆的书本和杂志。

　　这是女生宿舍。

　　半夏叠得整齐的被子和干干净净的书桌书柜在那里竟像是被孤立了一样。它们坚持着她的某种信念，却被嘲笑着。

　　她们都在忙着，没注意到半夏回来了。半夏讨厌这混合着化妆品味道的污浊的空气，到卫生间洗脸。

　　她站在镜子面前，望着里面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竟是如此苍老。她的眼神里透出窒息的绝望。她仿佛看到那副皮囊里包裹着……一个小小的，萎缩了的灵魂。她想笑一下，牵扯嘴角，却只是看到一具死尸抽搐了一下。——对着自己，实在是笑不出来，无论是发自内心的还是伪装的。

　　她想歇斯底里地大叫。

　　但她做不到。

　　她把头深埋下去，蜷紧了身体，颤抖着。她想缩得小小的，小小的，缩成一粒尘埃，然后来一阵风，将她吹走，让她在这个世界里……

　　消失不见。

　　久呆在洗手间身体竟渐渐冷却下来。半夏站起来，一阵久久的晕眩。

　　看着狼藉的寝室，她愈发觉得抵触。这是大学生的生活吗？高中甚至于高中之前的初中小学，就一直为之努力着的大学？高中时那么刻苦地学习，大家都觉得生命和时间是那么宝贵，抓紧了一切的时间来努力着，甚至在早操前集合站队的空里和买饭排队的时间都拿着一本记着单词、句子或者公式、错题的袖珍小本子在翻看着，背诵着。大家在一起谈论，谈人生，谈自己对自己的看法，觉得自己可以作出什么贡献，谈假期里到过的大学，谈及那些自信地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大学生，带着羡慕，说，“我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

　　眼前……这就是大学？

　　尽管知道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学习，但是，想到还有这些渐渐腐化的人，她便觉得很痛苦。因为她是跟她们生活在一起的。即使她们不是一类人。她始终都知道，自己的父母既不是商人也不是有权的高官，他们只是普通的工人，做着辛苦的工作，挣着微薄的工资，艰难地拼生计，为生活所烦恼，争吵。她不能够像她们那样去KTV通宵，不能去吃六百多一顿的必胜客，不了解哪里的品牌折扣店多，那里的火锅最好吃，她觉得学校里的饭菜除了太油腻之外，其实都还好，比她在家里每天下面条把咸菜切成丁拌进去要好吃。她身上的衣服加起来一共才刚刚过百。她觉得这并不耻辱。

　　刚到校时，洗衣店的服务人员一眼就看出她的衣服没什么牌子，就把她晾到一边，那时觉得好尴尬，于是后来衣服都是自己洗。那段时间也觉得自卑，但是后来听到几个女生讨论司空青战，原来，青战的衣服也大都是很便宜的没有牌子的——那些女生的眼力永远都那么好，一眼就可以看出衣服饰品的品牌。

　　然而司空青战一样那么……高傲。

　　骄傲无关乎父母的钱。

　　她不觉得耻辱。只是，合不来。

　　她只有微笑，那甜美而不腻的微笑，是任何人都买不到，装不出的。她心里想着一些美好的事情，然后微笑，不会有人不被感动。这是她的骄傲。

　　只是现在，笑不出来了……

　　这时，杨悦琳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看向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半夏。就在那一瞬间，半夏褪去了脸上的厌恶，换上微笑的表情，杨悦琳便也不自觉地回她以微笑。

　　待杨悦琳转过头去继续对着显示器，半夏脸上的微笑瞬间就凋落了。刚才居然笑了。

　　明明笑不出来的。

　　害怕失去微笑的半夏居然又觉得厌恶起来。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微笑。那不自觉的微笑。

　　虚伪的妖孽。她咒骂她身体里那个虚伪的灵魂。

　　白刃不知到那里蹭了一身灰跑到屋子里又要往弦身上蹭，被弦钳制在距身近半米的地方，白刃果然是喜欢弦喜欢得过火，被牵制住了还是努力地往弦身边去，执着得很。青战便坐在一边看着，幸灾乐祸。弦向白刃下了命令，白刃于是转向青战，青战起身就溜，哪有白刃跑得快——她毕竟更擅长长跑。

　　青战很费力地才把白刃给洗干净了，弦拿吹风机给它吹干。青战就接到电话，是半夏。

　　一般很少有人会拜托青战做什么事情，因为她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让人觉得不好接触，但其实倘若有人拜托她做什么，她就会很努力地做好。至于遇到过什么困难，她是绝口不提的。

　　半夏想找人一起，哪怕就是静静地走一会。青战应了。总觉得半夏身上有一点尚泽的影子，尚泽也常常会提出一起走走的请求，青战就陪他静静地走，多半不说话，偶尔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青战没有让弦送她，她自己去。

　　在公交车上想了一些关于半夏的事情，坐过了站，只得穿过几条街再返回来转搭公交车。站在路口，青战依旧紧张地望着红路灯。

　　车来车往，人流汹涌的十字路口。看着那神色匆匆的行人，总觉得他们都缺乏某种生力，千篇一律的匆忙或麻木的表情使得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某一种单位——这个匆忙发展的社会的一个个元素。还有那些车——人们都裹着这样那样的铁匣子匆匆错过。她总觉得在那些匆匆里遗落了太多。那么多的来来往往，会不会迷失方向？

　　她害怕。

　　她的人生总在确认中，她对于一切持怀疑态度，从来无法肯定什么。她习惯于一遍一遍地确认，一再确认自己是对的，没有遗漏什么。她害怕错过。她的人生又总是在逃避，逃避选择。每次面对抉择都犹豫不决，旁人以为是冷静，实际上，她只是在等，等待事情自己发展，自己结束。选择便意味着放弃，她害怕。

　　而路口，正是错过与选择的一个象征。她害怕过马路，害怕被湮没在匆匆之中。

　　而人生何尝不是匆匆？未来永远处于未知，会不会到来亦是未知；过去已经过去，时间之不可逆使得一切过去的意义停留于记忆，所谓往事难追，过去即不可能再重来。唯一的意义便是当下，是现在。而何为现在？当说出“现在”之时，彼时的“现在”已然成为过去。现在是何时？这一秒？这一毫秒？或者将这一秒无限分割下去，属于当下的那一个无限微渺的时刻？或许这已经陷入了那个“永远追不上乌龟”的谬论的漩涡之中，然而现在，确实是那么短暂。足下所立的时间，前方是未来，后面是过去，那么足下所踏即是现在了。而这现在，竟是如此狭仄。过去与未来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庄子所说的的无用之用了。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节］


　　冬天的校园总是有些萧索。

　　悬铃木已经落光了叶子，挂着很多小球在枝上，柔和了那些枝桠的锐利。

　　餐厅门口一侧有棵死去很久的松树，落光了松针，只剩下密密的枝枝桠桠。一群麻雀突然飞来，落上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桠受了惊，晃动起来。麻雀们停在枝上，待树安静下来了，开始跳跃，选择它们认为合适的树枝。

　　一张彩色的信纸在地上躺着，不知是谁写给谁的情书。难得这个年代还有人会做这种认真而纯情的事。然而如同将它丢弃的那个人一样，寒风不耐烦地将它扫走。并且从垃圾桶里卷出一个塑料袋。风推了它一把，它就飘飘地飞上了天，嚣张地叫着。

　　有人骑自行车过去，支架松了，落下来，划着地面，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

　　秋千在背风而且向阳的地方，半夏就坐在秋千上，青战则在那棵紧挨着秋千的树上靠着。天气冷的缘故罢，阳光都冻结了，剑一样落下来，划破一道道伤口，又在地上摔碎。这样的阳光，耀眼，却不温暖。

　　“青战也是有理想的罢。”半夏轻轻晃动一下秋千。

　　“啊。”明显迟钝的回答。其实没什么想要的，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了，倘一定要说有什么希望的的话，她倒是一直愿望世界是和平的，希望疾病、饥饿不再困扰人类，希望人们能够感到幸福，希望世界安静，自然归于和谐。听起来很大，很假，很空，然而是真的。看起来那么冷漠的司空青战每每看到那些贫困的上不成学，吃不上饭的和战火中无家可归的渴望的孩子和被人类残忍对待的，濒临灭绝的动物的照片都会心痛，流泪。尤其怕见它们的眼睛。心仿佛被无数求救的手紧紧地攫住，深深地疼痛，痛彻骨髓。——只是说出来谁都不信罢。

　　半夏再次晃晃秋千，“我的梦想是那么卑微的。我曾经梦想有一栋大房子，有大大的花园，大大的明亮的落地窗和长长的楼梯，有一间满是书的书房和一间干净明亮的厨房……”青战突然觉得心中一颤：她所梦想的，她都有。她所拥有的，不以为意的，竟是她所渴望的。青战看向秋千上那个女生，原来，她的梦想是这么容易满足。多么真实的幸福。“我会在花园里种许多植物：树，花，草。每天都有时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天上的云。我的儿子喜欢赤着脚走来走去，他常常坐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思考问题。我的书房里有我喜欢的书。我每天为我的儿子和丈夫准备一日三餐。认真地工作，并且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日子像浅浅的溪水。”当她说着，她望着远方的天空，那里有悠悠的白云。青战突然意识到，她没有提到她的父母。忘记了吗？也应该不会罢，那样关心细节的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最亲的人。那么，是不愿意提及吗？

　　“很没有出息的愿望罢。”半夏突然微笑着转过脸来看着青战。“啊……不。其实，很多人希望的，大概就只是平淡的，细微的幸福与感动。与别人无关。”

　　半夏听青战这么说，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然而青战讲话时却未曾看着半夏，亦不知她的感激。

　　“可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了。”半夏的语气突然转向灰暗，“也许我是活不到嫁人的年纪了。”——一直以来觉得生命如此沉重，活着，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以她为骄傲。倘若她死了，那么半夏，亦无所牵挂了。至于夏步，他原本就不属于她。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青战依然对死亡敏感，惊讶而略带怒气地看着她。

　　“死是一件很轻易的事，也是件不由分说的事。不管你有什么愿望或多少期待，一切都要结束。就像电视突然断电，‘啪’，声音、图像统统消失，再精彩的节目也只是在别人眼里，你眼前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耳边余留的，也只是无声。

　　生才有理想，但理想却并未定能在生中存活。我眷恋着生是因为有着对生的期望，可这样的期望似乎太遥远，远在云端，而我在现实的泥沼中挣扎，总也抵达不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徒让人伤心。而没有了理想，生，似乎也便不可眷恋了。”

　　青战不语，离开了背靠着的树，整了整衣服，道：“走罢。”半夏愣愣，也就从秋千上起来了，随青战走开，留下秋千在冬日的阳光里来回地荡。

　　而青战却径直到了田径场。背包丢到一边，回身对半夏，“一起跑罢。”

　　半夏有些不懂，是自己说的话让她感到郁闷了，要来发泄一下吗？看着青战在看自己，只好点头。“那就跟上来，努力跑。”

　　半夏再努力跑都跑不过青战，青战于是稍稍放缓，和半夏并肩跑着，青战跑外道。

　　“如果觉得被束缚在了地面上，那么，就努力地跑罢。反正地球是圆的，只要你跑得足够快，总会飞起来。就算理想是在云端的，你都飞起来了，还够不到它吗？”

　　半夏突然停下来，青战于是也停下，回转过身，看着她。

　　飞起来……这样的话，是司空青战说出来的。就知道，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半夏突然觉得不再孤独。半夏跑起来，青战等她跑出去好远才追她。

　　一起跑，准备，起飞。

　　半夏果然是不行。跑过一圈多一点就气喘吁吁了。青战停下来，半夏于是不再追她，蹲下。

　　“不要蹲着。”青战喝，半夏就双手撑着膝盖喘息。待她渐渐恢复了正常呼吸，青战开口，“最近好像总是去医院。”——已经不止有一两节课了，上课之前总见课代表给老师递上一张假条说“半夏同学去医院了”。

　　“身体不好？”青战问了一句。半夏就笑笑，说：“其实也不是，可能只是心理作用罢。”

　　青战看了她一眼，带着疑惑。只一眼，半夏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也不勉强。一直好奇地看着别人无异于逼问，青战是不会做那样的事的。尽管有着疑惑。

　　也许是因为半夏有些像尚泽，看起来那么轻松，实际上却隐藏着深沉的苦楚。

　　半夏不大跟人讲她的事情，却不介意讲给青战。

　　“我有一个外公，非常疼我，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了。小时候的我非常顽皮呢，爸爸妈妈会打我，但外公就是我的救星。我从小在外公身边长大，外公从来没对我发过火，甚至没有给过我任何脸色。他就是一个那么和蔼的人。不过也有点童心未泯，小猫、小兔、小狗还有鸟，他养了好多。家门外是一个鱼塘，他还养了一群鸭子在那里，那些鸭子不回家，到了嬎蛋的时候它们就在池塘边的草丛里偷偷地生下它们的蛋，外婆就围着池塘拾鸭蛋。但是总是拾不尽，于是不久后就会有小鸭子在水边唧唧地叫了。外公甚至还把黄鼠狼养在鸟笼里，后来放了，结果当天晚上兔舍里就发生了‘凶案’。”

　　“外公从来都不会要求我什么，他只觉得孩子就该快快乐乐的，他唯一希望我做的，就是我能够幸福罢。那时我常常许诺说，‘我将来一定会上很好的大学，然后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最好的酒，买好多好吃的’——许诺过要给他买很多东西，其实大都是自己想要的，总以为自己喜欢的外公也喜欢。每次我信誓旦旦，外公都在旁边乐得不得了，仿佛我已经真的买给了他一样。其实他不在乎那些的。只是我那么想，他就很开心了。每次期末考成绩出来或者文艺表演我拿了奖我都会跑去他那里，把奖状或者奖品摆在进门正对的大桌子上，然后说饿了。外公就很高兴地去给我做吃的。那时我总觉得是因为我拿了奖的缘故，而现在想来，其实外公连看都没有看那些东西一眼，他高兴的只是我的高兴。”

　　“外公对我可好，每次他买了好吃的东西都会大声地唤在外面玩的我回去，外公叫我‘夏儿’，那声音穿得过田野和水面，一声一声，直到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半夏望着天边的云幽幽地讲，带着微笑，含着泪光。青战不知道这和她老怀疑自己有病，不断往医院跑有什么关系，但是听着她的话，青战就有想哭的感觉。亲情，血缘。这大概是人生命中最为安全最可依赖的关系了。血缘所联系的，就是生命最原初的情愫罢，无关乎金钱地位权势，全都是生命中最干净的感情。婚姻可以背叛，就算有了肌肤之亲，到底是没有血缘联系的陌生人，所以，就算背叛也可以心安理得。唯有亲情……但凡有心之人都不会背叛罢。那牵扯到每一寸生命的血液，将彼此的生命紧紧地连系在一起了的。

　　青战轻轻扭转过头，让风吹干眼中的潮湿。

　　“其实在最初，外公就感觉到疼痛了，只是一直没有在意。外公很疼爱我，总把好东西留给我，然而他自己，却是那么不在意……”半夏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泪光中天空被肢解，支离破碎。

　　青战已经料到了结局：死亡。半夏的悲痛感染着她，一面，她真的为半夏难过；一面，她又想起尚泽来，泪水亦是止不住了。青战于是又将头扭过去一些，紧抿着唇，让眼泪静静地流出来。

　　“青战……你不会相信，你不会相信。外公常常向乞丐买东西，向乞丐……自然是买他们乞讨来的食物。人们施舍给乞丐的都是些什么食物啊，攒到一鱼鳞袋的时候，那些食物又该变成什么样了啊。那些乞丐倒聪明，他们将乞来的食物晒干。可是那些食物又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条件下晒干的呢？！外公买那些东西喂家里养的动物，同时，也拣拣干净的……自己吃。”

　　“外公不是腌臜的人，真的，一点都不。”半夏注意到青战扭过头去，以为她厌恶了，急急地解释。解释着，自己哭得更厉害。青战听着，便愈是心痛了，狠狠地点头，甩下眼中脸上的泪，也是急着让半夏知道，她没有厌恶的意思。中国的，那一代的老人们，经历过艰苦的日子，什么都是珍惜的，尤其粮食。青战懂。她只是觉得心里很痛，仿佛半夏讲的是自己的外公——尽管她的外公在她两岁的时候就已过世，青战对他毫无印象。（在她两岁的印象中，确实没有一个定位为外公的老人。）

　　“外公常常感到疼痛，可是去医院仅仅是检查一下，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就要花去几千。外公心疼钱，拖着。知道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疼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久，他才去医院查了一下，却已经是……”半夏蹲下来捂着脸哭，泣不成声，“肝癌晚期……”

　　青战强忍着，然而，忍得住声音忍不住泪水，眼泪泛滥成河流。手绢湿透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半夏哭累了，蹲在那里，紧紧抱着肩膀。“仿佛就是突然之间，外公变得皮包骨头。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房间里那么暗，他睡着，不说话。——我本该一直陪着他！可是我却害怕，却不喜欢那种压抑的疼痛的感觉，假装课业很多，找理由不去看他，去送东西也不到他床边看看他说说话……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啊！”

　　青战是在心中责怪半夏的。只是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呢？害怕。半夏是害怕的。畏惧死亡的不可妥协。这些年她定然是活在自责之中。青战常常那么淡漠地看着爸爸妈妈的玩笑然后微笑，经历再悲伤的事情都没有过激的行为，就算是尚泽死了她都照旧做早饭，除了不再说话。这使得他们觉得她性子就是水一样的了，不会开怀大笑也不会嚎啕大哭。然而青战自己却知道她有多么珍惜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就只是在一起坐着，各做各的事情，她都觉得是幸福的，因为他们都还在，都还在身边。也许就是太珍惜了，眼里就没有了不可容忍，就像事情过去之后再回忆起来的一般，恨也好，怨也罢，甚至是刻骨铭心的爱，都不会再那么激动了，一切都是清明的，抹去强烈地情绪，就像欣赏一样。

　　尚泽的死使司空青战感到彻骨的疼痛和透心的无助。那么爱的人就那么不在了，什么都无法再为他做，什么都无法再对他说。死是那么决绝的事情，就像是彻底的绝望。

　　青战了解那种疼痛，至于半夏……是那么爱自己而自己不曾好好爱过的人离开了，应该更是难过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大概就是世间最深刻的疼痛和悔恨了。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然后将一切寄予那个遥远的未来，未来没来，许诺的对象已经被过去带走，谁能将那个迟到的未来绑送到那越来越远的过去实现当初的诺言？

　　半夏哭得那么伤心，泪水肆虐在脸上都不顾忌了，虽然半夏的脸上无半点妆，但新旧泪痕横在脸上依旧是那么难看。“梨花一枝春带雨”到底是种功夫，然半夏是真伤心，情到真处，又岂会在乎模样或者形象？青战看着半夏，心下悲伤。此时该有个人去抱一抱她，拍拍她，给她些安慰才好——青战知道，可是她做不到。她亦是逃避的，逃避忧伤，逃避那么真实的感情。倘要安慰人，须得自己也拿出真心来。只有心才能抵达另一颗心。而青战，一直都掩藏着自己的感情，一时间，即使是为半夏难过着，她也无法安慰她，因此，只是无措地站在那里，看她哭。

　　青战自己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仍旧悲伤，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烈。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给夏步——青战想到的本是弦，然而弦与半夏只见过两次而已，排除弦，青战能想到的，只有夏步和子禋了。子禋看来那么温柔，但未必能处理这样的情况，他的温柔看来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拒绝，于是只有夏步了。夏步始终都有他细腻的一面，从小，青战遇到一些麻烦事的时候夏步总会出现，开玩笑，闹一闹，偶尔说些“貌似很哲”的话——青战起初觉得夏步蛮奇怪的，高三夏步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青战才迟钝地反应到夏步那些时候实在安慰她，只是青战从来都不把那些麻烦当麻烦，也就忽略了夏步的细心。而最关键的，夏步喜欢半夏。青战觉察得到。

　　巧的是，夏步就在学校里打球。青战就站在不算远的地方看夏步匆匆地赶到田径场。田径场旁边的树林安安静静，青战依着一棵树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之中，夏步蹲下去，双手环过半夏纤细的肩膀，将半夏揽入怀中。像弦在青战绝望得不说话的时候做的一样。

　　夏步。那样认真的夏步。只在他做题时见过，但那温柔的神态，却是青战不曾见过的。“这就是爱情与友情的区别罢。”友情……也许，不过是碰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罢了，一个……偶然事件。想到这里，青战才发觉自己不知在何时扬起了嘴角，脸上呈现的，大概又是被别人称为“嘲笑”的那种表情罢。

　　——还是这样想的话，会再一次惹怒夏步的罢。兴许又会大半个学期都不被理睬呢。

　　想要转身离开，却忍不住再看看夏步脸上那种陌生的温柔。青战觉得，这样远远地看，有一丁点伤，但是，挺……好。

　　“Oncewedreamthatwewerestrangers.Wewakeuptofindthatweweredeartoeachother.”突然就想起这么一句话来，莫名其妙地。青战低头笑了笑，”Oncewedreamthatwedeartoeachother,Wewakeuptofindthatwewerestrangers.”可是，哪边是梦，哪边是醒？“庄周梦为蝶与？胡蝶梦为周与？”

　　算了，不想了。青战转身。离开。哭过了，有些困了呢。

　　半夏……好矛盾。看起来充满活力却觉得生命是令人绝望的，既然这么不在意生命，却又因怀疑自己生病了而紧张地跑医院。生命就是矛盾的综合体罢。“对立统一。”青战想起马克思主义哲学里常常看到的话。抬头看看校园里那些杨树，落光叶子的树枝上密密地生着芽儿，静默着，等待着。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一节］


　　天空很混沌，一片灰白，空气里的浮躁侵袭着情绪。许多人走来走去，无聊像只贪婪的巨虫，咬噬着每一个人。

　　从教室的窗子里，目光触摸不到树木的安慰，眼睛太过寂寞，于是昏昏欲睡。钢笔在草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字：“我无法说清一些事情的必然与偶然，只是感到我们正在以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来浪费时间，消磨生命。”

　　不知为什么要写下这样的话，可是它们就这样从笔尖落下来了。几个大三大四模样的在低声讨论着严峻的就业形势。——越来越觉得这像是一场战役。为了生存，奋战，混战。真是一个乱世。

　　残酷的战役。一场战役刚刚结束，又是一场更漫长的战役。在同一个战场上，却不清楚谁是战友，谁是敌人，仿佛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只有自己。

　　这不是最后的战役，更何况，战争刚刚开始。

　　有谁说：“你必须明白，你越是痛恨战争，就越是要战争。”

　　战争已经开始，别无选择。

　　在司空青战这么想的时候，有个女生进来，站到司空青战面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且是不怎么愉快的记忆。青战不看对面女生的脸，回忆着，终于想起一个名字：宋晓飞。确实是不愉快的记忆呢。教室外面解决，但是绝不是天台。出了教室，青战才发现，外面还有一个女生，见青战走出来也迎过来，看来是一起的。

　　对面的两个陌生女生，一个短头发，矮矮的，戴了一顶小小的冠，不知她是怎么把那东西固定在脑袋上的，感觉怪怪的。另一个个子高些头发拉直了，额前的刘海很厚，整齐，斜的，后面扎了个马尾，感觉……也是蛮奇怪的。因为教室和走廊里的暖气烧的很热，青战的外套放在位子上，只穿了件高领无袖的紧身毛衫，外面套了一件大“V”字领的毛衣，昨天才洗过头发，一些短短的细碎的头发扎不住，都解放了一样垂下来，青战没有戴发夹，略微凌乱的头发，宽松的毛衣，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使得青战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傲气。

　　“王冠”先开口问了：“你就是司空青战？”

　　“您有事？”青战用不大客气的口气回应对方质问的语气。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彼此确认，交流意见：“没错。”斜刘海脸上带着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回答：“没事儿，就是见识见识。”

　　司空青战依旧是面无表情，嘲笑和不屑浮上眼，看了对方一眼，转身进教室，听见后面传来那两个女生的笑声，其中似乎有更重的嘲弄的意味。司空青战觉得自己是被耍了。有些恼。抬起头来忽然意识到有许多目光匆匆忙忙地移走了，青战就这样尴尬地走回位子上，坐下，那些目光又回来了。看客也许是最为可恶，最为无聊，最接近某种嗡嗡叫着叮向腐臭、污染香甜的昆虫。很悲哀地，被看者无法选择自己的被动地位。对此，唯一的办法，便是什么都不要做，就让那些看客失望，无戏可看，倦了，就不再关注了。“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办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鲁迅先生说如是。于是青战做着，做题做题，直到老师来了开始讲课。而下课之后，教室里的人正慢慢地向教室外移动，因为下午一二节有课，所以青战留下上自习，并未动弹。这时外面冲进来一个女生，大跨步到青战面前，“啪”地甩了司空青战一耳光。

　　一片哗然。

　　司空青战缓缓抬眼，看眼前人，不认识。压下怒火，闭上眼，沉沉地吸入一口气，而后长长地吐出来。对面已经在吼了，声声控诉，似有血泪在其间。却是在骂司空青战不要脸，劈腿，脚踏多条船。“告诉你，你最好离开吴翾，你们两个不会有结果的，你再怎么不要脸缠着他，你们也不会在一起的，你们两个，根本就不、可、能！”女生一字一顿吼完“不可能”就甩手走了，司空青战哭笑不得。“哼。”一声冷笑，肩膀颤了颤，遏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因为只是微笑，嘲笑，所以司空青战笑起来从来无声，而此刻的笑，居然也是无声的。本该有声音的，只看到司空青战在笑，却不闻笑声，有人就忍不住掏了掏耳朵。窃窃嚓嚓的议论中只闻“她真的缠着吴翾啊？咦？吴翾呢？哦，好像一下课就走了呢。”“吁——你小声点。”“她笑什么啊？”青战目光一扫，一片哑然，议论声低下来，出门去，终于渐渐从耳边消失了。半夏目瞪口呆，站在那里许久，反应不过来。而青战，又低下头去做题了，然而脑袋却不清楚，似乎自己的脑袋被换了材料，变成混凝土的了，没错，混凝土，满脑子的灰尘、沙子、石子、灰浆，混合，搅拌，搅拌，搅拌不动了，凝固了，成了现在这个沉重的脖子上的东西。孤独感像一张大口，将整个人吞噬——到底是个陌生的地方。“这儿，对于我，算什么呢？试衣间，或者公共厕所？”

　　中午天晴了，阳光整个洒落在大地上。午饭时间，青战觉得肠胃间塞满了莫名其妙的恼人的烦躁和忧伤。

　　打扫教室的学生进来，从门后拿出扫把，开始扫地。“去吃饭罢。”半夏说，青战收起书，站起来，却觉得肠胃间的烦躁和忧伤都吸了水，膨胀了，撑满了肠胃。沉沉的。青战于是在走廊窗前停住。半夏走过来，说：“我也不想吃东西呢，不知怎的，肠胃似乎在采取一种温和的抗议方式，不闹，只是拒绝，拒绝一切。”

　　青战不语。

　　半夏说：“司空……青战，你是我的慰藉。”

　　青战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半夏只是微笑，像看一个童话。带着伤感的目光像白色羽毛一样轻盈地落在青战肩上。

　　阳光慷慨地洒进来，空空的的走廊，只有青战和半夏两个，青战手插在口袋里，半眯着眼，沐着阳光。半夏站在窗前，长长的指甲划过玻璃，细细的长长的刺耳的声音刺激着鼓膜，在心上紧紧缠绕收缩，勒出深深的伤来，鲜血淋漓。青战紧紧闭了眼。大约是角度偏了，那声音戛然而止，青战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里，半夏转向这边，一笑，笑出一片凄凉来。阳光里溶解了凄凉和死寂，浸着两个人，渗进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

　　血，突然从鼻腔里涌出，大滴大滴地滴落，白色毛衣上顿时盛开艳丽的花朵。半夏惊恐地看着司空青战，青战低下头只是用手接着滴落的血，目光挑过来，“有纸么？”

　　血液染红了流水，绯红的血水旋着，流进下水道。青战将卫生纸团了，塞进鼻孔。望着半夏担忧不已的样子，说：“是喝水太少了。我白细胞数量正常，没有白血病。”半夏这才松下紧着的肩，舒了一口气。

　　突然间有一点感动，像一滴水滴，滴入沉静的潭中。

　　其实人们在乎自己牙缝里的一片菜叶重于他人的死生。青战被甩耳光的事也只不过是好事者口中的话题之一而已，是半夏通知了夏步。夏步听闻即显出担忧的神色来。夏步去找子禋，半夏随着他，他却要半夏回去，让她放心，说不会有事的。半夏不跟夏步争执，顺从地点头，回寝室了。原本担心回去被人问，但回到宿舍时，其他人依旧只是谈笑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半夏安安静静地，疲惫得什么都不想说，其他人的声音就低了下来。

　　弦到青战家的时候，青战一个人在家，刚刚洗过澡的青战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头上，湿发淋漓地滴下水来。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弦伸出手去，纤细温柔的手指抚上青战的面庞，指印已经不那么明显，却还是红红一片。司空弦的目光溢满疼痛。

　　青战歪歪头，受伤的脸颊埋入弦的手掌，微笑。弦拿过椅子，青战坐着，弦认真而温柔地为她擦头发。阳光在弦的发际飞扬，浅吟低唱，金色阳光里的司空弦干净温暖。温暖铺落在身上，青战就睡了，安静如一棵树的灵魂。

　　擦干头发，弦上楼拿了条毯子为青战盖上，蹲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青战，握着她冰凉的手，弦低下头，额头轻轻靠在青战膝上。

　　弦伸手摸了摸青战的头发，干了，于是拿毯子将她裹着，抱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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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二节］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者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齐物论》

　　司空青战站在厨房里，外面大片的阳光照进来，手里的杯子莫名其妙地滑落到地上，“啪”，碎成一地碎片，无数溅起的碎片划伤她的脸和眼。疼。一片血红。

　　世界是白色的，包括天空。天上没有太阳，却有很强的光。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炽白：炽白的天空，炽白的大地，和……炽白的墙。大地上一棵树也没有，只有不知会将人带往何处的路和将道路阻挡或截断的墙。

　　司空青战环顾，自己就置身于这样的迷宫之中。逃。奔跑在那些陌生的路上，每一次转弯都觉得路会将自己带往不同的地方，然而抵达了总发现，到处都是一样。于是只剩下了永无休止的逃。逃，却不知为何要逃，只是满心的恐惧使她停不下来。

　　世界仿佛被扭曲了，像达利的画一样怪诞，难以理解。一声刺耳的尖叫从地下突上来，划破了这怪诞的世界。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眼前仍然是炽白的世界，墙却倾斜了，颓圮东倒西歪，有些长高了的墙分割了天空，墙上一张张的脸，有着各式的表情：麻木、冷漠、惊恐、做作、愤怒、狂笑、嘲笑……司空青战在不同的表情之间，不同的目光之下逃，简直要垮掉了。突然，那些脸都从墙上掉下来，变成一个又一个的人，大地顿时拥挤起来，头顶上没有天空，只有一个小小的枯黄的太阳。众多孤独的人形成拥挤的人群，她艰难地穿过人群，被咒骂，被踩唾，许多的人挤在周围，束缚着她，使她无法还手，只能忍受着这样的屈辱。她仿佛要找什么。有很多人，大厅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她被湮没在人群里，找不到她所要寻找的。她努力地穿过人群，面前又总是出现新的陌生的面孔，他们在笑，他们在哭，他们在狂欢，她只想找到她要找的，但是——找不到。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在找什么。穿过人群，又有刀棍向她来了，她于是又添了累累的伤痕了。

　　疼痛从头顶上浇下来，人群开始在眼前旋转，旋转，旋转……模糊一切。一切都消失了。她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一大片田野，空旷的田野，被人类攫取了一切可攫取之物的受了伤的大地，伤口暴露着，风低低地呜咽着，远处有一棵树孤独地站着，司空青战像一只游魂，一只不被地狱收纳的游魂，向那棵树飘荡过去。树下尽是死尸，一具一具，没有面孔。她从那些尸体上跨过，身后的尸体突然都站起来！

　　“你终于来了。”它们说。

　　逃！要逃，却被一支箭射中。痛。痛苦绝望地倒下……

　　不要……

　　“司空青战！”一个怨愤的声音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清晰地闯入耳中。

　　惊醒。惊醒的时候下意识地抓起枕下匕首在身前挥出锋利的弧度。

　　握着匕首的手抵在胸前，冷笑一声，“梦，梦而已。”——那一声“司空青战”是谁的声音？是复仇后的欢呼么？还是幸灾乐祸？梦是从何时开始的？

　　眠是一扇门，联系了“觉”与“梦”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有着怎样的联系？我们到底是在哪一个世界里存在着？也许现在经历的全部都不过只是一场梦，那一天醒来，一切就都消失，甚至在记忆里都留不下任何痕迹，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也许事实上，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那个“现实”中生活。可那个“现实”到底是什么样的？是同“梦”中一样，在遗忘了“梦”的情况下再经历一遍？还是完全不一样？或者，这才是现实，我所以对我正在经历的都有熟悉的感觉只是因为做过一个预知的梦，而我已将这个梦给忘记了？

　　司空青战皱紧了眉头，痛苦不堪。

　　思维像一团渔线，没有剪刀，徒手去解那些绳结，只是徒劳，空弄得自己一身疲惫。愤怒地撕扯，落个伤痕累累，满身满手的血。庄子的梦是物化的境界，司空青战的梦，却是一张网，将她束缚。庄周翩然飞过思想的青空，可怜的孩子在梦魇的城里走来走去，满心痛苦。

　　弦在窗前站着，看到外面的夏步和子禋。“青战呢？”夏步开口就问。弦意识到夏步的嘴角有一块淤青，问：“你找吴翾打架了？”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那个混蛋……根本不算男人。最可恶的是杨悦琳，贱女……”夏步突然打住。他是不说脏话的，可是现在……弦锁了眉头，他自己亦察觉到粗俗，压下怒火，“我去看看青战。”说着就往屋内走。弦却伸出胳膊拦住他。夏步猛地转回头，怒视着弦，弦却不看他，面对这正前方。两人之间顿生剑弩之势。

　　“我去看青战。”夏步坚决的语气，仿佛是命令，也是在提醒：是我告诉你，要你来的。弦视线垂下来，受到脚下，散开。“别……吵醒了她。”弦放下胳膊。

　　夏步直接往楼上去，子禋站在楼梯前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在犯罪现场，这猩红的地毯就是一滩血迹，踏上去，自己就有了某种嫌疑。子禋最终没有上楼，抬起头，这时夏步正消失在楼梯尽头。子禋折身走到窗前，站着。弦问他：“不上来吗？”“呃，不了，我出去走走罢。”转身往外面走，却又觉得人证是很重要的，自己的一百双眼睛，一千张口都比不上证人的一句话，便匆忙叫住正要往楼上走的司空弦，“我还是去看看罢。”

　　弦和子禋上楼来时看到夏步正站在房间中央，惊讶地望着青战，后者已经醒了，似乎是做过什么噩梦，一手握着匕首在胸前，另一只手撑在身前，支撑着身体，头发散着，半遮了脸，青丝凌乱，仿佛某种比喻。青战抬起头，一双空洞无物的眸子在苍白的脸上如此摄人心魄，又把人的心魄浸到冰冷的深潭之中。

　　弦的眼中闪过无奈的失望——青战她，在痛苦的时候还是选择从冰冷的匕首上获取依靠的力量吗？还她匕首时的期望……还是没有实现。

　　她像是一个被下了蛊的女巫，渐渐地，靠了自己的力量，挣扎着，努力地醒来。对着三人一笑，如雨后初晴的光。一笑倾城。

　　青战站起来，背对着三人，向着窗外，怔住了。三个人也都看见，一只鹰，一只鹰飞过天空。苍凉的天空，那只鹰，像是天空的一滴泪，又像是天空的力。那只鹰，像某种声音，从心底，从肺腑间发出的，震动了全身的骨骼，甚至拉痛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段韧带，每一寸肌肤。

　　青战转过身，微笑，“都饿了罢，等下我就做饭。”说着，拢着头发往外走。

　　子禋看着青战的床，那木地板上的床褥，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寒意。他仿佛看见那个人。她在他脑中折磨了四年。就躺在那里。那人躺在那里，子禋却看不清她，虽然十分清楚那就是她。她在她脑中躲了四年，偷偷折磨着他，使他痛苦，怨恨，恼怒，他想把她抓出来质问，但她总躲着，使他抓不到她，甚至根本看不到她。

　　那个人……怎么会在司空青战的床上？子禋感到恐惧，他怕，怕青战变成那个人，也怕……自己再次陷入那样的困境。“小心。”子禋仿佛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头剧烈地痛起来。

　　夏步以担忧的目光注视着青战。这么些年，一直在一起，一直不怎么懂她，仿佛老成得不屑于所有人的游戏，又仿佛是无知到完全不懂如何生活。终于忍不住，夏步说，“其实是杨悦琳在背后捣的鬼……”没有谁愿意为谁承担什么，夏步在找到那个女生的时候，她坦白了一切——她顶多只是被利用的工具，“有人持刀杀人，处罚起来也只是判杀人者而不会将那把刀给销毁罢。”那个女生怀如此心态，细细讲了杨悦琳如何煽动她，言语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青战看着夏步，眼神清澈如同赤子。微笑，轻垂眼帘，“麻烦你了。不过……愚蠢的石头妄想用自己的角碰伤流水，结果呢？那些石头最终非但阻挡不了流水反而被流水所打磨——我无法决定他人的行为，但我可以决定自己怎么做。”——在夏步讲这些之前，青战是痛苦而困惑的，但是当夏步那样愤然不平地讲出原委，青战像是安慰他一样突然想到了一些话，自己亦豁然开朗起来。青战抬起头，眼神恢复到平素的淡漠，却带了某种坚毅的神色，道：“说我，羞我，辱我，骂我，毁我，欺我，骗我，害我，我将何以处之？容他，凭他，随他，尽他，让他，由他，任他，帮他，再过几年看他。”——这话是何人所说已经不记得了，当初青战看到这句话皱着眉头很长时间，没说话，似有异议，但如今，却自己说出。夏步不知到自己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记恨一个人是一件非常疲惫的事情。司空青战清楚地记得夏步的话，被人设计了，青战其实是感到很失望的，但是失望同样令人疲惫，于是当她看到杨悦琳时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早。”

　　杨悦琳在夏步找过她之后就知道司空青战必然是要知道真相了，一直忧虑着，失眠了，想象被人指点耻笑就感到恐慌，然而总不能不去上课。为避免在一群人的目光中尴尬地走进教室，所以早上早早就到了教室，不想有人比她还早。

　　司空青战的白眼倒是见多了，然而那一句“早”着实出乎她的意料，杨悦琳竟不知所措了。支支吾吾，“啊？啊……嗯，早。”“哼。”青战从鼻孔发出一个音节，头也没抬，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声，没有善意，亦无恶意，只是不大笑，用这样一声代替了一般人的微笑的反应，就相当于笑笑，算是……对不知所措的对方的回应，理解成安慰也无不妥。只是杨悦琳心虚，总觉得司空青战这一声里有着更深的含义，而且固执地认定了确是如此，因此混身上下不舒服起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持续了一会，杨悦琳又忍不住恨起司空青战来。心想：“你有什么意见就光明正大说出来，‘哼’是什么意思？”——她这样想，全然忘记了自己做的事情却并非是“光明正大”的。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很多人思考的事情摆到公开的见光的地方来，就算不是上帝，而是同样的人类，看到了也是会发笑的罢。杨悦琳想是那样想的，但真正从内心说来，她还是怕司空青战把话挑明了来质问她。然而，同样是内心的，另外一种同时存在的想法却是，希望司空青战能够把话挑开来，如此，她才好为自己辩解，从而表明她的正义与无辜——人大都如此，行为之后再想后果，接着便是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有了理由往往不一定能使他人信服但自己先就信以为真了，觉得自己真的是对的，是合理的，正义的，觉得自己真真是被人误解了，并渴望有机会将自己的理由讲给他人听，使他人信服。可这样的机会是不能由自己来创造的，须得是他人给的才好，而且，要给得彻底，好让她义正言辞地讲出理由表明大义。像司空青战这种“哼”是最难以处理的，它似乎表现了她的怀疑，然而你不好解释，倘在这时沉不住气解释起来，反倒显得你心虚了。

　　“烦恼”真是个妙词。杨悦琳现在就烦得有些恼了。

　　半夏亦早早到教室，坐到司空青战身边。昨天夏步找杨悦琳时她就知道了一切。司空青战以背叛为最不可饶恕的罪责，被熟识的人设计，无异是被背叛了罢。然而青战却在她做到身边时才意识到她，把精力从英语书上拿开，道：“早。”语气无异于平常。“早。”半夏应，看她在记忆英语，就没有再打扰她。

　　杨悦琳翻动书页的声音像极了她那张写满了烦躁不安的脸。青战觉得有点累，不再是那么挺拔地坐着，左手撑着脸颊，右手执笔，在草纸上写单词和句子，她习惯边写边记忆。脑子里突然像有根神经被扯动了，有点疼，继而，导火索一样，引发了脑子里的一系列罢工，头痛。手里的笔在纸上来回地划出一片阴影。

　　“你脑子里不会长了什么东西罢？”以前夏步在青战头痛的时候就这样问她，此时，夏步的话又闯进脑子里。“长东西了？”司空青战突然撇起嘴角笑了。“倘若我突然傻了，只剩下最最简单的动物本能……”青战想自己也许就会穿着很脏的衣服，歪着脑袋傻兮兮地笑啊笑，或许还咬着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扯着衣角，从嘴角流着口水……闭上眼，轻笑，嘲笑。而当她闭上眼睛，她想象的画面就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突然眼前的黑暗背景变成教室，许多被称为同学的人都过来嘲笑，戏弄她。司空青战一下子睁开眼，一切就都消失不见了。头剧烈地疼。

　　看着纸上的阴影，司空青战觉得自己现在不就正在被嘲笑，被戏弄么？——“原来我已经是傻了。”

　　青战团起那张草纸——那张早上在地上捡的一张广告单，白纸，只印刷了单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丢了可惜，于是拿来做草纸，写满了，唯一一片空白被涂满了阴影。团起的草纸放在桌角。脑袋里好像生出了一只茧子，与神经交错着，头痛就像是从脑子里抽丝。

　　纸团上的阴影，像是被吸进去，又像是扩散出来。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三节］


　　“停课之后青战就不会再来学校了罢。”半夏这么问青战，似有不舍。

　　“啊。可能罢。”青战抬了抬头，却不是看半夏，只是目无焦点地想了想。“不过，夏步应该还是要到学校来上自习的。”——夏步在家里呆不住。半夏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秘密早就被人知道了一样，窘迫地扭过头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时吴翾过来，问青战：“你换号码了怎么都不说一声？”

　　——昨天夏步找了他之后他就疯狂地寻找青战，然而似乎除了夏步子禋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吴翾疲惫地找一切可能联系得到她的方式，然而都是徒劳。一直担心着，担心久了，担心累了，便觉得司空青战着实不让人放心，实在不善解人意，作为女生，缺乏最基本的品质呢。

　　青战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焦急地找她，只是反感他那责备的语气，于是头也不抬，丢出一句“那又怎样”。青战最不礼貌的地方就是在跟人讲话时不看对方——除非对方是长辈。

　　——那又怎样……这话委实让吴翾感到失望，仿佛自己的自责内疚担心都是多余的，都是自找的，是他自作多情而已。这样冰冷无情的话，将他样本想说的道歉的话安慰的话截断在空中，那么脆弱地断开，露出一片苍白粗糙又锋利的断面，写满绝望和自嘲。是了。她有夏步，有子禋，还有王子般的守护者司空弦，他算什么呢？她根本不需要他，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吴翾心里满满的决定要放弃时所产生的绝望简直要溢出来。

　　他是怎样看着青战的，青战并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她身边站了许久，默不作声。然后……然后，终于离开了。

　　青战大概可以猜得出他那看着无赖般的愤怒而无奈终于至于放弃的眼神，会有些许后悔罢，后悔自己怎么就曾经喜欢上了司空青战这么个无赖。青战心里涌起悲哀，像潮水一般地。果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呢。每一个试图喜欢她的人都会怀着怨恨和鄙夷离开罢。夏步就不会，夏步像是会施魔法一样，使每一个喜欢过他的人在确定他所接受的不是自己以后还是会庆幸：“真好，曾经喜欢过他呢。”

　　“司空……青战，你是我的慰藉。”青战又想起半夏的话来——谁了解谁的苦楚呢？

　　谁说一朵花开时不会是疼痛的呢？只是我们的眼睛见了他们的疼痛觉得美好——只是我们觉得。更多的时候，距离把痛苦变成了美好来迷惑别人，使受了诱惑的人拼命地向往着，拼命地逃离了自己的位置，前往那个未知，坐到那个他们所向往的，别人的椅子上，然而又总是在抵达之后才发觉自己苦苦追求所得到的，并不是原来想要的。乌托邦永远只是在“那里”，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永远不可抵达。

　　——然而，即便不可抵达，有个可见的“乌托邦”也确是种慰藉罢。许是如此，半夏才对司空青战说出那样的话罢。

　　却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是吗？

　　——半夏一直看着青战，她不解，为何她可以如铁石般无动于衷。是没有心的人吗？不会是的。可是，她却始终未见青战脸上有丝毫的波澜，即使是在她突然停下笔的时候：抬了抬头，目无焦距，只是单纯地将目光置于前方的空地上。大概是在考虑某道题的解法罢。

　　好像是真的，一无是处。青战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一声“哼”，淡淡的，眼帘轻垂，掩去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半夏正欲捕捉那突然出现的细小的表情，睁大了眼时，青战已然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低下头去继续做题了。

　　半夏看着青战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突然生出疑惑来：到底是心中无所羁绊还是心太深沉，把情绪都好好地掩藏了？

　　希望是前者。半夏了解，将情绪掩藏起来是一件多么疲惫的事情。她便是总是借了微笑来掩饰她的哭，她的怒，她的悲伤，她的忧愁，她所有真实而并不怎么让别人感到愉快的情绪。真实的情绪被压抑着。真实被放逐，自我在流浪，完全丧失归属感，那样孤独。其实她有将被囚禁的真实的情感一个希望，那是一个高高的，小小的，在甜美的微笑严密监视下的窗口。她微笑着，讲话，掩饰再掩饰，又故意透露一点点小小的信息，像是一个作案高手要与高明的侦探较量一般，把案子做得天衣无缝，却又要完美地留下蛛丝马迹——唯一的，细小的线索。到底是希望有人破解呢？还是不希望？半夏自己也不太清楚。案子解开之后就是明白无误的真相，是她坦白的情感和内心，那种暴露是危险的，倘有人心怀叵测，会将她至于毫无还手之地。那么……不想被人知道吗？然而内心那种微茫而强烈的希望又是真实存在的。

　　半夏闭上眼，默默地：算了，不想了。谁不是孤独的呢？没有谁会忠于谁，固执地坚持那份希望，到头来终只能空余失望罢。然而又莫名地想起司空弦，那个只见过两次的男生，看一眼身边的青战，心中好一阵失落，细想来，又是令人疲惫的感情。不想再想，夏步的影子却在心头挥之不去。

　　或许……是值得信赖的。半夏这么想，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跟上老师的话，笔不停书，重点，重点，重点……

　　似乎是想要把自己丢掉，司空青战比以往更认真地听课，反应也超常地敏捷，大脑高速运转，老师提到一个知识点，大脑中就调出所有相关知识网络，尽管老师语速比较快，但青战跟上他的速度还是轻而易举。像是突然变成了超人。然而一下课，被忙碌和紧张驱逐的那种令人沮丧的感觉就又把她湮没了。喧闹的教室里的声音的妖在张牙舞爪，它有这么多手臂，紧紧地抓住颤抖的司空青战，束住她的身体，扼住她的咽喉，还有无数丝丝缕缕的很细很细的手臂探入她的鼻孔，耳朵，紧闭的双眼，紧抿的嘴唇，和每一个毛孔。

　　胃隐隐地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半夏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伸手去晃她，青战像触了电一样猛然睁开眼睛。

　　不敢再碰她，半夏轻声唤她的名字。青战在椅子上坐着，突然笑了，轻松，无奈，略带嘲笑，笑半夏太紧张。“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噩梦而已。”青战这样，无奈地解释。半夏看了看她，继续自己的事，青战脸上的轻松就在半夏的目光移开的瞬间褪去。

　　喧闹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朱自清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别人的，仿佛连生都是遥远的，都是……别人的。

　　青战站起，到阳台上吹风，半夏从后面来，抓着栏杆对着外面重重地吹了一口气，“无路可退啊！”想必是被课上的数分老师给逼疯了。数分的课比较紧，课程内容也多，大部分人都指望着临考老师给划划重点，好针对重点下手，结果数分老师无比诚恳地将整本书中不带“*”的章节全部给划了下来，台下立马怨声载道，那场面，一个词可以形容：哀鸿遍野。可数分老师不为所动，真诚地说：“真的都会考到的。大家好好准备复习啊，预祝大家取得好成绩。”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办？当真是“无路可退”了。

　　“那就跳罢。”

　　半夏惊讶地偏过头看青战。某人正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姿挺拔，迎风而立。可惜是女生，不然真可谓玉树临风。

　　当你在几欲抓狂的情况下，有人站在五楼平静而自然地说出“那就跳罢”这样的话来，真是会有把那人一脚踹下去然后自己……自己走楼梯下去的想法。半夏狠狠瞪青战，可惜青战根本就没看着她，于是她抓紧栏杆，身子往外倾，道：“那我真跳了。”话说如此，她只转头看着青战。

　　“啊。”青战转身欲走。

　　半夏欲呼，“你忍心吗”那个“你”尚在咽喉，青战就转回身来，半夏吞下口中的话，放松情绪，心想：算你还有良心。不料，某某某某却认真地考虑了半秒钟，吐出一句“别了”。

　　“别了”？刚才的考虑是……是在想“拜拜”太轻，“再见”不可能，“Takecareofyourself”不能被准确理解，故说出一句“别了”？

　　半夏气，忽然又觉得冷，倏尔觉得好笑。前几日走过小花园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边有棵歪树，伤疤看来颇像是在咧开嘴笑，半夏指着那棵树对青战说：“你看，连个木头都会笑，你连木头都不如呢！”青战亦是面无表情地动了动眼珠，看了那木头一眼，头也不偏地走过，迟钝地道了一声：“啊。”想来那家伙是把表情都放别人脸上去了。

　　第一节课划完重点，第二节课便是自由复习。本学期的数分就算结课了。

　　司空青战在认真投入某件事时绝对可以在她身边树一块牌子，上书“高压危险”字样。因为倘若在她专注于某事时强求她分出精力来应付无关的事情就要有承受可怖的眼神，残酷的语言和寒冷的语气的心理准备。所以，半夏选择在她还没有打开书时跟她讲话。

　　“这么多重点该怎么复习啊？青战。”不加“青战”二字，她大概会将这句话当做自言自语的废话给忽略掉。

　　司空青战面无表情，只是像看一个白痴一样地看了半夏一眼，翻开草纸。

　　吴翾从旁边走过去，没有任何停留，脚步或者目光。终于是放弃了。上课的乐声响起，叮叮咚咚伴随着细细的喧闹，数分老师也不管了，只是坐在讲台上，写着什么。半夏悄悄瞥一眼青战草纸上的字，是汉字。是了，青战连课本都没有翻开，会是在做什么题呢？只是这种时候，青战为什么要写字呢？半夏好奇，可是又不敢去看，青战曾经很不客气地要一个在她写字时在旁便看的女生把她“无聊的好奇的目光统统收回去”，并当着对方的面把正在写的论文撕了个粉碎拿纸包了丢到垃圾桶里。虽然很不赞同青战这种给人下不来台的做法，但是她对他人的窥测的厌恶毕竟如此强烈，又是一个性子很钢直的人，讨厌就是讨厌，司空青战是不会掩饰厌恶的。

　　专心于数分的复习，打压下好奇。半夏认真的样子其实更好看些，比微笑时要好看。

　　数分毕竟是费心力的课，复习更是显得无聊些，半夏复习了半个多小时就累了，转头看青战，青战写到这张纸的最后，没有空了。整本草纸已经用完。青战于是放下笔，目光空洞地丢在前面的空地上。半夏轻声问：“没纸了吗？可以借你。”青战回过神，道：“啊。不用了。”半夏接着问：“草纸要丢掉吗？”

　　“不。”青战回答，“攒攒卖废纸。”注意到半夏有点疑惑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解释了，解释完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费话呢？

　　犹豫再三，半夏还是鼓起勇气问：“刚才在写日记吗？”

　　“诶，不。很久不写那玩意了。”写日记如同反思，孔子曰“吾日三省吾身”，青战也曾坚持写日记，但写到后来，看自己崎岖的心路，烦恼了，便毁了所有的日记并再也不写了，每晚回想一日作为的习惯还保留着，却再也没有形成过文字，偶尔写下几句话，又会划掉。

　　“那么……”半夏犹犹豫豫，青战盯着她的脸看了有一会，半夏看见青战的眼睛很清澈，干干净净的，却又那么深邃，像是一汪泉，静静的泉。——原来司空青战的眼睛是清澈的。半夏想到自己的眼睛时常是布满纤细的血丝，有些伤感，竟没有被青战看得心里发毛。青战却开口，“是想要看我在数学课上不法行为的罪证吗？”

　　“啊？没有那个意思啦！呃……我是说，只是想看看什么事让你在数分课上分心，没想过要举报你啦。”

　　青战微笑了一下，把草纸推给半夏。半夏一时失神，司空青战的微笑……亦是如同泉水一般。即使是包容的微笑，也是那样的清新。

　　青战的草纸很整洁，字不大，却很清晰。草纸是用夹子夹在一块薄薄的三合板上用的，即使整本写完了也没有很卷的感觉，依然是干净平整的。最后的这一页上写满了字，像是一篇文章，没有题目。半夏安静地看。

　　高中时学习的《思想道德修养》上讲到哲学的基本问题，提到“人的本源”，乍接触，不懂。只是对其中讲到的几个问题颇为熟悉：我是谁？我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存在的意义在于何处？

　　果然是最基本的问题，我在小学未毕业之时就开始考虑这些问题。常常一个人走路，做事，大脑在闲置或存在空余精力的时候，一个声音就会从虚无或冗杂中生出：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将要抵达何方？你为何而存在？

　　我努力地思考答案，偶尔灵光一闪般有豁然开朗之感：“有答案了！”然而这瞬间的明朗又常常会被紧随而来而问题给否定，于是大部分的时间都处于困惑之中——至今如是。

　　我以我认为正确的答案为标本践行我的人生，践行之中出现种种问题，我努力地在此答案基础之上进行解答，至于问题越来越多，而以我其时之力无法解答，我便否定我曾以为正确的答案而另寻解答。如此，在我的人生行进近二十年后回顾自己的足迹——是歪歪扭扭的，曲折的。

　　愈觉疲惫。并终于发觉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答案，亦不存在任何明确的目标。

　　困顿。找不到出路，像是迷失在森林里，疲惫地走来走去，最终总是回到那个令人失望的原点；迷惘。像在黑暗的沉沉的隧道之中，失重的空间里，找不到任何着力点，也没有方向，更不知尽头何在，只是漂浮，流浪。

　　说白了，我始终是在徘徊，是在犹豫。

　　我做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有时也期待着，仅仅限于期待着，事情结束。我只是在想，而已。我所谓坚持，也许是执着，但事实却是……我不知如何取舍。我就期待，期待事情客观地发展到结束，却又不敢去面对后果。就这样……懦弱。

　　至于人生之轨迹：上学，上学，上学……完全是最为“正常”的轨迹。生活是被安排的，被某种“应该”安排着。我对此作出的唯一的反应便是——接受。仅此而已。每每考虑“为什么要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又必然是“不如此又如何”。

　　“Mussessein?”

