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二十一首众赞歌》作者：维也纳的猫 TXT下载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奇幻小说

　　琴断

　　一

　　这两天一直都没睡好，原因是晚上老做梦，而且连续几个晚上都做的是同一个梦。

　　其实这也不是个什么很奇特的梦，只是梦见一座很古老的建筑，异国情调很浓郁。有雕花的门窗和曲线型的阳台，进门之前要走一段很长的，都被青苔覆盖了的台阶。门后面是一条走道，尽头是黑沉沉的云雾，视线无法穿透过去。走道的顶上都有璀璨的吊灯，折射在玻璃上出现一片柔美的橘黄色。沿着走道走了很久后才看到一扇门，似乎是多年未开启了。木质的部分已经腐朽，开裂成一道道深邃宽广的裂缝。推门时，金属的锈蚀和摩擦声响得格外清晰。喧闹之后是寂静，一个宽阔的大厅足以让这声音回荡半天。地面是像镜子一般的光滑，纤尘不染。有一面墙上镶着一扇宽阔的玻璃门，被半掩着的窗帘遮盖了，只有银灰的光线穿透冰冷的空气，很局限性地照亮一点地面。光束中有个剪影，浓密的黑色，是一架钢琴。

　　我走过去想触摸那架钢琴。琴上沾满了灰尘，好像存封了一段记忆。琴身的侧面有个很明显的印记，金黄的光芒未能被尘土遮掩住，一个皇冠似的标记。

　　斯坦威。

　　世界上最优秀的钢琴。

　　我感到心脏在胸腔中燥热不安地颤抖。

　　然后我伸手去触摸那个标记。哪怕只要一下，我的心脏就会跳动得更加猛烈。尽管如此，我还是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

　　可惜我醒了，我的面前还是一排书柜和一架电视。阳光从左边的窗子里透出来，洒得很均匀。

　　对于这种现象我总是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我安慰。也许上苍真的不愿给我个机会去触碰一下那架名琴呢？亲手按响它的键盘恐怕终究只是个梦想吧。

　　我就这样一直自我安慰地过日子。不能老让斯坦威或是那个大厅占据我的思想啊。白天还是一样地去上学，中午吃饭，晚上写作业，练琴。上床之后再次梦到同样的走廊，门，大厅，斯坦威。然后准确无误地在触到斯坦威的前一刻清醒，看到一样致密的阳光。

　　每次这个梦都会被精确地截止，让我怀疑它是否有后续发展。每晚的重复情节已经让我有些厌倦了，幸好在对这个梦失去好奇心之前我看到了它的下文。

　　星期六早上我醒得很早，因为外公要来看我，我得早点起来去车站接他。

　　外公是个安静的人，没事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双眼出神地望着远处，好像在咀嚼过去的记忆。有的时候回想得多了，不免伤感起来，然后他会走到钢琴边弹上一曲。弹完之后缓缓地叹一口气，似乎是吐出了心中的郁闷一般。外公总感慨说弹琴就是好，可以不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境，而且方式还很含蓄。

　　我到的时候外公已经站在站牌下等我了，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包，满头银发在秋风中上下翻飞，脸上满是深邃的沉淀。

　　看到我来了，外公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很纯真的犹如儿童。

　　我跑过去接过他的包，然后我们一起慢慢地往家走。一路上我们谈了很多，其实外公很健谈，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而已。我觉得跟他谈话能学到很多，最起码的是智慧。而我们谈得最多的还是钢琴，谈我是怎样练琴的，谈外公推荐的高难度曲目。当谈到外公打算买一架新琴时，我提了意见：“买架斯坦威吧，让我也试试名琴是什么感觉。”

　　外公看着我笑了：“怎么想到要买斯坦威呢？”

　　我该说什么呢？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忍不住还是要说出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偏向斯坦威，连做梦都会梦到它。可是以我们各方面的条件和状况来看，想得到一架斯坦威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是一个足以打消所有念头的理由，但我为什么还是不死心，要天天想着那架琴呢？我也说不清，仿佛就是骨子里的一股冲力，驱使我靠近斯坦威，好像我生来就和它联系在一起似的。我很清楚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可笑，但我还是固执地相信了它。

　　外公仍微笑着等待我的答复，实在不知说什么了，忽然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做的斯坦威之梦，就告诉了外公，那幢建筑，那条走道，那扇门和后面的大厅，以及总也碰不到的斯坦威。刚讲完我就愣了，因为我看见外公的脸色变了，他的眉上凝聚着重重的愁云，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后他把头偏向另一边，很不自然地吞吐起来：“不要再想斯坦威了……我们……买不起的。”顿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继续跟我聊，不过我听出来是很慌忙地重新起了个话题。

　　虽然对外公的回避感到奇怪，但是看到他失落的样子，我也不好再多问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何必为此而伤害他人呢？所以我决定不再提斯坦威的事了。

　　这一天我们过得很愉快，惟独在我练琴的时候，外公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地盯着黑白琴键出神，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

　　送走外公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便直接上床睡觉。朦胧中我又来到了那幢建筑前，进门，通过走道，再过一扇门，看到了那架斯坦威。今夜的斯坦威有些不同，琴身上似乎有股银光在翻滚跳跃，明晃晃的，刺得眼疼。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感到手指间有滑腻腻的汗水，被斯坦威锋利的气息凝结。

　　手越来越近，我可以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冰冷的气流绕着指尖飞逝而过。

　　又是在触到的前一刹那，那扇玻璃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强风猛烈地穿堂而入，将两边的窗帘吹地飞舞起来，笔挺的向前伸展着。窗外，月光水银泻地地淌入，斯坦威在隐隐地发光，形成唯美的画面。然后我听见了歌声，是几百人的合唱。调子极低沉，声音也很大，从四面八方压拢汇聚而来。像滚滚的黑云，夹杂着雷声，风声，雨声。我还听见其中有几个女声，尖利悲凉，一声高过一声。这歌声直冲屋顶，一股荡气回肠的气势。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的恐惧，只是站在原地，一直听这合唱，感觉到我的心好像蜡烛一样一点点地融化在歌声里了。

　　正唱到□的地方，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了。我这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黑暗蔓延开来，渗透了一切，都如死一般的沉寂。我慌了，想离开大厅。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看见整个斯坦威发出强烈的银光。特别是那个皇冠的标记，似乎潜藏着无穷的能量，发出的光束绚烂夺目。眼睛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了，我感到全身瘫软，一片混沌。难道一切都将结束在这里吗？陡然间，世界清晰起来，斯坦威没能威胁到我的任何一切。鸟鸣，音乐，欢笑和交谈的声音依稀可辨。

　　不知哪来的劲儿，一下子坐了起来，脑袋里轰鸣作响。

　　等到那个声音完全退下去之后，我才意识到原委：我看到了梦的发展，就是出现了合唱和斯坦威发光。但这个梦应该继续发展下去，不该就这么停止的。而且怎么会有合唱，是谁在唱，唱得什么内容，我一概不清楚。还有斯坦威，怎么会发光？那样强烈的光芒，决不是单单的反射那么简单，而是自身的能量所致，简直……简直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想到这里，我被自己吓了一跳。那架斯坦威居然是有生命的？

　　另外，我怎么会那么肯定这个梦一定还会发展？

　　我感到越来越混沌，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重新躺下去，闭上眼，脑海里不断闪过斯坦威的片段。我想把它们串起来，继续下去。可总觉得这之间有些无法弥补的裂痕，隐隐地作痛。

　　不过，事情到了一定程度，也会自己有个发展吧。我不想再强求什么了，自然也许是最好的吧。

　　二

　　我一直在等待着，但一直没有结果。然后时间一点一点地冲淡焦虑的气息。时间教会我等待。

　　渐渐靠近冬季了，冷风一阵阵地刮，天黑得也越来越早了。七点钟下了晚自习，天已经全黑了。去校门口拿自行车，几个住得近的就结伴而行。大家打打闹闹的满街蹿。前面就是停车处了，刚准备往里走，有人忽然叫了出来：“大家看那个人，真是奇怪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人影淹没在靠墙角的黑暗中。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脸被高领遮了一半，又用帽子遮住眼睛，只能看见白皙的脸颊和几束下垂的长发。以此看来好像是女性。这样奇异的装束吸引来不少目光，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只是靠墙站着，面向着学校的方向，一副悠闲的样子，好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既然都不认识，何必要多管闲事呢？于是便决定不管那个人，赶快回家才是最重要的。把钥匙插进孔里扭了半天，还是打不开车锁，看来是旧病复发了，得费点工夫。大干一番后仍无济于事，急出了一头汗。一抬头，其他人都跨上了车，五六个人一齐望向我这边。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只好对他们摆摆手：“锁又坏了，你们在门口等我吧。”

　　埋头继续与锁抗衡。正专心致志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请问……”

　　我吃了一惊，忙抬起头来。刚与发问者目光一接触，我便更加惊讶。与我搭话的竟是刚才那个站在墙角的女子。

　　“啊……有什么事，请指教。”

　　“你是叫沈湘楠，没错吧？”

　　“是……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确认一下，沈湘楠，就是你了。”

　　这个奇怪的问句和重复忽然勾起了我的惶恐：她是谁？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样奇异的装束，到底是干什么的？

　　“请问，你是谁？”我故意说得很坚定。

　　黑衣女子并没有理睬，只是自言自语道：“沈湘楠，终于……”

　　这句话更煽动了恐惧和焦虑的火焰，我叫喊起来：“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话似乎牵动了她的神经，她回过头来，平静地朝我一笑：“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认识你。”

　　说完她一转身，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又是一片混乱，好像做梦一样。这个奇怪的女子给我留下一个摸不着边际的初次见面仪式。

　　锁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滑落到地上，发出重金属的声响。我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冰冷的气息一直贯穿全身。远处，风在低低地回旋，叹息着。

　　直到上床时，黑衣女子的身影都占据着我的思想。我想睡眠应该会赶走一切不快。

　　月光，清冷的月光，淡淡地镀在斯坦威上。整个大厅里只有我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麻木的指尖巍巍地颤抖着，往前一寸都有些艰难。

　　大概马上就会有被冲破的门和穿堂而过的风了吧，还有惊心动魄的合唱。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手指尖的移近有些迟缓。我感到有些不对。

　　然后右手中指触到了坚硬的固体，冰冷。

　　像被电流击穿似的，我猛得一收手。心里一阵狂喜：碰到了！碰到斯坦威了！

　　那种感觉是斯坦威吗？冷酷，坚强。

　　我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很快地在斯坦威上划过。

　　一切还是那样，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胆子大起来，把一只手整个地放在斯坦威上，一股寒气直彻我的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沿着钢琴的侧面拂过，走到琴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打开琴盖，拂去一层灰尘。里面的黑白琴键露出来，晶莹欲滴。

　　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我摆好一个和弦的姿势，用力按下。

　　饱满的音符冲破了黑暗，跳动得厉害。共鸣声极大，震得我手发麻。这就是斯坦威的和弦，清冷、坚定、厚实。

　　我试探般的伸展开手指，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地跳跃。总觉得在名琴上弹得这么慢有点对不住斯坦威，于是开始加速。果然是名琴，快速合奏的音色仍是那么清晰。

　　但我立刻感到不对了：这曲子，我并不熟啊。这般狂野的旋律是我从未练过的。既然如此，我怎会弹得如此熟练？

　　已经顾不上熟不熟了，只觉得手已经不是我的了。一曲完毕，我甩着早已酸痛的手臂，感到极不可思议。但我不想浪费这次机会，不想再管多了，再度把手放了上去。

　　从我指间触到琴键的一刹那开始，双手又情不自禁地舞蹈起来。仍是一曲从未耳闻的，刚上手就好像是老曲目一样轻松。

　　怎么会这样？我的脑子在飞速地寻找答案，但一无所获。

　　这手好像……不是我的。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促使我猛得把手收了回来。有一个音符没有收住，孤独地在大厅里徘徊。

　　我死死地盯着我的手，虽然它们跟平常全无区别。再次望向斯坦威，突然惊奇地发现那个皇冠又有些明亮。那么，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一直以来，都是斯坦威在教我弹琴。而且它的的确确是有生命的！

　　我感到头渐渐地胀痛起来，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要怎么办？面对一架有生命的钢琴，是选择接受还是逃避？

　　一切都寂静得阴森。

　　又是莫名的恐慌，身体却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挪动了一下，脚跟好像被什么绊住了，我失去了平衡，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什么时候下雨了？一片阴沉沉的。耳畔的琴声是哪里来的？

　　我猛得惊醒，翻身下床，冲到钢琴前，掀开盖子。我的钢琴发出了弦裂的颤音。

　　稍稍平定下来，我开始舞动双手。

　　那调子，和昨晚的一模一样！我会了，斯坦威教会我的！

　　可这是首什么曲子呢？我连琴谱都没见过。斯坦威怎么会教我弹这首？

　　我呆呆地站在琴旁，心里空荡荡的。外面的雨溅到窗台上，积满了一滩。

　　三

　　因为这两天一直在下雨，所以不得不放弃自行车，改乘公汽了。

　　等到车站的时候已经晚了十分钟，除非马上有一辆公汽停在面前，再以飞速开到校门口，否则非迟到不可。

　　可惜站台边空空如也，一辆车也没有。

　　耐着性子等，越等越没有车来。正在懊恼之际，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幽怨的声音：“沈湘楠……”

　　我像看到救星似的立刻环顾四周，当我找到救星之后，不禁叫出声来。决不是惊喜，而是惊奇。

　　那个身影……又是那个女子，黑衣女子。

　　她正一步步地向我逼近，而我只有僵直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僵在脸上的尖锐笑容。

　　“不用担心，”她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但每次听到她这句话只会让我感到更恐惧。

　　她终于走到我身旁，微微倾斜身体，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我机械地点点头。

　　“当然，也允许让我说白了。你能梦见一架斯坦威钢琴，没错吧？”

　　一阵闪电劈裂了远处的天空，我手里的伞滑落到地面上。我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极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她，生涩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了，”黑衣女子无法掩盖她的笑意，“它教会了你一曲，对吗？这是它原来的主人最喜欢的一曲啊。”

　　原来的主人？这架斯坦威真的存在？而且还有以前的主人？

　　“是啊，而且它还是有生命的啊。”

　　有生命？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了。想弄明白这架斯坦威的事吗？”

　　神差鬼使，我竟点了头。

　　“很好，那么跟我来吧。”

　　黑衣女子说完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等不及回味了，赶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我们一直相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黑衣女子行走如疾风，而且没有一点声音。无论我走得多快或多慢，她总在我面前一米左右处。我跟着她穿过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拐遍了每一个街角。终于在漫长的路的尽头，我们停了下来。空气中分布着一层薄雾。这熟悉的感觉，好像只有梦中才有过。

　　“到了。”黑衣女子的声音仍是幽幽地。

　　我呆了。

　　面前的这幢建筑，散发着浓郁的异国情调，有雕花的门窗和曲线型的阳台，进门之前要走一段很长的，都被青苔覆盖了的台阶。我不顾黑衣女子，径直冲上台阶，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走道，尽头是黑沉沉的云雾，视线无法穿透过去。走道的顶上都有璀璨的吊灯，折射在玻璃上出现一片柔美的橘黄色，晃动得很明显。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的？

　　“是，是真的。”黑衣女子喃喃地说。

　　然后她又走到我前面，我们一起穿越黑暗肆虐的走道。沿着走道走了很久后才看到一扇门，似乎是多年未开启了。木质的部分已经腐朽，开裂成一道道深邃宽广的裂缝。我推门时，金属的锈蚀和摩擦声响得格外清晰。喧闹之后是寂静，一个宽阔的大厅足以让这声音回荡半天。地面是像镜子一般的光滑，纤尘不染。有一面墙上镶着一扇宽阔的玻璃门，被半掩着的窗帘遮盖了，只有银灰的光线穿透冰冷的空气，很局限性地照亮一点地面。光束中有个剪影，浓密的黑色，是一架钢琴。

　　我走过去想触摸那架钢琴。琴上沾满了灰尘，好像是存封了一段记忆。琴身的侧面有个很明显的印记，金黄的光芒未能被尘土遮掩住，一个皇冠似的标记。

　　斯坦威。

　　世界上最优秀的钢琴。

　　我感到心脏在胸腔中燥热不安地颤抖。

　　“去试试吧。”黑衣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做梦吧？”

　　“不是……决不是……”

　　像在梦中一样，我朝着斯坦威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挺挺地坐在钢琴前面，本以为凭这一点残余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曲子完整地弹下来，顶多是几个毫无关联的片段。但事实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不仅完整，而且连贯。

　　黑衣女子已经站在我身后了。她面对着玻璃门，如同一尊完美的塑像。然后她用修长的手指缓缓地脱去帽子。

　　瀑布般漆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斯坦威。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完美的脸，冷俊，精致，带着点女性温婉的忧伤。那双眼睛，犹如划破夜幕的流星，闪烁着万千的瞬息变化。

　　我看呆了，视线与她的目光相碰，我慌忙低下头去，脸上一阵阵燥热。

　　“没什么，不用在意。”女子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这架斯坦威，真的是存在的。”等我抬起头来，她已经打开了玻璃门。雨点跳跃着倾入厅内。斯坦威在地上拉出一个铅灰色的剪影来。

　　“至于这幢建筑，大概是在十九世纪末建的吧。就是英军入侵之后，这里变成了租界地。”

　　我点点头，这些历史课上都讲过。

　　“这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买的这架琴。他是个很开明的人，思想先进。当时所反对的一些国外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有可学习的。比如这架琴。”

　　纤细的手指滑过斯坦威，留下一条光滑的痕迹。

　　“他没想到的是，这架斯坦威居然有生命。不过这样更好，琴也是有灵性的。他经常与琴在键盘上沟通。这琴就一直陪伴着他，直到他去世。”

　　“后来这里又经历了很多改变，战争、饥荒、灾害……这幢建筑也慢慢被人遗忘了。但是它始终保持着原来的面目。社会发展，科技进步，一切都无法改变它，始终都是这样的。好像存在，又好像消失了。其中有一半是因为位置比较偏远，另一半就是因为它了。”

　　她指向斯坦威。

　　“因为它是有生命的。自从主人去世以后，这幢房子就一直在它庇护之下。也正因为这一点，它才会召唤你的。”

　　我愕然了。

　　“是的，你所梦到的都是它的召唤。它希望你能帮助它。”

　　她转身走近，将一个本子交给我。薄薄的，纸张有些泛黄了，脆生生的。封面是很陈旧的印刷样式，上面的字母已经模糊了。我将它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

　　“希望你能学会这曲子。”女子重新盘起头发，戴上帽子，“算是帮我们一个忙。”

　　“可是，”封面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觉得有些不对，“这是双声部的，四手联弹啊。”

　　女子脸上露出一个冷俊的笑容，让我有点不寒而栗。

　　“这就要请另一个人帮忙了。”她顿了一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的人？

　　“是谁？”有些迫不及待。

　　“纪延。”

　　四

　　我愈发惊讶了。纪延，与纪延有什么关系？

　　“他也是弹琴的，不是吗？”

　　“是……”

　　“那么，就请他帮忙吧。”

　　但这让我怎么跟他说呢？就说有一架有生命的斯坦威钢琴请他跟我一起练这个四手联弹的作品？那他不会认为我是个傻子才怪呢，或者，一个疯子？我才不愿别人这样看我呢。

　　“难于出口吗？没关系，他已经知道了。斯坦威已向他发出了召唤。”

　　召唤，纪延也收到过召唤？这可能吗？

　　“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你也该上学了吧。”

　　黑衣女子说完，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我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拔腿向门口跑去。

　　脚刚踏出门的时候我又回头了：“请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黑衣女子却没有回头，但是她的肩膀耸动了一下：“我叫涅泱。”

　　告别了涅泱，我发现我正站在学校门口。不少人正在往里面涌入。看看表，和我出门的时间一样。这怎么可能？刚才和涅泱在一起的时间绝对超过一个小时，时间怎么会停止？我又怎么会站在学校门口？

　　我努力回忆刚才的事：我去了一个我经常梦到的地方，那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认识了一个叫涅泱的女子，她请我和我的同学，纪延，一起练一个四手联弹的作品。而且这个意思还是一架有生命的斯坦威钢琴发出的。

　　手中突然一沉。我一惊，低头发现那本琴谱真真实实地攒在我手里。

　　全身一股寒冷。我是应该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我想现在唯一的证实方法就是去找纪延，看看他是否得到了斯坦威的召唤。但这又回到了老问题上——我怎么好跟他说呢？

　　决定暂时不想这件事。我转个方向向学校走去，不管如何，要先过好这一天吧。

　　“你怎么了，好像没精神似的。”

　　是吗？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有点应付不过来，经常想睡觉。特别是在比较昏暗的地方。我一睁眼，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这才想起是在食堂里吃饭。纪延端着一碗面坐在我对面。

　　“是啊，最近很累吧？”周围吃饭的同学问。

　　“没什么，只是没睡好，老做梦。”

　　“我也是。”纪延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什么叫“我也是”？就是说他晚上也老是做梦吗？不会这么巧吧。难道这就是涅泱所谓的召唤？

　　我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他，差点就问出口了：“是不是梦见一架斯坦威钢琴？”话都到嘴边了，努力才把它咽回去。沉默，沉默的有些尴尬了。心里在侥幸地想，也许不是那样，是我自作多情呢？

　　“你们要注意休息啊，最近大家都挺累的。”不知是谁打破了局面。她重新起了个话题，一桌人又聊了起来。而我再没有心思去聊了，涅泱的话居然实现了，真的要照她的意思，也就是斯坦威的意思去做吗？它所谓的帮助就是练这个四手联弹的作品吗？这又算什么呢？

　　提前从食堂里出来去拿车。往回走的路上又碰到了他们。“回去吗？”纪延很热情，他的笑容也很温暖，打消了我心里不该有的疑问。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笑的样子有点傻。

　　他走了过去，背影很高大。

　　我忽然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愤恨：这件事为什么要与他相干？他怎么会和这种事扯在一起？直觉让我为纪延惋惜。

　　把练琴的时间整个拿出来练那个作品。先还在犹豫自己先练哪一个声部。等翻开来看时发现有人已经做好了记号，大概是涅泱写的。心里一阵泛暖，原来她是这样细心的人，有点愧疚以前对她的态度了。

　　星期六，外公照样来了。练琴的时候他还是坐在我身旁，半闭着眼睛，很惬意的样子。

　　先练了几个比较一般的曲子，然后我想到了那个四手联弹。外公好不容易来一次，就请他指导一下吧。

　　我弹得很用心，也很动感情。从那个爬音阶开始，我就一直调动着我的每个关节，每块肌肉。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如此希望能把这个作品弹好，甚至在上八度时无名指被锋利的琴键边缘拉开了一条口也没注意到。

　　最后一个音收在大拇指上。我故意慢慢地回头，想象着外公此时的表情，应该是很惊讶吧。然而这个表情让我代替他做了，因为他此时的表情与上次我跟他谈起斯坦威之梦的表情一模一样，甚至更可怕。

　　然后他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你刚才……弹的什么？”

　　这种声调吓得我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等他的下一句。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从坐椅上一跃而起。我从没有看过他有这么敏捷的身手，一把从琴架上夺过琴谱，把它捧在手里细细地端详着，两眼瞪得很大，空洞地可以看穿他的眼底，几根银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像被震慑住似的，纹丝不动。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又插不上嘴，有点手足无措。

　　良久，他才开口了，沙哑苍老：“还是……来了。”

　　这句话让我着实让我打了个寒战。

　　“什么？什么要来了？”我的语速快得令我自己都不相信。

　　他不语，而我却感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从脚底开始凝固。

　　“这谱子……是谁给你的？”

　　我在飞快地做出选择：要么讲实话，要么胡乱地搪塞过去。但最后我还是决定讲实话，因为我尊重外公，他的智慧让人有种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于是我从斯坦威之梦的发展开始，说到涅泱，又说到那幢建筑和请求帮助的希望，以及纪延。

　　在我叙述的过程中，外公一直处于一种深度思考的状态，像卢浮宫里的雕塑般静默。而我的声音小得连我自己也听不见。

　　什么时候说完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我们的呼吸都很沉重。

　　“斯坦威……”外公忽然开口，把我从空白中拉了出来，“或许是在赎罪吧……”

　　“赎罪？它犯过什么错？它的原主人是谁？”

　　外公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将视线停在窗沿上：“它引起过一场灾难，它在忏悔过去的罪过。”他顿了一会儿，眼里似乎闪过什么，“这样也好，这个四手联弹就是它赎罪的形式，好好练吧，和你的同学一起练。”

　　冰冷的液体溅落在手背上，像钻石一般晶莹剔透。

　　五

　　自从和涅泱去了那幢建筑之后就没有梦见斯坦威了，我怀疑它是不是把我忘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以为从此再不会有不眠之夜了。正在庆幸，但两天后我发现我又错了。

　　雨夜，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弄得我缩手缩脚。呼出的水蒸气触到手指上，形成一股温暖潮湿的气流。但不到一会儿，蒸发又带走了大量温度。无事可做，便捧着本书上床了。翻了两页，一阵阵睡意袭来，哈欠连天，于是关了灯，钻进被子里，一片黑暗。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敲击坚硬的东西，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了。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地呻吟：“沈湘楠……”

　　涅泱！

　　顾不得寒冷，一个翻身，正好看见窗外有个黑影。我感到头皮都发麻了：这可是六楼啊，涅泱为什么不走门，要从窗户进呢？不过也来不及想了，外面下着雨，又冷，淋雨的滋味可不好受。我赶紧开窗。涅泱倒很轻巧，毫不费力地一跃而入。她站在房间中央，全身湿淋淋的，乌黑的长发贴着脸颊，滴着水珠，黑色长袍上的水成股地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滩。

　　看她的样子真难受，四下里找毛巾，涅泱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别浪费时间，跟我来，现在去斯坦威那里一趟。”

　　什么？大半夜的，还下着雨，为什么要我现在去？这段时间都没联系了，怎么偏偏挑了今天？四手联弹还没练好，甚至跟纪延都没达成协议。看涅泱的样子好像很急，她怎么一下子慌了呢？

　　还来不及开口问，就被涅泱一把拉出了门。外边寒风凛冽，漆黑一片。我只感到脚下全是水，水中有一丝一丝冰冷的气息，顺着脚跟盘旋而上。

　　照着那天的路线，我们穿过了车水马龙的街道。昏黄的灯光下，树影被诡异地拉长了，张牙舞爪的。

　　建筑淹没在黑暗中，有些阴森。

　　大厅里，光和影互相交错着，斯坦威笼罩在一片柔美的光芒中，像波浪一般，温暖地辐射着。

　　“去试试那个四手连弹吧。”涅泱的声音有点颤抖。

　　“可是只有一个声部。”

　　“没关系，去试试吧。”

　　我定了定神，朝冻僵的手指上哈了口气，向斯坦威走过去。

　　从第一个和弦开始，我就感受到斯坦威非同一般的气质。高贵不失文雅，一种浑圆厚实，狂野豪放的情趣，一切都完美得令人窒息。完全没有后天的合成，只有天然的巧妙和精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虽然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但却可以真实地感到一股生命的涌动，一种包围全身的感动，一种净化的洗礼。

　　但是这潮涌在瞬息间退下去了，温暖被一丝一丝地扯碎，消散在角落里。彻骨的寒流袭来。冷，很冷。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我机械的琴声。

　　突然，那扇玻璃门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强风猛烈地穿堂而入，将两边的窗帘吹地飞舞起来，笔挺的向前伸展着。

　　窗外没有了月光，只有银线般的冬雨。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是几百人的合唱。调子极低沉，声音也很大，从四面八方压拢汇聚而来。像滚滚的黑云，夹杂着雷声，风声，雨声。我还听见其中有几个女声，尖利悲凉，一声高过一声。这歌声直冲屋顶，一股荡气回肠的气势。

　　我没有停下来，手指还在继续敲击键盘。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此时不应停下，如果停下，就会像缺少了什么，极为不和谐。斯坦威也不准我停下——它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又是那种融化的感觉，心如止水，一点点消散没有引起任何挣扎。

　　合唱渐渐柔和起来，越来越有节奏，最后竟与我的琴声配合上了。不是夸大其辞，但这配合真的找不出一点缺憾，没有一个出格或拖拉的音。这又是怎么回事？以我的技术，是绝对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的，难道又是斯坦威吗？我确实感到了它的涌动啊。

　　回头去看时，涅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想向她问清楚也无法实现，现在只有靠自己了。合唱还在继续，我最好也不要停下来。怎么会这样巧合？上次合唱出现得毫无征兆，这次又是如此，而且挑了我练习四手联弹的时候出现。斯坦威在发光，每次出现合唱是它的光会更激烈。这与斯坦威、四手联弹有什么关系？

　　四手联弹，应该是两个人配合的吧。每人两只手，才叫四手联弹。这类作品，要想弹好，必须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行……

　　那这合唱，不会是四手联弹的另一个声部吧？

　　一股血压从头顶坠向脚底，眼前一片昏花：着合唱竟是四手联弹的另一声部！无怪乎它要专挑我练习的时候出场了。上次它在□时被截断，难道这次也会如此？

　　思维还未到位，寂静从天而降，侵占了整个大厅。果然，耳膜里还有未消散的歌声。又是同一个地方，再次被残忍地打住了。倒抽了几口凉气才镇定下来，心想见过这么多事后再不会大惊小怪了吧。

　　几秒钟后我发现我又错了，接踵而至的是一股更强大的气流，气压大得让我透不过气来。风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悄然无声地向我伸来，残酷地夺去了我的呼吸。我感到喉部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勒在我的颈上。显然它的用力极大，大得可怕。无论它是什么，有切实形体还是虚无缥缈的，都足以让我背过气去。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我听见自己的咽喉深出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呼声。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失，那东西越勒越紧。我感到双脚在往下陷，似乎已看到了冥河上那个面露凶相的船夫。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悲怆的大吼。涅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她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雕有致密的花纹。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剑。涅泱迅速向我冲来，黑袍向后掠起，露出娇好的身段。她敏捷地在我面前连续挥舞着长剑，尽管她看上去是在与空气搏斗，但仍可以感到有团东西在抵抗着她的剑，而且那东西正在向后退去，退到了斯坦威后面。它想借斯坦威保护自己，躲避涅泱的剑锋。但斯坦威的生命本能让它发出了更强烈的银光。那东西似乎畏惧这光线，退缩着，终于夺门而逃了。

　　涅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我说：“你没事吧？”

　　我木然地点着头，颈部的不适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来了，终于来了……”涅泱望着斯坦威，陷入沉思中。

　　这话，外公也说过！来了，什么要来了？

　　“怨气，多年未消的怨气，一切仇恨的根源，死亡的缘由。”涅泱回答道，“也该说深入了。你应该知道斯坦威内潜藏的巨大能量。斯坦威请你帮忙是为了驱散这股怨气，这四手联弹就是启动斯坦威内部能量的方法，这力量足以消弭这股怨气。等你和纪延配合好后，我会叫你们在斯坦威上演奏的，到时候斯坦威释放了能量，怨气就会消除。”

　　“至于这怨气是怎么来的，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英军入关，外国文化传入境内。斯坦威就是原主人为了吸收外国文化买来的。他从中获得了不少快乐，倒是邻家的老顽固，极力反对他的行为，说他崇洋媚外，有伤民族风化。真是顽固到了极点，不知这种事怎么可以被他随意扯到一起。只因为他不愿放弃斯坦威，却引来了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有这么严重。”

　　“哼，不都是野蛮不开化的人。自称为国为民，全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虚伪，还自以为很了不起呢！打着个‘挽救国民危机’的大旗掩盖自己早就腐烂的心理。说什么要让有损祖国文明的败类从这里永远消失……”

　　涅泱的声音由愤怒转为悲伤，似乎全身心浸没在悲痛的往事中了。

　　看她的样子太心酸了，很想安慰她一下，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默默地看着她，希望她能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是真诚的。

　　“对不起。”她好似已经回到现实中，“后来有一天，那家里的人带了利器冲入这栋房子，见人就砍。这家里的男女老少，主仆亲属，全都未能幸免。最后，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想一把火烧了这房子。可是他没能得逞，因为斯坦威爆发出的能量保护了整栋房子，使它免于大火的毁坏。

　　“太难想象了，当时的景象简直不堪入目。满地都是血，满眼都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涅泱抬起头来，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血，血淌过斯坦威的键盘，才让它记住了这一切，让它体内的能量爆发，存封了这段历史。

　　“但是两家的恩怨未能消除，这股怨气越结越大，就形成了刚才攻击你的气流，它听到了四手联弹，害怕自己会因此消失，才来攻击你的。不过不用担心，继续练吧，我会保护你的。”

　　我用力点点头，我发现我已经对涅泱产生了一种依赖感。

　　“这就是外公所谓的‘灾难’吧？”

　　“你外公……知道？”涅泱看了我一眼，那里面充满了惊讶。然后她沉思了片刻，又道：“也罢，他应该知道的，不足为奇。”

　　“他说斯坦威在赎罪，四手联弹是它赎罪的形式。”

　　涅泱听到这话突然激动起来，她开始在厅内焦虑不安地踱步：“不，那不可能！胡说，完全是胡说八道！”她停了下来，猛地转身对着我，脸上愤慨的表情让我感到很局促。“那不是真的，是他们，是他玷污了斯坦威，玷污了艺术，斯坦威什么也没做错！完全是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她的身体因为气愤而抖动得更厉害了，嘴唇在牙齿的咬合下失去了血色。流星似的眼睛不再出现扑朔不定、四处游走的光线，而是坚定的光束，射穿我的身体，让我感到无地自容，只好低头回避她的谴责。

　　涅泱的怒气渐渐退了下去，她走到斯坦威旁边，将一只手放在上面拂去灰尘：“流言总有失实的地方，一切终究会弄清楚的，不用担心，会弄清楚的……”

　　她似乎又陷入了一种深度迷茫的状态，而我却被无尽的空虚和寂寞感所吞噬。

　　“不过我们最好快点，早点解决问题更好。你练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只剩下找人配合好。”

　　“那好，明晚斯坦威会向纪延发出召唤，你们尽早配合好，早点达成协议。”

　　“什么时候要配合好？”

　　“下个月三十日吧，行吗？我想早点作个了结。”涅泱的双眼忽然又闪烁起来。

　　六

　　由于补课的原因，午休时间被拉长了。阳光从古老的窗格中溢出来，在地面上放肆地摊开，好像一不小心踩上去就会飞溅开来一样。校园沐浴在柔软的阳光中，格外惬意。在操场上转了两圈，觉得这么好的时候最好不要浪费，就去了学校的琴房。

　　琴房在学校教学楼的南面，此时正好全部浸在温和的阳光中。如果艺术女神真的愿意光临学校的话，这里只怕是最让她满意的了。

　　很远就听见了琴声，看来有比我更积极的捷足先登者。而且表达的如此流畅，演奏者的水平决非一般。

　　琴声随着脚步的移近而越发清晰了，一支狂野的旋律，像是在荒原上寂寞的舞者，沉浸在一种极度忘我的境界中。乐句像流水从指间倾泻，自然得如同与生俱来一般。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这演奏者是谁？

　　顾不上脚步会破坏宁静的和平，放肆地冲到琴房门口。看来演奏者是太用心了，即使我发出这么大的噪音也没注意到。琴声依旧飞泻着。

　　我用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呛人灰尘的干燥空气，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

　　纪延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正背对着我，在键盘上洒脱地放纵着双手。

　　我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那么修长的手指，按键的力度却是十足。每一个音的突破都散发着独特的气味，像汁液一样在空气中弥漫着，渐渐驯服了一切，迫使它们都沾上这样的气味。像处在真空中，大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意境。

　　我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声，心跳与第一次接触斯坦威的速度相同。我一直看着纪延手指非凡的舞蹈表演及发丝强烈的节奏感，它们的甩动与手指配合得天衣无缝。

　　配合……天衣无缝……

　　又是那种彻底的清醒感，这种感觉的残忍程度已达到让人失去自我的境地了。没错，我仔细地听着纪延的旋律。那决不是巧合，这调子就是我夜间听到合唱的调子，也就是四手联弹的另一个声部！

　　一股血顺着动脉直冲大脑。强压之下，我破门而入。

　　中断的琴声显示出尴尬的气氛。“是你啊，怎么这么激动？”纪延显出一丝惊讶，比我想象中的惊呼要镇定得多。

　　“你……你刚才弹得是什么？”我的声音极可怕，连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他也警觉起来。

　　斯坦威、涅泱、四手联弹……这些都一个一个地闪过我的脑海，想一口气说出来，但又怕会引起过大的波动。把每件事物反复掂量后，决定还是绕个弯子再说。

　　“没什么，只是这调子有点熟悉，能把谱子借我看看吗？”

　　他显然是被我情绪的大起大落弄得不知所措了。因为刚才我才无比激动地问了他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现在又平静地请求借琴谱。他侧头打量了我一会儿，表情像个好奇的孩子，然后转身从琴架上取下琴谱，递给我。

　　我轻轻摩挲着琴谱，薄薄的，纸张有些泛黄了，脆生生的。封面是很陈旧的印刷样式，上面的字母已经模糊了。封面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此作品需两人配合才可完整演奏，应以四手联弹的形式演奏。翻开封面，里面仍有手写的标记，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声部。果然是涅泱的手迹。

　　有种很亲切的感觉感染了我，于是情不自禁地哼了起来。

　　这回轮到纪延吃惊了，他的表情让我明白我刚才进来时为何如此窘迫。他仿佛是从气管中挤压出声音来：“你知道……这作品的另一声部？”

　　“是的。”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那……”他看上去很犹豫，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下去。斗争了半天，他终于决定放下一切顾虑：“你认识涅泱吗？”

　　涅泱！他也认识她！

　　不知为何我极为用力地点头，我很希望让他明白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切实地回答问题。

　　我的表示很有成效，纪延也兴奋起来，从琴凳上一跃而起：“那她告诉你这个四手联弹的？”

　　“是，而且她让我练一个声部。她也向我提起过你，让我们早点达成协议，配合好。”

　　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近乎到疯狂的边缘。本来不可思议的事，各不相干的人，因为一架有生命的斯坦威钢琴而达成协议，练习一部古老的曲目，共同去揭开缪斯留下的迷团。而这个协议就快达成了。

　　阳光融化了玻璃，凝固成金色的光柱矗立在琴房中。午后的暖风将琴谱翻得有声有色。

　　然后话题一股脑地涌出，从建筑，走道，大厅到斯坦威；从无法触及到在其键盘上豪放地驰骋；从斯坦威的生命到神秘的合唱；从涅泱到四手联弹；从怨气到建筑的过去。我发现我们的经历大多相同，只有各人听到的合唱都是为各自声部伴奏的另一声部。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就是我外公与涅泱对斯坦威的看法为何截然相反。斯坦威以前到底做过什么？这建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赎罪还是受害者？纪延认为是每个人的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也许还带有点偏见意味。“说不定还存在宗教信仰的冲突。”他很悠闲地耸耸肩。没想到他也是这样风趣的人。

　　“也许这房子里的确发生过一些事，正如涅泱讲的文化的矛盾，信仰的冲突。我觉得要是每个人都能更宽容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了。或许个体之间的确存在差异，但是整体上的和谐统一始终是我们追求的。无论如何，我相信每个人的罪过终将被饶恕，没有永远的罪人。”他转过来面对着我，“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消除这些不快。不管它们来源于何处。”

　　我被他的言辞感动了。是啊，以前我对这一切都有怀疑，有偏见。涅泱也好、斯坦威也好，我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开。现在，纪延让我打消了所有的疑虑，或许世界上真的有种东西叫缘分呢？既然我们有缘在亿万人中相识，为何还不珍惜？我在纪延面前感到惭愧，也被他的思想所吸引。我的心跳又加速了，就像第一次触及到斯坦威一样，甚至更猛烈。或许，纪延有和斯坦威同样高贵的气质？

　　于是午后就一个个地在打闹和练习中消逝了。我和纪延每天都在琴房里配合着练习四手联弹。我发现无论在下面练得多熟，上去和他配合总容易出错，紧张得手掌心里的汗腺全都因为过度兴奋而拼命地分泌汗液，致使手上滑溜溜的，几次在琴键上打滑受伤。有一天肿得太厉害了，包了几层纱布。这种现象让纪延足足惊讶了半天。他十分小心翼翼地捏着我的手腕，抬过鼻梁，将它观察了个透彻，然后惊叹这就是用功的结果。最后这一天是在精疲力竭的打闹中结束的。有很多次两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打架，或是手肘的撞击都让我们大笑不止。纪延是个不喜欢虚假的人。如果遇到了极繁琐复杂的地方，他会停下仔细研究一番。他的专注程度很高，认真起来有一种纯真的执着。这种执着让我们的难题一一迎刃而解，促使四手联弹越来越完美，日趋成熟。日历一张一张地翻过去，“30”两字渐渐清晰，有时我甚至可以听见时间之神穿梭于风中匆忙的脚步。纪延看着日历，时间久了就会发呆，然后他转头对我说：“我很期待三十号。”说得我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相信到了那一天，在涅泱面前，在斯坦威面前，我们能展现四手联弹的真正魅力：一种信任的快感。

　　七

　　撕下二十九号的日历时，我对自己说：沈湘楠，你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中午我们练习了最后一遍，我相信我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今天晚上就要正式演出了。”纪延的脸上显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你紧不紧张？”

　　我点点头：“我有点怕出错。”

　　“不会的，别悲观。想想我们还有观众。”

　　“可惜只有涅泱一个人，要再多点人就好了。”

　　“你还真打算公演啊？”纪延笑得阴险。

　　我被他感染了，也笑了起来。今夜，在梦幻般的古老建筑中，说不定会有一场精彩的演奏会。当封印解开之时，就是了结之时。

　　放学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而是一口气冲回家。当我把大门锁上，用背抵上门时，我感到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心脏收缩的节奏依稀可辨。我慢慢放下书包，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泡了一碗面。我把面条挑得到处都是，用来宣泄紧张带来的不适。我很奇怪自己怎会如此紧张，明知不是公演，却紧张得连吸气都困难。这是为什么？六神无主地吃过饭，我打开电视，任凭它独自闪烁，发出一阵阵爆笑，都没有留心它们，只是呆坐着，脑子里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但当我真正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又像被水洗过一样，空白一片。十五分钟，我觉得像一个世纪。

　　电话铃的狂燥咆哮让我从空白中得到了充实，我无比激动地冲过去抓起听筒。里面传出的声音像一阵卷着雪粒飓风。

　　“沈湘楠，是我。你准备好了吗？”

　　涅泱！

　　“是……”

　　“好，我在你楼下等你，快点吧。”

　　然后一阵仓促的盲音，响得我心烦意乱。我匆匆披上外套，着实收缩了一下身体，下楼去了。

　　见到涅泱的时候又吃了一惊，她今天没有带帽子，任凭长发在萧瑟的北风中扯成一缕一缕，映衬着她消瘦却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凄楚。

　　“今天该了结了，不用再遮掩什么了。她好像是回答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可以看出她也等了很久，等着这次了结，不仅是几个连续的梦境或几次惊心的触碰那么简单。

　　几分钟后，我们已经站在建筑门口的石阶上了，老远就看见纪延侧身靠着一根廊柱。看到我们，他把嘴角向上拉出一个唯美的弧度。在潮湿的空气中有点模糊。

　　“你们一定要有默契，否则斯坦威的力量无法得到完全释放，就无法彻底消除怨气。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它会反击，大家都没法逃过，说不定还会丧命。我不想把话说死，但的确没有失败的余地了。“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每个人眼里都充满焦虑和担忧。

　　涅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入黑暗中，脚步一贯轻轻的。

　　“纪延……”我的声音明显地战栗，“不会出问题吧？”

　　“不会，要自信啊！”他紧握双手，眼里的光线是绝对的牢固。

　　“来吧。”涅泱拔出剑，很显然是怕出意外。我倒不因为她的行为而反感，我相信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们先互相握手预祝圆满成功。他的手心暖和柔软，与我的冰凉僵硬完全相反。

　　“手怎么这么冰？太紧张了吧。”他宽慰地笑了笑，手上用力。在热气流的包围下手指渐渐酥软了。我感到这股热量在全身游走，刺激着每一个细胞。它们的震动让我浑身一激。我想我眼里现在的光束也是坚定的。

　　“开始吧。”涅泱有心忡忡地望向斯坦威。它似乎没有过分地激动，和平常一样冷俊。

　　饱和的和弦炸裂开来，有点像二战电影里一样沧桑。在斯坦威上弹奏总有种莫大的安慰。或许是心有灵犀？我用余光瞟了纪延一眼，他跟上次在琴房撞见时一样洒脱、豪放。每一个音的突破都散发着独特的气味，像汁液一样在空气中弥漫着，渐渐驯服了一切，迫使它们都沾上这样的气味。同样高贵的气质……

　　“轰”地巨响冲破了和平，门，有东西在撞门！这次不是从阳台进入，而是从过道撞击。涅泱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一个转身正对着门，将剑高举过头顶，做好了进攻的姿势。又是一阵猛烈的挤压，金属环惊慌地互相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尖叫。这来势汹汹的东西还在用力地撞，响声震得我头皮发麻。

　　“不要慌，你们继续！”涅泱忽然大吼一声。那东西就快冲破防线，涅泱脸上的肌肉在紧绷。

　　斯坦威也像被电流击穿了，开始隐隐发出耀眼的银光。我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我不能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我稳住手腕，小心翼翼地移动到纪延左手下方，完成那个点缀音。只要两人手肘不相碰就不会乱阵脚。看得出纪延也很小心，他的左手肘抬得很高。

　　终于，门惨烈地碎开成了小块木片和金属条，黑色的雾气仿佛被驱赶着冲入包围了我们。我只能偶尔看见涅泱剑锋连续闪出的光带。至于键盘，完全是靠斯坦威的光照亮的。

　　斯坦威，为什么还不爆发？

　　默祷居然有作用，我们一个爆棚和弦贯入，斯坦威终于解放了封印内的能量。大团大团的白色光球迸发入厅内，吞噬着黑色的雾气。最终将眼前渲染得银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明亮的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光终于退了下去。大厅内恢复了原来的沉静。涅泱站在厅中央，长发凌乱不堪。

　　“好了，怨气已经消除了。”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阳光熔化冰川。

　　成功了！我猛地跳起来。这一震把纪延也闹得坐不稳了。我们一起在大厅中疯狂地跳，笑，直到闹不动了才停下来。涅泱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是冰川再次凝固。我奇怪她的自制能力怎么那么强。

　　“怨气……消除了。但根源还在。”她突然用一种极冷的调子说道。

　　“根源？什么根源？怨气不是一切的根源吗？她已经消除了呀！”

　　“不错，怨气是消除了，但是还不能解决斯坦威的问题。”

　　“斯坦威有什么问题？”

　　“它被玷污的问题！”涅泱的眼神忽然尖锐起来，嘴角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刚才还下垂握剑的手又举了起来。

　　“什么？谁玷污了斯坦威？”

　　她没有回答，而是那喃喃自语道：“根源就在这里了。”

　　这里？我和纪延互相交换了眼神。这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

　　然后涅泱斜过身子，手腕迅速划出一个弧度，剑锋对准我们这个方向，右脚微屈，左脚发力。在地面的反作用力下向我们冲过来。我愣住了，头像是爆裂一样剧烈疼痛，手脚神经像全部瘫痪般无法动弹。此时唯一的感觉就是左手腕承受的巨大拉力，是纪延，他迅速把我拉到一边，涅泱的剑擦着我右臂的袖子滑过去。

　　左手腕的拉力越来越大，纪延拉着我四处奔走于大厅中躲避涅泱的剑锋。头疼渐渐减缓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涅泱追过来。她的脸冷漠得残酷，像冰刀一样在我胸口上划出一条口子。

　　“等等！涅泱！把话说清楚！你在干什么啊！”纪延有些声嘶力竭。

　　“为斯坦威复仇。”涅泱平静地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绝望，从未有过的绝望。我也大叫起来：“涅泱！我们不是都一直互相信任，互相关照的吗？无论如何，你要先说清楚！”

　　涅泱手里的剑偏了个方向。她站住脚跟：“既然你都开口了，也该说清楚了吧。”

　　八

　　“这幢房子的原主人姓沈，没错，跟你一个姓。他是个开明乐观的人。英军入关后他从一个朋友手里买了这架钢琴，为的是吸收点外国文化。此后，他就没日没夜地练习。你们第一次触到斯坦威时它教你们的就是它原主人最喜欢的曲目。后来他发现这架钢琴是有生命的，惊喜之余更加爱护这架琴。当时全国几个大城市接连沦陷，反对外来侵略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乎发展到抵触一切，固守旧封建陋习的歧视地步了。作为爱国知识分子，他自然反对外来侵略，但又对封建旧习抱有极大不满。那就是当时先进思想者试图尝试的一条道路：变法改革。可是这个念头刚刚萌芽，邻居家里的人，就是当地一个很有名望的贵族世家。本来跟沈家交情很好，因为不愿接受改变的现实。这也没办法，他们都是以思想顽固著称，安于现状的家伙们，而闹翻了。先是三番五次跑到沈家来‘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说这种外国的是有伤风化，损害国人思想的东西，会败坏社会风气，使得人心涣散云云。最后竟‘升级’到腐蚀灵魂，麻痹精神，颓废思想，玷污艺术。真是能用的词都用尽了。但他却始终不肯放弃，因为斯坦威的生命力带来了太多的欢乐，不愿放弃是自然的。隔壁的看他听不进去，就用世代的交情作威胁，说如果再不毁掉斯坦威就从此断绝来往。他们满以为这一招就能让他罢手。可惜他们太不了解他了，他从不是那种犹豫不决，容易改变注意的人。家里人也尊重他的决定：宁愿留下斯坦威，也不愿为了交情放弃它。大概这就叫恼羞成怒吧，当时他们脸色很难看地回去了，只丢下一句话：只要污染祖国艺术的人就不该继续在这里活着丢脸。谬论，真是谬论，讽刺的是自己还把这种话当真理！”

　　她很轻蔑地吐了口气，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继续说道：“本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干戈不息了。没想到他们还变本加厉，没完没了起来。有天早上，隔壁家主人的长子带着把刀站在沈家门口喊话，说这是他的最后期限，毁掉钢琴，否则就为‘捍卫国家民族艺术’而不留任何情面。他的‘真理’依然遭到拒绝。然后他就提着刀冲入房内，见人就砍。没有一个人对此有防备，他居然就心安理得地对手无寸铁的人进攻！天良，丧尽天良！他们有什么罪过？他有什么罪过？斯坦威有什么罪过？给人带来欢乐也算罪过？当他终于倒在斯坦威边上时，整栋房子已经被血腥彻底洗刷过了。那个丧心病狂的居然点着一把火，准备烧毁这里。可是这时斯坦威的能量爆发了，笼罩了整个房子，他并未能得逞。”

　　我无法想象这故事的具体情形，我只知道我的脸上有滚烫的液滴慢慢地滑过。

　　“其实，这里面还有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呢。”她淡然一笑，“隔壁家里的二小姐，就是那个凶手的妹妹，跟这家的主人关系很好，本打算是要结婚的。这位小姐倒不反对外来文化，对此却很感兴趣，跟她的父亲真是完全不同。每次到沈家来拜访时，他总是教她弹琴，两人在斯坦威上度过的时光真是美好的回忆。对了，当时他们练的就是这个四手联弹，非常有默契，现在还不是一样……”她的眼神游离起来，“后来两家闹翻后，她被禁止再与他来往。但这位小姐也是个倔脾气，偷偷地跑出来与他见面。可只见了一回就被家里人发现了。她父亲，那个老顽固，居然狠心将他女儿的手指掰断，让她再无法碰斯坦威。我不明白，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人，连他亲生女儿的手都能摧残而不带一点羞耻感！第二天，她哥哥就到这里来‘履行义务’了，真实绝妙的讽刺！结果还不是一样！”

　　大段的叙述结束后，我们终于都能停下好好反省一下。我不能形容现在的心情，人好像被抽空了，有气无力。

　　“这于玷污有什么关系？”我听见纪延沙哑的声音。

　　“当然，你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顽固、不接受改变？要是没有从中捞到什么好处的话，谁会这么卖命？要是他再吸收多一点，马上就会知道隔壁的人到底在做什么大买卖了。明白吗？鸦片！他们不仅自己吸，还卖给自己同胞的中国人吸！他们的血液里不仅有中国的血，还有英国的毒！每夜他们都躲在自己的公寓里鬼哭狼嚎地吸食鸦片，个个像幽魂似的出没。白天又假装神清气爽地出门经商，其实是作见不得人的交易！谁知被他们害死的同胞有多少！这种人，还没玷污斯坦威吗？”

　　涅泱几乎是吼叫着说完的，本来清秀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了。

　　“他们只是找个借口想掩盖自己的罪行，怕的是沈家的人知情后把他们暴光！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还找斯坦威当替罪羊，还不算玷污？！”

　　急促的呼吸，气流如强压撞击在我的脸上。

　　“幸好，沈家没有因此断子绝孙。隔壁的人来袭击时沈家的次子刚好出门，才逃过这一劫。等他回家后，发现这场悲剧唯一留下的就是这架琴和四手联弹的琴谱，以及一段存封的往事。”

　　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一股液体喷涌而出。

　　“从此沈家世代都流传着这段历史。”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明白吗？你为什么要跟你母亲姓，你外公怎么会回避不谈斯坦威，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感情，失声喊起来：“我……我是他们家的人！”

　　“是的！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明了吧。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怨气，越集越大。斯坦威的意思是找到两家人重新演奏四手联弹，释放能量，消除怨气。所以才找到你们。”

　　这话，潜台词是……不可能吧！

　　我转头直盯着纪延，他的表情更有说服力：无穷的震惊。

　　涅泱忽然冷笑一声：“都明白了？刚才我的剑是朝谁的，心里应该明白。这种人，还应该活在世上吗？”

　　难道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如果那样最好不过。但是结局一定不能以这种方式结束！

　　不知从哪儿来的燥热，我晃晃悠悠地张开身体，挡在纪延面前。

　　涅泱显然吃了一惊，她用半惊讶半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沈湘楠，你想清楚，你不知道你后面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他是我同学。涅泱，我理解你，但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哼，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不是的。”我感到眼眶里一阵潮湿，越来越强烈，一摇头居然四下飞溅开来。“斯坦威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在她身上弹奏的时候感到的决不是一心复仇的冷漠残酷，它是想让两家和睦如初！它的涌动是绝对的宽容和温暖，四手联弹只是为了单纯的消除不快，并不是为了复仇准备前提！相信我，它决不是为了任何仇恨的延续！”我的声音无法再提高了，“何况，我和纪延相处的这段时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快。我们没有想将仇恨延续下去的意愿！”

　　涅泱的瞳孔忽然扩大，她用力甩动右手，剑被重新提起。“不可能！”她咆哮道，“斯坦威不会放过任何玷污它的人，就算我理解错了，我也不会放过他！”

　　她重新摆好姿势。我转身想让纪延后退。但他轻轻摇头，眼里满是绝望。然后我看见他背后是一堵坚硬的墙。

　　我感到身后掠起一阵风，有尖锐东西逼近时我总能感到它的锋芒。右臂撕裂般疼痛，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向后拉去，一个身影擦肩而过，急速向前冲去。然后我的头撞到了墙上，轰鸣作响。耳畔是一声金属刺穿肉体的撕裂声。

　　血，飞溅，溅得我一身。涅泱的剑锋上，映出纪延平静的面孔，没有因为痛苦而挣扎变形，像他本来一样俊秀。

　　血压猛得升高，我双腿一软缩在墙角里。那个样子该有多狼狈啊！我踉跄着起身走过去。涅泱注视着纪延的脸，像是面对一件贵重品似的静静地观赏。右手用力，剑锋从伤口中缓缓退出，依然是银白的光带，只是沾上了暗红的液体。剑锋竖直向下，血液在上面呈曲线型。

　　我把手放在纪延的发丝下，让它们温和地匍匐在我的手掌心里，柔软的像瀑布一样。我想到了他的“飞流直下”，他的节奏，他的气质，就像我斜右方的高贵钢琴。他的表情就像我在琴房里看到的，深深地陶醉。只是眼里没有了一丝的光泽，铅灰得像墓碑。

　　发狂一般，涅泱大笑起来，我盯着她，找不到一点狰狞或邪恶。我有什么资格恨她？我还不是一样令人厌恶！她没有再说什么，剑锋一转，又是那种揪心的声音。她流星般倒下了，长发在空中的飞逸是她最后的影像。

　　“报应……我自己应得的……”她如梦中呓语似的。

　　我觉得眼里有很多东西，想一涌而出。它们的拥挤让我难受极了。整个身体也要在血压的作用下爆裂开来。

　　地面上，就是像镜子一样的地面上，忽然布满了粘稠的液体。其所到之处点燃了一簇火焰。明晃晃地挑得我血液沸腾。

　　我想用火焰来温暖我手臂里的躯体，但他还是一样的冷冰。火苗舔噬着我们的衣角，头发，脸孔。他的冰冷就像一根冰凌，从高空斜插入我的心室，刺穿我的瓣膜，再从大动脉里出来。

　　火势越来越猛烈，火光冲天。

　　一切都在燃烧，灼疼了双眼。

　　混乱中，我听见斯坦威狂燥的爬音阶。正当它跨过一个降A音时，大概是要转调了吧，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断裂，截止了。像一道命令，所有的一切都即刻静止，无论它们刚才有多躁动。

　　斯坦威的琴弦，断了。

　　没有任何限制，眼泪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喷洒在火焰上，瞬间被汽化得无影无踪。

　　烈空

　　一

　　或许有一天，我可以这样无拘无束地穿梭在这个喧闹的城市的各栋建筑之间，或者是站在某个高楼的顶端俯视我已居住了十几年的城市，那种感觉一定是全新的。然后再一跃而起，体验从高空坠落的快感。落地后我不希望看到一片惊异的目光，我只想自己干自己的。

　　但是这种行为一定会遭到弘美的反对，因为我们一向都是保守的，绝对不对外公开，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选在晚上外出行动的原因。弘美很害怕舆论的力量，她说如果我那样做会引来太多的目光，她不希望众人的目光焦点转移到我们身上来。“你是出尽了风头，因为你从高楼上跳下不但没有摔死，反而像体操表演一样。但我们怎么办？他们一追根究底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个想法告诉弘美时她的反应。如此强烈的言辞让我彻底打消了念头，我只好解释说那是我一时心血来潮的胡言乱语。弘美也没再多责备我，只是背过去说了一句：“我不想让她再更加痛苦了。”

　　这句话让我很惭愧，我知道弘美的痛苦不亚于她。

　　我们的确得保密，因为她的处境实在痛苦不堪。不说封闭，还有不断的外界干扰。弘美一心只想解救她，她的心境我能理解。

　　弘美自己的麻烦也不少。她的确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她只属于她的那个世外桃源，而在这里只能被当成异类对待。弘美的头发是纯净的银白色，眼球则是浓得搅不开的深紫色，还有一身半复古半后工业的装束；如果她当街从腰际抽出那把修长的利剑，肯定会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不过凭弘美俊俏的脸倒是可以缓和不少，但她仍回避出现在公共场合。

　　弘美着急的时候习惯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后停下用双手撑住头部，任凭水银似的长发自由地滑落到胸前。她从来不叹气，也从来没听到她抱怨过，总是独自吞咽苦涩。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感到一阵心酸。

　　从很早起我就把弘美当成自己的榜样，我相信再不会有人比弘美更完美的了，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牺牲一切。

　　这个对弘美如此重要的人就是她的姐姐，兰净枫，和弘美一样坚强的女子，为他人而牺牲自己。

　　每次提到姐姐，弘美的目光总是非常柔和，就像春日午后的暖风。记得有人说过，每当人们提起自己所爱的人，眼神就会很温柔。由此看来，弘美非常爱她的姐姐。

　　兰净枫的处境极为险恶。这是弘美下了很大决心才肯告诉我的。不是不信任我，是她不敢回忆当时的情景，怕想多了会勾起伤心的往事。兰净枫被囚禁在一个飘忽不定的空间里，那里没有铁栏或锁链，而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一种肉体与精神上同时存在的刺激。因为变幻，前一秒可能处在春风和煦的亭台楼阁之间，下一秒就可能被一股黑色的风包围，四周都是阴森的枯树。你永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可能是致命的攻击，又可能是指引你走出迷途的智者。与此同时，内心必须始终承受一种无法忘却的痛楚，是恐惧与忏悔相结合的酷刑。弘美说最可怕的是有另一个自己在不断干扰着她，将她所回避的、忌讳的、害怕的一一呈现在她面前。“就像是对着镜子，将身体各个部分剖开来展览，什么都无法保留，□裸的展示，而观众只有自己。”弘美这样解释，听得我一阵颤抖。而她最伤心的则是当时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带走却站在一边束手无策。“姐姐在走之前回头对我微微一笑，我立刻感到胸腔内像被撕裂了一般，当时我的想法是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救她出来。”弘美说这话时，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息，不管我怎样努力都挥之不去。

　　“可惜我低估了他们，那个空间对外的阻碍力量大大超过我的想象。我发现单凭我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实现解救姐姐的愿望。所以只好请你们来帮忙。”弘美自嘲似的笑了，“力不从心啊。”我看着她，感到一阵眩晕。

　　关于弘美的姐姐兰净枫我所知道的也仅如此，但我也不愿为满足我的好奇心而多问什么。弘美和兰净枫的关系微妙复杂，这一点从弘美的回忆中就可以看出，如果寻根究底的话又会发展成什么另外的故事。扯得太远就会分心，现在应该专心做一件事，这对于我和弘美而言都是正确的。

　　弘美除了我外还找了另一个人帮忙。他叫启尹，是我们隔壁班上的人。因为大家都在学校广播站工作，所以比较熟。第一次被弘美叫到一起外出时还惊讶了半天。看来分寸真是很难把握：陌生人之间放不开，熟人之间又忙着惊奇而不干正经事。

　　启尹的能力比我想象的强大得多，他每次进攻时都会掀起一阵飓风，震得地面都颤抖不已。这也跟启尹的身份有关，他是个被放逐的纥林贵族成员。他有一段关于自己身世的痛苦回忆时常折磨着他。但平日里他会把自己身上的巨大力量隐藏得很到位，在别人看来他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到了夜里行动时又暴烈得要把自己撕碎，和白天温文尔雅的广播站长截然不同。不过这个巨大反差只有我才了解，他始终无法忘记纥林族对他放逐时的耻辱。我想我对他了解得还算全面。

　　弘美是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启尹是生在夹层中的。

　　那么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弘美选中，我没有任何关于自己身份的记忆。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中，每天过着淡淡的生活，不苦也不算太甜。我既没有非凡的能力，也没有超群的预感。弘美说她之所以选中我是因为我有潜力，一旦爆发就会很了不得。她的话让我狂喜了一阵子，但我立即又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为什么我自己一直都没有感觉？

　　启尹说如果有感觉就极不正常了。他很羡慕我，羡慕我的单纯。“你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回忆得死去活来的映像。”我知道他的这句话有双关的意味。他总是和弘美一起回忆过去——据说纥林与空族是有历史渊源可以追溯的，至于详情，他们都不大愿意重提，只知道启尹被放逐的那段日子和弘美寂寞地守在姐姐房间门口的时候心情一样难受。

　　后来我估计了一下，我是我们三个当中最无忧无虑的。

　　结果是我觉得我成了异类，当他们两个痛苦的时候我坐在一边像个傻子。我既不好用语言安慰他们，因为我没有这种经历，说出来的话可能重伤他人；又不能陪着他们痛苦，因为我没有什么值得我痛苦的。然后他们拍拍我的肩，说我不用为他们在意。这时我觉得我一下子缩小了，成了他们怜爱的对象，是个傻得无药可救的小东西。

　　天空苍莽得叫人想落泪，灰黄墨绿互相交错，掺着点紫色。弘美喜欢把这样的天空称作烈空，因为它刚烈得不可一世。“我姐姐常这样说。”然后她又多了一项可以勾起她回忆的事物。

　　启尹也说，他在被放逐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

　　好吧，就算这是烈空，我们也注定要在这烈空下做点什么不寻常的事。

　　二

　　在学校里的时光只有启尹和我一起度过。已经说过了，弘美是绝对不会在白天出现的，她回去了。她可以随时召唤出回空族领地的通道。其实启尹也可以不说一声就回纥林，但是他不愿意，因为他被放逐了。

　　开始我很担心他会一下消失在我面前，他若是想走谁也拉不住，到时候我该有多么孤单啊！启尹笑了，说：“傻瓜，我不是被放逐了吗？”

　　我马上高兴得手舞足蹈。等我意识到犯下大错时已经来不及了，启尹的眼神在瞬间黯淡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只是不希望你和弘美一样都在白天消失，那样白天的时候我会很孤独的……”

　　啊！我真是蠢到家了，总在事情结束后后悔有什么用？我竟心安理得地继续说下去了。这样做的结果除了让启尹陷入更深的痛苦而无法自拔之外还会有什么呢？甚至更糟的是，他如果失去理智打开通道冲回纥林与当年那个和他有过节的人大打出手，那么罪魁祸首就是我了。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现在除了闭嘴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还好启尹一向很大度，他只是笑了笑：“你还有班上的朋友啊。”

　　“但是那种感觉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我发现自己掉进自己挖的坑里，无法自圆其说了。“可能是晚上行动时我们的生死是系在一起的吧。”

　　“是的。”他仿佛陷入了沉思，“晚上行动是很危险的。不知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搞不好会丧命的。”

　　我想起了上周五晚上的那次外出，那人的剑锋就顺着我的锁骨滑过，只要偏右一点就会正中我的咽喉，想得我不寒而栗。

　　“你不怕吗？”

　　“没有那么严重吧，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心里就会踏实很多。”

　　启尹又笑了，他的情绪总是变化得很快。但是真正面对危险时他就从不慌张，估计是纥林贵族的血统起了作用。他总是沉着地叫我们向他指定的方向躲闪或进攻，非常有威信，有时连弘美都无法做出判断时他却能准确地选择正确的路线策略。所以关键时刻我们都很崇拜他。

　　“对了，今天晚上有任务。”

　　“什么？弘美来留言了吗？”

　　“就是这个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体：“今天晚上九点半旧教堂门口出游。”果然是弘美的手迹，而且用语是约定用的“出游”而非“执行任务”。

　　“怎么去旧教堂？”

　　“她说她感觉到旧教堂里有股力量，很像是那个空间入口出现的前兆，她想试试。”

　　弘美也挺不容易的，为了找那个变换的入口费尽周折，四处奔波。有时一连几天感觉不到入口的出现，她的脸上就会立刻憔悴得失去血色，仿佛是一夜苍老崩溃的结果。她的气色和那入口一样不稳定，以至于我们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会让她瞬间支持不住。所以我们想尽办法让她稳定情绪。如果兰净枫看到她这样一定会伤心的，这是我们哄她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我们看来最好的理由。奏效倒是蛮快的，弘美听了这话后，双眼立即会折射出坚定的光束，然后走到一边，昂头注视着天空。我想她是在怀念烈空。

　　“那晚上见吧。”启尹在上课铃响之前留下了这句话。

　　今夜，或许又是不眠夜。

　　已经九点了，墙上的挂钟提醒得很到位。

　　大概可以了。我关掉台灯，打开衣柜，把靠在里面的那包东西拿出来。除了用几层厚纸包裹之外还用一根红绳绑牢加固。它的锋芒太厉害了，隔着那么厚的纸我还可以感到它咄咄逼人的寒气。我不想过早解开绳子，如果拿着这东西坦坦然走在大街上，一定会吓着别人的，毕竟他们没有经历过。

　　那个包裹就一直被我夹在腋下。我走得很快，裤脚摩擦的声音淹没在车流行人的嘈杂中。黑暗掩护得很出色，道路中的防护栏涂有反光油漆，闪得极为活泼。

　　旧教堂很少对外开放，此时它在一片灿烂灯火写字楼的背衬下沉寂得格外突出。

　　等走到门口才发现弘美已经到了。看来她隐藏的太好了，完全将自己的轮廓与教堂建筑的凸凹处镶嵌得天衣无缝，简直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主动出来迎接我，我是绝对无法发现她的。她的银色长发用一根深紫色的缎带高高束起，一对镂空的纯银耳环镶着金棕色的琥珀和水晶闪闪发光，腰间挂着那把常用的利剑。

　　“晚上没什么人，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真是难得啊。”弘美兴奋地说，“感觉很强烈，一定是它，不会错的，我可以感觉到。”她闭上眼睛，发梢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说不定今晚可以见她一面。”

　　“是吗？”我被她感染了，“你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弘美在昏暗的灯光中笑了，宛如一件精致的水晶器皿。她的轮廓起伏波动出一圈一圈的光波。

　　“启尹没来吗？”

　　“就快了。”

　　刚说完就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因为踏在干硬的物质上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弘美立即警觉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揉捏着，我知道这是她发出的危险信号。

　　教堂的高塔把天空围成了一个长方形，这样一来，我们的警惕范围就会比较小，倒是还蛮有利的。我的目光停留在西面的塔尖上，它背后是一轮圆月，发出淡淡的鹅黄色光芒，好像被那塔尖戳穿了似的。

　　来不及转头，一个黑色的剪影顺着塔顶跳跃而下，行动飞快，转眼间向我们逼近了不少。

　　弘美下意识地从我身后转移到我前面，我听见她的剑出鞘时尖利的摩擦声。月光立刻汇聚于其上，柔美地翻滚着，那个空族的标识呈现爆发前独有的寂静。

　　来者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缓缓地走近。月光被他的躯体阻挡了，像水帘一般飞散开来。他的半身沉浸在光线中，显得高深莫测。

　　当他全身进入光帘时我们才看清。他的脸是绝对的温和谦逊，没有半点杀气。眼睑因为下垂的睫毛而略显疲惫，修长的手指低垂在腰间的饰物边——那是一身华贵的服饰，镶边显示出古代东方神秘力量的汇聚。

　　“启尹？”弘美试探地问道。

　　他点了一下头：“准备去吗？”

　　“现在可以进去了。”

　　我和启尹跟着弘美穿梭在回廊的梁柱之间。旧教堂完全是按传统的巴洛克风格修建的，本来漫步其中是件极为享受的事，但在重任的压迫下却无欣赏的雅兴，只是觉得浑身发紧。

　　“启尹，为什么今天从那上面过来？”弘美只是发话，并没有回头。

　　“今天院子里人很多，我穿成这样，要是让他们看见了一定会问长问短，我搪塞不过来，所以干脆出门就上房，是一直踩着房顶过来。”