　　“Jsesmusssein.”

　　“Mussessein?”

　　“……”

　　是我妥协了。

　　我淡漠，我尖酸刻薄，只是对自己的妥协的愤怒不满和自己的接受的伪装。

　　王小波《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里是怎么说的来着？“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了：猪总是猪啊。”

　　——“猪总是猪啊。”突然间无奈的悲伤就把眼睛给捂热了。像是被人站在对面无奈地摇头叹息：“猪总是猪啊。”——呃，错了，不是“像是”，而是“就是”。

　　“猪总是猪啊，猪总是猪啊，猪总是猪啊……”这感慨使我觉得自己的卑微，可怜，渺小……

　　如同一粒尘埃。

　　这粒尘埃安于如此安排吗？不。试图去改变什么，而努力再努力，什么结果都没有。很多时候想要大声疾呼，却又清楚地知道，我的呐喊也只是让我看清自己的渺小，何必再打击自己呢？像陷入流沙一样，绝望地沉沦。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都在强词夺理，有时候地位的份量比真理更重。能怎样呢？要么你去占有那个位子，要么，沉默。

　　现在的我，选择了，或者是，将要选择怎样呢？

　　还要可笑地回答不知道么？

　　那么现在，换个问法：知道什么？

　　无知的尘埃。卑微的尘埃。

　　尘埃，尘埃，尘埃。无数的尘埃。嚣张的尘埃张狂着，叫嚣着。

　　全文如此。隔过两行，是一些更小的字。

　　“我仿佛看见自己站立于旷野，麦苗青青，它们迅速地生长，一直没过我的膝盖，抽穗，成熟。一转眼，麦田里又只剩下了金黄的麦茬。朱自清说：‘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人生，我在行走，走过一些时间和地方。突然之间人都不在了，就在汹涌的人群里，我丢了和我一起走的人。”

　　半夏蓦地觉得心情沉重。不断地否定自己的人生，价值体系一直在修补之中，时常发现不可弥补的错误，于是将一切毁掉，重新来过，到头来看，只有一片废墟。司空青战如此，半夏又何尝不是？曾经是真的快乐，尽管不可避免地一再遇到悲哀的事情，但她始终逃避着那些不快，她只要自己的心是轻松愉快的，并且能够带给别人同样的感觉就好，她这样以为。直到初二那年的某一天，那个据说是很喜欢她的那位语文老师在校园浓浓的树荫下对她说了《孔乙己》中的一句话，不过，改换了几个字：“半夏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她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笃信的价值。

　　任谁都觉得半夏是一个快乐的人儿，然而她那深深掩藏于心底的自卑却无人可见。只当她是愉快的，无所谓的，便放肆地开着玩笑，“亲”渐变成“狎”，她那深深的自卑便一次次被触及。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开玩笑的，给人带来愉快感觉的半夏，她只保留了她的微笑，仿佛是天真，是清浅的，一眼望得到底，不是那么亲切却也感觉很友好。

　　就是那样一句话，半夏再不逃避那些悲哀的事情，因为她已经不必要做一个愉快的化身了，她放弃了她的欢乐，只是微笑着。不再是那么受人欢迎了。

　　谁在乎谁呢？半夏想。抬起头看着青战，青战未抬头却也意识到了半夏正看向她，道：“闲话而已。不要做任何评价。”半夏什么也没说。

　　——司空青战，我没有想过要评价什么的。因为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了。我无话可说。我也只是一粒微小的尘埃，而已。半夏默然地将草纸还给青战，下课的乐音就响了。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四节］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大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青战和半夏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站在大厅里，外面的冷风涌进大厅，半夏抱了肩紧缩着，青战仍是手插在口袋里，咬紧牙，全身用力，挺直了站着，与寒风对抗着。夏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裹挟着风雪。

　　“冷了罢。”夏步脱下外套给青战，把半夏揽入怀中。青战把外套还他，笑道：“等下弦就到了。”

　　“诶，对了，你路痴哦。”夏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不小心遗忘的常识一样，认真而……欠扁。青战眯了眼，耐心极度有限地更正：“仅限于夜晚。”

　　“咦？司空青战路痴？”半夏一副“真是难以置信啊”的表情，青战很是无奈地再次强调：“仅限于夜晚。”“呀，路，痴……”半夏还陷在青战一脸酷酷的，却到处乱转找不到目的地的想象之中，对司空青战眯起眼所透露的危险讯息完全无所觉察。

　　这时弦从台阶下走上来，顺直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沾了些雪在上面，倒是颇有些江湖剑客的味道。一袭黑色风衣，从夜色中走出司空弦放若是夜的精魂，不过……胳膊上搭着的斗篷……镶着绒绒白毛的红色斗篷……半夏惊讶地叫道：“这是青战的斗篷吗？好可爱！”——实在是想象不到司空青战会有这样的衣服。可是，司空弦的妈妈送的衣服，无一例外都是可爱的。半夏期待地看着弦给青战系上斗篷的带子，却发现，再可爱的衣服穿到司空青战身上，可爱度都会大打折扣。

　　夏步就撑着弦送的伞送半夏。半夏只是问他青战的事，“青战真的是路痴吗？你怎么知道？夏步忽而站住，半夏望着他，不解。

　　“为什么总是关心司空青战呢？半夏就是半夏，是不为了任何人的存在啊。”——不要在青战的阴影里，半夏，司空青战只是好友，我喜欢的人，只有你。夏步认真而疼痛的目光锁在半夏身上。

　　半夏低下头去。又被误解了吗？被夏步误解。是夏步太担心自己了罢。半夏抬起头，迎上夏步的目光。“不是的。我没有为了司空青战而存在，我只是……喜欢她。”

　　夏步大骇。

　　“夏步你是一个细心的男生，不过，很多时候却也是粗心得很呢。就算你跟青战十几年的好友，可是，你也不了解她——你自己承认过的。对于她的往事和习惯，你知道得可能更多一些，可是，你对她的了解似乎……也只是限于一种惯性。你并没有好好考虑过青战的想法罢。”半夏说得没错，只是一种惯性，习惯了和她在一起，习惯了她的处事方式，至于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几乎从来都没仔细想过，因为青战总是云淡风清的样子，就算知道她那份淡然之下有着未言明的理由，也常常因为她的淡定而把心放开了，不去想，宁愿相信是本来就没什么的。

　　“青战就是这样一个人罢，不表现出她的情绪，因此跟她在一起，不必费心地注意她的反应——她始终都是那么淡淡的。倘若心里没有什么的话，跟青战在一起，只要做真实的自己就好了。不过，如果是不揣度到他人的心理或是得不到别人的肯定就担忧的人的话，跟她在一起就格外累了。”半夏笑笑，用手心暖暖冰冷的手背，两手交握着，低下头来，道：“青战是第一个对我说不想笑就不要笑的人呢。我以为她从来都不看人的，然而她却那么轻易地发现了我的心意：我不想笑。”

　　夏步有一丁点的恨恨，司空青战那家伙，总是伤害别人，为什么就要对半夏那么好呢？半夏喜欢青战，那……突然发觉自己的想法，夏步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难道想要青战对半夏坏一点吗？让半夏承受青战的刻薄？夏步把半夏冰冷的双手握到自己手中，呵气为她暖着。“为什么不想笑呢？”

　　半夏原本在夏步为她暖手时感到温暖的心突然间就充满了失落，仿佛心被丢到了体外，直接置于这冰天雪地之中。夏步，也不懂。夏步也以为她就是应该微笑着的吗？想把手抽回来，然而手指动动，终究没有从夏步的手中抽离。为什么不？半夏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某个假期，原本打算好好看看书，可是书摆上桌子，她却离开椅子坐到电视机前，遥控器按来按去，节目一个比一个无聊，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截又一截的生命被无聊粉碎丢弃到永不可逆回的过去之中，明明知道自己该离开电视坐到书桌前，可就是支配不动自己懒惰的躯体。她有点讨厌自己。

　　微笑时扬起的眼角可以接受更多的阳光。夏步本想这样讲，然而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犹豫之后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半夏，在我面前，也只管表现真实的自己就好。因为……半夏，我喜欢你。”不管半夏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总之，喜欢就是喜欢了，不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的。夏步豁出去。

　　半夏怔怔好久，轻轻依到夏步怀中，“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

　　“也？”夏步脑子短路了一瞬间，又豁然开朗。禁不住笑起来。半夏奇怪地看着他，心里不安——夏步……不是在耍她罢？半夏心中寒意顿生，就不禁打了个哆嗦。

　　夏步将半夏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我会给你一个温暖的春天。”

　　——曾经夏步问青战，怎么看待恋爱。司空青战躺在渡晟中学柔软的草坪上，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划着，“喏，我们都是春天里期待化蝶的毛毛虫。温暖的春天，恋爱发芽，”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春”和一个“虫”，“两只虫儿碰到一块，总得发生点什么事儿。”话至此，又写出一个“虫”字。

　　“也对。不过，毛毛虫这个意象，似乎不大好……司空青战，你又在骂我！”夏步迟钝地发觉时，某人早就起身不见了，草坪上被压倒的草正慢慢地直起身子。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毛毛虫也该蜕化成蝶了，没有了虫，就不算是“蠢”了罢。当然的。

　　青战又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弦背她回去。均匀的气息落在脖颈间，痒痒的。弦背着青战稳稳地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困意的问话：“肩伤好了吗？”弦不意她已醒来，转头去看，薄唇擦过青战的侧脸。弦慌张地扭回头去，“啊，好了。”——只是弦的肤色偏白，伤是好了，可那浅浅的痕迹怕是永远消不掉了。

　　“唔。”青战昏昏哼一声，又睡去了。

　　小时候青战手里捏着虾条喂给尚泽，结果尚泽一口咬住了青战的手指头，青战疼得哭起来，爷爷问怎么了，弦面无表情地说是弟弟咬了青战，爷爷好笑地让青战再咬回去，青战摇摇头，不咬。司空弦突然想起往事来。尚泽咬了青战，青战咬了弦。弦扬了扬嘴角。抿抿唇，似乎还有青战的味道。忽地，心里又生出哀伤来。

　　秘密，禁忌。如同覆压在心上的巨石，让他感到异常地沉重，几近窒息。也许生命就是不得已的使命——背负着罪责跋涉。至于原因或者目的，也许只是寻找罢，终点，或者解脱。

　　只是却一天天沉重。也许会在某一天顿悟，放开一切，也或许只是这么疲惫地走着，一路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呢？

　　弦辗转反侧。青战房间里那个画夹高高地在书架顶端，丝巾包着。尚泽的画。那一眼看到的本是大半个书架，然而那个画夹却成为了那一眼的主角，光芒黯淡了那一整架的书。

　　尚泽，你真的是自杀吗？弦的眉头紧锁。那一日尚泽的话仿佛还在耳边，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么认真地坦诚内心。

　　弦，你一定不会知道，我有时觉得你像一只蜗牛，总是背负着沉重。尽管所有的女生认为你像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我嘲笑蜗牛，嘲笑他给自己背这么沉重的东西。你曾提过“生命的质量”这样的话，但是那时候我是很不屑地待你的，我还记得我很不服气地与你理论，结果辩不过你便大叫“诡辩！诡辩！”意言虽然我说不过你，但真理就是在我这边。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也许你是对的。生命确是有质量的，或者，生命本无质量，但人要背负许多责任，于是，沉重了，生命就有了所谓质量。

　　你不相信人是有灵魂的罢？但我总觉得的灵魂是存在的，每个人都有他的灵魂。我一直都希望自己的灵魂是轻盈的，很轻很轻，轻得可以飞到云端，出离这落满尘土的人世。我追求着这种轻盈，于是大家看到的就是一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孩子般天真无知的司空尚泽。可事实上，我也会在嘴角含起一抹令人很不舒服的嘲笑，就像司空青战一样。

　　我嘲笑我妈，那个生养我的女人。我嘲笑她，说她是个失败的女人，连自己的丈夫都给丢了。她哭，她骂我，却紧紧地抱着我，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没有我，她早就死了。我厌恶，而且嘲笑着挣脱了，我说，借口。然后走开。

　　可是后来，我看见她被打。我在夜色里出走了，我不容许我的灵魂被这种冗杂的尘事羁绊束缚。我看见我的影子在路灯下长了短，短了长，淡了浓，浓了淡。发现夜原来很冷。当那个我一直嘲笑的女人紧紧地抱住我泣不成声的时候，很奇怪的难受像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入心里，深深地割下去，割出一道很深很长的伤口。我才觉悟，一直以为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的我，原来是这个可怜的女人的支柱。我的存在，使她疲惫，使她受苦，也使她……活下去。我所追求的轻盈，根本就是一种人生达不到的高度——起码对于我，是的。因为我始终都是活在尘世里的，我的根植在泥土之中，即使在把枝叶伸向天空，够到的，也只是虚无。

　　我在挣扎着活着，我每天听着争吵抱怨，我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怎么挣扎都没有用，如同陷入流沙。你看过《可可西里》罢，陷入流沙，就是那样一点一点，被淹没，被吞噬，没有挽救的办法，就那样无奈而绝望地接受死亡。

　　我听够了抱怨和争吵，也听够了“你看看你，到底有哪样强？比不过司空弦也比不过司空青战那个野种吗”这样难听的话。弦。我有时会恨你，恨青战，恨你们为什么那么优秀。我不愿意看到你们穿着渡晟实验班的制服而我穿着普通班的制服站在一起听别人说“瞧，那是司空家的孩子。”从初中到高中，我就活在你们的阴影里，虽然你们待我好，但我总觉得那是种施舍，尤其司空青战，明明是那么冷漠，那么尖酸刻薄的人，怎么就没有缘由地对我好呢？我是喜欢你们对我好的，只是因为嫉妒而怀疑。你们看不出来罢，我对你们是有恨意的。其实，我恨你们，但——喜欢你们也是真的。因为你们待我最好。

　　一直都是爱你们的，真的爱。如果没有那么多人把我们放在一起作比较的话，我对你们就真的是纯粹的爱了罢。

　　——只是对司空青战一直存在不满。不懂她凭什么在别人面前那么骄傲。直到高一元旦那天，我从班级的活动中离开了，活动中心和各个教室都那么热闹，但教学楼外面和走廊里却那么冷清。我在学校里乱逛，突然就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坐在窗子上，孤单寂寞地吹着泡泡，装扮得华丽甚至俗气的教室和喧闹的人群成了她和她的寂寞的背景，她的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彩色光芒的泡泡坠落。那些泡泡轻易地破碎——我对她浅浅的敌意也是。

　　当她看见我，脸上就浮起了笑容，灿烂的笑容，眼睛亮闪闪的，挥着手。我担心地看着她，生怕她从楼上坠下来，我甚至紧张到仿佛看到她从二楼坠落，坠落到楼下那片三叶草地里，像一只蝴蝶。坠落后溅起满地的鲜血。当她转身，跳下窗子，消失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是失落的。我怔怔地站着，要离开的时候她跑到我身边，愉快地叫：“尚泽！”眼中亮闪闪的，是泪光。

　　我就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她。不再同于以前的因为你们对我好所以喜欢你们，是……爱。另一种爱。

　　弦，我们从小就在较劲，因为你学起了弹琴，我就努力地学画画，你被女生崇拜，我就被女生喜欢，我能从青战那里得到的，你就努力给与她。我一直以为只是较劲而已，直到我喜欢上了她，我才明白，你也是喜欢她的罢。然而真是可笑，司空青战对于我们的喜欢，却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她的亲人，有着血缘的维系。倘若她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又会怎样呢？

　　爱一个人才会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为保护她而承受罢。

　　我真是无能，居然被青战给保护了呢。当她为我哭，那么倔强地昂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我问她是不是哭了，她第一次骂我，她说：“滚。”那么倔强。我还以为她受伤了，感到疼，可是，她明明一点伤都没有。她是为我哭的。

　　我从那时开始，努力地试着负责，而在那之前，我一直拒绝责任，始终在逃避。而责任，真是累人的东西呢！

　　我迷茫过好一阵子。后来有个雨后的晴天，我从小区门口的大冬青下拾到一只很大很大的蜗牛，也许是他的身子太大了，以至于他的壳装不大下，他常常伸出头来，到处爬。我把他拿到我自己的房间，装进一只无盖的玻璃瓶中，他爬了出来，沿着墙，爬了很长的路，爬到天花板上。那时我躺在床上，望着他的白色的行走的痕迹和停留在天花板上的他，我想，也许这就是灵魂的高度——负重的生命抵达的，真实的高度。

　　而我的云端，始终是在云端而已。

　　后来，那个男人，看到我房间墙壁上的白色痕迹，冲我大吼一通，踹我出去，抓起我桌上的书朝房顶扔去，那只蜗牛就破碎了。我的书落下来又打到那个男人的头上，于是他又把我的书给撕了，丢了出去。我一点都不疼惜那本书，只是后来，看着一墙的白色痕迹和屋顶那团血肉模糊，竟然湿了眼。

　　我算什么呢？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尚泽……到底为什么？要选择死呢？我是对你有罪的罢，让你在我的阴影下承受着这么多年的压力。弦张开修狭的眼睛，听着钟表的声音，滴滴答答，如同血液一滴滴滴落。突然很想念以前在一起夜话的日子。就算尚泽的心里有着怨恨，但到底，是有着爱的。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五节］


　　朝暾。像一张傻笑的脸。

　　青战和夏步同一天停课，夏步就对青战下了通知，说要去她家蹭饭。青战问他几个人，本意是问就他一个还是他又要拖着子禋，夏步却滔滔不绝起来：“夏步和子禋，买一送一。同时，我为了帮你打开同性朋友的交往局面，我决定也带着半夏去。至于弦嘛……他都已经高三了，准备高考要紧，所以，弦就算了罢……”说到这里，夏步就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忙音。再打过去，不等青战说话就先声明：“我只有一句话：在老地方等我，我等下就过去。”——“老地方”指这一学期青战，也是夏步常常去的自习室。青战拿着手机突然笑了笑，刚刚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的半夏看着纳闷：青战为什么笑？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只是夏步那噼里啪啦的语速有点搞笑。“我只有一句话”使她想起了以前班里传写的一本《班级日志》里某位同学的话：“今天天气很好。我只有三句话。包括以上两句和这一句。”没什么好笑的，就是牵扯一下嘴角。没什么。

　　半夏坐下来说：“夏步让我过来找你，其他什么也没说，你知道什么事吗？”

　　“啊。”青战面无表情。反正半夏只是问知不知道，一个字就可以回答了。——说到底，青战讨厌别人到自家去。家是一个很隐私很个人的地方，他人不得随便闯入，更不应该带其他人去。虽然了解夏步确是在为青战想，想让她接触更多的人，但是青战并不怎么喜欢跟别人交往，她安于目前这种封闭的环境。此外，半夏毕竟是夏步的女朋友，夏步带半夏到青战家，总觉得怪怪的。

　　也许夏步只考虑到半夏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司空青战彻底打击并且比较喜欢青战的女生罢。

　　是自己想太多了。青战自嘲。

　　青战就坐在椅子上写东西，半夏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唰——”窗帘被拉开，阳光落在桌面上，快乐地跳跃。司空青战停下笔，望着那片明亮的阳光，水杯里的水折射着光的绚烂。突然想起中学时候，夏步在落满阳光的高高的窗台上摆了一排水杯，水透过杯子，在窗台下形成一道绚丽的虹。夏步匆匆地跑到操场上，把正在篮球场上学习投篮的青战拉回教室。当时，窗外阳光灿烂，那些树，唱着柔和的歌谣。

　　青战向门口看去，门关着，往后面的窗子看出去，对面教学楼灰色的墙壁像一张漠然的脸。

　　“都过去了罢？都过去了。”青战收回目光，仍旧在纸上写着，阳光照在手上，阴影投在纸上。

　　夏步和子禋来了，四个人就一起走。走到图书馆，迎面看到吴翾。已是对面无言，错过，形同陌路。

　　许多事情，以及人，都是走近之后才清楚的。清楚之后往往就会发现，现实与期望有很大差距——这种落差，就叫做失望。青战曾经很认真地对吴翾说，他所喜欢的，只是他想象中的司空青战，真实的司空青战只不过是个普通得近于庸俗的人，“所以，放弃那愚蠢的念头罢。”青战正告他，然而他始终听不进。

　　然而，青战，是没有责任的么？是她在做残忍的事啊。“所谓朋友，不过是用以排遣寂寞和无聊情绪的工具而已。”这种话对一个把她当成朋友的人说出来，是残忍的罢——毋庸置疑。她觉得心中一片冰冷。没错，就是那个残忍的司空青战。明明是对别人做了残忍的事，自己却痛得不得了。“我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人。我不对任何人付出我真正的感情。我怕受伤，总在提醒自己：不要愤怒，不要悲伤，不要太高兴，不要动感情……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而这原因，却也是结果。我在那里摇摇摆摆。”突然感情变得一片空白。

　　司空青战强调自我约束，崇尚理性，甚至到了压抑自我感情的地步。为了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千方百计地逃避自我感受，所以，高兴、愤怒、焦虑……当情绪强烈到某种程度她就会忽略它们，就会突然之间不再有任何情绪；当目标明确，实现这个目标的愿望强烈到某种程度就会放弃，甚至否定这个目标。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自己真正的内心感受。她把思维分离出来，形成另一个自己来剖析她，她把她的想法，感情，统统分析到它们产生的原因上，让一切都清晰地展现在她自己面前。然而，她越是将自己看得清楚，反越是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轻轻叹息，腊梅开了，馥郁香气弥散开。青战突然觉得像这样，怀着悲伤的痕迹，和一些人一起走过花下，花香沾衣，似乎是曾经经历过的。

　　不过已经恍若隔世了。隐约记得一些事，却也忘了是与谁一同经历。还能有谁？无非是弦，尚泽和夏步。可能会有其他一些人罢，会有谁呢？

　　都忘记了。

　　她总是在努力地遗忘，遗忘经历的事，遗忘遇见的人。毕竟往事难追。痛苦不堪回首，所以不愿回忆，至于欢乐，每每回忆，便总有这样一种意识：这些都已过去，再也不可能重新发生了。所有的经历都是一次来过，过去就是永远的丢失，回忆无非是在提醒这一切。虽然人生本就是一个不断遇见，不断丢失的过程，但对于司空青战这样一个不愿意放手的人来说，让她眼睁睁看着一切从自己的手心流走，对一切伤逝无能为力，是无法忍受的。她宁愿遗忘。她不愿意改变未来，不愿意左右他人，但是对于从她身边流逝的过去，她总是心痛。而努力地记住过去的每一个细节，在大脑中将过去完整复制，对于她，又是沉重不堪的——遗忘，遗忘，统统忘记。她才不要背负沉重的过去。不想放手所以干脆不抓住好了，不想失去就不经历，只是不经历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忘记。

　　久了，遗忘也就成了习惯。

　　她的人生是不断碰壁，不断寻求解答的过程吗？在不断地否定中提出无数种方案，然后继续否定。到最后会不会否定了一切而毫无解答呢？笔尖在纸上来回行走，走过所有的空白，最后得到——“无解”。这样的话该怎么办？

　　也许到了那个地步就不需要她来考虑怎么办的问题了。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弦果然没有来。不是因为高考临近，而是“有点事”。夏步打电话给弦时，弦问谁在，然后就说自己有点事，可能走不开了。

　　——司空青战家靠窗的那张小桌子，只配了四把椅子。

　　踏进青战家，半夏就呆了，喃喃：“这是我的梦想啊，已经成了司空青战的现实了……”青战听到了，说：“刚刚还完房贷。”半夏欣喜地看着青战家的一切，仿佛走进了梦中。一直说：“真好，真好……”这反让青战感到有点难过。

　　一学期了，常常和子禋接触到，也算是熟识了，夏步就不用说了。半夏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气氛倒不至于尴尬。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说，好友就是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如果那是充分条件的话，那看来，四人已经算是好友了。

　　半夏也喜欢和这三人一起，话多了一些，不过青战和子禋话少，正好平衡过来。

　　夏步以前捉弄青战、弦或是子禋，从来就没成功过几次，因为这几个家伙都一副看似清浅又疑似城府极深的样子，情绪都淡淡的，捉弄起来也没意思。现在半夏在就不大一样了。半夏思维简简单单的，想着事情的时候就会一边嘟囔出来，情绪也活泼，表情也丰富，夏步可算来了兴致。在青战家吃饭的规矩是席间不可多言。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刚吃完饭，夏步就装作随口说说道：“昨天上网，看到有个人网名起得蛮长的，叫‘蛋笨是念着倒’。”半夏就轻轻嘟出声来：“倒着念是笨蛋。”

　　夏步忍俊，青战撇起嘴角，略带嘲笑——并不尖锐的嘲笑，子禋微笑。半夏看看三人表情，颇为纳闷，歪歪头，又念一遍：“倒着念是……”突然卡住，惊呼，“啊……你们！”

　　夏步大笑起来，青战站起身来去倒水，“诶呃，把‘们’去掉。”

　　饭后闲聊，仍然是在靠窗的小桌旁。不知是怎么起的头，这日聊起先秦诸子来，青战讲话到了这里就会出现自相矛盾的状况，归结起来，在于两句话：“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和“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这时的司空青战可以看作是两个人了，持着相反的意见。半夏见青战时而讲“居民不知所为，行不知所止，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时而说“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仿佛精神分裂。青战言语一番，复而沉默，一副困惑苦恼的样子。旁人劝导，她亦只是摇头。

　　夏步则很不满孟子，关于他的言论，意见颇多，批得最多的就是那句“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夏步就常常把那个“善”字换作“恶”，“色”这样的字。也不喜欢他关于情爱的观点，倒是颇喜孔子，与《诗经》有关。孔子评《诗经》，“诗三百，思无邪”，而夏步说他尤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青战面无表情，眼神也是极平静，毫无情绪地盯着夏步看了两秒，然后恢复常态，夏步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道：“食色性也。”青战只给了他一个“我说什么了吗”的眼神。

　　半夏起初一怔，没想到他们的闲聊就是聊这些，半夏不敢说什么，只怕自己说出的话浅薄，被笑话，但听到夏步讲他最喜欢的《诗经》里的诗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笑了，也就放开谈，意见相左时唯夏步言语激烈，但夏步脾气是大雨之后立马放晴的那种，到了话题之外，什么事也没有，自是无谓。

　　青战看看半夏，看看夏步，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夏步，真是细心呢。而且，你的目的达到了。

　　半夏有时也发发牢骚，说常常会在提出什么方案时被人反驳，倒不是讨厌被反驳，只是似乎有些人来劲了就喜欢跟人对着干，即使是她同意的事，只要半夏提出了，她也会改变初衷，变成反对。“难不成要说反话？”

　　青战握着玻璃杯，光在水中折射，突然间青战就觉得一震。原来半夏也会被人排斥。想不到的事情呢。不过……正常的罢。谁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夏步正喋喋，青战缓缓开口，“其实可以事先向她提一提你的观点，不要以发表观点的语气，就像是随口说说，若无其事地让你的意见在她脑海中留下痕迹就好——半夏应该很拿手罢，对于语气的控制。一段时间之后，提一提问题，她自己就会说出你想说的话来。不过，她定然已经忘记了这是你向她提起过的，只当是她自己想到的了。你的目的就是要她认同你所提出的方案，手段不重要。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愚蠢到在这种时候跟她争这个方案是谁想到的罢。”

　　青战话落地，夏步就叫：“青战你好奸诈！”青战白了他一眼。夏步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郑重问道：“司空青战，你一定也这么对付过我罢？”

　　青战端起杯子，轻啜一口热水，若无其事：“啊。”然后迟钝地抬抬头，思考着的样子，“应该不只是你罢。”

　　“也包括我吗？”半夏指着自己问，青战摇摇头，“至于你……用不着。”半夏即被噎死。夏步笑得放肆，半夏怒盻夏步，后者毫无知觉。“啪”一本书砸到他脸上。——是子禋干的，在学校里夏步就常常对子禋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习惯了丢书或本子在夏步脸上，此时一时顺手就把手里的《中国地理杂志》给扔了过去。

　　“子禋……你这是嫉妒吗？”——夏步大概是指他那张脸罢。令人无奈的自恋啊。

　　子禋懒得理他，半夏看着这情况也乐了，青战悠悠地喝她的白开水，伢在半夏腿上睡得舒服，半夏笑得开怀，伢睁眼看了看情况，又眯起眼睡了。

　　青战眯眼看看外面的天，晴空。悠远的天……云的那一端，是否存在另一个世界？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六节］


　　半夏要早早赶回学校，子禋也是，而夏步家里没人，于是留下准备再蹭一顿下午饭。青战无奈地看着厚脸皮的夏步，夏步毫无感觉。半夏微笑着，心里却隐隐生出某种遗憾。不去理睬，摆摆手和子禋一起回学校。

　　青战习惯了一个人，不说话。半夏和子禋走后就只有夏步一个人在喋喋了。司空青战站在窗前一个人默默，有点想不开。夏步见青战不理他，渐渐安静下来，从包里拿出高数课本复习起来。偶尔抬头问一声“青战，什么时候做饭?”而青战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夏步也望向窗外，没什么特别的。

　　木叶尽脱的树将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痛苦的，青筋暴突的手，在求救。

　　天地寥廓，人在其间，蝇营狗苟，何其渺小。“蜗角小国之民。”青战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

　　那弧度倏尔消失。“虽然那两个小国的人争夺的土地微不足道因而他们的行为也是如此可笑，但相对于他们自己的大小，那片土地说不定就是一片大洲呢。我们以我们自己的大小来评断他们的大小，自然觉得微不足道了。就像大象的一滴口水却可以淹死数十只蚂蚁，这是大小相对的问题。不同的准则在不同的世界里生效，怎么可以用一样的标准来评断不同世界里的价值观呢？我现在嘲笑那两个小国里严肃的问题难道不也是一种可笑的行为吗？”

　　“可是，换个角度。以我们的视角看来，那两个小国里的大事如此微不足道，所以我们会嘲笑他们，更不会为那些‘大事’忧心忡忡，不思寝食，如果我们以一种更大的视野来看我们现在为之困惑痛苦憔悴的事情，不就也能够以淡定的心态来处理这些事了吗？”

　　“这还是一样的错误啊。大象可以无视它的那一滴口水，因为那对它而言无足轻重，但一只蚂蚁倘也以一只大象的视野来看这滴口水，无视它，那么这只蚂蚁岂不是要被淹死？我们看那两个小国的大事觉得无所谓，对那两个小国里的生命不也是视若鸿毛？难道我们可以以一种所谓的‘更大的视野’来看自己的生命，将之视若鸿毛？那样的话，生与死都没有区别了，生还有什么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又为了什么而存在？不如毁灭。毁灭？可以吗？”

　　这时夏步在那边道：“题出错了罢？”青战没听见。“司空青战！”青战瞥了他一眼。“题出错了。”

　　“哦。”懒懒的。

　　“那个……你过来看一下。”青战坐下，看了看题，不看夏步做的，径自解答起来，做完，把本子递给夏步。

　　“哎呀，”夏步没看几眼就发出悔叹，“糟糕了，我发现我真是笨到家了。”

　　“没有发现岂不是更糟？”青战语气平静，面无表情。夏步气结，说不出话，“你……”

　　青战突然觉得自己的苦恼很无聊，方才所想不过起于外面空旷的天地，烦恼一番，天地不变，只是自己徒添烦恼。觉得苦恼挺没意思的，于是就不苦恼了。与其在这里无聊地思考无聊的事不如踏踏实实做几件事。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光普照大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青战抬起头，对着夏步，其实自言自语：“我这才觉得自己的困惑是愚蠢的。”

　　“Betterlatethannever.”夏步说。

　　感觉有些累，送走夏步之后青战就跟父母道了“晚安”上楼去了，司空栎和郁芷要过会才睡，夏步到家的电话就由他们等了。

　　似乎刚睡下就开始做梦了，意识尚在，梦境就开始了。青战想要醒来重睡，然而虽有微弱的意识，却已经无法控制行为，于是昏昏沉沉堕入梦中。

　　白茫茫的迷雾之中，千默伸出手来，表情很急切，又充满了期待，像是渴望帮助。可这边的青战却冷漠，不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冷漠地看着。与此同时，仿佛还有另外一个意识，很焦急，想要上前拉住千默，而那个冷漠的司空青战却不肯，于是另一个意识也动弹不得，焦急而无奈。两个矛盾的司空青战，两种矛盾的感觉，似乎相互独立，却真真地集中在一个人的感觉上。仿佛两个灵魂寄居在同一句躯体里。

　　青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贯地面无表情，千默终于越来越远了，千默的脸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像是失语时看到弦那么焦急，那么担忧，看到父母也是那样的神态，还带着自责，她多么想对他们说“请不要担心”，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讲话，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弦却抽走了她的纸，撕碎丢掉。望着弦似乎是噙着浅浅的泪的痛苦的眼，她在心里呼喊着，道歉：“对不起。”可是——她却丧失了讲话的能力。那样地迫切，那样地焦虑，那样地——无能为力。

　　一阵剧痛，青战猛然惊醒。

　　天……亮了吗？拉开窗帘，夜还在。躺回去，却再也回不到梦境，是错过了就没有办法补救了么？回想梦境，却想不起千默的模样，只记得梦中焦急，无奈，冷漠，痛苦。可是千默，到底什么模样？记不起了。真的是他么？还是自己？

　　不知道。

　　钟表放大了时间的脚步声，时间的高跟鞋踩在夜的静谧上，惊动了一双敏感的耳朵。

　　有些不安。像是一只小小的虫，在心底蛀了个洞，窝在那个洞里，一点一点咬噬着她的心，她的宁静。

　　青战决定天亮就去雪野。那个卧在山的怀抱里，拥一汪湖，萦一道河的村庄，那个有着外婆的思念的村庄，那个属于千默和郁麦的村庄。

　　就静静地想着往事，等待天亮。

　　青战早早起来便洗漱边计划，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到镜中那张淡漠的脸。试着笑笑，却不自然。“青战该多笑笑呢。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千默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好看么？青战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从来没有认真对着镜子看自己，原来自己是这个样子的哦，以前就算是看到一个跟自己一摸一样的人都不会有感觉罢——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样呢。

　　“我是这样的哦。”然后，然后思维一片空白。——“你是谁？”那个声音突然又一次响起。被问了许多年了，当思维处于空白状态时，就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似乎是从生命底部发出来的，陡然震醒沉睡的思维，然而思维面对这个问题总是那么苍白无力。思考了多年，她始终不能拿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你是谁？”“我是司空青战。”——可是……司空青战是什么？四个字，一个符号？一个符号能有什么意义？一根木头，我可以叫它木头，或者“wood”，这根木头始终都是这根木头，并不曾因代表它的符号改变而改变。“道可道，非常道。”形而下的道路可以用“道路”来称呼它，但是我们口中的形而上的“道路”却不是形而下的具体实在的道路。“司空青战”只是一个符号，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一符号，当别人用了这一符号，或者我失去了这一符号，我又是谁？一个由细胞构成的生物体，由水、无机盐、糖类、蛋白质、脂质和核酸等构成的有机体？谁不是这样呢？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我还是什么？是存在于这个物质世界里呼吸着，活动着的物质？是隐藏在这具物质性躯体里的思维？还是联系着躯体与思维的感觉？也许都不是，我是这三者的一个综合。可这仍然是所有个体的通性。是什么使我区别于其他任何一个人，是什么只属于我而使“我”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的？我到底是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家伙，还是其他人对这个家伙的印象？“我”的价值是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还是依附于他人的认识的？如果世界上有我，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知道我，我对其他任何人也都没有任何影响，那么，我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我……是谁？司空青战想再次退回到那片空白之中，可是，同以往一样，失败了。

　　突然意识到微波炉里的狗食和猫食都已经热了，忙吐掉泡沫去喂白刃它们。端着猫食狗食往外走，青战看见一个黑影闪过。是慭。“它在逃什么呢？”青战这么想，接着否定了自己，“也许它并不是在逃，而是在追赶什么呢！”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呃……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呢。青战又匆匆折回取了卡和袋子，钥匙挂在脖子里，骑上自行车去超市。

　　青战拿着购物单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取东西，认真的样子。超市走过千遍了，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青战了如指掌，只管推着车看着单计划最短路线。

　　世界真小。吴翾在同学家住了一晚，早起出来吃饭就到超市来了，不想就看见了推着车的司空青战，青战今日没把头发高高束起，散下来，用丝带束着，简单素净的衣服，看来就像是出尘的世外女子，而又是那么认真的样子，挑选着蔬菜。

　　吴翾突然就想起最初遇见她的样子，那一排自行车最边上那两没放稳，突然倒下，一整排的自行车就齐齐倒下，吴翾看到了，只是倒下的是一整排，倘若一辆他便会过去扶起来，可是一排……他犹豫间，间看到青战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停下，歪过头去看着倒下的车子，掏出手，把那些车子一辆辆扶起。风吹过，她的长发飞扬起来，亦是那么认真的样子。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却更显得淡然，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

　　第二次见她时她正与一女子在一起，那好像是她的母亲，然在相貌上并不相像，那女子也看不大出年龄。学校地面上有用以排水的栅栏，粗的钢筋条一条条横着，女子的金属细跟的高跟鞋不巧卡在了两根钢筋条之间。那女子单脚站着，手扶着青战的肩，青战蹲在那里，努力地想把鞋子弄出来，亦是淡淡的面容，没有表情，偶尔用力时皱一下眉头。吴翾这次过去帮忙，女子给的“谢谢”是满含笑意的，青战的“谢谢”只是礼貌，脸上无甚表情，然而并无无礼或不妥。交谈之后才知道那女子是青战母亲，“闲来无事给青战找事儿”。司空青战一直无甚言语。直到后来才知道彼此竟是同班同学，只是开学第一天的班会青战没有参加。

　　那样的司空青战……

　　吴翾看着她，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有着一道泪痕。白皙的面庞，闪亮的泪水。超市里的灯光下那么清晰。那么坚强那么冷漠仿佛无心的司空青战会因为何事而哭泣？本不想管的，却实在不忍。吴翾便走过去，挑着西红柿，假装这才偶然遇见，突然抬头：“呵，你也在。”

　　青战抬起头，微笑，“早。”吴翾一怔。那样的纯净动人的笑容……之前的事情仿佛都已是隔世，淡去了所有的恩恩怨怨，再不重要，再不放在心上。微笑，“早。”

　　吴翾用下巴指指青战的脸，问：“怎么哭了？”青战以清澈的疑问的目光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是湿的，有泪。“哦。没洗脸的缘故，眼睛会不自主地流泪。”

　　“没洗脸……”

　　“啊。今天忘记了。”若无其事的语气，波澜不兴的面孔。

　　忘记洗脸……吴翾忍不住笑了，青战抬头，奇怪地看他，一副“有什么好笑的吗”的表情。

　　吴翾突然觉得，不再怀抱了那么大的期望和希冀，不再用那么强烈的感情去面对，曾经那些觉得不得了的事情其实也都没有什么。一切，都随风去罢，简简单单地面对，曾经的爱或者恨，也都放开，大度一点，放开手，就算有些隐隐的疼痛，毕竟不是属于自己的。就把感情都藏起来罢，像看往事一样看这些感情。

　　吴翾帮坚持帮青战推车，陪她一起买东西。青战拒绝说：“我买东西都很快的，你不一定能跟得上呢！”吴翾就笑，“试试看啊。”青战无奈笑笑，由他。

　　青战步行速度在超市里一样没有减慢，吴翾推着车大步跟上，只是青战会突然转弯，他推着车子总控制不大好。青战在前面浅浅地笑。吴翾就不再恼，亦只是笑着，跟上。

　　“是不是我们从来就没看到过真相？”吴翾突然感慨，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那句子突然闯进思维中，未经处理就从嘴里说出来了。青战回头望着他，他忙解释：“哦，昨天看到你那个同学，夏步，和一个女生在一起，蛮凶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对人发脾气的。”青战挑一挑眉，一个“哦？”的表情，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吴翾惊异，自己的这些话也是不经大脑处理的呢，说出这几句话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奇怪，这些话，哪里来的？虽然确有其事，但是……怎么会还没想到就说出来了呢？另外……司空青战没什么反应？到底是心太浅，浅得像一盘清水，根本放不住任何事情还是故意隐藏着，不把心情表现？

　　吴翾想不通。终于放弃。“算了，不想了，想司空青战总是会很累。”

　　青战挑水果，吴翾站在她身后，松开握着购物车的手，张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放开手……也许就是一片清明。

　　吴翾站在超市出口不远处，看着青战在超市广场另一边将几袋的东西放进车筐里，或装进包里背在肩上，推起车子，却停住，仰头望向天空。吴翾亦仰首。浅蓝的天上只有一大朵洁白的云，一只玄色的鸟直直飞过，穿过那朵云。另一只鸟斜斜飞来，两只鸟比翼飞过一段，后来来的那只鸟又离开了。那只玄色的鸟依旧沿着它那直直的路线飞行着。渐渐消失在街对面商厦遮挡了的天空里。青战昂着的头终于垂下来，微微扭过头去，如同不肯面对什么。

　　吴翾望着微蓝的天空，天空不着任何痕迹。久久，回神望向青战那边，早已没有了影子。

　　其实人生这一程，终究是一个人走完。以前这样想是为了努力让自己相信，现在终于相信了。青战握着车把，冷，手冻得生疼，尤其指甲那里。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肯戴手套，不过好像戴上手套之后会更冷呢。不戴手套摩擦一下或许还能暖一些。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七节］


　　雪野。

　　下长途，打的到村口，下车，步行。青战喜欢这种走在村庄里的感觉，村子里都是现代人，穿着现代的衣服，但是浑身散发出的气质，却是一种古老的拙朴。

　　青战在村口遇见了郁麦。

　　郁麦还是老样子，总是欢欢喜喜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具有极强的亲和力。半夏也总是微笑着，不过她的微笑与子禋的温和更为相像，都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手段，看上去是温柔的但心里却有着刚强的一面，固执地坚守着某些事情，不与人言说。郁麦的笑，是真真发自心底的，她的生命的底色就是那样愉快的颜色，心是浅浅的，什么都不会往心里放，直接就表现在脸上。千默曾经对青战讲，说她的心太深，什么都丢到深不可及的心底去，旁人永远猜不到她的内心想的是什么，要了解她的心思，太难，太累。“你这样是故意把自己把自己置于孤独的境地么？”那日千默的话使青战无法回答，只是微笑着，看夕阳将余晖斜铺在河面上，粼粼河水将时光静静地带走，那边的郁麦开心地挥手。——千默一直在保护着郁麦，只是……郁麦的微笑，在将来会不会成为她的负担？不知道千默有没有保护她的能力，使她的心永远真的没有伤痕。

　　东西收拾妥当了，青战就出门了，到田野里走走。

　　天阴得厉害，银灰的云堆积着，像天使忧郁的翅膀，低低地压下来。风不大，只是冷。田野上秋死的草倔强地立着它们的骨头，北风早已扯去了它们的皮肉，只剩下灰白的骨。青战穿着暗白的风衣走在田野里，像一棵大草的骨，行走的骨。

　　这片田野。司空青战曾经在这里无忧无虑地奔跑游戏。时光带走了童年，也带走了童年里的那个司空青战。一切都消逝不见，只有浅浅的痕迹残留。

　　溪里结冰了，水清，冰透明，隔了厚厚的冰仍能够清楚地看到冰下的游鱼。小小的鱼似乎不怕缺氧，在水下竟游得快活。青战抬起头向远方望去，目光望不穿寂寞的田野。

　　青战蹲下来，伸出手去触溪上的冰——不觉得冷，手已经够冰了，这点冷不算什么。看着那些小小的鱼儿翛然游弋，忆起儿时光阴往事，翛而来，翛而往。自由的心里总有欢愉的理由。青战感觉自己嫉妒起这些鱼儿来，嘲笑自己一番，起身，走出两步，脑袋“嗡”地一下，眼前一片黑暗，晃了晃，站稳，眼前的黑暗散了，麻木的脑袋也恢复正常了，继续走。

　　在回去的路上总觉得失落了什么，失落了什么？青战不敢想，怕清点起来就会发现自己失落了太多，会更失落，却又怕点不清，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有什么过错。

　　刚刚回去坐下，千默就来了。

　　“你回来了。”见面第一句。“回”，青战听着这个字说不上什么感觉。

　　千默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开袋子，端出盘来。是水饺。千默在桌子对面坐下，在桌子下面清理着指甲里残留的面。“怎么样？”

　　“哪方面？”青战拿了醋回来坐下——她吃水饺总要加很多醋，千默闻见那浓重的醋味皱了皱眉：还是那么好酸。

　　“各方面，都说说罢。”

　　“都还好。”

　　“还好是怎么好？”

　　“不坏。”

　　千默觉得，司空青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句号，迫不及待地完结这场对话。“我说你跟我说话就不能超过三个字吗？跟我玩深沉呐，你。”

　　青战看着有点气急败坏的千默，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千默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白痴，沮丧的感觉像一颗种子，落地，发芽，蜿蜒着生长，长出枝叶。这时青战突然忍不住笑了。看着笑得那么天真无邪的司空青战，千默一时失神，转瞬间变了脸——真是的，总是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你……”

　　千默只吐出一个“你”字，后面的话就被一只酸得过头的饺子给堵了回去。千默最不喜欢吃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青战起身换筷子，千默的脸色于是更加难看。

　　青战觉得，自己的之前都像是一场梦，梦醒来，梦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而已。大家都淡淡地，看梦一样看过去那些事。

　　青战和千默围着炉火聊了许多，杯中的茶冲了又冲，茶水淡到无味时方才觉察时间已久。长久的沉默，千默起身告辞。青战送他。

　　外婆说，下了点雪，小心路滑。

　　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细碎的雪花从夜空落下。千默说：“青战，你变了。”

　　“我们都是要长大的。”青战的声音飘忽如眼前的雪，飘，飘，悄然落地。“长大……”

　　“回罢。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那，再见。”青战站在原地，看着千默走出几十米，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

　　——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呢。相信梦境，真是愚蠢啊。青战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雪夜里青战往往都睡得很浅。醒时尚未天亮。雪愈大了，房顶，枝上，地上，落了厚厚的雪。夜色浓重，像谁深邃的眼眸，雪落无声，却仿佛有动人的音符在以曼妙的舞姿舞动，灵动闪烁——这无声的天籁。

　　站在飞扬的雪里仰望，天空那么深远，望不穿，似乎要压下来，却是压在心上，如此阵势浩大的忧伤。雪落在掌心，只留下匆匆一瞥，便化作一滴泪。

　　滤去了一切混沌与黑暗，渐渐沉淀出一片澄明。天，亮了。

　　乡村里的人总是起得很早。门外响起“唰唰”的扫地声。青战开门，见邻人正在扫街，门前路上的积雪已被清除，雪还在落，扫过的地方又落了一层绒绒的白雪。

　　“青战啊，早啊。”邻人扫得热气腾腾，用清晨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招呼。

　　“早。”青战微笑着，行浅浅的鞠躬礼。邻人主动解释：“扫一扫，好走点。”青战微笑。“这是要出去活动活动？”邻居接着问。

　　“是。”青战点头。“活动活动好啊，我也在活动呢。”邻人说着，自己笑起来，爽朗极了。青战还以清晨的微笑。

　　“穿厚点，活动完了擦擦汗，千万别嫌热把衣服脱了，要是感冒了就不得了了。花钱事小，自己遭罪啊，关键是。”“是。那么，我去了。”青战与热情的邻人告别。

　　村子里的路大都已经扫过一遍，现在又落了一层雪，有的路段薄些，那是刚扫过的，有的路段厚些，那是早些时候扫的。出了村子，积雪一下子就变厚了。

　　青战站在湖边，狄芦菖蒲早就枯了，覆了厚厚的雪。像是怕冷用被子把自己给包起来的郁麦。雪落下，往事浮现，落雪沾湿了目光——也许，雪更是湿的，比雨还湿。

　　——“青战，以后冲我任性就好了——哪里会有不任性的女孩子呢？我会保护你的。”当初那个小小的千默如此保证过的。昨晚夜谈，青战暗示他，可是千默，显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到底是小孩子轻易许下的诺言，只是一时冲动罢，可是她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真是……自作多情。

　　但回首，落雪，那么多，将来时的足迹一点点掩盖——没什么能够久存，青战想，誓言是最脆弱的东西，言语毕竟轻薄，再怎样坚守，时间的嘲笑也会湮灭一切。

　　传统里的感情总是要求长久，相恋的人，仇恨的人，总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似乎今生的感情都不够用，于是要预支来世，来世的来世，甚至来世之后的无数个来世的感情。真的有来世么？就算有，那些像佛求来的尘缘，那些说是要生生世世的信誓旦旦，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轮回之后，谁还能抓得住飘落的花瓣？经历过那么多聚聚散散，谁还能够记住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站在落雪的角落，一脸嘲笑。

　　却又满心的哀伤。

　　从雪地上走过，回首来路，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落雪，发现，除去遗忘，只存在一道浅浅的凌乱的伤。

　　那就不要回首了，且对逝去的释怀罢，毕竟还有前路。

　　青战走过，微昂首，雪地里寂寞而挺拔。

　　青战回去，千默和郁麦正在。郁麦拉着青战堆雪人，青战眯着眼拒绝：“不要。”郁麦才不管她说什么，硬把她拉到院子里。然青战只是站着，看郁麦忙得热气腾腾的，千默在旁边帮她，听她指挥。郁麦忙得忽略了青战，青战就端了杯热水，坐在门口看他们忙得不亦乐乎。

　　郁麦和千默的雪人终于堆好了，青战放下杯子，团了个雪球，扬手扔过去。力度和角度都控制得很好，雪球就稳稳的落在了雪人脑袋上，又不至于把雪人脑袋砸碎。郁麦尖叫一声，喋喋起来，千默也被青战的雪球吓一跳，无可奈何地望向青战。青战哩？微笑如雪霁后的阳光。敛了笑，又抱起杯子，悠闲的样子。仿佛她什么也没做过般。

　　外面街上有孩子在打雪仗，时而有欢笑声、叫声传到院子里来，从树枝上震下簌簌的雪来。

　　郁麦要去打雪仗，千默就陪着她，青战不去，郁麦冲她扮了个鬼脸，叫：“老巫婆。”跑出去了。青战扬扬眉，不以为意。

　　郁麦和千默离开，留了雪人在院子里，青战站到雪人面前，问：“哎，什么名字？”雪人不回答，青战看了它一会，走了。

　　天空里的雪落下来，填起地上的沟壑和伤痕，使得一切都柔和起来。

　　青战离开雪野时天已放晴。湛蓝的天空没有云——云都落到大地上来了。结束，原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雪地里的红房子，南面房顶上厚厚的积雪被阳光划伤，深深的伤口里雪洗的瓦血一样红。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从房檐上滴落，地落在阶前。