　　“这衣服是……”我打量着他，对那一身的饰物表示惊讶。

　　“从纥林那边带过来的，戴上这些力量集中后威力更强大。”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是气氛让我感到局促。忽然没有人开口了，安静得极为不适应。弘美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示意我们跟上去。面前的道路没有了光线，空气中像悬浮着一团黑色的浓稠墨汁。我心里一紧，双腿陡然沉淀下来。

　　“小心啊。”弘美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大了，我可以感觉到。”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离那入口越来越近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没入黑暗中，它就好似陷了下去，立刻不见踪影，同时我感到一股压力在脚面上徘徊荡漾——这大概就是弘美所谓的力量吧。

　　就像是淌过一池深水，我努力睁大眼睛，却仍一无所获。漆黑一片，万籁俱静，连脚步也被吞没了，唯一的感觉是来自脚掌的地面坚硬感。漫长的沉静，我甚至觉得我处在真空状态下做着永不停息的运动。不会是走错了吧？那么弘美和启尹在哪里？我用力挣扎，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是空间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展开来，而我却独立地站在中央不知所措。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空虚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我。我默默地想，我一定要找到点依靠。

　　抬眼间，前面的弘美已置身于一片银灰的光圈中。但这只是个瞬间的情景，我是凭直觉才判断那个黑色轮廓是弘美的身影的。来不及多想，双眼已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灼得睁不开了。紧接着有人似乎刚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刚擦着我的左臂就停下了，大概是并排站在我旁边。

　　我眯起眼四下打量着。启尹站在我旁边，表情有些迷茫。弘美已转身面对着我们，她的长发仍然那么叫人怜爱地散落着，发梢微微向内弯起。

　　“刚才的力量很强大。”启尹缓缓开口了。

　　“是的，再走一点就要到了。”

　　有了光线仿佛就有了生气。我赶快抓紧时间好好弥补刚才因为黑暗而造成的视觉损失。左侧的墙面上镶有三扇很大的玻璃窗，窗外是刚才西面那要戳穿月亮的塔楼，有几处尖角奇怪地屈伸着。月光的长距离行程使自身暗淡下来，勉强透入窗棂。因为正弦值较小，地上只有一片极淡的光斑。

　　后来出现的是一条巴洛克式大回旋楼梯，上楼后再进一扇门，就是神甫祭司们做弥撒的地点。除了圣台外有一扇美丽的花窗，是无数细碎的彩色玻璃拼凑成的不规则图案，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美感，大约就是不和谐的美吧。

　　“到了。”弘美在尽力抑制过度的兴奋。

　　“是这花窗吗？”启尹的眼底忽然淌过一丝亮光。

　　“是的。”

　　“要开始吗？”

　　弘美点点头。她越过圣台，站在花窗前，用双手按住胸口。它起伏得剧烈程度极为明显。

　　然后她缓缓平展开双手，有烟雾一般的乳白色流质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它们在空气中蔓延伸展，连拐几个弯后一齐向花窗方向伸过去。等触到花窗时，它们又自动蜿蜒曲张，有条不紊地在花窗上爬行，如同一条条纯白的圣蛇。等它们布满花窗后，弘美将双手用力一抖，最后一点白雾脱离了她的掌心，紧紧贴附在花窗表面上。然后她放下高举的双臂，轻轻舒了一口气，就像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后那么欣慰似的。她退后一步，侧头仔细打量着花窗，像是品位自己的精心杰作一般饶而有兴。

　　我也过细观察了一番，那东西一定是按照什么规律分布的，从远处望去似乎有点眼熟。

　　眼熟……我想起路上来的时候，弘美曾为了防御而拔剑……

　　这个图案，就是弘美剑上空族的标识。

　　我的疑问迅速得到了解答。花窗在标识的附着下忽然放出了无比强烈的金色光芒。我下意识地用手遮在额头上方，我不愿再错过什么了。光线像利箭一般刺穿我的皮肤，我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的撕裂声。黑暗被撕成一缕一缕的，被迫与光明搏斗着。最终光线还是被黑暗吞噬了一大部分，不再来势汹汹了。花窗的表面已没有了碎花图案，而是不断变化的幻象。那图案就是几块色块扭曲纠结在一起缓慢地变幻着相互的位置，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的涟漪。

　　弘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举起双臂，不过这次是向前平伸过去。她耸动手指，其中飞出无数紫色的丝带状物体，它们笔直地刺入花窗打开的幻象中，立刻被拉得绷紧勒在弘美的腕上。幻象突然幻化开来，由色块变成了波纹，不断激烈地涌动着，激起的光斑像水珠一般溅开又落入，很像是太阳表面那烈焰的颤动。

　　然后弘美急忙收紧十指，向后扯动丝带。光波中有什么东西被一同拉出来了，看来体积不小。但随着光线的缓缓退去，终于显现出轮廓来。

　　是个人！

　　我的余光瞟见了启尹不可思议的表情。

　　弘美的脸在强光的照耀下奕奕生辉。被她唤出的那个人已经可以看清楚了。他有着和弘美一样的银色长发，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一丝的光线，垂下来遮住了面部。

　　然后我听见了弘美因为激动而变调的声音：“姐姐！”

　　三

　　我终于亲眼见到了弘美的姐姐兰净枫，传说中的空族女王。

　　兰净枫有与弘美同样精致的五官，只是更加消瘦些，从脸上看比弘美更加成熟深邃。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有气无力地在弘美的控制下行动着。如果没有弘美手上丝带的支撑，她很可能瘫软得无法动弹。这大概就是酷刑造成的结果，她似乎已接近心力交瘁的边缘。

　　“姐姐！”

　　听到弘美的再次呼唤，兰净枫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弘美正好相碰，在空气中互相纠结着发出细微的响声。她的表情由木然逐渐转变为惊讶，久久地注释着弘美，难以置信般地摇着头，眼里的紫色沉淀瞬间被搅动起来，翻飞得如同夏风吹散的浓密云团。

　　“是我啊，姐姐！我是弘美啊！”已经说不清弘美是什么声调了。

　　“弘美……”兰净枫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声音高度急促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你不明白吗？从你被关进去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救你出来。那以后我一直在寻找这个空间的入口，今天好不容易把它打开，还见到了你，现在我要把你救出来！”

　　“不……弘美，不行的。”

　　“为什么？”

　　“太危险了，这个空间的力量之大是你无法估量的。”兰净枫费力地喘息着，“你不了解，连我都没办法破解。况且万一有什么不测，让你被这力量伤害到，那我要怎么给你们交代……”

　　“不管如何，我都要救你出来！”弘美咆哮道，手腕加力，丝带再一次被紧绷，似乎梢有不甚就会被拉断。

　　兰净枫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开始用力挣扎。她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以至血液从中喷涌而出，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弘美的脸上呈现出巨大的惊愕。她慌忙放松对丝带的施力，上前一步扶住兰净枫脱离光帘的双肩，呼吸悲凉而生涩：“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把你勒疼了？”

　　“不是……弘美……她来了……”

　　“谁，是谁？”

　　“我的……幻象……”

　　幻象？就是那个弘美所说的另一个兰净枫？那个在心灵和精神上无时无刻不摧残着她姐姐的幻象？无怪乎兰净枫的表情如此痛苦，是酷刑又要开始了吗？她看上去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权利获得啊。

　　“姐姐，快跟我走！这样我们就能摆脱她了，你也不会再痛苦了！”

　　“不……不行的……”兰净枫绝望地闭上双眼。她的身体在缓慢地下沉，那层光帘已形成了一个漩涡，吸收着兰净枫的躯体。她一点点地倒退着，一点点地远离了我们。弘美的丝带已散落到地上，怪异地蜿蜒着。

　　“姐姐！”弘美喊得撕心裂肺。

　　“你自己……小心。”兰净枫忽然舒展了一个极明媚的笑容，就像弘美常对我做的那样。然后她的脸也被埋进了光帘中，激起了一小片光的浪花。

　　光帘就此同旋涡一同消失了，席卷而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仍是教堂阴暗的一角，花窗还是唯美的。

　　弘美呆呆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尊千百年来矗立在教堂中的圣像。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冲上圣台去抱住弘美，使劲摇晃她。而她只是直挺挺地倒在我怀里，两眼空洞地直勾盯着我。我害怕了，害怕她会一直这样麻木下去。没有生气和欢笑，那还叫弘美吗？我在心里拼命地想，弘美，你可不能这样啊，这样的话就不是我以前认识的弘美了，那个坚强开朗的完美形象就这样不甘愿地死在了我的记忆中。还有兰净枫，你不是才见了她一回吗？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呢，怎么忍心在这里停滞不前？

　　还好，不到一会儿，弘美的眼中就又开始有光影匆匆掠过。她迅速恢复力气，收回丝带。嘴角开始挂不同的弧度，转过头来对我说：“我没事了，对不起，刚才让你担心了。”

　　弘美并没有那么容易低头丧气，这是结束后我又总结的一条。

　　“虽然没能把姐姐拉出来，但至少我们见了一面，也放心了。”弘美望着入口消失的地方笑得很欣慰，“下次我就知道怎么做了，现在我有信心了。不过下次要麻烦你们帮忙了。”她转身走下圣台，当双脚踏上刺绣的地毯时她回头冲我一笑：“辛苦你们了，我们回去吧。”

　　弘美这样说我才想起来刚才一直忽略了启尹，不知刚才他看到那一幕会有什么想法，大概也很感动吧。我四下里搜寻着他的身影，他还是站在原地，只不过背向圣台，注释着台下教徒参拜时祈祷的座位。从侧面看去，他的表情非常凝重。

　　“启尹，怎么了？”我忽然折服于恐慌的威慑下。

　　他的回答极为简单，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无疑是最震撼人的。

　　他说：“有人跟踪。”

　　不可收拾的紧张包围了我们。我看见弘美和启尹的脸上掀起了雾气，等它散开后两人都变得严肃紧绷。

　　几乎是同时，两人拔剑张弩。两道银光，在空气中回旋发出簌簌的声响，割破了立体的空间。

　　直到想起的前一刻我还显得无比迟钝。启而不发，大概又是我的一大特性。我想起了腋下的包裹，现在是打开的时候了，开始用力撕扯绳子，剥离一层层灰黄的纸片，那上面细微的木屑划过我的皮肤，有种刺痛的感觉。

　　狭长的反光面显现出来。

　　修长的剑体突起，把我的脸映得森然。

　　我慢慢地把它握在手中。重量几乎没有，但却已伸过我的头顶。没有华丽的装饰，钻石、水晶、统统没有，只有一双护翼。

　　游离的光在上面穿梭飞奔，像它的名字。

　　游离。

　　当初弘美把它给我的时候我还对它的名字有疑心。游离，这样的攻击力怎会强大，力量不会就此游离分散掉了吧。弘美轻笑一声，说别看它叫游离，那只不过是表面，其实它的力量很厚实。我也不好再猜疑什么，不过从它自身散发的气息来看，弘美没有骗我。

　　“如果不想做无味的打斗就出来吧！”弘美对着一片漆黑喊话。

　　黑暗波动了一下，有摩擦和空气的共鸣。

　　有人轻咳了一声：“还是被发现了？”

　　我的每根神经都自觉地绷紧了。太意外了，本来一切都是按常理进行，那么顺利地就快结束了，怎么会有人搅局？从如此沉着的语气来听，来者非同一般。启尹说是跟踪，那么刚才的一幕他必定看到了。如此耀眼的幻象，一般人早就大惊小怪，慨叹不已了，仿佛在他们看来尖叫是宣示恐惧和惊讶的最好代名词。况且跟踪一定是有企图的，偏偏跟踪我们除非凑巧认错人，是不可能在我们出手前就感到我们隐藏的力量的，不是自夸，我们可是把行踪隐秘得天衣无缝。我想起了启尹白天说的话“不知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结果晚上就兑现了。

　　感觉那人在逐渐现身，而我们在一面靠拢一面后退。

　　像是用手拨开了一幅帘幕，来者的轮廓从混沌中转入清晰，不敢说是叹为观止，也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来者是与弘美相仿的妙龄女子，此人一头褐红色长发，波浪般地卷曲下垂至腰部。一袭白衣居然能在黑暗中隐没得无懈可击。五官俊美，是大方的俊美而非兰净枫和弘美的精致。加上发色，我由此断定她并非是空族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启尹对她最有发言权。

　　“冒犯了，我叫攸琬玉。”来者不紧不慢地介绍到，眼珠中的光是冰冷的。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帮帮你们。”

　　估计这话会让弘美大惑不解，事实上从她的脸上也可以证实这一点。“帮我们？刚才你全都看到了？你还知道什么？是谁派你来的？”

　　她似乎还有问题，但碍于初次见面，克服了半天。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看到一切的。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轻易信任什么人了，因为你姐姐不就是因为被信任的人背叛而入狱吗？弘美，空族女王兰净枫的妹妹，想救她出来是吗？”

　　不等弘美回答，她又转向启尹：“纥林贵族的后裔，启尹，被放逐的骑士。”

　　启尹和弘美的脸在瞬间内交织出复杂的感情网络：猜测、惊讶、感伤、痛苦……又只有我一人镇定自若。看来我永远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东西。

　　“则芸，大概是因为潜力无穷才被邀请来帮忙的吧。游离之剑，看来非常适合你。”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为攸琬玉一针见血的评论而乱阵脚，也没有万箭穿心的痛楚。她只是丢下一句对我而言不疼不痒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居然在启尹的话里听出一丝躁动。头一回啊。

　　她温婉地笑了：“一个隐士。”

　　“你是先知？你有很强的力量，我可以感觉到。”弘美忽然闪到我们前面，双眼直勾盯着攸琬玉，好像这样就能找到她想要的精准答案。

　　她不语，看来是默认了。

　　“怎么，愿意接受我吗？”

　　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主张不要过分地怀疑，弘美救人心切，有人自愿出力是她求之不得的，启尹认为先接受再深入，不要错过机会。于是由弘美为代表表示感谢和诚意。

　　“没什么，要是能看到你姐姐早日脱离苦海我也很高兴。你们不打算再试一次吗？”

　　看来不会有人反对了。弘美重新跨过圣台，我们其他三人在她身后围成一个半圆，将花窗和弘美隔离在中间。

　　弘美开始重复动用刚才的一系列术法，巨大而繁杂的空族标识看得我头晕。当它成型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不断跳跃，即将冲破头盖骨汹涌而出一般。

　　好在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强光与漆黑的互相不定时交替，这次算是完整地观摩了解放入口的全过程。我不得不承认制造这个空间牢狱之人的高明技术和宏伟力量——单是打开个入口竟要如此费力。

　　弘美的丝带金蛇狂舞般飞入光帘中，扭成了螺旋状，梦魇一般散开融化于光线中，立体得如同轻烟薄雾。

　　这次搜索耗费的时间比上次长很多。我们只是看到光帘的起伏躁动，却迟迟没有结果。我看向攸琬玉，她还是一脸智者的沉静，注视着光帘的玻璃般眼珠没有丝毫焦虑和丧气。大概先知都是如此，我想，未来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串念珠。忽然觉得可笑，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最无法确定的生死存亡只是先知们的家常便饭，他们可以荣辱不惊地这样过完一生。但这样的生活也未免太过平淡，没有波澜，没有刺激，也不是我想要的。

　　然后先知立即让我知道了她的非凡之处。她忽然大叫一声：“弘美！后退！快！”

　　突然的警告让所有人莫名其妙。攸琬玉的躯体自然集中了一束目光。她也不惊慌，只是继续冲着弘美大喊着让她后退。“再晚就来不及了！”

　　弘美一个踉跄，就在她后退才一步时，手中的丝带齐刷刷地断裂开来，像是紧绷的琴弦在用力拨动下发出的回旋音。空间入口迅速收缩成一个闪光点，平展开成一条狭长的细缝，在两端的无穷延展下消失了。

　　后来我们才明白，割断弘美丝带的是一串连发的光刀。

　　攸琬玉忽然冷笑一声：“哼，没想到你还是跟来了，我先以为你是过路人呢。真是可笑，我在跟踪他们时自己也被跟踪了。”她晃动着高贵的头颅，轻蔑地吐了一口气。

　　回答她的同样是一声冷笑，听得出来是个成熟的声音。

　　“不会忘记我了吧。”

　　似乎是蜷缩了很久后的苏醒，有人再次准备现身。

　　美丽的邪气。他的笑容像纠缠的罂栗，华美却明显邪恶，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是你！”弘美忽然暴怒起来。来者已站在花窗下，那种姿态是任何雕塑家都无法刻画的，否则叫牵强附会，东施效颦。恐怕再无法效仿出如此唯美的画面了吧。与弘美的愤怒相反的是来者的悠闲自得。

　　“弘美，你认识他？”

　　“这位不就是空族的重要首领之一吗？后来呢？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你？”

　　“是吗？”他像是故意惹弘美生气似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坦然他的独特气息。

　　“怎么，来看我姐姐？”厌恶的语气已经很明显了。对方终于有了一丝不安，在我看来像是委屈的哀怨。

　　不等对方答话，弘美的剑再次出鞘，直冲他的咽喉部位。剑身带出的杀气振得我耳膜轰鸣作响。

　　看样子是拦不住了。我绝望地看着弘美腾飞的身影。今天是怎么了，大家表现得都太反常了，弘美激动无比，启尹居然开始慌乱。或许，他们当然有自己的理由，只不过是我不知道罢了，我们一向喜欢自己解决问题，虽然有时看上去不可理喻。启尹正如我所料，惊讶的表情僵硬风化在面部。只有攸琬玉仍保持着雍容华贵的镇定。

　　然而对方只是轻轻一抬手，弘美的剑锋就无法再逼近了。她退回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汇集了致密的细小汗珠。

　　“今天来不是宣战的。”他背过身去，脱离尘世似的轻松。

　　“我姐姐的事还没有完，要算清的帐我一定要讨回来！”

　　“那就改天吧。”

　　大概最难受的就是眼看着某人在紧要关头远去而自己束手无策，我突然很可怜弘美，她也许饱尝了太多的这种时刻。弘美收回剑锋，然后把双手举至面前，细细端详着它们的白皙和洁净。

　　“弘美，那个人是……”

　　“高懿为，空族的叛军首领。原来我姐姐很信任他，让他带兵出战了多次。后来想不到他竟在中途背叛了我姐姐，把她出卖给叛军，因此她才被囚禁。”弘美似乎落入痛苦的圈轮中。

　　“弘美，”攸琬玉上前一步，“现在也是时候提出这个建议了。”

　　“什么建议？”

　　“我想你应该去找回圣矛。”

　　四

　　我不知道弘美是否对此方案进行了商议，她也没有当即表态。当她和攸琬玉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幕中时，启尹的脸色是无法形容的难看。

　　然后我们一起顺着僻静的小巷往回走，启尹一直低垂着头，那种丧气叫我也很不舒服。

　　“启尹，你看到兰净枫了吗？她很漂亮啊！”我试图打破这种难堪的局面。

　　他忽然痉挛了一下，像是被人在旧伤上再添了一道似的，眼底因为惊恐而苍白无力地吸收着光线，我清楚地看到光在他眼里流逝而不留痕迹。

　　“怎么了，启尹？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叫‘怎么回事’？”他缓过一口气，那神态像是刚从噩梦中苏醒过来一般恍然。

　　“你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一直很慌乱。刚才我只是说到兰净枫，你就震惊成那样，到底是怎么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没什么，只是累了。”他说得极为轻描淡写。

　　然后直觉告诉我他有事情瞒着我。我干脆停下来专注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得确认。没错，他在极力回避我的目光，把视线转移到别处。但这束目光在游离过程中不免从我的胸腔内扫过，我听见里面有爆破的声音。

　　“则芸，别这样，快走吧。”他几乎是哀求了。

　　我没有硬心肠拒绝，顺从地跟在他后面，但是我的脚踏得很重。一直这样默默地走到拐弯处，我停了下来。

　　“启尹，你在回避什么东西。”

　　“我没有。”烦躁地挥手，但这只能更肯定我的猜测。

　　“不要再瞒我了，你一定有什么！不管那是什么，一定存在！”我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太高了，因为启尹忽然咬合住自己的下嘴唇，非常用力，我担心他会像兰净枫那样咬得鲜血喷涌。

　　“我知道你的回忆痛苦，你不愿意告诉我也没有关系，但我觉得我们彼此应该坦诚些。”

　　“我知道。”他终于舒展了一个疲惫而宽慰的笑容，“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我可以等。”

　　“不会等太久，我说过的就不会反悔。”

　　“算是个决定吗？”

　　启尹不语，直径走到路灯下然后转头看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幅画面，昏暗的路灯，因为夜晚的雾气被笼罩在一个忽明忽暗的光圈中，灯下是一身华服的启尹，腰际垂挂着一串暗红色的护身符，由于力量的汇聚而散透着红色的微波。脸上的笑容半欣慰半哀伤，微微卷曲的发梢，勾勒出嘴角的一丝爱怜。

　　他说：“则芸，记住这个约定吧。”

　　好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抗拒。

　　天空苍莽得叫人想落泪，灰黄墨绿互相交错，掺着点紫色。

　　烈空之下，我一人站在阳台上仰望着。

　　里屋的桌子上有支钢笔，漆黑的笔管银亮发光，笔尖像烛苗一样炽烈金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今天晚上九点半旧教堂门口出游。

　　落款是今天。

　　这种用语让我想起了我和启尹上次的约定，一个我不会拒绝的约定。时间似乎过长得残忍，我开始想念弘美和攸琬玉了。

　　关灯，取东西，步行，一切照旧。

　　我的观察力和关注程度在一个星期内提高了不少，再也不会像那次一般慌乱了。看来上次我们都是缺乏经验的表现。

　　各人的路线不同，但终究在教堂门口集中了。熟悉的装束，风景，气氛，只是心境不同，很少有反常行为了。

　　在这一星期里我们还活动过几次，攸琬玉只出席了一两次。弘美并没有对这种看似不讲集体效率的单独行动表示任何不满，她说先知都是这样，能得到他们的提示已经很难得了。每说到这里，她就像提前看到曙光一样兴奋。攸琬玉出席的两次除了帮助抵挡几次空族叛军的阻挠之外，就是不断提醒弘美有关圣矛的事。现在我明白圣矛是空族女王兰净枫的武器，她曾用它大败叛军，但被囚后圣矛也落入叛军手里。攸琬玉的意思是让弘美重新启用圣矛，这样力量会更强大。但弘美似乎很难下定决心，启尹的脸色有时也会符合着难看。然而兰净枫自从那次露面后就未曾听到有关她的事情。弘美想到这里总会伤心不已。“她一定在受某种难以想象的酷刑。”不过这种伤心总会立即被转化成动力。

　　“攸琬玉还是没有来吗？”

　　“不是的，昨天我们见了一面，她叫我们今天行动，能见到我姐姐的把握很大。”

　　没有废话，按老路线穿至教堂顶部。而面对黑暗的过道也没有人再会出现不知所措的状况了。我们牵起手，走得很踏实。

　　我也学会了要在入口打开前先感知一下是否有力量干扰，然后严阵以待。游离之剑，它的游离和实在的完美结合我已经在前几次使用中领会到了。

　　现在三双眼睛都注视着光帘和丝带，默默无声。

　　陡然的绷直像是把我体内的纤维也绷直了似的。我想起了前两天同样的情形，被弘美拉出来的是一匹马，不能说它是独角兽——它的头上至少生长着三支互相纠结的尖角，在圣台上狂躁地蹬腿，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出水般的悬浮，没有挣扎。

　　弘美的眼神忽然温柔极了，她请轻声地说道：“姐姐，出来吧。”

　　然后兰净枫完美的面孔平静地随着弘美的丝带向前移动。

　　双肩，双臂，她正在一点点地脱离光帘。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们。千万不要出现漩涡，我默默祷告着，不要让弘美的希望再次落空！

　　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上半身已完全脱离了，就此离解放的时刻不远了。

　　用力，弘美在明显地用力，因为兰净枫移动的速度加快了。最后一段路程，弘美狠狠地抽手，兰净枫顺势瘫软在她怀里。

　　“姐姐……终于，终于出来。”喜极而泣，真的有这种说法，弘美的眼泪溅落在兰净枫的脸上。这大概是最好的清醒药剂，女王缓缓抬起眼皮。

　　“弘美……”她附和着，抬起一只手来。

　　弘美用双手捧起女王的手腕，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在女王纤细的手指间流淌。

　　“弘美……”

　　弘美一定想答应，但她立刻发现自己无法发声了。女王顺势而起，那只被弘美捧起的手下移之后死死地勒在她的颈部，将她举至空中，双脚离开了地面的支持，无力地下垂着。

　　“弘美！”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兽类般的嘶嚎。

　　启尹保持一贯作风，已经出手了。我已经说过了，他进攻时总会掀起一阵飓风。现在它们正夹着纯黑的雾气向兰净枫冲去。

　　弘美被夺去了呼吸，却用尽全力摆脱挣扎。她的嘴唇翕动着，十分艰难地吐出一个“不”。

　　难道她还顺从兰净枫？她是在阻止启尹伤害她姐姐，但兰净枫正要致她于死地啊。

　　兰净枫反手一挡，启尹的黑风全无效果，弘美仍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兰净枫，你为何如此残忍？弘美一心一意要救你，你却要让她死。

　　弘美，居然还全力袒护她。

　　对不起了，弘美，我一定要违背你的意愿，我再看不下去了，游离，帮助我。

　　启尹的飓风再次掀起，我让游离震颤出金色闪电，穿插在启尹的飓风中向兰净枫攻去。气焰万丈的攻势却在兰净枫面前分叉了。我清楚地看到兰净枫制造出一个屏障，透明的半球型，让那道飓风消散在起表面。

　　“姐姐……为什么……要……”弘美似乎已经意识到了。

　　“因为她并不是你姐姐。”回答她的启尹，非常坚定的吐词，“她是折磨你姐姐的幻象，是假的！”

　　“你还算明白。”幻象终于出声了，和印象中兰净枫的声音一模一样。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那个动作竟完美得残酷。

　　她的手指已经收紧到发白而显现出关节，弘美也不再挣扎，只是有泪水在脸上滑落。结束了，希望之翼折损了，在救出姐姐之前却死在姐姐的幻象手中，死在折磨姐姐的人手中。然而她有着和姐姐一样的容貌，就把她当作姐姐吧，能死在姐姐的手中也是幸福的……

　　但我们决不允许！弘美，我和启尹死也不会妥协！

　　几乎是同时，启尹的飓风速度翻了两倍，我的闪电也不再采用尖端放电式而是爆棚的球型。飓风包裹在电球表面，推动它狠狠向幻象砸去。

　　颤动了！她卡住弘美的一只手松动了。启尹立刻再度进攻，我赶紧配合。再来一次吧，尽管启尹的手已经颤抖不已，我也觉得双臂再无法举高了，但我毕竟听到了幻象防御屏障的碎裂声。

　　最后一次攻击时，防御屏障开裂成碎片四下飞溅，幻象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她稍一迟疑，立即在手掌上幻化出一簇火焰，随着她手臂的高举越燃越旺。最后在她划动手臂时拖出一条后缀冲向我们。那种变幻让我极为不适应，就像头一次看到弘美的那个术法一样头晕目眩，抽动式的疼痛。我只是盲目地启动闪电，它们漫无目的地四散飞去，与幻象的火焰进行短暂的厮杀后寡不敌众地消亡。然而火焰也没有因此减速，仍在逼近。

　　等我意识到应该逃生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垂直的墙根处，后路已被洁白的石灰墙面堵死。我同样看到了启尹腾空的身影和惊愕的面庞。

　　我已经可以强烈地感到火焰的灼烧。我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

　　这一下可能会很疼。

　　然后我静静地等待着疼痛的到来，考虑着到时候是否要大喊大叫。不行，我绝对不叫出声来。后来我又意识到不可能，因为等待的煎熬似乎过于漫长。接着我看到了那团火焰正在与一阵森然的浅紫色冰雾重新搏斗。我注意到那个入口并未关闭，弘美的姐姐，也就是真正的空族女王兰净枫站在入口的框架上，手中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冰雾，一路上留下了一团团的冰晶。

　　“把我妹妹放下来。”兰净枫紧紧盯着那个幻象。

　　她终于畏缩了，弘美几乎是处于昏迷状态而倒下的。兰净枫怜惜地看着她的脸，和她幻象的表情截然相反。

　　然后那个幻象走回入口处，迈进去一只脚，回头来对着兰净枫愤愤地笑了笑。在她的背影衬托下兰净枫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双眼浑浊而暗淡。

　　“你们要……保重……”她忽然痛苦地垂下头，双手紧紧按在胸口上。

　　“你不能出来吗？”我觉得不可理喻，她只要轻轻地一跳就可以出来了。

　　“不行……有力量在牵制我……你们要……要提防……”

　　可惜后面的话我就没有听见了，她像被什么狠狠拽下去，入口立即封闭。

　　现在只剩下我和启尹了，弘美倒在他怀里，异常虚弱，但还有清醒的神智。

　　“放心吧，你姐姐已经回去了。幻象也被她打败了，都没事了。”

　　她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送我回去吧……”

　　启尹背起她，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月光把她的银发镀得反光，像铂金。

　　五

　　那次对弘美的打击很大。我们已说好了在她恢复之前一次也不要外出，然后我从两周的空白中得出了以上结论。

　　后来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了弘美的通知，上面异常地写满了一大篇。最后我们研究了半天，弘美的意思是现在她仍然虚弱，根本无法动用术法。但是她失去了耐心，希望我们两个能单独行动一次，目的是去找回圣矛。“我终于下定决心用它来完成解救了。但如此艰巨的行动我却无法到场，实在抱歉，希望你们多保重，不要勉强。”然后下面的就是嘱咐我和启尹要如何小心，因为找回圣矛就要深入空族叛军的领地，在他们的一个以圣矛为中心的祭典上找机会下手，所以弘美非常担心我们的安危，一再强调不可勉强，而我和启尹则认为非要成功，否则对不住弘美。

　　这个想法本来是要对启尹一吐为快的，结果我发现他只是盯着弘美的纸条长久地发呆，一副迷茫颓废的状态，弄得我也不好开口。他这种情绪感染力也极强，一会儿我也郁闷起来。在我们即将陷入对峙的痛苦僵局时他突然转过来对我说：“我们一定要取回圣矛，否则就太对不起弘美了。”

　　我马上喜笑颜开，发现刚才的不快都是假的，我只是想陪着他，免得显出自己太不懂事。我想他一定不喜欢不明事理而天真得过分的人。

　　去空族叛军领地入口就是我家客厅里的镜子，要照弘美交代的让游离在上面虚画出空族的标识就可以开启。所以星期六晚上我把启尹叫到家里来，准备行动。

　　他很客气地问我要不要换鞋，这一举动让我颇感不快，我冷冷地道：“随便。”

　　他很尴尬地笑笑，又马上让我对自己的话后悔了，有一刹那那种感觉差点把我完完整整地吞下。于是我便缓下口气来：“我们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吧。”

　　然后他大大咧咧地一脚踏进来，看得我一阵发笑。

　　我们终于开始了。我举起游离的手在不自主地颤抖着，我想幸好是虚画，要是像弘美一样的雾霭肯定变形，入口就打不开了。

　　剑锋离开镜面的瞬间，我看见镜子的反射面忽然向后无限延伸下去，我将一只脚向前伸，居然没有阻碍。

　　“去吧。”启尹轻轻地说。

　　然后他也迈了进来，身后的入口就此缩小，瞬间将我们隔离在一个区间内。我们就一直沿着这通道走了下去。直到另一个开口迎面扑来时我都觉得时间在停滞状态。

　　迈出通道的时候我生出一种感慨：真是柳暗花明，别有一番天地。

　　没想到空族叛军的领地居然像世外桃源一般山清水秀。我们出口的落脚之处是一座城市的外围，不远处是高大恢弘的城门和喧闹的街道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都有着空族人的特征：纯净的银色长发和紫色的眼球。

　　启尹和我顺着一条宽阔的街道走下去。弘美说的没错，人流的方向是向着中心一个广场似的祭殿而去的，正好把我们夹在中间。随大流才不会引起他人怀疑，这是我们的共同认识。

　　古老的祭殿，在地平线上高耸着，斑斑剥剥的痕迹留下岁月的标识，庄重而严肃。外层的凸凹显现出独特的风化神韵。

　　人流进场后就自动分散开来，我们随机地走到一处坐下。我努力克制内心的紧张，像搏斗似的，看来只有启尹可以做到荣辱不惊。

　　离开场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开始四处张望起来。高耸的外围墙上有怪异的雕塑和苍穹的梁柱，没有顶，好似是撑着天的。

　　“则芸……”我身后响起了启尹的声音，非常悠远。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些天来它虽然躲在记忆中的某个阴暗角落，但时常出来刺激我，弄得我恍然。

　　“现在是实现的时候了。”

　　我看着他。

　　“你记得我们曾经告诉你说纥林与空族有历史渊源吗？当时弘美和我都不肯提及是因为这个渊源并不好。从我记事起空族与纥林就在一直不停地争战，不知为什么原因，只是中间从不间隙。后来我和父亲一同出战。那是一场极为重要的战役，因为空族女王兰净枫亲自带兵出战。战役的结果是空族大败，女王被俘。然而纥林的损失也极其惨重，特别是我，我失去了父亲，他在战斗中阵亡。参加完父亲的葬礼我去了纥林的监牢，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女人，那个带兵出战，让我父亲因此而付出生命代价的女人。我想狠狠地骂她，想看到她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还不足以弥补我的损失。然而我一见到她后情况就完全变了，她那么清高，孤傲地昂着头不肯屈服，使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再复苏。我打发走了守卫，独自和她谈了一夜。当天晚上我决定自己把她放走。她起先不愿意，以为我是有企图的，然后我向她解释我只是出于良心。于是她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笑了笑，让我觉得很欣慰。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要犯出逃，我去承认了自己的行为，结果就被放逐了。”

　　听得出他是将情节压缩后说给我听的，但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有太多的事情我不明白，我只有靠自己猜。于是我就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天马行空般的想象着一些细节。

　　突然在场人声鼎沸。大概是祭典即将开始了，而我却不想停止这种精神状态，迫切地搜寻一切有关空族和纥林的记忆。

　　后来我不得不收回这种颓废，因为我又看到了那种难以适应的甜美加邪恶。高懿为，我很难想象这种人如何让我生畏，但事实又无庸质疑。

　　启尹在一旁的自言自语让我颇为不快。他说：“这下麻烦了。”

　　怎么可以这般丧气？我终究没说出口。

　　他也是戎装华服，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队祭司职位的人，女人们身着长袍，头戴云冠，发鬓中插满饰物；男人们手持权杖，长矛或盾牌，全体整装待发。一队人马走上场地中央的祭台，高懿为面对着人群，看上去并不急于开始。两个侍从走上前在他面前铺上一块洁白的亚麻布，摆上烛台、香料、祭品。一切都有条不紊。

　　所有的都办妥后，高懿为向右边转头示意，大概是说可以开始了。然后祭司们自动并成一排站在他身后。从左侧的拱门中走出另一队人，最前面的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端着一盆琼浆似的液体，并不放下来，而是单腿跪下，将它高举到高懿为面前。高懿为将双手浸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足足有几分钟。另一人双手捧着一把锐利的匕首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

　　后来出场的是一匹纯黑色的马，它的四蹄与鼻梁却是白色，皮毛光滑油亮，被牵到场地中央。它并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从安排。

　　两个人端来了金杯，马的咽喉被高懿为手中的匕首划开了，血喷涌而出，很快将金杯装满。然后金杯被放置在一边，杯中的血液激荡得很厉害。

　　接着便是真正要出现的祭品了。圣矛，被一只巨大的兽含在口中，缓缓走入祭殿。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或许它本身就不是可以形容的：一头灰狼似的猛兽，两只耳朵却长得垂至身后。最令人惊讶的是它的四肢上居然长有一双双丰满的羽翼。

　　“圣兽，看护圣矛的圣兽。”启尹轻轻地解释道。

　　圣矛被高懿为从圣兽口中取出，放置在祭台上。然后那一杯血就缓缓地倾倒在圣矛上，血淋淋的，一直浸染了整个祭台。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像得到了指令似的开始朝拜，一齐念着经文，那是一种近乎歌唱般的经文，环绕了整个祭殿。

　　这样奇异的环境下思维都有些不灵活了。突然启尹起身从我身边擦过，低低地说：“是时候了。”

　　由此我才如梦方醒般地跟着他离开座位。我们尽量压低身体，借助回廊与梁柱的掩护一直来到祭场的拱门处。启尹拉着我躲在黑暗的角落中，耳畔的祷告声响成一片。

　　“我去引开高懿为，圣兽你可以对付吗？”

　　我点点头。

　　“好吧，等我冲出去数二十下再动身。”

　　然后他迅速消失在我对面，快得不等我反应。我唯一能确定他已经行动的信息是外面巨大的骚动。

　　我立即开始数数，同时也不断有厮杀和叫喊声从外面飘入。

　　才十五下我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高懿为和启尹已厮打得难解难分。圣兽在一旁做出进攻的姿势——它毛发倒竖，双眼中红光隐隐略现。有几次扑过去都被启尹挡了回去。估计整场中只有他们比较有威胁力，其他的侍从早已四下逃散。在这片混乱中，我还算比较顺利地移动到了祭台边。

　　刚走近就听见了一声兽类的嚎叫。圣兽已经调转了方向，翕动鼻翼，缓缓向我逼近。贪婪而冷漠的光从它狭长的眼角中倾泻而出。在离我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后，它开始不断喷出热气流。

　　对峙，我很厌恶这种对峙，但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明目张胆地去拿圣矛，还是继续与它对峙。

　　最终我选择了前者，我想这大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然而就在我伸手触到圣矛的前一刻，圣兽忽然腾空而起，向我手臂的方向猛扑过来。我立刻收手，它的整个身体撞在了祭台上，牵动了亚麻布，烛台、祭品被全部扫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圣矛也被它撞落了，矛头稳稳地刺入泥土中，矛尾胜利地指向天空。

　　我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烈空。

　　它马上由暴躁地回转过来攻击我，它的牙齿抵上了游离，口中的热浪一股股地喷在我脸上，摩擦发出尖利的爆鸣声。

　　接着我踹了它一脚，这是一个我也没有想到的招式。

　　它痛苦地匍匐在地上，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锐利，简直可以戳穿我。我甚至可以感到野性独有的灼热。

　　游离的闪电和它喷出的冰晶在空中纠缠着，划出一道美丽的极光。

　　极光幻化了半天仍无结果，它像被激怒了似的再次冲过来，看来它也失去了耐性。

　　无论如何也要先得到圣矛。我冒险从它身旁闪过，不理会它的进攻，顺手从泥土中用力拔出圣矛。

　　像触电似的，它即刻被震慑住了，在原地迷茫地徘徊着，从咽喉深处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响声。

　　我盯着圣矛上致密的雕花纹路，它们细腻得让一切嘈杂全部远离，混乱淹没在时光中。

　　然后我感到了一阵剧痛，它们来自我的右肩，迅速蔓延到全身，我觉得体内的热量在从右肩出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启尹……这是怎么回事……

　　结果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六

　　沉沦，痛苦，麻木，冷漠，梦魇，忏悔，觉悟，苏醒……

　　一片白光。

　　天花板……很熟悉的环境，只是有些惨白。

　　冷……浑身发冷，手脚无法动弹。

　　刚才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如此结果？我想抬手，但发现被一床被子覆盖着。然后凭感觉我认为我躺在自己家里客厅的沙发上，侧面墙上的镜子反射出阳台及天空的一角。

　　烈空。

　　然后是彻底的复苏：我想起了刚才的一幕，我站在烈空下，手里是兰净枫——空族女王的圣矛，灰暗的圣兽在不远处游荡，空族的标识让我头晕；再者是右肩的剧烈疼痛，流失的热量。我想起了寒冷，大概也是源自那里。于是我偏头去看，只有洁白纱布的包裹。

　　那么，圣矛呢？

　　它非常听话地靠在茶几边上，只不过是矛头向上，没有了烈空的映衬，显得很孤单。

　　我想去把它抓在手中，要是再被人夺走了，我就对不起启尹和弘美了。但是很明显有什么在用疼痛来牵制我的行动，我只好重新倒在柔软的靠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要动。”我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同时有东西从我的锁骨滑过。

　　我睁开眼，启尹的手一缩，被子滑落到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沉闷地声音。

　　我觉得很惭愧，因为启尹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凌乱的发丝微微地痉挛着，脸上写满疲倦，我知道这是与高懿为对抗的结果。

　　“启尹……”我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它们的沙哑让我非常难过。

　　“你还好吧？”如同流水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知道这些。”他在回避，每次都如此明显。

　　“不……我必须了解。”

　　似乎有些不情愿，他的眼中透露出无穷中空的光柱。半晌光柱又聚拢起来，消失得不知去向。“好吧。刚才你和圣兽搏斗之后取到了圣矛，有人袭击了你，从背后，就是这里。”他指向我的右肩。“是个侍女，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用的是幻化的光刀，所以没有留下痕迹。她下手的前几秒已经被我发现了，我想喊你，但她下手非常快。你昏迷之后她过去夺圣矛，但是……”他忽然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么拼命，都昏了还紧紧地抓着圣矛，她用了半天劲也没能把圣矛从你手上抽出来。我就乘机和她交手后召出出口带你回来了。”

　　“她很厉害吗？”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去，变化之快是我未曾预料的。像个孩子似的撇了撇嘴。

　　“这也正是我觉得奇怪之初。一个侍女的法力怎么会那么强大呢？甚至让我有些招架不住。后来我不得不动用苍雷才让她的攻势减缓，也就是趁这个时候我们才得以逃回来的。一般来说飓风的效应已经比较大了，但她居然可以轻松地阻碍它们。因为动用苍雷才会搞成这个狼狈相。”他苦笑了一下，“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后我认为她绝非普通的侍女，而是有人化装的，而且此人力量非比寻常，从她散发的气息就可以知道……”

　　愁运凝结在他的眉梢：“我觉得不可思议，她实在太像一个人了，绝对错不了。”

　　“谁？”

　　欲言又止。

　　“是谁？别卖关子！”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道：“攸琬玉。”

　　可怕的沉静。

　　几秒后我失声喊了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启尹显得也很慌乱：“不，我只是瞎猜的，你伤还没有好，不要太激动。”

　　我听话地靠了下去，右肩又开始灼烧。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对我下手……还要等到现在……一开始动手不就好了吗？”我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的，你不要这么想，我也是随便说的，我宁愿相信不是她，但是……”他摇摇头，“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个普通人。”

　　这点我相信，有启尹的经验为证。但是攸琬玉，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至少短时间内无法接受。

　　“你好好养伤吧，圣矛我去交给弘美，大家都需要休息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听见了他的手掌在我额头上摩挲的声音，非常温暖。

　　启尹，你可以一直接受我，给我温暖来感觉吗？

　　温暖不到两天，开始下雨。

　　我讨厌这种阴湿的天气，但它们也能冷却我的燥热，让我以正常心态迎接下一次出行。

　　弘美的条字上沾了很多水珠，被浸湿出一块不规则的图形，扭曲得异常诡异。

　　空气中有很多说不出的情绪纠结成一块块的。

　　弘美静静地站在那里。两个星期中，她的脸几乎瘦了一整圈，显得双眼更加凄美，水莹欲滴。攸琬玉侧身在她一旁，两个人的互相映衬形成了唯美画面。

　　启尹似乎有些不自在。弘美已经知道他告诉了我实情。她什么也没说，甚至看不出有什么抱怨的神色，但只是沉默，不知她这两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圣矛被她攒在手中，非常配合地与她融合着，毫无缺憾。攸琬玉似乎并不知情，启尹也没有刻意去回避，只是大家都不愿说话。

　　这是我最后到场时看到的景象，四个人像雕塑群一般。

　　最后还是攸琬玉先打破局面：“弘美，我觉得今天高懿为会来。”

　　像触电一般，三双眼睛同时紧盯着她。

　　她也丝毫不慌乱，反倒把我们的目光一一驳回，绝对是没错，我收到了这样的信息。

　　“好……结帐的时候到了……”弘美突然激动起来，圣矛被她高举过头顶。我想当年兰净枫也一定是这样操纵圣矛的。

　　“要小心，他是冲着圣矛来的。”

　　估计弘美没有听见这句话，因为她正在出神地盯着圣矛，眼中的风云变幻万千。

　　攸琬玉也不再勉强什么，率先进入塔楼内，我们立刻紧随其后。

　　淅沥的雨，冰冷的风，无穷的黑暗。这一切将我们衬托得孤寂。我跑过去触摸每一个人的手指，清一色的冰冷。

　　花窗上也有水滴，反射出来的光线非常艳丽。

　　“你要怎么帮我？”弘美凝视着花窗。攸琬玉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站在圣台上：“帮你一起把兰净枫弄出来。”

　　弘美转头望着她，表情是怀疑与惊讶的混合状态。既而转过来，也不等攸琬玉，径自摆好姿势，道：“那么开始吧。”

　　这次烟雾的浓度是我前所未见的。攸琬玉在标识完成一半时摊开手掌，玫瑰色的光波由掌心向外辐射，慢慢依附在弘美的烟雾上，越来越集中，最后与烟雾互相扭曲，共同完成了标识。

　　在完成的瞬间本来会有光帘和幻象，但这次由于标识的组成不同，竟幻化出另一番景象——门，像、一扇门似的，花窗缓缓被推开，出现了更为复杂的幻象，有确切的人和物，还有嘈杂的声音。

　　“真正的空间之门，已经开启。”攸琬玉眯起眼睛，显现出无穷的沧桑。

　　弘美显得很迟疑，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开始用力咬嘴唇，习惯动作表现出内心的斗争。

　　“没事的，一起上吧。”

　　然后攸琬玉忽然汇集了力量，在她背上打开了一双丰满的羽翼，散发着玫瑰色的微红。有几根格外坚韧修长的羽毛笔直地插入门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将我们笼罩在里面。

　　这样奇幻美丽的景色让我们吃惊得忘了行动。我只是呆呆地站着，感受着周围亲切的温暖，瞬间忘记了一切。游离在手中滑了下来，差点脱手。

　　“弘美，用圣矛！”

　　弘美也是刚刚清醒，她的手几乎是被圣矛的力量提起的。兰净枫的影像由一团冰晶形成出现在空间之门处，越来越清晰，最后幻化成实体现身了。

　　女王，兰净枫。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搅得周围的冰晶发出微微的震颤。她深紫色的眼球定格在弘美身上，一脸僵硬的表情越来越开朗。弘美也一样，然后我期待着姐妹们热烈的拥抱。

　　但是弘美没有扑上去，兰净枫头一偏，对着攸琬玉展现了她无尽的愤慨和惊讶。

　　“怎么是你？”重重的质问。

　　“为什么不能是我？”她也偏着头笑了。

　　兰净枫没有再问下去，立刻幻化出风刀，已直逼攸琬玉的咽喉。

　　攸琬玉用双翼拦截了风刀：“兰净枫，用不着这么慌，有问题应该慢慢解决。”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把弘美也拖进来？”

　　“我只是帮帮她，也帮你早日脱离苦海。”

　　“到底有什么企图？你还要害他们吗？”她指向我和启尹。

　　“只不过是澄清事实。”

　　“不要再伪装了，诺薇！纵然你可以幻化成任何东西，包括我。你可以折磨我，侵蚀我，但我决不允许你伤害弘美！”

　　诺薇？攸琬玉是诺薇？还有……我几乎要马上推翻自己的猜测了。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你……你是我姐姐的幻象？”我所担心的还是被弘美说出来了。

　　“当然！”攸琬玉眼里第一次有了愤恨的光。“我就是那个折磨你姐姐的幻象。这个空间，囚禁你姐姐的空间也是我创造的，还有那次攻击你的同样是我！”

　　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五官开始僵硬，变得有棱有角，嘴角的笑容成了冷酷的弧度。仍然是那张俊美的脸，但表情却不是温和沉静的先知了。

　　“那么那天攻击则芸的人也是你吗？”我听见启尹发抖的声音，夹着短促的气流。

　　“是的。”她冷笑一声，“只不过你的猜测被则芸的眼泪给淹没了，真是可惜啊。”

　　“攸琬玉，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发现自己的声音飘渺无力。

　　回答我的是弘美：“则芸，你必须相信，攸琬玉现在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弘美哀伤地看着她，“虽然我也不愿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还有……”

　　“是的。”攸琬玉接过话头，“我是夜之女王诺薇。”

　　然后她的双翼掀起一阵飓风，混淆了我们的视线。等风烟消散殆尽后，我看见一身黑衣的攸琬玉，波浪似的火红色长发垂在一双黑色的羽翼间。

　　诺薇。

　　“就此结束吧！”她冷冷地笑道。

　　诺薇的羽翼间忽然生出一根根细长的羽毛，将我们包围起来。羽毛柔软地滑过我的身体，顺势缠绕上去，并且越勒越紧。我的手脚和腰部都被缠住，动弹不得。我难过地看着诺薇，想象着她以前的样子，回忆她第一次出现的情景，怀念她进攻时的姿势……而回答我的只有无穷的黑暗。

　　隔着层层的长羽，我看见弘美挣扎的身影和启尹试图进攻的摆脱；兰净枫握着圣矛，圣光奄奄一息。

　　结束了吗？就这样？

　　空气中传来诺薇寒风般的声音：“差点忘了。启尹，纥林的骑士，你不是自行放了兰净枫吗？你不是一直惦记着父亲的死吗？好吧，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你父亲是死在兰净枫手下的。”

　　震颤。启尹的身体僵硬了，连长羽一同被拉直，眼底瞬间流失了所有的光，伸出去的手停住了，纹丝不动。另一边，兰净枫紧闭双眼，脸上写满绝望。

　　“当然了，你父亲的重金铠甲，除了圣矛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抗衡？圣矛，就是兰净枫用来洞穿你父亲胸膛的武器。

　　接着是一阵颤抖的笑声。

　　笑到一半就卡住了，我看见一个僵硬的欢乐停滞在诺薇脸上。她后面是高懿为冷俊而华美的脸庞。

　　“你……还笑得出来？”

　　幻化的光刀已深入了诺薇的身体，与她的血融为一体，立刻汽化。黑色的长羽松动了。我又看到了扩大的空间。诺薇由高空坠下，像流星一般。

　　她完美地躺在地上，血从她身体里的某个部位缓缓爬出，浸了一地。诺薇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长发勾勒出僵硬的嘴唇。

　　“哼……终究是要死的……空间只怕也要消失了。”她忽然说不下去了，狠狠地喷出一口血，“但是，启尹……要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父亲，也……害得你被放逐……”

　　宛如残余的烛焰奋力一晃，她闭上了眼睛。

　　弘美望着她，半晌才摇摇头。我把视线转移到兰净枫和启尹身上，可想而知，启尹脸色煞白，好歹眼底总算有了生机；兰净枫却平静地望着他，像看破红尘似的等待着。

　　他们还没有开口，弘美先喊起来了，冲着高懿为的：“来吧，该算的帐该算清了。”

　　“弘美，等一下，我们应该先说清楚。”他像个孩子似的，很委屈。

　　“说什么？”

　　“你希望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背叛空族，背叛我姐姐？”

　　“兰净枫吗？好吧，我很早就想反对她了，因为她居然拿你的幸福开玩笑！”

　　所有的注意力转向高懿为。

　　“什么，还看着我？弘美，你姐姐不是早就把你许配给一个什么贵族了吗？难道你忘了？你知道那天她在空族的大典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有多么难过。你难道没有想过你会不会爱他，你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幸福？你真的愿意把一生交付给一个连看都不看你几眼的所谓的贵族而将下半生永远锁在深宫大院中？这不是拿你的幸福开玩笑吗？你姐姐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你？她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考虑罢了！我决不允许她这样轻视你！”

　　“不要胡说！”弘美激动地喊了起来，“我姐姐是空族女王，她自然要为空族皇室着想。至于我，我愿意为大家付出，有什么不对吗？”

　　高懿为忽然哀伤起来，他看着弘美，语调都变了，一种凄凉的声音。

　　“弘美，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是怎么样？为大家付出的方法不止这一种，你怎么可以这样委屈你自己……我不忍心……”

　　我看到弘美眼里波澜涌动。

　　“因为……我喜欢你！”

　　说出来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高懿为华美的面孔上显出少年独有的迷人气质，它让弘美迷失了方向。

　　弘美摇着头，没有叫喊也没有进攻，只是摇头。

　　“你不信我吗？那么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

　　他的笑容化开来，夹着两道尖锐的寒光。瞬间内他到在自己的血液里。

　　然后是弘美展开如同飞翔的身影，她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也明白……为什么不回来……”弘美的笑容在泪光中绽开。

　　“暂时不行……”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来看我吧……我会回来的……”

　　在他的身后打开了一个区间，将他无声地吞噬。他的手指直到最后才从弘美的手心脱离，还不忘留下那种华丽的邪气——而这一切我都开始习惯了。他回叛军领地去了。

　　弘美一直看着他离去，目光始终不移开，身后传来兰净枫的声音。

　　“弘美，对不起……”

　　“没什么，”她将泪水轻轻拭去，“姐姐，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谁也没有错，用不着自责。”

　　我猜兰净枫已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

　　“兰净枫，我父亲真的是死在你手下的吗？”

　　伴随这突如其来的是启尹阴晦的面孔。

　　“是的。”出奇的平静，居然不曾想到为自己辩解。

　　沉默。

　　“启尹，我知道你恨我。你放我走的那天我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我想你当时还不知道，否则我就不会还站在这里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为什么事件突然得连话都无法说完？事实上兰净枫也无法再说下去了，启尹手中的光刀深深地切入她的胸腔，他在剧烈地喘息着。没有挣扎，她平静地合上双眼。

　　“我说过……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弘美冲过去搂住兰净枫。后者像个孩子似的顺从地贴在她的胸口上。弘美没有叫喊，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是她的肩膀在明显地耸动。

　　断断续续的抽泣在撕裂我的心脏。

　　短时间内连续看到两个最爱的人流血，恐怕再坚强的人也会落泪吧。

　　弘美……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们都需要发泄……

　　我抽出游离。

　　我看见他惊惶哀伤的表情。

　　他问：“则芸，你要干什么？”

　　“启尹，我们决斗吧……”

　　“为什么？”

　　“因为兰净枫，因为弘美，因为我们。”

　　又是沉默，让我感到厌烦。

　　“明白吗？你杀了兰净枫，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结局。纵然你们之间有不可化解的恩怨，你也不能杀了她，因为弘美会伤心，这一点你应该清楚……所以，我也算是为弘美报仇吧。”

　　“不，则芸……”弘美抬起头来，那种憔悴的样子让我心疼，原来真的有一瞬之间崩溃的说法。

　　“其实，我姐姐早就预料到她会死在启尹的手上，但她不后悔，因为她毕竟爱过……”

　　“是的，她爱你。”弘美转向启尹。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道。

　　就在那时我已经出手了。他慌乱地抵挡着。我感到他的发力明显小于从前，伟大的飓风只是软弱无力地抵抗着我的剑锋，冰冷金属的相碰居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启尹，你到底在干什么，连战斗也不肯用全力了吗？

　　“启尹，我看错你了！”

　　不知这话又刺激到了什么，他的手腕忽然一转，游离立刻把力量传送给我——他加力了。

　　没想到他发力竟然这样大，一股股热浪滚过剑锋，也舔舐着我的脸，将我向后逼去。

　　我感到我的心突然塌陷下去。启尹，你真的要对我下重手吗？

　　你，真的忍心吗？

　　我不敢看他的脸。一刹那我的大脑被思想的潮水席卷了：他的痛苦慌乱，他的高贵温暖，他的气度非凡……全都轰轰烈烈地冲过我的大脑，最后定格在无尽的哀伤上面。

　　启尹，别这样啊……

　　又是右肩，这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血。

　　我听见他在远处低低地说道：“则芸，对不起，不要怪我，我不想跟你斗，但是你又不愿放过我，我只是想早点结束……则芸，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其实，我很想告诉你……”

　　漆黑来的真不是时候。

　　没关系，启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其实，我也一样，说不说都出来都无所谓了。

　　七

　　我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我身上所有关于那些往事的大小伤痕全都褪去后我才重返学校。

　　我辞去了广播站的工作。去交辞职书的那天他们告诉我启尹走了，据说他去了法国。

　　他好像跟我说过他很喜欢法国。

　　平静如水的生活逝去的很快，一切有关死亡，重生，仇恨的影子统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巨大的灾难后总有看破红尘的宽慰。

　　阳台上有一盆茉莉，我特别买来的，很香，还有一串紫色的风铃。

　　午后的暖风舞动纱帘。

　　惬意的生活，很久没有过了。

　　再次收到纸条时我差点反应不过来。

　　我还是去了。这次见面的地点选在废弃公园的草坪上，而且是在白天。

　　两个空间的入口悠远地闪着光。

　　弘美戴着一顶美丽的华冠，上面镶了白银装饰和琥珀石，身着一条深紫长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启尹换上了银色的软甲，俨然的贵族骑士。

　　“则芸，今天是来告别的。”

　　我点点头，兰净枫已经去世，新的空族女王就是弘美了，无疑她会和高懿为过的很幸福；而启尹流亡的日子也结束了。

　　“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希望你们幸福。”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了。突然启尹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惊讶地望着他。

　　“则芸，跟我一起走，到纥林去。”

　　我摇摇头。

　　“为什么？”很明显的惆怅。

　　“经过这个事件以后，空族和纥林一定闹僵了。如果我们一起走，就再也无法和弘美联系了。”

　　手指无力地松开了，暗淡的眼神刺激着我的心脏。

　　“没关系，你们都可以来看我啊。”

　　根本就没人响应，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我们走了，你要多保重。”

　　我目送他们各自走进通道，三只手终于分开了，然后各自消失。

　　弘美，启尹，两个我似乎曾经认识而又不认识的人。

　　我抬起头，天空苍莽得叫人想落泪，灰黄墨绿互相交错，掺着点紫色。

　　烈空。

　　没关系，烈空之下，我可以等待。

　　水精圣咏

　　一

　　圣堂没落了，自从那次战争后就没落了，一蹶不振。

　　朝圣、弥撒、洗礼……什么也没留下。我心疼地想，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习俗，竟可以被遗忘得如此迅速，仿佛是一同随着圣堂灿烂光辉的往日消逝而去。

　　三足鼎那么大，里面的火种却奄奄一息。无力地映衬着青铜边缘，斑斑驳驳，显得很沧桑。落败是不是会让一切都变得沧桑？我无法想象。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现在的样子也一定很难看。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一阵难受，为了安慰自己只好把领子再竖高一点，把半个脸遮得严严实实，于是可以暂时感受一下热气流的温暖。但是当它们也无情地消散之后，寒冷就充分展现了它的侵蚀速度。我看着自己伸展在面前的双手，还算修长吧，却麻木而无知觉，呈现着一种冻僵后独特的弯曲状态，触在光滑的毛皮上，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面前还是一排大理石的梁柱，一条地毯笔直地延伸向敞开的大门，颜色似乎已经褪了不少，被摩擦得几乎能把光线反射得一点不剩。那不是偶然，必定要被很多双脚踩踏过才会如此。但事实上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有人在上面走动了。

　　或许换一个人还可以在这里独自坐上十几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但我就不行，我非常害怕寂寞，有时它甚至可以把我折磨到崩溃的边缘上。一次他们进来看我，发现我紧紧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将头埋在双膝中间狠命地撕咬我衣服的领口，后来我告诉他们那是寂寞在我身上留下的独特影像。

　　再这么孤独地坐下去只怕会被冻死——就这么死在自己的圣堂里，还是冻死的，可能是圣堂现状的最好写照。

　　其实我不应该这样悲观，圣堂还是有很大的发展潜力的。这是哥哥常说的一句话，他总是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一想到哥哥我也会顿时填塞满憧憬，但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空虚。哥哥，你的信心已经传授给我了，现在我也懂得如何在失望之际迅速脱离悲观状态，可是你呢？

　　我的哥哥，桐，我想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我还记得那个早晨。那个有着血色朝霞，蒙着淡薄烟雾的黎明。我听见圣堂的城墙外人声鼎沸，夹杂着尖锐金属的互相碰撞和惊惶的尖利叫喊。号角的回声分外凄凉。遍地都是浓稠的血液和被丢弃的利器。哥哥叫我过去，让我为他披上他的软甲，在他的腰上挂一柄细长的利剑。我很顺从地去了。当我蹲下来为他绑腰带的时候，他对我微微一笑，说：“弥芯，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哥哥的话让我心里一阵抽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有在系好腰带后用双臂将他的腰紧紧地环抱了一下。

　　他很配合地举起双臂。我把一件披风系在他的肩上，再把他的头发用一跟绸带束起来。哥哥的头发非常软，即使是束得很高也会不由自主地垂下来，泼洒在他的银色软甲上，如同泼墨山水画。

　　“弥芯，这是最后一战了。”

　　我望着他。

　　“我们输不起了。这一战关系到圣堂的存亡，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打赢！”他非常坚定地注视我的眼睛，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我自然明白这一战的重要性——敌军已攻到圣堂的城门外，接连三天里他们都在不断试图攻破。虽然尚未成功，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在短时间内放弃的迹象。照这样下去，圣堂迟早会被他们攻破。即使无法攻入，我们也要在这里被围困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从圣堂的物资方面来讲，我们支持不了多久了。我想没人愿意坐在自己家里等死，尽管希望渺茫，但哥哥说无论如何也要试试。所以，这一战哥哥要带兵一举击退敌军，速战速决，难度可想而知。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忽然他抬起头来，手指抓住了我的肩膀，因为用力过度我可以看到他手上发白的关节。他用一种很高昂激动的语调对我说：“弥芯，你要答应我好好留在圣堂里！”

　　哥哥的表情像个充满期待而急切等待回答的孩子。他的要求我不忍拒绝，我答应了他。我上下打量他。是的，他是我的哥哥，桐，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他的脸上永远有无法消弭的坦白和固执。

　　哥哥的话是有用意的。早在召集军力备战的时候我就向他请求要跟他一起出战。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说服他，其中之一就是我不愿孤独地留守在圣堂里。哥哥最清楚我对寂寞的恐惧程度。我满以为这样他就会同意，没想到他竟然一反常态地用各种理由借口把我挡了回去。后来我发现请求没用时就开始和他赌气。结果每次我发泄完后他总是一脸无奈的哀伤，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他还是那个宠爱我的哥哥。于是我反省地想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哥哥从来不说后悔他太溺爱我之类的话。但是令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肯让我跟他一起出战。终于，争吵无法避免地爆发了。似乎是蓄谋已久的，那次我们吵得格外凶。当我甩出一句“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哥哥”之后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眼泪。原来哥哥也会哭泣，而且他哭泣的时候样子实在是太凄美了，凄美得叫我不敢回忆。饱满华丽的泪珠。它们没有顺着哥哥的脸颊淌下，而是直接从空中坠落，溅落到他的手背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皇冠。我呆住了，忘记了说话道歉。那一刻我忽然非常憎恨自己，我竟让从小到大连一次脾气也没对我发过的哥哥掉下了眼泪，他一定对我彻底失望了。我闭上眼睛绝望地想：弥芯，你真是个混账东西。

　　然后哥哥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弥芯，我只是不想看到在你受难时我却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哥哥的话刚说完我就觉得颅腔内有种撕裂似的酸痛，然后我冲过去抱着他哭着请求他原谅，他也摸着我的头发不停安慰我。我们又激动地说了很多话，最后的结果是我妥协了。我会乖乖地呆在圣堂内不去前线，条件是他必须准时带着好消息回来。当时我还以为是个完美的结束。

　　于是哥哥就在那天清晨出发了。在踏出大门的时候哥哥为我留下了一个甜美的背影。淡金色的阳光镀在他的轮廓上，非常温柔。那一刻我甚至天真地想：我们一定会赢的。

　　捷报传回来的很准时。我正在大堂里为哥哥祈祷时有个侍从飞奔进来告诉我圣堂守住了，敌军已经撤退。我兴奋地把手里的经文一扔就往外冲，一口气冲到圣堂东面的钟楼顶上。地平线上滚滚的烟尘正向后退去，缓缓吐出被它们遮蔽的苍黄土地。尽管它们是一片狼籍，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了一番。然后我开始追问哥哥的下落。我问他：“桐呢？我哥哥呢？”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这种变化是我始料未及的。浓浓的云雾在他的眉间翻滚着，让我有种莫名的伤感。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使劲摇晃。

　　“我哥哥到底在哪里？他答应过我要回来的！”我的声音怪异地上扬着。

　　“弥芯小姐……”

　　“怎么了，我哥哥怎么了？”

　　“他……”侍从生涩地从喉管中逼出几个字来：“他在前线阵亡……”

　　我立刻感到脚下一阵颤动，好像地震一样。当然事后我才明白那是由我身体的震动所导致的幻觉。脚底像被开了个口子，体内的热量奔涌而出，同时有一股寒气沿着我的小腿向上盘旋，在我身体里翻滚撕咬着。我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被它吞噬了，就像帘幕慢慢合上一样，最终漆黑一片。我突然觉得很困，于是就放纵地闭上了眼睛。我觉得桐一定会回来的，如果他看到我这副模样，他一定会把我抱回房里去睡，不让我受到一点伤痛，哪怕我看到的是侍从惊慌失措的面孔。

　　等我醒来时的确是在房里，不过不是哥哥把我抱回来的，是一大群侍从把我抬回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留给我的印象只有昏睡和眼泪了。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开始独自守护圣堂。

　　反省是异常痛苦的。陡然间我觉得自己太愚蠢，我和哥哥订下了一个一定会被违反的约定。

　　哥哥，你食言了。

　　这种回忆很像是吸毒，一旦进入就无法自拔，明知是痛苦的旋涡却还要自投罗网，更糟的是还会上瘾。只要我一感到寂寞，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结果是让我自己悲伤地泪流满面。

　　此时还有唯一的出路，对我来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找兰戈。

　　兰戈原本不是圣堂的人，她是我在战乱中救下的异族流亡女。当我终于从失去桐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后我去清扫悲哀的苍莽战场。我就是在那里遇见兰戈的。第一眼见到她时我生出的是一种如水如兰般的怜惜感。兰戈倒在一片不知名的血液中，堇色的波浪长发自由地散乱匍匐，露出消瘦而唯美的脸庞。于是我不假思索地让他们把她送回圣堂里去。打扫完毕后我在她的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回报是她醒来后第一个倾城倾国的笑容。我便立刻觉得自己融化在她的温暖中了。除了桐，兰戈是第一个给我重温这种感觉的人。

　　至于兰戈流亡的原因是因为她背有杀害父母的罪名，她为了躲避父亲手下的追杀才会逃出来避难。等她逃到圣堂这里的时候又不幸遇上战乱，筋疲力尽加上慌不择路，才会痛苦地倒在路边。除了感谢的话外我们谈的只有我们各自的经历和身世。“我是无辜的。”她很平静地告诉我，没有眼泪也没有乞求。“他们只是为了权力，我父母根本就不是我杀的。他们很爱我，我们家也从来没有闹过矛盾，所以不可能是我。”兰戈甩动着一头长发，“随便你信不信。”看来她一定遭受过很大的磨难，遇到了过多的歧视和猜疑，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当即表示相信。于是我们成了挚友。

　　“想你哥哥了吗？”我刚踏进房门她就很体贴地道出了我的心声。兰戈赤足坐在一张靠窗的软榻上，头发微微反射光线，将她的脸衬托出一种模糊的憧憬感。下垂的衣袖自由勾勒着她的躯体，显出纯净的美感。那画面让我感动得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没关系，我安慰你吧。”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让我顺势靠到她的肩上。我用右手环住她的腰，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依偎在她怀里。她的头发放肆地倾洒在我脸上，如同哥哥的头发也是这么瀑布一般的。我闭上眼睛，算是找回一点哥哥的影子吧。

　　“你没有再想过有关西塔的事吗？”兰戈把脸贴上来。即使是闭着眼睛我也可以感到她那双眸子中流露的温柔光芒。

　　兰戈的话提醒了我，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忘记了有关西塔的事情。

　　二

　　从兰戈的房间里出来已经是黄昏了。远处的空中有血色流云翻滚而过。西塔耸立在天地之间，不断在云雾中划过，尖锐残忍地将它们撕扯得只剩下一缕缕金棕色的光线。似乎西塔是它们的源泉，源源不断地流淌着令人叹息的绚丽变幻。

　　封印的西塔是整个圣堂中最隐晦的地方。棂春曾多次警告过我们千万不要进入西塔，因为那里封印着整个圣堂最忌讳的东西。“封印并不稳定。”棂春说这话时总是忧心忡忡。如果封印不甚被解放，整个圣堂会遭遇空前的灾难。至于那封印是什么，棂春不肯说，只是一再强调它很危险。

　　祭司的话是最有威信的，何况是棂春。

　　我本来不该有任何怀疑，只是哥哥的不断召唤时时刺激着我的神经，于是开始迷茫地想去了解西塔。我明白，这个想法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包括兰戈。

　　哥哥，你今晚会再次召唤我吗？

　　躺在床上时我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默默地想着桐的召唤，那是一种让我时常处于深度迷失状态的魔力。我早已习惯了在召唤后的第二天早上独自抚摸湿滑僵硬的枕头时手指的刺痛感。

　　很快沉重的疲倦感忽然袭击了我。然后我很没有骨气地合上了眼皮。漆黑一片，真空一般的超越。

　　哥哥……

　　桐的身影忽隐忽现地在前方悬浮着，和那天出战前夕的黎明时分他在门口给我留下的最后影像一模一样。他温和地弯曲嘴角，甩动一头柔顺的头发，像小时候和我开玩笑那样前前后后地跳跃着，挥动双臂不断喊我的名字。他周围袅绕着半透明的薄雾，无法遮掩的笑意。他轻轻地呼唤：“弥芯，来吧，到我这里来……”

　　我立刻向前跑去，想一口气扑到哥哥怀里。我要对他倾诉这么多天来的思想潮水，和他分享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刻，告诉他我的最大愿望：我希望他能回来和我一直守护圣堂直到老去。但不久我就发现了问题。尽管他始终在我面前晃动着召唤我，但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无法追上他。有两次我的手指滑过他的袖子，我都急切地去抓握。但始终只是从一团虚无的白雾中徒劳地穿过。最后我终于跑不动了，瘫软在地上。我绝望地冲着他的背影叫喊：“哥哥，我追不上你。我是不是永远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夹着颤抖的眼泪。