　　巴士载着青战一人，穿过了田野和村庄，如此安静，只有车轮轧过地面，大地发出轻微的呻吟。

　　一上长途，青战就睡了。梦见往昔，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茫茫雪地里，往昔雾一样漂浮在雪地上。太阳出来，雪迅速融掉，往昔都模糊了，熟悉的人都融化了，变成毫不相识的陌生人，站满了周围的空间。

　　梦醒时分，满脸泪痕。

　　天黑了，川上的路灯都亮了。晕车的缘故，胃里不舒服，头脑也不大清楚。不想打车，就一个人背着包回家。

　　夜色里，街道两旁霓虹闪烁，路灯肩并肩地延伸到夜色浓重处，城市在喧嚣中静默。青战背着包，两手插在衣兜里走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前渐渐淡下去，又现在身后，并渐渐重了。从一个路灯的光影中走到下一个路灯的光影，影子在身前短了又长，在身后长了又短，渐浓渐淡，都是一个人的影子，却不是同一个影子。然而它们如此相像，以致影子一直在变却又让人觉得似乎一直都没变。“以为不曾变过……只是‘以为’，只是——错觉。”青战停下脚步抬起头，身边的车辆一辆辆错过。

　　——这是……在向那一个方向？

　　站在一片闪烁的灯光中，司空青战仰头望夜空，夜空早就被淡忘，被冷落，寥落的星，没有一颗是亮的。转身，转身，转身……回家方向，在哪边？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八节］


　　“‘鼻子下面就是路’，找不到回家的路就问别人。有些事，只靠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当弦这样讲的时候，青战只觉得夜真的好凉。是了，弦也不能永远在那里等着，在她迷路的时候把她从街头捡回去，总有一天，弦也会离开，那么，她要在街头流浪到天亮么？青战跟在弦的后面，张开双手，低头看。空空的。两手空空……

　　什么都没有呢！迷路时慌张的感觉一直在压抑着，此刻突然忍不住，眼泪流下来，冰冷的泪水滑过脸庞，模糊的双眼中，两手空空。

　　弦却突然停下。一路上走在前面，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担心，怕她跟丢了，一直回头看，却看见了一个望着掌心流泪的青战。

　　弦将青战的双手握住，合起她的手掌，握在自己手中。温暖的掌心包容了青战永远暖不过来的冰冷。青战抬起泪眼望他，弦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往前。”

　　——不知道问路就不知道罢，就站在那里别动，一下下就好，我会过去把你找到，带你回家。

　　半夏越觉得自己孤独。

　　“我本来想买一条八九十的烂货凑合着穿穿的，可烂货就是烂货，没一点好看的。没办法，还是去买了条美邦的。”闫晨优对着半夏很忧郁地说这句话的时候瞟了一眼半夏的衣服。半夏顿时觉得窘极了。她身上的上衣或者裤子，都不在八九十之上。然而她能怎样呢？她多想像司空青战一样用那样轻蔑的，像看什么无聊的东西一样瞥她一眼，依旧骄傲地做自己在做的事，然而她毕竟只是半夏。她只能微笑着，不说话。闫晨优叹口气，道：“我就没你这气质，穿什么都好看，唉……”半夏愈发窘迫了。她的意思，是半夏就适合穿“烂货”么？半夏觉得自己心里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将她的自尊淹没。半夏看看表，“呀，要走了。我去自习室了。”她只想赶快逃开。

　　“噫~是去会你的相好的罢。”

　　半夏皱紧了眉，一个大学生，说话怎么如此粗俗不堪？她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疼。赶忙收拾了书包，转过身，微笑，“我走了，拜拜。”

　　她逃一样跑出去，却听得后面一声“猴急……”

　　下了楼，半夏深深地呼吸，忍住抽咽。她好恨，恨什么呢？恨闫晨优？有什么资格恨她呢？她就是那样一个人，她只是做她自己。恨父母？怎么可以？大逆不道的事啊。恨谁呢？也只能是恨自己。恨自己如此卑微，如此胆怯，如此没有尊严。怎么都做不到像司空青战那般骄傲呢。蓦地，想起司空青战的家，想起她家里那架钢琴，单是那架钢琴就要几千万罢。几千万……半夏打了个哆嗦。她觉得自己如此微渺。她的节俭和司空青战的朴素，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呢。她愈觉得自己的悲哀。还对司空青战说什么她是她的慰藉……可笑啊，凭什么以人家为慰藉？还以为真的可以有贫穷但是骄傲的人在这个势力的社会中存活下来……司空青战，也是个骗子呢！半夏突然想哭。可是怎么能这么说呢？司空青战欺骗了她什么？她并不曾对她说过她家里没钱这样的话啊。究竟，只是她自己以为而已。

　　她觉得自己像是微茫得看不见的尘埃。

　　也许还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有夏步。她看夏步写给她的字条，一张一张，看上一遍一遍。那些温暖的文字渐渐融进血液里，温暖着她。当她记住了那些字条上的话，她便将它们烧掉。她不想把它们珍藏起来，她总是悲伤地觉得夏步会离开，她不想羁绊他，倘若他要离开，就放心地走罢，她没有留下任何会对他将来发展另一段爱恋不利的东西。但是她又不想让夏步的文字流落到垃圾桶里，于是就烧掉，让它们再一次温暖她，放出光芒，消失。她在寝室没有人的时候在洗手间里一张一张将那些纸条烧掉，将灰烬埋到校园湖边的树林里——像是幼稚可笑的行为，可是她固执地做着。

　　她是害怕的呢。害怕自己将来被抛弃时会心痛，于是随时做好重又变成一个人的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太狼狈就好。

　　半夏推开自习室的后门，没有人。宿舍里都有各自的电脑桌学习桌和书架，谁还大老远地跑去教室呢？只有她这样在宿舍里存活不下去的人才回来教室罢。更何况，这是中午。

　　夏步不在。半夏心里有些失落。

　　最先是司空青战总往这个教室里来，半夏才跟她一起来，发现她和夏步一直都只在这间教室里上自习，问青战为什么，她想了想，说，不知道。问夏步，他想了想，也说，不知道。

　　去过其他的自习室，半夏发觉，到这间自习室来如果说话的话，会有回声使得声音显得比较大，因此，倘在这间教室说话，自己的声音被放大，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因此，这间教室人最少，也最安静。又因为夏步和青战都在这边，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跑远一点到这件自习室来。

　　阳光暖暖的，刚刚吃过午饭，正是午睡时间，半夏觉得困意渐浓，就趴在桌上睡了。

　　夏步和子禋还有青战，一起，从图书馆前走过，半夏看见了，欢欢喜喜地迎过去，她叫着：“夏步，夏步！”青战回了回头，又转回去，脚步却不曾停下。半夏努力地追上去，近了，却听见青战问：“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半夏了罢。”夏步就笑起来，笑得夸张，“你开什么玩笑？！我喜欢她？是她自作多情好不好？陪她玩玩而已！”

　　半夏就怔住。子禋回过头来，看见她，微笑，如同往常，温和地微笑。半夏的眼里却流出泪水。

　　夏步停下，回身，走到她面前，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满眼疼惜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么？”疼惜的声音就在耳边。意识仿佛从一个空间跨越到另一个空间，眼前变成一片明亮的黑暗。张开眼，夏步坐在身边。

　　是梦哦。

　　可是心痛，像揉碎了一样的心痛，却那么真实。真的是梦么？半夏以怀疑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夏步。伸出手去，触上他的脸颊，是真实的触感，但，是真实的夏步吗？

　　“抱抱……”半夏从未如此渴望一个怀抱。从小就很少被谁抱罢，每次受伤，受委屈，被打，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躲在被子下面哭，生怕惊动了父母邻里。哭过之后身子都好凉感到好冷，可是从来都没有谁抱过她，给她一丝温暖，就只是躲在被子里，努力地自己温暖自己。被子里被泪水弄得好潮湿，她就躲在潮湿的被子里，瑟瑟着，一个人。

　　夏步，到底是真实的么？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他的怀抱那么温暖，使她再也不想一个人哭。“抱抱……”她这样请求，即使觉得自己如此没有自尊也不愿被他看到她哭的样子，也不愿一个人在冷冷的空气里哭。

　　夏步将半夏揽进怀里，这时，有人推门进来，看到这情况又退了出去，把门关上。半夏被惊着了，突然泪水都被吓了回去，狼狈地抹干眼泪，对夏步说：“对不起。”跑出去洗脸。

　　水很冰，冷水冰得半夏的手有些痛。洗过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唯此而已。真是可怜呢。抹掉脸上的水，半夏用手将自己的眼角嘴角往上扯了扯，走出洗手间。却看见夏步就站在外面，尴尬地愣了愣。

　　夏步递上手帕。半夏接过夏步的手帕看着，浅蓝白色的格子手帕，毛巾料的，软软的。夏步会用这样的手帕……现在的人都用纸巾了罢，真是温柔的人呢。呃……青战也有这样一块手帕呢。半夏突然想起青战的那块手帕，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半夏的眼神黯淡下来，到底，他们在一起才合适罢，自己是个可恶的插足者呢。一直以来，最为不齿的……插足者……自己就是。

　　夏步从半夏手中拿回手帕，轻轻地为她擦起脸来，没有一丝暧昧，只是认真地为她擦脸。——第一次呢，有人为她擦脸。有些感动，然而梦里那句话有在耳边响起：“是她自作多情好不好？陪她玩玩而已！”那块浅蓝白色的格子手帕温柔地从她的脸上擦过，半夏突然觉得，夏步面前的，不该是她，应该是……司空青战的。她绝望地想。

　　夏步为她擦完脸，把手帕放到半夏手里，说：“用手帕罢，我看你连一块手帕都不准备呢，纸巾太浪费了，中国的树都被这么糟蹋了。”半夏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接过来——手帕，一直都被当作定情信物的罢。看到半夏的犹豫，夏步突然红了脸，“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这块手帕是旧的呢，明天送你一块新的。”说着，把手帕塞进口袋。半夏伸出手去，但夏步已经把手帕装进了口袋，半夏的手停在空中，尴尬地说：“不……不是那个意思的……”夏步笑笑，“没什么。其实这是司空青战的手帕呢。”

　　半夏的手无力地垂下。

　　“上次感冒感了一半，就只是鼻子里淌水而已，没其他症状。忘记带手帕了，拿她的手帕擦了一下，就一下而已，她就不要了，嘁——那个小气鬼！她竟然说要拿回家给白刃或者伢用！那几个畜生……我就跟她要来了。我用过的东西她不珍藏起来那我干脆不给她了。”夏步气鼓鼓地说，半夏一下子释然，笑了。

　　夏步贼贼一笑，凑到半夏耳边说：“司空青战貌似有轻微洁癖，所以，看中了她的什么东西的话，自己用一下就好了。”半夏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夏步还有这么无赖的一面，无奈地笑笑，夏步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不过，那家伙小气得很，如果是新的东西，她会要钱的。”半夏讶异，“看不出来呢。”

　　“呀~人不可貌相嘛！就像我……”“看起来是个好人，可实际上人品实在是……唉……”半夏抢断他的话，不忘故作无奈地叹气。“啊？不是啦！喂喂……”

　　“我的名字不叫‘喂喂’。”

　　“我人品怎么了嘛！诶，半夏，把话说清楚啊，别走！怎么跟青战一样……”

　　——就不能不谈青战么？夏步？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九节］


　　半夏终于清楚，自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夏步了。明明那么谨慎，却还是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半夏感到懊恼。

　　她不想爱任何人。从小到大，她一直目睹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战争，不公平的战争。哼，战争哪有公平的呢？她听那个女人的哭声，咒骂声，听那个男人的咒骂和拳脚，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从最初的哭泣被打到后来的漠视被骂。她曾经想要问他们，他们之间是否有过爱。但现在已经不想了，有没有爱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怂恿那个女人离婚，但她肯定过也否定过却始终没有准备过。相反的，她让他知道了这件事，那个男人指着半夏的鼻子大骂。但她已经麻木了，受了那么多讥讽嘲笑，她还有什么受不住么？

　　爱情，别可笑了。多么愚蠢而幼稚！爱情是什么东西？空让人疲惫而已。她早就看够了，身边那些男男女女，每天哭哭笑笑，到底为了什么？就是那所谓“爱情”的可笑的东西，不，连东西都不是。

　　这年头，除了那些在学校里过家家的小孩子，谁还真的相信爱情？她想起她的姐姐，那个在过完年走亲戚时见几面的舅舅家的姐姐。曾经爱死爱活，那么坚决地嫁给那个男人，只因为“爱情”。如今，却真是把心伤碎了。孩子都已经懂事了，可是丈夫却不懂事了。她一个人在家应付那些上门来的讨债的，或钱或“情”。丈夫不见踪影，别说工资，连存款都不见了。

　　半夏记得，小时候暑假在那个舅舅家住过几日，她常看那个姐姐画画，画得真好看，那时候，半夏想，一个会画画的人，应该过高品质的生活罢，将来要常常背着画夹到郊外写生或者在阳光很好的日子里，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干净明亮的屋子，她安安静静地画着心中的画。可是，自从她结婚之后似乎就再不见她做与绘画有关的任何事了呢。只是一副忧愁烦躁的样子。

　　她说：“我真是不想过了，我决定了，跟他离婚。可是到哪里去找他？十天半月不见个人影。”她说：“他爱找谁找谁，我烦透了他了，想起他我就恶心。”她说：“那个女的早就不来找他了，她要是真要他就好了，人家聪明着咧，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人家才不要他。”而半夏清楚地记得，当初她要嫁时是多么坚持，多么固执。

　　曾经那么爱，如今如此伤。

　　看过太多的爱或者恨，聚聚散散，她都疲惫了。

　　从初中起就有那么些女生在她身边向她哭，哭那个男生如何如何令她心伤。或者说，喋喋不休，完全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却在那些女生心里惊天动地。爱情，哼，无聊的爱情呵，使得人的心都变小了，装不下什么事。

　　是真的，她不想爱。

　　可是就这么爱了。半夏觉得无奈而悲哀。怎么就爱了呢？半夏自己也想不通。她够累了，再不想为谁去花任何一分心思。

　　爱情使人变得卑微，只想把一切能给对方的都给他，想为他做任何事情，不能的话就觉得自己无能。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卑微了，再卑微下去怕是连尘土都不如了。

　　不想爱。

　　夏步说：“我爱你。”是那么认真。半夏说：“我也爱你呢。”是实话么？她问自己。是。她爱他，比爱自己更爱。但是，她不想爱。她给他的是完全的爱吗？不是的。她有保留。她不能够把完全的爱给他——当哪一天夏步离开她，她还要给自己一点点疗伤的空间。

　　她是想要完完全全地放心去爱一个人的。然而她只是怕，怕夏步只是不了解他自己的心意，错爱了她。如果她把完全的爱给他，只怕将来夏步离开她会败得很惨，摔得很重。她不要在分手的时候还是卑微的。就算是为了爱而卑微如尘埃，但是到了分手，她希望自己还能够潇洒地挥挥手，而不是因为一无所有而紧紧抓着他不放。她还要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夏步说“我在乎那么多人，为他们做那么多事，到头来才发现只有你才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半夏说：“但是你不后悔，不是吗？你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才去做的，而我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才爱你的。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是真话吗？半夏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她的心里其实是有一个答案的，一个模糊的答案，但是她又对这个答案有些恐惧，她不想知道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于是她不再去想。

　　——只是，说出那样的话的，究竟是哪一个半夏？是那个被囚禁的真实的半夏，还是那个以察言观色为本性的寄于她身体里的那个妖孽？

　　司空青战在她叹息的时候悠悠地开口：“有一对富有的夫妇，他们过着丰裕的生活，却唯唯感觉不到快乐。而隔壁贫困的一家却常常有欢乐的笑声过墙来。富有的妇人不解，不平，愤懑不满，烦躁不已。她的丈夫却说：‘我能让他们不快乐。’于是他在夜里丢了一块金子到穷人家的院子里。”平缓沉静的声音顿了顿，青战意味深长地看了半夏一眼，“那穷人家第二日见了如此财宝，大惊大喜之后又担忧起来，怀疑金子的来路，害怕金子被人抢了盗了，费尽心思想该如何藏好这金子。终于消失了愉快的笑声。”难得地，青战在讲完故事之后有所解释——“你不是那穷人，夏步也不是被别有用心的人丢过来的金子，但是你的心态却像是得了金子的穷人家。”顿顿，说：“不要太刻意，也不要太随意。”是建议，只是，半夏……能做得到吗？

　　也许不爱才是对的。

　　半夏不知道夏步为什么闷闷不乐。她看着夏步叹气，翻开书又合上，叹息又叹息，将书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睡，刚刚趴下一分钟不到又坐起来，焦躁不安的样子。半夏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夏步站起来，推门出去。半夏看着他留在桌子上的书，怔怔，跟了出去。

　　夏步跑下楼，向海边跑去，半夏紧紧追着他。要穿过马路才到海边，半夏紧张万分地看着夏步不看车就跑过去，直到看见夏步平安穿过马路才发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紧张地穿过马路，不顾突然刹车的司机的咒骂，半夏紧紧追着夏步。

　　“夏步……”她在后面喊，可是夏步仿佛没有听到。

　　半夏跑得好累，心脏简直忙不过来了，心口痛，可是她不敢停，她怕她停下就再也追不上夏步了。

　　夏步终于停下。半夏紧紧追着，跑上过去，夏步大步向前走，半夏紧紧跟着，紧张地问：“夏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夏步，你告诉我好不好？”

　　然而夏步仍是大步走，什么也不说。

　　半夏急得要哭了。自己真是无能呢，能为他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烦恼成这般。

　　——夏步，不要再这样。不要再走了。我的心脏，好痛。

　　半夏从后面抱住夏步的腰。而夏步仍旧只是向前走。

　　半夏觉得，绝望像海水一样，湮没了她。自己是如此没有尊严地拉住一个男生。在这一刻之前，凭她想破脑袋她都想不出自己会这样做。然而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夏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紧紧抱着夏步的腰，夏步终于停下。

　　她能怎样安慰他？

　　半夏说：“夏步，不管有什么事，请让我和你一起承担。我只希望，你不要像现在这样悲伤。”她能怎样安慰他？

　　半夏踮起脚，吻了夏步。夏步推开她，她却抱紧夏步，夏步终于不再排斥，吻上她。

　　心惊胆战。没有任何浪漫的初吻。

　　半夏离开他的唇，旋身。和夏步一起走。

　　——夏步，就在你不肯停下的时候，我的自尊就被你给粉碎了。在我吻你而你却要推开我的时候，我仅存的骄傲就彻底风化了。

　　半夏安静地和夏步一起走。冬天的海风凛冽如刀。半夏怕冷，却陪他走着。

　　“呀，男子汉嘛，就应当有胸襟，什么事是要放在心里拿不出来的呢？人生豪迈，一切都是尘埃。是男人就打开心胸。”半夏拍拍夏步的胸膛，微笑着。

　　看夏步释然，半夏打趣他，“噫~失恋了么？伤心到这等地步。唔，一定是初恋女友跟人跑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

　　“看了以前一位同学。”

　　“啊，一定是初恋女友了。”半夏装出一副八卦的样子。

　　“嗯。”

　　夏步的回答是半夏没有想到的。原以为他会说一句“你乱说什么呀”这样的话，然后气氛就轻松起来。但是……

　　半夏没有忘记，她是来安慰夏步的，于是开玩笑地说：“夏步，我再也不要理你。”

　　半夏一个人往前走，只当是夏步会追上来，像以往那样嬉皮笑脸，解释，让她原谅他。但是她走出去好远夏步都没有追上来，而刚刚被压抑的情绪渐渐苏醒，悲伤渐渐重了。她沿着海边一个人走，泪水流出来，风刃划过，有泪的地方又冷又疼。

　　真是可悲。自己傻傻地为他担忧，为他着急，心痛得不得了，连尊严都不要了只为安慰他，结果哩，人家只是在为自己的初恋悲伤。自己算什么呢？

　　算什么呢？算什么呢？

　　那个梦……真的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啊。自作多情……半夏觉得自己的脸被自己给丢光了。真是卑微啊，真是……不要脸呢。

　　居然那样抱住一个男生，人家根本就不曾理会你呢。人家为自己的初恋悲伤，要你多管闲事？还不知廉耻地去吻人家，难怪人家要推开你。半夏，你是女生啊，还知不知道廉耻怎么写！！

　　半夏好想回到刚才，回到她追夏步出自习室之前，狠狠地甩那个半夏一耳光，让她清醒清醒。“你算什么？你是他的谁？”

　　冬天海边已经没有水母了，她想起初始夏步，他会带她来海边玩，静静地走，找石子或贝壳，堆沙堡，那时候海边常常有透明的水母被海浪冲到沙滩上。她觉得她就好像一只软体动物。为了不伤害到别人于是选择将自己柔软的躯体暴露在外，柔软，没有硬壳，为别人的空间而改变自己的形状。可是，那是她柔软的躯体呃——会受伤的。

　　有谁注意到了么？

　　半夏面对着大海，觉得自己如此孤单。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可以依靠的呢？

　　“外公……”半夏喃喃叫着外公，泪水就在脸上肆虐。

　　——外公，我答应你的，什么都没有做到呢。你会讨厌我吗？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外公，你在那里呢？为什么我都看不到你？你能够看到我吗？能吗？外公，好想你……

　　半夏对着海，泪水流干了，转身。

　　再也不爱任何人了。谁值得爱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外公，我要实现对你的诺言，那些还能够实现的。我要好好地活着。

　　就让我，连同你的那份，一起来活。

　　——半夏的眼里已经不在有泪。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节］


　　夏步终于察觉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然而他找不到半夏了。他沮丧地回到家，心里乱乱的，感觉心情很脏，像夏天的一块掉到尘土里又捡起来放回盘子里的坏掉的奶酪。

　　两个女生同时在为他难过。

　　怎么可以对宋晓飞那么残忍？他竟然凶了她。曾经他还信誓旦旦地向她许诺，如今不但抛弃她，还对她那么凶。罪不可恕。半夏为他担心，可是他竟然觉得她很烦。现在他能做什么？去安慰宋晓飞吗？那样有什么用？毕竟分手了，还假惺惺地去安慰她有什么意义？去安慰半夏吗？可是找不到她，她也不接他的电话。

　　夏步觉得烦躁极了。拿起手机不知该拨谁的号。子禋么？他在这种问题上才手足无措，完全是个白痴呢。其他的那些兄弟呢？毕竟不适合对他们讲这种事。无可奈何，只有青战了。

　　“你好。”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淡漠的语气。

　　“我，夏步。”——司空青战这家伙，因为夏步经常换号，所以干脆不存他的号了。“我遇到一些烦心事。”

　　“说。”

　　“……呃……”

　　“我挂了。”

　　“别！那个……我惹半夏生气了。”

　　“啪”青战那边电话挂断了，一阵忙音。

　　果然还是这个样子……可恶的司空青战。夏步正沮丧，看见手机上显示通话时间：59秒。懂了，上网了。因为上网能够给他足够的时间来让他沉默。

　　夏步打开电脑，上线，青战已经在了。

　　“还记得高中时候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么？”

　　“啊。”

　　“其实，就是宋晓飞，那次找你的那个。”

　　青战那边无言。

　　夏步继续讲。

　　突然青战那边一句：“你过来。”夏步没反应过来，青战那边已经打出一行字：“我想你需要一拳。你是欠扁了罢。我不想跟你讲话了，我要走了，你最好把脑袋搁冷水里好好洗洗。”青战的头像迅速暗淡了。夏步关了电脑，当真跑去浴室。

　　宋晓飞……原来是宋晓飞。这个世界真是小呢。青战笑笑，一眼淡漠。

　　然而夏步还是找不到半夏。让司空青战帮忙找找，青战却提醒他，明天上午8：30-10：30他们要考试，她们也要。

　　“我不是想打扰你复习……只是……”“笨蛋。”青战骂一句，很难得她居然会骂人。“我又不是临考突击的人。你最好好好准备考试，提前交卷，以半夏来说，她应该是不会提前交卷的，考试地点和时间在网上可以查。你这个笨蛋。”

　　“是哦……”夏步恍然大悟的样子让青战白了他一眼，然后吐出两个字：“白痴。”

　　夏步也觉得自己很白痴。

　　青战遇到子禋，子禋温和地笑着打招呼。青战嘴角勾起意味深长地弧度——不是偶然的。不过那笑意只是一瞬间，子禋没有觉察。

　　果然是说夏步的事，说夏步似乎心情不好。

　　“子禋人真好。……可以如此真心地对待朋友，也可以坦诚地面对自己罢。”子禋对青战的话感到疑惑，青战只是无害地笑笑，“子禋对自己太严苛了，应该对自己更好一点。我觉得。”青战捻过一枝低低的树枝，嗅了嗅，放开，“春天应该不远了。”

　　子禋只是在想着她的话，青战提醒他，“你们的考场不在这边罢。”子禋这才醒过来，略有尴尬之色，青战倒是不吝啬地笑着，说：“夏步没事的。放心。祝你好运。”

　　夏步为了提前交卷，很是紧张地在做题，精神高度集中了，思路也清晰敏捷，于是夏步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

　　等待从来都不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夏步焦虑地等，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考场。这时青战从里面出来，看到夏步，勾起嘴角一笑。“蛮早的。”

　　夏步只问：“半夏走了吗？应该还在里面罢？”

　　“诶呃，谁说的？”

　　“什么？她走了么？什么时候？她怎么做完得这么早？”

　　“这又是谁说的？”

　　夏步恨不得掐死这个若无其事开着他的玩笑的司空青战。

　　“呀，站在门口等不累吗？”青战往旁边走了几步，擦了一下窗台，还好，没有灰尘。一跃，坐上窗台。悠悠的，一副轻松的样子。

　　“嗳，你不是说当初是她抛弃你的么？”

　　“谁？”夏步不知她所指。“宋晓飞。”青战提醒。

　　“嗯……是。”

　　“那为何我所见的却如同是你抛弃她一般？”

　　“我也不知道。当初，是她提出分手的。”夏步一副伤感的样子，青战莫名地有点上火。不过声音依旧轻松，无意得像是天边飘过的浮云。“诶呃……不过女生说分手貌似有三种原因呢，一种是厌倦了，不再爱了，自然要分手；还有一种咧，是爱得太深了，自己太累了，想放自己自由也给对方空间，所以选择分开；再有一种，是觉得恋爱太平淡了，故意加点波澜，想提醒对方一不小心就会失去她，所以要对她好一点。宋晓飞的‘分手’属于哪一种呢？”

　　“呃……”夏步沉思，倏尔抬起头看着青战，略有不屑之意，“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哪来这些道理？”

　　青战翻了翻白眼，把头扭向窗外，晃一下腿，说：“我是女人。”

　　“啊~~一直都没有发现呢！”所谓本性难改大概如此，明明脸上还写着紧张，却依旧不忘开人玩笑。

　　“你眼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青战平静如阐述一个人尽皆知（唯夏步不知）的道理。

　　“不只是眼睛没有发现，鼻子也没有啊——实在是没有女人味呢。”

　　“那只说明你鼻子也有问题。”似乎是对某人的蠢笨无奈了。

　　夏步还想反驳什么，铃声响了，夏步就紧张地盯着门口。青战在心中微微叹息。

　　半夏低着头抱着本书和笔袋走出来。夏步正要迎上去，青战从窗台上跳下来，一声：“半夏。”半夏看向这边，微笑着走过来。“还好，没事。”夏步心想，亦向半夏走过去。

　　“夏步过来了呀。”半夏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却不等夏步说什么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向青战那边去。

　　夏步就觉得满心失落。

　　“半夏……”

　　半夏回过头来，“嗯？”眼神里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夏步觉地隐隐的痛，对面的半夏仿佛是刚刚遇见他的样子，好像那些痛苦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些欢愉的日子也是，不曾有过。

　　——宛如初见。

　　“走了。”青战径自向楼梯走去，半夏跟上。“也许，是真的，不在意呢。只是我自己想多了。”夏步这样想。

　　走到图书馆，青战停下，摘下书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道：“我先走了。拜拜。”

　　半夏本想叫住她，可青战跑起来同一阵风一样，轻，很快。

　　——半夏，是很心痛的罢。也是了，夏步是她的全部，可是她却不是夏步的唯一，像她那样敏感的人……青战停下来，望了望天空，轻轻摇了摇头。

　　尴尬的沉默就从两个人之间生出，缠绕着，纠结着。夏步说：“对不起，半夏。我害你伤心了。”

　　“啊？”半夏茫然地看向夏步——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从来都是如此，假装没有听清或者没有听懂，在那瞬间或者还包括对方重复解释的时间里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对不起，半夏，昨天我心情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那样对你……”

　　“诶~啊，还男生呢！原来这么小气。我才不像你哩，半夏可是心胸宽广得很呢！倒是夏步……啧啧……”半夏一副瞧不起夏步的样子，好像真的，不在意。——以前看漫画，总见某颗心像玻璃一样“啪”碎成千万片，彼时觉得好笑，可是她却真真地感受到了那种心碎成一瓣一瓣的感觉——明明是那么伤心，那么绝望的，可还是原谅了。

　　其实心有不甘的。

　　怎么就如此轻易地原谅了呢？有谁说过吗？——“爱是妥协。”

　　——夏步，你大概不会知道了，我的心曾经有多么痛，和不甘。

　　半夏作别夏步，回到寝室躺着。洁白的天花板上传来“哒哒”的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她仿佛看到有几双脚正在她的头上走，它们走来走去，她躺在下面。高跟鞋“哒哒”地骄傲地来回巡游，她像奴隶一样惊恐无奈麻木地被践踏着。

　　——夏步。我不想爱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先依赖上你。对不起，我错了。现在纠正还来得及么？往后退一步罢，就像刚刚遇见时那样。

　　她想起那个豪猪取暖的故事。冬天天气太寒冷，豪猪们冻得受不了，因此相互靠近，以彼此的体温取暖。然而它们都是生着尖锐的刺的，一旦靠近了，就会被彼此的刺扎痛，但是远了，又太冷。于是它们不断调整，找到那个最何时的距离，在不至于被彼此刺痛的情况下，最大可能地取暖。

　　可以吗？像豪猪那样调整到一个最合适的距离。不过人类好像比较不聪明呢，不是一味贪恋温暖而被扎得遍体鳞伤就是在被刺痛后愤然离开，再不靠近。

　　如果夏步不肯的话，就自己来调整好了。半夏心想：我已经被刺痛了，夏步，请允许我后退一步。只是，可能不能再给你那么多温暖了，对不起。

　　对不起……半夏觉得眼睛潮潮的，闭了眼，身体仿佛渐渐沉入海底。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一节］


　　期末考试一结束学校里就冷清了下来。

　　青战打电话来，问半夏何时走。半夏订票订得晚了些，考完试当天的票没有了，于是订了第二天的。青战问她们寝室今晚是否还有人在。半夏笑笑，说：“当然有啊，‘难道老夫是鬼’？”听到青战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半夏开心地笑了，说：“今晚就我一个，她们三个都是今天的飞机和火车。”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道：“有事么？没事过来罢。”半夏怔住，上一次去青战家前见她略有不悦，虽然只是在她去她家之前，但是半夏还是觉得青战并不欢迎她这个突然的闯入者，因此，她万没有想到青战会主动邀请她过去。不过……“哪？你家？”极不确定的语气。

　　“啊。今天过来罢。”“好，我收拾一下就过去。”半夏急忙回答，青战就挂断了电话。

　　半夏到青战家的时候司空青战的父母都在，司空弦也在。半夏有些拘谨地向长辈问好。郁芷很喜欢半夏的名字，说：“青战在花园里也种了半夏呢。等来年送你几棵，不过有毒呢，要小心哦。”

　　青战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青战的神态倒像是拿孩子没有办法的长辈。半夏突然就觉得轻松了，开心地笑。青战父母说要出去享受二人空间，所以对不住他们了，让他们自己在家看着办。半夏礼貌地说是自己来叨扰了，心里溢出暖暖的感觉。司空栎收拾了东西，又上了一趟楼，下来时手里多了件大衣。司空栎温柔地给郁芷披上，说：“外面冷，多穿点。”郁芷乖乖地点头，穿上衣服。然后像孩子们挥手道拜拜。

　　半夏看得好羡慕。目送司空夫妇出去回过头来对青战感慨：“你的父母，都是好温柔的人哦。”青战笑笑。半夏又补了一句：“也都好美。”青战这倒怔了一下，笑了，不只是礼貌的微笑。

　　司空弦和青战一起下厨，让半夏随便坐坐。可是青战家里连电视都没有，也只能拿起靠窗小桌上一本唐宋词来看。一翻翻到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半夏喃喃：“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如此殒身无悔的炽情。真是坚决，可是当她被弃之日是否还能够记起当日之誓。再往后，还是韦庄的，是两首《女冠子》，一首是她极喜欢的《女冠子&8226;四月十七》，“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曾经最喜开头两句“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貌似漫不经心，太过直白，可是那一句“正是去年今日”却有时空流转，相思愈深的感觉。日日数来，积累了整整一年的相思，忆起当初别时，心中苦痛应是越发深刻。现在再读，越觉得词的精妙。“忍泪佯低面”一句竟是如此真切。细细品，结句“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却是越品越苦，苦在心尖儿上了。

　　多情自古女子，憔悴多为情字。看到下一首，“觉来知是梦，不胜悲”，半夏不禁苦笑。到底如晏殊所言：“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望向窗外，冬天的阳光懒懒的照下来，树木的枝桠寂寞地等待着。

　　其实半夏看到司空弦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个词：纤细。瘦，高，白净，温柔，但是挺拔的身姿和安静淡然的性子却让人觉得是一个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只是——那个肩膀只会为青战一个人准备罢。半夏用忧伤的目光看着青战。

　　司空弦舒缓的琴声里青战对着窗外的阳光，眯着眼，光照在她的身上，宛如一个慵懒的精灵，不，是妖精呢。骄傲的妖精。

　　弦的琴声宁静舒缓，像缓缓的流水，轻轻抚着烦躁忧愁的心。窗外微蓝的天渐渐睁开了眼睛。半夏看看阳光里握着玻璃杯的青战，光在她的手中流转。看看弦，洁净得不含任何杂质。黑色的钢琴，楼梯上落了阳关而鲜红艳丽如同生命的地毯，明亮的光。半夏轻轻闭起眼，扬起嘴角。

　　一夜似乎都有司空弦的琴声在耳边，一个人，反倒睡得安宁。半夏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早上收到青战的一条短信，心情就飞扬起来，因为要回家而变得烦躁不安的心也就安静了。夏步来送她去汽车站，帮她拖着行李，她却又感到压抑起来。

　　昨日青战在窗帘创造的阴影里坐着，抱着一杯热水，微眯着眼，说：“夏步……一直都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不过，为你放弃了很多呢。”那样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和句子，其实都是有用意的罢。她能够察觉得到。

　　看夏步为她在车站忙，帮她看时刻，帮她检行李，帮她买水买药，半夏愈觉得沉重。是不知所措的沉重。不该欠他这么多：纠缠不清谁欠谁的情，谁欠谁的心思，那到时候到底该如何潇洒地挥手？上了车，夏步叮嘱许多，让她回家发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像是照顾一个小孩。半夏就想起青战来，还有司空弦，那个琴声有着神奇的力量的男生，跟他们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沉重呢。是因为她背负了夏步的情的缘故罢。其实她是厌恶所谓爱情的。她只愿意旁观，不去看那些冗事，就像读词，单单体味那些清明的美丽哀伤和思念。

　　她只是不想涉身其中。

　　车子启动，半夏微笑着，向夏步挥手。车子越走越远，夏步的身影渐渐小了，车子转出车站，就不见了夏步。

　　转身不见。

　　车子将带她离开川上，回到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地方。半夏的脸上显出隐忧。

　　半夏从包里掏出青战送的那个苹果，红红的，好香。司空青战一直都那么喜欢苹果呢。想起平日早上遇到她，向她打招呼时，青战“喀嚓”啃下一口苹果，睁着清澈的眼睛回头看着她的样子——那个淡漠的家伙，也有可爱的一面呢。半夏微笑着，握着那个苹果，沉沉地睡了。

　　就在沉沉的睡梦中，渐离了川上。

　　旁边的人推推半夏，说：“姑娘，到了。”半夏才揉揉惺忪的睡眼，微笑，道“谢谢”。苹果还在手里，不舍得吃，又装回包里。

　　熙攘的人群。站台上，人等车。车到站，停，开门，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关门，车离。上车的人随车走了，没上车的人继续等，等他们所等的。

　　没有一元钱零钱，半夏就向街边买糖葫芦的小贩买了一只糖葫芦，微笑着请他让他帮忙给包起来。小贩把糖葫芦递给她，说：“姑娘长得真好看。”半夏接过来，道“谢谢”，灿烂地笑着，小贩没料到半夏笑起来更好看罢，一怔，失了神。这时公交车来了，半夏转身跳上车——倘若不赶快，那车不等停稳就又开走了。

　　半夏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终于褪去了挂在脸上的微笑，车窗玻璃映出一张冷漠又疲惫的十八岁女生的脸，她仿佛看到三十年后的自己。“自己？自己是什么？”半夏对着玻璃里的虚像苦笑了一下。“我几时有过我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往什么地方去。家么？不，不是家。“不是家。”她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将要抵达的地方，半夏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她希望这辆车停下来或者只是这样跑，永远不要停，也不要抵达那个她降至的地方。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她想要跳下车去，朝相反的方向跑。

　　——可事实上，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下车，拖着行李箱穿过小区，艰难地上楼。她的内心在挣扎，可她还是完成了这一过程，简单，自然。当她推开家门，那个挣扎的半夏不见了，不知是不再挣扎了还是死掉了。

　　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家庭。爸爸妈妈在边吃饭边看电视，电视里是永无休止的广告：香皂，洗衣粉，牙膏，卫生巾。“我回来了。”半夏在自己开门之后把行李箱拖到门口，边换鞋子边说。爸爸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妈妈说：“洗洗手吃饭。”

　　“生活无非如此。”半夏想。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里面那个拍牙膏广告的女明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她突然想起忘记了谁告诉她的一件事，说是现在有种烤瓷假牙，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烤瓷？家里的马桶貌似就是烤瓷材料的。”她又抬头看了看电视，那个牙膏广告已经播完了，但那个女明星笑的样子还在她的脑海里。“她光鲜亮丽地出现在荧屏上，一定不会想到我把她用来吃饭的家伙跟马桶联系起来了罢。”想到这里她就笑了，“无非如此，无非如此。”轻轻念了两声。“什么？”妈妈以为她在说什么，半夏摇了摇头，“没什么。”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二节］


　　天空阴沉沉的，房间里暗下来，没有开灯。司空栎和郁芷在收拾东西，司空青战坐在楼梯上。司空栎走到她身边停下来，弯腰问：“怎么了？不高兴？”

　　“诶呃，不觉得我现在的颜色跟天气很配吗？”

　　司空栎看了看青战的衣服，白毛衣，黑裤子，暗白的风衣搭在楼梯扶手上。天阴着……司空栎突然明白过来，笑笑，摸摸她脑袋下楼去了。青战托着脑袋，依然是一副沉思的样子，事实上，什么也没想。

　　“爸。”青战突然抬起头叫了一声，确定司空栎正在听她讲，才继续，“弦他们也是今天回去吗？”

　　“不。弦他爸有个手术，明天回去，不过弦和我们一块。”

　　“哦。”青战应了一声。继续为了搭配天气而灰色着。

　　回家。真好的一个词。父母在的地方就叫家。所以司空栎管凉谷叫家，青战管川上叫做家，管凉谷叫做，老家。不过……物是人非了。去年还是和弦和尚泽一起，今年只有她和弦了。青战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的伤感。

　　“青战，前几天买的那件小孩衣服你放哪了？”郁芷从楼梯上问，青战站起来往上走，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找到过东西？”青战从柜子这里拿出那件衣服递给她，郁芷才惊喜地说：“啊~在这里啊，我怎么就没找到呢？”在青战无奈之时，郁芷突然说：“灏也是今天回去呢！不知道这件衣服合不合他的身，应该又长高了罢。你也很久没见他了罢？”

　　“啊？啊。”青战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说：“弦该来了，我先下去了。”就下楼了。

　　灏……那个家伙。“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那个小破孩懂什么，居然信誓旦旦许下这样的“诺言”。结果后来尚泽常常坏笑着对她说：“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

　　记得……那是个阳光如乳的日子。青战、弦和尚泽埋在沙发里看书。

　　“青战。”面前的小孩子一本正经地站着。青战放下书，“正襟危坐”，眼睛微眯，问：“你叫我什么？”不想他完全不理会她对她作为姐姐的尊严的维护，反而做了个手势让她安静。

　　“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要来娶你。”说完，昂首挺胸而去。青战顿时大脑短路，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和青烟出现。茫茫然转过头看旁边的弦和尚泽。他们两个早已笑成一团。

　　完全地神经搭错线。青战始终茫茫然。弦正色而起，道：“我去把那小子溺了。”尚泽笑得更厉害了，拉住弦的衣袖假意劝道：“万万使不得。那样青战岂不是要做寡妇？”

　　“我掐死你！”青战把书往沙发上一丢——果然是神经搭错线了，还没有恢复完全，一点都不冷静了。

　　“呀~还有弦呢！”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一个都别想逃！”

　　——“女人是不好惹的。”事后司空弦如此感慨。

　　弦微笑着站在青战面前，青战抬起头，望着他。“有弦在身边就好了。”青战突然这样认为。

　　弦的手机却响起来。弦抱歉地笑笑，到一边去接电话。青战还是坐在楼梯上，歪着头，等着。空空的楼梯口，总觉得等一下下，那里就会出现一个人，灿烂地笑着，叫：“青战！还在磨蹭！走啦走啦！”会出现吗？尚泽？要回老家了。春节了呢。

　　“没。我在青战家。”

　　“哦，不是女朋友，是我姐。”

　　“习惯叫名字了，毕竟不比我大几天。”

　　“确切点……是几个月。”

　　“要回老家，一起走。”

　　“很抱歉呢。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

　　“嗯。新年快乐。”

　　青战无意去听，但是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莫名地心里有些难过。到底为什么难过呢？“大概是因为尚泽不在了的缘故罢。”弦上楼梯来，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呀~都这么问呢？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就应该配这样的神态而已。”

　　弦微笑着坐到青战身边。“还是有不愿意讲的事情么？”弦心想，却不愿问，既然她不讲，就由她罢。追问下去反而会让她逃走。“同学的电话？”青战终于忍不住问。“嗯。问能不能一起出去，快毕业了么，以后再聚就要等毕业之后了。”青战不说话。弦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青战班里也要聚一聚，可是那天，青战却目睹了尚泽被人打，那么多同学一起，就看到她的弟弟被一群混混围住痛打。是青战出手打跑的那些混混，可是那些混混们，落荒而逃之前还不忘羞辱她和尚泽。

　　不愉快的回忆呃。青战第一次看到那么狼狈的尚泽罢。夏步说，青战平静地把尚泽带回家了呢。却不让夏步送她。是因为在尚泽面前哭了罢。为尚泽而哭，却不能让别人看见。

　　——尚泽，我一直都嫉妒你呢。一直。

　　青战的情绪似乎一直都不大好。只是淡漠惯了，即使是不高兴也很难被觉察。而弦，却似乎能够嗅到周围空气的变化。

　　奶奶的精神自大尚泽死后就时好时坏。今日回家，冷清的家里就热闹起来。奶奶的精神也是清醒的。青战一直好静，不愿凑热闹，就到偏房去，弦也不好热闹，也过去，灏却也抱着手提过去看动漫。姑父生意忙，一直是到哪都带着手机和手提，不过这回姑姑似乎是下了命令，假期就是假期，不允许谈工作，所以灏就拿着电脑玩起来了。他在看《吸血鬼骑士》，颇为感慨，说：“吸血鬼怎么可以近亲结婚？”

　　青战和弦看着他，笑。弦故意打趣他：“咦？你知道近亲不能结婚啊。”

　　“当然知道！”灏白了弦一眼，为他“无理”地蔑视他的知识储备而恼怒。

　　“不知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娶他姐姐为妻。”弦故意不看他。灏叹了口气：“其实，不要孩子就好了，不过法律还是不允许。”青战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小孩子的誓言果然还是不可信的啊。”——她又想起千默的许诺，当时，也是这般年纪罢。可是青战此语一出，惊诧了司空弦。他惊讶地看着青战，“你……不会拿他的话……当真了罢？”灏倒是一副深情而愧疚的样子，说：“对不起，青战。”

　　弦狠狠瞪了灏一眼，焦急地望着青战，忐忑地等她的答复。“啊。”青战竟然来了句“啊”，对于她来说，“啊”就相当于“是”啊。弦觉得心里突然暴了个响雷。

　　“啊？胡说什么呢？我只是想起了其他的一些事。”青战像看无聊的东西一样看着他们两个，尤其是司空弦，一副“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的神态。弦觉得窘迫，却也释然。青战接着说：“近亲结婚这种事别说法律不允许，就算允许，伦理也不容啊。开什么玩笑！”

　　弦的心情又黯淡下来。

　　弦往外走，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幸好扶住了门框，不致摔倒。奶奶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往屋里走，看到这一幕，“咣”地丢了盆，抱住弦，“哎呀呀……我的弦嗳，你可不能有事啊，你是司空家最后的苗苗喽……”弦比奶奶高很多，又一向是那样优雅的样子，被她那样抱住实在搞笑得很。不过弦却紧张地赶忙拦下她的话，说：“我好好的，奶奶，没事，真的没事。你看菜都脏了，我拿去洗洗。”奶奶忙拦下他，拾起盆，说：“你坐着，快，快坐着，我去洗，我去洗。”

　　青战皱着眉出来，说：“奶奶又犯病了。”说着要去找她。弦忙拦下她，说：“不要，现在她恐怕只记得我了，我去。你……你去和灏看动漫罢，你们都不要过来。”

　　青战不懂为何弦如此紧张。不过，奶奶似乎是真的只记得他了呢。不一定罢，青战是女孩子，灏又不姓司空，奶奶说那样的话也难怪。

　　——只是有一点失落。毕竟不被承认呢。

　　大人们都忙起来，气氛紧张地让人感到压抑。青战对灏讲，她出去走走。于是就往外面去了。

　　村子北面是山，低低的山，更像是连绵的坡。有铁轨蜿蜒过，列车时常从那里走过。

　　秋死的草依然竖立着，大地不至于太过寂寞。列车隆隆地到来又隆隆地远去，列车上那些面孔在瞬间错过。青战的风衣敞着，衣摆在风中嫳屑，高高束起的长发飞扬，列车驶过带起的风掠过肌肤，冷，还微微有些刺痛。

　　列车过去，青战踩上铁轨，张开双臂，背向着列车远去的方向。把握不住平衡，一次又一次地掉下去，再次掉下就失去了再站上去的兴致。青战站在一段枕木上，向远方看去：长长的铁轨蜿蜒着——它们从什么地方来，将要去往何方？路过哪些地方，看到多少故事？

　　青战踩上前面一段枕木，又踩上再前面的一段。这段铁路延伸到何处？如果一直走下去，会走到想要去的地方吗？如果走到某一处，铁轨突然消失不见，她能够继续走下去么？青战停下来，目光从脚下的枕木上移走。

　　远方。远方究竟有怎样的诱惑？此处又有着怎样的痛苦？人们逃离的和向往的都是什么？其实远方不过是另一个“此处”，无论如何人们都逃离不了此处的痛苦也永远无法抵达远方的诱惑。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拼命去逃离呢？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拼命去逃离呢？”青战自问，“为什么还要拼命逃离呢？”青战安静地走，偶尔停下来望望天。凉谷是晴天呢。

　　光，像——弦干净清爽的头发。

　　这片仿佛被遗弃了的荒地，野草静静地枯荣，偶尔有列车的声音渺渺。

　　竟像是家园。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三节］


　　齐克果说：“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走这条路——跨过叹息桥进入永恒。”

　　永恒……吗？

　　郁芷对青战说：“奶奶……时日不多了。”

　　青战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淡漠。叹息，轻得仿若一片白羽落地。转身，淡得如同凉水从指隙滴落。

　　堂屋的墙上挂了一长排的相框。青战站在那排相框下，手插在裤兜里，仰脸看那些往昔的痕迹。那些往昔——仿佛曾经的河流，如今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上生出荒草，芳草萋萋。看着那些永远停滞的瞬间，青战觉得它们如此地遥远和陌生。

　　一直所谓淡泊，其实只是逃避。生命因此成为一种隐痛。

　　她的荒炎淡漠使她如此孤独与无奈。

　　只想挽留住那些不在的往昔，一遍遍重复记忆，记忆却在不断清点中遗失，终于越来越单薄。生，死。一些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挽断罗裙留不住”，他们走向结界深处，生者在结界这边，走不过，只有声嘶力竭地呼喊。徒劳。她知道。只是无法否认那些人的逝去带给她的伤痛。那些伤，在心底隐隐作痛。

　　却习惯了伪装。装作无意，装作淡然，装作冷漠，装作没有心。想去欺骗谁？自欺而已。

　　照片上的尚泽无邪地笑着，即使只是照片，依然令人心动。青战站在那里，竟有种错觉：一转身，就会看到尚泽正笑着等她发现他。感觉如此强烈，回头的欲望亦然。却不敢。强令自己不要回头看——看不到什么的话，会相当地失望罢。就算是错觉，就让错觉来留住尚泽。

　　也许……他真的就站在那里呢。蓦然回首，期待的目光还是落空。

　　冷笑。明知会如此的。

　　毫无知觉地，泪水就滑落，滴到暗白的风衣上，转瞬不见，泪落下的地方黯下去。

　　——我们在离过去越来越远，逝者带给我们的伤痛渐渐淡去，那些相关记忆渐渐疏远。还以为一切都未改变，事实上，只是错觉，自己对自己的欺骗。当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拆穿，终于被另一种逃避不了的痛感击中，如同利箭射穿心脏。

　　子夜。爆竹和烟花都喧闹起来。院子里的炮仗惊得狗挣断了链子蹿进屋子躲到沙发下面。青战蹲下，看着它的眼睛。一双无辜的眼。它兴许不会懂，为何那个每个春节回来的女子，如此安静，眼神里空得如同无物。它的眼里褪去了恐惧，似欲靠近青战，青战却起身，走出去。

　　都结束了，东西都搬回屋子里，院子里冷清下来。别处的炮竹声，别处的烟花，都在别处。青战抬头，夜到底寂寥。

　　新月，树影。

　　寒意侵入肌骨，青战在院子里久久地站着，看屋子里温暖灯光下的人们。“也许，能做的，就是怀着逝者带给我们的伤痛，好好活下去罢。”

　　好好地，活下去。

　　次日离开。奶奶忙着给带这样那样的东西，其实知道他们不缺，只是总觉得家里的东西更好些，于是装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包小包，郁芷说：“妈，真的拿不了了。”奶奶却边装边把郁芷挡在身后，说：“不是还有栎么！”

　　青战站在院子里。司空栎过来悄悄对青战说：“你和弦先到村口去，等下车就到了。快走，免得等下你奶奶又让你再拎上大包小包的。”青战忍俊，朝弦歪了歪头，一起走。刚出大门就听到奶奶在院子里大声叫：“弦！青战！弦和青战咧？这几包让他们拿着。”弦和青战相视而笑。

　　村口的路口，很宽，很空旷，风在来往。青战张开手，阳光在掌心流动。

　　——我遇到凛冽的风。空旷处，我学一棵树的姿态站立。过去的时间不回眸，从来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以往徒劳地试图挽留过往，如今，我站定。

　　风浩浩荡荡地行进，跑在天上，奔在地上。浩大的行进队伍，扛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风划过脸庞，当初那个只爱看“笑靥如花”自己却淡漠的孩子，如今也有坚毅的神情。微笑着，听时间的嘲笑。木叶尽脱，每一枝都有如利剑，直指长空。

　　弦问：“听到了么？”

　　青战点头。

　　——我听见风的沉默，听见风沉默里的话。

　　青战一路无声。望着窗外。“逝者长已矣。”放不开的只是心怀思念的生者。真的有那么想念尚泽么？其实并不是单纯的爱和思念罢，生中太多羁绊太多恨，事实上，是因为懦弱：在生中困顿了，便以为那个生者不可知的结界那边是欢愉的。心里是有着对那个世界的向往的罢；有些话不愿对人讲，一个人又承受不了所以能向心里的死去的人倾诉，其实，只是把尚泽作为了一个宣泄感情的对象呢。那些莫名的，了解却不肯承认的情绪就冠以思念之名，以思念的方式宣泄了以求心的平静；也是那些令人难过的情绪喜欢打群架，不小心惹了某种情绪，其他的情绪就一哄而上了，就这样被群殴了，只是所谓“思念的悲伤”出力最多罢了。

　　到底，还是该更珍惜眼前的人呃。

　　车窗外，路边是园林，冬天的花树大都沉默了，尚有些倔强的树在与寒冷对抗着。车子与那些花树匆匆错过，它们的绚烂，葳蕤或者衰败，凋零都与任何人无关。

　　某个路口，一个男孩子站在那里，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就像司空青战，却没有她的淡漠反倒一脸认真的样子。

　　——我是否，可以站在路边，某一个路口，看生与死在路上走呢？

　　春节前后花店正忙，但金樱子到底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春节前早早关了门和老公一起过甜蜜的春节去了，新春刚到又早早开了门，借口店里打工的都是大学生，人家就趁着寒假多挣些生活费呢，总不能太“不人道”，于是就让老公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人情世事了。

　　青战从凉谷回来就一直在花店里忙，仍有人想要青战画了花的卡片，不过花店已经不提供这项服务了。常有人怀着遗憾离开，金樱子就送人几支桃花——都是从大枝上修剪下来的。

　　有个女孩子似乎很是为没能如愿而遗憾，只是青战一直忙着，实在没有时间为她画，而且，店里这么多顾客，倘只为她一人画而不顾其他人，他人总会有异议的罢。青战在招呼客人挑花的空里，倒了杯热水喝下，对着一枝桃花呵气，温暖的气息中，桃花渐渐绽开，店里的买花人都惊喜地看着这瞬间的暖春。

　　看着女孩持着一枝绽开的桃花欢欣的样子，青战带了忧伤的微笑道：“我骗了她们呢。失望的花儿会凋零的。”说话间，桃花就落了。

　　金樱子不曾想青战还会这样，望着大束桃花前目光忧伤的青战，心上竟也蒙了一层朦胧的美丽的忧伤的纱。转向窗外，惊道：“好……优雅的人儿！青战，跟你得的一拼呢。”青战看向外面，脸色在瞬间一变。

　　司空弦和一女生正一起走，女生笑靥如花，弦亦是微笑的，如暖春和煦的微风。

　　“你是指男生还是女生？”青战问金樱子，一如平素的淡漠。金樱子如同犯了什么错一样乖乖回答：“男生。”“那家伙姓司空。”青战说了这话，转过身，取了又一枝桃花给女孩，浅笑着，女孩还在想青战之前的话，怀着心思走出店。青战继续为其他顾客包花。

　　金樱子反应了一下：哥哥啊，不过怎么看，青战都像是一个吃醋的，骄傲的女孩子。忍不住就笑起来，青战回头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白痴。

　　半夏在家依然是乖巧善解人意的形象，微笑着，暖暖的，充满希望的样子。然而时常会在某一个空白里想：青战在做什么呢？是端着一杯热水坐在窗边执一卷书静静地看罢，不管川上此时是雪天还是晴日，定是唯美的画。偶尔会想到夏步，却无甚感觉。半夏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如此不可靠的人儿，从来都只向往着“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爱情，只愿从一而终，怎么会爱过一段时间就没了感觉呢？甚至，如果夏步不发短信来，她根本就不会想到他。是不愿意想罢。为什么呢？半夏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去想。

　　夏步说：“半夏，我想你。”

　　半夏看着这几个字，毫无感觉。她觉得，这几个字的后面应该是有着深深的感情的，但是，她偏偏就是没有任何感觉，不是麻木。“半夏”，半夏觉得这个名字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她的定位，就是那个理应善解人意的、理应微笑的、理应无忧无虑的人。就是这些别人给她的定义，这一些列的理应，“理所当然”地残忍地否定了她的痛苦和悲伤，将她的存在的忧愁和苦楚都置于不可存在之地。明明就是存在的，怎么可以否定呢？！他人的否定要她将这些真实的，比快乐更真实的心情和感情至于何地？就让她隐藏起来么？隐藏在深深的心底，让她一个人去消化，即使消化不良都不能表现出来，就因为那该死的“理所当然”，就因为他人，那些可恶的他人给她贴上的标签。

　　然而能怎样呢？“然而能怎样呢？”这个疑问使得那些愤怒，那些不甘，全都苍白，全都沉默。

　　“我也想你。很想。”半夏做出这样的回复。虚伪呵！半夏嘲笑自己。可是——不然能怎样呢？说她对他没有感觉，让他焦急，让他疑虑，让他再发过一连串的短信甚至不顾她所处的危险境地打过电话来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她的心太脆弱，太贫瘠，负担不起，也供养不起那么多的爱。谁会相信？都以为爱是可以滋养人的，可是半夏却觉得，爱是需要人去滋养的。

　　疲惫地应付着夏步，假装有多爱。她懒得说分手，懒得再去负担另一个人的失恋的痛苦，就这样罢，维持现状，尽量。

　　这个世上随处可见为感情而疲惫不堪的人。他们又吵架。半夏疲惫而厌倦地躲进自己的房间。她实在不懂，明明在讲自己有多么累，却还不知疲倦地争吵，精力旺盛的样子。他们的争吵像一张巨网，将她紧紧束缚其中，她多想大吼：“关我什么事？！”可是只是疲倦。

　　她只是悄悄地躲到自己的房间。

　　冬天，入夜之后尤冷。

　　半夏本来在桌前坐着，可是手脚很快就被寒冷所麻痹了。冷气穿过了纤维钻进衣服，渗透了肌肤，直逼到骨子里。半夏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那一钩冷月如夜色般冰冷，仿若一只睥睨的眸子，冷冷地俯视着这荒凉的人世。半夏觉得这冬夜的寒凉已然浸入了血液，侵入了心里，然后，以她的心为基地，迅速地扩张起来，直到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肤。很快地，整个身体都沦陷了，被寒冷殖民，没有了任何主权，似乎连产热的机能都丧失了。

　　她脱了鞋子和外裤钻进被子里。被子里也是冷得紧，她便从枕下抽出一本书来，想待被子里暖和了再躺进去。

　　大略地翻过几页，可是这些讲人生哲学的文字在她眼里似乎也只是文字而已，完全脱离了文字背后的意义，仅仅停留在符号的层面上。半夏烦恼地将书合上。她的大脑里似乎只有一片空白，而这些空白却在混乱地叫嚣着，拥挤着。

　　绝望的人总希望呼唤一个名字——仿佛一个名字就可以拯救绝望者。半夏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夏步。她终于又想到夏步的好。嘲笑自己多么势利，想到鲁迅那句“呸！你这势利的狗！”又感到悲伤，有哭的欲望。她多么希望夏步就在身边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想在夏步温暖的有干净的男生气息和浅浅的好闻的洗涤剂味道的怀里安心地睡。她摸过手机。看着通讯录中那个熟悉的名字，却不想拨过去，也不想发短信。

　　于是她便失神地盯着那个名字，希望从那个名字中获得温暖的力量。

　　当那个女人以一副悲苦的形象出现在半夏房间时，半夏幻想在身边的夏步就消失了，她再次回到这个冰冷的现实里。

　　半夏房间的门没有办法从里面上锁。她是缓慢地将门推开的，半夏在听到门声的时候就睁开了眼，她厌恶眼前这个世界，她想逃，然而逃不脱；她想哭，然而不能。

　　悲苦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半夏觉得一阵寒冷从心脏处扩散到全身，像是倾落一地的豆子，“啪啪啪啪”地覆满地面。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如何开始倾诉的，那悲伤的音调就已经响起。然而她的话却仿佛是铅铸的，一字一词地压在了半夏的心上，将她的心一点一点压沉下去。她诉说时的表情和语气俨然是人世的悲苦统统集中在了她的遭遇之中。她沉浸在对自己遭遇的诉说中，她同情怜悯着自己并渴望博取他人的同情与理解。“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悲之处”，半夏突然想起司空青战那淡漠如秋水的声音。

　　可怜的人总以为自己的不幸是别人造成的，他们将所有的失败归于他们不幸的遭遇，他们坚信这一点并希望别人也像他们一样相信。他们唯一会做的努力便是通过诉说以博取他人的同情并使别人相信：他们是被他们不幸的遭遇所牺牲的，应该有人为他们负起责任。

　　她却仿佛又看到司空青战那淡漠的样子，听到她凉淡的声音：“没有谁会帮你，没有谁需要为你负责。自己的人生自己负全责。”

　　——然而她却突然变作欣慰。她说：“这些年，这么苦我都挺过来了。每次我觉得绝望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我就想啊，我还有一个乖巧聪明的女儿啊。我就为了你才活下来。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支撑。”

　　——是因为我你才承受这样的悲苦？那么——没有我你就可以解脱了？哼。然而我，竟也只是因为那你才活着呢！半夏悲哀地想。她蓦地愤怒起来，“你将我作为生命的全部支撑，可曾考虑过我又将要以何为支撑？”她觉得心里似乎有委屈，泪将要出来了，她只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让泪落下来。然而她努力睁大的眼睛却给她苍白的脸上增添了一种可怖的神色，现在的半夏看起来已经全然不似以往那个甜美可爱的人儿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的自己乖巧听话善解人意的女儿会说出如此这般的话来，惊愕之色明显地出现在她的脸上，怔怔地，她缓缓地扭过头去，双手捂脸，伏下身去，伏在膝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同于讲话时用手绢抹眼泪，而是那样难过地“呜呜”地哭了。

　　半夏也怔住了。听到她的哭声，她觉得那哭声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冻结成了冰一样锋利的刀，利刃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脏，疼痛随血液流遍了全身，传到了每一个神经末梢，甚至每一个细胞。她感到很后悔，后悔极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一向聪明的半夏，此刻竟是如此手足无措。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冰冷冰冷。流到嘴角的泪水又咸又涩。鼻子堵了，模糊的泪眼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抓过身后的枕巾，擦掉不断流出的眼泪和鼻涕。

　　为什么会存在鼻泪管呢，把眼泪从鼻腔里送出来？半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种无关的事情。尽管心里是难过的，可大脑却在想这种问题。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从来没有如此不顾一切地哭过，屏蔽了整个世界，只管发泄她的情绪。待她哭累了，泪水就戛然而止。泪水已经打湿了眼睫，睫毛沾在一起，很不舒服，视线还是模糊的，却看得见床边她坐过的痕迹。

　　门掩着。

　　半夏颓然地一缩，和着羽绒服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冷冷的灯光。灯光竟也像是在责备她一般，不肯发出温暖。而半夏，已不觉得怎样了，她恸哭过一场，似乎就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累了。什么都不想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儿恨。恨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仿佛只是想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转化的出口，可是找不到。她觉得如此悲伤而无助。

　　抬手关了灯，埋在黑暗之中的半夏，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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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四节］


　　第二天醒来，眼皮沉重。世界仿佛没有变，可是半夏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去面对它了。她自己亲手毁了那个一直以来的，他人认为就是她的那个形象，囚禁已久的那个“真我”奋起反抗，打破了那个如同牢笼般囚禁着她的形象，然而，那个“真我”似乎在牢笼里呆久了，面对外面的世界竟然是如此茫然不知所措，竟自己又退回到牢笼之中，不过牢笼已经打破，她亦无处可退了。

　　打破的形象还能维持么？

　　半夏觉得自己面对着一堆碎片。半夏怔怔，如同失去灵魂的傀儡样起床。外面冷，她将冰冷的衣服拖到被子里，暖过来在被子里穿上衣服。

　　她的母亲，那个受伤的女人已经去上班了。摆着脏的碗盘和塑料袋的，滴了菜汤却没有擦干净而变得模糊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装着油条，旁边放着两袋袋装豆汁和两只吸管。

　　那个她一直叫做爸的人过来说：“昨晚你跟你妈说了什么？怎么让她那么伤心？你妈那么疼你，以后别这样了。”

　　半夏低下头去。

　　她是愧疚的，当她哭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愧疚了。但是，当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中一直蔓延着的愧疚迅速失去了势力，一种可以称之为讥诮或者嘲讽的情绪迅速壮大，在她的情感领地上占领了大片殖民地。

　　她低着头，垂眼，仿佛是愧疚之极的样子，但是眼帘却掩了她眼中的嘲笑。

　　“可笑呵，到底是谁在伤害她？昨晚的争吵是没有发生的么？是谁一直在折磨着她，使她痛苦？你也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么快地遗忘，抹杀过往，摆出如此姿态，到底为什么？——不，应该没有遗忘罢，否则便不是如此温言了，大概会是‘你真厉害啊’，‘给我滚，滚出这个家去’这样的话了罢。你是那样伤害她，竟然还回过头来对我说这样的话，哼，可笑呃——”半夏想到这里，突然情绪黯淡下来，如同突然停电。“或许——真的，是我伤她更甚？爱一个人深了，把她（他）往心里放的位置也越深。因为需要敏感地觉察到她（他）的情绪和动作，所以就会放在心最柔软的地方，然而同时，对于伤害也越是敏感，一旦伤了，便是重伤。”

　　她的心里，悔意和愧疚又回来了。转瞬间，悲哀也来了——“她，是爱我的么？”

　　如果爱，是将她作为她的希望的寄托而爱，还是将她作为她的女儿而不得不爱，还是只是爱她，就只因为她就是她？

　　“妈，对于你而言，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半夏眨眨眼，将眼中泛起的泪转移到睫毛上——干得快一些。

　　他要带半夏去超市买东西。半夏总觉得别扭，从来没有过呢，这样一起出来。半夏提了个篮子，他却说拿不了的，推了辆购物车。他带她转着，总是问她要不要，要不要。半夏看看标价，总是摇摇头。然而有时他却不顾，径自拿了放进车里。

　　是补偿么？半夏轻蔑地想。十多年之后的突然觉悟和补偿么？

　　他说：“你看，在学校里吃不好罢？都瘦了。你妈盼你回来都盼了好几天了，整天数着日子，晚上想你想得抱着相册哭。”半夏回家时还是如同中学时一样，他们抬头看看她，说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就没什么事了，她从来不曾想到会有这些，眼泪就涌上来，忙转过货架到另一边去，抬起手取高处的麻油，悄悄地，拿袖子抹去了眼里的泪。

　　晚上母亲回家，看到那么些东西略有不满地责备：“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一时吃不了怎么办？这么贵。”他却道：“哎呀，冬天这么冷怎么会坏？而且半夏好不容易才回来，多做点儿怕什么？以后你想让她吃也见不着她了。”她便不说什么。

　　晚上她又来到半夏的房间，轻轻敲了半夏的门。她坐在半夏床边，说：“半夏，你别恨你爸，其实他也很爱你。去上学了，他在家里也想你，偷着翻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半夏心里酸酸的，泪又上来，道：“有点感冒，卫生纸咧？”转过头去到枕边找纸，扯下一大块擦鼻子，卫生纸同时遮了整张脸，顺便，悄悄地，把泪擦了去。

　　她觉得，那些碎片纷纷都飞起来，悬浮于空中，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个半夏，原来的那个半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一直以来的痛苦和挣扎到底是为了什么？意义何在？她突然不清楚了。仿佛之前做的那些事的沉重的根基全都变成了虚空，不见了，不存在了，于是那些原本如同抗争命运一般的挣扎都变得毫无意义，轻得一阵风就可以将它们如同尘埃般吹散。

　　复仇的人苦苦挣扎，精心准备，到头来发现自己的复仇对象竟是无辜的，自己复仇的原因也只是误会，那么，那些准备，那些内心的煎熬，就全都成了嘲笑。

　　马斯科&8226;韦伯说：“人是悬挂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半夏失去了她的意义，便从悬挂着的空中坠落下去，坠向沉沉的，不知的黑暗。

　　如同那个被蒙蔽的复仇者，在面对着复仇对象却终于发现真相时，他处于巨大的空虚、茫然和嘲弄之中。是坚持还是放弃？

　　他怀疑一切，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复仇对象，怀疑自己的复仇——从原因到挣扎到准备到意义，怀疑所谓“真相”。

　　半夏也是怀疑的。

　　她的怀疑表明她的迷茫，她需要一个意义来支持她。

　　坚持吗？以往那些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以及它们的原因。全都铭记着吗？还是放弃？选择遗忘，忘却以往。

　　她所面临的选择将她置于一种矛盾之中。

　　她面对着那个被囚禁的，的的确确代表过她的真实情感，现在却被她质疑了意义的半夏，和那个一直以来呈现在他人眼中，被她称作是“强占了她的身体的妖孽”，却被她依赖了的半夏。她要做一个选择。

　　她维持着旧的形象在家中生活着，看似平静却在矛盾着，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着。任何人的反应都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然而每个人却都已经意识到了另一个半夏的存在——也许是意识到了，只是装作没有。

　　时间不会停歇，春天会来，日复一日的轮回会淡去一切痛楚。站在长途汽车站外，那些奔往各地的车辆从半夏身边的路上分道，半夏仰头看天地寥廓。

　　沉重的不过是自己的眼皮，而生命之沉重本来就是感觉。过分的在意使我忽略了太多。阳光鲜活，这才是生命。

　　——半夏这样想，像是在劝某个人。

　　开往川上的车子缓缓启动，那个女人，她的母亲，身影渐渐渺小，模糊，越来越远。半夏渐渐感到一种疼痛，如同从心上生生扯下什么。望着窗外被抛在后面的树木和楼房商店，半夏听到一个声音：“故乡，故乡……”这就是她拼命逃离的，她生长的，痛苦的地方，有着她尘埃般卑微的挣扎，痛苦，留恋和……爱。

　　半夏的目光失去焦点，渐渐散开，将尽量多的印象收入眼里。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五节］


　　逃离，抵达，失望，再次逃离。——如果逃离不受限制，半夏大概会永远以如此方式流浪下去罢。

　　半夏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到达川上长途汽车总站，走出宽敞的，风在拥挤着的出口，看到熙攘的人群，半夏心生厌倦。这是她抵达的地方么？叹息。走。手中的行李箱被另一个人拉住，惊回首，却迎上一双笑意盈盈的明亮的眼眸，在这寒日里如同温暖。半夏跟在夏步身后走，夏步拉住她的手，半夏站住，睁大了眼睛看着夏步，夏步回头用温暖的微笑抚去半夏的不安。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半夏想起古老的《诗经》里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吗？夏步的手心干燥温暖，半夏微微加了手里的力，夏步亦回应她，紧握了她的手。

　　——夏步，你会一直拉着我的手走下去么？

　　温暖的掌心让人依赖，久久不想离开。然而半夏终于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夏步疑惑地回头看着她，只遇到她的笑。夏步固执地再次执起半夏的手，半夏却把手藏到身后，微笑着，摇摇头。夏步于是不再坚持。

　　——半夏，你所不愿意的，我愿意放弃。为你。

　　半夏以忧伤的目光看着夏步，浅浅的貌似是愧疚的感情像荒草一样，渐渐生长，蔓延。“夏步！你怎么在这里啊？”两个女生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向夏步打招呼，并走过来。其中一个走近了，没轻没重地推了夏步一把，亏得夏步是男生才没被她推倒，却也歪了歪身子。半夏心里的那些荒草迅速地消失了，以安静的目光看着那两个女生，心里却为那个女生的行为不满——一定要以身体的接触来打招呼么？是为了宣告你们的关系有多密切？

　　夏步向半夏身边靠了靠，微笑着说：“接同学。”

　　半夏突然觉得夏步的微笑刺眼。接同学……同学，而已哦。半夏觉得自己要冷笑了。

　　那两个女生颇有深意地相识一眼，笑了笑，带着那样的笑转向半夏，半夏以她一贯的无邪无害的微笑回她们——没有必要结仇。那两个女生这就算是跟半夏打过招呼，然后又无视她，跟夏步讲话，说课表在网站上公布了，抱怨教务处那群酒囊饭袋工作效率这么低，现在才传上去，抱怨这学期的课排得变态……原来，她们和夏步才是同学。

　　半夏微笑着，说：“你们聊，我先走了，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说着从夏步手中拿回行李箱，夏步不松手，半夏加重了力气，夏步仍然不放开。

　　“等我一下。”夏步对半夏说完转而对那两个女生说：“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逛。”

　　道别，半夏看见那两个女生的表情。半夏心里是害怕的。那种讥讽，那种莫名的令人不舒服眼神，仿佛是扫过半夏心上的一把刚刷。看着夏步的脸，褪了方才的微笑，依旧是那样好看的面孔，然而却令半夏心里的自卑像宣纸上的墨滴一样渲染开来。真是不善解人意，不懂事呢，半夏。同学聊天而已，吃什么莫名的飞醋？！她甚至觉得夏步的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就算他不觉得自己这么想了，但是一定会有这样的一种印象，没有意识的印象，当他已经淡忘了这件事，并且开始厌倦她的时候，这种印象就会从心底浮现出来，使他觉得她是如此不懂事，让人烦。

　　她一直记着那两个女生的表情，它们就像一根刺，将她藏在心底的自卑拉出来，钉在表面上，暴露出来。所以，当她再次遇到她们的时候，那根刺就开始作怪，被钉住的自卑想要逃，却逃不开，变成恐惧。

　　“叫半夏是罢？”那两个女生以讥诮的，不屑的，鄙视的表情面对她，让她惊颤得如同一只小老鼠，亏得那个一直“寄于她体内的妖孽”，她看来仍只是睁着一双无害的疑惑的眼看着她们，不知道她们想干什么。

　　“哼，真是不要脸，抢人家男朋友算什么本事？就凭着张脸来勾引的夏步罢？真是够骚。你知道宋晓飞跟夏步在一起多久了吗？第三者！”

　　半夏无措地看着她们，唯一的念头就只是有谁来救救她，夏步，青战，谁都好。她听着她们的侮辱，毫无还手之力地站着，任由那些侮辱的言语如同带着恶臭的脏水迎头泼到她身上。

　　司空青战多么坚强，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半夏终于有了反抗的意识，这时，她看见青战一个人，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在思考什么的样子，走过来。

　　半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不是稻草。

　　“……连那个跟夏步一起长大的司空青战都不能从晓飞手里把他抢了去，就凭你，别痴心妄想了！劝你有点自知之明，早点滚蛋！”

　　人家青战根本就不曾跟那个宋晓飞抢罢，要是青战要的话，怎么会得不到？——以往想到青战与夏步的交情总觉得自己这个后来者毫无优势，生怕青战突然有一天喜欢了夏步，那么她是毫无竞争力的，但是现在，她却为青战与夏步的交情而骄傲——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跟这两个女生，还有宋晓飞相比起来，她跟青战的关系比较好罢。

　　她看着青战走近，希望越来越大，她仿佛已经看到青战站到她前面，用她那从容凉淡的声音使这两个女生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开。

　　“青战。”半夏满怀希望地叫出来。青战抬起头看向这边。那两个女生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那个淡漠甚至于冷酷的司空青战，心虚起来。

　　然而青战看到半夏跟这两个女生在一起，只是“啊”了一声，走了过去。半夏的心顿时沉入无边的绝望与不解的黑暗之中。那两个女生亦是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司空青战走过去，然后，回过头来嘲笑半夏——不是跟她感情很好么？怎么？你被人欺负了却没反应？

　　半夏在绝望里，受着奚落和嘲笑已全无感觉。其中一个女生见她如此，自己的讥讽都像射到棉上的箭一样不能给她施虐的快感，于是干脆动手去推搡她，半夏没站稳，被她一推就推到在地，旁边是草坪，半夏手撑在草坪和道路之间的石条棱上，冲力使她的手狠狠地擦过石棱，出血了。半夏低呼一声，紧接着就听到连续的两声尖叫，抬头，青战潇洒地挥拳出腿将那两个女生放倒在地之后站在那里，冷淡地俯视着她们，“太恶劣了。凡事该有个度罢。这样侮辱别人不觉得自己被自己侮辱得更多吗？”

　　那两个女生，一个就侧倒在地上，撑起了上半身捂着脸“呜呜”地哭，另一个则爬过去安慰着自己的同伴，以免自己更狼狈。本来只是边走边转头看的行人都停了下来看向这边，青战冷冷的目光扫过，有人就惊惧地散了，有人叫起了好，也有依然站在那里看。有人跑过来，扶起坐在地上的半夏——是子禋。“受伤了。”子禋看着半夏的手说，半夏抱歉地笑笑，说：“没关系。”子禋却向青战说：“青战，半夏受伤了，走罢。”青战回头看看半夏的手，说：“走罢。”手插入裤兜，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像一棵树。

　　半夏赶忙跟上，子禋看看那两个女生，有些矛盾，不知是否该扶起她们，然而看着她们那悲戚怨愤的神态，他觉得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那不甘，那委屈，那愤怒，再次出现，他想起那个女生。于是他跑开了，去追青战和半夏，没有说任何话。

　　“为什么走开？”——在她被欺侮的时候。半夏还是问了青战这样的话，不然，她会一直困惑下去。

　　为什么呢？青战自己也不明白。就是不想停下来罢。

　　半夏看着青战淡漠若无心的样子，渐渐失望。到底，自己在青战心里什么都不算。子禋问：“告诉夏步吗？”拿着手机。半夏匆忙摇头，“别，不要。”语气黯然。子禋看着她终于也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放心罢，没事的。”当青战想该说什么的时候，子禋这样对半夏说。

　　没事的——真是暖心的话呢。青战低下头去，微笑。半夏看着子禋，似惊异他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只是掩在感激中的一丝惊异，但子禋觉察了，有些慌，仿佛被看穿了一样——以他平日的温柔，说出这样的话该是不足为奇甚至是在正常不过的罢。

　　夏步注意到半夏手上的伤，紧张地问她怎么回事，半夏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滑倒了，擦伤了。”夏步心疼地说：“怎么跟青战似的，动不动就跌倒呢？”半夏故作轻松的表面之下忍了委屈的心在听到夏步的话后只想到了青战在她处于困境时漠然走过的样子，委屈和愤怒就决了堤，她愤恨而痛苦地盯着夏步的眼睛：“你是喜欢司空青战的罢，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呢？戏弄我？可怜我？哼。”

　　夏步惊讶地看着她。

　　“分手罢。”半夏说出这话的时候，心紧紧地抽痛，同时又后悔起来，“我们正在交往么？万一他说‘不曾牵手，何来分手’，那我将如何？”然而夏步只是忧伤地望着她，她发觉那个一向阳光的男生在跟她在一起之后就时常有这样的目光。忧伤的夏步像淡去了光芒的天使，那样纯净好看，让人忍不住去靠近，去安慰。但那忧伤的目光落到半夏心底，她的自卑只让她觉得：夏步终于累了，终于厌倦了，要离开了。自己真的不是合适恋爱——甚至不该被爱罢。

　　她到底是将自己推上了绝路，还是给了自己一个解脱？她无法断定。她需要先将意料之中发生的，却强烈地超出了预料的难过从心里驱逐出去。

　　到底爱不爱夏步？爱。可是许久不见他也不会思念，见了也不是如何欣喜；不爱。可是说出分手来，心却是无法遏制地疼痛。

　　夏步以掌心托起半夏的下巴，疼惜地看着她，意欲拭去她眼中的泪光。然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怎么都没找到手绢纸巾之类的东西。

　　半夏看着夏步突然呆掉的表情。看他从上衣口袋到裤兜，到屁股后面的两个裤带，到腿上的两个口袋，摸了个遍，依次掏出了银行卡，饭卡，两只圆珠笔，一个团成团的草纸球和钥匙交在她手里，然后抱歉地抬起头看着她，“没带手绢。”

　　半夏不知该怎么反应了，只吐出一句并不大恰当的“Down情绪。”——夏步在被扫兴了的时候就常说这句话。

　　夏步笑了，半夏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出来，夏步终于欣慰。然而半夏，也只是笑笑，而已。

　　——又被他含混过去了。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六节］


　　“……那么，看这个程序，我们来编译，没有错误，连接，也没有错误。好，运行运行看看。”“不行。”青战说，不过教室里有“嗡嗡”的声音，掩盖了她的话。

　　果然，运行结果并不是想要的，编辑窗口里连续输出的是同一个数。司空青战说：“内层循环结束后未将循环变量归一。”不过她的声音依然未被听到。老师在上面说：“先不要调试，难道没有谁看出问题在哪吗？”教室里“嗡嗡”的声音更大了，不只是主机箱里风扇的声音，湮没了青战的回答。老师提高音量再问一遍，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风扇的响声清晰可闻。司空青战懒得再重复一遍。老师在台上站着，等着，大有无人回答就一直等下去的态势。沉默中滋生无聊，有些不思考的人无聊地敲着键盘，其实电脑被控制了，即使敲烂键盘也敲不出什么来。然而只是无聊。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教室里传开，声波震荡着每个人的鼓膜，在一群人的沉默之中如同一滴一滴滴落在白纸上的墨水，“啪嗒，啪嗒……”一滴一滴连成一片，扎眼，让人无端地生出许多烦躁来。

　　“内层循环结束之后未将循环变量i重新赋值为1。”司空青战淡漠的似乎还有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语速是紧凑的，语气却微懒。

　　课终于继续，下面泛过一阵短暂的议论，像麦田里莫名吹过一阵风，“唰——”地卷起一阵浪，风过，依旧是平静。司空青战讨厌那些无聊的议论。如果不是为了课快一点继续，她宁愿沉默。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沉默的，无论是课堂演讲还是院系学校的活动，她都回以冷淡的反应，仿佛甘于无声，乐于平庸。然而她的心里其实只是淡漠。半夏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参加任何活动，难道是不想拿创新学分了么，她歪歪头，道：“是呃，还有这个事儿呢。”然后就去看活动安排，看完回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感兴趣的。算了。”

　　她不是一个不努力的人，她从来都认真完成她的任务，只是少言。她也不去想她为什么至于如此，只是觉得不喜欢那样，她是清楚的，在大学里没有什么出风头的事，即使在什么活动中出了风头，但是感觉荣耀的，也只是自己，别人从来不会在乎你怎样。悲伤，快乐，幸福，光荣，你自己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与别人无关。没有谁会为你承担什么或分享什么——笑话或许可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在乎谁？然而她就是不愿意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尽有他人观览。有些事就是这样的，没有多么堂皇的理由，就是那样的。她也不愿意为任何人的任何事费一丝一毫的心思。她希望每个人都是幸福快乐的，是真真的希望，可是她并不想去负担他人的生活里的任何情绪，她将他人从她的情绪世界里摒除出去，以坚实的结界将她自己和他人隔离开来，不希望自己侵入到他人的世界，近似于交换地，她同样不希望他人侵入到她的世界里来。

　　这一节课，老师却一直关注着她，司空青战是聪明的，每次老师布置怎样的题目，她都能够迅速准确地完成。课讲完了之后是自由练习时间，半夏把U盘插入主机USB借口，可是电脑上并未显示“发现新硬件”，打开“我的电脑”也没有。控制面板——管理工具——计算机管理——磁盘管理——查看，还是没有。半夏问青战：“为什么找不到U盘呢？”青战说：“因为你插在我的主机上了。”

　　这时，老师过来对青战说：“你有邮箱罢，记下我的邮箱，回去给我发封邮件，我有几个题给你做做。”青战礼貌地点头。正在敲代码的青战手指停滞了一下——是不是，如果今日一直沉默着，那么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她感到有些困惑：是以前的态度都错了吗？错了吗？

　　青战走到日落，天空深沉，街灯亮了，来往的车也亮起了灯，星星点点一片光华。匆匆的行人彼此错过。路上两个骑单车的人，一前一后，渐渐靠近，满满重合，又渐渐分离，相远。像两条直线，相交，然后彼此远离。而在空间中，相交只不过是某个视角的所见，事实上也许并不存在交点。生活中也有貌似相交而始终不曾遇见的罢。

　　——比如，春天于我。青战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车子匆忙划过街道，路灯默默守望。匆匆的过客，在匆匆里是否已经忽略了太多的对于驻足问候的期望与等待？

　　半夏没有让夏步送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的路上。一个人，安安静静。手里捏着U盘，漾起淡薄的微笑。微笑过后依旧沉郁。

　　太阳完完全全落下去了，或者说——跌到天边的云里去了。

　　天空很干净，透明的蓝是调色板永远都望尘莫及的——调色板上的色彩太干涩，太单薄，无法表述天空的深沉与空灵。

　　那些等待的树安慰着根及的土地并守望着头顶的天空，默默等待着，准备着。“春天一定会来的。”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春天……会来……吗？

　　青战看到半夏时时郁郁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半夏这几日一直如此，常一个人发呆，蓦地眼中就含了泪。

　　青战毕竟是个“懒惰而且冷漠”的人，她不问。她的理由是打探他人隐私是不礼貌的，更是无聊的。对方不愿意说何必自找事儿呢？其实她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人不说，只是在等待一个问题，只要有人问，他们就很乐意说给别人听。人心中的情绪总需要发泄，需要倾诉，只是像祥林嫂一样总是惹人厌的，所以很多人等待着一个问题来打破他们的矜持，同时表明他们不是像祥林嫂一样定要说给人听的——而事实上，他们与祥林嫂有着同样的倾诉的欲望。

　　司空青战懒得作那个好人。

　　这个世界上许多人在一起，心里放着感情，周身萦绕着烟雾一样的情绪，司空青战面无表情，谨慎地行走期间，尽量避开周围人的情绪。她的周围也存在着某种情绪——空白。她要维持她的空白，因此总是避开他人，以免使他人的情绪侵占了她的空白。

　　半夏对青战的反应感到失望，她不愿去埋怨什么，于是就想：凭什么失望？难道认为她应该帮自己么？她不是也说过么，“没有谁会帮你，没有谁需要为你负责。自己的人生自己负全责”。这样想着，她的失望就转化成了另外一种她从不缺少的情绪——自卑。这自卑压着她，使她困惑的问题从“为什么走开”变成了“为什么回来”。她看着青战，想问，但是青战在忙，终于没有问出来。

　　青战看到了，其实。半夏那失落怯懦的神色。

　　放学的时候，青战推过一张纸，“有人会打你，但打不打你是她们的事，站着，还是倒下去，你自己说了算。”半夏看着那张纸，“打不打你是她们的事”……半夏不知是该冷笑还是苦笑。走到门口的青战回过身来，道：“半夏！”半夏抬起头，青战丢过什么来，半夏接住，打开手掌，一块奶糖。

　　抬头，青战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不甜的微笑，甜的糖来弥补。

　　半夏没想到会遇见子禋。

　　从被那几个女生截在路上起，半夏就有点害怕到人多的地方，总是避着。课下时间学校里的人总是很多，半夏就在教室或者自习室多呆一会，等到大约学生们都上课了或者回寝室了才走。

　　校园里的植物都还在沉睡中，那些在上一个秋天里留下的希望的芽儿都鼓鼓地孕育着春天，仿佛随时都会破开，绽放出整个世界的春天。

　　——但毕竟还没有。

　　半夏看着那些枝头的沉睡中的芽儿，祈祷着：“春天啊，快些来罢。”“会来的，一定。”一个男声从身后响起，半夏回首，是子禋。子禋温和地微笑着看着她，半夏却没有回应他的微笑。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如同画面的留白。

　　子禋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最初看起来那么快乐的女生会用这样疼痛的目光看着春天，他一向讨厌女生，不是有同性恋倾向，只是讨厌女生而已，奈何夏步却硬是要拉他见青战，那样一个安静淡漠的女生，从来不讨谁的欢心，做着真实的自己，子禋才发觉自己之前的看法是偏激的。后来夏步又同他讲起半夏来，说是个可爱的快乐的女生，子禋却只是想要提醒他小心这样的女生。不过，似乎……半夏和她，不一样。

　　“子禋——喜欢青战么？”子禋一怔，实在没有想到半夏会以这样一句话结束沉默。他觉得心里有些恐慌：难道半夏和青战那样要好只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半夏回过头来看着子禋，子禋掩了怀疑，只是一脸严肃。“听夏步说子禋你很不喜欢女生，对女生一直持排斥态度呢，为什么只对青战那么好呢？是喜欢青战么？”——夏步曾经开玩笑地对半夏说子禋排斥女生，他还以为子禋喜欢男生，不过见他对青战蛮关心的，终于知道他是个正常男人了。

　　子禋有些愠怒，“你打什么主意？”

　　半夏低头，凄然一笑，道：“子禋还是对女生怀着很重的戒心啊。”子禋惊诧，“你到底知道什么？”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恐慌。

　　“子禋一直都很委屈罢，却一直都微笑着，真是勇敢呢。”半夏凄凄地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在子禋看来，她却像是一个巫女，一个恶魔，看得透一切，玩弄着他人。就算是他以为的她的痛苦，也都是假装的罢，都是演戏而已。子禋觉得脊背生寒。

　　就像一个苦苦挣扎着的，艰难生存下来的人儿，将写满耻辱与苦痛的往事深埋到心底，准备重新开始了，却遇到另外一个可怜人，正要同情她，却看见她的笑容，微笑着说：“我都知道你的事情呢！”——“因为，我就是那个玩弄你的人啊。”子禋觉得，她是保留了这样一句潜台词的。

　　——半夏，你是吗？你是罢。

　　“其实子禋完全不必如此。因为你毕竟什么都没有做啊。”

　　“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吗？！”子禋痛苦地叫道。一直都只是看到一个温和地微笑着的子禋，突然听到子禋的控诉般的声音，半夏吓了一跳——尽管知道他是有理由这样的。

　　半夏看向子禋，子禋发觉自己失态，扭过头去。

　　“子禋……”本来想说：放开罢，何必如此执着呢？但转念想，毕竟谁都有放不开的事情和好不了的伤疤，放开，谈何容易。

　　忘记，说是给自己一条生路，但更像是背叛呢。

　　“那个心结，这么久了都不肯解开么？”半夏的话更像是陈述。子禋终于肯定半夏知道那件事，但是，半夏到底是谁？记忆中并无此人。半夏，这个名字更像是编造的呢，真的有人起这样的名字吗？是改的名字？“你是谁？”

　　“我也想知道。不过，我不是她，不是你怕的那个人。只是觉得你太累了，而且你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子禋当然知道真相，他从来没有偷窥过那个女生，只是谁相信呢？人们从来都只以为他们听到的就是真相，谁肯听他解释？真相，真相就是那个女生污蔑了他，让他身败名裂，难以抬头做人，让他蒙受着巨大的耻辱和冤屈在别人自以为是的所谓“宽容”中接受他人的“施舍”。他那是时确是小孩子，但是他，没有好奇什么，没有犯糊涂，没有犯浑！

　　“那个女生，为了邀请你们去做了很多准备，花了很多心思，她喜欢你，千方百计留你下来只是为了和你多相处一会，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预谋，可是，你却不喜欢她，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心意。她并没有想要你怎样，只是没有写作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逃课，她的父母问她怎么回事，她不管说，只是哭，是她父母猜测的，一切只是她父母的猜测。子禋，你是无辜的。”

　　真相……子禋觉得自己的委屈就像一直在躁动的岩浆，此刻，爆发出来了。“猜测？！”子禋大笑，泪水涌出眼眶，子禋深深地低下头去，半夏担心地望着他，考虑自己告诉他真相是否是对的。子禋终于抬起头，问：“你是谁？”眼神充满敌意。

　　“我不是她。我只是她的一个笔友。”

　　“她连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么？”子禋充满嘲讽地质问。半夏平静地接受，说：“没，她称呼你为Z，是‘子’的拼音首字母。”“那你就确定是我？”“不。”“那是什么？”“是来信上的邮戳和她发表的一篇文章下注明的就读学校。我一直很担心那个被她成为‘Z’的男生，后来在办公室无意看见了你的家庭住址和曾住址以及就读过的学校，又听说你不喜欢女生。”

　　“你可以去当侦探。”子禋的话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嘲讽。半夏不接他的话，说：“她很自责，内心一直受着煎熬。……子禋应该试着接受其他女生。”

　　“比如说你吗？”子禋的话尖锐，完全不像是那个会温和地微笑的男生会说的话。半夏知道子禋误会了，心里难过，却未表现出来，子禋只听到半夏淡静如水的声音：“大可不必如此。我只是说……算了。”——司空青战如果接受子禋的话，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半夏转身，子禋看到那寂寞受伤的身影，终于觉察到自己的残忍，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卑的，从来没有人相信他什么都没有做到，渐渐地，甚至连他自己都要怀疑了。他敏感，自卑，他用温和的微笑拒绝着，不动声色地和所有人拉开距离，半夏突然讲出的真相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他痛苦挣扎这么久，竟然只是因为他人的猜测！猜测！他的委屈和敏感让他在那时间本能地去怀疑任何人，为自保而去伤害他人。“半夏！”半夏转身，目光里没有伤痕。子禋说：“对不起。”半夏就笑了，微笑纯净。“没事。”半夏转身走，眼里的泪光无人见。

　　打开笔记本，戴上耳机，最先响起的是《犬夜叉》的主题曲《Dearest》，打开Word，抬起手指，却落不下。明明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竟这样干涩，卡在那里，又突然失落起来，心就那么苍白地空着。无力，无能为力。冰冷在瞬间透彻全身，痛苦而又说不出，没有缘由地难过着。“难道我生命的底色就是如此苍凉的颜色，只要空白就会寂寞？”半夏打出一行字，手指轻轻放在键盘上，看着光标闪烁，仿佛有什么故事尚未开始，情节还没展开，却没了下文。时间从停滞的指尖划过，半夏的时间里一片空白。此刻。

　　沉默。

　　直到出现屏保。屏幕突然变成黑暗，缩放出一张芦苇图片。半夏盯着那张图，直到它消失，在她的脑海中出现的，是小时候人们常常问的问题：“你想要成为什么？”她曾经回答说想成为一棵植物。她知道，回答说成为自己会更讨他们的欢心，但是她在那个时候固执地选择说出心里的话。她想成为一棵植物。她不知道一棵苇草会不会有思维，只是听说植物也是有感情的。她想，做一棵芦苇必然会很幸福，有简单的感情，简单的生命，简单地活着，不必考虑太多，只是春天发芽，夏天生长，秋天放飞漫天芦花，就这样安静地，平淡地，看四季轮回。

　　曾经的她是自由的，起码可以自由地想事情，到后来，她到了学校，她说话，接着就有人教她，说，你该这样说，如此如此。她说：“可是，这不是我想说的啊。”他们笑笑，经验十足地保证：你这样说就对了。

　　对了么？她只觉得，学校如同一台机器，成批量地生产出同型号的产品，而她，只是无数原材料中的一个。她被规定成模型的样子并当真成了模型的又一个复制品吗？她感到悲哀和恐惧。

　　她张开双手，两手空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她一跳。是陌生号码的短信，打开来看，“半夏，对不起。如果有空的话，到海边来走走罢。子禋”半夏问了哪边的海边就关了电脑，打开衣柜取了件厚衣服去海边。

　　“半夏，是为了什么要告诉我那件事情呢？”子禋和半夏并肩走着，海风将子禋的头发吹得微乱，衬着那般神色竟有沧桑的感觉。半夏看了子禋一眼，淡淡地道：“因为被委屈的感觉很不好啊。”

　　沉默紧接着沉默，空白连着空白。海风不谙孤心冷，妄自吹起千重浪。半夏望着远远的天边，子禋说：“半夏，不要再逃了，好好地接受一个人和他的爱罢，你值得。”你值得……半夏转过头望着子禋，迎上他确定的目光。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七节］


　　当司空弦被围到巷口的时候他才终于知道当初尚泽是多么无奈。面对一群毫不讲理的流氓，不想妥协就只能动拳头。只是，当弦在跟他们打斗的时候突然想起青战帮尚泽打架的事，尚泽被打被青战碰到，那么，尚泽应该不止一次被打罢。要被打多少次才能够有一次获救的机会？那个从来微笑纯净得不掺任何杂质的尚泽，是怎么承受住这么多流氓的拳打脚踢又怎么拿出那样的笑容的？——尚泽，到底，我是你哥哥啊，为什么从来不讲呢？

　　就算弦再怎么厉害，一但分了神，又面对着一群打不死的蟑螂，渐有寡不敌众之势。当他只注意到面前一起攻上来的几个人时，完全不意后面举起了棍子。

　　当弦听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青战飞腿将手举棍子的一个流氓踢出去，然后惊恐地看向自己——他所面对的那几个流氓在他回头的时候发动了攻击。

　　仿佛置身到了他所未参与的青战帮尚泽对付地痞流氓的那场战斗中，弦只觉得愤怒像火一样从腹部窜起——为了要保护的人，就会拼尽全力，这就是人罢。连同青战上次受的伤，连同尚泽的委屈和痛苦，你们，今日，一并偿还！愤怒的弦不再似平日里温柔优雅的样子，双眸中竟然是嗜血的暴戾，对着那样的眼睛，仿佛置身地狱，弦仿佛一只受伤的暴怒的狮子，不，是地狱里来的冥王。流畅有力的动作，一招一式挟着戾气，尽是复仇的雄性气息。

　　“弦。克制。”青战只一眼，就被弦给吓到了。知道弦不只是那样温柔的样子，可是这般暴戾阴寒的气息，真的很难想象来自于弦。

　　弦是有克制的。都没有打在要害上。

　　落荒而逃的狗不忘心虚地乱吠，弦挺起弯下去喘息的脊背，丧家犬仓皇逃窜。司空青战看到嘴角流着血的司空弦，惊恐地看着他身上的血污，紧张得说不出话。眼中含了泪光，完全不曾察觉自己也受了伤。

　　弦回望见那样一脸受伤神色的青战，艰难地走过来，将她揽入怀中，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抚上青战额角，担忧地含着微笑，开玩笑道：“怎么办呢？毁容了呢！”青战摇摇头，泪水就出来，轻轻地拭去弦嘴角的血，生怕弄疼了他。终于紧张地问出话来：“还有……哪里受伤了？”话出口，泪水就止不住。弦忙拿袖子去拭她的眼泪，而青战的泪水却越淌越多，弦心疼地将她揽到胸前。“不要哭，不痛了，乖……”青战却哭得更厉害。弦便愈发紧张，失了平日的冷静，将青战抱在怀里不知所措。

　　青战在弦怀里哽咽着，哭得越来越凶，似乎说了什么话，含混得听不清，弦低下头凑上去，只听到她哭泣的声音，那么压抑。

　　青战从来都是哭一会就睡去，弦静静地等着，等她哭累了，睡去。青战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身子渐沉，弦抱住她滑下去的身子，却看到她紧闭的双眼中仍有泪水流出。

　　她是为了他哭成这样吗？弦的心突然就满满的紧张和幸福。瞬间而已。司空青战，会为谁哭成这般？就算是尚泽死的时候也不见她这么哭，只是流泪，泪水一直从眼中流出来，却没有表情，只有一眼的悲伤。这次——是被吓到了罢。

　　而青战如此利落地打架，似乎是头一次呢。从来都不会跟人动手的她，今天也是被逼的罢，害怕像失去尚泽一样失去弦么？

　　弦将青战抱上楼，轻轻褪去她污了的的外衣，莫名地紧张起来。青战突然睁开惺忪的眼，望见手足无措的司空弦，而后，就看见自己的外套在弦手上。司空弦紧张地解释：“我……不是的，是……”青战的眼里突然又涌出泪来，扑到弦的怀里，呜呜哭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使她醒来之后还会哭？从来青战哭睡着之后就要睡很久才行，醒来就又是坚强淡漠的司空青战，只是这一次，是惊吓过度了么？弦怀着满满的内疚和自责。“你怎么，会在那里？”

　　怎么会在那里？就是感觉罢，就感觉自己应该到那里去。就是微茫的一点感觉，顺从了它而已。青战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闭着眼，眼睫被泪水打湿了，几根几根地粘在一起，弦用自己的脸庞摩擦着青战冰凉的的脸，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青战将脸埋到弦的颈间，泪水和呼吸的气息温暖而潮湿。弦的身体像通过一股电流，浑身紧张起来。

　　青战的泪水大滴大滴滴落到弦的颈间，是凉的。弦将青战揽到胸前，痛苦地问：“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难过？告诉我……”

　　青战只是摇头。弦从来不强迫她什么，只是静静地安抚着她的恐惧和不安，疼痛而幸福地看她在自己怀里睡去，伤愈。而此刻，看到青战的痛苦他却是如此无能为力，无奈让他感到愤怒，情绪一时失控，“为什么？你告诉我！”

　　青战从未见过这般的弦。司空弦一向都是那么温柔，从不强迫她的。他凶她了……是厌倦了么？青战的心中又生出愧疚和自卑，摇摇头，哽咽着，道：“我想尚泽了。”起身推弦出去，关上门，扑倒在被子上，将被子塞进嘴里，恸哭起来，低低的呜咽的声音被被子紧紧地掩住。

　　弦在门外靠着墙颓然地滑下去，“尚泽……”就算再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他了么？尚泽到底为她做了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死了么？弦愤愤地，甚至失去理智地恨不得死去的那个不是尚泽，而是自己。

　　青战多想睡去，可是哭得这么痛苦疲惫却越哭越清醒。司空青战多想放声大哭，可是怎么可以呢？恨。为什么会喜欢上司空弦呢？明明是自己的弟弟。这又怎么能够说出来？

　　长久以来习惯了弦在身边，习惯到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渐渐地爱上了他，他就像是生命的一部分，自然得毫无察觉。直到看到弦受伤，那样的心痛和紧张，比自己受伤难过上千倍。是爱啊。就在那一瞬间，往日种种，那些细节，那些片段，突然次第闪现，那些紧张，那些希冀，那些幸福愉快和那些莫名的嫉妒醋意……是爱。

　　然而……弦是青战的弟弟啊。同样的司空家的孩子，流淌着四分之一的相同的血液。怎么可以呢？又怎么能对弦讲出来，让他也烦恼？

　　怎么可以爱上弦呢？明明是什么人都不爱的。为什么偏偏是弦？司空弦。青战爬起来，推开门跌跌撞撞冲进浴室，衣服也不脱，就站到淋浴下。水哗哗流下来，青战终于放声哭起来，摆脱不了长久以来的压抑。疼痛的，依然压抑的哭声在水声中传出。

　　到底是紧张青战已经成为了习惯，看到她冲出房间，弦只失神一下就追了上去，被青战毫无察觉地关在浴室门外。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和哭声，弦的心里焦躁不安，甚至想要冲进去将她抱在怀里，对她说：“对不起，不该凶你。不要哭，有我在，不要哭。”然而一道门却像是不可跨越的结界，阻隔了他和她。

　　爱上自己的弟弟……爱上自己的弟弟……青战喃喃着，声音低小得只有自己听得到，蓦地，她竟扬起嘴角，扬起恶魔般残忍的弧度。多么大的玩笑，多么大的嘲讽，一个谁都不肯去爱的人，一个吝啬爱的人，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弟。这就是惩罚罢，对于她不肯将爱分给任何一个血缘外的人的惩罚。这样的爱，是罪孽啊，以罪孽惩罚罪孽么？

　　湿了的衣服沉沉的，紧紧贴在身上，仿佛束缚，仿佛诅咒。青战艰难痛苦地扯开衣服，湿透的衣服丢在地上，温暖的水从肌肤上流淌过，青战眯眼看着白皙的肌肤上流淌过的水——你们，渴望接触肌肤下面的血液吗？青战拔起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弦将匕首还给她时用疼惜和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好久。是希望她可以有一天放弃这匕首罢。她将匕首放上自己的手腕，内心有囚徒将获自由的狂喜。赎罪罢，她清楚地了解，弦已经是她生命中不可放弃的部分，那么，就将生命一起放弃。

　　——“青战，要勇敢。”“青战，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定要记得好好活着。”“青战，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我们的福分呢。”“青战，你是我的慰藉。”

　　——“愚昧！真是愚蠢到不可救药。……你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多年，付出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钱，就是为了让你如此幼稚地去死？社会为你付出多少，你穿衣，你吃饭，你读书写字，你所用的，哪一样是你自己创造的？哪一样不是这个社会提供给你的？而你，又回报了这个社会多少？你居然就因为这么点儿屁大的事寻短见。你不觉得愚蠢！不觉得羞愧！”

　　可以就这样死去吗？温水冲走更热的泪水，痛苦挣扎的司空青战手放开，“咣”，匕首落到地上。

　　门外的弦清楚地听到那一声金属撞击瓷砖发出的声响，推门而入——青战没有锁门。氤氲的水汽里，青战就那样站立着，身无一物，长发垂在胸前，水从发上流淌下，滑过肌肤落到地上，白皙透着粉色的肌肤在水汽中宛若新生，一向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泛起红晕，弦呆呆地站在门口，青战亦呆呆地望着他，时间仿佛停滞。弦的身体僵硬起来。那双素来优雅的双眸时眯时张，透露出的，是疼惜隐忍，是压抑，是类似于某种兽的，凶猛、渴望、掠夺的目光。周身散发出不同于以往优雅的王者之气的，一种完全不容质疑与犹豫的霸气。

　　有一种危险的讯息。

　　青战转过身，说：“好冷。”弦猛然惊醒的样子，慌乱地将门关上，却慌乱中将自己也关在了浴室里。青战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舒了一口气，转回身却看见弦还在，终于掩饰不了惊慌和尴尬，迅速地蹲下，双手抱膝，长发垂下遮了身体，头埋在膝间，问：“你怎么……还在？”弦在她蹲下的瞬间还下意识地去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钝，转身冲出浴室又突然折回，青战惊得往边上退去，弦仓皇捡起地上的匕首冲出去。

　　从未如此狼狈。

　　弦还僵着身体，后悔得恨不得将今天撕得粉碎。这时青战裹了浴巾出来，将匕首的鞘也递给他，又将他推进浴室。浴室里还残留着青战的气息和暧昧的味道，弦将水温调成凉水。冰冷的匕首，冰冷的水。

　　——不过，把匕首给弦，是否意味着她真的不会再想要轻生了？还是只是想这样安慰他？

　　青战在楼顶，一弯新月天如水。箫声咽，丧昔别。就以这寒夜里的一支萧埋葬过往罢。没有泪水，幽咽的箫声在夜色里缱绻，挣扎，卷上一弯娥眉月，纠结缠绕，引下月宫里的寒凉直泄人间。幽冥之上大片大片的……白云，被风吹着。司空青战青丝飞扬。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八节］


　　青战开始躲弦。弦也有意识地避着青战。青战的心里像是失落了什么。“就让它在心底埋着，腐烂罢，这禁忌之爱。”青战想，只是，这一辈子，大概再爱上什么人了——反正，也不曾爱过。

　　失恋的女子面上大都带着幽怨，而司空青战因着爱恋的隐忍反倒抵消了些许的戾气.