　　桐的脸忽然变得非常哀伤起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如同梦中呓语。“弥芯，不要难过。来吧，到西塔里来找我，我等你……”

　　到西塔里来找我，我等你……

　　他的影像就此消失得如同一缕轻快的烟雾。只剩下我，被包裹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浑身疼痛。我想喊，可是咽喉发不出声来；想移动，脚也无法迈开。我害怕起来，因为我感到周围的气氛已经充满了越来越多的寂寞分子。然后我开始奋力挣扎，就在我咬牙扭动身体的同时我看见眼前的黑暗被一道强光撕裂了，破碎得透彻而有节奏。一片银灰的光线在面前铺展开来。冷风一阵阵从我的领子里灌入，与绸子摩擦发出细微的轰鸣。

　　后来我明白，哥哥已经走了，召唤结束了。

　　强光不断闪现着，窗外雷电交加，风啸雨吟，凄凉得无法形容。我弯下腰去抱起掉落的被子，把它堆放在床上。顺手拂过枕头，一种温热的悲伤。

　　强劲的雨点撞击在脸上，很快将双眼迷糊了，舔一舔居然有股苦涩的甜腥味。

　　像烈火被无奈地浇淋熄灭一般，我觉得体内有什么正在退缩消失着，好歹是让我全身的温度得以平衡稳定下来。

　　西塔浓密的剪影戳穿了一道闪电。它很勇猛地撕裂了它，让它佝偻着坠向地面。而自己恢弘地远离喧嚣，气焰万丈地抵挡着进犯。

　　哥哥，你真的在西塔里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请你一定等着我，我马上就会去的。

　　黄昏，血色的黄昏。

　　琥珀色的天空中压抑地徘徊着大团铅灰色的云块。雨从昨晚起就一直不断地叹息着，如同圣洁挽歌。

　　下雨不会影响什么，我已下定决心。就在这个黄昏，我要去西塔，去找我哥哥，桐。

　　棂春和兰戈去了祭坛。今天棂春要为谷雨节祭天。本来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但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就谎称自己不舒服，以便脱身。况且趁着大家去了祭坛，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行踪。后来我为这一举两得的点子兴奋了半天。估计我那时的样子绝对不像病人。

　　远远地传来了钟声，那是棂春的祭典开始的信号。

　　我就在洪涌的钟声里确定了自己的方向，然后开始穿梭于圣堂的各个高塔和回廊之间。西塔矗立的影像始终坚定不移地占据了我视野的醒目位置，为我指引方向。钟声震得我耳膜发麻，而且这种麻痹一直延伸到我身体其他的各个部位，使我的神志出现了短暂的迷茫和恍惚。圣堂，原本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现在却幻化成克里特的迷宫，产生出似曾相识而又完全陌生的矛盾。如果没有西塔，我很可能会迷失其中。

　　塔尖林立。我努力让视线穿越它们的层层遮拦。现在我已身处圣堂的最高层，可以尽情体验一览众山小的快感了。但我始终没有伸头往下看。因为我明白，自从与浴火族最后一战之后，圣堂的凋零景象一定是不堪入目的。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但人的心境不一定会保持得完美。我想起了小时候，就是圣堂还有灿烂繁华地盛世，我父母和哥哥都还在我身边的时候，父亲带我和桐来过这里。当时父亲指着下面的房屋和神殿对我们说，圣堂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你们应该好好爱它。以后等我老了，你们会代替我接管这里，所以现在你们应该看看，圣堂最绚丽的景色就在下面了。于是我就和哥哥一起趴在围栏上朝下看去，我听见哥哥的惊叹和赞美，然后我忽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动。我会和哥哥一起守护圣堂。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可惜我无权享受这等好事。

　　缺乏稳重。这是兰戈对我的批评。现在看来真是一针见血。我把手按在胸脯上，它的剧烈起伏我无法控制。

　　一束头发散落在额前，它们的抖动引起了一阵痉挛，弄得我差点流下眼泪。

　　阴暗的背光楼梯，长长的回旋没有尽头。光从侧面为栏杆打上素描的暗影，像长针一样，一点点刺进我的肌肤里，有水从伤口处泉涌而出。我用力甩手，有水珠飞溅。

　　最后倾斜的楼梯到顶了。迎接我这不速之客的是一扇巨大的门。门的中央插着一只被锈蚀了一半的铜环，微微地泛着绿光。金属的长条之间生长浓郁的木纹和青苔，泼辣地占据了大半个门面。我伸出手去触摸它们，然后见证了两道深褐色的轨迹。

　　哥哥，你在里面吗？给我开门吧，我是弥芯啊。

　　我把两只手整个放在门上，再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手臂上，然后用脚用力向后蹬地。我期待着会有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压在我的胸脯上，我甚至做好了把脸也贴上去的准备。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阻力，没有摩擦，似乎连重量也没有。巨大厚实的门悄无声息地滑翔而去，如同飞翔的琴鸟。光线从半掩的门缝中曲折地透出来，暗示着门内的神秘力量搅起氤氲。

　　这种结果让我感到极端不可思议。我都准备好了。要是门被封死了，就动用水击术。这种原本自身矛盾却又可以迎合很多场面需要的法术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在爆发出强大冲击力的同时加以柔波保护冲击对象以外的事物不受力量的摧毁和影响。我毕竟还是担心那个棂春所谓的不稳定封印。

　　空想没有实现，事情顺利得让我摸不着头脑。

　　后来我想，或许是哥哥一直在帮我呢？如果真是那样，桐，就现身在我面前吧。

　　然后我尽量压缩身体，从透着黑色空气的门缝中挤了进去，再用脊柱的力量将门关严。没有留下一点空隙。

　　一切都办妥后，我开始环顾门内的天地。的确，现在我可以解释一切了。

　　在我面前铺展开来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长得将它的尽头挤压成一个微小的光点。左侧有青灰的墙面，右侧是一扇一扇的巨大玻璃窗，它们的集合形成了一长条光带，其中镶嵌着镂空的铁条，一根一根弯曲得很有规律。掌握运筹全局的物质是水。走廊上积压着一层深厚的水，一直淹没到窗台下几寸的地方。水并不呈现浑浊的泥黄，也不是碧蓝或青绿，只是普通而干净的无色液体。但反射层太厚，使我无法看透。只是隐约地感到有黑色的光线从水下穿透折射上来。

　　面前还有几级台阶，而水最少有齐腰深。看来的确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如果想找到哥哥，唯一的途径就是淌过这条积水的走廊再作打算。但是如果有了水的遮蔽，所有的力量和危险都会穿上一层实用又廉价的外套。它们无疑已经隐藏得天衣无缝。

　　孤寂有窗外的淅沥雨声衬托，可以听见石台一点点被风腐蚀的声音。偶尔有弹跳的水珠溅入发出清冽的响声。回音飘荡在拱形的走道顶端，形成空旷的共鸣，非常凄凉。

　　寒冷促成我去寻找温暖的决心。于是我走下台阶，尽量不去理会已经漫过脚背的刺骨寒气。水面在缓慢地上涨，我看着它吞噬我的小腿、大腿、腰部。最后它的贪婪嚣张一直到胸部才停下。我的袖子在水中展开伸长，像鸟的羽翼一样漂浮着，掩盖了水面以下我早已冻得毫无知觉的麻木躯体。

　　双脚在水下机械地交替划动着，尽头的光点在慢慢变大。如同我内心坚定的扩展。

　　片刻后我发现不对。脚下的水似乎越来越难以搅开，压力大得足以将我订在原地无法移动。我感到了力量，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牵制我。我明白水下的潜伏者已经开始发作了，但我始终不知道他是谁。

　　不会是哥哥吧？

　　我忽然感到脚踝处一阵紧绷，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狠狠地往下拽去。我看见天花板地陡然升高和水面的上涨，伴随它们的还有我韧带的拉扯声。很快水没过我的头顶，眼前只剩下无数细小的气泡和怪异蜿蜒的扭曲光线，同时我的身体失去了重量，任凭那力量的牵制摆布。

　　已经无法喘息了，痛苦蔓延的速度很快。我本能地开始挣扎，周身搅起了一股一股美丽的暗流。我绝望地向哥哥乞求着，别让我痛苦啊，你不会忍心看到我痛苦的，对吗？

　　我知道乞求时应该去看对方的眼睛。我于是用力拨开水帘，将视线投向脚踝处。现在我明白了，桐的确不忍心让我痛苦，因为一直把我往水底拉的根本就不是桐。缠绕在我脚踝处的是一条细长的长鳞片的尾巴，它的主人则是一条通体幽蓝，修长纤细的水龙。

　　很难想象看似这样弱小的躯体内怎会产生一种让我畏惧的力量，但它却一直让我服从得竟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念。事实上，在水下是最难动用法术的，因为无论是风水雷火都会遭到水的阻碍。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最后我还是动用了水击术。水柱出发时搅得周围一片雪白的泡沫，但很快就融化在四周的水域里了。水柱最后的着陆点是水龙的脊背，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全身猛得一收缩，痛苦地松开了我的脚。我就趁此机会拼命向上游去，等可以再次呼吸到空气时，我开始环顾四周寻找我的落脚点。可惜四周都是墙壁，光秃秃的竟没有一点突起。最后我决定到窗台上去。水增加了我的重量，湿漉漉的衣袖成了累赘。我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那里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被我坐出了一个明显的印记。

　　我就坐在这宽大的窗台上，将头靠在窗棂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弥补刚才因为缺氧而造成的消耗，也为下一次防范水龙的进攻做准备。

　　这条水龙不会就是所谓的封印之物吧。我摇摇头。它太弱小了，力量还不足以威胁整个圣堂，凭棂春一个回合就能致它于死地，但它为什么会在西塔里，而且要攻击我呢？

　　不出我所料，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再次分开，水龙从水花中仰起身体，做出咄咄逼人的进攻架势。我也不含糊，马上起身。在陆地上我就不会那么被动了，是我擅长火攻。

　　但是它没有再进攻，只是用一种很哀伤的眼神望着我，然后潜回水中，不断将头偏向走廊尽头。

　　我明白了，它是要我跟它走。

　　没有多想我就再次跳入水中，跟着水龙一起潜入深不见底的水域里。这次我看清楚了，在龙的身体左侧有圣堂家族的标志——它是驯养的圣兽。

　　看得忘记了呼吸。后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于水融为一体了，我根本没有上浮换过气。水龙偶尔也会回头来看看我，眼神有种似曾相识的温和。

　　在走道的尽头水龙停了下来，我也就此悬浮在这片温暖的水域中。我们在等待着什么，我可以从它的眼里看出来。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轻轻喊我的名字，如同梦中呓语一般飘渺。那个声音喊道：“弥芯，弥芯……”

　　我慌张地四下张望着，接着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半透明的熟悉面孔。

　　哥哥！

　　桐，真的是你吗？

　　不会错的，那样俊秀的五官和微微卷曲的柔软头发，一种忍不住要从嘴角溢出的温和。哥哥，真的是我朝思暮想的哥哥！

　　我大叫着扑了上去，但是我的身体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液体。我的双手穿透了他的身体碰到墙壁，把他的身体翻搅得像湿润的洋流。怎么会这样？我不甘心，回过来再次要拥抱他，但仍然是相同的结果，我可以看到他的形体，却无法真实地感觉到。而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满眼都是怜惜。

　　后来他开口了：“弥芯，不要浪费力气了，你不可能碰到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水之精。”

　　“水之精？”这个唯美的名词带给我无尽的忧伤。

　　“是的。”他点了点头，周围的水被他搅动成波纹状散发开来。“当水之精与水融为一体时他们就没有了切实的形体，所以你无法碰到我。”

　　马上我的感觉让我忘记了言语。

　　“我的召唤你收到了？”

　　“是的，今天总算看见到你了。”我感到有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拥挤，有不幸跌落者也立刻融化在水中。

　　“不要哭啊，你应该高兴才对。”他伸过一只手在我的脸上拂过，我只感到一阵水流。

　　“你能看出来？”

　　他笑而不语，只是在周身搅起一阵泡沫。“弥芯你看，这里很漂亮，圣堂真是很美的地方。”

　　我想起了那个守护圣堂的愿望，心脏一下像破裂了似的，疼得说不出话来。

　　“哥哥，我很想你。”我半天才卡出这么一句。

　　“我知道。”他看着我，“你难过的时候我也会心疼。”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似乎是质问了。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水，特别是这片水域。因为西塔的力量会保持我们的形体不致散灭。离开这里我就不复存在了。”

　　听得我心里又一阵疼痛。

　　“你怎么会变成水之精的？”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阵迷茫。“不太清楚。我只记得跟浴火族交战时被他们的火焰灼烧得很疼。后来我觉得自己要昏厥时听见了一个声音，非常悠远，她说：‘到这里来吧，你会得到永恒的生命’。然后我立刻觉得身上的灼痛退去了，眼前一片漆黑。再等我醒来时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要怎样才能成为水之精呢？”

　　“为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吃惊的反问。

　　“如果变成水之精，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水之精并不是什么好的种族，他们一旦离开水就活不了了。”

　　“那也不足说明什么。只要和能哥哥在一起，那又算什么？”

　　他忽然笑了起来：“弥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并没有改变什么。”我回答得很认真。

　　“弥芯。”他心平气和地向我解释，“你现在是圣堂的女主人。不能再感情用事了，你要为圣堂的以后着想，圣堂不能没有领导者。”

　　“我们一起守护圣堂不好吗？就像父亲以前说的那样。”

　　苦笑。“你认为一个连自由行动的能力都丧失的‘东西’能守护好圣堂吗？”

　　哥哥居然称自己为“东西”，让我感到一阵汹涌的悲伤。

　　“不过水之精的圣咏很好听。让我们唱给你听吧。”

　　哥哥向旁边挥动着手臂，于是在我面前就出现了无数其他的水之精。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都拥有半透明的躯体和平静的面孔。他们在哥哥的指挥下排成一排，每个人都十分虔诚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唱他们的圣咏。一种近乎梦幻般的清唱在水中弥漫开来，轻柔得如同蛛网，夹着飘飘忽忽的心醉感席卷了我的胸腔。彼此无语。

　　直到圣咏结束，那条水龙再次将我领到门口，我踏出西塔之后，耳边还回荡着魔幻般的圣咏。我趁着圣咏的最后音符还未消散之前回房换下了湿衣服，跑到屋后的那一片杏花林去。粉红的杏花在琥珀流金的黄昏中开得连成了一片，一点间隙也没有。平时我和兰戈总是到这里来散步，彼此倾吐心声。但今天我只能自己咀嚼。

　　哥哥，但愿我们以后能常像今天这样尽兴。

　　三

　　圣堂总是随时准备接受那些迷途的不速之客。兰戈是第一个，烨是第二个。

　　烨没有像兰戈那样被我们抬回来。那天我在大堂上翻阅圣堂以前的战争历史记录时有个侍从跑进来跟我说外面有人想见我，希望圣堂能接纳他。我立刻有种肩负重任的感觉，便叫他让那人到大堂上来，我一定要亲眼见他。

　　于是烨就走了进来。他的一头火红色头发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插入在他不可思议的青铜色玻璃般的眼球中居然毫无不协调之感。冷酷的嘴角没有任何卑贱的神色。我立刻喜欢上了他这种刚烈的性格。我上下打量着他，从装束可以看出是个骑士等级的人物。

　　“我是弥芯，圣堂家族最后的继承人，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烨。”他回答道，“弥芯小姐，希望你的圣堂能收容我。”

　　“请将你的不幸告诉我。”

　　“原为贵族，后来卷入政治纠纷中，并非本意，失利后外逃流亡。”非常简洁有力的回答，从字里行间我可以察觉到他并不愿意多透露有关自己的身世情况，似乎说得咬牙切齿。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兰戈，也是一样的倔强。

　　我知道此时决不能再多问什么，否则有失体统，还可能引起纷争。现在唯一能安抚他的方法是立即表态。于是我换了一种极其庄重严肃的声调对他说：“烨，圣堂的人欢迎你。”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喜悦的光芒，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之后又如同当初一样，死寂得像海洋深处的鱼。他回答说：“谢谢。”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结果冲动得我不加任何考虑就行动了。我冲着烨转身远去的背影喊道：“烨，等一下。”

　　烨缓缓地转过身来，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断猜测他的表情。可能是惊讶，愤恨，喜悦或是哀伤？我甚至连他发作的样子都想象过了。可是没有一样正确，他还是那么一种饱经风霜的无奈孤寂，有点像我以前的样子。

　　他问我：“弥芯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

　　“那么请问是谁？”他看上去对此并不感兴趣，百般无聊似的撩着自己头发。

　　“兰戈。”

　　“请问……”他仿佛在尽量搜寻不至于伤人的词汇，“这位小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的经历和你很相似。”

　　华丽的火种在烨的眼睛里熠熠生辉。他将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对着我，高大魁梧得遮住了迎面射来的雪亮光线，投下的阴影把我笼罩起来。我望向他眼球的深处，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缩小的自己的影像，瞬间支离破碎。然后他极为郑重地说道：“请带我去见她。”

　　我成功了。

　　于是我们去了兰戈的房间。我让烨在房门口等着，我去敲门。两三下轻叩之后兰戈来接应了，她一身及地的雪白长裙如同圣洁女神。我招呼烨过来，把兰戈介绍给他。两个人互相对视之后均无太大反应，甚至连一点客气的话也没有。我只好退出任他们自由发展。兰戈和烨都是刚烈而且脾气倔强的人，虽说初次见面颇有冷战的意味，但如果能够成为朋友，相信他们会有美好的后来。这是我暗暗的计划。

　　后来我走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们一次，两人都还处于用互相对视探察的阶段。忽然感到好笑，不知我这样做是否太过于牵强附会？但是直觉是这样指引我去做的，我从不怀疑它。

　　果然直觉显灵了。到吃晚饭时，兰戈和烨已经非常融洽了，甚至还有向心有灵犀的境地发展的趋势，看来一下午的成效还是很大的。

　　他们走了进来，在长桌的左侧我的对面坐下，然后开始了他们的谈笑风生。我看着他们，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兴，但同时我又不得不承认那种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心酸和忧伤。兰戈弯曲溢满欢乐的嘴角和饱含幸福的眼神都是我曾经拥有的；而烨，那样弧度的眼睑和温和的笑容也是我曾观赏到的。是的，我曾那样近距离地感受过它们的滋润，然而现在一切已经烟消云散了。我对幸福虚弱而又敏感，只要看到别人幸福我也会满足。

　　我没有吃完就回去了，面对充满关切的兰戈我只留下了一句话，也是最真实的一句话。兰戈，我累了。

　　回到房里，反锁上了门。我意识到这个孤寂的夜晚又将浸在昏沉的眼泪中了。

　　两个时辰后我的嗓子哑了，我不得不上床。

　　恍惚的情景，一片粉红。杏花，漫天飞舞的杏花。桐拉着我在花丛中像蝴蝶一样旋转着，一直不肯停息。

　　哥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渴望幸福。

　　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美好的事物都是来去匆匆。

　　又是一个阴湿的日子，水充斥了天地之间所有的缝隙。我想起了十几天以前，也是这样阴湿的天气，我那幸福的短暂时刻。

　　兰戈和烨的关系已经亲密得不能再亲密了，而我在欣赏他们的幸福时也不会再产生莫名的感伤了，有时还会拿他们的关系开开玩笑。此时他们会很配合地承认自己扩大了一见钟情的机率。

　　纠纷也就在我甜蜜默想的时候产生了。

　　我忽然听见大堂外有激烈交锋的争吵。接着是明亮的闪电一阵阵闪现，像哥哥召唤我的那个晚上一样。兰戈在闪电的强光里踉跄地冲进门来，刺眼地亮光闪耀出她浓密的剪影。她的头发因为水的粘合而打了结，浑身湿透，在行进的路上留下了一长条细流。她神色慌张，近乎恳求般地对我说：“弥芯，保护我！”

　　我慌张地走下去抱住兰戈，让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用手指梳理她纠结的头发。我感到她的睫毛在我脖子上攒动，似乎还有滚烫的东西滴入我的衣服里。

　　还没来得及问清原因，两个侍从已经冲进来了。他们说有三个女人要找兰戈，因为她不愿意见她们就没有允许她们进来，结果她们大打出手，长驱直入，估计很快就要追到这里来了。

　　最后一个进入大堂的是棂春。我第一次看到棂春惊慌的表情。“快，把兰戈保护好！”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们来了！”

　　后来我终于看到了让兰戈如此恐惧的女人们。

　　三个美丽绝伦的女子，分着白，金，青三色长裙，每个人周围都泛着与她们服饰颜色相同的光环，将她们分别笼罩起来。我知道那是力量汇聚的表现。神情冷漠，让我怀疑作为女人她们是否曾为幸福而欢笑过。

　　“兰戈。”白衣女子最先开口。这使得兰戈像触电似的往后一缩。马上青衣女子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审判的日子到了，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我什么也没做。”兰戈的声音小得几乎要消失。

　　“逃匿者兰戈，你要为你父母的死负责。事实是最确凿的证据。”看来她们是轮流审问，这种气势汹汹的攻势让兰戈无法招架。

　　“不，我没有杀他们！”兰戈的声音充满绝望。

　　“除非有人可以证明。”

　　“如果有人可以就请站出来。”

　　“我可以！”我和棂春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

　　“不，我们不相信言语。除非真的有人愿意用诚意换取信任。”女子的声音如同朗诵，但对于我们而言如同死亡通知书。

　　“要怎么做才可以达到要求？”听得出棂春在尽力保持平稳的语调。

　　“选出一位骑士，与圣兽伊利亚搏斗，如果能打败圣兽则可以证明兰戈的清白；如果被圣兽击败，则作为兰戈罪行的铁证。”

　　说完她们便像一阵烟雾般消失了，什么幻象也没留下，剩余我们三个像石雕一般订在原地。外面的雨声汹涌地喧闹，我为它们这种不近人情的做法感到恼怒。无可奈何的烦恼可能是最难以消除的情绪。

　　棂春是第一个从这种呆滞状态中清醒的人。她走过去搂住兰戈颤抖不已的身体，轻声安慰她。我也走过去，把嘴唇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想用自己的温度换回她的意识。

　　“棂春，她们是谁？”我问她。

　　“执法女神。白，金，青分别代表了白银，黄金，青铜的无上力量，她们是化解一切矛盾的终结。”棂春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圣兽伊利亚是公平正直的化身，与它搏斗决非是靠运气或是强壮之类的因素，成败的关键只在于与它搏斗的人自身是否真正清白。”

　　听得我浑身一阵酥软，差点也要支撑不住了。

　　“要怎么办，有谁愿意替兰戈出战？”

　　“实在没有人只有我们去。”

　　“没有用的，我们又不是骑士。”

　　沉默。沉默的场面总是意味着深化或转机。

　　“请问……”这次打破沉默的是转机。烨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如果三位都没有意见的话，我愿意替兰戈小姐出战，我是骑士。”

　　感激之情还没有与语言结合时兰戈已经冲上去了，她环住烨的脖子大声抽泣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要好好发泄自己的情绪一般。她的手指攀住烨的领子，把它们攒得皱成了一团，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落，像我最后一次看到哥哥哭泣那样形成了美丽的图案。烨凝视着它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动身体让兰戈靠得更舒服一些。非常体贴，跟桐一样。我发现我开始乐此不疲地将兰戈和烨与我和桐进行对比，而且次数之多却没有一点厌烦。我第一次为此感到不安和踌躇。

　　棂春走过去，认真地看着烨的眼睛，说：“烨，你有把握赢吗？”

　　烨也看着她：“我相信兰戈是无辜的。”

　　我想这是最令人满意的回答。

　　四

　　最终的日子来临了，一切就绪。

　　其间我还是去过西塔两次。本来不停告诫自己在备战期间不要去分心想有关水之精和西塔的事，但无奈毅力奇差，管不住自己的双脚，还是不由自主地要向西塔的方向移动，最后干脆彻彻底底地豪迈地朝西塔去了。哥哥也非常善解人意，他知道我备战的紧张和无法了却的情感。“你那天晚上又哭了，对吗？”他在我四周忧伤地绕着圈子。“弥芯，要好好爱你自己。”他的语调降了下去。“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用行动去表示什么了，所以你要把我的那一份也加进去，多照顾自己。”我顿时觉得水域里燥热一片，有些缺氧的感觉。“相信烨吧，我有预感，他是好人，兰戈也是，我会祝福你们的。虽然我们作为水之精只能终日待在西塔里，但圣堂里所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很清楚，相当于是我们一起守护圣堂了。”他微微笑了一下，“我的意念与你同在。”我感激地望着哥哥，不远处那条水龙在快活地打转。

　　兰戈也会跑来向我倾诉她和烨之间的事。她总说她有一种负罪感，因为她和烨在构筑自己的幸福时我却只能在一旁以观赏的角度回忆着我的哥哥，显得她有多么自私。我拍拍她说这没什么，根本就不应该有这种畸形的包袱，不要那么悲观地想，我倒是愿意看着你们幸福。每当这时，她就会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的情绪时常牵引我联想到以前的自己。然后她继续她的倾诉。兰戈最大的疑惑就是无论自己和烨有多么亲密他都不肯告诉她自己的身世，每次她试探着触及这个话题时烨总是立刻避开。我笑了，距离产生美啊。兰戈也会附和着笑，但里面总有止不住的忧伤会漫出来。

　　天气很燥，一阵风就能卷起一大片沙土，碧血黄沙。

　　昨夜的失眠导致眼皮的沉重。我眯起眼睛，烨一身戎装的影像在面前晃来晃去，让我有一种想抓住它的冲动。于是我起身走过去对他说：“烨，你要加油啊。”

　　他看着我。

　　“你应该明白，兰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许你输，明白吗？”

　　他点点头：“请放心。”

　　“来了。”棂春从门口探进一个手势来，夹带着两个很简洁的字。

　　烨转身拿了头盔和长剑，气宇轩昂地走了出去，我跟在他后面，冷酷而华美。

　　圣兽伊利亚站在场地的对面，静静地注视着我们。棂春说的没错，它的确没有暴躁地来回踱步，只是雍容华贵地站立着，镇定自若，一身正气。这头动物看上去非常像父亲以前驯养的白狮，只是它的眼睛是纯净的琥珀色。

　　三位执法女神手持经文，长矛和盾牌，分别站在场地边缘的三根石柱顶端。她们的裙袖在大风中飞扬得轰鸣作响，长发像是被拉扯着向同一个方向拼命伸展着。她们总是一唱一和地配合得完美，语调像诗歌朗诵一样婉转。“兰戈，今天是接受审判的日子；烨，落魄的骑士将代替你与公正的伊利亚搏斗。现在请接受最后的洗礼。”

　　两人对视一阵后烨吻了兰戈的手，然后转身踏进场地的围栏。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反正单单是时间凝固绝对不够，它甚至还有倒退的趋势。

　　烨紧张地注视着圣兽的动向。它每移动一步，烨的身体就会引发一阵颤抖，兰戈也会配合地抓紧我的手指，让我感受到她的紧张无法言语。我也只能用自己仅存的一点热量去烘干她手掌上冰冷的汗液。每个人都有僵持不下的紧张和焦虑。

　　伊利亚足足将烨端详了一刻多的时间后终于往前逼近了。在这一时刻里我们的精神集中力似乎已经提高到了无法超越的境地。哥哥曾告诉我说人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时思想上会有个盲点，我一直不能理解，今天总算是领教了。伊利亚就正是利用了这个盲点。谁也没想到它会忽然飞身向烨跃过来。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烨惊奇地向后倒退几步，我想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片刻后他意识到严重性，马上改变姿势向前冲去。于是交锋开始了。他们在相撞击时我看见了刺眼的亮光和巨大的声响。烨的长剑居然被伊利亚的利爪抵挡住，根本没能构成任何威胁。这种不可思议的结果估计烨也感觉到了，但我们只看见他脸上的肌肉紧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表情。接着圣兽跳开来，而烨因为反作用力退回原地。没有间隙的，他再度迎了上去。这次我们都清楚地看到烨胸口的盔甲上已经印上了伊利亚的爪痕，呈十字交错状。我们的圣兽就爱惜地注视着烨胸口上的伤痕，然后昂头喷出一条烈焰。火焰在空气中蔓延迅速，很快的整个场地都被赤红色的热浪包围。温度急剧上升，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就要随着这热浪一起流逝。刚才还在面前的烨已经不知去向，好像汽化似的消散了。汽化……不会的，烨不会就这么轻易输掉的。我摇摇头，弥芯，不能绝望，要相信烨。

　　确实不应该对烨失望。他立刻重新为我们展示了他流金一样的顽强身影。他脸部的轮廓划开了层层的热气流。我看见他腾空的延伸，然后一道寒光从他的剑锋处飞泄而下，冻结成了细小的冰凌，非常精致，而且还有一种细碎的簌簌声。寒气吞噬着火焰，场地的背景开始由赤红转化为幽蓝。最后寒冷集中了力量向圣兽笔直冲去，如同用气势将它压在身下。然后伊利亚立即反击。第一次的近距离的扭打，难解难分。

　　我总觉得烨打得很辛苦。他对圣兽的利爪总是有一种无形的畏惧感，可能是胸口上那一击的阴影吧。伊利亚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经常有意无意地将利爪伸到烨的面前，然后得意洋洋地欣赏烨的眼里折射出来的恐惧。然而最后它终于失去了仅有的一点耐心，突然大吼一声，腾空跃起，狠狠地将烨扑倒在地上。前爪按在烨的胸脯上，狭长的嘴角流淌出来嗜血的欲望。

　　棂春从我旁边跳了起来，大声喊叫。“烨，你不能输！快起来！”

　　是啊，烨，你可千万不能输啊！想想兰戈，想想我们，我们会伤心的啊！

　　爱和信任的力量是伟大的，特别是当二者结合的时候。伊利亚的身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一个光球爆炸开来。它被强大的力量击中，高高地弹跳起来，最后落在场地的另一侧，沉重地激起了一片尘土，把它雪白地鬃毛染成了浑浊地土黄色。另一边，烨坚定地站起来，用一种决不屈服的眼神审视着倒下的圣兽，嘴角缓慢地淌出鲜红的血液。

　　我再次看向圣兽的方向。彻底的崩溃，它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也丧失了。它的瞳孔里透露出的是失去疯狂的温柔光线，让我忽然意识到它并不邪恶。

　　最终兰戈狂喜的尖叫将我从圣兽那边拉了过来。烨赢了，是的，他打赢了圣兽伊利亚，兰戈无罪！

　　紧接着是兰戈与烨的热烈拥抱，两人激动地跳跃旋转，似乎这样疯狂的动作还不能表达他们内心的愉悦。半晌后两人镇定下来，兰戈开始为烨检查伤势，同时我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听女神们最后的裁定。

　　“很好，那么现在我们以正直的名义宣判，洗去兰戈的一切罪名，为她的清白冠上公平的名号！”

　　看得出女神们对烨的表现也很满意，或许她们早就预料到会如此？我猜不出来，但这绝对是个完美的结局。

　　带着完美的欣慰我离开了还在欢庆的人群，我要去西塔。

　　哥哥已经在等候我了，他甚至掀起了大片的水花站在水面上。“弥芯，烨赢了。”他笑得很开心，“兰戈终于可以澄清了。”我觉得自己已经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就是在愉快的交谈和漫游中度过的，我们像孩子那样拼命地笑着互相追逐打闹，玩些小小的法术，一起看它们在水里产生的爆炸效果；哥哥又召集了水之精为我唱圣咏，我也跟着一起学习用最细致的嗓音唱高音部分和用手势来表达波澜起伏的地方。“不用刻意去练什么。”哥哥对我说，“只要用心就好。”

　　真的，只要用心就好。

　　消弭的氤氲/折射的恰空/苍穹的天宇/炙烈的夏风/来自群星的光圈/翻搅亡灵的水域/眼底的律音/无尽的怅惘。

　　随即我又感觉自己已经失去重量。临别前哥哥吻了我的额头。“弥芯，我爱你。”他说。

　　我就这样失重地飘出了西塔，浑身湿透对心情并没有影响。然后我转身关上门，心里的感觉无法形容。

　　但是我再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又突然感到了强大的重力和潮湿带来的寒冷，非常真实。棂春凝重地站在我面前，满眼都是质问。

　　突然得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个经常去偷糖吃并且屡试不爽的小孩，最后不幸被抓个正着时的迷茫和恐惧。我不敢去看棂春的眼睛。我怕看到她难过。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终于她发问了：“你刚才去了西塔？”

　　我想我不敢回答，也不必回答。

　　“你去那里干什么？你有没有揭开封印……”五个连续的疑问。审问开始了。

　　结果是我装疯卖傻地应付了她所有的问题。棂春显然对我的回答还有质疑，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大概是太失望了吧。等她审问完毕以后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然后我叫住了她。

　　“棂春，西塔里面到底有什么？”

　　她像是早有预料，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好吧，既然你那么好奇，就告诉你好了。是亡灵，被封印在水下的亡灵。”

　　接下来很长时间里大脑内空白一片，连一点片段也没有。然后我头疼欲裂，强烈的虚弱在体内迅速发作。

　　最后棂春背影远远地融入了夕阳里。我仿佛又听见了哥哥的圣咏，他在叫我的名字，不断重复着，弥芯，我爱你。

　　最后我放纵了我的眼泪，简直是不战而降。

　　五

　　从那次被发现后我开始疏远棂春。不是厌恶，只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后来又有了一段安宁的日子，圣堂就趁此机会迅速发展，我期待着它能重现原来的面貌。就像以前父亲我们观看的那样。

　　可是战乱教会了我，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是小道消息，但是可信程度决非一般的高。因为他们带回来的是一纸文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更确凿的是上面还有浴火族的皇家印章。

　　看到那簇复杂的火焰图案时我觉得身体好像被砍刀从中劈成了两半，有种分离的痛楚。我明白，这一次只能由我一人独自面对了，尽管我对帮助的渴望近乎虚脱。

　　“他们又想宣战了。”棂春瞟了一眼那张华丽的宣战书，淡淡的评价。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声来。

　　“那么你去问浴火族的人吧。”

　　我乖乖地闭嘴，心脏一块一块地碎裂开来撒了一地。说实话，如果可以用什么别的东西来交换停战协议的话，再贵重的东西我也会毫不吝啬地交出来。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东西竟真的贵重得拿不出手。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为浴火族的事情郁闷。事实上找人倾诉苦恼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释放自己的压抑心理的，但问题是我无法明确我的倾诉对象。棂春现在和我一样烦闷，互相倾诉只能助长它的嚣张气焰；兰戈和烨正沉浸在他们种植的温暖幸福中：他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现在去告诉他们战争濒临城下无疑是残忍地用刀将他们的水晶球砍成粉碎；而哥哥，我不想再打搅他也不得安宁，水之精需要一个安静的世外桃源来栖身，我不应该拖累他们。然后我认为真正的考验到了。

　　当我差不多要习惯这种忧郁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我起身准备离开大堂，结束白天的守护后晚上我还要继续这种阴郁的状态。就在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我的近卫队长飞快地冲进来告诉我有转机了。“他们提出了条件，”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如果满足，他们就答应撤消宣战书，并且永远不再向圣堂宣战！”