　　吴翾觉得，做不成恋人做朋友实在是残忍。然而司空青战，却是适合做朋友而非恋人的，她性子太刚，不爱的话是一点都装不出爱来的，对于不爱之爱，她似乎本能地就会去伤害。曾经被她伤得那么重，然而放手之后退为朋友的位置——尽管她是不承认这个位置的——她还是会认真地给与帮助，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她是认真的。吴翾知道。因此遇到一些烦心事，吴翾回去找青战聊，大多数时候她仿佛没有在听，却会在他沮丧的时候给他一句话，让他的心情柳暗花明，当然也有时候她会像看白痴一样看他一眼，然后不作声，吴翾在短暂的郁闷之后就也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无聊，于是就不烦恼了。

　　青战不适合给所有人做朋友，不过，吴翾是适合的一个。

　　也许是因为曾经爱过，如今放手了，所以不会太计较她那让人不喜的态度，能够平平静静地听她的话罢。

　　吴翾跟女朋友闹了矛盾，郁闷，不好跟舍友或者那些哥们儿讲，就讲给青战。青战依然厌恶他偶尔的颐指气使的态度和不尊重的语气。厌恶了就不说话，什么都不说。而吴翾似乎只有在遇到麻烦了才不会有那样的态度，所以青战从不跟他一起讨论什么，只是偶尔在他找上她的时候帮帮他而已。

　　吴翾讲的都是小事。只是恋人大都对比彼此的情绪和动作太敏感，总抱了太多期望，一旦落空就是失望。何必呢？毕竟爱的是那个现实的人儿，不是那些幻想。青战听着吴翾的话，那语气里，爱，倦意，并存。青战这日倒是没有冷静地听他讲完，失神地问：“你喜欢她罢，她喜欢你罢。什么时候爱变了呢？”吴翾不解地望着她，青战继续讲下去：“以前都是希望为对方做什么，什么时候起，开始为对方没有做到什么而恼怒了呢？爱，是在何时，怎么变的呢？”青战仿佛不像是在问吴翾，而是在问自己——一直以来，从来都是弦在身边为自己做很多事，自己却从来不曾为他做过什么，而弦，好像完美得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做任何事呢。只是，会不会，习惯了弦在身边，将来也会因为弦没有做到什么而感到失望？怎么可以那样呢？！“爱一个人到底要怎样做呢？”青战抬起头来问，吴翾低头思考。

　　“让她快乐，为她勇敢。”吴翾抬起头来，说。“让他快乐，为他勇敢。”青战低声重复一遍，“原来这么简单。”就是一个简单到俗气的答案呃，不过——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光普照大地。好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的呢。

　　“谢谢你，青战。”青战尚未道出“谢谢”，吴翾已经先说了。青战笑笑。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彼此帮助着，彼此依赖着，彼此需要着。

　　半夏讨厌极了那个自私嫉妒的半夏。当她看到夏步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她仿佛失控了一样，心里落下纷纷扬扬的大雪般的难过。她知道，这是她的自卑。她拼命地逃离，逃离内心的感受，她在自习室里呆着，不出去，中午广播响起，音乐从窗外传来，寂寞的自习室里只有半夏和青战两个。“哒哒哒哒哒哒”青战听到轻轻的，敲击桌子的声音，半夏闭着眼，在听窗外的音乐，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融化了忧伤和压抑。青战想起元旦那日那个在幽暗中舞蹈的半夏，仿佛抛开了一切，那样自由，那样优美，那样……芬芳。青战放下笔，一手撑着脸颊，邪魅地笑着，懒懒地叫：“半夏。”半夏回过头来，望见那样慵懒优雅的青战，一时惊艳。“跳舞罢。”青战说。

　　半夏犹豫一下，起身，把自习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唰”地拉上讲台上的窗帘，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音乐，身体舞动。青战看她跳舞，仿佛看见她身体里那个灵魂。青战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她，她终于也知道爱恋的痛苦，忽地觉得半夏是个勇敢的女子。“半夏，会一直这样勇敢的罢。”青战闭上眼，依然能够感觉得到半夏，在舞。

　　如果音乐永远不会停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一直在音乐里舞动，不用停下来看这个世界。她宁愿躲在音乐里，一直舞下去，哪怕精疲力竭倒地。可是音乐总会结束，舞步总要停下，她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个世界，面对她脆弱的感情。

　　这般敏感纤细脆弱而骄傲的，青春与爱恋。

　　夏步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可能早就把她给忘记了。”夏步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只是想宽慰半夏，他不在意宋晓飞，他在意的是她，半夏。然而这话在半夏听来，仍觉得夏步是责备她的——即使他自己不觉得他对她有责备的意思，但在他的潜意识里，一定存在着责备的感情因子，不然怎么会采用这样的句式？她心里想，好歹宋晓飞是你的初恋，怎么分手时说没感情就没感情了呢？而她又转而责备自己：难道你希望他对宋晓飞恋恋不舍，旧情难忘么？这样矛盾地想着，她一时之间竟也没了立场。

　　“当我追着你都海边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半夏望着夏步，夏步看着她的眼睛，那样一双脆弱的眼睛。他知道，倘若说真话，半夏一定会受伤的，但是，面对半夏，他真么都不想欺骗她，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不想对她讲。欺骗谁都可以，唯唯不可欺骗她。半夏最讨厌欺骗和背叛了。夏步犹豫矛盾，半夏在等待中受着煎熬，她心里是有答案的，然而，她多么害怕他讲出她心里的那个答案。同时她又不希望夏步欺骗她。何苦？她笑自己，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和夏步？

　　“有。我觉得你有点烦。”夏步的话说出来半夏觉得自己如同被冰封了。还是承受不了呢。夏步后来的解释一点都听不下去了。夏步紧张担心的神色映入眼中，半夏却如同对着屏幕，屏幕那边再强烈的感情在她看来，都成了与她无关的游戏。

　　只是，看着夏步的紧张，半夏的冰冷的僵硬的心有了一点疼痛，然后，蔓延开来，如同野火。她爱夏步。于是她笑了，说：“果然够诚实。不过，将来人家问起咱家银行密码，你可别也诚实地告诉人家了。”夏步一怔。笑了，说：“当然只对老婆大人诚实。唯老婆大人马首是瞻。不过……老婆，将来咱家谁管财务啊？”

　　“我可以信任你吗？”半夏问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当然！我就是咱家的保险箱！”

　　“人家把你一起偷走了，那我不就人财两空了？”半夏笑问，夏步坏笑着，凑到半夏耳边，轻声道：“保险箱最紧要地，不就是把你保护起来么？”温热的气息吐在半夏耳边，半夏身子一紧，红了脸，转过头来瞪夏步，夏步却在她唇上轻轻一点。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十九节］


　　可是，一旦离开夏步，难过又不屈不挠地袭来。有点烦呃……半夏很讨厌自己这样敏感这样神经质。可以洒脱一点么？半夏，可以坚持着自己并自在地爱一个人吗？半夏觉得自己如此孤独。“有点烦呃……”好像从来没有为他做到过什么，一直只是在耍情绪，让他担忧。半夏沿海边走，越走越寂寞。

　　春天为何还不到？都已是三月。刚刚暖了几天，蔷薇都吐了新绿，气温又陡然降到零下。

　　半夏裹紧了衣服在海边走。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又退下。“死在沙滩上。”半夏笑一下，苦苦地。什么都不想去想，把心和脑子里的冗事都丢到大海里里去罢，或者就让它们“死在沙滩上”。

　　风一点点侵透身体，整个身体都变成冰凉的。半夏没有泪。她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悲伤。只是，有一点一点，孤独。

　　“青战，你睡了么？一个人……怎么才能不孤独？”

　　青战正在看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全神贯注的她吓了一跳。一看是半夏的短信，觉得有点奇怪。盯着这条短信直到手机屏变暗，然后一下子变黑。回复：“没。不知道。”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却总觉得不对劲。心里……有些不安。

　　拿起手机，十点十二，学校宿舍还没有熄灯罢，打过去应该不会打扰到谁。“半夏？”

　　那边却是风声。风里模糊的声音：“你怎么会打过来？”似乎听得出那边的人很冷。青战锁了眉头，“半夏，你在哪？这么晚了，你……不在学校？”

　　“我听不清！”风声将那句话瞬间吹散。

　　“你在哪？！”

　　风打在手机上的声音。

　　“半夏，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告诉我，你在哪？”

　　“风太大了，信号也不好！我听不清！”然后。风声。电话挂断。青战的不安越发严重，匆匆穿上衣服，留了张字条在自己房间，青战就悄悄出门了。

　　十点半就没有公交车了，该到哪里去找半夏？风那么大……大桥。青战拼命向大桥跑。霓虹和路灯在寒风中发着光，却给不出任何温暖，青战迎着风跑，冷风打在眉心，头痛。然而心更急。只是听说最近治安不大好，“半夏，千万不要出事。”青战努力地跑，冷风直往眼里狠狠地扑。

　　可是……大桥……大桥怎么不见了？

　　明明就该在这个地方的。大桥，跑哪里去了？“可恶。”青战愤怒地向不知疲倦的烦人的风猛挥一拳。大桥到底去哪了？怎么会换成银座商厦？可恶，银座不是朝北的么？怎么……成了朝东南？什么时候改了方向？！

　　青战闭上眼，努力地调整方向。“一个人……”青战又想起半夏那条短信，一个人！“半夏，你在搞什么？！

　　青战招手，叫的，“去大桥。”

　　到了大桥青战就下车，奔跑。不断向两边张望着，看哪里有半夏。不小心把冷风灌进肚子里，肋下痛。每一步都牵扯得生生地疼着。可恶的风扑进眼里，青战用衣袖擦着眼，擦去被风吹出的眼泪，紧张地望着两边。

　　对面……隔了车流，青战看见对面一个女子面向江面站着。“半夏……半夏！”青战大声喊，风声却吹散了她的声音，对面的女子毫无反应。青战站在路边看川流的车，咬牙切齿骂出一句：“混蛋。”

　　走走停停，青战站到路中黄线上车流却不再间断。“半夏……半夏……”青战喃喃望着对面女子。这时一辆车停到路边那女子身边，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女子与那男人在争吵些什么，女子向前倾斜了上身向男人叫着什么，风中听不清。男人扯了女子向车里去，女子挣扎着，青战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管他什么破车！“半夏！”不再顾忌车辆，飞奔向对面。刺耳的刹车，难听的咒骂在风中尖锐地传出。管他呢！青战终于拉住半夏的胳膊。“半夏！”

　　“你谁啊？！”女子厌烦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男子亦是同样神态。“你认识她？”男子问那女子。“你有病啊，你没听见她叫‘半夏’，谁叫半夏啊，还‘全麦’呢！你甭转移话题，你迟到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女子厌恶地甩开青战的手——尽管青战的手已经拿开——咒骂了一句：“神经病啊。”继续跟那男人争执：“你什么意思？让我在这大冷天里等……”

　　青战苦苦笑了一下，继续沿大桥走。忍不住，泪水从眼中溢出，青战就拿袖子去擦，“还好，还好……不是半夏。”紧张突然放开，身体异常疲惫。

　　“半夏……”还没找到！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青战擦去泪水，继续跑。

　　从大桥一头跑到另一头。可是，没有半夏。那么……半夏会在哪？青战站在风里，掏出手机。“半夏，告诉我，你在哪。”青战焦急地等，可是破手机却连发个信息都那么慢，一直都是“PleaseWait”好久才看见一个“Sent”。然后，是等。青战沉沉地呼吸，“司空青战，你好狼狈。冷静……”“冷静个头，还不够冷么？可恶，半夏，你在哪？”青战握着手机原地打转。车辆夹着灯光从身边过。

　　手机终于震动。“我在海边。”

　　“哪的海边？我这就过去。”

　　“不用了，我就回去了。”

　　青战恼，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肋下还在痛。半夏，其实比青战还要固执。青战感觉得到，半夏还不会回去，也不会告诉她在哪，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但是青战更知道：不是她不肯给她一个人的空间，而是在这个时候她更需要有个人在她身边，保护她。招手，打的。“去哪？”司机问。“海边。”“哪的海边？”

　　哪的海边？青战苦笑，哪的海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青战咽了口唾沫，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嘴里干得很，唾液都变成“半夏”两个字飘散在风里了。“最近的。”

　　司机说：“姑娘，这么晚了还来海边干什么啊，最近不安全呢。”青战听着，苦笑，把钱递过去——可曾有人这么对半夏说？

　　青战在海边奔跑，唤着半夏的名字。海风肆虐着，叫嚣着，把她的声音撕得粉碎，海浪“哗哗”地嘲笑着，将那些声音的碎片打湿，冲走。青战只是跑，只是呼唤。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青战恨自己的身体怎么就累了。双腿软了，再也抬不动。可是不能停——一旦停下，恐怕就再跑不起来了，也许就在那个她休息的时间里，半夏就会出事。所以，就算再累，也要坚持。

　　——直到找到半夏。

　　青战在跌倒的瞬间就在恨自己——“是故意的罢，你累了，不想跑了，是么？司空青战！！”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却又一次被自己绊倒。再挣扎着爬起。迎面一个人影靠近，青战突然就有哭的冲动。“半夏，半夏！”青战踉跄着跑过去。

　　“哈，又有小姐投怀送抱啊。”

　　青战站住。冷笑。哼，又认错人了呢。

　　对面男人走过来，正欲伸出手搂青战，青战一拳挥上去，“妈的，老娘心情不好，限你三秒，滚！！”——青战死也不会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粗俗的话罢，即使这话已经确确实实从她的嘴里骂出来。帮尚泽打架的那一次，尚泽说：“青战，对那种人，一定不能客气的。能多粗俗就多粗俗，不然……”

　　男人骂骂咧咧爬起来，骂得比青战骂得还要难听百倍。青战心急找半夏，却被一无赖缠上，本已疲惫的身体却因火大又有了力量，挥拳飞腿，甚至攻击“万不可攻击之处”。她恨这些流氓，就是这种人使她一直在恐惧中活着，那个被骚扰的噩梦一再将她从深夜惊醒，今日——就算是报仇，五年前懦弱得居然还说“对不起”，今日，算你倒霉！

　　青战打完趁还有力气，飞一般地跑——事实上，也是怕他追上来呢。估计那人追不上来了，青战一边沿沙滩跑，一边喊着半夏的名字。喊着喊着，突地心里一惊，忍不住就哭起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沙滩上方颤抖：“半夏——”

　　“又有小姐投怀送抱”——“又有”。半夏，你没事罢？

　　青战哆哆嗦嗦去掏手机。口袋拉链却拉不开了。青战跪倒沙滩上，深深地呼吸。“冷静，冷静……”是拉链夹住了口袋衬里，青战努力拉开一个小口，伸进几根手指，一边往里拉衬里，一边往下拉拉链，终于拉开。“半夏，我在海边，求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手机屏显示了“Sent”，青战抱着手机蜷成一团，跪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

　　海风呜咽，海浪一波一波搁浅在沙滩上，死掉。

　　多久？不知道。好像自己已经变成了化石，天荒地老了。

　　“青战。”

　　青战突然被吓到，往前倾倒在沙滩上，爬起，就那样蹲着，仰头看间半夏。借着远处沿海路上路灯微弱的灯光，隐约看到半夏衣服紧裹着，辫子斜扎在左肩，风吹乱了头发，但是黑暗中看不出狼狈，倒是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

　　青战长长地呼吸，每一声都断断续续，是大惊之后尚不及平静。

　　“我送你回去。”青战艰难地站起来，把外套披到半夏身上，双手插入裤兜里，往回走。

　　半夏站在原地，说：“错了。应该向北。”

　　“这……不就是北么？”

　　“你果然路痴。”半夏无奈感慨。青战争辩：“这是夜晚。”

　　“夜盲。”

　　“‘夜盲’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衣服穿上罢。”

　　“呃，我跑得浑身是汗了。”

　　“这才更要穿上衣服。诶，我们，要走回去么？”

　　“不就快到学校了么？”

　　“啊，大概还来得及吃午饭。”

　　青战站住，神色凝重，路灯的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不像以往那么苍白，却更像是病了。“半夏，你走了多久？”半夏不言。青战问：“没有发生什么事罢？”半夏的衣服和头发凌乱，现在到了路灯下才看得清楚，但是青战自己也是这般狼狈，不清楚半夏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只是在吹海风。

　　半夏转过身，继续走，张开手臂又垂下，轻松的样子，“难道说，司空青战希望半夏出什么事吗？”——身体内有两个半夏真好，可以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当做是别人的。

　　青战狐疑地盯着半夏的背影。半夏转过身来，大声道：“走啦，连中午饭都不想吃了吗？”青战长吐一口气，稀有行车的沿海路上驶过一辆的士，青战站到路边招手。

　　车子一直开到半夏的宿舍楼下，宿舍锁门了，青战和半夏一起下车叫起舍监。舍监很不满地问姓名专业班级和原因。司空青战解释说是同学突然出了车祸，她们跟去医院了。“朋友？谁？哪个专业的？”舍监脸上挂着即将戳破某人诡计的不屑和得意的神色。“司空青战。”半夏回过头惊讶地看着青战，看着她从容地报出自己的专业班级甚至学号。撒谎，倘若被抓住可是要记大过，取消学士学位的。舍监终于不悦地放半夏进去，却要她登记姓名、宿舍和床号、学号。青战对半夏说：“放心，没事的。”说完要走，舍监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司空青战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司空尚泽。”

　　正在登记的半夏手就突然抖了一下。

　　青战出了宿舍楼才长叹一口气，惊觉自己傻兮兮地给了那司机钱就算了，都忘了让他等一下。青战无奈地扬扬眉。试图沿着来路到大门，可是，转啊转啊，怎么都找不到门了。“可恶。门都跑哪里去了？”转到精疲力竭司空青战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门。手机震动起来，是弦。

　　“你在哪？”温和的声音。青战想哭。“学校。北校区。找不到门了。”“别乱动，看看周围有什么标志。”青战四顾，看到餐厅。“第五餐厅。”

　　“到餐厅门口躲一下风，我马上过去，别乱跑。我过去给你打电话。听清了吗？”“嗯。”

　　……

　　“弦！”司空青战能够在黑暗中找到的，恐怕只有弦了。司空弦的怀抱。青战终于把身上的负担都卸下来了，弦轻轻地帮她清着头上的沙子，青战忍不住，泪水流出来，睡了。“就这样在这里等着，不要被别人捡去了，只等我一个就好。”

　　半梦半醒之间，青战含混回答一句：“嗯。”

　　到家的时候，司空栎和郁芷都在客厅里等着，灯光明亮温暖。青战站住，鞠躬，道：“对不起。”郁芷抱住青战，说：“傻孩子，有事该找我们的啊，怎么能一个人出去？”“幸好弦总能把你捡回来。”司空栎微笑着，摸摸青战的头。“半夏没事罢？”“……啊。”——希望，是真的没事。

　　已是凌晨两点多。

　　——弦。可以让你快乐么？可以为你勇敢么？可是，有你在，怎么都勇敢不起来呢。

　　半夏躺在一片黑暗中，泪水从眼角流出，湿了鬓发。拿出手机，莹莹的光，青战的短信还在，“求你”——青战，其实我听到你在找我了，我是想死的。可是你，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暖拉住了我。你会为了我放弃你的骄傲，我就不能放弃自己。

　　——一切，都是一场梦啊。梦。

　　“青战，谢谢你。”

　　“不好意思，刚才洗澡去了，没看见短信。诶呃，都……过去了呢。”

　　过去了……“明天陪我去剪头发罢。”

　　“啊。”

　　半夏把手机丢到枕边，闭上眼。都……过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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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节］


　　夏步看见半夏剪短了的头发，惊讶，然后笑，“半夏就是半夏，怎么都好看呢。”半夏微笑，礼貌得像是对陌生人。夏步察觉了，失落就繁衍出来，摇摇头，“也许是错觉呢。”夏步把手里的一枝翠菊放到半夏手中，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挥手，去上课。半夏站在那里，看着夏步帅气潇洒的背影，幸福和伤痛一起缠绕在心头。

　　——夏步，对不起。决定离开了才发觉原来自己是这样爱你。可是，无法挽回了呢。我爱你，却不曾给你快乐。夏步，希望，我离开后，你能感到快乐。请原谅我罢，可能又要伤害你了——对不起，我要离开你，不得不。

　　半夏坐到青战身边，将那支翠菊放在桌上摘下书包往外拿课本，拿出书来看到桌上又多了一枝——“这是什么？”半夏问。“欧石南。”青战顿了顿，说，：“翠菊，是夏步送的罢。”半夏点头，青战说：“翠菊的花语，是——”青战盯着半夏的眼睛，“请相信我，可靠的爱情。”半夏望着青战的眼睛，突然有哭的冲动，于是扭过头去：“你这样……让我想哭呢。是你让他给我的罢，也只有你才对这些花语这么熟悉罢。不用的，就是你拿给我，我也一样开心。”“不。”青战说，“昨天我没到店里去，应该是他自己去买的。半夏，不管你想要做怎样的选择——夏步，很爱你。”是呃，从小到大，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最初不顾忌青战“好像我是狗仔”样厌恶的眼神和恶劣的态度向她打听半夏的事情，后来那些问半夏情况的短信，那些快乐，那些骄傲，那些沉默，都是为了半夏。

　　夏步对于半夏的感情，远胜于对宋晓飞罢。

　　半夏却问青战：“你能让夏步幸福吗？”青战听到这话一向波澜不兴的脸上显出一丝愠怒，沉沉的声音向半夏：“谁给他的幸福可以取代你？半夏，你要妄自菲薄到什么时候？够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罢。”然后不再理会半夏。

　　半夏却突然好想家。她想要回家，一个能够让她蜷起来，将她安全地包裹起来的地方。小时候的半夏常常躲到黑暗的柜子里，小小的，狭仄的空间里，半夏自己的呼吸就可以将整个空间温暖起来，她就蜷缩在里面，柜子门关不严，光从门缝泄露进柜子里，半夏常常望着那常常被拿来比喻希望的光在柜子里一呆就是一上午，一下午，甚至一整天。没有人找她，她就静静地躲在柜子里，呆呆地望着光。她现在，多想有谁，可以像柜子一样包容她，安安静静地，给她温暖和安慰。

　　她数着清明节距离。日子一天天近了，半夏内心对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回家，回家，回家……她的耳边一直有着这样一个声音。人在四处飘流，面对无数未知之境，当好奇和新鲜渐渐麻木，就会渴望一种回归。为什么枯叶不肯腐烂在枝上？半夏觉得，无论谁，无论走多远，最初的起点永远都牵扯着心中的某种情愫，像一颗种子，一旦遇到适合的条件就会发芽，生长，在心里长出一片嶷嶷的对于回归的渴望。对于此，司马迁早已有言：“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无论走到哪里，家，都是最能疗伤的地方罢。它就在那里静默着，等候着，等候那个受伤的游子从远方回来，温柔地抚去她的伤口。半夏跳上回家的火车，望着窗外被抛在身后的夜色，火车正载她驶向晴朗的明天。她仿佛看见她的家就在前方等待着她，对她微笑着。“都没什么了，我要回家了。”半夏欣慰地想。

　　然而等待她的回归的，并不是她预想中的温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的阳光照耀着，是春天的气息。但室内远不如外面温暖，四处丢弃着方便袋和烟蒂，桌上的盘子里一如既往地是剩菜汤，灰尘蒙了墙上挂着的大镜子和镜子前的电视柜。她甚至觉得就连她自己的身上，也是蒙了一层灰尘的。她厌倦了，甚至不想去看，不想去打扫。她放下书包，只是简单马虎地把表面打扫了一遍。

　　阳台上摆了太多杂物，被子在那里晒着，一堆脏衣服也搭在晾衣绳上，一件摞着一件，晾衣绳艰难地支撑着，却仿佛随时都会断开将这所有沉重的负累丢到地上。

　　半夏什么都不想做，她觉得自己被一种叫做懒惰的东西给抓住了双脚，它蔓延着，生长着，将她包裹在它的势力之中，她觉得它很快就蔓延过了她的全身，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了，沉沉地，懒懒地坠着。她坐在电脑前，百无聊赖地看无聊的小说，一惊一乍傻乎乎的女主人公所擅长的，除了办蠢事就是办蠢事，交几个女友，然后碰到一个又帅有有钱的王子，恋爱经过重重曲折，遭遇情敌，遭遇门户偏见，遭遇好友背叛，最后，圆满结局。半夏就不相信这些大公司大企业都有帅气多情的公子，还偏偏喜欢那些对流浪狗流浪猫滥施同情的傻瓜女生。她想起一个笑话：找男朋友，问电脑。——要有车，要帅。电脑回答：象棋。——要有数不完的钱。电脑回答：银行。小说里的男主角似乎都是有象棋的银行呢。半夏看那些作者，真是太厉害了，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几十亿的钱就是他（她）动动笔或者敲敲键盘的事，太开玩笑了罢。半夏蓦地想起青战家那架钢琴，打了个寒战。有钱人……半夏点开另一部，穿越，再点开一部，还是穿越。千篇一律的套路。半夏百无聊赖地看，明明觉得很无聊，无聊透顶，可是就是不想起来，不想做任何事情。知道防盗门响了，她知道有人回来了，匆忙关了窗口，换去看英文版的名著。

　　夜深了，他还没回来，半夏接到夏步问候的短信，偷偷回他说累了，想睡了。夏步便对她说晚安，半夏匆忙关机。半夏仿佛能够感觉得到空气里战争降至的气息。她没有想到，回到家里竟然是如此情况。她本想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对她的母亲说她很累。半夏如今只是安静地躲起来。

　　果然，那个男人回来，她开始指责他的不是，“让你做的事就不记得你认真做过，凡事都是跟你的肩膀说的话，你说你，正事儿不干一点，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出去混吃混喝，你跟他们能混出什么好来？！”男人便也火大，于是两人互相指责，然后就是动手。半夏听着外面沉重或尖锐的声音，无奈而惊惧地蜷着，她能够做什么？她多么想冲出去叫他们住手闭嘴，狠狠地甩他们耳光，问他们知不知道羞耻，可是，她能那样做么？那样，只会更混乱。

　　邻里都不管，没有人上来愤怒地敲门——曾经有过，但那个男人冲进厨房提了菜刀出来跟人大吼大叫。人都不屑于跟这样一个疯子计较了，闹就由他们闹罢，谁管他呢。就像宿舍里杨悦琳常常说的——“谁在乎谁的感受”。半夏却觉得耻辱。每次，她都是低头快步走过小区门口警卫室，低头快步走过楼梯上碰见的人。耻辱就像是烙在身上的烙印，像是刻在脸上的刺青——那对待奴隶和罪人的手段刑法，黥，被用在她的身上。她是生来带着耻辱的。她恨，却更多地是接受，无可奈何的接受。

　　去年的夏天的一个晚上，两个女人来敲门，看到半夏一怔，而后问那个男人是否在家，半夏回头看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一眼，开了门。那两个女人进门，坐下，叫“哥”，说过来串门。半夏回到自己房间，瞥见那两个女人暴露的穿着，她觉得奇怪而厌恶。后来，她知道，那天扫黄，附近街上那家酒店被查。夏天的晚上，那么多人在楼下乘凉！她听说那两个女人仓皇逃往这边时，路人皆指指点点，他们会说什么呢？！半夏恨不得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里都是肮脏的因子。那个男人让半夏去给他买烟，买酒，她多么想拒绝，然而不能。她屈于他的淫威，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她恐惧，恐惧阳光，恐惧他人的目光。可是这些怎么能躲得开？她一度想要死，只是犹豫着，在生的边缘徘徊，唯一的希望就是开学，她要离开这个男人，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

　　为什么要回来？明明已经逃离了。还不如不回来。

　　“这是梦啊，半夏。”每每遇到使她困顿难堪痛苦的事，半夏就告诉自己说：“这是梦啊。”梦里的事情有什么要紧的？她就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免使自己被痛苦吞噬。然而现在，她审视自己的存在，发觉自己的世界是如此混乱。她的内心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一片废墟。如同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战争，已经伤痕累累了，再经不起折腾。她的内心王国——如果还算得上是王国的话——子民们已经死死伤伤，幸存者也毫无希望。没有秩序，没有规则，一切出于混乱之中。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面对这样一片废墟，她需要清除这些垃圾，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王国——然而这一切，如此困难。

　　混乱。混乱。混乱。她什么都做不到。无奈让她感到愤怒，愤怒又让她绝望。她试图拯救自己，可似乎根本做不到。她的世界是倾斜的，是扭曲的，而且一直在扭曲，扭曲……到处充斥着呻吟，尖叫和狂笑。

　　她要抓狂了。她想叫，尖叫一声，让声音带着她的灵魂逃，逃离这具身体，逃离这个世界。可是她叫不出来，她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想象着自己在尖叫，大声地叫出来，震得大地和天空都颤抖。想象。

　　她跪在地板上，蜷缩着，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颤抖，越抖越厉害，无法克制。

　　响亮刺耳的连续的耳光，痛苦尖锐的谩骂，沉闷的身体碰撞墙壁的声音，忍痛的带着哭腔的诅咒……半夏脆弱的心剧烈地疼痛着，不是利刃划过的疼痛，是谁长长的尖锐的指甲深深地插入她的心脏，生生地往下撕扯着。她知道，是那个男人甩了她耳光，并抓住她的头发在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混蛋啊……畜生……”半夏咬着牙，诅咒着。她从来不曾反抗过他，她被他按在床上用皮带抽打的疼痛她还记得，被她用竹条打而不能够哭出声的疼痛也还记得，被他一脚踹出去碰到桌角在额角留下的伤疤依然隐约可见……她从来只能顺从地接受，否则便是更凶狠的打骂，只是，如今——还要继续接受，继续顺从下去么？

　　他是一头野兽吗？他还要发狂到什么时候？难道她和她注定一辈子被他压迫着，承受着这样莫名的耻辱吗？她不要，再也不要，如果一定要将这样的耻辱继续加于她，那么不如死。“等死”，莫如同归于尽。

　　半夏打开门，大吼：“够了！你还知不知道羞耻？！”用尽力气吼出这样的话，她夺门而逃。是，逃。她以为她可以拿起什么狠狠地向那个她痛恨的男人砸下去，甚至甩他耳光，然后让他滚，滚出这个家门，然而只是吼出那一句话似乎就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冲出门去的时候，那个男人似乎是要追上来打她的，大概是被女人拉住了——一定是的。不过他还是狠狠地甩过来一只被子以发泄他的怒火，杯子里的冷水和碎片溅到了半夏头上，有块碎片在砸到门框后飞溅出去时划过半夏的眼角。血就流出来，不多，却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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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一节］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她是寒冷的，是害怕的，她害怕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再窜出一个男人。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所有的黑暗都是恐惧和孤独，她紧紧缩在路灯的光的范围内，紧张地注意着那些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她吞噬的黑暗。想哭，可是泪水都惧怕这无边的寒凉和黑暗，不肯流出来，只是战栗着，向心底流去。泪水腌渍着她的心，她的心仿佛失水了，缩成小小的干瘪的皱缩的一点点。

　　她想念夏步，夏步那温柔的能给人力量的安慰的话语；夏步温暖的有男生的可靠气息的怀抱；夏步含笑的或者疼惜的，能让人感到踏实安心的关怀的眼神；甚至只是夏步这样一个名字。可是……她已经决定要离开夏步了，虽然那么爱他。“夏步……”半夏轻轻唤出夏步的名字，心里有深深的疼痛。明明那么爱，明明那么不舍，却不得不放手。半夏觉得灯光都成了孤独的帮手，她多想听到一点熟悉的，可以安慰人的声音，比如，司空青战。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带，手机，钱，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现在正在暴怒之中罢，她冲出去也许是害了那个女人。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吼出自己的愤怒然后逃掉，可是那个女人不能——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半夏想起自己还有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定然是被他撕毁了，幸好没把笔记本带回来。电脑……那个女人不会让他砸的罢，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发过几次疯了，好多次要砸掉电脑和电视，那个女人终于把它们都护下来了——毕竟，是她的钱买的。而且，倘若由他砸下去，那真是家将不家了——哼，现在就算是家了吗？半夏在路灯下走，脸上凉凉的，终于，落泪了么？

　　眼角偏下方的伤口不流血了，可还是很疼。

　　她在街上转到凌晨，全身都麻木了。她绝望了。也许希望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束缚，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身体也好，灵魂也罢，绝望的人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半夏在绝望之后就不再害怕，只身沿着街道在走，走到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到天似乎有变蓝的迹象于是转身，她最后想要看的，是那个女人。她到底怎样了。

　　转身。路灯突然之间齐刷刷地熄灭。天空微蓝。这样的情景让人突然间有泫然欲泣的感觉。一直没有眼泪的半夏就这样落下泪来。不去擦，由着泪水在脸上肆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只记得舅母的惊呼和吵嚷的声音，似乎是给公安局打电话说人回来了。她听见舅舅低低的骂声，听见姨的埋怨和舅母的劝慰，看见他们过来安慰她，听见他们说没事了，别难过。她没看见那个男人，也没看见那个女人。她木然地问身边的一个人：“他们呢？”

　　姨姨抱住她哭，说：“没事，你妈没事，等下我和你一起去看你妈，啊。”说着，她的声音里就有了哭的迹象。半夏大概知道是怎么了。只是她累了，她不想再有任何情绪，即使是愧疚，是难过，是悲伤。她已经走了一夜，走了一个早晨，她累了，她想睡。于是——天就黑了。

　　那个女人被打得很严重，轻微脑震荡，颅内出血，颧骨青了，嘴角肿了，牙龈全都变成黑色。还有多处外伤。看着那样的她，她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半夏心里涌起无限的悲苦和疼痛。流泪是多么无能多么无奈的行为，她不想流泪，可是又能怎样呢？除了流泪，她还能做什么？

　　回到那个她迫切从川上返回的“家”中，她终于见识了一场三堂会审。客厅里坐满了人，家里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外婆，舅舅，舅母，姨，甚至姨夫，他们坐在沙发上，椅子上，在椅子边抱臂站着。那个男人狼狈萎缩地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坐在客厅正中。唯唯诺诺地听着舅舅和外婆的训话，信誓旦旦地保证改了，绝不再犯，如此如此。半夏漠然穿过客厅走到自己房间，书，果然被撕毁了，更过分地是，还有烧过的痕迹，那火烧的焦糊色在烧去的部分的边缘，晕开，像半夏心里空洞的苍凉边缘带着模糊的鄙夷的情绪。到网上买一本并交罚金罢——这书应该还有出版。半夏只是这么想。大姨进来，她扶着半夏的肩，问她怎样，身体还好否，半夏点头。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书被撕了那就没什么了。半夏说：“我要走了，明天开学。”本来是怕受不了这打击而进来安慰她的大姨怔了怔，说：“好，不拿什么了吗？我让你姨夫去送你。”“不用了。”半夏说，“没什么东西，我一个人就行了。”大姨赶忙塞给她几百块钱，说：“嗯，拿着当路费罢，自己买点东西。你等等，我送你送。”料大姨不肯依了她让她自己走，半夏也就不再拒绝。

　　依旧漠然地走过客厅，外婆叫住她，问她要走么，她说是，大姨回答说她去送她送，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关切地说：“没拿钱罢，我给你取钱去。”半夏面无表情，说：“有。”顿了顿，说，“晚了就赶不上今天的车了，我走了。”

　　还是撒谎了。到川上的车一直都有。

　　只是看够了那男人的把戏和嘴脸。变得太快了罢。她才不会相信他。相信他的，恐怕只有那个傻傻地爱着他的女人。明明是恨他的罢，却还是一再相信他，被他欺骗，被他伤害。半夏曾经暗暗嘲笑她活该，而今，只觉得悲哀。

　　“只因为曾经有爱罢。”半夏想起夏步，心还是痛的。这颗心——居然还没死。

　　半夏带着灰色的，几乎没有了希望的心走上汽车，她礼貌地笑笑，向车下的大姨挥手告别，只是她的礼貌看来更像是没有心肺的冷漠——然而她又能怎样？悲伤地哭？因为自己的父母又打架了而难过，而悲伤么？那样的话，她恐怕需要很多很多的精力才行。她累了，厌倦了，疲乏了，她见了太多这样的情形，麻木了。她的心其实还是悲伤地，然而倘要她表现出她的悲戚她却要表演了——她的悲伤是深沉的，沉沉地沉在心底，拿不到脸上来。当汽车开动，她掏出手机，给那个女人发信息：“大姨给我六百，生活费没有问题了，你记得还她罢。注意身体，”望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写，好久，勉强地按出“休息几天罢。一切都过去了。”然后，发送。

　　真的希望，一切都过去了。半夏闭上眼，想：“都是一场梦呃，醒来，就好了。”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二节］


　　春天仿佛是突然到来的，满树的花蕾突然鼓胀起来又突然涨开，花园里的热闹无声，却又生机在搏动。青战站在杏树下，微风拂落的花瓣飘落到肩头。“红杏枝头春意闹”，此时枝头没有蜂蝶，不过依然是春意涌动。如果半夏在这花海中起舞，定是非凡地美丽罢。青战看见旋舞的花瓣想起跳舞的半夏——大约只有在舞蹈时候的半夏才是真正快乐自由的。那个，一直在身边的，浅浅微笑的，如白羽般的女子，到底是用微笑掩去了多少心事？“表面的东西是明白无误的谎言”，到底谁欺骗了谁，谁看穿了谁，有谁能够说得清呢？也许我们都习惯了隐瞒和欺骗：自欺，欺人。微笑着说出“没关系的”，“没事啊”，被人相信了，转身却遭遇了失落和寂寞——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更多时候，欺骗自己比较难一些罢。人生遇见那么多人，那么，能够遇到么？——能够听得懂云淡风清的语调或者清浅无邪的笑容下面隐藏的忧伤的，渴望了解和安慰的心的，另一颗心。能够遇到么？

　　青战想要逃开对半夏的思考，可是又像是身处漩涡之中一样身不由己，是思不由己。想着半夏的微笑，青战的心里盈满了真实的细微的疼痛。原本因这满园春色而欣喜的心情就在微风煦日下一点点枯萎。青战一身素色宽松的单衣，长发散落，一根水蓝色丝带轻轻束着，花瓣飘落发间与青丝纠缠，浅伤的目光望着风中落花，宛若古画中走出的美丽女子。

　　远远望着，弦看得到青战的忧伤，以为她又在思念尚泽了，轻叹，转身进屋。

　　清澈舒缓的琴音响起，穿过花影，青战看见弹琴的弦，干净优雅。紧张和希冀一瞬间就在她的心里开出满树的花儿，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着。可是司空青战却残忍地将那些花朵都打落了，心里依旧是深深的平静的潭水。只是那些落花，仍飘零在水面上，悠悠的。

　　感觉到站到身边来的青战，弦的手指停在键上，缓缓地，离了琴。目光依旧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如果尚泽在，就可以将你画入画中了。很……美。”青战听着，总觉这话不像是弦的，“弦外之音是什么？可惜，你不是尚泽？”这样想着的时候青战才意识到：是自己一直停留在尚泽的事情上回望着，不肯前进，甚至一直有意或者无意地忽略着弦。弦——生气了么？

　　“对不起，弦。”青战站在弦的侧后方，轻轻道出这样一句充满歉意的话，弦的身子微微一震。

　　——我喜欢你。青战将这四字含于舌尖，终于还是将它咽回去了。她轻轻将手臂垂到弦的胸前，交握着双手，垂下头去，侧到弦的耳边，闭上眼，轻声道：“可是一直以来，你都不曾抛弃我呢。是弦，一直守护在我身边。”青战未束起的散落的长发垂落下来，悠悠地。足够了。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就足够了，既然爱，又何必计较太多？弦的呼吸使得青战垂下的头发颤抖着，弦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将青战的青丝缠绕指间，侧过头来，修狭好看的眼睛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要出去走走看看吗？

　　弦温柔魅惑的气息近在脸边，青战闭着眼，嘴角扬起微风般的笑，“为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

　　青战直起身，扯掉头发上的丝带，说：“我把头发束起来。”弦看着她像蝴蝶一样离开，指间似乎还留有她的痕迹。弦将手握起。微笑。

　　夏步送的翠菊和青战送的欧石南都被半夏做成了标本。原来欧石南的花语是——勇敢。而翠菊，就如青战所言，“是请相信我，可靠的爱情”。半夏久久地看着面前的植物标本，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微笑后面，仿佛隔了几世的惆怅。

　　半夏对青战说：“你看，花儿都开了。”紫叶李、玉兰、桃花、杏花，迎春和连翘都开了，豪华烂漫的春天。青战却没有看半夏手指的花儿，反盯着她看，半夏被她看得不自然，扭过头去，问：“你看我做什么？”又对着她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难道我比花好看？”

　　“你哭了。”青战淡淡道，目光轻轻转往繁花处，平静的语气打碎半夏的玩笑。“没有啦！”半夏否认，看到青战脸上依然是那么淡漠的肯定，寻思解释，“我昨晚上睡得有点晚……”“这些花……”青战不疾不徐的话打断半夏的解释，“很快就会谢去，我们不久就会死去，这样的匆匆里，我们是怎样的一瞥？”半夏沉默了，青战也沉默。微风中似乎有花开时疼痛的呼喊。

　　半夏说：“有时候，写下‘幸福’两个字都觉得奢侈，看见‘幸福’两个字就想要哭。幸福……多么美好的字眼。”青战觉得心里有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大有把整颗心都淹没的态势，想逃，逃离这种感受，身体却动不了。半夏突然笑了，笑向青战，春天的繁花都成了她的背景。她说：“给你讲个好玩的事。高中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在周末留在学校排练话剧，那时候学校操场西边有好多桃树，开了花，我们就折了几枝带回礼堂，也不知是谁，把桃花偷偷插到别人头上。有个同学哦，被插了花还不知道，一直到排练完了都没察觉，就那样戴着桃花回家了呢！”

　　“那个白痴，是叫做半夏的罢。”青战波澜不兴地说出那样的话，仿佛不是她说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而且……你居然说我是——白痴！太可恶了，青战，你怎么会知道！”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是关于我的事嗳！”

　　“我怎么知道的与你无关。”

　　“你……”两个好看的女子在花下，一个淡静，一个生动。“你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半夏狡黠地笑着跟青战谈条件，青战依旧淡静，盯着半夏的眼睛看了两秒钟，抬起手来——果然，头上插了一枝花。“半夏。”青战语无波澜。

　　半夏摆出自以为最可爱的笑容，掩不住心虚。转身，逃啊。

　　青战站在花下未动。半夏察觉青战没有追来，停下回头看，花下的司空青战微笑着，微侧首，转望向枝头的繁花。暖风抚弄她的长发，花瓣飞飏，青战立于其间，声音浅浅：“纤纤风，柔柔意，奈何春红，片片吹尽。”半夏望着望花的青战，“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相融，羞煞蕊珠宫女。”说杏花的句子，半夏却觉得拿来说青战也是如此恰当。除却脸色略显苍白。

　　不过——青战她果然不跟她计较什么呢。半夏冲青战喊：“走啦！”青战走向这边。

　　于是半夏，又一次戴着花枝“招摇过市”了，丝毫没有察觉司空青战嘴角出现了一瞬间的小小的狡诈诡谲的笑。

　　——就把那些悲伤和失望掩起来，哪怕只是表面的快乐，总也胜过一直阴郁的心情。然而就像是凭空里突然冒出的句子，青战想到一句词：“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一些事情，就这样毫无痕迹地过去。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三节］


　　“唰“，青战拉开窗帘，阳光如同白鸟的翅膀，呼啦啦地扑进屋子里。

　　青战说：“四月了，就要高考了罢，弦。”弦微微侧仰起头，手扶额头，假装很烦恼地说：“又听到一遍‘高考’，怎么办呢？都过敏了呢。”好看的眼睛却在手底下偷瞄向青战，观察着她的反应。

　　弦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青战无奈地笑笑，不再提。“弦，弹琴罢。”青战手执画笔，盯着画板构思着。弦走到钢琴前，明媚的琴声在阳光中漾开。温柔的目光交缠着温暖的阳光落在那个一脸认真的女子的身上。

　　弦在青战起身伸懒腰的时候离开琴，走到画前。却怔住。画上一个气质优雅的男子，黑色笔挺的裤子，洁白干净的衬衣，最顶端的扣子解开着，露出纤细好看的锁骨，干净清爽的头发，棱角分明的面庞，却手扶额头作出烦恼的样子，眼睛瞄向一边，其视线所及是黑色长发白色衬衫的一部分，画板一角和五彩的颜料。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

　　——青战在画他。就那一瞬间，她捕捉得真是够细致。青战微笑着，拿出另一张画，“这才是最初的意图。”是满纸春色。缤纷繁华目不暇接的春色，繁花似海。一个女子骑单车在前，风扬起长发，只是醉在花颜之中，沉迷于烂漫的春光里。紧随其后是一男子，带着温柔的笑，放弃了繁花的春光，只是注视着前方的女子。正是那日出去看花的写实。

　　——原来她都注意到了，他对她的关注。弦望着青战，青战扬起笑，淡淡的，澄净的，渺渺的笑，如同窗外悄然飞落的花瓣。

　　“青战……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所以，你也一定要相信我，不要离开。”弦望着青战认真地说，青战面上的微笑随风飘落，“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么？”弦温柔地笑着抚摸青战的头，“一直都是这么敏感……”青战不躲，顺从地说：“我相信。”

　　弦的手在空中停顿，笑了，笑容如同干净的玻璃杯里的牛奶。

　　突然一场春雨，气温就降低了。本该是一场春雨一场暖的，毕竟乍暖还寒时候。可怜那些杏花儿，还有那些桃花、紫叶李，都经不住，纷纷零落了，沾了雨水的花瓣，仿佛昨日酡红的醉颜蓦地遭遇了不幸，苍白起来，带了泪水，淋淋漓漓的，看了让人心疼，惋惜。

　　半夏坐在湖边石凳上，英语摊在膝上，失神地望着粼粼的湖水和柔柔的柳枝儿。这时候执一卷线装的诗或词，长发挽起，或者再着轻盈如羽的衣装或许更应景。但是半夏只有缭乱的忧愁是应着景的。

　　微凉的天气，石凳不断地向半夏的体内注入寒气，夺取着她不多的温暖。她拉了拉衣袖，使衣服贴近了身体，或许更暖一些。一只猫，从后面的草坪上穿过来，停在半夏身边，它仰头望着她，“喵喵”地叫着，还是一只小猫，声音里透露的稚嫩像是初生的草芽儿，新鲜的，柔嫩的，带着一点点怯嫩。半夏低头望着它，它亦以某种期望的眼神望着半夏，似乎是等待半夏抱抱它或者其他，然而半夏只是看着它，于是它有些急躁地围着她转起圈来，它的身形实在优雅，转圈也是优雅的，甚至于像是踱步。它似乎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冲着她叫着，声音急促，一声紧跟着前一声的脚后跟。

　　“也许它是饿了。”半夏想，然而她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在身边。半夏向它摊开双手，抱歉地笑笑。那只猫不肯放弃，跃上石凳，继续仰脸望着半夏。它的脸很干净，没有肮脏的黏湿的东西粘在眼角，它的眼神也是澄净的，怀着期待，使得半夏很愧疚——对于她的无能为力。那猫儿在半夏的膝上走过来又走过去，踩着她摊在膝上的英语。半夏由着它。它实在可爱，半夏抚摸过它的皮毛，从头上一直抚摸下去，它亦享受半夏的抚摸，往她的身上蹭着。然而抚摸似乎并不是它最想要的，它依旧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半夏，半夏也只能回他以满怀歉意的眼神。

　　它终于明白，她无法给它什么，于是离开。

　　半夏看见它落寞地从石凳上跳下，缓缓地沿着湖边走，走出几米，停下，回望半夏，然后望着湖水，静默。它孤独的身影映在半夏的眼中，带着伤痕和歉意。它站起来，静静地，走了。杨柳在风中摇摆着，缭乱着。“河畔轻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抬眼，柳烟迷，风生柳梢头，愁起碧波上。

　　分明爱着，却要放手，纵有万般不舍，却劝自己：何必执着。半夏低语：“叫我情何以堪？”

　　望着夏步清澈的的目光，半夏艰难地冷下脸道：“分手罢。”夏步望着她，久久不语，伸手将半夏揽入怀里。熟悉的，温暖的，有着阳光味道的，夏步的怀抱。半夏多么想就这样，一辈子。却有一个清晰地声音说：“你是肮脏的，你不配。走开罢，即使夏步善良，不介意，你自己也放不开这芥蒂。你在他身边只会折磨他，让他像现在一样痛苦，所以，走罢。”她多么不愿意离开这怀抱！甚至于一想到将来这怀抱将属于其他的人她都心痛得几近窒息。她推开夏步——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他的，恍若刚刚睡醒，朦胧之中做了什么事却记不清。“我不是闹着玩的。夏步。我累了，厌倦了，你是个好人，可是我不是。”夏步摇头，欲制止半夏的话，半夏却坚持讲下去，“夏步，不要打断我！你从来都这样，不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原来也只是动动嘴巴的事，只是，心更疼痛。心里一遍一遍呼喊着“对不起”，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疼痛和罪孽。

　　——夏步，我不能给你什么，又有什么资格一味从你那里获得呢？

　　“夏步，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在一起之后才发现不合适，就像漂亮的鞋子，也许外人看来，甚至自己看来，是合适的，漂亮的，但是穿上之后才知道合不合脚。也许某一只是合适的，但是如果另外一只是夹脚的，就不得不放弃另一只脚上的鞋子。穿鞋子是两只脚的事，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对不起，我是不合适的那个。”半夏讶异自己如何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来，她分明看见自己的心碎成千万片，风化成粉末，一点一点被风吹散。

　　“所以，不要再找我。”半夏转身离开，只留夏步一人在杨柳下形成孤独的形状。

　　——原来，最痛的时候，是转身的那刻。半夏沉默地走过湖边，渐渐走远。碎了的心留在夏步身边，渐行渐远，与心相连的血脉被扯断，血液流出，满身的鲜血。

　　——夏步，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心痛。只是，永远都不能告诉你了。

　　风乍起，香零红断粉蝶乱。这荒凉落寞的春天。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四节］


　　半夏坐在椅子上，痴痴地望着空白的练习本。夏步，夏步，她满脑子里都是那个俊秀的影子，那个温柔细腻的男子。她记得他的点点滴滴，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他和她在一起的清澈明媚的日子。夏步送她回寝室，风雪的，或者晴明的夜晚，夏步拥着她，暖暖的，寒冷都被夏步挡在旁边，夏步的怀抱就是她温暖如春的整个世界。自习室里一起自习，懒懒的光照进教室，偶尔抬头，两人竟是那样默契地不约而同，对视，微笑，笑靥里漾出春天的气息。那些光，那些明晰的影，那些照亮她孤寂的梦境的月色，一点一滴，像是过去的照片的碎片，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拼凑起支离破碎的完整的往昔，幸福和温暖在凄凉的网一样网住了过去的伤痕里拼凑出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美好的世界。可是那些伤痕到底还是提醒着她：都已是过去。那个美好的世界已经不属于她，是她抛弃了它，它不可能再张开双臂欢迎她投入它的怀抱了。

　　半夏想起明媚的光下，夏步张开双臂期待和鼓励的样子。那次运动会，因为大操场那边似乎有什么工程，不得不改在另外一个操场上，同样是标准操场，只是看台不够大，半夏系里做出退让——大学天真的地方之一，精英要发扬精神，吃亏吃苦——全系搬到看台上方的空地上，那里离看台很高，于是只能绕过操场从操场外面的小路上到达操场下面再上到操场上去。每个人都带着军训时发的马扎，每个班的班委都弄了两张桌子去，还带了垃圾桶、扫帚和簸箕，还有矿泉水。闭幕式最后一项是运动员代表领奖，领导致闭幕辞。然领导还没上台，这边的人就开始撤了。青战一整个运动会期间都没有事——除了跑二百米时踩了自己的裤子摔在起点而放弃比赛。不过，那时看上去摔得挺重，可她却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回来了。这厮跑五千米都轻松拿了第一，最后一天走在平地上却莫名其妙跌倒，爬起来，膝盖坏掉了，每走一步都疼，彻骨地疼，半夏于是代她去参加闭幕式。当半夏沿着操场外的小路返回“本班基地”的时候，只剩了青战和几个男生，桌子和卫生工具却没人带回去。走小路迂回不如直接跳下去，男生们都是跳下去的，就连司空青战都不管膝上的伤跳了下去——尽管帅气地安全着陆之后很不协调地呲牙咧嘴毁了那样帅气潇洒的动作。半夏站到边缘看了看，笑。不敢跳。夏步跳下去，把桌子接下去，在看台上放稳，站上桌子，张开双臂。说：“跳下来罢，没关系的，我会接住你。”是鼓励和信任的眼神。半夏站在那里，一瞬间，感动满满。就是那个姿势，那个眼神，一直记在半夏的心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完全地信任，心里满满地，跳下去，迎上的，就是夏步坚实的胸膛和有力的手臂。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以后再也不会了，那样美好幸福的瞬间都将成为记忆，唯一的记忆。她，将细数着这些记忆一个人慢慢咀嚼着她短暂的爱恋——也许，将直到终老。