　　“什么条件？”我的呼吸的起伏甚至比他的还要剧烈。

　　然后他递过来一个卷轴，让我把它撑开来看。干净的白纸上写着一行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我们不要圣堂的血统，我们只求圣堂孕育的纯洁，让我们的后代消除一切仇恨。

　　落款是浴火族皇室。

　　我拿着这个卷轴去找棂春。尽管有争吵，关键时刻我还是很仰赖她。

　　圣火剧烈地燃烧，除了爆裂声还有雄浑的松香烧焦味道。棂春静静地看着那句话，脸上毫无任何细微表情。最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们想要一个人嫁过去。”

　　“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

　　“不知道。”

　　“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

　　“应该不会，但也说不定。”

　　一阵沉默，大概是这样的要求实在令人难以想出对策来满足。

　　“他们要什么样的人？”

　　“没有圣堂家族血统，但又生活在圣堂里的人。并且此人应该与圣堂家族有很好的关系。”

　　我立刻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她。这样苛刻的条件加在这样怪异的要求上，简直是故意刁难。

　　“那我们应该先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吧？像这等人生大事肯定要先征求当事人的同意才能执行吧。”

　　“不用了。即使如此那也是她们的命运。”她闭上眼睛，“命运无法变更。”

　　这话以及其语调让我有种淋漓尽致的恶心。我把手指勒在喉部，以疼痛来对抗呕吐感。

　　“应该先想想有没有这样合适的人选。”她似乎也感到刚才的话过重了一些，像是缓和气氛似的说。

　　原先我以为我们的后路很宽广，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居然这样难以达到浴火族的要求。圣堂里几乎没有外人，棂春虽然不是圣堂家族的人，但她们家和圣堂是世代的交情，况且作为祭司，她注定要孤独地过一辈子。我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同情和理解，尽管那是不可理喻的。而兰戈和烨，跟我都是从来不见外的……

　　我突然抬起头来直盯着棂春的眼睛。我相信如果有可能的话在有一刹那间她会被我灼热的目光融化得彻彻底底。而她只是不断放射出冷艳的光线来安抚我的暴烈，然后她缓缓地道出了那两个让我瞬间心碎的字。

　　她说：“兰戈。”

　　然后我非常激动地将旁边的茶几狠狠地拍了一下，那响声大得让我的手掌发麻。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在黄昏空旷的神殿里回响得格外孤寂。

　　她说：“弥芯，你冷静一点。”

　　“不，棂春！我不准，绝对不准把兰戈嫁过去！”我咆哮出的气流飞旋。我已经懒得去管失控带来的副作用了。

　　“我们还没有决定，不是吗？”

　　“不，就算决定了我也要反悔！棂春，你说命运是不能变更的，要是刚才我可能还会反驳，但现在我要虔诚地相信它了。是的，兰戈的命运就是嫁给烨，两人白头偕老，生儿育女，幸福地过一辈子，跟圣堂和浴火族的恩怨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想亲眼看到他们的幸福被毁掉！”

　　为什么面对这么激烈的言辞棂春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甚至有些绝望了。从始直终，她只是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棂春，做人不能太自私，不是吗？兰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忍心看着她受难而坐视不与理睬？况且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我不害怕战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那样的话，我就应该独自去承担所有的责任，而不是用他人的幸福来换取自己的安定……”

　　我的声调降了下来。终于我意识到了，棂春并不是毫无反应的，她是在不断向我使眼色阻止我继续往下说。恐怕我最担心的事情也已经发生了。我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着棂春，希望这能表示知错。而她的回应也非常简洁，直接得让我受不了。然后我转身，看见兰戈用她瘦小的身躯填满门口一半的空白，一脸的波澜不惊。

　　疲倦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用尽全力对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问她：“兰戈，刚才我们讲的你都没听见，对吗？”

　　“不对。弥芯，我全都听见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说：“兰戈，对不起。”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回答说没什么。

　　我花了一个晚上向兰戈讲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表示我的决心。“你放心，我决不会那么做。”我觉得自己说这话时非常悲壮，但还是忍不住要叹气。而兰戈只是平静地重复一句话：“我接受事实。”我立刻觉得此时角色颠倒了：我慌乱得不知所措，兰戈像姐姐一样在旁边充满怜惜地关照我。再三叮嘱她不要告诉烨好像也没有引起她的轩然大波，她只是淡淡地笑。

　　最后她决定今晚陪我过夜。“表示安慰。”她躺在我的床上，任意舒展她柔美的躯体。

　　两个人挤一张床意味着再也不用面对一床冰冷空荡的被子不断蹬腿来保持温暖。这个晚上我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但等我醒来时看到已经发白的天空和早已没有余热的被子尽头还是忍不住一阵伤感。

　　中午又接到一份文书，浴火族的人问是否同意接受条件。

　　我当着众人的面将它撕得粉碎。我大声说我弥芯要是同意就是混蛋。

　　棂春和兰戈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其他人则诧异不已。我告诉他们说我决不是胆小如鼠的家伙，他们要打就打吧。于是全场没有一个人做声，我就当他们都默认了。

　　尽管我是非常严肃认真的，但是没有一点威信。下午又不知疲倦地接到一份文书，说贺礼已经准备好了，后天派人送过来。

　　开始我还大声地责骂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连一点的诚意也没有啊！”我对我的近卫队长吼出这句话时他回应了我一个苦涩无奈的笑容。“我并没有同意啊！”我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可是没有人能回答我。是的，我没有，但他们全都以为我同意了，那么统一的。他们不了解。

　　最后我停了下来，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冷静带来的是理智。我开始考虑这整件事情。我把问遍了每个人，但仍旧得不到答复。浴火族的意思连棂春也猜不透。

　　“只有一种可能，”她把双手交叉，“他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但我并没有给他们答复！”

　　然后清醒于棂春再度开口前发作。我立刻起身就往外跑，棂春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跟上来，我甚至没有听到她的一句评论。

　　我很不客气地直冲入兰戈的房间。一进门我就看见了她，还有烨。兰戈坐在正对窗户的位置，全身洒满了午后惬意的金色阳光。烨背对着阳光，笼罩在铅灰色的暗影中，脸上的表情如同一团致密的雾气。

　　“兰戈，你干了什么？”劈头盖脸就是质问，我不怕她会不理解。

　　“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晒太阳。”她眯起眼睛，有浓郁的琥珀色从里面溢出来。

　　“你写了同意的文书送过去了？你答应他们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在我看来，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默认的标志。尽管她只是为了要坐得更舒服一点而挪动了一下身体。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同意？”我的眼睛忽然变得非常干涩。

　　“但是我同意。”

　　这句话触动了烨。他忽然抬起头来将我和兰戈哀伤地审视了一番。我看见他空洞地眼底里有光线残忍的消失和忽然升腾的烟雾。继而他低下头，重新陷入他独有的怅惘中。这审视对我来说简直是酷刑。一种愧疚和负罪的结合，彻彻底底轰轰烈烈地将我压垮了。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用几个“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自己”之类的质问让她回心转意。但是我一碰到她迷茫的眼神和烨华丽的哀伤就立刻觉得喉咙被一大团粘稠的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凭悲伤在胸腔内肆无忌惮地喧嚣。

　　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兰戈的房间。我听见她在后面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突然觉得很累，好像五脏六腑都突然疲软了一般，很想立刻好好睡一觉。但愿这一切都会像梦一样在觉醒后消弭得不留痕迹。

　　六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要在短时间内接受自己最不能接受的现实，而我现在正在接受这种痛苦。

　　一连几天我都不敢去找兰戈，因为我怕看到她脸上会有止不住的悲哀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漫出来；同样我也无法坦然面对烨若隐若现的愤恨。他恨我，是最自然的事情，因为连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忏悔时兰戈反倒时常来找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吐露自己的心事，非常信任地依偎在我怀里。然而她越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我心就越疼。我知道我的一切忏悔在她面前都是苍白的，可笑的，但我还是无法自制地重复这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和道歉。有时我会觉得自己缩小了很多，有消失的危险。偶尔也会在走廊上碰见烨，而当我准备埋头冲过去的时候他总会准时叫住我和我搭讪。于是我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但额头会不自主地被他的眼神灼烧到红炽。

　　此时我最大的心愿是能看到烨拉着兰戈的手，对她说：“兰戈，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如果那样的话，我一定敞开圣堂所有的大门，欢送他们去一个很远的让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永远不要出来。

　　可惜至今我还没有听到烨的这句话。

　　两周之后一切都确定了。下一次满月的时候就是婚礼举行的时候，地点在圣堂中心的教堂里。而即将与兰戈结婚的是浴火族的皇家龙骑兵。至于此人的具体情况，按照他们的习惯是不能先公布的。

　　我的心就跟着不断的昼夜交替一起变化着，一级一级地寒冷下去。到最后的两天，我的精神面貌已经近乎癫狂。终日在圣堂的大厅和回廊中焦虑地踱步，莫名其妙地对着柱子和墙拳打脚踢，不加任何理由地产生难以忍受的忧伤感；特别是在看到搬运贺礼和布置教堂的仆人们时，这种感觉就格外强烈。犹如胸腔内的突然生长出又尖又长的冰凌，随着心脏的跳动而钩得我鲜血直流。

　　最后的布局由我亲自监督。我的侍从们工作得很卖力。教堂四周已被鲜花和绸缎淹没，连华丽的管风琴上也扎上了很大而且艳丽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素净的味道，显然是百合花蕊爆发出来的；我没有让他们扎玫瑰，因为兰戈和我都不喜欢浓郁的浪漫，我们喜欢干净的白色。没有人聊天，也没有人欢笑，大概是受我的影响，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抹不掉的阴郁。

　　兰戈也来教堂做祷告。每次她胸前的十字吊坠显露出来，都会刺疼了我的眼睛。我握紧她冰冷的手指。默默地安慰着她。兰戈，不要恐慌。我会陪你。

　　终于，失眠的一夜来了。

　　已经上床躺了一个时辰，眼皮却根本不觉得沉重，于是我起身出门。趁着黑暗，我要好好发泄一番。

　　一路上又踢又打地来到了圣堂中央。四面的高塔将天空规划成诡异的形状。有光柱从四面八方衍射，在不均匀的空气中扭曲变了形。我顺着光线往前看，它们一直汇聚到了神殿的顶上。背后一轮鹅黄的满月像个句号似的终结了一切。

　　满月的光辉不仅体现在它的神秘，更表现在它映照下的剪影上。我注意到神殿顶上的那个灰暗的阴影——显然是个人。

　　于是我拼命地爬楼想去和她对视。高处不胜寒。冷风灌进我的袖子里，猎猎作响。头发被撕扯成一缕一缕模糊了视线。那个人并没有逃走。她一直在高处静静地注视我，冷酷而消沉。月光倾洒在她的身上，光与暗完美的结合，如同舞蹈的月光女神。

　　风在高空中汹涌地回旋，贴着建筑物的轮廓像上翻飞，将女子覆盖在脸上的长发向上掠起。发束上的两根白色绸缎如同她消散的灵魂一般不断嘶喊，挣扎着要摆脱束缚。

　　对视了很长时间我仍只能肯定一件事。兰戈。

　　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一个微笑中，意味深长却不容我细细品味。我站在原地发呆直到月亮升到了我的头顶。后来我去找她，看到的是她躺在床上睡得像个婴儿。

　　最后我也回房了。我希望一切都好。

　　早上是被钟声吵醒的。起来后第一反应是棂春的精神为什么总那么好。

　　到正式去迎接客人的时候才从半醒半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侍女说她们在给我穿戴的时候我简直就像喝醉酒了似的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兰戈要跑了，一会儿又说浴火族要放火烧了圣堂。对于这两句话我不得不夸张地笑了笑，我确实无言以对。

　　号角响了三遍，我看见远处的火红色越来越密集。那是浴火族的人独有的发色。他们正在向这边涌过来，气焰万丈。

　　我极不负责地让棂春代替我去迎接他们，而我自己跑去兰戈的房间。是的，我在逃避，我承认得问心无愧。

　　进去的时候看到兰戈坐在房间的中央，一身纯净的白色，手上捧着一大束百合，它们大朵大朵地盛开。互相碰撞不停响动。

　　“兰戈……”我叫她，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她显然很快乐，然而笑得太不真实。这一点让我很难理解。

　　“你没看到烨吗？”

　　我马上想我这句是不是太过刺激了。兰戈低下头去，周围立刻一片沉默。新娘的情绪是很能影响人的。但片刻她又抬起头来，在微明的光中笑了。轻嗅百合。语调幽怨：花很香啊。

　　但是我笑不出来，我只闻到了血和泪的味道。

　　最后兰戈梳妆完毕，被带去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这婚礼是严格按照浴火族的风俗举行的，其中一些细节是圣堂的人不理解的，包括我。

　　我就在此时去了教堂。到场时里面已经座无虚席，只有前排的一个位置——那是留给我的。棂春坐在我旁边，一直不停抱怨我的迟到。这抱怨一直持续到婚礼前奏曲开始时还没有停止，而我却始终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连祷告和致辞也统统一晃而过了。整个序奏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管风琴的回声震得发麻和手脚毫无知觉的痛苦。

　　最清晰的声音只怕是那句“请新人入场”了。所有人的视线在瞬间内转向了大门。那突然敞开的大门，光线奔涌而入，无数白鸽腾空飞起，夹着纷纷扬扬的花瓣，铺满了红地毯。两个人唯美的剪影在门口像是圣堂上世纪传下来的油画。

　　接着他们从强光中走出来，马上让我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另人惊异。那位浴火族的龙骑兵，也就是新郎，似乎根本不愿意现身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戴上了有扭曲花纹的面具，使他整个头部看上去都变了形。而兰戈，虽然没有面具，但双眼也被一条大红色绸缎系得严严实实，一路上都是在龙骑兵的搀扶下走进来的。

　　“这是干什么？”我听见棂春的低语。

　　“浴火族的习惯，新人只有在正式宣誓以后才能正式互相见面。”前排显然是浴火族的首领，头也不回地解说。那种高傲让我想作呕。

　　兰戈的长裙在地上拖出来一条宽大的痕迹。在他们向圣台前进的途中不断有人向他们抛出花或者是彩带。还有兰戈地笑容，倾城倾国。

　　终于欢腾的人群安静下来，神甫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教堂的拱顶上，像是时间苍白而匆忙的脚步声。我听见了自己体内液体结冰的声音，撕心裂肺。

　　“请宣誓。”神甫举起新郎的手放在圣台上。我觉得他的“愿意”两个字催化了我胸腔内部的反应。

　　兰戈，我不敢想象了。

　　同样重复的动作。我看见兰戈在微微地发抖。

　　“请问你是否愿意？”

　　不要啊！我听见自己身体内部发出了兽类的嚎叫声，可惜太微弱了。

　　沉默。兰戈依旧无言。

　　新郎似乎是感到了恐惧。他用双手抓住兰戈的肩膀，紧盯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那温度高得似乎可以喷出烈焰来。

　　然而面对这样的暴行，兰戈没有畏缩。她只是握紧那束百合。在她的用力下花瓣纷纷下落。最后她将整束花向天空中抛去。然后我看到了令我最为费解的东西。那寒光，行动极快的寒光和沉闷的穿透声，不知从哪里产生的，震撼力却极强。

　　雪白的花瓣撒了一地，还有猩红灼热的液体。浓烈的甜腥弥漫开来，呛得我泪流满面。

　　然后那个龙骑兵忽然在兰戈面前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沉重地喘息；而兰戈，双手紧握着隐藏在鲜花下的利器，匕首，上面包裹着粘稠的液体。

　　她修长的手指伸进了囚禁双眼的绸缎中，轻轻拨动它直至跌落到地上。在它的屏障后我看到了一双美丽却冷酷的眼睛。

　　接着她俯下身子，跪在她永远也站不起来的未婚夫身边，伸过一只手去慢慢地掀开了他的金属面具。坚硬的金属，在她手下就像一张薄纸一样。

　　“对不起，”她笑得冷漠，“但我不属于你。”

　　对方说不出话来，他在努力抬起一只手。

　　“请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吧，至少我们都不会有遗憾了。”

　　闪光的金甲下是白皙透明的皮肤，挺拔的鼻梁和一双几乎深海鱼类般深沉的瞳孔。凌乱的火红色头发在血水的粘合下狠命地纠缠在一起。最后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正面孔。

　　兰戈的手指就在这一刻停止了移动，然后它们忽然紧紧地合拢，深深地嵌入了兰戈柔软的手掌中，深得几乎要看不见。我不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因为我害怕看见她因为扩散而出现裂痕的眼球。

　　身后一片躁动的混乱。我听见几个陌生的声音同时喊了出来：“烨，怎么会这样？”然后教堂的每个角落里似乎都生长出了冰冷的倒挂的冰凌。我甚至可以听见那种残忍的撕裂声。

　　烨华美地躺在鲜花和血的混合物中，大口喘息。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兰戈的脸，然而失血不允许他用力搂住兰戈。血液在他的皮肤下流淌而过，再从胸口温热的开口处喷出，将百合花瓣染得如同浓烈的玫瑰。

　　“不要这样……”他终于开口了，温柔得像流水。

　　我看不清兰戈的表情，她至始至终都低着头，长发掩住脸庞。

　　“其实，”他哽咽着，“我就是那个浴火族的龙骑兵……”

　　“什么？”我愤恨棂春的尖叫。

　　“当初，浴火族计划要攻打圣堂……我是很反对的，因为我讨厌战争……”他转向我这边，“我和首领的意见不和，经常和他吵架，所以被他除去了军衔，赶出了浴火族……我很小就没有了父母，不知道要去哪里。后来我听说圣堂新的继承人弥芯是个善良的人，也不喜欢无味的战争，就决定投奔圣堂……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怕圣堂的人会不接受我，所以隐藏了身份才得以在这里安心住下。后来我认识了兰戈，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全心全意在爱她，于是就产生了永远不再回浴火族的想法。但这个时候，皇家龙骑兵团团长暗中给我发来了文书，说浴火族也不想再打下去了，让我赶快迎娶圣堂的一位女子以后一同回浴火族，从此恩怨一切了断……他不让我对圣堂的人透露一点风声，说是那样做的话就没有什么效果了……我虽然不大明白，但我还是答应他说要娶兰戈。他也答应帮我办理一切琐事，只让我安心等待……后来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浴火族高级女祭司的文书，她告诫我这样隐秘自私的行为不会有完美的结局……当时我还想只要能和兰戈再一起就好，不管以后还会出现什么我都可以应付……结果，竟会是这样……”

　　他惨淡地一笑，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眼里的流光像杯盏里的琼浆四溢。

　　“兰戈，”他微微地昂起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还是……爱你的。”

　　然后兰戈的身子突然向前一倾，扑倒在烨的胸口上。鲜血飞溅到她的披纱上，扭曲得恐怖。像所有的悲剧结尾，黑色的帘幕缓缓地合上。

　　是谁导演的这出悲剧？我想掐死他。

　　七

　　兰戈平静地躺在床上，笑容倾城倾国。

　　我们把烨安葬在圣堂家族的墓园里，离我父母的墓碑只有两米左右的距离，用的是全圣堂最好的花岗岩。上面有花体篆刻的墓志铭以及镶金的框架。写的是圣堂家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话：

　　死亡夺去呼吸，留下荣耀与繁华。

　　一切都办妥后我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里，打发走了侍卫，反锁上房门。我想用一场彻彻底底的睡眠来消弭这一切的不快。

　　我就固执地裹紧了被子沉沉地睡去。等我醒来时的确感到了身上减少了一层重量，只是窗外的天空还是像我上床时候的一模一样，不知是时间停滞了还是新轮回的开始。

　　空气中涌动着大量的水分子。我推开门，外面人群熙熙攘攘。但我没有太多的惊讶，因为我早有预料。

　　果然，一个侍女惶惶不安地走上前来。“弥芯小姐……”她颤抖着，“兰戈小姐她……”

　　“怎么了？”我平静地问道。她显然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的：“她……她疯了……”

　　我突然感到很疲倦。“带我去看她。”我说。

　　苍老，我真的感到了它的威力。兰戈坐在和昨天毫无差别的地方，连姿势也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灵魂已经飞走了，飞到天上去与烨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亡灵一起欢乐地合唱去了。这一点可以由她空洞而无神的瞳孔里看出来。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来盯着我，眼神陌生地让我难受。继而她拢拢头发，忽然对我袒露出一个她最为极至的笑容，目光温和得像水晶表面的反光，倾城倾国。

　　“三天了，你是唯一一个她还记得的人。”

　　棂春从角落的黑暗中站起来走向我。“弥芯，看来她还没有忘记你。”

　　这句话让我感到了欣慰的哀伤，半天答不上来。

　　“浴火族那边怎么样了？”

　　“事情败露了，他们卷土重来，发誓决不再提和解的事，从今以后与圣堂势不两立……看来是面子丢尽了才恼羞成怒的……”

　　还是要用战争来解决问题的，和当初有什么差别呢？只是我失去了更多的东西。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我估计这叫垂死挣扎。

　　“做人祭。”

　　“祭谁？”

　　“战神玛斯。请求他赐予我们力量。”

　　“用人祭，太残忍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战神除了人之外不接受任何其他的祭品。”

　　“不行，太没人道了，我不许！”

　　“难道你还想打吗？”她漫不经心地用手卷曲着发梢。

　　我说不出话来，正中要害。

　　“再说祭品本身也是个废人。”她的眼神叫人难受。“留着一个疯子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话被我一个耳光截止了。那个声音响得特别清脆，像绷断的琴弦。

　　“棂春，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想打兰戈的什么主意，我就跟你势不两立了！”

　　然后我像逃难似的飞奔出去。回房，继续我的睡眠。

　　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混蛋！我暗暗地骂道。我的眼泪是为谁流的啊。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没想到真的要势不两立了。两天后棂春在圣堂里布下祭坛，要为战神玛斯做人祭。

　　拼命阻止也没有用。我和她因为人祭的事大打出手，结果是我现在还要靠东西支撑才能行走。她虽然表示了歉意，但我也明白我们从此是真的要覆没了。

　　为了防止我的阻碍，她布下了强大能量的区间并叫了很多人看住我。我可以去现场，但是绝对没有出手的机会。

　　“你们到底是不是圣堂的人？”我哭着问那个主要负责人，我的近卫队长。他回避了我的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他的悔意和棂春诡异的笑容。

　　我擦干了眼泪。我发誓我的眼泪从此只献给我真正爱的人。

　　照理说我是不忍心亲眼看着好友被当成人祭的牺牲品做掉。但我还是去了祭坛，因为我要祈祷奇迹，一个不敢期望但又最现实的奇迹。

　　现在我的手和腰都被人紧紧地抓住了，前面还有两根呈十字交叉的长矛。棂春在远处狠命地往祭坛里加火药和硫磺。烟雾很快弥漫开来，其中还有兰戈只针对我的倾城倾国的笑容。

　　棂春疯狂旋转的身影让我作呕。我需要清水来洗涤，在见血之前我绝对不要倒下去。

　　水……清水……

　　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水声，轰鸣作响的大水冲刷岩石的声音。这水大得足以洗去浓雾，洗刷一切罪恶。

　　马上祭坛上一片混乱。侍从卫兵四下逃窜，祭司神甫六神无主，连棂春似乎也被震撼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一头墨绿色的长发狂乱地飞舞。

　　然后大水汹涌而至。在浪花的顶端我看见了我熟悉的身影——哥哥，还有他的水之精们，趁着大水一路冲上了祭坛。他们熟练地操纵着水击术和其他一系列的绚丽术法，将上来阻挡的祭司和侍从一一打倒，长驱直入。然后水之精们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把哥哥和兰戈围在中间，形成了坚固的防御线。而哥哥，他把兰戈抱起来背在肩上，向周围打了个手势，他们就又都恢复了原来的队形，向西塔的方向奔涌而去。兰戈，她趴在哥哥的背上，天真地回头，对我袒露她的倾城倾国。

　　估计全场只有我是镇定的了。最后我还追着哥哥他们跑了一阵，像个小孩子似的兴奋得又叫又跳。任性地疯狂发泄，反正没有人在意我。

　　忽然我安静下来，因为我听见一句令我格外哀伤的话。

　　棂春说：“糟了，封印崩溃了。”

　　祭典砸了，全圣堂的人心情都不好，只有我例外。

　　晚上睡觉时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兰戈，我还有烨站在一个巨大的池塘前面，我们身后是一片粉红映天的杏花林，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花瓣。我们三个静静地站着，然后水面忽然向两边分开，哥哥以及其他无数的水之精踩着水花腾空悬浮在我们面前，开始唱圣咏，那魔幻般的圣咏。我们也跟着他们一起，一直唱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来……

　　接着我醒了，爬起来光着脚往外冲。月光，教堂，真空……一切都无法使我留念，使我停滞。

　　脚上的疼痛，推门的巨响和跳水时爆发的巨大水花都没能减缓我的速度。直到我把整个脸完全埋在水里的时候才安静下来。水的力量把我的身体托了起来，雍容地悬浮着，任凭周围的幻化永不停息。

　　哥哥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疲惫而欣慰。他说：“弥芯，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的手臂搅动着清澈的液体，形成了美丽的暗流和漩涡。然后我看见他身后的水域里出现了另一个水之精，那么自然地就流露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地亲切感。虚无飘渺的形体，倾城倾国的笑。然而最令我高兴的是她眼里的浑浊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弥芯，”她唤我，“你还好吗？”

　　我拼命地点头。我觉得我地眼泪就快出来了。

　　“重生后的样子。”哥哥说，“她会很幸福地生活在这里的。”

　　我点点头，过去握住她的手。我感到有灵魂在下面翻腾的热量。

　　“我也会唱圣咏了。”她快活地围着我们绕圈子。“我们要再单独为你合唱一次，弥芯，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会好好聆听的。”我答道。

　　然后谈话突然被破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三个都被那巨大的响声震得几乎要趴下。哥哥脸上立刻风起云涌。“有人来了。”他说，“我们被发现了。”

　　我立刻上浮。天空开始变得摇晃不定，极易破碎。视线模糊，空间转换。我用力甩着头发，然后深呼吸。大门被冲破，强光刺穿黑色的空气。我听见门口人声鼎沸，还有疾缓不一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水？”另一个声音质问道。

　　“是封印。”

　　然后他们的视线转移了。一长串目光从漆黑的水面扫过，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

　　“弥芯？”

　　我并不答话。我只是一直盯着那群人，死死地盯着。棂春，还有后面那一群野兽的同类，浴火族的混账东西。

　　“弥芯，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们又是来干什么的？”

　　“加固封印啊。”还理直气壮的。

　　我闭上眼睛。“根本就没有什么封印。”

　　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还没有？那今天早上来祭坛上抢祭品的是什么？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来西塔，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好奇？他们到底是什么，其实你最清楚！”

　　“他们并不是坏人。”

　　“破坏我人祭的还不算坏人？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正义？”

　　“是你太残忍了！”

　　“少讲道理了！今天我就是特意联合浴火族的人来除掉这些碍手碍脚的家伙的。弥芯，你有两种选择，一是马上起来跟我们合作，二是永远不要起来，和他们同归于尽……你知道，我做事从来都很干脆……”

　　我没有等她把话讲完。回到了水下。兰戈已经走了，只有哥哥还留在那里，一脸哀伤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轻轻地摇头：“不行，弥芯。你看，他们已经不顾死活了。”

　　真的。我看见水面上有无数的火种被投放下来。很快被水淹没。还有威力强大的将水汽化成一团一团的蒸汽，发出尖锐的鸣响。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都是水所不能湮灭的。我感到了窒息的痛苦，它们要狠狠地折磨我到死去。

　　哥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捏得很紧。“快走，弥芯！”他吼道，“这里还有我！”

　　“不！我绝不会再离开你，永远不会！”眼泪飞溅，为我所爱的人。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哀伤。然后哥哥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弥芯，我只是不想看到在你受难时我却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我的嘴巴上面感受到了哥哥湿润的嘴唇。他的声音充满了暧昧。“弥芯，保重。”他说。

　　他的手臂环住了我，瞬间将我包裹在一个区间里面。然后区间带着我缓缓升空，离开了水面。泪光中我看见哥哥凄美的面容。远处，两个水之精拖住了棂春的手臂，将她拉入水中。水面翻腾起大片的水花，然后就平静得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而棂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站在圣堂的钟楼顶上，心一点一点化开来。一直耸立在天地之间，不断在云雾中划过，尖锐而残忍地将它们撕扯得只剩下一缕缕暗淡光线的西塔，如今已经碎裂成无数的沙石泥土，还有一股清冽的水奔涌而下，仿佛天边的极光都是来源于那里。

　　我泪流满面地听着最后的圣咏。最后它们统统消散到了云朵之上，我知道它们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哥哥，我还要在这里孤独地守多久？

　　渔家傲

　　一

　　落日血红。远处地平线上升腾起的孤寂长烟告诉我，我离络纶城不远了。

　　暴烈的风沙使我的嘴唇干裂异常。水壶里面已经倒不出一滴水了。舔舔嘴唇，我右手用力甩动马鞭，击打在我身下那匹纯种的黑色牡马光滑的毛皮上。柔软的鞭子高高地反弹，呈蛇形在空中伸展。骊驹昂起了它高贵的头颅，四蹄踩踏着砂石直径向络纶幻化的剪影奔跑过去。

　　跑到了城门处它似乎还没有要减速的趋势。我不得不狠狠地扯紧缰绳才让它放慢了脚步。在我们穿越那道顶天立地的大门时我看见十几个守卫模样的人成群结队地向这边走过来。显然是闭城的时间到了。其中一个领队还冲着我笑了笑，估计是在对我的及时进城表示祝贺。

　　络纶是个复杂的边塞城市。这里西接胡塞，东连长安，在河西走廊一带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里富饶美艳，似乎是很多人的理想之地。然而凡是想靠近络纶的人也必定会被告诫络纶的鱼龙混杂。因为此地的强盗和佣兵之凶恶是前所未有的。据说曾经发生过由十几个佣兵和五六个强盗组合成团体在一天之内席卷三十多家店铺的传奇。即使络纶人是少数几个有幻术的种族，他们仍习惯在日落之时将这座孤城密封起来。看来刚才快马加鞭是明智的。

　　入城之后我选中了一家干净小巧的酒店。在好好休息之前我还要为晚饭的着落忙一阵。我在马棚里安顿了我的骊驹，然后提着行囊推开了酒店的门。经过边塞黄沙打磨过的木头发出了尖利的叫声。酒店里同它的外表一样精致和谐。我想我是来对了。

　　此时是我衣服上那三十六个铃铛发挥它们功效的时候了。在我推门之际它们一同互相碰撞发出清冽的脆响。十几双眼睛开始向这边扫射。随后我听见有人激昂地评价道：“啊，撒拉族人。”

　　我满意地笑了笑：“需要音乐助兴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笑。我解下披风，打开行囊——硕大的包裹内其实只有一把胡琴，一把由我们的祖辈世代流传下来地道的民族乐器。我想对于那些放工后来酒店解闷的人来说，或许燕地风情更有助于他们娱乐。

　　于是我拨动胡琴，唱起了祖辈们的民谣。我的习惯是一边卖唱一边观察听众的神色。而今天我看到的是一片沉醉和迷失。我马上认为我成功了。

　　自然单一曲是不够的。他们灼热的目光急切地逼迫我再唱一曲。估计是该用舞蹈来带动气氛的时候了。我放下琴，跃上了他们为我空出来的一张桌子，开始我的疯狂舞蹈。燕地舞蹈的最大特点就是旋转，拼命的旋转，直到自己像一阵飓风一般从观众面前消失再出现在几米开外定格结束。不过这样的高难度对于从小训练的我来说不成问题。

　　时间飞逝，花瓣溅落，白鸟乍翅。我看见世界变成永不停息的转轮。

　　汗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淌。我已经把身体定格在了那个天鹅之死般的结束动作上。片刻的惊愕后的是暴动的掌声和雨点一样的钱币。我兜着裙子穿梭于人群中。很快金属的重量让我的手臂有些难以承受。我想三天之内我是不用再为食宿费操心了。

　　突然我听见有个声音高喊道：“姑娘会唱《渔家傲》吗？”

　　《渔家傲》。我的心脏一阵颤抖。就是塞上号称“孤城悲歌”的那首凄美冷艳的思乡曲吗？我怎么可能不会唱！

　　“好，那么姑娘可愿意留宿小店中，明日酉时再为各位演唱《渔家傲》？”

　　人群沸腾。店主的盛情难以推辞。我看见窗外云团形状的风沙盖过了一群飞翔于残阳如血之下的黑色鸟群。

　　二

　　经过半天的养精蓄锐，我已经准备好要迎接那些饥渴的听众了。等我酉时抱琴下楼来的时候，店堂里已经塞满了焦急等待的人群。多么热切的期盼啊，以至于我得到的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姑娘已按约定前来为各位演唱《渔家傲》，希望各位能尽兴。”店主端来一碗酒。我接过一饮而尽。清冽的液体灼疼了我的喉咙，也刺激了我的神经。我竖起琴，让它稳稳地立在我的膝盖上。调音试弦，胡琴发出了如泣如诉的悲鸣。

　　“听了很容易让人想家。”这是我在学唱《渔家傲》的时候师傅告诉我的。师傅是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女人，有干净的笑容和温和的眼神。她也是撒拉族人，同样走过卖唱的路，后来做了一家赌场的老板娘。印象中师傅没有像一般女店主那样花枝招展风情万种。她只是在傍晚时分规端坐在门口，在赌客们嘈杂地叫嚷声中小声唱着《渔家傲》直到泪流满面。

　　从我地手指拨动弦丝起的一刹那，店堂内外忽然被琥珀色的流光填得满满当当的。金黄的颗粒上升到半空中后变成无法泯灭的韵律。一段之后我开始头疼了，我想起了我在乱世铁蹄下逝去家，我的如痴如醉和纸醉金迷却比不上血日华丽和鸟群滑翔。接着我的胃也抗议似的抽起筋来。我拼命地忍耐着。然后，我感到重量。那一滴眼泪，挂在了我的脸上怎么也不肯再往下滑，挥之不去。

　　最后一个音符也从窗口飞走了。我看到一片哀伤，默默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他说：“姑娘，可以再唱一次吗？”

　　我摇摇头。

　　“为什么？”我知道他失望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快哭出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的眼睛看，盯得那么紧。有一时间我迷失在他灼热的目光中，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忽然我害怕起来，我想他一定看到了我的那滴眼泪。于是我低下头去，泪珠掉落在膝盖上。

　　“姑娘，其实我也很喜欢这首曲子。”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是否愿意为我伴唱？”

　　小声的议论爆发了。一个声音高喊起来：“廖盟舒！西城佣兵的队长！”接着十几个声音合唱似的接下去：“军中的名歌手，他的嗓音无人能及！”

　　男子微笑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感觉到领子里一团团的热气灼疼了我的脸。

　　“如果各位同意，我就献丑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开口的第一个音。那是怎样苍凉的音调啊！那歌声如天鹅冲破的巢穴，似复水流动的河床。就像我最喜爱的乐器——羌管，悠悠地诉说着一腔苦涩的水，暗暗地挑起我胸膛深处的细节。到第二段的时候我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哼唱起来。下面的听众泪水攒动。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放肆。当最后一个音收住之后我激动地靠在年轻的队长肩上流眼泪。我没想到简单的卖唱会有这样的效果。

　　等大家的情绪都平静下来以后店主开始给客人们分酒。几碗酒的功率足以趋淡心头上的乡愁。年轻的队长脸上出现了红晕，我也觉得颅腔内有种针扎式的疼痛。热闹犹如吸饱水的藤蔓迅速伸展。我对他说：“我头疼，出去坐坐好吗？”

　　于是我们走到了酒店外面，在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坐下。边塞的夜晚有迷蒙的水气和星斗如泉的夜空。廖盟舒捏着酒盏轻轻叹息，如同俊美苍鹰的月下沉思。

　　我问他：“你也在想家吗？”

　　“是的。”他回答得很直率，“在边塞守城的佣兵没有一个不想家的。而且离家越久就越想。”

　　“做佣兵很辛苦吧？”

　　“也不全是。有时候更多的是空虚。所以有些佣兵不惜与强盗联手抢劫。倒不是因为他们缺钱花，而是无聊得太厉害想找点事做。”

　　我笑出声来。他也笑了，非常端正平和的笑。

　　“说说你吧，”他递过来一碗酒，“我认识的第一个卖唱姑娘。”

　　我没有犹豫。在那一晚我把我的身世和经历全都告诉了这个素昧平生的佣兵队长。我告诉他我们的村子被叛军践踏和我父母的惨死；告诉他我后来辗转的生活及寻找朋友的辛苦，一直谈到所有的客人都走光，店主来招呼我回去休息为止。告别的时候他在微明的光中笑着向我挥手。

　　店主为我吹灭了蜡烛。我躺在黑暗中小声唱歌，心里充斥着温暖的水。

　　就在我的眼皮快要合上的一刹那我听见了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然后是惊恐。一个低沉的声音大喊：“来了！强盗来抢劫了！”

　　于是我经历了络纶最混乱的夜晚。我趴在窗口向下张望。寂静的街道上忽然被涌出的人挤满。五六个骑马的强盗领着十几个佣兵游戏似的拼命驱赶人群，然后趁着混乱之际冲进路边的店铺里抢东西。然而对此司空见惯的络纶人还在不断发出骇人的惊叫，撕碎了美丽的夜幕。络纶人的幻术我现在却一个也没见着。

　　楼梯上杂乱的脚步使我毛骨悚然。他们来了，他们一定会发现我的。我绝望地祈祷着。廖盟舒，廖盟舒！我竟会想起他。

　　然后房门被冲破。有人大步走过来狠狠地拽住我的胳膊，疼痛使我失去了反抗能力。

　　三

　　“是个女人。”那人冲着他的同伴喊道，“看上去不是络纶人。”

　　我听见了摩擦声，有人用幻术点起了火焰。那人用力把我拽到微黄的火光边上。“撒拉族的，”他伸过手捏住我的下巴，“很漂亮嘛。在络纶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妞。”

　　他的无礼使我喘不过气。我发狂似的拼命撕咬着他□在我面前的肌肤。结果是他的脸被我抓破了，袖子被扯下了半截。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能拗过他。他忽然转身，躲过我全力的一击，然后劈手抓住我的手腕。我感到他施加于我的剧痛。他的同伴在一旁冷笑。

　　“性子很烈嘛。”

　　“不好对付。”他脸上的恐怖弧度让我不寒而栗。“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妞。带回去，上头会喜欢的。”

　　他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高大的男人走上前来将我架起。我感觉到世界颠倒成上大下小的锥体，模糊一片。我不知道无力的挣扎是否还有必要。后面的人在翻搅我的房间，我胡琴的琴弦好像被扯断了。

　　我在男人的肩上颠簸着。现在我已经在马背上了。我的脸划开清凉的水气，手指触到马匹温暖的皮毛。一瞬间我的大脑内幻觉闪烁，从小时候的片段到我卖唱时的骄傲，从我的纯种骊驹到西城帅气的卫队长，我颠沛流离的生命，何曾出现过这样的华丽？我不知道，我头疼。

　　不知什么时候我昏睡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黎明了。浑身疼痛的被两个男人押着走，我感到厌恶。经过一夜的赶路我已到达了他们的聚集地。巨石堆砌的大门后是悠长黑暗的洞穴。昨夜虐待我的男人正驮着一袋物品在前面领路。洞内始终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臭，老鼠肆无忌惮地蹿来蹿去。偶尔洞顶有细微的阳光喷洒下来，照得地面上点点腥黄。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他们所谓的“上头”。洞穴的最深处是宽阔的大厅。厅上的座位中蜷缩着一个男子。他们把我推向他，然后一人在我的小腿上用力踢一脚。我不得不踉跄地跪倒在他面前。

　　他似乎是被这巨大地躁动吵醒了，很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转过来面对他的崇拜者们，冷冷地问道：“你们有事吗？”

　　“昨夜我们去络纶抢劫时抓到这个女人，请您过目。”

　　“她妨碍了你们抢劫吗？”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有……只是……”

　　“没有妨碍你们为什么要抓她过来？”他突然提高了嗓音，所有人为之所震撼。

　　“只是她不是络纶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很烈……”

　　“那你们就把她抓来？还想再给我们添个麻烦是不是？本来就不够吃的，还想再多张嘴？”看来“上头”真的发怒了。平日里凶狠的强盗们现在噤若寒蝉，唯唯诺诺。我想笑。这些无耻之徒也懂得低声下气。

　　“上头”发泄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

　　我乖乖地把头抬起来。他比那些人还要厉害，我想我更不可能拗过他了。理智告诉我应该先顺从再做打算。

　　在我面前的强盗首领已融入了倾泄而下的阳光中。我惊异地望着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厉害角色竟是个俊秀的少年。他的肌肤光洁白皙，五官挺拔唯美，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柔软蓬松。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他的腰里还插着一把独特形状的撒拉腰刀。

　　我们的目光相碰，让我立刻明白他也在用同等惊异的思想审视着我。他的双眸犹如夜空中的流星闪耀流光。最后他忽然叫出来：“奈姝！”

　　我被吓住了。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什么？”他的急切中混杂着失落。“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好好看看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然后我脱口而出：“青龙！”

　　他满意地点头。“你还记得我。”他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我们会彼此淡忘。”

　　我怎么可能忘记他！青龙，生下来右手臂上就有龙形刺青，眼神犀利，性格倔强的邻家孩子。很久以前他拉着我的手坐在门口的大树上问我，奈姝，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吗？我点头说好。那么你以后愿意作我的新娘子吗？我依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美丽的大眼睛在晚霞中弯成了新月形状。我们互相许诺要共同守住这个誓言。以至于当叛军的铁蹄踏尽村口的时候我们还在继续我们两小无猜的游戏。后来直到我们被人群冲散的前一刻我的手指都没有离开过他温热的掌心。我听见他发狂似的大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嘶哑苍凉。奈姝！我未来的新娘子！你怎么可以离开我！随后他被人群淹没了，而这个声音在我的胸腔内回荡了十五年，让我在没有青龙的空白岁月间得到了微乎其微的安慰。每次我看到夕阳下的胡杨树就会想起我和青龙的誓言。我甚至没有想过他会不在人世而固执地认为青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我。青龙，不管你在哪里，要记住你的未来的新娘子在想念你。

　　我们互相依偎着说了一整天的话。黄昏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腰走出洞口。夕阳依旧。他指着远处的高塔问我：“奈姝，你看到那座塔了吗？那是长烟塔。在它的脚下有个废弃的广场，那里有倒塌的石柱和干涸的喷泉。尽管颓败但我非常喜欢那里。你愿意和我在那里跳舞吗？”

　　于是他骑马载我去了那个广场。那里有象牙色的神殿和落败的大理石地面。青龙张开手臂将我围起来，让我们在漫天血红中一起舞动旋转。我们从广场跳到走廊，从神殿跳到喷泉。我近距离地欣赏着他金色的嘴唇和高耸的鼻梁，亲吻着他喷到我脸上的气流。我们一起享受重逢的欣喜若狂，我知道，我们是属于彼此的天空。最后他倒退着跳跃，天边的极光幻化不停，我知道那是他用幻术为我营造的景象。我们小时候都学过。在巨大的落日下他的背后无数黑鸟腾空，脸上笑容模糊得叫我不忍。

　　“奈姝，”他温柔地唤我，“作我的新娘子。”我流着眼泪拼命点头。

　　四

　　强盗的生活其实是很苦的。青龙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社会动荡他是不会去干这一行的。“常常吃不饱。”他说，“不过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看着他傻笑。

　　白天他跟手下的人商量事情的时候我就帮他们打扫洞穴；晚上他们出去抢劫的时候我就帮他们看家。刚开始我还很反感强盗，但每次看到抢劫回来的青龙俊美疲惫的脸庞时我的心总会立刻软化。我扶着他去睡觉，而他会像小孩子撒娇似的搂着我不松手。这真的是我们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那天早上他把我叫醒。我透过惺忪的睡眼看到了他凄美的愁容。“奈姝，”他俯下身来，“这么多天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奈姝，我们的日子已经很艰难了。五天里有很多人都水米未进。”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压在床上。“听我说，我们必须冒险在白天去络纶抢劫一次。但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明白吗？我怕我不在的时候我的仇人会来找你麻烦。晚上他们不敢来，但白天就难说了。所以你得跟我们一起去。你不用害怕，你只要紧紧地跟着我，坐在马背上不要动，就不会有事。记得我的话吗？奈姝，相信我，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

　　我掰开他的手指坐起来。“我跟你去。”我说，“我不怕，把衣服给我好吗？”

　　半个时辰之后我已经坐在他的马背上了。青龙戴着他惯用的面罩，上面的流光衬出他下垂的美丽眼睛。

　　在离络纶最近的一个小土坡上他停了下来。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为了生存而斗争！”他向身后喊话，“拿出气势来！”

　　呼声四起。我猜面罩后一定有一个高傲的微笑。青龙真的是一个出色的领袖。

　　烟尘肆虐。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在高大的马背上俯视慌乱的人群竟会有这样狡黠的快感。青龙的马蹄所到之处总会引起一阵巨大的恐慌。形形色色的人，居民也好，商贩也好，纷纷惊叫着作鸟兽状四散。青龙冷酷的面容格外清晰。他用手势指挥着身后的人迅速席卷周围的店铺。他不让他们随便动用幻术，他也有顾虑。他只是把犯罪艺术化了。

　　事件之所以被艺术化也是因为出人意料的插叙。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惊喜。他们的眼神在瞬间内变得坚定，使我隐隐地感到蜂拥而至的不幸。女人的直觉，我相信它。然后人群自动分开，闪现出一队身穿制服的整齐骑兵——西城卫队。

　　青龙把浑身酥软的我护在身后。我看到他深邃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张皇。然后我透过他的发梢看到了让我为之一震的面容。半个月前，那和我合唱《渔家傲》，在满夜繁星下对饮的西城卫队长廖盟舒，右手持尖锐的锋芒长枪，枪头正指向青龙。

　　“大胆！”他喝道，“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

　　青龙并不回答，只是忽然唤出一条高耸的火蛇，瞬间幻化成一把尖利的长刀。撒拉族古老的幻术，他要拼死一搏了！我张大眼睛看着他，我心疼啊。

　　我拼命拽他的衣服，但他只是用手按住我，压低声音叫我不要怕。他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廖盟舒。后者已经从马上跳下来，长枪明晃晃地照耀出他如同冰块上裂缝的双眸。

　　“对决可以。”青龙的声音沙哑，“但是放我的女人走。”

　　“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她什么也没有做。”他忽然发起火来，“让她走！”

　　我忽然觉得非常悲哀。我从青龙身后走出来，将脸迎向廖盟舒。我说：“廖盟舒，是我。”

　　我看见他张大了嘴，展开出一个无比的惊讶。这个表情一直停滞在他的脸上直到青龙挥刀向他冲过去。他的长枪鲜亮湛蓝。他也动用了幻术！现在我知道他和青龙真的是天生的敌人。廖盟舒的长枪幻化的是盛气凌人的水龙。水火干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可以避免的方法。络纶的上空开始出现连续的爆裂和幻象，在他们相互碰撞时两条巨大的动物也会缠绕着厮杀。尖锋相对。火星与水滴在空中互相牵制，在烈日的刺穿下升腾无数。我想阻止他们，但我除了大叫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剩下近乎歇斯底里的悲哀。

　　青龙听到了我的喊声也大叫起来：“奈姝，快跑！”他奋力挣脱廖盟舒的压制跑过来把我抱上马，然后在马的小肚上狠狠地踹了一脚。马匹疯狂地向前奔跑而去。我趴在马背上，身后的青龙已经被冲过来的廖盟舒按在了地上。他的火蛇也被强壮的水龙紧紧缠绕着发出尖利的嘶吼，那个屈服的姿势让我痛苦。最后他用力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湮灭的烙印。就犹如残阳下天鹅腾空时分遗留下一片最软的羽毛，站立在湖面上划开一圈圈涟漪。我摇摇欲坠地抵抗着虚弱。青龙，廖盟舒……我捏着缰绳掉眼泪。

　　五

　　我终于控制住了马匹，使得它向半个月前我住宿得酒店跑去。我惊动了店主，他还是那样热情地跑出来迎接我。

　　“姑娘你回来了！”他欢笑着，“我们都还以为他们会伤害你。安然无恙就好了。”

　　但我笑不出来。我问他：“这半个月来廖盟舒还是天天来喝酒吗？”

　　“是的。”

　　“那么今天晚上呢？”

　　“大概也会来吧。”

　　“那好。”我抓住他的手腕，“请给我留个房间，今晚我要住在这里。”

　　当晚酉时，我端着一碗酒倚在门口小声唱《渔家傲》。

　　他骑马进了院子。我提高了嗓音。他将缰绳递给马夫后向我走过来，高大的影子在夕阳的余辉中微微泛着金色的光圈。

　　“奈姝，”他的眼皮疲惫地下垂着遮住了半个瞳孔，似乎非常烦闷，“我……”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什么也别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先喝下这碗酒。”

　　我们照例在门口谈话。今夜星光暗淡，硕大的云团在高空翻滚压抑。月亮的惨白面孔仿佛就贴在我的背后。

　　他呷了一口酒。“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我们从小就认识。”

　　他送到嘴边的酒盏停住了。失落在他的眉间停留片刻后幻化成喉咙里含糊的一个“哦”。

　　“半个月前，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他的手下来这里抢劫，把我劫了回去。后来我才发现他们的首领是青龙。我在他那里住了半个月，直到今天和他一起出来抢劫才又遇到了你。”

　　“呵，”他笑了，“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邂逅。”

　　“对不起，廖盟舒。”我的眼球有些干涩，“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而供出他们的聚集地和出没时间。我做不到。我只会为我爱和爱我的人着想。”

　　“没什么，人都是自私的。我不会逼供。”他昂头喝干了最后一口酒。酒盏被他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抛了出去，滑落到了某个阴暗的角落中去。

　　“青龙对我非常好。尽管他自己和手下的人常吃不饱，但他从来不让我为食宿操心。他也很不容易。因为他们有很多人五天没有吃东西，才不得不在白天抢劫……”

　　“你是来说服我的吗？”

　　“是的。”我并不回避他的锋芒。“我请求你，免去青龙的罪行。”

　　他轻轻拧起了眉头：“对不起，这很难办到。”

　　“我知道。两天后他会被当众施以绞刑。我请求你免他一死。我会向大家解释的。”

　　“你认为你可以说服那些人吗？”

　　“我只请求你免他一死，我会尽全力保住他。”

　　他不说话了。我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我请求你。”我说。然后我的膝盖接触到了余热犹存的边塞沙地。“我跪下来请求你。”

　　他忽然用双臂将我环在他的怀里。“奈姝，”他如同梦中呓语般喃喃地说道，“先不说别的，回答我，你爱我吗？”

　　我在他宽阔的胸膛里挣扎着点头。“是的，”我觉得心脏疲软，“我爱你。”

　　“那么我帮你。”他说。

　　“你要怎么做？”

　　“两天后绞刑的时候，我会用幻化的风刀割断捆绑他的绳子，就是这个。”他摊开手掌，上面突然涌动起一股尖锐细长的旋风，“他一定会趁机逃跑。幻术过后没有痕迹，就算他们知道没有人会追究。”

　　我亲吻他的嘴唇。“谢谢你。”我说，“但是请你不要告诉他。”

　　“我知道，他是个很好强的人。据关押他的人说，他的幻术很厉害，如果没有事先打得他没了力气，他一定会把所有人砍死。”

　　我的心脏突然紧紧地收缩成了干瘪形状，泪水蜂拥而上。“请带我去看他好吗？”我哽咽地抓住他的袖子。

　　于是后半夜他带我去了重牢。在惨淡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伤痕累累，犹如垂死黑天鹅般的青龙。我隔着栅栏向他伸出手臂。他美丽的脸上满是火蛇般的恐怖伤痕，嘴唇朱红。“奈姝，”他费力地喘息着，“我可能……没有机会……娶你做……新娘了。”

　　“不要这样说。”我摸着他的脸泪流满面，“无论你去哪里，我都等你来去娶我做新娘。”

　　六

　　落日血红。酉时，我已不再唱《渔家傲》。

　　西城广场。人群拥挤着死亡的欢愉和幸灾乐祸。我的青龙。他被一队佣兵押着踉跄走上绞刑台。漆黑的绳索在夕阳中分外诡异。他们在周围布下了限制他幻术的区间，然后把他的双手吊起来厉声拷问。每问一句就附带一下狠命的抽打。而青龙，无论他们如何残酷，就是不愿吐出一个字，尽管他失去反抗能力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一株空心芦苇。有时他会抬起头来看看那些折磨他的人，眼里充满了疯狂，轻蔑和仇恨。

　　廖盟舒站得比较远，一直不往这边看。他的双手一直反剪在背后，我猜他在准备。

　　拷问完毕是羞辱。络纶人总算找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用语之恶毒是我前所未闻的。“下贱”也许是最令人作呕的词语。现在他们的幻术全部都显现出来了。风雷水火地。如果没有那区间，青龙很可能早就死在了拷问中途。然而我甚至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肌肉有任何紧绷。

　　终于，最凄厉的声音响起了。“时辰到！”有人高喊，“上刑！”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毒汁般的欢呼，让我的神经从头顶麻痹到脚底。

　　廖盟舒，你在干什么？

　　终于我看见他出现在青龙的身后。我感到区间的力量消失了，他解开了它，他要行动了！好啊！我暗暗地欢笑，他的时机把握得真准！

　　突然青龙发出一声长啸。他身上的绳子陡然落地。他自由了！我拼命往前面挤。我要去迎接他的胜利逃亡。然而就在我抬头的瞬间我看到了最令我神经错乱的一幕。青龙，他迅速转身，在手掌中心幻化出他的火焰长刀，顺势将它插入了他的胸膛里。

　　鲜血飞溅，火蛇腾空。下面的人张皇失措，互相拥挤着奔跑践踏。英俊的西城卫队长张大了嘴，两眼空洞地向着落日的方向，鲜血从口腔里喷洒而出。

　　然后青龙飞身跃下绞刑台。我听见他向我跑来的脚步声。“妈的。”他骂道，“这绳子真结实，我锉了一个晚上才把它锉开，居然被那个队长发现了。”

　　闪电贯穿了我的脊柱，幻觉犹如滋生的爬山虎。青龙抓住我的手腕在人群中冲撞。“奈姝，快走！”他很急，就像小时候他拉我回去吃饭一样。青龙，你知道吗？我很冷，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你和他，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好比我的两只眼睛，瞎了哪一只都不行。可是现在，我要选择瞎哪一只呢……

　　我们的手忽然滑脱了。我感到胸口上一阵冰凉。那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他手中的长枪刺穿了我的胸膛。他张皇的眼睛告诉我他是无辜的。

　　奈姝，奈姝。我的新娘子，我的卖唱姑娘。

　　我在这两个声音中沦入了万劫不复。

　　唯雪华美

　　一

　　越夕舞的记忆中最常见的画面是漫天的大雪。

　　北国固有的天气就是冥顽的风雪。没有规律的三月暴风雪，如同幻灭的寂寞。这时候的景象已不再是用“雪海”或“银装素裹”就可以形容得了的。只是下坠，她想，叫人落魄。

　　房间里有金色的壁炉，精致的桌席和炽烈的暖酒。她挪动着麻木的躯体，离开冰冷窗台的支持，突然仿佛全身血液尽失一般瘫软下去。艰难的爬行后终于触到了温热的酒盏。没有多想，她用力夺过一饮而尽。

　　热量开始呈丝状在体内散发，如同漆黑中的点点流光。依靠这细微的温暖，她移动到最里面的墙角，以一种野兽自卫式的顽抗姿势蜷缩起来，漆黑的长发遮住脸颊。北国女猎手的脊柱在微微颤抖。

　　两个时辰以前她打开了窗户，然后坐下来透过迷茫的狂风疾雪眺望远处，并将这个姿势保持到刚才喝酒之前。浑身僵硬，她做得无怨无悔。我只是想让自己伤痛。

　　只可惜那伤痛是没有结果的。她的本意是想借助伤痛来抵抗自己心中真正的难受——由失落、空虚、悲哀混合的感情，如同漆黑的毒汁填满了她的躯壳。不过不知道是因为这毒汁太浓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伤痛不仅没有稀释它，反而将她的躯壳又冻裂了一层。现在甚至可以看到她肌肤下隐晦的黑色爆发而出的趋势。

　　她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张开的弓和斜挂的箭筒。鲜红的尾羽刺疼了眼睛。三十四支。她忽然感到了悲哀。一支不少，还是满的。这意味着弓的主人没有任何收获。

　　那么我到底在干什么？坐以待毙。越夕舞，当某个猎手失去了目标，狩猎将变成空虚无聊的徘徊。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目标。只是那目标令所有人生畏。然而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要更加努力地朝这个目标奋进。但每一步的前进都留给她了一摊无法收拾的惨烈。

　　北国女猎手合上了清冽的双眼。空间开始扩大，渐渐褪色，然后空白一片。天空阴暗，一排如同生硬粘贴的剪影。松树林前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然而围观的大队猎手却无一人敢上前插手。越夕舞的弓箭举起又放下，灼热的汗水划破冬日苍白的脸颊。无能为力了，她叹息着，他们扭得太紧了，射向任何一方都有可能伤及另一方。看来这终究是一场一对一的战斗。

　　终于，撕裂的惨叫上升到半空中，来回跳跃。雪，血。两个有同样发音的字却有截然相反的温度和颜色。她用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将一涌而上的腥涩液体逼回去，然后看着胜利的一方困倦地舔了舔嘴唇，嘲讽似的瞟了她一眼之后消失于空鸣回响的山林中。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去收拾败者变形的躯体。她觉得眼球干涩，于是调转了马头。她并没有离开，她只是不想再看一次。

　　再凄惨的悲剧上演次数多了也会淡化。她已经可以很快地从悲痛中清醒了，只是伤口的余痛隐隐。

　　通常战争的胜利者是北国歧唐山脉的雪豹。这头动物从鼻尖到尾端足有两米七，站立起来约有一米三，双眼如同北国最大最光亮的琥珀石，上面还有两道月牙形的伤痕。那是越夕舞留下的，也是迄今为止她给这头动物留下的唯一伤害。当他们第一次在歧唐岭的狭窄山谷中碰面时就注定了他们往后的敌对生存关系。北国人给雪豹起名莫澜，意思是“令人生畏且无法挽回”。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当它在暴风雪之夜下山之后留下的遗迹。所有人家的羊圈无一不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每家羊的损失少则五十，多则一百。照这样计算，它每夜几乎要咬死三百五十多头羊。更令人气愤的是这传奇般的动物似乎是为了满足它的某种欲望才前来猎杀羊群的。每次它的猎杀结束后人们总能看到一大堆完整的羊羔尸体——除了颈部的致命咬伤之外肌肤完好无损。所有的人只好接受这一现实。

　　为战争付出生命代价的失败者是慕名前来协助猎杀雪豹的年轻猎人们。当越夕舞决定要为牧民们讨回公道时她发现单凭自己的力量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于是她开始在整个北国中搜寻优秀的猎手同她一起活捉这凶残的黑夜杀手。歧唐山脉的雪豹成了全北国公认的狩猎目标，无数猎手以亲手砍下莫澜首级为一生中的最高境界。然而前来实现最高境界的人又无一不被其利爪和尖牙葬送。她觉得不可思议。既然雪豹要了所有前来应征者的性命又为什么不一同咬死她？每次围攻时它总是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她身边的陌生猎手，再轻蔑地送给她一个眼神。那个意思是说她根本不配作它的对手还是打算以后再于她决斗？越夕舞想不通。

　　她想起了上一次的应征者。那个美貌的长发少年，笑起来犹如腊梅般鲜红欲滴。可惜他还是死了，死得格外惨烈。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冥冥中的旷野仿佛是无数孤魂的徘徊。北国人流传着这样绚丽的词汇：唯雪华美。雪或血？她认为显示照应后者。

　　叩门声忽然大作：“小姐，有人前来应征。”

　　又一个。她的心脏绞痛。咬紧苍白的嘴唇，她用手肘支撑墙面站起来。像失血的腊梅，她无比虚弱地翕动着：“进来。”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望向他深碧色的眼球深处。他向她微微地鞠躬。“我叫落盏。”他说，“我来应征。”

　　她忽然感到非常疲惫。她想对他说，你来错了地方，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

　　“我们先熟悉一下歧唐的山路再去看看它留下的脚印。”越夕舞扯动缰绳，“它昨天晚上又咬死了一百五十四只羊。”

　　落盏的弓弦在北国的大风中轰鸣作响。“只是为了取乐吗？”

　　“似乎是的。”

　　“真该死。”他的手指忽然紧紧收拢，“留着这个畜生只能害人。”

　　她看着他。这个孩子气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己悲愤的慷慨激昂中，忘记了北国凛冽的风雪正无情地切割着他消瘦紧绷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落盏非常隔膜，犹如她观望被自己射伤的垂死野兽。是她将他拖进了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可笑轨道中。她似乎能看到他生命之路上站立着消沉的死神。她悲哀，但无法表达。“你自己小心。”她侧过头去，“它不好对付。”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之前死了很多人是吗？”

　　我的落盏，那何止是能用很多来形容的啊！

　　她已经记不得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血淋淋地逝去了。男女老少，形形色色。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冷酷？面对死亡竟然可以不再流泪。三年间，从她立志要杀死它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断和死神匆匆地擦肩。在这一千多天里面，她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成长如同石缝中崩裂的松柏，好似凤凰涅磐时刻的烈火。如今十七岁的越夕舞，年轻的脸上幻化着参天古城般的沧桑。

　　“跟我来。”她驱马向歧唐岭脚下奔跑过去。他跟在她后面，马蹄划开了厚实的积雪，跳跃着如同飞舞。她的长发被冷风撕开，貂皮领口上堆积着小团的雪花，同她背上的血红箭支互相映衬。她听见他的马在背后嘶吼，回声震落了峭壁松柏上的雪团。

　　最后他们在开阔的山腰停了下来。她的手臂划开了坚硬冰冷的空气。“那里，”她指着陡峭的山崖回头对他说，“那里是它下山常走的路。”

　　他抬头看见松柏林立的歧唐岭。在成片的树海中有一条从半空中劈开的裂缝。乍看上去使人以为那是雪崩的遗址。但有经验的猎手都知道那是雪豹莫澜为自己下山开辟的捷径。从树木被毁坏的数量来看。它的身材和力量足以一次让整个村庄的人送命。曾经有人夜宿歧唐岭时看到它站在北面的悬崖上仰天长啸，背后的惨白圆月和因积雪反光的松树林让毛骨悚然。

　　落盏的眼睑收缩起来。越夕舞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杀了它。”他的发誓使她再度伤感起来。痛苦山崩地裂，挤压得她险些消失。“我们该回去了。”她的迅速黯淡使落盏迷惑。当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几乎消失在拐角处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跟上去。他开始剧烈地催促马匹。它痛苦地嘶鸣着，而他又何尝不痛苦？

　　就在落盏的坐骑刚刚收住尾音之际两人听到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吼叫实在是震撼非凡。它既不是靠气势压人，也不是靠其身体的怪异来恐吓听众。它的作用就像一根针，从人最深的内心底部挑出泯灭多时的恐惧。他看见她迅速回头，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张得很大。他吃惊地发现她漆黑的瞳孔中居然会如此空洞。她用一种垂死的声调说：“完了，我们竟会在这里遇见它。”

　　他很快从背上解下长弓，搭上一支箭，盲目地在巨大的山谷中移动着视线。“我会射死它的。”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了狩猎女神的宠儿。尽管有点快得出人意料，他对自己说。

　　然而他并不明白她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怎么会这么快，她同样思考过这个问题，难道他要如此迅速地被结束了吗？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冷酷寂静地将前爪搭在一块突起地山岩上，背高高地弓起，琥珀般的眼睛向两个猎手投射出轻蔑的光线。莫澜，我们就是你的敌人。

　　精神恍惚。落盏的箭头失去了攻击性。有关莫澜的形容，他确实听说不少，甚至说它是雪山女神的使者，可以像人一样用两腿站立行走也有耳闻。当时对于谣言他全都付之一笑，而现在他却认为怎么说都不过分。这头动物一身银灰的光亮皮毛，棕黑的斑点如同夜空的绝艳星粒唯美无序。它全身紧绷，健康的肌肉一块块凸现出来。妖艳却病态的深金色眼球毫无保留地炫耀着它的贪婪和残忍。

　　好一个杀手。落盏想。

　　忽然他看到了一张愤怒的面孔。是她。在他面前的越夕舞，面部扭曲成了无比的恼火。她迅速张弓搭箭，鲜红的箭羽拖出一条炽烈的火焰飞身向雪豹刺去。他听见它划破歧唐岭稀薄空间的撕裂声。

　　当然是不可能射中的，他们有这样的共识。

　　箭擦着它的肩插入迷茫的云海中。雪豹以一个惯用的姿势回敬了他们。它的高傲激怒了落盏，他浑身颤抖着将尖锐的箭头再次指向了它，但是越夕舞伸手拦在他面前。他的目光碰到了她，得到了“不要冲动”的命令。然后他再次抬头时莫澜已经离去了。

　　她的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它是来试探我们的。”她竭力控制着惊慌的马匹，“我刚才那样做只是为了表示我们的立场：我们并不怕它，我们还没有放弃。”

　　“为什么不干脆射死它？”

　　她叹息。“不要以为它只是普通的猛兽。它会幻术，这不是传闻，我亲眼看到过它的幻术，非常强大，已有无数人丧命于其下。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轻视也白白送死。而且，你也注意到我刚才放出的那一箭带有火焰。因为我控火。”她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北国少有人控火。这也是为什么我的箭羽是红色。”

　　他的赞叹被莫澜远处的怒吼掩埋。算你赢了，他再次望向歧唐岭深处，不过没有下一次了。

　　三

　　后来的半个月内，越夕舞和落盏每天都去歧唐岭熟悉道路的变化。在北国，雪崩是最常见的自然灾害，山上的道路经常变动。如果不熟悉路况是没有资格打猎的。越夕舞这样告诉落盏。这时他会像个孩子似的乖乖点头。她像这个男人还真是直爽。

　　其间越夕舞曾想在雪豹下山时生擒它。但她的计划似乎只是提供给莫澜一次戏弄猎手们的机会。它不仅在众人眼皮底下杀死了一百多头牲口，还和落盏有过一次正面交锋。在某一夜落盏看守时忽然发现莫澜那双幽绿的眼睛就在自己左侧五米开外死死地盯着他。于是他抄起一把长刀，当他在黑暗中漫无目标地砍杀时，雪豹已绕到了他的身后。它甚至还坐下停留了片刻嘲笑一番他的愚蠢，最后在他转身的前一刻离去了。

　　它是个幽灵，他想，雪山幽灵。

　　终于一月一次的围剿开始了。决战时刻。他和她走到大队伍的前面。有人牵过马。狗很多，都是纯种的北国狼犬，在皮带的束缚下露出尖牙狂吠不止。还有若干苍鹰，附和着狗一起咆哮。

　　越夕舞跨上马背。人群发出一阵欢呼。虽然越夕舞目前还没有捉住莫澜，但她毕竟在它的脸上留下了伤疤。北国人都坚信她能带领他们除掉雪豹，何况她还有个帮手。

　　“各位，”她举起弓，“这次围剿，我们有了新的勇士。落盏。”她驱马让开，使他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落盏是真正优秀的猎人。我希望大家能信任他，跟从他！”

　　人群沸腾，有人端来热酒。她接过一碗慢慢地喝。她在担心。这天气，一到围剿时就起暴风雪，好像上天都在帮那家伙似的。还有落盏，他也许还没意识到此行的终点可能是死亡。更有，他肯定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算了。她自嘲地想，那是绝对的。

　　她扔掉酒碗。激烈的液体刺激着大脑。酒真是种好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出发！”她吼道，“去杀了它！”

　　于是北国如同黑洞般的落雪平原上出现了大队骑马奔跑的猎手。他们的脸划开了尖利的冰雪。在幻灭的雪帘中横向劈开一条巨大的伤口。她的长发被风雪拉扯猎猎作响，如同黑色的锦缎。他望着她娇好的身躯在风雪中肆意伸展，前面是歧唐岭高大的雪山。猎鹰滑过她的上空向隐晦天空的尽头振翅而去。雪山女神，他的脑海中闪烁着一个词语，越夕舞，我的雪山女神。

　　当他们进入歧唐岭的松树林时风速似乎已经增大到了极限。狂风卷起硕大的雪球砸落在树林的顶端。她听见积雪压迫树枝的断裂。这些树非常茂密。这当然是好事，风雪会因为树的屏障减半。然而如此狭窄的空间并不利于大队人马的追击。猎手的直觉告诉她，莫澜肯定来过这里。尽管她找不到它留下的任何脚印或是痕迹，但她仍然非常肯定。是该停下了，她想。

　　她向身后的猎人们发出了暂停的手势。“各位，”她的声音在狂风中有些尖利，“我敢肯定，莫澜来过这里！它的行踪不定，还有强大幻术护身，但我不相信它会完全不留一点痕迹。所以我敬请各位小心搜索每一寸土地。只要找到了它的痕迹，我们一定可以制服它。”

　　回应越夕舞这番激烈言辞的是一声震天长啸。落盏觉得这声吼叫的意思是在蔑视他们：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混帐。落盏心想，我要拧断你的脖子。

　　然后所有人看到一个巨大黑影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它的利爪粉碎了倒地的朽木，使周身一排高大的针叶松全部倾斜开来，自己向北面的雪山跑过去。越夕舞觉得胸腔内的血液被翻搅起来。莫澜，你完了。她狠狠地拽着缰绳，几乎要提起马匹在半空中飞行。那匹鼻梁雪白的牡马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愤恨，拼命追随着莫澜的脚步飞奔而去。

　　落盏比其他人更早醒悟。他迅速开始追赶她。至于其他人，他懒得去管了。他的雪山女神去追杀一头攻击性格外强大的猛兽，而他怎么可以放她独自行动。他向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放了一箭。等着，莫澜。今天是你的死期。我和我的雪山女神要砍下你的首级。