　　有这份爱就够了，再也不会爱上其他的人了。半夏想要释然，却忍不住落下泪来，不知不觉地。旁边的青战仿佛嗅到空气中的咸涩的味道，目光轻轻侧过，半夏忧伤的面庞收入眼中。闭上眼，轻轻地呼吸，空气都紧张，生怕惊了敏感的心，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过。

　　杨树的柔荑花絮整个落去，破开的新芽欣欣展开，初黄的叶片儿在和煦的微风中如蝶之翼轻轻颤动，杨枝上于是停满了欣欣的蝴蝶。夏步就眼睁睁地看着半夏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杨柳春风之中，心里只是空，什么都没有，悲伤难过甚至震惊，应该有的反应完全都没有一丝一毫。飘渺的柳絮恍恍惚惚地飘过，落到湖里浮在水面上漂泊，或者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土，灰头土脸地四处流落。“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直到这样的句子突兀地闯入脑海，夏步的感觉才渐渐回到他的身体里，感知一点点回来，却像有什么从身体里一丝丝抽去。似乎是手足无措，是恐惧，是害怕——竟然是这样的感觉。灼痛，甚是犀利的难受。心里低低唤着：半夏，回来……

　　然而哪里还有半夏的影子？

　　茫然无措，无助。夏步想起子禋，想起弦，想起青战，这些最最要好的朋友。能帮他的，大概只有青战罢。夏步掏出手机给青战打电话，但是青战拒接了。失望连同悲凉像水一般上涨，将要湮没他的时候，他才想起，也许青战是有课的。果然，青战发过一条短信，“在上课。”司空青战很烦别人在她上课的时候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关机，偶尔拿手机当表用才会开机，夏步顾不得青战的情绪，焦急地发过一连串的问话：“不要关机，司空青战。求你，一定不要关机。”“半夏到底怎么了？她还好吗？我做错什么了吗？”“青战，帮帮我，我似乎是做错什么让她生气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哪里错了，帮帮我，提示一下。”“她讨厌我了，不让我再找她，你帮我说说好话，青战……”夏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青战索性放下课不听了。无奈烦恼地以左手撑着额头，手遮了眼，使得讲台上的老师看不到她的视线是看望桌下的。司空青战实在不善此类，老师其实一眼就看出她在做别事，只是大学老师大都不管，只讲自己的，看到她那样小心紧张的样子，老师看着她笑了笑，其他学生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低着头的司空青战。唯司空青战自己毫无知觉。

　　半夏一直失了魂一样，自然是没有注意到的，因此没有提醒青战，也没有注意到司空青战正在跟夏步发短信。

　　青战其实觉得很是词穷。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从来不去安慰谁，谁在悲伤之中她都躲开，如今夏步一再请她不要关机，纵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无措和慌张——他是真的很爱半夏呢。

　　夏步说半夏让他不要再找她了，青战也只能知道是他们闹了矛盾，然而究竟是为什么，青战并不知晓明白，这使得她更加无从下手。夏步想挽回半夏，然而半夏是怎么想的呢？青战看得出半夏对夏步的不舍。平素里青战少言，但半夏会说很多话，每每提到夏步满身都洋溢着幸福的神采。半夏是爱夏步的。然而为何要这样做？司空青战觉得很烦。“这些爱不爱的事情……”青战咬牙切齿地想。

　　真是令人烦恼。青战艰难地安慰着夏步，让他冷静下来，但是夏步竟然回他“冷静什么！我怎么能冷静得下来！？”青战一怔，有些许难过和委屈，考虑到夏步的心情，她没有赌气关机——她不是个赌气的人，而且，现在的青战，或许懂了些恋爱的人的敏感，也就多了份宽容。

　　司空青战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想也许在他身边会好些，于是想到子禋。电话本中寥寥的几个名字里幸好包括子禋，那是当初夏步硬拿过青战的手机把子禋的号码输进去的。子禋应了，说就过去找他。青战仍旧说着不知该怎么说的话。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五节］


　　司空青战觉得心上覆压了阴沉沉黑压压的浓重沉厚的云翳，“黑云压城城欲摧”，她的心不由地畏惧着，退缩着，在那云翳的迫胁之下绝望地放弃了挣扎。于是只剩下全身的疲惫。外界的一切，触目尽苍凉。那些花儿，那些树，那些行人艳丽的衣服和表情都抽去了那色彩中明快的部分，即使看到眼里的红依旧是红，黄依旧是黄，绿也依旧是绿，却失了神彩，视觉未变，感觉却只是灰。

　　这世界失了精神，那本是魂灵的所在都成了空，成了灰。

　　司空青战想奋力地挥手，打散那些笼在她心上灰蒙蒙的雾——本是与我无关的事，何必如此多情多事地替人伤神？！这么想的时候她惊觉：何时起，她空空的心里装下了夏步、半夏这些“无甚关系”的人？从何时起，她开始为他人的事费心，为之困扰？

　　——似乎，有一段时间了。细细想，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只是自己始终不肯承认。

　　回到家，有人在。窃贼么？青战警戒地谨慎地进屋，却看见弦。弦向她解释。原来是司空弦家里装修，一团乱，而弦将高考，时间正紧，于是搬来青战家住，大概会有一两个月。弦说：“今天中午我来时你没有回来。”青战只是问：“我爸妈知道了罢，那么。”弦点头，青战暂且努力忽略心上的不安和烦躁，不去管它们，说：“我去帮你收拾房间。”弦伸手拉住将上楼的青战的手腕。说上午来时郁芷已经帮着收拾好了。

　　青战站在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夕照斜斜铺在地毯上，使得那红色有了一种生命将尽而愈发光丽的色彩，而青战却是那么黯淡的神态。

　　“哦。”青战淡应一声，说：“那我去做饭。”弦望着她那一直略显苍白的脸庞和单薄倔强的身子——一直都透着坚强，而今日却掩不住疲惫。他觉得青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了，现在的她，心里容进了另外的一些人，他已经不能够完全把握住她的情绪变化所为哪般了。

　　是不是好事呢？

　　司空青战的情绪持续时间一向不长，睡过一觉又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春回了，白日愈久，青战起得更早，照例洗漱之后照料那三个“闲物”的饮食。慭依旧不在，青战起身看见院内梧桐上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是慭。它站在树枝上，弓着身子，缩着头，是随时准备掉头逃跑的姿势。青战坦然地望着它，它则努力地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脸上，动作间寻出不善的端倪。

　　风里仿佛有什么在生长的声音。

　　青战走回屋里去，在她转身时，慭也从树上下来。来到地上的慭只看到青战挺拔的身影，在空旷的屋子里，透着孤凄。慭在树下站着，望着。伢来到慭的身边，慭眯起眼，走开。

　　弦还没起，青战去叫他。伸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弦没有锁门。

　　空气里满满地漂浮着睡眠的温暖暧昧的气息。弦的书摆在桌上，整整齐齐，手机丢在一边。衣服也是整整齐齐的，摆在床头。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这时节盖羽绒被已经太热了，弦躺在柔软的床上，被子被推到一边，上半身几乎都在被子之外了。睡袍松松的，白皙的脖颈、秀气清晰的锁骨和坚实的胸膛袒露在暧昧的气息之中，青战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那日浴室里的场面，羞红了脸。绕过床去拉开窗帘，阳光倾落进来，打开窗，清晨的风带了些许凉意，吹散青战脸上的酡红。

　　走到床边，替弦将睡袍拉了拉，掩住他暴露的身子。

　　弦在睡梦中如同醒时一般安静。好看的眼睛阖上，直直的，浅浅的，末梢略发黄的长睫毛向下倾下来，给他的脸上添了一份秀美。他的脸在睡梦中显出婴孩般的无邪和坦然，然眉梢的锋棱却透着男子成熟的雄性气质。平素里的温柔在睡梦中淡去，含蓄的锋利的气质像鞘中欲出的利刃。在渡晟，青战时常在公共活动中见到沉着冷静不失优雅的弦，和他人在一起，像一把随时可能拔出鞘露出锋利寒光的剑，然而面对青战，他却总是温柔的，用宽大的温柔的洁白羽翼将她保护起来。

　　弦薄削的唇间抿着他的隐忍。那般，让人觉得他随时会睁开眼，或者泛起温柔的笑，或者以凌厉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人，逼视得对方不敢隐瞒什么。

　　青战是想要让他多睡一会的，只是那样他大概就来不及吃早饭了，或者将在路上更匆忙。于是忍了不忍，俯身下去，轻轻晃动弦，温声道：“弦，该起床了。”弦睁开眼，一时不适阳光，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儿，方才绽出一个懒洋洋的，暖暖的笑，懒懒道：“早。”竟是这般慵懒妩媚！青战的心当即漏跳一拍。

　　“啊。早。”青战别过脸去，说：“该起床了。”弦懒懒地哼了一声，像极耍赖的孩子，又闭上眼，拉了拉被子。“要迟到啦！”青战去掀弦的被子，弦压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没穿衣服。”青战大窘，触电般后退一步，弦恶作剧地笑了，邪气的，坏坏的笑，带着小小的得意。明明穿着睡袍怎么会没穿衣服？青战瞪弦，弦掀开被子起来，在青战额上落下一吻，旋即把她推出房间，说：“我要换衣服。”

　　顺路，青战和弦一同出门。这让青战想起以前的日子，竟恍若隔世。一切都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如今的人事——令人心烦。

　　市里的柳树都是改良的不飞絮的柳，但青战家附近还是最传统的柳树，到处飞絮蒙蒙。弦温柔笑着，从青战发间撷下一团柳絮，青战厌恶地看着那东西，道：“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更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是曾巩的《咏柳絮》。子禋笑吟吟地对韩语的《晚春》：“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青战本是心烦，正欲驳向弦说她没有心情和他对诗，会意到弦在劝慰她换换心情，就沉寂下来。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六节］


　　杨花怕逐东风去，搭住阑干不肯飞。柳絮沾惹在子禋衣上，子禋拈下，放飞到风里，说：“半夏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离开你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夏步竟从绝望里生出欢喜来：“对哦！她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一定是为了什么其他的原因才离开我的，不告诉我是想为我好。一定是的。这个半夏，太傻了。”夏步兴冲冲去找半夏，子禋却为好友叹息。

　　他与半夏来往不多，但他能够感觉得到：半夏是个固执的人。既然决定了不告诉他就一定不会。青战经不起磨，倘跟她死缠烂打，结局不是她生气就是她妥协。夏步一直缠她，就算她生气了也坚持不懈，青战火气过去就会为自己的行为愧疚，就会很不情愿地妥协，可能妥协之后会后悔，但是不会翻悔。但是半夏，看起来那么柔弱，固执起来却很难说通。她就像水，石可以被打磨而变光滑，但是水，就算再打磨它，它也是那样的。

　　“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罢。”子禋掏了掏口袋，银行卡在。

　　——夏步烦恼了就请子禋去吃东西，最近一直在外面吃，再这样下去夏步的卡大约就不支了。

　　阳光倒好，无风，有夏日的感觉。有些女生似乎是为了和春日的繁花争艳，迫不及待地穿起了裙子。这些年了，子禋在那件事的阴影里，对女生一直怀戒意，当他知道真相后似乎应该更讨厌女生或者至少，应该有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的观点和心态，然而他却一下子释然了。似乎没有什么原因，就是释然。如今看这些女生，虽无好感却也不讨厌。“应该会遇见一个像司空青战般淡然而不似她那般冷漠的女子罢。”子禋想起以前夏步劝他找一个女朋友，不由得冒出这样的想法。而想到夏步的烦恼，又轻轻摇头。“顺其自然罢。”

　　前面两个女生，大约是小学生或者初中生。超出健康范围的肥胖，黄黄的皮肤透着黑红，头发刚刚及肩，下面却烫了卷，看上去油油的，脏脏的。两个都是。而且穿着一样的白色运动服，发育得过早的过分肥胖的身体在那白衣服的包裹之下，看来令人极不舒服。更何况那白色运动服的屁股的地方是脏脏的，不知在什么地方坐过。

　　子禋暗自感慨，虽然这年头人们的审美观畸形地偏向瘦，但是这般肥胖的人却也不少。而后偷笑：半夏曾经和他们一起吃饭，叹了口气说自己想减肥，夏步却说他才不要她减肥，他说女生太瘦了根本不好看，就那些蠢女生才拼了命地节食吃药，事实上，女生还是有点肉抱起来才有感觉。当时司空青战就站起来走了，半夏狠狠地掐了夏步，夏步还慨叹诚实的人不好做。倘若叫夏步来看这两个女生再叫他重复当初的话……子禋笑笑。

　　子禋的步行速度也很快，反正目的地是超市，在路上何必停留太久。于是子禋很快超过前面那两个拿着可乐东张西望慢慢走的女生。“哇！好帅！”惊叫传入子禋耳朵，子禋漫不经心扫了周围一眼，发现是那两个女生对着他叫出的那句话。而因为那句话，周围的人都将目光集中过来。子禋竟觉得这鬼天气，突然变冷了。

　　恶寒。

　　从超市出来，子禋同学很不幸又遭遇了那两个女生。“啊~~一定是给女朋友买的，做他女朋友就幸福了。”“瞧你花痴的样，我觉得还是那天碰见的那个男生更帅一点。”“哪有，还是这个帅好不好？”

　　子禋觉得很是无语。夏步……是他的女朋友？真是的，这些人……

　　子禋对夏步果然够了解，这时候子禋的手机响了，是夏步打来的，“子禋，你在哪？陪我去吃饭，饿死了。”

　　“知道。不过，今天我请你，你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就过去。”把那两个女生抛开，夏步去赶将要停下的公交车。

　　“为什么没有酒？”夏步问。子禋看夏步的脸色不是一般地差，说：“那我去买几罐，你要什么的？”“白酒。”夏步闷声道。

　　“半夏会心疼的。”

　　“她心疼倒好了！她会在乎我吗？她在乎我的感受，在乎我的死活？她在乎我吗？在乎我吗……”夏步从激动渐到喃喃自语，子禋看着他，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身子在衣服里显得单薄，长长的袖子掩着手背，看起来竟是无助的。只几天，夏步就憔悴了，与以往那个快乐的，阳光洋溢的，自恋的夏步截然不同了，简直判若两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不知那只殉情的雁是否也有过这样痛苦的经历。

　　“子禋，让我喝酒。”夏步几乎是哀求着。“不行。”子禋断然拒绝，夏步却发怒了，冲子禋吼：“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我吗？！我要喝酒关你什么事！”声音突然弱下来，“连她都不管我。”公园里的飞絮悠悠飘荡过，他家本是无情物，一向南飞又北飞。

　　子禋见自己的好友变成这般，心里很不忍，很难受。“解铃还须系铃人”，子禋想找半夏，可是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夏步定然是有的，可是现在还是不刺激他的好。借口说给他买酒让他等着，子禋背过夏步给青战打电话，青战说没有，从通话记录里应该可以找得到，挂断电话青战就把半夏号码发了过来。然而子禋犹豫着终于给半夏打电话，却听见提示说对方已停机。半夏竟然决绝到连手机卡都办停。青战打回来，问是不是夏步怎么了。子禋同她讲了夏步的情况，语带担忧。青战说：“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青战出现在夏步的面前时他确实没死，却已烂醉。子禋不给他买酒，他就在子禋出去的空里自己去买，子禋拦都拦不住。夏步完全没有酒量，却偏要喝。青战拿起桌上一瓶汽水泼到他脸上，夏步却只是委屈地抬手拿袖子擦了。青战本来“怒其不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觉得自己做得太过。想到自己来的原因，看着眼前的夏步，青战的心隐隐作痛。沉声喝道：“你还有没有出息？！失恋了就成这个样子吗？你看你像什么！”公园里初春时节有许多人，幸而子禋选的地方人迹罕至，但是也会有人从此过，远远看见有人过来青战便沉默不再说。

　　夏步委屈地反驳：“你管我！你是我什么人？要你管我？！”将过来的人觉得这边气氛不对，于是绕道而行。青战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为自己找一个身份，她一直犹豫着，现在，夏步把这个问题问出来，而她……

　　“我是……你的朋友。”青战别过头去。

　　“朋友？我的朋友？你承认吗？你终于承认了吗？哦，不。你的朋友不过是在空虚时排遣无聊情绪的工具。”——夏步，果然还是在意的，只是一直没有说。到底……还是在意。抬眼，绿荫浓，芳草歇，柳花狂。

　　“夏步。”青战心情复杂地叫他，“够了。夏步，该放手时还是这样固执地抓住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弦，我，会在你身边，看着你，默默地。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我就走开。

　　夏步踉跄着抓住青战的衣角，问：“你知道什么，对不对？青战，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青战站着，而夏步醉酒站不稳，几乎是匍匐的，他仰望着她，眼神中的急切和恳求青战看得清清楚楚。她难过地别过头去，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仿佛有很多的线，将她紧紧缠绕，各种各样的线，纠结着。“夏步，我不知道。真的。”

　　夏步眼中期待的光黯淡下去，换了绝望。他拿起酒瓶猛灌下去，呛得眼泪都流出来。青战看着他的颓废，心里一片荒芜。酒尽了，夏步也醉倒。子禋忧愁地望着他，回看青战，青战正倚在栏杆上，望着幽幽春水，眉目间锁着解不开的愁绪。“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青战含嚬不言，子禋亦怀心事，唯夏步酣醉不省人事。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七节］


　　半夏寂寂走过繁花校园，只觉得满眼萧疏。去年今日她还在高中，积极准备着两个月后的高考，那充实的日子里，虽然被家里那沉重得氛围压抑着，但她投入到紧张的学习里就忘记了它们，学习就是她的逃避方式，也或许因此她才考到了如今的大学。高考结束之后，她回想她的高三，曾说如果让她删除高三的经历，她绝对不肯，然而要她再经历一次高三，她也绝对不肯。但是现在，她宁肯再回到高三，宁肯不要遇见夏步。

　　如果没有遇见他，就不会这么伤害他，不会让自己也这么心痛。如果没有遇见他，就不会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他这样的男生，就算没有跟他在一起也不会难过。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会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其他的男生，然后平平静静地走下去——也许。

　　当她那么冷漠地对夏步说出“自作多情”那样的话，她仿佛出离了她自己的身体，那个残忍的人儿才不是半夏。说出那样冷酷残忍的话的，只是一个“应该”，半夏才不想那样，她不想。她甚至想要冲上去对夏步说，她爱他，真的很爱很爱。只是——不能在一起。她看着自己对夏步说出那样的话，看着夏步的震惊，质疑，无助和挽留，看见他的悲伤和痛苦。她的心里其实更痛的。“夏步，对不起，我比你更痛，因为我在说谎。我爱你，但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草坪里从枯黄中生出的新草蔓延开，烟柳重重桃花烂漫，柳絮轻狂扑面。飞絮淡淡舞起，轻裳浅浅妆成。去时散漫往何曾？总付流光一梦。素心原无管束，岂未牵扯东风。旧时烟柳又满城，惆怅青衫犹冷。这般的荒烟蔓草年华呃……“绿杨芳草几时休？”半夏却以痛苦的声音问这残忍的春天。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栏久。风渐冷，青战回首望夏步，尚在醉酒中。望子禋，如同石的雕塑。“子禋，你回罢。我等他醒。”子禋说不用，说话间夏步睁开惺忪的眼。头痛。紧锁眉头。青战说：“走罢。”转身，却没动。夏步伏在栏杆上，不言语，闭着眼，不忍看这烂漫繁华热闹的春天。酒醒人静耐愁浓，哪堪屈指，暗想从前。往事如同流水流过眼前，化作悲愁。夏步什么都不想做，他只觉得，半夏……还会回来的。也许，她只是使小性子，哪天脾气发够了就会回到他身边。“回罢。”子禋道。夏步抬头问：“半夏会回来的，对罢？”青战突然觉得愤怒和同情的悲伤。子禋送夏步回去，青战一个人回家，子禋问她会不会找不着北，青战疲惫地回答说：“现在还不会。”子禋这才离开。

　　疲惫，疲惫……青战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薄薄的皮囊，装满了疲惫和惆怅。她想跑到垃圾桶边将自己身体里那些恼人的东西统统倒进不可回收的桶里。

　　弦打电话来，问是否在外面。青战说在公园南门。弦说来接她。青战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等。天黑得快，暮色渐浓，路灯亮起来，弦出现在路灯下。青战突然有哭的冲动。她就坐在那里，等弦一直走近，走到她面前，弦出手，青战才把手给他，让他把她拉起来。

　　能不能，就这样，永远不放开？

　　子禋问是否到家，青战说已经和弦在路上，将到家，并问了夏步的情况。子禋说还好，回家睡了。夏步母亲并无责备他的意思。

　　弦问青战夏步怎么了，青战抬起头望着弦的眼睛，久久，又低下头去，说：“失恋了。”远处的路灯斜斜照过来，照在草坪上，拉长了浅草的影子，长长的影子，长长的愁绪。弦轻轻叹了口气，把青战往身边揽了揽。

　　青战淡淡地对半夏说：“换号了么？昨天夏步喝了好多白酒，醉得不行，今天来不了了。”她本不忍对半夏说这些，她看得出半夏对夏步的爱，她不懂她为什么不肯再跟夏步在一起。总不会是因为宋晓飞罢？青战像是嗜血一般嗜着那样的疼痛感，她偏执地就要刺激半夏，要让她心疼，夏步这样也是想让半夏心疼，然后回到他身边罢。半夏果然心疼了，忍了好久，欲言又止数次，终于怯怯地对青战请求：“你劝劝他罢，别让他这样。”情深语浅，半夏不知该说些什么。青战正视着她的眼睛，说：“我说一万句不如你的一句。”语气沉静而肯定。半夏痛苦地别过脸去，青战看见她抬手，很明显是擦眼泪。情字碎了就是网，网中的人苦苦挣扎，如何解脱？可怜的人……们。

　　半夏这次，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是不想解释罢，心里应该是有苦衷的。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青战曾经觉得在感情的圈子里挣扎的人仿佛自寻烦恼，但是每每想到自己，她便觉得“发笑的上帝”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当今大学里很多人为排遣寂寞和无聊而两两结对，营不当之事，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所作所为“Justlikemonkey”，实毁了恋爱之名。青战自觉恋爱在这个时候似乎不当，然而爱上一个人似乎不关乎理智。就是爱上了，没有办法。感情的事，旁观者总觉幼稚无聊神经，唯自己身在其中才知道多么身不由己。

　　青战看着半夏和夏步的相互折磨，看得厌倦，看得烦恼，但一旦想到自己隐忍的疼痛，那轻视和不屑就灰飞烟灭了，只剩下怜悯。还有疲惫。

　　夏步自虐式的挽回让半夏心痛不已，她找青战，“求求你，让他停止罢，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崩溃的。”青战冷冷地说：“崩溃的只有你们两个。”半夏一怔，犹如悬在峭壁上抓住的一根藤却被人冷漠果决地斩断了。青战盯着她的惊愕无措的眼睛，目光犀利地简直穿透她的心，“你爱夏步。我不管你到底为什么离开他，但是我希望你衡量一下，分手对你们造成的伤害和在一起可能造成的伤害，哪个更大。”半夏简直要哭出来。青战却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道：“夏步……从小就很固执，这样下去……”青战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半夏蹲下来哭。风扬起落花，风过，满树繁花但余凄凉。单薄的如谁大病初愈的脸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身上，将她掩埋。

　　曾经青战疑虑：恋爱的人——不管是多是少，或清晰或模糊——是否会怀有这样的想法：让她受伤罢，让我来保护她，来安慰她，让她依赖着我，躲在我怀里不要离开。现在，她得到的答案却是：让自己受伤，让她来在乎我，安慰我。因为她受伤我会更心痛，会束手无措策，会慌乱无措，所以，为了爱，就让我受伤。

　　有一句话，说：“你谁都伤害不了，你所能够伤害的，只有爱你的人。”倘若对方不爱，就算把自己伤透，对方又能怎样？相爱的人却如此相互折磨，何苦？“真是自私的爱呃。”青战默默感慨。或者……人到了恋爱中就变得不自信了，需要以这种伤害的方式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青战想不通，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懂，就像一块完整的镜子永远不懂一块破碎的镜子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地呈现那么多的虚像来。想要挣扎，撕下束缚着的沉重和烦恼，摆脱这些粘稠肮脏的恼人的情绪。“下雨也好，洗刷这一切，换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世界来。”

　　可是天，面无表情地晴着。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八节］


　　日子过去，青战觉得像是雪野那些古旧的泥坯房子的墙上剥落的掺着稻草的石灰墙皮。嗯，日子是一点一点剥落的，许多表面的东西剥落，内核的东西就慢慢显现出来。

　　一直很少记笔记的司空青战开始认真记笔记，不是因为发觉笔记有多重要，只是发觉一向认真记笔记的半夏时常发呆，回过神来时，笔记早就赶不上了。

　　将近五月，梧桐花开了。

　　梧桐高大，梧桐花因此开在高处，所以不见有谁执桃花一般执一枝梧桐，因此那高处的梧桐多出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意味来。到处是悬铃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开花的梧桐了。青战家花园里的梧桐开了花，紫色的花开在高处，像谁洁净而孤独的梦。凄清里，呓语随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风晃动那些光影，像泪光闪动。梧桐花落下，不似桃花飞舞樱花盘旋，就像是被泪水浸透了，那么潮湿地落下，疼痛地坠落。

　　青战看见慭在紫色花间的身影。伢在树下歪着头看它。青战捡起一朵花，那酒盏般的花朵里盈了什么呢？

　　“你从什么时候起认真记笔记了？你不是说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记吗？”半夏抄着青战的笔记，青战别过头看着窗外，说：“老师讲得太慢了，闲得没事。”旁人听来太狂妄的口气，半夏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在说谎，于是那一句“谢谢”就留在心里，不去戳破她的谎言。

　　看表，该回去做饭了。青战说：“笔记你拿着用罢，我先回去了。”半夏笑道：“对哦，晚了就回不去了，大概连学校都转不出去了呢！”“谁说！东校区我熟悉得很！”声音低下来，“再说这是白天。”青战平素淡漠冷静唯有在别人说她路痴时变得极为孩子气。突然地转变突兀别扭又可爱。半夏微笑，青战别别扭扭地平静情绪，说：“我走了。拜。”

　　青战走出去，半夏脸上的微笑就枯萎了，像是离了季节的花朵。

　　回宿舍，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问：“谁？不报姓名不开门！”好像在玩无聊的游戏。半夏知道她们在煮东西，违禁电器怕被查所以插上门。“半夏。”半夏无奈地报名。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近了，“啪”门打开，“插门！”半夏还没进门就听见这样的命令。插上门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半夏冲进洗手间“哇”地吐起来。这是怎样的痛苦！呕吐，止不住地呕吐，直到吐尽了胃里的所有东西才稍稍好些，半夏冲净秽物，打开水龙头双手捧水漱口，弯着腰，胃里似乎又有什么要泛起来，又吐。呕吐时没有注意什么，吐完却觉得舌根都痛了。半夏这才知道呕吐时舌头是往外伸出来的，努力地伸着。她奋力地呕吐着，寝室的电脑里开着音乐，混乱的，惹人心烦的噪音噼里啪啦呜哩哇啦乒乒乓乓地叫着，吵着。

　　疲惫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半夏面色苍白，倒一杯水，饮水机很不情愿，磨磨蹭蹭的。半夏喝水，难喝的水的味道。半夏皱着眉，闫晨优问她怎么了，怎么又吐了。半夏感觉胃里时时有什么的东西要涌上来的似的，于是侧坐着，准备随时起来冲进洗手间。“你怎么跟怀孕了似的，这好几天了。”半夏猛然抬起头瞪着眼睛望着她。闫晨优吓一跳，镇静下来拍了半夏的肩一下，“你跟司空青战呆一块待得久了，都被她污染了。”她是说半夏也不如以前那般可爱了，沾染了司空青战的坏脾气。半夏厌恶她的措辞，只是难受，不想开口。不理她，翻开书抄笔记。那难闻的气味蹿进她的鼻子，捣弄着她的胃。她痛苦烦躁地放下笔，走出去。

　　怀孕……怀孕……半夏觉得这鬼天气真冷。打了个寒战，她愤愤而伤心地想：“闫晨优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她只是胃口不好而已，没错，胃口不好：她从小就不能暴饮暴食，不然就会上吐下泻，夏天晚上大雨的时候如果受了凉就会闹肚子，闹一整晚。吃过冰接着吃热的辣的或者反过来她都会胃痛，闹肚子。

　　可是耻辱和恐惧还是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将她束缚住，简直窒息。手机突然响起，半夏若受惊的兽。“妈……”半夏忍住叫一声，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如洪水泄闸。对方问怎么了，半夏摇头，电话那边看不见，半夏憋住一口气不让自己抽噎，说：“想家了。”那边到底说了什么半夏也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地响，眼泪模糊了视线，半夏快走几步到树林里面对着大树，她想放声大哭。然而不能。然而不能——这是她人生中最常用的转折，因为这转折，她在“能”所划定的圈子里挣扎徘徊，可是现实中她遭遇的情况确远超乎“能”的范围。她能怎么办？她听见电话那头那个女人说：“你别恨你爸，其实他就是那个脾气，他很可怜……”半夏想逃避，于是打断她：“妈，我要上课了，晚些时候再给你打。”“怎么现在还上课？”那头赶忙问。“嗯。之前老师有事耽误的课今晚补上。”听完她嘱咐要好好学的话，半夏挂断电话。

　　她的愤怒和委屈爆发出来：凭什么我要原谅他？！我永远都不要，我鄙视他。这个时候她想起的是那个男人常有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我看他就是忒能。得瑟得他，你瞧。非得有大祸等着他不可，你瞧着罢，不是说的。哼。这不是咒他，你就等着瞧。哼。”抖抖烟灰，翘着二郎腿。哼。半夏心里生出大片大片的鄙夷。他总是这般，总觉得他人都是投机倒把，就他最实诚，而事实上呢？他做的那些事……哼。半夏的鄙夷是悲哀的，她的悲哀也是浸透着鄙夷的。她是痛苦的。因为她想恨，却连恨都不能。如那个女人所说，如果连她都恨他，他还能怎么办？如果她连他都恨，她还能怎么办？

　　她多么想那个女人跟他离婚，给她，也给她自己一个解脱。可是那个女人说：“你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离了婚就好了吗？离了婚他也不会让我们好过。你看他好话说得天花乱坠，许诺怎样怎样，可是他会演戏着呢！翻脸他就不承认。”她信。曾经他也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半月不能见人，她死了心要离婚，他就跪，就求，求她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写保证书，说再让她生气伤心就自愿离婚，孩子和房子财产全部归她，他什么也不要。半夏冷漠地听她说这事，根本不信，果然，后来他还是跟她吵架，拿了家里的钱然后不见人影。她找那张保证书，早就找不到了——他怎么会把那东西忘记？

　　最好笑是半夏将拿学费的时候，他突然失踪，她找翻了天地找，找不到。急得哭。半夏第二天要上学，自然是要带着学费，她冷漠地看着那个女人的焦急，半夏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藏了满心嘲笑。多么拙劣的把戏！她多么希望，苍天有眼，让他弄巧成拙，警局打电话来，说很难过地告诉您，你家男主人死于不幸。那么，她将感谢他。可是电话一直安静。

　　果然，午夜过，凌晨时找到他，说是他炒股把家里的钱全都赔了，他没脸见她们母女。半夏暗笑：炒股？你何时会炒股了？你连到哪买股票都不知道罢，炒股为何从不见你关注股市？只有那个女人关切地问他一夜在何处。他说他在饭店里住的。半夏在心里狂笑：没钱了么？那么酒店是慈善机构哦，专门收留炒股破家的落魄人！说是跟你那个张姐（洁？）混去了还比较可信。

　　半夏鄙视他，也恨那个女人。明明被自己的丈夫背叛了，明明听到他在睡梦中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还要跟他在一起，不觉得肮脏吗？睡在一起的话难道不怕被传染什么肮脏的病吗？

　　半夏上网，看见同学的留言，说他和他现在的没有见过她的同学都很欣赏她，半夏只是看过，就算了，没有什么，那个男人却喜欢在她上网的时候凑到她身后看。几日之后半夏只是在他想要上网的时候没有及时把电脑让给他，他便愤怒起来，莫名地找茬，半夏便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了。他说什么“别以为你同学欣赏你你就怎么着了”，多么可笑！她从未把那话放在心上，他就把这事都当成她的罪名了。难怪岳飞会死。

　　半夏是鄙夷他们的，却像鄙夷自己一般痛苦。

　　为什么还坚持着，还拖着？还有爱吗？还是可怜那个男人？那种人值得可怜吗？难道忘记了吗？他打你，就连房门、电视柜和橱子下面的碎玻璃都还记得。

　　——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我讲那个男人的恶，让我恨他，却还说不要恨他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要恨他？因为他说没有钱了就跟他讲，别舍不得花钱，因为他对她说注意身体别感冒了，因为他会想她，会在她回家的时候买菜做饭？

　　所有印象重合，她到底该相信哪个？哪边是真哪边是假，半夏不知道。她在家里笑，耍无赖，像个小孩。可是每当她做这样的事，她觉得那并不是她。她甚至觉得那个样子，真是……恶心。她觉得自己像个傀儡，遵从别人的意志操纵傀儡的身体。她丢了她自己，是她自己把自己丢的，别人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是她自己……自愿的。她自己背叛了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飘在风里的一个塑料袋，一张卫生纸。

　　为什么这么残忍，在她难过无助的时候让她更难过？她又开始呕吐，胃里没有什么东西了，她只是闭着眼由着自己的身体闹腾，吐出很苦很苦的液体，像耻辱一样的东西。

　　太阳隐去的地方，残留一片云晕。像残掉的胭脂，是暮春的花将要谢去。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九节］


　　半夏越来越害怕。青战看着她的样子越发担忧。夏步一直消沉着，子禋起初努力地开导他，夏步说：“子禋，我烦你了。”子禋问：“使动还是意动？”夏步不说话，其实子禋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更年期妇女，可是看到夏步那样实在担忧，不得不说。现在子禋也不再说夏步什么了，只是陪着他。青战看得到两边，很是无奈。

　　春天毕竟短暂，只一霎，就不见了林花。叹一声太匆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青战暗自安慰自个儿：顺其自然罢，春天还回来，时间不会停歇，春天的轮回会淡去一切伤心苦楚。反正我们都是在日复一日的记忆与以往之间徘徊着，重复着记忆与遗忘。

　　半夏却终于看清过往毕竟不是梦。

　　她想了许多种理由和说辞，鼓起勇气向青战借钱，青战问：“多少？”半夏说：“三千。”说出来心里很是没底，不知青战会不会借给她。“三……”青战有点为难地问。半夏怯了，低声道：“三千……如果没有，那么能借我多少都好。”“三千？”青战没什么情绪，只是确认。半夏说不出什么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打着鼓准备迎接青战的“为什么”，但是青战却只是说现在没带现金，等下放学去取。半夏奇怪，是青战觉得三千是小数还是她真的不好奇她拿这钱做什么？于是问：“你都不问我借钱做什么吗？”青战却不看她，忙着自己的事，极为自然地说：“你愿意说就说了，不说我也没权利过问你的隐私。我想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半夏沉默。低声道：“我大概两个月后才能还你……也许还会更晚……”青战说：“不急。你自己注意身体。”其实青战只是想半夏大概会为还钱而节食，所以才说注意身体，但是半夏却敏感地抬起头看着青战，想看出她的意图。司空青战的脸上无一丝波澜。只是人的脸，只要怀着某种怀疑去看，往往真的可以看出怀疑的东西。自己的猜测投射到他人脸上，心理上就会确信真的存在那样的东西。

　　半夏是怀疑的，又觉得不应该。她自己也迷惑着。

　　她的心里满是悲凉和黎明前期待新日而恐惧怀疑新的一天是否会是晴天的矛盾情绪。

　　那粗暴的夜，毁了她的希望和爱情的夜。她本想要结束生命的。一直以来，她看着那个男人的不忠，她鄙视他，看着那个女人的隐忍和苦楚，她可怜她。她无法容忍不洁的身体和感情，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把干干净净的完璧之身奉献给自己的爱。她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然而那一夜却彻底打碎了她的所有。耻辱，痛苦，寒冷，绝望，彻底粉碎了的尊严和希望。也许夏步不介意，但是她自己介意。她不要欺骗夏步，也不愿夏步可怜她，她不要施舍的爱。也许夏步不会在乎那一切，但是毕竟不一样了，半夏在意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不在意，她会介意，会耿耿于怀，也许将来夏步和她闹什么小矛盾时她会敏感而无理地将无关的事牵扯到她的不洁上，固执地认为是夏步在意，那时候夏步会受不了她，爱将会被琐事一点一点打磨殆尽，伤痕和疲惫甚至厌恶将取代往昔的爱与怜惜。她不要这样的结局。所以，她宁愿现在疼痛地转身离开，留给夏步一个也许疼痛但是为爱而痛的印象。

　　她是想死的，因为她实在再找不到任何可留恋的东西让她在这个世上羁留，就算是听见青战在沙滩上奋力的嘶哑的呼喊声她都不想回头，看一看这生之岸上的呼唤。可是那个“求你”却让她在风中绝望了的风干了的眼又盈满了泪水。那么骄傲的，那么冷漠的，司空青战，居然会说出“求你”这般字眼。夏步说过青战一直都是那么淡漠，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除了血缘联系着的人。骄傲……可以放弃么？她看见那个模糊的瑟缩的小小的狼狈的身影，那个骄傲淡漠的司空青战的身影。她才回过头重回生的路上。

　　她是以重生的心态面对这个世界的，可是严重的妊娠反应却残忍地提醒着她，她是肮脏的，她并没有重生，她的身体里装着一个肮脏的东西，标志着她的耻辱，带给她无限的惊吓和恐惧，还让她无处可逃。

　　明天，是真的重生。

　　她将摆脱她体内罪恶的，肮脏的定西。她将永远背负着耻辱的烙印，但是有什么呢？她背负的耻辱的烙印又不止这一个。她将一个人，坚强地活着，没有了碰触爱情的资本那就再也不去碰了。夏步……有过夏步的爱她也无憾了，她知道爱是多么美好的事了，够了。想到夏步，她的心又遏制不住地疼痛起来。

　　她是残缺的，但是，人生中毕竟还有很多与爱情无关的事罢。“就让我为你将爱情的其他领域保持空白，算是祭奠。不能给你干净的半夏，给你一份干净的爱情也好……夏步。”

　　明天，明天，明天……她在心中默默地念着明天，含着泪，疲惫地睡去了。

　　当那个冰冷的女医生将冰冷的膏状体抹到半夏腹部，拿着冰凉的仪器在她腹上来回滑动，以冰凉的语气说：“怎么这么不小心？都两个月了。”半夏尴尬地不出声。算算，应该一个多月罢。她悲哀地想。“呐，擦了罢。”那医生拿给她两截卫生纸，让她自己擦干腹上的东西。半夏尴尬地，顺从地做了。背过身去提上裤子，但她仿佛又觉得那个医生的目光扫向这边，是带着鄙夷的：这么小年纪就打胎了还怕羞，转过身去？她不敢回头去看，怕真的迎上那样的目光。

　　她由那个女护士领着，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过，像失去魂灵和尊严的人偶，任由那些医生检查她的身体。没有隐私，只有——医学。那个护士终于说：“走罢，五楼手术室。”她像终于踏上刑场的犯人，她是恐惧的，战栗的，然而这许多日的牢狱里的折磨使得她渴望着解脱，渴望着就刑。那个女护士回过头温柔地笑，说：“不用紧张，不痛的。一会就好。完了会有护士送你下来。没事，放轻松。”半夏艰难地牵扯僵硬的面部肌肉，回一个微笑给她。

　　聚光灯下，半夏再次变成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偶，可是医生却问她：“一个人来的？”半夏尴尬地回答：“嗯。”“男朋友呢？怎么不告诉他？”半夏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觉得大脑突然一沉，像在电梯里突然超重或者失重的那一霎的感觉，意识就模糊了。

　　恍恍醒来，睁开眼，光落进眼里。一个护士从门口走进来，说：“你醒了？”半夏道：“嗯。”突然想呕吐，直起身，护士赶忙拿过垃圾桶让她吐。半夏“哇”地吐出许多黄色的液体，护士递过卫生纸，半夏还在吐着。来势汹汹的呕吐感让她未及反应，黄色的，苦的液体甚至匆不择路地从她的鼻腔里出来，护士递水给她，让她漱口，告诉她说是麻药作用，没事。点滴滴完了就好了。

　　半夏点头，道谢。躺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时间和半夏都寂寂无声。

　　手放上从来就未曾凸起的小腹，那里终于干净了。然而她还是怀疑的，她未亲见那个肮脏的东西从她体内拿出，她有些怀疑那些医生并没有取走她体内肮脏的的那个东西。她自己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没有拿走。只是她的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丝怀疑。

　　医生对她说：“再输几天消炎药就好了。这一个月内不要吃辣，不要碰凉水，不要剧烈运动。还有，一个月不能有性生活。”半夏心里苦笑：这一辈子都不会了。她已经厌恶了，想起那种经历她只有恶心厌恶和恐惧。

　　那晚海滩上发生的事就让将它深埋于过去罢。都过去了了。终于……不存在了。

　　走出医院，她看见阳光落在路上，公交站台上车辆停靠，离开。她觉得有一种苍凉的希望。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节］


　　青战坐在树上吹箫。呜咽的箫声在夜色里缱绻萦绕，像青烟散开。如丝如缕，柔转着，纠缠着。明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纷纷的花瓣在微凉的风中悠悠飘落，如同叹息，如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弦悄无声息地来到树上，在青战身后，青战的箫声渐渐低下来，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微茫，最终消失于这幽冥的夜色之中。弦为青战披上一件外套，在她身边坐下。“最近你的心情一直不好，因为夏步么？”

　　“可能。”沉默良久，青战倦怠而飘渺的声音在夜色中浮起，“半夏到底固执，不知是为了什么如此坚决地离开，分明是喜欢夏步的。”青战握着箫伏到膝上，双手环过颈间。箫上的流苏在微风中微动，拂过弦的侧脸，弦不避开，由着它。久久，道：“青战，不管多么懒，如果我误解了你，一定记得解释。”幽幽的声音在黑暗的微风中流淌，安静，柔和。

　　“很难罢。”青战伏在膝上，语带懒懒的倦意，倒是诚实。弦单膝跪过去，人到青战面前，单手托起青战的脸颊，幽幽夜色里，他的眼眸如星辰般闪烁着，清澈却带着神秘的诱惑。弦另一只手扶到青战背后，薄削好看的唇温柔地印上她的柔软的唇。青战出乎意料地不抗拒。她闭了眼，接受，弦反而有些许的心动和紧张来。想要离开却又不忍不舍。幽白的月光下，晶莹的泪水从青战眼中流出，弦温柔地拭去她的泪。青战喃喃道：“弦……为什么，你是我的弟弟？”

　　弟弟……犹如一道炽亮的闪电划破暧昧的夜色，提醒了司空弦：他是她的弟弟，她是她的姐姐！这是他们的身份。如同摆脱不了的宿命，这束缚着的，纠结的身世。司空弦触电般离开青战。青战却生生倒下去，弦又慌忙接住她。带着自责和愧疚，却见青战闭着眼，身子软软的。是睡了。手里松松地握着箫。

　　司空栎说：“弦，真是不好意思，高考之前不该让你分心的。”弦说：“没什么，高考而已。有什么事吗？”司空栎欲言又止，弦耐心地等，司空栎终于说：“你奶奶快不行了。青战，也该知道了。”弦沉默良久，道：“只怕她接受不了。”司空栎说：“所以才找你。她最依赖的，始终只有你。青战这孩子一直都不会向人坦露内心。怎么想的，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困难，从来不告诉我们，我们自然知道，一个女孩子不该是这样的，可是他却只是给我们看这样的一个她，冷漠无心，就跟着世界上的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就连……尚泽死了，她失语都没有让我们察觉，我们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是我们的失职。亏得还有你，还有夏步那孩子。”司空栎语带自责，缓缓地说，提到弦，又换了欣慰，“她毕竟依赖你更多一些，所以，青战……”司空栎不再说下去。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从一开始得到的定位似乎就是错的。为什么我是她弟弟呢？明明她比我还要小一岁。如果是她哥哥的话，还能过将她藏在身后，为她挡开些什么，可是——却是她弟弟，只能在她转过身的时候给她一个怀抱。”

　　“是……我们太自私了。”郁芷将脸深埋于臂弯，“……现在挽回还来得及罢。”她是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的。

　　“来不及了。”弦却说出这样的话。郁芷和司空栎都未料到他会这样说，惊愕地抬头望向他。司空弦想到的，是小时候，每一次，他找青战，看到的都是那样寂寞孤单的小小的影子。她很少生病，却始终是那样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淡漠的表情，单薄的身子。常常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寂寂地望着远方的天空，或者坐在树上，靠着树干望着绿叶上跳跃的阳光。有时站在花前阶下望着什么出神，静静地。大片的阳光或者树影落在她的身上，她总是那样孤单寂寞的一个人。有小孩子在玩，她也只是看着，远远地。弦问她为什么不去一起，她只摇摇头。不喜欢么？实际上是一个人寂寞惯了，不知道该如何融入他人罢。那个单薄倔强的女孩，远远地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的影子就深深印在弦的印象中。他开始陪在她身边，也是静静地，两个人一起，习惯远望，习惯安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了，突然改变她会接受不了。她爱你们，即使她不说。”——司空弦一向沉稳，行事可比成人，司空栎和郁芷也确实不拿他当小孩子来看待。他……也跟青战一样，不大表露感情呢。

　　“可也不能让她还是像上次那样……”那么久不讲话，终于想讲话却怎么都不会了。无论是看着她沉默安静还是看着她那么痛苦地挣扎，郁芷的心里都难受万分。只是失去了孩子的痛苦让她变得敏感，因此从一开始就不敢对青战太亲近。看见她那苍白的面容她就会紧张害怕，生怕再次失去。她爱这个孩子，只是又怕爱将变成伤害，才故意离得她远远的，却渐渐形成了青战这般淡漠的性格。

　　这寂寂的夜。

　　是谁的长发从谁的指间滑落？/纷扬起如此迷惘的夜晚/是谁的眼睛如此忧郁/飘忽在重重的夜色里？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一节］


　　连翘哗啦啦地展开一片明晃晃鲜亮亮的春天。到处都是明艳的，鲜亮的。烂漫的春天呵。

　　“青青柳烟袅娜春柔

　　纤纤风中

　　谁的杨柳岸停过多少船

　　可否带走我的思念？

　　或者带我走远远

　　谁能借我并州快刀剪断离愁千绪

　　今夕何夕且醉明月依红偎翠

　　我无怨

　　一晌凭栏人不见春寒四面

　　且相忘

　　笙歌完酒宴残

　　红尘纷繁将渐渐模糊我的容颜

　　泪痕将干红笺渐无色

　　风絮何必管

　　愁肠多少相思泪鲛绡几何透湿遍

　　不欲与君见

　　落花嫁尽东风

　　繁红乱流云散

　　拼醉可否

　　磨去你深深浅浅的痕迹”

　　青战随手在草纸上写了这样的文字，弦拿去看了看，谱了曲，亦是写在草纸上。今日青战拿来做题，目光停留其上，半夏拿去看了看，哼着，就就下了。

　　半夏浅浅地歌着，青战在旁静静地听，天上的阳光是好的，云却沉沉的，光从云隙漏到地上。久久，青战问：“怎么平时不见你唱歌？”半夏笑笑，却笑得凄凉，道：“不想唱给别人听。已经出卖了足够的东西来取悦他人了。”话到此，脸上显出遗憾的神色。青战别过脸去，望着远方落下的阳光。

　　——这是青战想着半夏和夏步写的——她的心，不知怎的，从来都是如此，即使表面看来云淡风轻，可是读到的那些文字，看到的那些人事，虽然她不曾切身经历，却总能切切感受得到那种感觉。她想到半夏和夏步，心里忧伤烦躁，就靠写字来静心。半夏唱着，当真是唱出那味道来了。可惜，不能唱给夏步听。风掠过阳台，吹拂着半夏的短发，遮了眼。半夏微笑着抬手，拂去遮在眼上的头发，道：“不止乱花，连乱发都迷眼呢。”眼中似尚有泪光闪动。

　　夏步……不知如何。从小和夏步一起长大，青战知道夏步看来粗心大意，其实感情是相当细腻的。她大概可以猜到夏步内心的痛苦，但是她不肯去安慰她。她习惯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夏步，看到夏步的痛苦她会难以适应，不知如何面对，她会想起和夏步一样有着无邪笑容明澈目光的尚泽来，想也许他也会在她不知道的某时某地流露出和夏步一样的忧伤难过。另外，一个人在失恋的时候是脆弱敏感的，一点感动就可能轻易地侵入其心扉，她总有种感觉，说是偏见也未尝不可，那便是在某个异性脆弱时殷勤地问候关怀是有着“趁火打劫”之嫌的。因此她一直避着失恋的人，尤其男生。

　　司空青战从子禋那里打听夏步的情况，在子禋不知所措或被夏步逼得抓狂了的时候帮他一把，然而青战却不要子禋告诉夏步，子禋问为何，青战却只是说“不要让夏步恨半夏。”

　　青战看着半夏，似乎看见她被什么细细的线一般的东西缠绕着，束缚着。“你们的痛苦多是你们自己的选择。”青战想起纪伯伦的诗句。望向支离破碎的阳光，青战暗想：对于一个人来说，活着的，到底是灵魂还是躯体？似乎，躯体只是一个容器而已，用以安放灵魂，使得灵魂在长着翅膀飞翔的同时生出根，扎在世俗的泥土中。当根的生长与飞翔的渴望达到和谐，内外一，方为真正之生存罢。然而如今，我们都在世俗里陷得太深了，灵魂深陷，再也无法飞翔。心为形役，躯体变成监狱，囚禁的绝望的灵魂一步步迈向死亡，而我们仍不知回省自己的内心。太多的精力和心思投注在外部，终于最后活在世间的，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半夏打了个喷嚏，青战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回过神来。“楼高莫近危栏倚。”青战说着，和半夏一起回去——那一句的前面，是“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半夏，又为何固执到这般地步？哼，固执，自己又何尝不是。

　　望望身边的活生生的人，青战想：也许，还没有那么严重。只要是活着，就是有希望的罢。活着，相信，努力，就能够创造出许多种可能。

　　“半夏。”

　　“嗯？”

　　“活着……就很好了，对不对？”

　　——嗯……可能罢。不过，承诺过，要好好活下去的，就算是为外公，为他活下去，也要活得好好的。

　　晚上有课，弦去接青战。总不知该如何对青战说。

　　路灯下，青战仰着头看路边的悬铃木上生出的新叶，表情纯净无暇。“一直都是这样多好。”弦心里想，青战包里却传来手机铃声。是郁芷的电话。问青战到哪了，又问她身份证放在哪里了。青战告诉她，挂了电话。然而郁芷很快又打过来，说不见了。青战蹙眉：怎么会？她收拾的东西一向井井有条，而且不久前才用过，明明放在那里，怎么会不见？郁芷倒是不急，只是让青战回去再找找，找不到再办个新的就好了。弦见青战有些困惑的样子，问怎么了，青战便说与他。“找身份证做什么？怎么会不见了呢？”她没有注意到朦胧的路灯下弦微变的脸色。弦说：“回去找找就好了。嗯，你刚才一直仰着头看，是看星空呢，还是看树叶？”

　　“抬头看星空的人掉在地上的坑里。”青战说，言外意她在看树叶。“康德说……”弦说到这里青战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两个人整齐地诵出康德《实践理性批判》里的那句话：“有两种事物，我们愈是沉思，愈感到它们的崇高与神圣，愈是增加虔敬与信仰，这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就这样，弦成功转移了青战的注意力。

　　然而回家之后青战也没有找到。青战很是纳闷，自己收的东西从来没有这样找不到过。郁芷只劝她没什么，哪天再办一张就好了。也没有其他办法。

　　晚饭过后青战上楼看书，弦随她一起。

　　“青战……”弦坐到青战身边的地板上，青战也坐到地板上来。桑拿板的地板，不冷。

　　“青战一定要坚强。”“你想说什么？这样吞吞吐吐地迂回不是你的风格。”司空弦沉吟了一下，抬头望着青战的眼睛，说：“奶奶……快不行了。你要有所准备。”

　　青战不出声，弦努力从她的眼中寻觅出情绪的痕迹，可是她的眼里始终都是在听他讲话之前的那种明澈。青战垂下眼帘去，道：“准备什么呢？其实……死亡……也许不是那么可怕罢。”安静的夜，安静的时间风一样流淌。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原本的那些话就像是泡沫突然破裂，什么也没有剩下，只是空白。时间从这空白之上走过，不留任何痕迹。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二节］


　　半夏试衣服时发觉衣服似乎是肥了，闫晨优很是郁闷地说：“这说明你瘦了啊。”闫晨优拿出自己的苦瓜，“哇哇”叫起来，“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她拿着一根苦瓜，错愕的神情相当“搞喜”，尤其那苦瓜，买的时候还是新鲜的嫩绿，现在，它的头部却已经成熟了，变成黄色，而且裂开来，鲜红的种子像是调皮的舌头吐出来，在扮鬼脸。“我的减肥苦瓜……”闫晨优再次郁闷……

　　“半夏~~你怎么这么快就瘦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击我？”闫晨优“哭着控诉”半夏。半夏从床上下来，无辜地看着她，“我瘦了？怎么会呢？”

　　“啊啊啊啊啊啊……你太可恶了，分明就是在打击我！我不管，你要告诉我你的减肥秘诀！”半夏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说：“应该是失恋的缘故罢。”“失恋……失恋会减肥么？”闫晨优还在问，“那么我也要试一试！”半夏苦笑。

　　“我今天早上醒来，觉得自己的小肚子消失了，彻底醒了才发现是我饿了。当我确认这个噩耗，我就无语了……”闫晨优继续苦恼着。杨悦琳接上来说：“我今天醒来才四点多，肚子疼，超级疼，无敌疼，暴疼……我要上厕所。”杨悦琳话没完就开始找卫生纸，闫晨优抓起桌上的卫生纸冲进洗手间丢下一句“所谓先下手为强”。杨悦琳很郁闷地说：“后下手遭殃……”不过闫晨优很快就出来了，说：“只是刚才才打扫了洗手间，想先污染一下下。”

　　“你搞喜啊。”杨悦琳拿着一卷的卫生纸进洗手间。

　　闫晨优在电脑上挂着的QQ“滴滴”叫起来，闫晨优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道：“好！老娘现在就准备谈恋爱，然后失恋，减肥！”半夏无语，彻底无语。

　　想某人应该不介意我把她的聊天记录摘录下来。

　　——优优丫头。

　　——（笑脸）

　　——想我了？

　　——嗯是哦

　　——今晚约会？？？？

　　——嗯好去哪里

　　——我去你们宿舍楼下等你

　　——嗯好几点

　　——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行，反正今晚我不去了。

　　——不去哪里我今晚上什么时候都有空

　　——不去上物理了呗。你不上课吗？？？

　　——那我也不去了……你来找我吧！在我们宿舍楼下叫我，我听见了就下来

　　——叫你？？？要不要后面再加一个“我爱你”啊？

　　——不过我喜欢听猪爱闫晨优

　　杨悦琳从卫生间出来，揉着肚子，叫：“优优，把你热水袋借我用用。我可怜的小肚肚……”“别跟我提小肚肚，在柜子里，具体哪我也不知道，自己找。”杨悦琳凑上来，看了看，说：“他呀，哼，昨晚上还说什么喜欢我呢，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差一点就信了。最可恶居然用‘爱’，哼。”半夏看到她的脸上有愤愤不平之色，“有些时候，并不是先喜欢上了某个人，而是因为那个人说喜欢你，你才喜欢上他的。”半夏想，“那么，先爱上对方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永远在地位上低一等了呢？”她又想起夏步，心里还是有掩盖不了的疼痛。

　　“这样啊……那么，我们耍他一把，怎么样？这个花心男。”达成一致意见就行动。半夏听着她们在讨论如何回他。

　　——抱歉，我不是猪，等哪一天你喜欢人爱闫晨优了我再说吧。

　　——那时候你怎么办呢？

　　——我就说我爱你啊。

　　——但是那时候我就喜欢人喜欢闫晨优啦

　　——你是说我是猪是不是啊？？？

　　——我可没说哦

　　——间接地说了呗。

　　——笑脸

　　——我智商虽然低，但不是负数。你真的不去了啊？

　　——嗯！真的不去了（鬼脸）

　　——你也逃课啊！唉，我还以为你是个很认真的学生呢！

　　——为了你我愿意逃课

　　——真的啊！

　　——嗯！！！！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不喜欢开玩笑的啊！现在这样的玩笑你也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共同应对那个“花心男”。到这里，闫晨优问：“这怎么办？”半夏一直在旁听她们的聊天，笑道：“既然知道那他还开玩笑。”

　　——你都知道啊，那你还开玩笑

　　——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呵呵……不逗你了，等一下你真不去上课？

　　——嗯。你要是再开玩笑我差点当真了！我会真的去找你的！

　　——你是要找琳琳的吧！鬼脸

　　——……

　　——（汗）还不好意思哦

　　——没有！不是！跟她和跟你一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哦……这样哦……

　　——傻啊！你不会以为昨晚我说的是真的吧？？？天啊！！

　　当闫晨优读出这一句时，杨悦琳似有不悦，没说话，闫晨优便自己回他。

　　——没啊。所以今天我们就联合起来跟你开玩笑了嘛！

　　——明白！我不是弱智。

　　——那谁是？大灰狼要咬说谎的孩子呦

　　——实话说就是你

　　——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所以我说了实话啊！

　　——所以你不是好孩子！

　　——说了实话还不是好孩子啊？

　　——你那里说实话啦

　　——我说那个人就是你啊，实话啊。

　　——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去照镜子看看吧，你的鼻子长长了。

　　——没有！不信你来看看。

　　半夏说：“难怪抬头没看见天上有眼。”闫晨优便照着打出来。

　　——难怪抬头没看见天上有眼。

　　——天上有眼你就被紫外线照傻了。

　　“果然是笨蛋。”连“苍天无眼”都没听出来，半夏忍不住道。

　　——果然是弱智……连句话都不懂

　　——你到底去不去上课啊？？？

　　“怎么回？”闫晨优问。半夏夸张地笑，边笑边说：“你猜。”白天的物理课上老师在课间放了一段视频让大家放松一下，是某个醉汉与12580服务台的对话，那个醉汉一直对服务台的询问回以“你猜”，简直要让服务台的服务小姐崩溃。“只希望他不要回一句‘对不起，我们没有提供你猜这项服务’才好。”半夏笑够了才说。——然而笑过之后心里其实是一片荒凉的，不可笑，只是想笑，以笑来掩盖悲伤。

　　那边聊天继续。闫晨优当真回了对方一句“你猜”。

　　——你猜？

　　——去。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

　　——你还没有从感性认识飞跃到理性认识

　　——滚！别跟我说这个！不只是我，我们宿舍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很认真学习的人！

　　“那么都是笨蛋。”杨悦琳在旁说，半夏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哦。我冤啊。

　　——你什么意思啊？你冤什么？

　　“琳琳……”闫晨优向杨悦琳求助。杨悦琳坐过来打出一行字，闫晨优念出来。

　　——我不是认真学习的哈……其实我也逃课玩啊……之类的

　　——哦。这样啊，那以后就不那样想你了。

　　闫晨优念出“花心男”的话，“耍他他就信了，真是笨蛋。”杨悦琳不屑地说了一句，半夏正欲喝水，差点就喷了，幸好没喝，不然就喷一屏，电脑就这么报废了也说不准。那男生还真是可怜，被耍得团团转。

　　——你这个傻子太容易相信人了

　　——错！我不相信任何人！而是你平时表现的就是很认真的样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玩着手机是不是很寂寞啊？要不要一个人来陪啊？

　　——不寂寞，有很多人在讲话，我很忙。

　　——拜拜，不用回了。

　　闫晨优的“恋爱计划=减肥计划”告吹。改去玩游戏，她可怜的笔记本，经得起折腾吗？闫晨优笑着说：“放心，我的笔记本，跟我一样，是有质量保证的。”半夏已经躺在床上，以含笑的声音调侃她：“质量——保证啊。”

　　“半夏！你在床上等着，看我上去不弄死你。”

　　“别。床塌了我就没地儿睡了，而且，砸坏了我下面的书柜，我还要付罚金。”半夏笑着说，心里却一点欢愉的迹象都没有。

　　半夏说：“晨优，其实你不胖。”“现在害怕了，想讨好我？晚了！”“不是。”半夏认真地说，“你真的不胖。”闫晨优也开始认真——认真地沮丧，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胳膊和小腿，说：“你看，肥嘟嘟的。”“这分明很正常。”半夏说，“不过，你可以通过体育锻炼让它紧致起来。你下去做蹲立，我来指导你。”半夏把闫晨优推着，让她下床，然后在床上指导着她，“两手臂向前伸，肩放松，两脚分开，与肩平齐，脚要平，不要摆八字，要保持直线。慢慢蹲下，然后起立，再蹲下，嗯，对，反复。坚持下去就会有好的效果的。”——其实半夏是素颜派的，对于美容化妆瘦身是完全外行，说这些话都是想哄闫晨优下去。闫晨优果然上当，不过很快就不撑了，喊累，关机，爬上自己的床，说自己今生注定与体育有缘无分。杨悦琳说：“很快就有份了。”闫晨优不解，杨悦琳继续说：“我们体育老师说这几周考试。”

　　“Oh!MyGod!”闫晨优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床上。

　　半夏只是望着天花板失神。妈妈说：“你爸已经改好……”云云。她的心里轻松一些，又有些微的，抹不去的苦涩。她为她自己保留怀疑的空间，那样的空间能够给她一个转身的余地，不至于在发生突变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其实她是希望自己能够完全相信的。

　　只是——他，他们，能够让她完全相信么？

　　她冒不起这个险。

　　她只是作出欣慰的样子安慰那个女人。“但愿当真如此。”她默默地想。

　　隐隐有歌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某家店在放音乐罢。这么晚了。”半夏迷离的眼渐渐阖上。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三节］


　　令人心惊胆战的体育考试到底还是来了。因为往后的日子气温越来越高，露天场地尤其热，而体育馆不能够在负担着校队锻炼的同时负担这么多学生的体育课，所以只有早早停课，体育测试也将分周开始。一般女生最怕的八百米（男生一千米）排在最前面。许多体育班都轮流到田径场测八百，半夏选的健美操，却在田径场上远远地看见了选篮球的夏步。

　　考试时候的田径场热闹可比运动会，可是半夏还是远远地看见了夏步。本来因八百米而紧张不已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不再吵闹，缓缓的，一下一下地将血液输送到全身，每一滴血液里仿佛都带着忧伤的因子，半夏转过头去，望着田径场边安静的树。

　　巧得很，青战也是这节课测八百，就要开始跑，正站在一边等着跑道上的这一班过去，却一眼就看见了忧戚的夏步，顺着他的目光，便看见半夏。这时，半夏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向这边，而夏步，却笑着与一边的女生打闹起来。半夏转过去，远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看得到她落寞的身影。这边的夏步在她转过身之后假装的飞扬的情绪立刻凋零，衰败，夏步仍是这般忧伤地望着她的背影。

　　——有点烦呃。青战正烦，老师却吹了哨，她身边挤挤挨挨的人都迅速地离了，青战反应过来赶忙跑出去。

　　半夏的心忍不住浅浅地疼——夏步，果然已经不再在意她了。该欣慰的，不是么？这不正是她希望的吗？只是，想微笑，却笑不出。“好快！”数声感叹使半夏也忍不住回过头去看，是司空青战。“天。”半夏也惊讶，看她跑长跑那么轻松自如，悠悠的步伐，轻松的神态，只以为她擅长长跑，不想她跑八百也是这么强。半夏凑到跑道边关注着青战。只两圈——而已。青战冲到终点，双手撑膝，弯着腰平复呼吸。伸手扯开挽起的长发，轻轻的风吹动着。夏步走过去，说：“你疯了，跑这么快做什么？”

　　青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直起身来，深呼一口气，说：“跑跑发泄发泄。”这时半夏班开始跑，夏步要走，青战却叫住他，“夏步。给自己一个出口罢，放过自己。”夏步背对着她，点头，又摇摇头。

　　半夏艰难地跑完八百，没有满分，不过及格了。测完八百就没事了，等到下课铃响就可以走了。半夏觉得自己一个人总摆脱不了狼狈的感觉，于是过去找青战。“你好厉害，原来你可以跑那么快！你用了多长时间？”青战波澜不兴：“两分三十一秒。”半夏倒抽气，“两分……你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脸不红心不跳。”“心不跳就毁了。”“你太强了，运动会跑完3000和5000你也没有任何异样，你……”

　　“哦，那个啊……”半夏听青战说到这里，以为她要传授什么秘诀，尤其认真地听着。青战依旧面色沉静。“装的。”她说。

　　“……”半夏哑然。青战在看台上坐下，半夏也跟着坐下，青战却让她起来，半夏惊异地看着她，她还是让她起来。半夏不解地站起来，青战说：“刚跑完不要马上坐着，站一边去，垂垂腿。”半夏听话地做，做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也刚跑完啊，你怎么……”“我比你跑完得早……”青战伸手摆开半夏，望向跑道上，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夏步他们班要跑了。半夏开始没话找话，青战轻淡如风的话轻易地吹散她的伪装，“半夏，诚实些罢。”半夏一时张皇无措，渐平静下来，认真紧张地看着跑过来的夏步。夏步跑过她们身边，看着她们，很快就跑过了，仍是回首望着她们。半夏慌忙逃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砰砰心动，宛若最初的爱恋。

　　觉得夏步回过头去了，她又将目光追随向夏步。夏步跑步时步子轻轻的，身子也是轻的，步幅很大，跟青战颇为相似，都是擅长长跑的人。看看身边的青战：云淡风清的样子，淡淡的目光随着夏步，待到夏步再跑过来，青战说“到时候了罢。”夏步就加速，飞一样快快地超过前面的人。望望到达了终点双手撑膝弯腰喘息的夏步，看看望着夏步的半夏，青战等着。半夏收回目光，说：“走罢。”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青战和半夏走出田径场往餐厅走，半夏还觉得累，青战陪她慢慢走。学校里的草坪定期修剪，却很少除杂草，唯有那大片大片的白花三叶草地，园丁才会认真地清除杂草，因此草坪里就有一棵一棵开着黄花的蒲公英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着。青战随手摘了一朵蒲公英，举到面前，认真地看着这黄色的小花，问：“知道蒲公英的花语吗？”半夏摇摇头，青战并不在乎她是否知道，自顾回道：“是无法停留的爱。”

　　无法停留的爱……半夏想起方才夏步回望的神态。他们那样错过，夏步，无法停留。半夏也是的。每一个人都是。

　　——这样，蛮好的，不是吗？

　　想说什么的，朱唇微启，不过……还是算了。半夏微笑着，说：“以前听谁说恋爱的人真是无聊幼稚又愚蠢，常有些许同感，不过，现在，我才明白。飞翔过方知匍匐之不幸，爱过方知不爱之浅薄。青战，也有爱的人罢。”青战别扭地转过头去，像是看花。不过，似乎她就说过那样的浅薄的话罢。

　　半夏浅浅地笑。时间浅水般从心上淌过，带走一些东西，也留下一些。有些痕迹渐渐被抹去，另一些痕迹被积淀下来，压到心底里去。不再是时时刻刻摆在面前的疼痛，一天，甚至忙起来会是好几天，都想不到它，然而一旦触碰到它伸展出的敏感的神经，还是会剧烈地疼痛，不再那么尖锐，不再是铺天盖地搅混了整颗心的疼，而是从心底抽去什么的疼，明明只是那么一小块空白，却仿佛能撼动整个生命根基。

　　却也是一片澄明的心境。

　　“青战！”

　　青战回过头去。“看。”半夏手里举着一枝蒲公英绒球。青战走近了，微笑，“呼”地吹散了那些小小的伞儿，那些白色的飞舞的种子就飘走，多半飞到半夏脸上。“青战~”半夏不满地叫。青战却笑笑就走。

　　“青战！”半夏又叫她，青战回头，迎面是飞舞的蒲公英的伞儿。

　　半夏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春光，大概都黯淡了。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四节］


　　春天的风可不全是拂面的细细杨柳，雨也不尽是沾衣的纤纤杏花，一夜风雨声，朝来花满径。青战早醒时雨尚未停歇，园里一片狼藉残红，风突然吹起，悠悠的花瓣又从枝上飘落。春雨洗过的树叶分外鲜亮，桃杏的枝干本是灰黑，雨水浸过反成墨色，尤其像是画一般，粉白的花瓣在墨色枝上，点点新绿衬着，娇嫩惹怜。春色总是美好，但是到了迟暮，不知该是如何萧瑟。生命最初的韶华华丽鲜美，到了将尽时候，又是如何衰败萧条。

　　她很难想象奶奶的心情。留恋，恐惧，坦然？她不知道。昨夜梦里，有人告诉她，快走，去见最后一面。她看不清那人相貌，只是似乎应该听他的，因为他似乎是她的亲人。不过，去见谁最后一面呢？她不知道。最初那人在前面为她带路，后来，不知从何时他消失了，只有青战一个人在走。阳光白晃晃的，落在大地上，青战在炽白的阳光里匆匆地走，走向何方她也不知道，然而就在走着。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着她，要她快走：“快点，快点，快，晚了就来不及了。”后来仿佛是到了医院，穿过紫藤花的花架，她走进医院长长的走廊，她要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去，只是……无论她怎么走，她都走不到。走廊长长的，却并非无尽，她可以看到走廊尽头的病房，她一直向着那间房走去，可是，就是走不到。那个声音还在催促着她，充满焦急和不安：“快，快，快，就要来不急了！”她焦急地跑起来，然而却像是在跑步机上，怎么跑都没有前进。她是焦虑的，简直要哭出来——她的心里也是渴望见那个人最后一面的，尽管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她越发努力地跑，可是那房间竟然离她越来越远。终于，远得看不见。

　　那个声音说：“晚了。完了。”这时候突然之间什么都消失了，悲伤焦急遗憾，什么都没有。她停下来，那间病房还是在走廊尽头的那里，安安静静的。门是紧闭着的，里面究竟有谁，发生了什么，外面一无所知。青战没有了任何情绪和心情，就只是停下，站在那里。轻轻地叹息，不留痕迹。转身，居然还是在刚刚走进医院大厅的地方站着——她那么努力地跑，跑了那么久，居然没有移动——她始终只是在原地站着的。

　　阳光，白晃晃的阳光，毫不温暖的光，像是假的，从外面毫不吝啬地洒进来。青战走出去。没有了来时的紫藤花径，出来就是街道，繁华的街道。她没有再回过头去看看医院是否还在，她就只是向前走，不回头。

　　路上很多人，熙熙攘攘。她低着头在人群里走，她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只是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前走。却听得周围的人齐齐地歌着：“别矣，生之国，来适兹土。生者，生者，焉知南面王乐。”

　　！？难道是她死了？她匆匆赶赴的，是她自己的葬礼么？

　　惊异地抬起头，周围的人还是之前那般各走各的路，神色匆匆，脚步匆匆。她低下头去，那样的歌声再次响起。

　　奇怪地梦。大约是昨天太累了。青战自己想。还是和弦一起去上学，弦说：“你的脸色不大好。”青战只说是有点累，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英语课又看电影。灯关上，窗帘拉上，只有幕布上的光影。下面的学生有窃窃之声，前面人头晃动，后面的就跟着一起晃。青战心里隐隐不安，无心看电影，只是坐在后排看着这些看电影的人。到了悲处，有人哭，有人笑。哭者究竟是为了故事里的人物悲伤还是为自己伤感，不得而知，也可能只是被电影创造的氛围感染了，廉价的眼泪就下来；笑者，是笑电影还是笑哭的人，也无从知晓，也可能只是觉得哭是难为情的，又做不到没有反应，且以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另外一些人是麻木的，他们沉浸在接吻、零食、手机和他们的酣梦之中，也可能是没有完成的工作，或者其他，总之电影是与他们无关的。

　　似乎听到有“嗡嗡”的声音，附近的几个人都查看自己的手机，似乎都不是。青战觉得是从自己这边想起的声音，丛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果然是她的。从后门悄悄出了教室，接听。“青战，你在哪？我过去接你。”是郁芷的声音。

　　奶奶死了。

　　青战看见她安静地躺在棺木里——租的棺木，不知躺过多少刚死的人——时间的路上，她永远停下了。生者无法停留，只能回望，她将永远停在她停住的那个时刻里，她是平凡的，渺小的，在她停驻的那个时刻里，她的光芒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伟大的人物和事件的光芒将彻底掩盖她，当那些曾受她光芒影响的人都离开了，她将被遗忘。当认识她的人纷纷走远，看不见，她将永远消失，如一粒微茫的尘埃消失于无际的幽冥的宇宙之中。

　　司空青战出奇地平静，像是看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郁芷或者其他的人不时过来跟她讲几句无关痛痒可有可无的话，只是想得到她的回答以确认她没有再次失语。她累了，不想讲话，问她的人就紧张起来，一直问，问到她开口讲话。但奶奶过世毕竟更多的人是伤心的，沉浸在他们自己的悲伤之中，他们也就忽略了司空青战。

　　青战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忙碌悲戚的人们。漠然。

　　她看见姑姑从一根布条——那是奶奶的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在桌子抽屉上一把一把试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刻满了悲伤。“啪”锁打开，清脆地响。姑姑打开抽屉，青战隐约看得到，里面有一个精致的盒子，姑姑把盒子拿到桌上来，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奶奶的存折，一些重要单据，还有厚厚一摞信。姑姑将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着信封上的字。青战看见她的眼睛愈红了，泪水噙了满眼，啪嗒啪嗒滴落，终于忍不住，回过身扑倒在床上大声哭起来。呜呜的哭声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然爆发。青战突然觉得心里难受得很，眼里不禁泛起泪。她看见，那些信，是从学校寄回来的，姑姑们写回家的信。

　　亲人死了，就像是从骨血里抽去了什么一样的感觉罢。青战扭过头去，微仰脸，不让泪水流出来。

　　“青战，有些事，不该瞒你了。”当司空栎说出这样的话，青战心里的不安越重了，隐隐有这样的声音：“终于，还是来了。”

　　只是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她不是司空家的孩子。

　　只是一个拾来的孩子，母亲身份不详，于雨夜送入医院，母亲体弱难产而死，青战几乎是从死尸中取出的。死去的母亲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的模样。而父，不详。

　　她只是生在雨夜里，一个不幸的，甚至是被诅咒的孩子。司空青战在那一晚死在去医院的路上，那时的司空青战两岁，而她，刚刚出世。医院因为没有人付那个女子的手术费，也没有人认领这个孩子，准备将这个孩子注射药物，任其死亡——没人要的孩子，医院其实并非就真的会送去孤儿院，尤其这种刚刚出生的孩子，注射了药物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那天，是司空栎接过了这个孩子，改变了她一出生就死亡的命运。

　　从那天起，她就叫做司空青战，代替那个夭折的孩子。

　　她漠然地听完，像是听别人的故事。看着所有人关切的神情，像是看一场电影。

　　“那么，我是什么？”空洞无物的双眼，没有焦距，只是抬起头望向所有的人。郁芷放声大哭起来，上来抱住她，“孩子，我的孩子……”她漠然地推开她，说：“我不是。”“你是，你是，你是！”郁芷死死抱住她，她挣脱不得，于是放弃，由着郁芷抱着她。渐渐地，眼中出现微弱的光，渐渐回过来，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只是眼神始终是那样，时不时就涣散开来，消失焦距，像是极度疲乏的人，想要睡觉却努力睁着眼想要清醒。

　　“告诉我这些的原因是什么？”她问。

　　“你大了，应该知道了。奶奶过世前是清醒的，她希望……你能过知道自己的身世，然后叫她一声奶奶。”——那个固执地老人，之前一直不肯承认这个孩子，从来都忽视她，她只当自己是女孩的缘故，原来如此：她不是这个家庭里的人，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一个闯入者。从来吃饭的时候谁的筷子掉在地上脏了，都是要她去拿，不管她是否正在吃饭，不管她刚刚夹起菜还没送入嘴里，不管她正在给“弟弟”剥虾壳，满手的汤汁。她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凡事不能等人提醒要主动去做，要“看眼事”。原来，只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司空青战。她是假的。

　　她的心里涌起无限的凉意。自己以司空青战之名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吗？这十几年来的欢乐与悲伤，以及爱，都是毫无意义，毫无立场的吗？她不知道该如何。

　　司空弦看着她那般茫然那般无措，竟然也是毫无办法。他该怎么做？明明知道她一直以来只信任血缘维系的人，结果她的信任一直都是无凭据的“真是可笑，司空青战对于我们的喜欢，却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她的亲人，有着血缘的维系。倘若她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又会怎样呢？”当初尚泽就这样问，他以为他可以帮助她，保护她，到如今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没有根据，多么没有分量。

　　她看向他。怀疑的目光。司空弦的心被刺痛。她终于不信任他了么？她说过，她会信任他的！也是，那时，她以为他是她的弟弟。她现在是否开始为当初她自己为尚泽的死而难过感到不值了呢？

　　她说：“那么，现在，我是谁？”弦想要上去抱住她，将她藏在自己的怀里，温暖她，安慰她，告诉她，不管她是谁，他都会在她身边，保护她，爱她。然而这样的话是多么讽刺！

　　郁芷紧紧抱着她，哭泣。得不到回答的她，居然扬起微笑，朦胧的，恍惚的，嘲笑的，轻松的微笑。然后闭上眼睛，倒下去。

　　“青战！”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五节］


　　像是茫茫沧海里的一座伶伶孤岛，不，是一片纤纤孤舟，抬眼只是茫茫无际的沧海，望不照陆地，不得停留，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孤独地甚至是没有方向地，漂泊。只身。

　　痛苦和茫然劈头盖脸而来。全身一下子收紧，心一颤一颤地，疼。

　　想逃。

　　往哪里逃？

　　往哪里逃呢？

　　无处可逃。

　　你无处可逃啊。

　　那怎么办呢？

　　不知道。

　　怎么可以不知道呢？怎么可以不知道呢？那我怎么办？怎么办呢？

　　悲伤无措就这样气势汹汹地袭来，思想就被湮没。蓬头垢面地站在精神的荒野上，她无法使自己不颓唐。前所未有的茫然无措和深刻的孤独恐惧如此强烈。也许她一直给人以错觉。她是一个从来不敢对任何事抱希望的人，她害怕失望，她害怕失去的感觉。小的时候她养过一只小狗，不是白刃，是白刃之前的一只，有一次她带它一起出去，它走得好慢，还喜欢跟在青战后面，青战一直回头看着它，然而只那一小段路，她没有回头，结果再回头时，它不见了。她四处寻找，满心焦虑，然而它毕竟是丢了，再也找不回了。她难过地一直哭，哭道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有了白刃，她没有让它来取代之前那只的地位，也没有用它的名字。她的白刃，就是白刃。

　　太害怕失去，所以从不轻易去相信什么或者抓住什么。

　　结果就因此给人造成了错觉么？许多人以为她是一个骄傲自负的家伙，“亲人”都认为她是坚强、倔强，甚至有些孤僻的，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可是她自己清楚她有多么不堪一击。海伦的铜镜上有一句反刻的希腊文：“别人都以为你向左，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在向右。”谁知道她在向哪？

　　一直固执地只相信血缘联系的人，一直以亲人作为最大依靠，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谎言，她居然一个亲人也没有。甚至，她连她自己都不曾有。多么大的讽刺！

　　这就是现实吗？是惩罚？原来她一直错着，错了十六年！如今被现实狠狠地甩了一耳光，严厉地告诉她：“笨蛋！错啦！”——这一耳光很痛嗳。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

　　她以为她足够淡漠，淡漠得可以波澜不兴地接受任何状况，“现实在跟我开玩笑么？”——她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可事实却不说话，冷着脸，一副“你觉得这像是玩笑吗”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如此贫瘠。原本以为孤独是好的，结果真的孤独来了，原来是这么的令人恐惧怯懦。她握了握双手，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没错。两手空空。她什么都没有，从来都是。她以为她有的，只是别人的。她霸占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她本不该出生于这个世上。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来做什么？

　　她自己越来越困顿。她是谁呢？司空青战？不。司空青战已经死了。她突然自私地想：是我一直在活着，司空青战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那一个司空青战是不存在的，她是没有意义的！然而这样想着，她却是心虚的。她自卑。一直以来深埋于内心的自卑。她是谁？她始终无法得知一个确定的答案。她觉得她的生命如此苍白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散。她什么都没有，她是贫穷的，却骄傲得——还是自卑得（？）——不肯接受施舍。

　　施舍……现在的她，有什么不是被施舍的呢？连性命和姓名都是别人施舍的呢！还有什么不是被施舍的？有什么可骄傲的？她觉得自己卑微得连尘土都不如。

　　她的精神之国，控制着她的思想语言行为十数年，在突然的某一日却被告知在根基上就是错误的，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她曾经坚持的、竟然是错误的部分粉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国轰然倒塌，一片废墟，混乱和伤亡。叫她情何以堪？她不再是她国里的女王，变成了一个茫然无助的孩子，迷茫地站在废墟之中，被逃窜的人冲撞着，她受了伤，流了血，却只能惊恐地睁着眼睛张望着，迎面而来的冲撞她避不开。

　　然而在他人看来，她仍只是一如往常地安静和淡漠。只是那双时常微眯的眼，失去了焦距，只是一眼茫茫。像一个失了魂的傀儡。只是郁芷和司空栎谨慎地照顾她，可是她的行为一如往常，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他们反而觉得无助。郁芷叫她，她轻挑峨眉，一如往常的“有事吗”的表情，只是眼神涣散。郁芷再也讲不出任何话来。她走开，郁芷扑到司空栎怀里哭，“她哭也好啊，发脾气也行，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样子呢？栎，她，她不会有时罢？她没有那么坚强，绝对没有那么坚强的。”

　　她的心里有着深深的绝望。如同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了，背叛了，明明是该愤怒的，可是她却在发现自己被背叛的同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包括愤怒的权利。

　　“青战。”司空栎叫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应。她知道他在叫她，然而，她不是青战，司空青战。犹豫间，她听见司空栎叫她：“孩子。”孩子！眼泪突然间就要涌上来。她微微张开嘴，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司空栎示意她坐下，她在他坐下之后在他斜对面坐下。“青战，司空青战，就是你。这么些年，我们唤的司空青战，就是你。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你，不是任何的其他。我们爱的，并非是司空青战这个名字，而是你，真真实实的你，青战。”司空栎在讲，讲很多话，她只是温顺地听，司空栎知道她并没有听进去。她过分的礼貌和谦逊表明她的疏远和谨慎。

　　司空栎也只能叹息。

　　弦来了。她却以敌意的眼神看着他。

　　“青战。”弦温柔而心疼地唤她。

　　“我……”一句“我恨你”几乎脱口而出，然而只说了一个“我”字她便突觉自己是没有立场说这种话的。而且，她不恨他。只是有着模糊而强烈地感情，不知如何表达。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一直以来被他温柔呵护着，虽然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受伤，但是一直，只要想到他，就会很勇敢，就会无所畏惧，就像身后有着后盾一样。却爱上了他。幸福与痛苦并存的隐忍的爱。本来就纠结的感情在突然发觉自己的定位始终是错误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变成了怎样的面目。

　　只是——难受。

　　看见他便心里难过——他不是她的。想说“你走”，还是发觉自己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倒是他，有资格对她这样说。于是她忍了泪，转过身去。弦拉住她，她像惊了的谨慎敏感的兽，惊恐地仰望他。他的唇却压了下来。她惊恐诧异地睁大了眼，望着他，他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身体，不让她逃离，她挣扎，挣扎不过，也就放弃。她深深地望着他，他睁开眼，坦然而坚定地迎上她疑惑不安的目光。面前这个温润如玉却又可以有多种面目的男子，是她一直依赖着，习惯着，爱着的。他的吻如同守护，如同安慰，像他的琴音一样，使人安定。青战红了脸，闭上眼，他亦闭上眼。

　　弦的吻渐渐离了她的唇，向下滑去。楼梯上郁芷慌转身以询问的目光看司空栎，司空栎却揽过郁芷，悄悄进房。

　　她的泪落到他的脸上。弦站起来，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久久，说：“司空青战，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谁都可以用，因为你用了，它才有了意义。”她颤抖着，他感受得到她颤抖的身体和潮湿的呼吸。“是‘司空青战’因你而有了意义，意义是你的，是你给了它意义。”

　　“青战……”弦在他耳边低低地唤着，“青战……”一声一声，直到她点头，他仍是唤着。她哭得说不出话，在他怀里努力地点头，抽噎着说：“我在。”

　　天不亮，青战就惊醒，不记得梦中到底发生什么，只记得自己是如此恐惧。

　　她又一次来到这里。谁都不知道她会来这个地方，弦也不知道。最初只是因为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莫名地行到了墓地，于是就来了。安静的墓地，亡灵也是安静的，白色的大理石的墓碑林立着，安静而肃穆。这是寄托哀思的地方，在青战觉得，却没有那样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毕竟，生命都结束了，又有什么事严重到什么地步呢？

　　死后事，与己无关。

　　既然与己无关，就不会那么深切，那么悲切了。漠然也好，超然也好，到底，能换的心上的安宁。

　　她会在石阶上一直走，安静地走，累了，在某个地方坐一坐，听风声，听阳光碎落地声音，听那些亡灵的故事。有什么鸟在低鸣着，沙哑沉寂的声音在空山上回响。

　　她像幽灵一样在墓地之间穿往。什么也不想。她累了，不想再去想任何事。

　　累了，就像以往那样坐下。只是觉得好困。

　　当她醒来，居然是在家里。是在司空家。睁开眼，郁芷扑上来紧紧地抱着她哭，哽咽不成声，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不顾形象。司空栎过来抱着郁芷，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居然看见，司空栎的脸上也有泪水。她的心里是疼痛悲伤愧疚的，紧紧抿着嘴，眼里滑出泪水。

　　她听到郁芷说：“孩子，孩子，我的孩子……”这是怎样的疼痛？难道心是丝线织起来的么？每一根线都连着神经，那么，是谁在将那些线一根根抽出来？

　　“对不起……”

　　弦说：“再也不要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好不好？答应我，青战。不要让我找不到你。我会……着急的。”

　　——“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答应我就好。”

　　“司空弦，你在诱骗我。”

　　“叫我弦。答应我。”

　　——不知道。

　　“不要睡，青战，醒醒……”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六节］


　　夏步来看青战。

　　只一声“还好么”便再无言语。夏步也是不好的，人消瘦了，一副颓唐的样子，青战问得淡淡的烟草的味道，心里涌起深深的难过，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呢，从来没有见他如此颓废，是动真情，伤真心了。久久地，青战也只是深深地道一句：“别，别吸烟。”夏步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突然身子一紧，怔怔地。青战向窗外看去，是半夏。

　　巧。

　　青战几日不去上课，半夏心下担忧，到导员办公室时，翻了翻请假单，发现青战请了不短时间的假，理由那里写着“奔丧”，是导员的笔记。想着去看看她，总觉得没大有立场，也觉得青战此时应该想静一静，想其家人定也在悲伤之中，不好叨扰。子禋听半夏说了这事儿就担忧不已，约半夏一起来，可是半夏还接受不了这样的变故，且那日课满，每法来。子禋约夏步一起，只是那时夏步自己情绪也不好，比现在还不好，听说了这事心情就更糟了，来了怕是非但不能安慰青战，反会使她更加难过，在家里调整了一天的情绪才来。子禋来过后知道青战身世的事诧异极大赶忙通知了夏步——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知道了怕会灭了子禋。后来遇着半夏，子禋便劝半夏去看看青战，他是想人多一些，热闹一点，青战也许不会觉得那么孤独。

　　结果就碰见夏步。

　　夏步身子动了动，青战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飘渺的——这些日子她的声音一直这样飘忽不定——“想逃避吗？”夏步身子一震，始终没有转回头来。不知是何表情。青战眼睛只是恢复了一瞬间的神儿，却像流星，转瞬就逝了。

　　白刃自是不知到底有何变故，伢也不知，见了半夏欢欢喜喜地迎上去。半夏来过，对白刃和伢极好，它们倒是记着她了，半夏却没有心情理会它们，弯腰轻轻推开白刃，可是白刃和伢一块黏着她，她抬头望向窗内，一眼就见着窗前的青战和……夏步。

　　半夏就微弯着腰，抬着头，愣在那里。而后回过神来，直起身，却还是在原地站着，犹豫是否该进去，进去之后又该如何面对。

　　屋内青战回过身去，不再看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窗帘是没有全拉开的，沙发就在影子里，半夏看见影子里的青战，心里觉得凉凉的。不再是那个淡漠得看起来像是孤高的司空青战，只是凉凉的，带了那么些寂寞孤独的味道。半夏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看着青战淡漠的样子，看着她拿过桌上的水壶向杯子里倒水，清清的水倒进杯子，看不到热气，那个一直只喝热水的司空青战，改喝凉水了么？半夏觉得她好可怜。看她那么孤独的样子，就算是她的身边人山人海，比肩继踵，想来她也还是寂寞的，甚至，他人的热闹更衬了她的孤独。

　　半夏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进去了。然而已经被她看到，转身走总不大好。抬眼看看夏步，仍旧站在窗前，只是歪了头，不再看她，转看向院内的一棵树。樱花，早就谢了，花瓣一些也无。只有嶷嶷的叶，生得葳蕤，却让人觉得心酸。

　　半夏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进屋的，夏步还是转过头来看她，淡淡一句：“来了。”半夏听得心里生疼，却只是点点头，“嗯。”青战抬头望她，半夏才发觉在院子里觉得她不对劲，原来，那双眼睛，是没有焦距的。竟像是个失明的人儿。半夏想起那个淡漠的有着犀利目光的司空青战；那个微眯起眼睛看人，却让人觉得畏惧的司空青战；那个拿着一个苹果清脆地啃一口，伸出粉粉的舌尖舔去嘴角的苹果汁，以清澈见底的无辜单纯的目光看人的司空青战……心里痛，眼睛酸。然而眼前的司空青战还是目无焦距。

　　半夏说不出话来。

　　弦从外面进来——青战的状况不好，他也没有去上学。弦提了一兜苹果，看见半夏和夏步站着，招呼他们坐下。坐哪里？似乎怎么坐都是尴尬。夏步走过来，却没坐，对着半夏说：“坐罢，陪她说说话。”自己却站着。弦去厨房洗苹果。青战抱着杯子喝水。半夏不知该说什么好，尴尬的沉默里，几乎听得到空气的流动，就像厨房里传来的水的声音。

　　“青战。”半夏艰难地叫出声。青战看向她，眼睛渐渐回了神，微扬眉，一如往常的“什么事”的表情，可是却是那么地……没有生力。半夏想哭。

　　那个骄傲的司空青战，像是高高的，出尘的花一样的女子，怎么就变成这般？曾经她对她说：“司空青战，你是我的慰藉。”觉得有这样的幸福自由淡然的女子存在于身边就会感到生活是有着希望的，就算是童话般的美好也是可以再现实里扎下根来的，可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半夏甚至看到自己的希望被打碎，像玻璃一样碎成晶莹闪亮的碎片，甚至看到司空青战就这样茫然地将手伸向那堆碎片，被扎伤，鲜血流淌，染红了那些碎片。

　　“她怎么会这样？”半夏抬头问夏步。夏步看着青战，看着半夏那痛苦的眼，心里像有细细的电流流过。“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他也想问，怎么会这样。从小就只见她的淡漠，她不算多的美丽的微笑，恼怒时也只是微蹙眉头，悲伤时只是眼神黯淡，何时见她向现在这样茫然得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就算是尚泽死的时候，她也只是那样悲伤的眼神而已。她现在——悲伤也好，难过也好，总比这样什么都没有好罢。

　　“青战，你没事罢？”半夏小心而紧张地问。青战低头眨了眨眼，眼睛恢复正常，抬头，不一会儿，眼神又涣散，又低下头去努力地扎眼。然而怎么都不能使自己的视线集中起来，就像是一个困倦极了的人。“青战？”半夏再唤她，她只是摇摇头，依然努力地眨眼。

　　弦端着一盘苹果出来，向夏步和半夏让，谁也没取。弦拿了个苹果坐到青战身边，像安慰小孩子般说：“不要试了，怎样舒服就怎样罢。”青战抬头看弦，眼神恢复正常，微笑，单纯干净，可是就像是昙花开过，那样美好得不真实的微笑很快就凋零，眼神还是涣散。于是就见她的眼神在正常与涣散间变着。弦，吻过她的额头，为她削苹果。半夏和夏步在旁无声，只是看着。时间沉重的长裙从他们心上拖过。

　　弦手里的苹果转动着，薄薄的苹果皮均匀地离开，长长的，不断。半夏看着那苹果皮发呆，心里有一句话：“夏步。我对你的爱，也不曾断呢。”弦把苹果放到青战手中，温柔地看着她，青战就细细地咬着，咬了几口说：“弦，我想睡。”弦抚过她的长发，哄小孩子般哄她，说：“乖，不要睡，这才什么时候？晚上才能睡。”夏步看得心酸，开口：“弦，你……”

　　“我爱她。我要照顾她，保护她，以前没有做到，那就从现在开始。”弦抬头，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连他自己都震惊。青战突然抬起头，望着他，“弦……”。弦，夏步和半夏，都紧张地望着她，青战却摇摇头，说：“真的，想睡了。弦。”半夏突然站起来，跑向楼上，夏步喊她：“你去哪？”半夏不会他，只是快快地跑上楼去，到了楼梯顶，回过头问：“青战房间是哪一间？”夏步站起来，“我领你。”弦不知所以地看着他们，并未阻止。

　　半夏很快和夏步匆匆下来，半夏拿了笔，夏步拿着青战的习题本和练习册。把这些放到青战面前，半夏说：“青战困了就会做数学题。”弦低头温柔一笑，将练习册翻开。青战已经做完了。半夏和夏步沮丧地站着，青战睁了睁眼睛，微笑，说：“谢谢。我没事。也许，明天就可以上学了。”

　　“不。”弦却否定。半夏和夏步都惊讶地望着他，弦却温柔笑着向青战，说：“明天去办户口。青战，不该虚报上那两岁的。”

　　半夏和夏步一起离开青战家。一路久久无语。夏步终于停下，直视着半夏的眼睛，问：“半夏，我知道你要离开我，我挽留不了你。可是，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半夏望着天边的红云，沉沉的夕阳散落的光辉，突觉释然，亦坦然地迎上夏步深沉的目光。“夏步。我爱你，一直都爱。但是，我不会跟你在一起，绝对不会。这就是所有的真心话。”夏步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眼睛上，努力地想要落进她的心底，半夏目光认真而坚定，只在心里悄悄说：“夏步，你的目光从来都在我心里。”夏步终于垂下眼去，“那么，我们便是分手了。”

　　“嗯。”半夏轻轻应，比微风还要轻。

　　算是释然了罢。这种释然带着的轻微的晴明的疼痛，就叫做——“成长痛”……罢。

　　“但是还是可以送你回学校的罢。”夏步长长呼一口气。

　　“……嗯。”

　　原本以为爱着说再见是很难的，但是说出来之后，发觉，“再见”，只是两个音节。而已。没什么难的。这个世上的事呵……

　　夏步随手抓了路边花树上的一把花，放开手，风吹来，就吹散了。

　　只有手心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残香。

　　“青战……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半夏终究是担心青战。

　　“……不知道。”夏步思考许久，终于还是只给出这三个字。顿了顿，夏步说：“像青战那样一个依赖血缘的人……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夏步面色凝重，半夏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似乎成长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孩子一样的男生了。半夏无话，夏步接着说：“连我都很难接受，更不要说是青战自己了。看她一直想睡觉就知道她心里肯定非常不好受，一定很混乱。”

　　“有这么严重吗？”

　　“嗯。”半夏等着夏步解释，结果他只是这样肯定了一句，便再无下文，半夏只好接着问为什么。夏步考虑考虑之后说：“青战……变了。她以前有多么不相信别人是你想象不到的，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似乎她小时候都没有读过童话，我在听童话故事的时候她自己抱着些法律的杂志在看，大概是那些案例吓着她了罢。反正，她一直只信任亲人，只在乎亲人，其他人的事，她从来都是连过问也不。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只她的心太小，容不下太多事太多感情。是不是谎话，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对亲人的珍惜和爱是远不能从那张淡漠的脸上看得出的。现在即使是变了，肯关心其他人了，但是毕竟还没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她还是那么爱亲人，几乎将之视为生命的全部，突然之间被告知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亲人，一定会是茫然无措的。想想生命中最最重视的东西竟然是谎言，是欺骗。那种痛苦……”夏步不再说下去，心中忍着隐隐的痛，“就像当初你告诉我你从来不曾爱过我，根本就是我自作多情时那样罢。”这样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

　　“青战是很坚强的。”半夏突然站住望着夏步的眼睛坚定地说。夏步不确定地望着她的目光，半夏却以那样确定的眼神让夏步相信。终于，夏步点点头。

　　——青战，司空青战。一定是坚强的。半夏从未如此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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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五十七节］


　　夏步送半夏到她宿舍楼下，正巧碰上杨悦琳和闫晨优打完羽毛球回宿舍去。半夏和夏步道别就和她们一起上楼，杨悦琳好奇地问半夏是不是与夏步和好了——她对夏步的感情是疙疙瘩瘩的：夏步人长得好看，而长得好看的男生总是被女生喜欢的，杨悦琳自然不例外，更何况夏步各方面全优而且温柔，但是杨悦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设计司空青战，招了夏步讨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样做时的心意，只是觉得司空青战已经有了那么多，不该再得到什么了，反正她对她得到的都不在乎。大约是嫉妒罢，女人动了嫉妒之心总是不可思议的——女生总是希望在男生，特别是优秀的男生面前保持良好形象的，哪怕不是要与之谈恋爱，优秀的、被人承认的女生尤其如此。而且，对于夏步，他的朋友圈子尤其广，而且大都是优秀的男生，倘被他讨厌了，那么他的朋友的看法或多或少总会因他的意见而受影响罢。杨悦琳想，如果半夏和夏步和好了，那么打照面的机会就多，兴许可以挽回她在他心中的形象。

　　然而半夏微笑着，摇头，道：“没。”

　　“你‘开玩喜’啊！”闫晨优口快。

　　半夏微笑着说：“其实我们是分手了。”——人跟人在一起久了就会相互影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其实也可以反过来说“物聚而类，人分而群”的，就像“开玩喜”“搞喜”这样的话，最初是谁说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一群人在一起，后来渐渐地，说的人就多了。半夏和青战在一起久了，半夏的笑容渐渐受了青战性子的影响变得浅淡了。

　　杨悦琳听了她的话却说：“分手之后做朋友，对于被甩的一方来说，真是残忍呢。”半夏浅笑一下，道：“确实。做不成恋人做朋友未免残忍，只是——如果双方都怀了淡然的心，也就无妨了罢。分手之后就固执地不肯相见才说明心里的芥蒂深，那样，恐怕永远都不能真正地放开心手呢。”

　　杨悦琳看见那样微笑的半夏，不知怎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司空青战那张淡漠的脸，张口就说了一句：“你跟司空青战越来越像了。”半夏微笑，想到青战，心下却担忧。

　　青战睁开眼时双眼迷茫，待眸子里的白纱缓缓滑落，清亮的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弦那墨玉般的含笑的温柔双眸和那张棱角分明的好看的脸。不由得扬起微笑。

　　“生日快乐。”弦的吻落在青战额上，从身后变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生日？谁？我？”青战躺在软软的床上，歪着头看跪在床边的弦。（青战的房间在靠墙这边的地面时稍稍高起来的，地面上铺着桑拿板，铺褥就铺在这块地面上，就算是床，却几乎是在地上的。）弦点点头，抱起抱着苹果的青战，青战低低惊呼，一手里抱着苹果，另一手当然地保护自己，紧紧抱住弦的脖子。“放我下来……”像是命令，到了末了，却又像是哀求。弦那张好看的脸脱去了温柔的笑意，充满了魅惑的邪气，坏坏地笑着，将她放下。青战红了脸，转过身去。“你先出去……司空弦。”

　　司空弦……她还是在疏远他？

　　弦的脸色沉下来，从后面紧紧抱住她，“青战，叫我弦，不然，叫我哥哥也好，不要这么生疏地叫我。你是青战，不可以这样生疏地叫我。”

　　“哥……哥？”青战喃喃，弦心里稍稍安慰，却多少还是失望的——他希望她叫他弦。

　　“弦。”还是恢复以往的叫法，回过身来面对他，认真而迷蒙地问他：“今天是……我……的生日？”弦点点头，“你的，司空青战的生日。真正的生日。”那样坚定的目光，像光一样落到青战眼底心底，一片明朗。

　　青战收拾完毕下楼，惊讶地看着客厅里的布置：要开Party么？司空栎从厨房出来，招呼着，说：“呀~好久没下厨了，你老爸我的手艺还是这么棒，哈哈。”抽搐……司空栎什么时候这么……自恋？“快来，快来，吃早餐，吃过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郁芷也招呼起来。“更重要的事？”青战倒是更好奇这个。弦说：“是你的身份证。”

　　青战身子一僵。

　　司空栎上来。拉过青战，说：“你是我们的孩子。一直都是。只是我们……今天青战要做回应该的十六岁的孩子。你还是你，你永远都是你，我们的孩子。”青战突然想流泪，岔开话题，问：“白刃它们喂过了么？”司空栎傻傻地站着，“它们……应该什么时候喂？还有，喂它们什么？”

　　寒呐。看那表情就知道答案了。青战无奈摇摇头，自己动手。郁芷不好意思笑笑，“果然是青战把我们给惯坏了。”说话间眼中泛起泪光。

　　青战惊讶地站在慭的窝边。“弦！爸！妈！”青战头一次大声地叫起来，并不尖锐的声音，却足以把所有人叫过来。青战欣喜地指着慭的窝里，满眼不可思议的兴奋和欣喜。弦和郁芷，司空栎都向慭的窝里张望。慭身下的，是几个粉嫩嫩的，没长毛的，肉肉的小东西。郁芷向里探，慭护仔儿，咕噜咕噜地威胁着，郁芷怕怕地缩了回来。青战却靠过去，慭竟没有生气。青战把慭的食盒推到里面，轻轻摸了摸慭的头。慭温顺乖巧地从她。“慭只接受青战呢。”郁芷躲到司空栎怀里——郁芷总有些小孩子气的。

　　弦欣慰地笑——他看见青战的眼里有种欣喜的，温柔的，感动的笑意。

　　会有所改变的罢。一定会的。

　　其实这些事情司空栎早就在做，今天只是去取身份证。当青战拿到自己的真的身份证，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也许该有很多想法和情绪的，可是，确确实实，她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清清明明的空白。没有太多的感慨，只默默一句：是真的自己呢。弦附到她的耳边，轻声说：“一直都是真的你，只不过空大了两岁。”青战惊讶地看着他——他会读心术吗？弦微微笑着，说：“你是我的啊，我对你当然了解。”风一下子无意将春红吹到青战脸上，青战别扭地别过头去，悄悄道：“不害羞，说这样暧昧的话。”弦还是听到了，仍旧是微微笑着。那样温暖柔和的笑容，会将人的心给融化掉的。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自然是准备最丰盛的晚饭。弦对青战道歉，“对不起，昨天向你的同学隐瞒了你今天生日的事情。”不等青战说什么，弦又悄悄附到青战耳边说：“因为只想一个人拥有你。”青战又一次脸红。恼恼地斥他：“你这是怎么了！总说这样的话。”语末声音低下来，越来越细，头亦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弦只是坏坏地笑。

　　家。青战笑，浅浅的。这种温暖的，直达内心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实。座上的司空栎和郁芷睹了她这般缥缈的笑，心里竟是酸酸的，带着幸福的感觉。

　　如弦所言，不要改变什么，就这样罢。晚饭过后仍是安安静静的个人时间。弦和青战一同去学习，在青战房里。弦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台灯的光从侧前方照过来，头发和睫毛的影子细细的，浅浅的，投在脸上，更显得那张脸的俊秀。青战一抬头间见了，一时失神，弦发觉了，冲她一笑，青战方才觉得尴尬。弦却像想起什么般问：“青战。你的心里装下别的人了么？”青战一怔。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甚至都没有明确地意识到。她低下头去想，弦放下笔，双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轻轻托着下巴，看着她，问：“现在，也装进了半夏么？”半夏……

　　半夏对于青战，是怎样的存在？Being。无甚相关的，青战只是想到这样一个单词。打散自己要走神的这种预兆，青战认真地想。却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自觉地关心起半夏的事情来了。从什么时候起呢？大概是她哭着讲她外公的事的时候起罢。很明显，半夏对于司空青战，和其他的女生是不一样的。只是，是朋友吗？大概算。应该是“顺路朋友”。在一起时会关心，但是等离开了，分别了，大概又会和陌生人一样罢。司空青战，她始终都是怀着过客的心态看这些生命里的过往的人的。对于她，除了亲人，任何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似乎。如果半夏不联系她，她恐怕就不会主动联系。也许，就这样，没了往来。故事就到这里，没有了下文。

　　她有清晰地感觉，等到她们分开了，必然会是这样的。

　　不过……现在还在一起，不是吗？青战张开手来看自己的手中，从来都是两手空空。没错，就是两手空空来到世间的，她什么都没有。时间不属于她，时间它自己有脚，会自己走。她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现在，一个永远在流逝的现在，这个现在过去了，也许还会有下一个，也许就没有了。所以，要做的，就是做好现在要做的事，珍惜现在身边的人

　　——现在做的事就是一辈子唯一要做的事，现在身边的人就是一辈子的人——大概可以这样想罢。

　　青战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脸上浮起微茫的隐约的笑。弦伸出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掌心，将她的手阖起，有用自己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望向她，微笑。

　　这一刻的微笑，比得上整世的繁花了罢。

　　青战低下头，握着弦的手，也被弦的手握着，弦的手指白皙纤细，手心是温暖的，手指却冰冷，青战的手指修长，指节流畅，白皙细腻。交握的双手，可否如此，执手一生？

　　倏尔，青战的微笑如花瓣随风飘去，低声问道：“奶奶走了，弦……是难过的罢。”声音轻柔谨慎，像是在伤口附近，生怕触痛了。

　　“啊。有一点。不过，因为早料到这一天，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也就不是太难过。何况，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弦说得平静坦然。“那么……爸爸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应该——是的。”青战将弦的手握在两手中，微仰起头，望着他幽深的眼眸，认真地请求：“弦，如果悲伤，如果愤怒，如果委屈，请告诉我。”低下头去，“我想，为你做些什么。”弦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捧起她的脸，“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弦摇摇头，幽深的目光落满疼惜。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八节］


　　青战早起去看慭，弦过去慭就“咕噜咕噜”地叫，弦只得后退，青战笑着打趣他：“你的美貌终于在异性面前不起作用了呢。”弦微微笑着，说：“兴许是它怕它的女儿尚在襁褓就深深迷恋上我，弃它而去呢。”弦……这年头，水仙花遍地开，自恋已成通病了。青战撇撇嘴，把四个幼崽挨个抱来看，有小心地放回去，直起身来，坏坏地笑着，“真是可惜，我家慭没有女儿。”

　　“可是，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男女通杀的吗？”微风拂动弦额前清爽的头发，当真令人心旌动荡。青战和弦的声音都是很不张扬的，听再多都不会觉得聒噪，不过，青战的声音偏于空灵，接近于天空，弦的声音似乎比青战的还多着那么一种性感。而当他抱臂微笑，像山岳一样沉稳又像山风一样不羁的气质有时那么和谐。青战自然知道弦在学校里魅力，毕竟都是渡晟的学生。青战假装不屑，弦坏笑着，说：“没想到，原来青战对男女之事很熟悉嘛。”青战顿时满脸羞红，“你……胡说什么啊，欠揍了罢。”“啊，抱歉，我用了省略句，是‘分辨男女之事’，很抱歉，没有考虑到你的理解能力。”——分明就是故意的。“你……”青战气结，“算了，我知道你舌头短，话说不全。”青战转身进屋，弦紧随其后，“短么？你怎么知道？哦，对了，吻过……”弦未完的话被青战凌厉的目光斩断，弦邪气地笑着，根本不怕她，悠悠地继续：“我想应该是你太激动了，弄错了。不信的话……”坏坏的眼神绕着青战打转，青战本来想威胁他说再说下去今晚就吃红烧猪舌，但是弦一定会将她的军，青战在斗嘴上一般是赢不了弦的，偶尔弦会让她罢了。于是青战拿出淡漠的神情，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这种气质不适合你。”

　　弦没料到她竟会来这么一句，当即垮掉。青战用眼角瞄到弦挫败的样子，不自觉地得意——其实，那是哄骗他的。弦的身材就像完美衣架，穿什么都好看，而他的相貌亦是怎样都好看的。温柔的，严肃的，认真的，邪气的……怎样都惑人心魄——他才是个妖孽呢。

　　弦看得到青战得意的样子，知道她是故意的。扬扬眉梢，无谓了，她高兴就好了。

　　弦送青战到她学校门口，反正都在市文化区，不远。别了弦，青战的目光又渐渐涣散开。眨眨眼，打起精神，走进校园。

　　青战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人们总是鲜去关心与自己无甚关系的人，除非娱乐。子禋和夏步是不会告诉别人的，偶尔有人好奇，问半夏，半夏只是说：“不清楚，大概是有事罢。”别人也就不再问。半夏见青战毫无异样地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淡漠的表情，云淡风轻地好看。

　　教室前排已经坐满了人，青战就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老师就来了。

　　课下半夏到青战身边坐下，仔细看着青战的脸，试图看出那淡漠的表情下掩藏的情感，然而青战的脸上，只有淡漠。那么平静，甚至安宁。半夏叫她“青战……”青战抬眼，看着她，半夏却发觉自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像夏步，说一句“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怎么做到最后一排了呢？”问出这样的话，半夏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瞅瞅倒数第二排也是有空位子的，还好。

　　“啊。像王啊。”半夏不解青战的话，疑惑地看着她，青战笑笑，“王在中间坐，臣子两边列。”青战以目光指了指前面的所有同学，低声对半夏说。半夏就笑了，“你真是……”不过，坐在最后一排将全局尽收眼底这倒是真的，呵呵，真的是有王座上的感觉——大概。

　　青战也浅笑着。

　　吴翾也过来坐，问青战怎么了，青战轻挑眉，“啊，家里有点事儿。”却不说何事。吴翾看了看她，也就不再问，便有一句无一句地跟她闲聊。隐隐地，越来越清晰，他觉得司空青战只不过是一只敏感天真而孤独的兽，张牙舞爪，冷眼对人，看上去是危险的，实际上她的心却是孤独害怕的。然而看到她的目光，却是坚强，隐忍而淡泊。“你变了。”他突兀地插了这样一句，青战一怔，而后，眼帘轻垂，嘴角淡淡勾起。

　　子禋和夏步去找青战。青战正在河边的石凳上坐着看书。

　　静静地坐着，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河边的悬铃木都生了新叶，连翘还在张扬地开着，丁香欣欣开了，八重樱嶷嶷如云，开放成一片香海，花瓣在风里静静地飘落，落到河边，流水里，落到衣上。青战望着那些花瓣飘落，飞到发上也不去拂落。

　　虽都是俗人，不过都是要好的朋友，已经不再计较什么，“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洒脱倒也有几分，不说话也未觉尴尬。但夏步终于还是开口，“青战真的接受了？”

　　“啊。”云淡风清的回答。侧首见了夏步的怀疑，微笑，“说完全不在意倒是假的。不过，一直在某种情感上计较实在是太累了。就不想再去想了。而且，我就是我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有了这样一种豁朗。我就是我，就算失去了所有定位，我就是我，我就是自己的坐标。而且，与你们在一起的，是我这个人而并不是‘司空青战’这个名字。”

　　“突然就想通了？”子禋问。那岂不是顿悟？

　　“就是这样的啊。”如此云淡风轻、波澜不兴的语气，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地平静、淡然、从容，“就是有那么一种不是很明确的豁朗。也可能是我太懒了，懒得去想太深。”

　　“我是说，你接受得了这种蒙骗么？”夏步再问。青战倒沉吟，口角含了淡薄的微笑，“可能有一点点罢。不过，最在意的，却可能是自己是个弃儿，是个被诅咒的孩子这个事实。”“不是！”夏步大声打断青战的话，“不是被诅咒的。青战不是。谁有抛弃你？我们一直都那你当最好的朋友啊，不信你问子禋，是不是，子禋？”

　　子禋坚定地点点头。确实，早就拿她当是好朋友了呢。

　　“可是，还是被自己的父母抛弃了……”幽幽的声音像是风里的落花。

　　“青战。你的父母，是司空栎伯父和郁芷伯母。”夏步抓住青战的肩，深深地看着她。青战歪着头，望着他的眼睛，久久，转望向子禋。

　　久久的沉默里，风吹散多少落花。蓦地，扬起微笑，苍白单薄却认真的微笑，“嗯。”

　　夏步松了手。青战却看着子禋，道：“子禋的心结应该解开了罢。”子禋骇——她怎么知道？青战悠悠地说：“之前总觉得子禋心里是有心结的，似乎总在躲避着什么，但是现在看子禋的笑容，已经很轻松了。”夏步疑惑地望着子禋，这么久，从来没有发现过子禋有什么心结这样的东西。子禋却点点头，又问：“你真的，只是从笑容里看出我有心结的吗？”

　　“为什么要说谎呢？”青战仰头望着生了新叶的树枝，“以前的子禋的笑容其实只是温和的拒绝。那种不可靠近的感觉很明显地在说你是在躲避着什么的，现在，子禋的笑，已经很少有那种不可靠近的感觉了。”

　　“真的么？”子禋觉得不可思议。

　　青战轻轻点头。

　　夏步深深地呼吸，笑，“春天啦。”“啊。”青战应，子禋亦点头。春天——该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罢。

　　“就这样好了，再不要发生什么事，我们就这样自然地走下去。安安静静地。”青战心想。

　　确实，流水般的日子没有波澜，过得舒心自然。四只小猫睁了眼，不再是秃秃的，渐渐长了毛，小小的，可爱极了。青战还是常常仰望淡淡蓝天和悠悠白云，还是那么淡淡的一个人。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十九节］


　　八重樱花期将尽，风吹起便有花瓣飘飞，桃李初歇，各路繁花又嶷嶷竞放。紫荆一直开着，有些花落了，残红堆积在路边。青战走在校园里，遇到夏步，体育馆前的广场上一片喧嚣。似乎是某个节目在学校里搞选秀——真是，“风光旖旎”呃。喧闹的声音里，青战伸出修长的手指抵住太阳穴，轻锁双黛。“十二山晴花尽开，楚宫双阙对阳台。细腰争舞君沉醉，白日秦兵天下来。”不疾不徐的语速，不轻不重的语气，却又很深长的讽刺意味。夏步看看欢闹的广场，笑笑道：“李涉的《竹枝》。意有所指？指这些人么？”“不然呢？”青战反问，峨眉轻挑，目光指向那些人，“站到一边来看，如此疯狂，怎能不让人忧心？‘上帝欲使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觉得愚昧堪忧么？”

　　“娱乐而已，无可厚非罢。”

　　“或许。只是何为娱乐？这样的娱乐态度实在无法让人乐观。这个动荡的娱乐年代，这样狂热的虚无追求，到底能够得到什么？就像一锅煮沸的水，喧嚣的表面好像是一片繁华，可是抽去釜底之薪，冷静下来难够看到什么？一锅浊汤。”

　　“‘杞人忧天’可能过分了，但，听来多少有那么些味道。”

　　“刚才那首《竹枝》，当前的情况与词中相差多少？表面繁华，一句‘白日秦兵天下来’就将一切打碎了。这些混迹中间的大学生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本分。这种低级趣味的选秀节目何以有土壤生长，值得反思罢——我们的生存状态。这个时代，我们需要一面旗帜，一面真正的旗帜，而不是这些破布。”目光指向选秀台上标榜的明星。

　　这个喧嚣而沉默的年代，到底该沉默还是该疾呼？谁听得到谁的声音？

　　这个喧嚣而沉默的年代。

　　“你是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前几日在青战家聊天，聊刘邦项羽，夏步坚持认为项羽是真男人，真霸王，青战却对项羽极度鄙夷——她眼里从来没有完人，亦从不崇拜谁，她一致认为荆轲也好，项羽也罢，他们都是笨蛋，是“不足与谋”的“竖子”。其时，一向温润含蓄的弦亦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气魄与自信。

　　夏步想到一些事，神色间略有黯然，突兀地说了一句“弦……真是个自信的人呢。”

　　“嗯。”青战承认。

　　——无论任何时代，永远都是强者最有权力讲话。强者……

　　“青战，还记得易谦吗？”

　　“易谦……似乎有些印象。是同学罢。高中的？”司空青战从来没有要铭记的人。

　　“青战，不该这样。”

　　“啊。只是……真的记不住。”青战自己也是无奈的。她从来不会刻意记住谁，甚至——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是有意去遗忘的。她不是很想这样，但就像洋葱味蹿进鼻子里，就算再怎么用意念去控制也还是会流眼泪一样。控制不了。这大概也是出于本能的保护。

　　“他病了，很严重。可能……时日不多了。”

　　青战明显一震。

　　“他想见你，青战。”司空青战惊愕地抬起头望着夏步的眼睛，夏步的眼神是忧郁的。青战微颦：为什么呢？为什么想见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步轻叹，“刚才。”——原来不是偶遇，是夏步专门来找她。青战沉吟，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以坚定的语气道：“他在哪？我现在去。”——有些事，迟疑一下就会再也来不及了。青战明白这个道理，她的心里有着沉重的忧虑。

　　夏步也没课，陪青战一起。

　　在病房门口，青战停下。夏步看得出她在犹豫。曾今易谦追求过她，青战还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对易谦说过一些很决绝的话。那些话，都是很伤人感情的。她应该是记起来了，不知如何面对，而且，她似乎一直不大能够正视死亡。即使她固执地认为自己足够冷漠，冷漠到不在意任何人，但实际上，她的心思是太纤细敏感。夏步知道，也就没有催她。

　　青战退远一些，问夏步易谦这些时候都在哪，做什么。她从来不会关注他人，包括易谦。她曾经拒绝自己的人生与任何人有过分交集。夏步告诉她易谦高考成绩不甚理想，于是去复读了，易谦一直很拼命，是前几天才查出来患了急性白血病。“白血病……我一直觉得它很遥远呢。就像曾经觉得死亡也是遥远的……”青战喃喃。

　　“夏步。”青战抬头盯着夏步的眼睛，“我有罪呃。”她眼中的痛苦挣扎和深重的自责让夏步没由来地一惊，匆忙摇头，“没，没有。”夏步的语气急切，深怕青战听不进他的话。

　　“进去罢。”青战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青战！”病床上的人苍白憔悴，但见到青战还是很高兴，脸上焕发出愉悦的光彩。床边陪伴的人应该是易谦的母亲罢，一个忧伤憔悴的女人。“夏步也来了。”易谦在看到夏步之后神色一滞。旁边的女人回过头来看到青战和夏步勉强出一丝礼貌的笑容。“妈，这是我以前同学。”易谦对旁边的女人讲。易母站起来，笑笑，青战和夏步自报了姓名。易母接过鲜花和水果就说：“你们聊，我出去一下。”避开了。

　　“你们还在一起。”易谦笑得有些勉强，“果然，通过夏步来找青战是正确的。”

　　“别打击我，我还没从失恋中恢复过来。”夏步了解易谦的心思，他喜欢青战，一直没变过。这是让青战苦恼的事情，她不愿意背负别人的爱，因为她还不起。青战自然也觉察到易谦的心思，心里很难受。

　　“夏步失恋？”易谦似有惊讶。因为以前的夏步，从来没有正式的恋爱关系，明明和女生好到接近情侣关系，可从来不走出最后一步，因此从来没有失恋之说，而且，就算是“分手”，也都是两者都开开心心的——尽管不可思议，但是夏步就是能够做得到。

　　“再问他就要哭了。”青战故意打断这个话题。易谦以复杂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流转，缓缓道：“那么，夏步终于意识到青战才是所爱了。”“不。我爱另一个女孩，就算她不爱我……”夏步提到半夏还是黯然伤神。易谦从未见到夏步这个样子，有些错愕。

　　“你们都变了。夏步成熟了，青战……”易谦看看青战，笑了，“没以前那么凶了。”青战一怔，笑起来。易谦看着她的笑颜，醉了。喃喃，“青战，你真美……”青战又是错愕，换了浅淡的笑。夏步了解易谦想和青战单独呆一会，之所以陪青战一起是因为他知道青战有时候很胆小，他怕她不敢面对。不过，如易谦所言，他们都变了，青战也比以前勇敢了。于是夏步起身，说出去一下，就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短暂的沉默仿佛要有尴尬生出，青战微笑着开口，“我以前很凶么？”

　　那自然是易谦的玩笑话，不过，青战之前确实很冷漠。“以前的你不会这样微笑着讲话。”青战微含首，一笑。“你这个笑法倒是没变。很怀念呢。”易谦痴痴地看着青战。青战靠上椅背，说：“你也变了，以前的你可是痞子气十足。”气氛轻松起来，易谦开玩笑说：“可是那样的我可是有着Fans一大群呢。”青战轻挑蛾眉。易谦也不再辩解。事实上，那时的易谦痞痞的，却深讨女生喜欢，有人管他叫“堕落天使”，那些女生无一不是以温婉仁善的形象来到他的身边，试图给他温暖。从小失去父亲的易谦看着母亲辛辛苦苦，对于那些看来柔美却挥霍着家里的钱的大小姐们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感。触动他的心的，是那个在快餐店里忙得满头大汗的女生，在学校里孤傲得像公主，事实上却在努力拼生活的女生——司空青战。

　　易谦看看青战，依旧是那副样子，不施粉黛，干净的素手，只有左耳上两个简单朴素的耳钻，那是司空尚泽送她的，那时她没有耳洞，一直没有戴，尚泽死后她就打了两个耳洞，在左耳，和尚泽的一样。他其实一直关心着司空青战的状况，因此他知道尚泽的死。只是幅度的压力很大，终于还是将学业放在了第一位，只想着能够有一天自信地站在司空青战的面前，谁料……

　　“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么？青战。”易谦很认真地望着青战，青战摇摇头，她不愿作任何猜测。

　　“为你。”易谦的这两个字落在青战心里的威力很明显，因为易谦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震惊的样子，她从来都是淡淡的，沉静的，情绪很好地掩藏着，现在是被雷到了。

　　“不记得了么？你的话。”易谦的表情不知是满意她的反应还是失望她的忘记。易谦望着她，跟她讲曾经的她的话。那时候易谦追求司空青战，青战却只是给他冷眼，“抱歉。我不是圣女，也没什么圣女情结。我不想，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拯救什么堕落的灵魂或迷途的羔羊。你堕落与否与我无关。要找天使的话，请先把眼睛睁开，看清了，我不是。说到救赎，顺便提醒你一句：谁能救赎谁？唯有自己罢了。”青战就丢给易谦这样的话再不理他。

　　“你说，你只相信强者。”易谦的目光始终盯着青战的眼睛，青战不习惯，只是望着窗外落进来的阳光。“我想成为强者，可是，上苍好像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呢……”易谦看向窗外银灰浅蓝的天空。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的口气，就像司空青战常常用的，她知道那样的语气里掩藏着多么深重的悲伤和绝望不甘。曾经，尚泽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说起他的痛苦，只是这样的语气让别人说什么好呢？青战脸上滑落大滴的泪水。易谦的余光瞥到了，慌转过来，为她拭眼泪，，可青战扭过头去自己将眼泪擦干了。“怎么哭了呢？你不是不会哭的么？”

　　“不要这样。”青战的声音微渺，细若蚊嘤。

　　……沉默。沉默一直在扼杀着一些东西，也在繁衍着另一些东西。

　　“我能抱抱你吗？”

　　青战泪眼中看到，易谦的眼中是渴求，不是欲望。迟疑地，青战站起来，轻轻抱住易谦，像抱一件易碎的工艺品。易谦也将双臂环抱住青战。她的发间还是那样干净清爽的味道，淡淡的。易谦埋首在青战肩头，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六十节］


　　生命何其脆弱。

　　青战一个人坐在窗前的阳光里，阳光洒在身上还是觉得冷。CD在放《ForFruitBasket》，清澈澄净略略忧伤的声音在阳光下缓缓融化，青战蜷起单腿，手臂搭在膝上，俯首在臂弯。易谦的话尚在耳边，“你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为了你在默默努力着，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失败了。”

　　她不知道，从来不知道有个人是为了她而努力着的。

　　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些人，正努力地证实着某些事情。他们的努力或许有结果，或许没有，终究是凝结着他们的心思和汗水的。就算是如同尘埃般微渺，也有一个世界在其中——因为有爱。

　　易谦说，还是要谢她，因为她改变了他，她说不救赎，可是还是救赎了堕落的他。救赎……曾经她多么鄙视的一个词汇。悠游白云，泛泛红尘，各行其是，谁能涉足谁的人生，谁能扭转谁的轨迹，谁救赎得了谁？可是如今经历过沉沦，经历过挣扎，她切切体会到那种绝望之中对一丝光线的深深渴望。

　　也许就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个人在身边。孤独是可怕的病，习惯了寂寞，习惯了独自，自以为什么都不需要，谁都不需要，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好，可是遭遇到某些困境还是会茫然无措，会渴望一个战友。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的。我们都是彼此依赖着的呃。“ここに生(い)きてる意味(いみ)がわかるよ生(う)まれおちた歓(よろこ)びを知(し)るLet&39;sstaytogetherいつも”CD里的音乐已到结尾，青战望着远空，满怀感伤。

　　图书馆里总是灯火通明的，青战坐在椅子上，左手微蜷，食指第三指节轻轻触着下巴，左肘压着书角，不让它翻过去，目光落在书上，右手偶尔在空中作笔划写几下。安静的时间在目光与指尖之间悄悄流走。

　　手机的震动突然打破这样的安宁。是司空栎的电话，青战有种不好的预感。将书反盖在桌上，快步走出接听，“青战，在学校罢，到东门来，我在这里接你，注意车辆。”青战只得回去将书放到过渡书架上离开。

　　出了图书馆才发现天将暮。跑到东门看到司空栎正站在车边。上车，谨慎地问出了什么事，司空栎迟疑一下，说：“你二婶，出车祸了。可能是蓄谋的。”青战一颤。弦的母亲是律师，弦家里也曾因为她接的案子受过威胁，不过并不曾真正受过什么伤害。这次……

　　青战看见站在手术室外面的弦。像一棵倔强而孤独的胡杨。青战站到他身边，弦并不侧首，仍是那样站着，如同脚下生了根。青战看见他眼里的坚强、紧张和……恐惧。弦……也会恐惧么？

　　等待。漫长的煎熬。一张满满地涂着紧张的纸，划出一道细细的希望的线，为了那悬悬一线的希望而承受满纸的紧张，尚不知那一线的希望何时会断开，使得等待堕入漫漫绝望。

　　“喀拉”门打开，像是冰突然破开。

　　当弦听到那句“脱离危险”时，跌倒在椅子上，青战忙去扶他。弦靠在青战肩上，声音缥缈，“青战，我累了……”

　　司空弦，也是会怕，会累的啊。青战看着靠在肩上的疲惫的司空弦，像是第一次发现，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种疲惫的神色，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过。他到底也还是有弱点，会累，会害怕的。青战的心里生出紧紧地疼惜。

　　郁芷明天休班，于是郁芷留下来，弦也想留下，但是刚刚完成手术还没有脱去手术服的父亲却过来拍拍他的肩让他回去，“司空弦，你是个男人，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说，弦就沉默，随青战和司空栎回去了。

　　已过半夜。弦回自己房间，司空栎也是拍了拍他肩膀，却什么也没有说。弦点头，上楼。青战重重地吐气，想把压在心上的沉郁都吐出来。司空栎看了看青战，说：“青战也去休息罢，这些日子多关心关心弦。”青战也点头上楼去。在司空弦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是没有进去。

　　回到自己房间，青战觉得浑身疲惫却无睡意。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蓦地生出愤怒。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事？如果有上帝，那么他绝对是个无聊的疯子，一个无聊的，掌控了权力的疯子。她激愤地想。那些讴歌苦难和痛苦的混账家伙，他们定然是没有亲历过痛苦的，所以才说出那样的混账话。为什么要有苦难痛苦？别说什么矿石经过烈火煅烧才成钢铁，我们是人，不是那没有生命的石头。为什么不肯安生些？没有苦难，没有痛苦，每个人都幸福安宁地生活有什么不好？别说什么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这两者没有必然关系罢！“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飞囚秦，《说难》《孤愤》”，司马迁说这样的话，是出于自我安慰罢。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什么叫大任？为什么要降大任？倘世无苦难，人人过着安宁平淡的生活，谁要你降大任？是什么人最先把痛苦作了成功的充要条件？又什么才叫成功？那个脑袋短路的家伙！残忍的家伙……隔岸看着别人在火中挣扎，还说什么“烈火升华人生”，这样的家伙是应该扔到火里让他去“升华”的。谁说什么幸亏梵高没有在当时被追捧才给后人留下这么多精神财富？真是残忍的家伙，那样的人，是没有人性的！

　　青战这样激愤地想，愤怒到此刻突然累了。原来的愤怒就蓦地消失，情绪里一片空白。如同以往。

　　就是这样的，突兀地转变，像换了一个人儿。

　　想去看看弦，又不大敢。

　　既无睡意，那就不睡了。想到今日未曾查看邮箱就打开电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发新的题过来。两封未读邮件，一封是题，另一封，来自郁麦。想先看题，手却点开了“yumai”的那封邮件。

　　郁麦说：“他似乎只是想要保护我而已，满足他作为男性的扮演强者的欲望，他只是保护，却不知道我受的最大的伤害来自于他。他并不懂我。”

　　“千默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说不再说了，要我不要走。我答应留下，他的第一句话又是那样的。怎么能这样呢？！刚刚说出去的话还停留在空中没有消散呢，大概还带着体温罢，可是他就无视它们了——那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啊。连自己的话都可以这么轻易背叛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吗？我们会有未来吗？”

　　背叛……郁麦，这个词用得太重了罢。千默的爱不是那么浅薄的，他爱你，怕你受伤害才保护你，难道你不能够了解那种心情么？爱一个人才努力地想为她（他）做什么，不想让她（他）受哪怕一丁点的伤害。所有以爱为名的伤害都是因为不懂爱或者不懂如何接受爱罢。

　　郁麦，不要总是把眼光放得那么远，远方是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我们永远只在这里，所以，你身边的人才是最值得关注关心的。他们给你的爱不是理所当然的，不要等到他们离开你了在回头空嗟叹，徒悲伤。不要只看着前面，回头看看千默，他肯为你，走在你身后呢。

　　而至于未来，那只是你脚下的那条路。

　　郁麦。不要让千默太累了……那个努力地使自己变坚强变勇敢来保护你的人，到底是个人呃，会脆弱，会疲惫，会害怕的啊。青战想到弦，在心中喃喃。

　　门被打开。灯被关上。青战猛回头，借着电脑的光看到那是弦。就放下心来。

　　“青战，把电脑关了，好不好？”弦站在门口，关上门。

　　青战默默地关了机，音响没开，关机也是默默无声。屏幕变黑。黑暗里，弦走过来，拉上窗帘，缓缓地，将夜色都隔在外面。

　　弦在拉窗帘的时候青战从椅子上站起，弦一转身几乎碰倒站在身后的青战。

　　原来的夜，是喧嚣的么？好像是安静的罢，但此刻的安静却使人觉得像是喧嚣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般。

　　弦将青战揽入怀中，青战静静的，弦的声音近在耳畔，“别动，让我抱一下，一下……青战……好累……”青战环过弦的腰，第一次。这才发现弦的腰竟这么细——也是单薄的身子呵。颈子上，有泪滴落。

　　弦哭了！弦哭了……

　　青战只觉一片空白。

　　……弦的重量压在青战身上，虽然弦不重，但久了青战也不支撑。青战缓缓蹲下，睡了的弦伏在青战肩上，也随她低了身子。只是青战这一蹲下弦就醒了，半睡半醒之间。青战哄着他到床上去，弦被青战扶抱着到了床上，却不肯躺下，只靠在青战膝上，抱着她的腰不放开。“我……害怕……”那一声低低的，细细的，游丝般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让青战的心猛然间狠狠地痛起来，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我害怕……弦说害怕……

　　弦的母亲中午就出了车祸，弦一定第一个被通知到了，从中午到午夜，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现在，一松懈下来就毫无防备和掩饰了罢。

　　一直那样优雅，优雅得仿佛高高在上的司空弦，此刻，竟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青战将弦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轻轻地。“弦……不怕。我在。”只是突然胃痛，青战只是忍着，紧紧抱着弦，身子微微颤抖着。强忍住疼痛。忍过这一阵疼痛就好了，过一段时间才会有下一阵痛。痛得紧，青战不知觉地倒了下去，弦随着她一起。

　　——弦，为了你，我也要坚强呢。累了，害怕了，就到我身边来罢。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六十一节］


　　青战就那样抱着弦，一直。

　　当司空栎发现青战没有起床的时候去楼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接下来看到的就是青战和弦躺在床上，弦还在青战怀中。司空栎没有出声，悄悄走进，拉起被子盖在他们身上。两个孩子的脸上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再好看，也毕竟是孩子的脸，脱不了隐约的稚气。司空栎悄悄把门带上，按着记忆里青战做的，去喂猫喂狗，然后准备早餐。

　　青战醒得比弦早些，醒来一惊。看到弦还在熟睡中，就没有大动作地起床。悄悄起来，看弦的姿势别扭，就轻轻地搬动他的身子，弦却又抱住她。青战静静地，手指抚上弦的面庞，“弦……”柔软的指腹摩挲过弦的薄削的唇，轻轻叹息，由他抱着。等他放松了，悄悄拿开他的手臂，把枕头放到弦身边，把被子掖好。吻过他的额头，轻轻地出去。

　　弦慢慢睁开眼。望着空的房间。推开枕头。

　　青战没有时间去花店工作了，本学期课比较多，意料之外的事也多，所以青战很抱歉地向金樱子说明原因，说这学期的工作不做了，只做假期的。

　　“很抱歉。”青战说。

　　“青战急着回去么？”金樱子微笑着问。青战沉吟一下，道：“不急。”“那么，坐一会罢。”青战于是坐下，坐在她常坐的桌子后面。金樱子还是喜欢靠在门边，在阳光里。

　　“还记得青战第一次来我店里吗？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呢。”金樱子眯着眼微仰头让阳光落在脸上。青战轻撑脸颊，“啊。真的已经是好多年了呢，那些事，已经记不大清了。”

　　“我可清清楚楚地记得。”金樱子微笑。

　　金樱子产生招人的念头，似乎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会觉得闷，然而她又不喜欢聒噪的人，因此打出招人的牌子后来的人不少，可是没有金樱子很喜欢的。金樱子就在店里一个人忙，一个人无聊。后来，就有一个女孩子到店里来，进门时金樱子一贯地微笑着招呼，然而她却没有回以微笑，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静静地，认真地看过店里所有的花，并站在角落里静静看了一会儿，礼貌地打过招呼，走了。第二日，她便来应聘。金樱子认得她是昨日的女孩，觉得是个有趣的人，便问她凭什么认为她会选择她，女孩便认真地说她能够记得店里所有花的花语，她会插花，会多种包花的方式，如此如此。金樱子故意为难她说：“可是，你不会笑啊。”女孩终于沉默，低下头去，很快，抬起头，扬起一个淡淡的，美好的微笑，金樱子就被那个云淡风清的微笑给俘获了。

　　“‘您好，我是司空青战，是来应聘的。’那时的青战，那么坚毅的目光，那么自信的态度。在被我为难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气馁，甚是勇敢坚强呢。”金樱子转过头来看青战，青战只是扬起一个浅淡几乎不可见的微笑。

　　“后来，也渐渐发现，青战确实很坚强。……那么，现在的青战，应该比以前更自信，更勇敢，更坚强了罢。”金樱子依然望着青战。青战望着桌上的插花。默默无语。更勇敢，更坚强了……么？

　　“青战还是更适合那样淡然的微笑，如此凄凉悲伤的微笑不适合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持这样宁静淡然的微笑哦。”温暖的阳光里金樱子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那样的笑容是在说：一定要……幸福哦。

　　青战越来越多地奔波于家与学校之间，中午时候弦不回家，青战若是三四节没课定然是要回家做好了饭给他去送的，若是有课，就在早上做好装在保温桶里让他带着。

　　渡晟是半封闭式管理的学校，青战是上一级才毕业的学生，门卫对其印象不坏，又是找司空弦，渡晟高中实验班大多数时候的第一名，上一届校学生会主席，学校里大名鼎鼎的人物，所以门卫就很是“腐败”地给青战放行。次数多了，偶尔青战会带苹果给那几个门卫。

　　但是门卫这边过了并不等于所有事都顺利。

　　“你就是司空青战学姐罢？”来人并不客气，青战看了看她身上的制服，应该是高二实验班的。“啊。”青战微眯起眼，淡漠地应。

　　“弦学长不应该被这样照顾的，弦学长有我们就好了。”气势逼人，果然是实验班的学生，总是如此自信。青战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为什么呢？”似乎是在对方意料之中的反应，对方很镇定地仰起头，说：“司空青战学姐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么？就算你是弦学长的姐姐，但你毕竟已经毕业了，不再是渡晟的学生了。而且，这是学校，你这样频繁地出入只是为了给弦学长送饭，弦学长好歹是上一届学生会主席，你这样会使弦学长很难说话办事的。”

　　“哦，是这样啊。”青战扬扬左眉梢。

　　这样的反应倒是出乎对方意料了。反应过来之后，以为传说的伶牙俐齿尖酸刻薄的司空青战原来不过如此，就得意起来，说话就过分了，“司空青战学姐，年纪一把了就不要到处走动了。”

　　“年纪一把了么？”

　　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女生的魂都丢了。最倒霉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了罢。“前几天收到的生日宴会邀请来自于你罢？很抱歉，因为家中有事，没能赴约。”弦在公共场合一向礼貌优雅。女生似乎受宠若惊，低头道：“不，是我没能了解您的情况，该我向您道歉。”

　　您？青战扬扬眉，自己好像比弦还要高一级，怎么自己还在“你”的阶层上，弦就到了“您”的阶级？

　　“不过——‘年纪一把’这种话，恐怕不大合适。”弦仍旧是礼貌的语气和态度。对方似乎不解。弦微微笑，道：“青战可是比你要小几天呢。”

　　“可……她不是您的姐姐吗？”对方似乎大脑短路了。

　　弦只是微笑。“家事，无可奉告。”青战倒来了这么一句。

　　坐下来，青战打开饭盒和保温桶，香气一下子弥散开来。弦温暖的微笑也漾开。青战脸上挂着狡黠的，恶作剧成功了一样得意的笑，弦问她：“笑什么？”青战低低地说：“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呢。其实，她会说出那样的话，在我意料之中，甚至，是我故意让她说出那样的话的。”弦好奇地看着她，青战敛了笑，认认真真吃饭地样子，弦却听见她说：“我看见你过去了才故意假装无话可说，让她得意忘形的。”

　　弦看起来也一样在吃饭的样子，好像两人在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弦的话让青战的小小的得意烟消云散——“我知道。”青战你那样扬眉就是在动坏心眼了，大概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罢。

　　青战的沮丧一闪而过。突然想起什么，说：“弦，明天上午，二婶就可以出院了罢。”弦点点头。“青战这些日子可要小心。”弦郑重地嘱咐青战，青战点点头，突然皱紧了眉，弦紧张地问她怎么了，青战摇摇头，说：“有点肚子痛，没什么。”

　　——胃痛得越来越频繁了。果然是不能经常动情绪。

　　弦要说什么，青战堵住他的话，说：“弦，我不会有事，但是你，一定要小心呢，寻找威胁二婶的筹码的话，是轮不上我的，你却排在第一个。所以，一定要小心。”弦温柔地笑着：“你是做姐姐做上瘾了么？还是以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这些事我可比你清楚。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好了，而且——我妈以后会谨慎地接这类案子的。”

　　青战不再说话。二婶其实还是想接这样的案子的罢。不过，什么都比不过亲人重要。青战心中黯然，强忍住疼痛，脸色愈发苍白，扭过头去，看餐厅外面那些树。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六十二节］


　　青战晚上有选修课，司空栎自打在青战生日那天下过厨之后就重新产生了下厨的兴趣，因此青战也不必赶回家做好了饭在回学校上课了，在学校餐厅里解决就好。半夏和青战同选了“孙子兵法与战争谋略”的课，因此下午下课之后半夏就和青战一起去餐厅，打算等下一起去上课的。

　　青战晚上吃饭吃得很少，一晚稀饭就够了——学校里的稀饭是绝对够稀的。见青战眉间锁着淡淡烟愁，半夏也很快解决自己的晚饭。离上课时间还早，半夏就提议在学校里转转。七点左右，天色已晚，青战摇头。半夏笑着说：“放心啦，我会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让你走丢了的。”青战像一个倔强的孩子被揭穿了伪装一样别别扭扭地随着半夏，出去餐厅，才发现外面飘雨了。

　　细细的雨丝在空中飘落，缠绵纠结。那些树在夜雨中静默，霓虹依旧闪着，不过安静了些。不撑伞，静默地走。校园里的路灯安安静静地在细雨中发着柔和幽白的光。

　　秋千上没有人。半夏快跑两步坐上去，荡起来。青战站在一边看着她。树在青战身后静默。

　　“青战，来呀，一起啊。好好玩。”半夏在秋千上招呼青战。恍然间，青战觉得时间其实没有走远，还是许多年前，在细细的阳光洒落的季节里，郁麦站在阳光下冲她招手，说：“来呀，青战！不要总是躲在阴影里啊。”也是……那么明媚的笑容和声音。

　　时间它……在这一段时间与那一段时间里设置了如此多的想象与重合，到底想做什么呢？就是想让人时时想起过去么？世间的轨迹仿佛一根弹簧，走过一段回首张望，往昔里总有个点与现在在某种程度上神奇地相似，然而毕竟远远相隔，只能张望。

　　半夏从秋千上下来，拉青战一下，“想什么呢？来呀，一起。”青战摇摇头，声音犹如这夜色里飘落的无依的细雨柔丝，“不了，我……不习惯。”

　　“这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上来就好了。”半夏有点好笑地看着青战。青战还是摇摇头。不肯。“到底为什么？青战。”半夏觉得青战在撒谎。

　　“从来没有坐过啊。”

　　“这算什么理由！没有做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凡事都要有第一次啊。青战看上去很勇敢，实际上，很胆小呢。”

　　“啊。”青战不受半夏激将的影响。

　　秋千悠悠地荡，不知会在何时停下，当秋千荡起，秋千上的人会不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青战总觉得如果她坐上那只秋千，秋千荡起，再停下的时候，她会找不到原来的所在。她是惧怕的，那种往复的摇荡，就像是钟摆，悠悠地，悠悠地，就像是记忆与遗忘的交替重复，生命就在那往复之间一点一点被抹掉了。她甚至觉得，坐在秋千上会像将死一样看到许许多多的旧景象。

　　半夏终于还是拉着青战到秋千上坐下，然后，半夏努力地将秋千高高荡起。

　　夜色里，后面篮球场上有人在玩篮球，篮球撞击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的声响就像是年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青战在秋千上不知该如何。她不想动，一点也不。就像有时在安静的，空空的公交车上她望着窗外的错过的街道和房子，会凭空生出一种希望：希望不要到达终点，就这样，一直下去。不要有结局。

　　“半夏。”“嗯？”“半夏心里有不可言说的秘密罢。”

　　“……别问我，青战。”半夏的眼中有恳求，在路灯下看得分明。

　　“误会了。我没有要问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有时候苦苦寻求而不得的，往往就是在你身边被你忽略和拒绝的。半夏似乎给自己戴了沉重的桎梏呢。也许是你自己不想打开罢。只是——别太累了。”——半夏，明明那么渴望有个人来给你温暖和爱，明明知道夏步就在身边，可你却拒绝了。我不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夜色里的树生出了新叶的枝桠不再那么尖锐，柔和地遮挡住小片天空。当秋千荡到高处，视线可以从秋千顶棚下掠过，看到树影。那片绰绰树影就在秋千的起落间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消失……

　　突然青战跃下秋千，半夏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荡的太猛，把青战荡出去了，结果却看到青战扶着树干，低头呕吐起来。半夏担忧地从秋千上下来，到青战身边轻拍她的背，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拉你上来的。”青战吐过了，胃里好受些，抬起脸，摇摇头，道：“没什么的，只是胃里不好受。”

　　半夏急急地跑去为她买了水，青战接过来漱口。路灯下，那张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越发地苍白起来。半夏一直很担心，但知道她难受了只想安静，便也不说话，静静地到教室去。

　　胃疼使青战蓦地想到了那个医生说的，“遗传”。他说胃病是可以遗传的。那么，是遗传自她的母亲还是父亲？是母亲罢。青战想。应该是个柔弱又坚强的人，不然怎么会留下她？只是——为什么那个风雨之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呢？她的父亲在哪里？也许，她是为了她而承受了沉重的羞辱，嘲讽和鄙视的。

　　她是爱那个男人的罢。也许。

　　谁知道呢，总有许多故事是没有结局的，总有许多真相是被埋没的，总有些事情是永远无从知晓的。

　　青战仰头望了望夜空。

　　只有凉凉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

　　那个生她的女人不会想到罢。当她死去，她来到这个世上，那些接她来的人会因为她已经死了而要将她再送离这个世界，司空栎说，“那个夭折的孩子”在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天，医院门口有个纸盒，里面躺了一个男婴，一直在哭，他和郁芷想要抱回来养的，但是医院门口那老头却说，那是爹娘不要的孩子，生出来丢在这里就悄悄走了，医院里就给注射了药剂，活不久了。但是那个婴孩的啼哭却一直到凌晨才弱了，没有了。那哭声像小手一般撅着人心，让人心痛得不忍。

　　也许，她，应该是有着和那个男婴一样的命运的罢。

　　时间还早，教室里没什么人。

　　那个孩子明明明已经死掉了，郁芷还是哭闹着把孩子送去医院。司空栎为孩子的事难过，也心疼郁芷，就由着她。再难过，有个需要保护的人在身边，无论如何，都要为了她而坚强。

　　且在那时遇到了那个大雨里的单薄的女子。自己的孩子死了，另一个孩子将要降生。司空栎心里百味杂陈，然而没有忽略：那个将要分娩的女子，分明只是个少女，而她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

　　是有这样的巧合才有了今日的司空青战。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汹涌的是怎样的感觉。只是恍惚觉得自己就像是风波里的落叶，金风推波，她便在动荡的波涛里漂荡。她是茫然的，无措的，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只是茫然被动。

　　青战坐着，想起很多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这是李清照的句子。物还是么？不知道，“人非”倒是真的。想到很多事情，尽是片段，如同一地狼藉的瓜子壳。又如一地碎纸屑，风一吹来就纷扬起。

　　当那只飞蛾——是飞蛾么？应该是罢，青战的生物一直学得不错，但是对于动物，大概只喜欢毛茸茸的哺乳动物。不喜欢的，就不大在意了——在青战身边盘旋的时候青战正在发呆。待它落到她手边空白的草纸上，司空青战的大脑里总算有了点空白之外的东西。

　　这只飞蛾落在草纸上，土黄色与白色的对比在夜晚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是那么鲜明，它腹上有一圈圈白纹，它翅上的黑纹倒像是不完整的涟漪，又像是干了的水痕。刚停下来的这只飞蛾似乎还很惊慌，触须不停地抖动，长长的卷曲的口器不断地碰触纸面。不过，很快它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地趴在纸上，仿佛它本来就是纸上的一幅画，飞下来，经历点儿什么事儿，又回去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它一动不动地趴着，青战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它。这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多了，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的或者从空气中生出的一般。教室里变得喧闹起来，只有青战和这只飞蛾一声不吭地静默着。于是，他们就跟这个世界隔开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它一辈子不动她就要在这里看它一辈子。以前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灭了这个停错地方的东西，不过，今天没有，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

　　突然它开始动，抖动触角，一只细细的腿捋过触角，忙完之后开始四处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青战突然记起在她大脑空白之前她所想到的，是什么人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具体是谁，忘记了。他说：“你从来不了解你的内心，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想要。”

　　这时，这只飞蛾停止了“寻找”，青战拿起这张纸，它立马收拢了翅膀，做好逃跑的准备。

　　他们又恢复了对视的状态——其实，青战并不知道它那双小眼睛是否在看她，也许她只是拿了另外一个自我放在它的身上，然后对视，说来说去，只是自己在看自己。

　　谁不是呢？谁不是在自己看自己？谁不是把自己的感情放在目光里投映到他人身上再去看的呢？

　　“飞蛾扑火”。青战想到这个成语，本来说的是一件事儿，被人赋予了轻蔑的贬义色彩。追求光明和温暖，殒身不恤，飞蛾在扑向火焰之前是否知道自己追求光明和温暖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呢？

　　——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有些人，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罢。

　　多媒体打开，电脑开机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只飞蛾受了惊吓，慌慌张张飞起，向着她的眼睛扑来。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六十三节］


　　青战坐在客厅窗前的地板上，靠着窗，一腿平伸，一腿屈着，胳膊轻松地搭在屈起的膝上，随性的姿势像是一个江湖剑客，只是，侧头伏在膝上的动作还是像个慵懒的……孩子。

　　“长恨雁归晚，一霎春已老。樱飘何处去？红争未应闲。”望着窗外繁花落尽的樱，青战心中突生感慨，“小时候那么热切的盼望着摆脱一身的稚气，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然而就是突然之间，还在盼望着呢，一个激灵，发觉自己已然错过了那段时光，垂垂老矣。”

　　“胡说。你这般年纪便称老……我尚且大你一岁呢。”

　　青战笑笑，纤指轻扬，指向自己的心。弦笑了，慵懒而优雅地靠上钢琴，也同青战一样坐在地板上。“不是春暮，是期待春天的心等待得太久，所以倦怠了啊。”那样平淡温婉的语气，就像……青战手中玻璃杯里的温水。

　　青战勾了勾嘴角，视线从手中的玻璃杯移到弦的脸上。那张好看的脸上，她见过他的温柔，他的邪魅，他的严肃，他的暴戾，他的无助……“弦，也是个复杂的人呢。表面上这副温和的样子其实只是想要展示给别人看的罢。”青战这么想着又勾起嘴角，轻轻垂了垂眼帘，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哪有这么片面的事，温和的样子也好，冷漠的样子也好，每一个都是弦啊。种种样子综合起来，那才是完整的司空弦啊。”青战望望幽蓝的天空，又望望弦的侧脸。

　　弦目光转向这边，含着笑意的眼对上青战温柔的目光，眼眸中的笑意加深了一分。目光错开，仍是望着窗外的天空。

　　“呐，外面已经是春天了，你的心，还是要固执地紧锁城门拒东风么？”

　　青战望着天空幽幽地叹了口气，轻不可闻。只是深深地眸子里含着难解的深意。

　　春已暮了，雨倒缠绵起来。细细的雨丝四处飘飞。建筑在七八层以上的都在白茫茫的烟雨里笼着，树上的新绿一片一片连起来倒也养眼，一把一把粉的蓝的绿的紫的伞在雨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漂浮。没有什么人声喧哗，只有路上的雨水落到湖里去的声音。

　　雨水洗去了些浮华浮躁的动西。

　　青战给弦送了一段时间的饭，现在已经不送了，弦有些烦恼——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每天送到的具名不具名的便当。弦母亲出院后青战又去看望过她，还是那么个坚毅的人，只是一见到青战就又变作孩子气，完全不像是个律师，就像郁芷一样。青战告辞的时候，弦送她，母亲很严肃地嘱咐弦，要他保护好青战，弦轻轻点头，那王者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即使背后是尚未装修完而显得狼藉的房间，但他仍然像是一个王。

　　青战后来又去看过一次易谦，他的状况更差了，不过他倒看得开。遗憾是有的，青战和他一起静静地坐了许久，他握着青战的手，用他并不比青战的手暖多少的手温暖着她，他说：“青战，你是千年寒冰啊，这个季节了手还是这么冰呢？可惜了，我没有时间将你融化了。你……一定会有自己美好的春天的——虽然不是我……”

　　青战闭着眼，泪水在眼角不落下，易谦艰难地坐起来吻去了她的泪。青战没有躲。“青战，你为我流泪了。”易谦高兴地说。青战望着他，泪水流淌不停，易谦将她揽在胸前，这一次，青战没有哭睡着。易谦说：“青战，不要再来了。就让我记住你在我怀里的样子。”

　　他说：“青战一直都很坚强呢，怎么可以哭呢？”青战点头。

　　“易谦，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忘记你，我无法作出任何承诺呢。不过，我的心，真的为你痛了，很痛。真的，希望有天国呢，希望你可以在那里快乐。”青战走出医院的时候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这样忧伤地在心里说。

　　学校里的生活也安静，偶尔和半夏一起走，大多数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很少遇到子禋和夏步，不过周末时候谁想起来了，几个电话，就约到青战家了。这个周末大雨，夏步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线了，一改雨天睡懒觉的习惯，早早起来打电话给子禋，约他去青战家，没想到他竟答应，大约是在宿舍里闷着无聊。半夏本来是难得睡个懒觉，可是一大早就觉得地震了，慌慌地坐起来，竟发现闫晨优在做仰卧起坐……躺下去继续睡，可是睡意全无，抱着被子呆呆坐着，夏步电话打过来，想雨天里闷在宿舍里指不定哪会儿就发霉了，不如出去走走。

　　于是青战家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司空栎和郁芷倒开心，和一帮刚成年未成年的小孩也聊得开。中午还得青战下厨，司空栎对做饭的热情已经减却了，不过还是到厨房帮青战，很快被青战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还是弦去帮忙。

　　伢和白刃颠儿颠儿地进了屋，慭的小猫儿也怯怯地进来，半夏喜欢得不得了，也许是小猫儿都大了，慭也不再那么护崽儿，半夏轻轻抱起一只，像捧着一件珍贵易碎的宝贝。青战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得扬起嘴角。

　　窗外的雨涟涟不停，青战靠着椅背坐着，淡然宽容的笑容轻轻晕开在那张宁静的脸上，高贵慵懒。半夏坐下来，抱着一只小猫儿，问青战有没有起名字。青战依旧那样笑着，摇摇头。半夏怔住，“青战，你好美。”青战轻挑峨眉，算是淡淡的接受，又像是在问“有吗？”但是并不需要回答。半夏也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小猫。

　　“半夏，累了，想回头了，就顺着心意罢。”

　　半夏抬头去看青战，青战只是端着玻璃杯望着窗外潺潺的雨水。怀里的小猫不安起来，青战瞥过来一眼，笑道：“想它的兄弟们了呢。”半夏就抱着小猫走开去。

　　夏步站在一边看着。

　　“放手了么？”

　　“嗯。”——虽然不舍，虽然心痛，但是，纠缠下去的话，会更痛罢。夏步坐下来，现在的夏步，举手投足之间已充满男子味。

　　“……夏步。我曾经觉得你像一个女孩子。”青战轻轻啜一口杯中的热水，目光淡淡扫过窗外，仿佛漫不经心的样子。夏步没有很不服气很不满地跟她吵，一怔，然后微笑——确实，很像呢，曾经。“你呢？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么？”

　　“以前……”以前……

　　“以前的司空青战锋芒毕露，总是势不可挡的样子，让人敬而远之呃。”夏步浅笑着，“那时你嘴巴可毒得很，说话做事毫不留情面呢。有不知道你厉害的学妹貌似挺喜欢你，去拉你的手，结果你就狠狠地甩开了人家，直接就冷冷地说‘我跟你不熟，请自重。’那女生可是哭了好久呢。”青战想那些事，似乎已是前世了。“那个时侯，好像对肢体接触很敏感，不过，不管怎么说，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不可原谅。”“令人心寒的可不止这一句。”夏步神色似有黯然，终究没有再列举其他例子。

　　“所以，才被惩罚了。”青战是指她失语的事。语气里有玩笑意味，眼里却还是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哀伤。

　　“什么惩罚！那是因为尚泽……”夏步突然止住。“尚泽死了。”青战接下话，“失语其实并不只是因为尚泽的死。”笑笑，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不再继续——总有些不想讲的事情，那就不讲。“其实现在已经释然了。当时接受不了，现在回首来看，再怎样不都已经过来了么？”

　　“说到你的痛处了。”夏步语含歉意。

　　青战摇摇头，宽容地笑笑。

　　“……一直都不明白，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变得那么敏感，那样厌恶肢体接触。”青战有一段时间没有上学，回到学校之后，夏步见她脸色不佳伸手去摸她额头试体温，却被她给了一爪，受伤的抓痕红肿起来，当时发了炎，许久才好。

　　青战只是笑笑，“那时候，你也不幸被我打过罢。”

　　“嗯。不过真丢人，被你打了之后竟然跑去找弦。”

　　“说我什么？”弦过来坐下。青战笑着说：“说你长得好看啊。”弦不介意，微笑着拉开椅子坐下，看见夏步的瞬间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青战也看过去：半夏正逗弄着那些小猫，神情天真可爱宛若一个孩子。正在聊天的司空栎和子禋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也看向跪在地板上玩的半夏，微笑。

　　“释然了？”青战问。

　　“嗯。可能……快了罢。”

　　——每个人都在心底压着些心事和伤痛，不过，现在这样，就蛮好。那些风化成粉末的难堪与苦楚，就让它们消逝在过往的风里。那些过去未来的事，由它们去罢。谁有谁的心思，谁有谁的耀夸，且由他们。“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青战被子里新添的热水升腾起氤氲水汽，白雾散开消失在空气中，那些过往，这些当下，一些思绪，一些情愫，就在若无其事波澜不兴的语气中淡淡散开，归于无——如同蜡烛熄灭，一缕青烟，淡淡弥散开来，安安静静，悠悠地消失。

　　靠窗的桌子旁，已是五把椅子。

　　迷蒙细雨飘落在树上，梧桐叶尖滴滴落下雨水，听了一夜的叶叶声声，青战幽幽地想了许多事。听着那细细雨声，渐渐空白，就这样怔到天亮。

　　连日的阴雨终于结束，天上的云多已化作雨水落到地上。积云薄了，风一荡，就破开。，太阳跃上地平线，突破束缚，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击着这个明媚的清晨。晨曦中一切都被染上了生命的光华。

　　青战走过实验科技大楼前的广场，银灰的云浸在晨曦中，天空纯净湛蓝的底色在云与云之间的空隙里以干净明亮的眼神望着大地。

　　两只玄色的鸟从云下飞过。青战注视着它们飞入东方金色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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