　　他看见了她独特的红尾弓箭和前方变大的光点，成群的树木在并排后退，呈现出广阔的落雪平原。他的雪山女神，越夕舞，用她的坐骑和身体与一头毛发倒竖不断咆哮的动物周旋着。是它！落盏感到全身肌肉紧缩。他策马迎上去，与她一起将雪豹围起来。没有狗吠了，苍鹰也没有追上来，随之而来的只有庞大的寂静。她忽然感到了无助。两个人，两匹马，恐怕是屈服多余压制。

　　但是当她抬头去看他眼睛的时候她看到的时一种得逞的快感。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因为过度兴奋而张大了眼睛，似乎有无穷的烈焰在他的眼底舔舐着狂躁。这种情趣挑逗着她。好！她也搭上一支箭，落盏，我陪你玩这个游戏。

　　两匹马互相绕着圈子，不断喷出潮湿厚重的气流。在他们中间的巨兽莫澜将背高高隆起，面部的两道疤在眼球扩张下变形得如同苍穹的裂口。它从喉咙深处挤压出轻蔑的低吼。这使得越夕舞浑身躁热。她抽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不行，她告诫自己，你忘记以前那些人的惨死了吗？

　　他们机械地跟着雪豹转动身体。很快落盏发现雪豹喜欢用吼叫和尖牙来吓唬他们。刚开始它每吼叫一声他们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颤抖。后来他们发现这似乎只是一种游戏。于是落盏抬起弓箭对准莫澜。越夕舞看到它的瞳孔猛得收缩起来。这是进攻的前兆，绝对是！就在她向他发出小心警告之际莫澜忽然用两条粗壮的后腿蹬地，整个背部几乎绷成一条直线向落盏跃过去。来不及了！她迅速向它放出一箭，尖利的箭头夹带着呼啸的火焰笔直向巨兽冲过去。落盏，千万别动，否则你会被我的箭伤到的。误伤，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在她的惊慌中落盏忽然向后一仰，同时弓箭位移。她听见弓弦有力的震颤和雪豹的痛苦。正中目标！两支长箭分别插在它的左后肢上，一支鲜红一支雪白，微微地泛着幻术的光辉。她和落盏同时射中！她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那巨兽用三只脚着地，在积雪中疯狂翻滚着，咆哮震耳欲聋。他听见了狗叫和振翅声。援兵到了！接着从树丛中涌出大队的猎手。他们对面前的一幕先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大声欢呼起来。越夕舞看向落盏，她知道他现在和自己一样骄傲。

　　有人准备用绳索制服雪豹，但硬是被它用三只脚挣脱了。越夕舞不明白它既然已经受了伤为什么还有那么大的劲。好歹，她自我安慰道，下次追捕它时不会费如此之大的力气了。

　　当晚的北国几乎疯狂。越夕舞和落盏射伤了歧唐岭的雪豹。这个理由足够让北国火树银花一整夜。

　　喝醉的落盏靠在她旁边睡着了。她从胸膛深出感到了惬意。她听见他的梦呓，她在猜那是否是她的名字。

　　四

　　到二月的围剿时风雪已被阳光削弱了一半。烈酒照旧炽热，猎狗不断狂吠。猎人们在落雪平原上展开一个半圆，等待着从松树林中走出的雪豹。越夕舞和落盏的箭头朝向一个方向反射着光线。

　　她听见树枝粉碎的声音和烦躁的喘气。它逼近了。她用余光注视着落盏。这个孩子气的男人在流汗，汗珠非常饱满，一颗一颗地直接滴落下来。他在紧张吗？她感到背上一阵抽搐。她居然被他传染了。

　　现在莫澜出现在猎人们的视线中。它左后肢上的伤口非常明显，撕裂的皮肉向外翻卷得恐怖，毒汁似的黑色浓血沿着它肌肉的凸凹缓缓爬行。她有点幸灾乐祸地想，两个月前你让我受到的痛苦现在加倍返回到你身上了。

　　有人递过绳子。落盏放下弓箭换上一把砍刀下马迎向雪豹。越夕舞依然举着弓箭在后面接应。该死的东西。她暗暗咆哮道，要是你敢伤害我的男人，哪怕只有一小块肌肤，我也要你死得很难看。

　　她看见了它充斥着极端仇恨的眼神几乎要戳穿自己。这样的对峙她太熟悉了。每次的对峙就是死亡的旗帜。落盏，他的身影在她面前幻化无数。她默默地想着以前死去的猎手在这样的时刻有与他怎样相似的动作。有时她会突然觉得落盏就是以前死在莫澜爪下的猎人们魂魄所结合而成的幻象。他是否真的存在？这个能压制莫澜的直爽男人到底是她的一场幻觉还是她的真正救星？她想得张皇不安。

　　但是形式不容她不安。她要在旁观者的角度预测雪豹的行动从而及时为落盏指引方向。它和他在绕圈子，那轨道扁而且长。它是在拖延时间来消耗他的体力吗？混帐！她知道他在紧张，高度的集中不仅会消耗他的大量体力，还会引起出汗。出汗意味着带走他大量体热，在寒风的作用下回产生热胀冷缩的效果。他怎能承受住这般的聚变！她必须让他明白这一点。

　　“落盏，”她向他喊道，“听我说，它在拖延时间！它希望消耗大家的体力。你要想办法快点作个了结！”

　　还来不及喘口气她就感到了极为锋芒的眼光。是莫澜。它张大了诡异妖黄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越夕舞。她看到了它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长的裂缝，从里面漫出一种恶毒的光线。她慌忙举箭。面前的雪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幻化出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向后退去，另一个向越夕舞的方向冲过去。她感到风雪的陡然增大使自己摇摇欲坠。她知道那是莫澜的幻术。尽管她脱手的那一箭包含了她无穷的愤怒，但冲天的火焰很快湮灭在莫澜狂暴的风雪之中。那一箭是不可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了，她闭上眼睛绝望地想，落盏，我帮不了你了，没有我，你可以保护自己吗？

　　同样想这个问题的还有落盏。当情况出现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幻术！那雪豹竟会幻术！但是他的意识命令他迅速向右边的幻象移动。它要攻击我的雪山女神，我怎么会放过他！于是落盏在越夕舞面前展开了一个如同苍鹰俯冲的姿势将身体压在莫澜的两条后腿上。她不明白仅仅一个压制的动作怎会让它发出如此巨大的躁动。因为她忘记了他正好重新触动了它的伤口。另一个后退的幻象消失了，风雪戛然而止。雪豹回头冲着落站大声咆哮。于是近距离的血腥厮杀开始了。她不可理喻地觉得这个开始似乎太过意外和匆忙。她看见落盏的看到狂乱的挥舞和绳索屡次的落空。莫澜的利牙在他的砍刀上留下灼热的划痕。落盏抓住它颈部的皮毛翻滚到雪地中，重拳落在它的脊背上使它极端愤怒起来。巨兽用蛮力带动他在雪地里不停扭动。后面的人大声尖叫。越夕舞的汗珠滴落在弓箭上迅速飞散成一片蒸汽。她忽然狠狠地拉扯自己的头发。他们扭得太紧了。她绝望了，我根本没有办法射。

　　她从淋漓的发梢间看到他魁梧的躯体忽然从积雪中隆起，右手死死地卡在莫澜的咽喉上。那头动物瘫软在他的手臂上，眼睛如同碎裂的玛瑙。他迅速用绳子将它捆好，然后微笑着向这边挥手。那个动作自然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他抓住了它！她甚至有些不相信。

　　半个时辰后，这头动物在北国人的微观和欢呼下被关进了巨大的牢笼中。此时的莫澜温顺得如同一只大猫。曾有若干人想要用利器砍死它，但是越夕舞为它求了情。

　　晚上她没有去喝酒。她坐在房间里等待。他来敲门。他对她说：“一起去看烟火吗？”她点头。

　　于是落盏搂着越夕舞坐在有些冰冷的窗台上仰望长空。今夜的北国是不眠之城。人群从整齐的街道蜂拥而出欢庆这一时刻。传说中最厉害的动物被伟大的猎人们生擒，从此担惊受怕的日子将一去不返。此时还有比喝酒更好的庆祝方式吗？她一直觉得红色灯笼照亮的大片积雪是为最华美的。而今夜，不仅有大片这样的美景，还有他。

　　他问她：“你打算把那头雪豹怎么办？”

　　“留下它吧。说不定以后打猎的时候它可以帮忙。”

　　“打算把它当猎狗训练吗？”

　　她笑了起来，满耳觥筹交错和冷风猎猎。她感到了他手掌的高温。她想她的脸上一定是冰川融化后的光景。

　　“那么我呢？”

　　“你要走吗？”

　　“抓住莫澜，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再赖下去也不好。”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给我一个名义，”他忽然转过来抓住她的手，“不然别人会觉得我是无赖。”

　　“我会给你一个名义的。”

　　“是什么？”

　　用我早就想好的名义。她暗暗地想，“我的丈夫。”

　　五

　　六月的北国失去了冰雪的消融，开始呈现出初夏独有的繁荣华丽。落雪平原的土地逐渐坚硬起来，所有的猎狗和马匹都感到了这一点。

　　莫澜和越夕舞及落盏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所有的北国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头惜日里残忍凶恶的害人精怎会这样服从于两个曾经给它留下伤痛并最终使它失去自由的人。更令人费解的是它也似乎只对他们有好感，对其他人依然是咆哮和仇恨。曾经有一个猎手想独自驯服它，结果是被它撕成了碎片。

　　越夕舞和落盏在三月里结了婚。三月十六日，越夕舞最难以忘却的时刻。在她十八岁的成人典礼上，她得到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落盏，北国人的英雄，一个未来将和她终身守护的俊美男子。她还记得他的嘴唇怎样在她耳边翕动，唤她，越夕舞，我的雪山女神。

　　但是到了四月份北国出了问题。落雪平原上出现了大团大团的黑色飓风。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来源。飓风如同漫无目的的杀手，从落雪平原上横扫而过，切割吞噬一切它所遇到的生机。黑风同样盘踞在北国上空一段时间。恰好在它来临的时候是北国人播种农作物的最佳时期。结果当年的高粱和小麦一无所获。

　　后来北国开始有这样的传闻，说雪豹莫澜是雪山女神的使者，因为它被抓住，所以雪山女神发怒，驱使黑风来惩罚北国。流言一传开，似乎那黑风也更加猖狂了。她觉得好笑。围剿莫澜的时候倒没有人迷信，成功后又杞人忧天起来。他们说一定要有人来负责这件事。她在心里开玩笑地附和着，是得来个人管管了。

　　可惜她没有听见那人的名字。

　　落盏开始为生活拼命出猎。最近他们在计划围剿一头棕熊。这家伙的情况和当年的莫澜有几分相似之处，所以他打算启用莫澜来帮助打猎。在六月一个阴霾的清晨他和大队人马出门狩猎之前去叫莫澜。无奈莫澜不愿配合，它只是紧紧地蜷缩在笼子的一角放射出一种困倦的光线扫射落盏。之后越夕舞也来帮忙，但无论他们怎样劝诱它恐吓它都全无成效。落盏不忍心用武力，于是便作罢。只是在他的脚踏出房间的一刹那莫澜发出了一声悲哀的长啸。

　　越夕舞不明白刚才还是懒洋洋的莫澜为什么会突然急促地在笼子里绕圈。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它。她看见它的眼球里有隐隐的爆发。

　　黄昏的时候，她倚在门口等着他回来。

　　薄暮冥冥，天空微黄。她仿佛听见稀薄空气中孤魂的悲泣。这种悲泣一直刺入她的心脏深处，然后幻化成铅灰的挽歌。她看见一队单薄的人马在旷野中弱不禁风地蠕动着。她跑出去迎接他们。狩猎似乎成功，因为他们好像抬着一具躯体。靠近了，她甚至可以看到他们脸庞的轮廓。忽然她感到震惊，所有猎人的脸上全没有成功的欢愉，所剩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她盯着这一队行尸走肉，最后她终于看清了他们身后所匿藏的隐晦。那具躯体是——落盏。

　　终于她崩溃了。闻声而来的侍从搀住了她。莫澜在后院里吼叫得恐怖。她感到全身血液尽失，在侍从的全力支撑下她可以勉强听见那些猎手的叙述。村里的老人共同认为，落雪平原上的黑色飓风的成因是落盏收服了雪山女神的使者莫澜，因此落盏必须以他的生命为代价消除女神对北国人民的仇恨。他们在猎杀棕熊时在他背后下了手。凶器是一把幻化的长枪。充当刽子手的是越夕舞邻家的青年，据说他曾经向越夕舞求婚但遭拒绝。他也是雪山女神的使者之一，因为他的右手食指上戴有一个雪莲形状的戒指。

　　越夕舞现在已经听不见他们的话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有什么样的举动。她是应该狠狠地大发脾气还是应该狠狠地痛哭一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是他们忘恩负义，落盏帮他们捉住了莫澜，现在他们却害死了他。而她，她有资格去骂他们吗？莫澜刚才的异常行为，她为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警告？她又为什么不去把他追回来呢？她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罪人。痛苦的轮回在此刻似乎又转动到了起点。如果她不把他拉入这个计划，如果她在第一次围剿后就打发他回去，如果她没有挽留他，如果她不和他结婚……那么一切的一切，终究只会是一场幻觉。但是她真的甘心吗？她抱着头大叫起来。

　　最后的疯狂。六月的北国突然爆发了剧烈的暴风雪。人们听到了莫澜冲破牢笼的声音。它发狂了。人群惊叫着四下逃窜。莫澜的巨掌划开风雪直径向那戴戒指的青年冲过去。在四周的悲哀和惊愕中它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咽喉，在落雪平原上疯狂践踏。当风雪使人们再也看不清他支离破碎的躯壳时他们听见越夕舞用超脱的平静喊道：“罪恶已去，救赎降临。”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万籁俱静。人们聚拢过来，然而他们发现了幻灭。越夕舞，莫澜，以及落盏的躯体已消失于狂风暴雪之中。

　　从此北国没有了黑风，也没有了雪豹，唯一剩下的就是一个词语：唯雪华美。若干年后，北国经历了宗教的颠覆。越夕舞成为北国的狩猎贞洁女神，据说每次月祭狩猎时所有的猎人都要祭拜她，否则月祭将一无所获。更有人在月祭的前天晚上看到了越夕舞和落盏在歧唐岭的悬崖上很幸福地依偎在一起。莫澜安静地卧在他们脚边，鹅黄的眼睛微微反射着苍白的月光。

　　光与影的癫狂

　　我叫余娅，我住在焰江城。

　　我是焰江教堂唱诗班的成员。我们的唱诗班由一个慈祥的老修女作领班。我们都叫她教长。教长是整个焰江最虔诚的基督教徒。她每天早上都要去圣台作祷告，而且一跪就是两个小时，傍晚再去一次，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从不间断。她常常教导我们要对上帝诚实。“上帝会知道你的真心。”她对我们说。所以她要求我们在唱圣诗的时候要将整个身心袒露出来。她告诉我们上帝会宽恕每一个人。

　　我们唱诗班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唱两首圣诗，星期天早上会加唱一场。每次唱圣诗的时候都会有不少人来听。有商人有学生，有少女有老妪。焰江里的基督教徒很多，都是虔诚地信奉着上帝。但是有人见过上帝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全都信赖他。

　　通常来听圣诗的人会坐满整个教堂。那种沉积下来的氛围让我们全都卖力地歌唱。但再盛大的场面也会有例外。比如今天，一向阳光青睐的焰江城忽然爆发了疯狂的暴雨。漆黑的天空中无数的轰鸣闪电被投放下来。我的小姐妹宛被吓坏了，一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宛是个俊俏的小姑娘，有微微泛紫的长卷发和漂亮的大眼睛。宛的声音非常纯洁，听她的歌唱让人有种全身彻底洗涤的感觉。我们的教长尤其喜欢她，说她是我们教堂的天使。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们开始做准备。教长在给我们做最后的指导。有个修女跑进来跟教长说由于下大雨的缘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到教堂来听唱诗，今天这场是不是就算了，因为唱了也是白唱。

　　修女的话被教长驳了回去。她说唱诗不是以供人取悦为目的而是为了真心赞美我们的主神和圣母。“不管有没有人听，我们一定要唱。”我的刚才的不快马上烟消云散。教长才是真正的基督教徒。

　　教堂的大钟敲了三下。我们排队走上圣台。尽管事先有些安慰，但面对偌大空旷的朝圣大厅，我还是感到了失落。碎拼花窗后面雷声不断，恐惧使我们分心起来。在教长的建议下我们把手牵起来，互相鼓励着高唱赞歌。我感到了灵魂的净化。它在一直上升，在教堂的顶端快活地回旋。

　　在我们唱“炼金人的火”的时候出现了一道强烈的闪电。在它劈开的大门口我看到了一具佝偻的躯体在大家的发抖的歌声中踉跄地走向圣台。后面的几个姐妹小声尖叫起来。后来那躯体的阴郁逐渐溶解于圣洁的烛光中，我们才看清这具使我们如此惊恐的躯体其实是一个年轻苍白的男子。他非常消瘦，两个肩膀无力地下垂着，乌黑的头发在雨水的纠结下拼命地淌着水滴，在他行进的路上留下了一条曲折的小溪；一身黑衣素净典雅。男子走到圣台前的座位坐下，然后双手交叉放在额前开始祷告。他的十字架漆黑光亮，在他白皙皮肤的背衬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祷告的姿势触动了我。我记起这个男子经常到我们教堂作祷告，每次他总是来得很早在圣台前排第三个位置坐下开始祈祷。他总是用一个独特的黑色十字架。没错。我再次看向那今天唯一的朝圣者。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穿别的颜色的衣服，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过话，无论是祷告还是赞美诗他从来都是无声的。他不能发声吗？我感激地看着他，他对上帝的执着在这个隐晦的下午给了我们勇气。在大弥撒的七十多分钟里，那个男子一直低头默默地念着经文。有时我看见他把脸扬起来，俊美的五官间流露出独特的端庄。

　　当我们用全力唱完最后一个音时已经接近四点半了。我从队伍里面跑出去找那个男子。他依然坐在那里沉思。我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谢谢你。”

　　他吃惊地抬头上下打量我，片刻后生涩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是今天唯一一个来教堂听我们唱圣诗的人。”

　　“而且还迟到了。”他苍白地笑了笑，“今天雨太大，我不敢开快车。”

　　“你习惯用黑色十字架作祷告吗？”我想我有点放肆了。

　　“有什么不妥吗？”

　　“十字架一般都是银白色的吧。”

　　“这不就是例外吗？”

　　我们相视而笑。我看到他的眼底溢满了温和的阳光。

　　宛来叫我去换衣服。他站起来把我们送到圣台后面。我问他：“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唐潇。”

　　唐潇，这个黑色的苍白男子让我记住了他的祷告姿势和黑色十字架。

　　“那么你呢？”

　　“余娅。”

　　“余娅小姐，”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

　　于是我们渐渐熟悉彼此起来。每次他来教堂听圣诗我都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来跟他讲话。星期天我唱完之后他用一部红色法拉力载我去焰江的郊区。我们一起坐在长满软草的山坡上看夕阳落山。这时唐潇会用吉他轻轻弹唱古老的悲歌。有几次我听着听着忍不住流下眼泪时他用手帮我轻轻擦去。星期五下午放学得早，他就接我去喝咖啡。在那间有吊椅的店子里他幽雅地喝着蓝山，我则在一本小说的掩护下偷偷欣赏他细长的眼角和微微忧伤的嘴唇。我曾经极其笨拙地为他磨了一次蓝山，结果是他用明媚的笑容掩盖了难以下咽的苦水。最后在某个银灰的雨夜，他在恍惚的路灯下吻了我。我替他打着伞。他的嘴唇干燥，头发里有股温暖的香味，手指尖冰冷。

　　我们相爱了。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了宛，我最好的姐妹。她真诚地向我祝福。我对她开玩笑说你什么时候能找到自己的呢？她笑着脸红起来。

　　这一年的十月份我就浸泡在唐潇为了制造的甜蜜中，慢慢地数着掉落下来的枯叶。接着十一月份的乌云向焰江蜂拥而至，教堂里的管风琴声音有些嘶哑。

　　星期五我一去教堂宛就慌张地跑过来告诉我教堂昨夜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圣台上的瓷器和烛台全部被扫落到地上，上面用一块白色的亚麻布覆盖住。我们的教长在今早发现了它们，当她揭开亚麻布的时候一切完好，然后她伸出手去，在指尖碰到那些圣物的一刹那它们忽然彻底地粉碎开来。她们察觉到其中有幻术的痕迹，但是找不出作案者。昨夜修女们轮流守夜，她们既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幻术区间或能量汇聚。然而事件还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了。我安慰宛说那可能只是幻觉。她的眼神叫我心慌。宛用眼睛质问我：余娅，连你自己也不信吗？

　　教长用巍巍的手心按住了我们的肩头。“孩子，”她说，“祈祷吧，不管怎样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当天下午的圣诗仪式时我们看见漫天浓云中忽然裂开一条笔直的光柱。女高音的声音刺入教堂的钟楼顶上。主的救赎，基督圣血。我希望这是真正的救赎。

　　唐潇来接我的时候我把教堂里的混乱告诉了他。他说他要想一想。“我带你去转转。”他说，“无论如何事情会解决的。”

　　他把法拉力开得飞快。在干净的高速路上他突然问我：“知道六芒星的真正含义吗？”

　　我摇头。

　　“六芒星，就是两个三角重叠在一起。”他腾出一只手来比画，“向上的三角代表刀剑，就是男人。向下的三角代表圣杯，就是女人。六芒星就是男人与女人的融合，明白吗？”

　　我先点头又摇头。他的手掠过我的颈，他说：“我爱你。”

　　第二天整个圣台都被掀翻了。地上的祭器被摆放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它在所有人面前停留了五六秒种之后自动灰飞烟灭得不留痕迹。教长的脸色惨白。当天下午她破天荒地没有组织我们唱圣诗。姐妹们和修女们在教堂周围仔细搜索可疑的蛛丝马迹。修女谢莉告诉我们制造祭器自动粉碎的幻术叫滞留宵天，是一种几乎绝迹的古老术法。“他竟会这样的幻术，可见不是普通人。”她清秀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们要小心啊。”在我们经过教长房间门口的时候我们听见了她的哀叹。可怜的教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话。她已经忠诚地守护这座教堂四十年了，怎么忍心看着它出事呢？我在胸前划着十字。愿上帝保佑您，我的教长。

　　到了星期天教堂被迫关闭了。因为平时圣徒朝拜的座位被全部移动了。我们对此感到震惊。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混乱的场面。几百个被四寸钢钉订入地下的桃木椅被连根拔起堆放成三层，在教堂的大厅里肆意伸展着。修女们围着这些椅子焦急地讨论着它们散发出来的诡异。谢莉说这叫空散灵风，本是同滞留宵天一样古老的幻术，专用于大面积的进攻。但不知道那人是如何控制那些飓风使它们为他达到这种效果的。“想还原这些椅子不用幻术看来是行不通的。”她说。

　　宛在二楼叫我和谢莉上去。当我们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时全部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在我们面前的几百个椅子摆成了巨大的六芒星，在它的中间还重叠着一个十字架。

　　教长在管风琴的键盘上发现了一行潦草的书写。荧光笔的痕迹在阳光下恍恍惚惚。刀剑圣杯，黑暗之血，来自水晶。

　　显然这来自破坏教堂人之手。教长很生气地说他亵渎了上帝。其他唱诗班的姐妹们都去帮忙还原那些椅子。我拉着宛上了二楼。我告诉她那句话中的刀剑和圣杯其实表示的是男女的自然融合，也就是六芒星的真正意思。宛摇着头：“余娅，我不懂。我只是觉得很害怕。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教堂里都怪怪的。我每天晚上睡在这里都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还有幽绿的眼睛。好几个晚上我都睡不着。为什么我们每天那样真诚地祈祷还是有黑暗？余娅，上帝是不是要惩罚我们？”我安慰她说不要怕，人生必定有灾难，上帝是在考验我们是否真正诚心地相信他。后来我们谈到了唐潇，他对六芒星的理解似乎有些诡异。宛建议我再去问问他今天出现的黑暗之血和来自水晶的含义。“说不定他会知道，请他帮帮忙吧，或许教堂因此能够早日摆脱不幸。余娅，你知道我从小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后来姐姐要念大学，就把我托付给教长。教长就像我奶奶一样，我爱她，也爱这座教堂，我希望他们不会出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心疼地搂着她说上帝会保佑所有的人。

　　五点钟时宛一身洁白地站在楼梯口向我道别。这个小天时今夜又要独自抵抗庞大的黑暗了。上车后我直接向唐潇提出了问题。今天他看上去似乎有些隐忍。“见过月光下的血吗？那种颜色很黑。”

　　“是黑暗之血吗？”

　　我问不下去了。他突然岔开话题说：“我们去河堤转转。”

　　在河堤上我们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他开始用吉他拨小夜曲。我看到天边的黑色，他说明天要下雨。

　　“唐潇，什么是黑暗之血？”

　　“我不知道。”

　　我忽然转身抓住了他的衣服。“你一定知道什么，为什么要隐瞒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余娅，我以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我对你非常坦诚且信任。或许我的拙见可以解释前两句，但是我真的无法解释第三句话。”

　　“我觉得事情有可能更严重。”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总觉得不安。”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都会过去的。”从侧面我看见琉璃色的光辉挂在他的睫毛上，漆黑的眼球流淌着金棕色的光线。

　　我没有想到黑暗之血会隔开一个平静的星期再降临教堂。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我亲眼看见了魔鬼。

　　修女叶楠秋死了。这个三十多岁的安静女人死亡时格外惨烈，她被人用幻术杀死在床上。凶手先是用某种术法割开了她的喉咙，然后将她的衣服全部脱下来，再把她拖到教堂的墓地里，将她摆成朝圣时的样子，让她跪倒在自己的血液中。据早上发现她的人说，她死的时候面朝西方，肯定是凶手故意摆设的，因为昨夜的西空有一轮满月。

　　“月光下的血颜色很黑。”谢莉抱着一本圣经走过来说。她的身后跟着眼睛红肿的宛。法医来了又走，因为除了从教堂到墓地的恐怖血迹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其他的线索。教长亲手为叶楠秋下葬。在下午的葬礼上我和宛默默地怀念着赞美诗。

　　宛的姐姐在第二天来到我们的教堂。她接到了妹妹的电话，连夜从首都学府赶到焰江。她消瘦苍白，长发凌乱不堪，浑身散发着午夜的迷失。教长为她在教堂里安排了住所。下午我看到宛很幸福地依偎在姐姐的怀里，她姐姐穿着一身天蓝，看上去极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

　　可惜就算是玛利亚转世我们也得不到救赎。

　　三天后教堂的墓园里传来消息，叶楠秋的尸体被人从坟墓里挖了出来，仍被摆放成月光下朝圣的样子，只不过这次她僵硬的躯体上布满了细小尖利的咬痕。她的血早在被人发现之前就流干了，背部血肉模糊地刻着几道深深的抓痕。

　　当宛的姐姐把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几乎要昏厥过去。宛的姐姐在早上散步时经过墓园，守墓人惊恐地向她诉说了一切。她叫我不要告诉宛。“她会受不了的。她太单纯了。”她叹息着，“愿上帝保佑你，余娅，谢谢你照顾我妹妹。”我只好用唐潇的话来安慰她。“都会过去的。”我说。

　　接下来教堂里的修女一个一个地死去了。她们的死亡状态和死后遭遇完全相同。墓园里的墓碑数量积聚增加，大群的乌鸦如同乌云般成天在空中徘徊不肯散去。现在整个教堂都在流传着有关死亡的种种恐慌。有人说凶手是恶魔，有人说肇事者是吸血鬼，还有一种说法是罪恶之女莫索尔。宛的脸上只剩下空洞和麻木，我那很久没有唱歌的嗓子也沙哑了。现在我只有拼命地从唐潇那里汲取一点安慰。

　　星期四我请了假陪唐潇在咖啡店里坐了一整天。我们说了很多话，也喝了很多的咖啡。我们先是谈到了教堂里的恐怖，接着又谈到了宗教里的死亡。唐潇似乎很不屑。他说基督教其实是一种很虚伪的宗教，因为当年它的盛行使许多异教人士失去了生命。“这不是主的怜悯。”他说，“他自己也在无声的杀人。”

　　晚上我在咖啡的作用下失眠了，抱着一个枕头孤独地坐在黑暗中想着唐潇早上的话。圣母啊，如果你真的同情我们，就阻止这一切吧。无声的杀人，我真的感到恐惧。

　　电话铃震天动地地大作起来。宛在电话的那头战栗着哭泣。“余娅，谢莉也死了，她也死了！我很害怕，余娅，你过来陪我吧，到教堂来吧。”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穿衣服做准备。午夜的街道很寂静，扭曲的树影在昏黄的灯光里诡异地延伸着。我感到恐惧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着。我不害怕，我还要安慰宛，我的小姐妹。手里握着十字架，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害怕，虽然上帝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谢莉的死和其他的人不同。她躺在了拐角的楼梯口，尽管身体扭曲却没有明显摆弄的痕迹。她的上衣已经被扯破却未完全脱下，地板上也没有河流似的血迹，只有一处用血书写的字：月光无声。我们猜测谢莉一定是听到了凶手的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查看，在楼梯口与凶手狭路相逢并且与其搏斗过。从周围损坏的程度来看，她也动用过幻术。至于那月光无声，我们断定它来自谢莉。

　　“谢莉想告诉我们凶手，但她却说得很隐晦。”宛的姐姐声音苍白，“其中或许有玄机，只是我们还没有想到。”

　　“他还会再行动。”

　　这个声音来自我的背后。它的阴郁沉闷使所有人急速回头，空气中散发出清冽的摩擦声。接着我们看见它的主人从墙角的黑暗中优雅地踏入水晶吊灯的光帘中。我看着他脱口惊呼。

　　“是你。”教长似乎也认出了他，“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教堂已经关闭半个月了。是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给余娅打电话没有人接，我想她肯定来了教堂。”

　　我有些尴尬。“唐潇，教堂里出了事，我必须来看看，还有……”

　　“还有我是怎么进来的是吗？教堂好像不止一扇门吧？”

　　我不知道再怎么说下去。倒是教长很恼火。她剧烈地咳嗽着：“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外人。”

　　“外人，”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极端乖戾的表情，“我是外人。哼。放心，我不会把这教堂里见不得光的事泄露出去。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女朋友，我怕你们这些混蛋也会对她下手！”

　　对应唐潇扭曲五官的是教长煞白的面容。这个可怜的老人浑身颤抖地巍巍摇晃。宛跑过去搀住她才使她不至于瘫软在地上。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唐潇，突然觉得莫名地恐惧。我面前的他还是那个温文消沉的基督教徒吗？或者，还是在雨天里吻我的可靠恋人吗？我该怎么办呢。

　　最后宛的姐姐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那么，请问您对谢莉的死有什么看法？”她说，“我想您多少有些高见吧？”

　　“他还会再行动。”他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弯下腰去查看地上的血书。“他总是挑月圆的前夜下手。谢莉下葬的第二个晚上是满月，他一定会去墓园做那些事情。他总是无声的，但这次出了点差错，让谢莉先发现了。此人杀人有一定的规律，无论他是人还是妖。”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去墓园里堵截他？”

　　“如果他是个怪物呢？我们没有把握打赢。”

　　“那么您的意思是？”

　　“等他下次出手之前布下陷阱。”

　　“谢莉要怎么办？”

　　“今晚就下葬。”他退到我的旁边，“尽管她暂时无法得到安息，但一旦我们捉住了哪个混蛋，我一定要用他的血来祭那些死去的人们。”他忽然收紧了手指。那个动作就好像掐在我心上一样，流血并且疼痛。

　　教长已虚弱得无法主持葬礼，这个工作只好交给另一个修女。她被宛扶回了房间去休息。我不敢指责唐潇刚才的无礼，他目送教长的眼神压得我抬不起头来。葬礼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午夜的墓地让所有人不愿多停留一秒。念祷告的时候唐潇压低声音对我说：“对不起余娅，我其实是个很坏的人，特别是在有人要伤害你的时候。”

　　我的心脏忽然开始滴血。“唐潇，你想得太多了，没有人要伤害我。”

　　“总之我不会让任何人对你构成威胁。”

　　“我不会有事的。”我抓住他的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如同六芒星的两个三角形。”他说。

　　后来修女们请我和唐潇今夜留宿教堂。我们的房间都在教堂的最西面，有天鹅绒的窗帘和纯银的烛台。三点钟的时候他来敲我房间的门，端着两杯蓝山。他说：“去把宛叫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宛赤着双脚和我并排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可怜的小天使被午夜的邪恶惊扰得失去了睡眠的能力。唐潇倚着落地玻璃窗，手中的咖啡微微地散发出迷乱的味道。

　　“听着，我虽然是基督教徒，但我并不喜欢基督教，明白吗？所以我希望你们对我刚才的行为不要见怪。”

　　“我认为信仰不一定要一致，”宛的平静令我惊讶，“如果勉强的话宗教就会失去意义。”

　　“只可惜我是被逼。”他把脸转向惨淡的圆月，“小姑娘，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单纯并不代表无知。”

　　他忽然笑了起来。面对一脸认真的宛，他的回答是：我不想污染为数不多的单纯。

　　唐潇的意思是他另有计划。“我所说的下陷阱只是用来蒙骗那些修女的，其实根本不可能奏效。若想真正解决问题还得晚上去墓园。这个凶手绝对不是普通人，尽管他有隐瞒，但那种独特的邪气实在是太重了，绝对无法完全掩盖。所以明天晚上我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去墓园和他正面交手。”

　　“只有我们三个人吗？”

　　“对，那些修女中除了谢莉外没有一个可靠，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不叫我姐姐吗？”

　　“不。”他的声调突然凝固起来，“绝对不能叫她。”

　　“为什么？”宛有些恼怒，“难道她也不能信任吗？”

　　“不是。只是她的幻术不适合进攻，到时候会非常危险。”

　　我想起前两天宛的姐姐使用过的水系幻术。她的力量的确弱了些。

　　“此外，我希望你们能对此保密，特别是你姐姐和那老基督。她们肯定不许我们这样冒险。”

　　我们点头保证。后来他有具体地谈了一些细节，原先准备我们就这样坐到天亮，但宛终于无法抵抗困倦先回房去。临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忽然转头对我们微微一笑。“唐潇，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爱余娅，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上帝祝愿你们幸福。”

　　她关上门。我看见他的脸上开始出现恍惚的弧度，最后舒展出一个极为安静且忧郁的笑容，在珠黄的灯光中颤抖着。

　　星期五，我想多不吉利。

　　不知道午夜的乌啼预示着什么。唐潇拉着我们躲在墓园最大的一块墓碑后面。我已无法分辨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觉得大脑里幻觉闪现，并且连续不断。宛手指间冰冷的汗珠有时会刺激我中断这种空白。圣母，保佑我们。我抚摸着毛衣内的十字架。唐潇告诉我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现在他正紧张地注视着通向谢莉墓碑的小道，那表情足以让我窒息。

　　忽然我们听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唐潇用手势叫我们过去。在如利剑般月光的穿透下我看到墓园尽头的草丛被分开，一具发抖的丑陋躯体蠕动地沿着小路前进。最后当它完全浸在月光的包裹中时我几乎要叫出声来。那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啊。它的上半身是年轻的女人，而下半身却是巨大的蛇尾。在它用尖利的长指甲拨开覆盖在两上如同枯草一般的长头发时我终于明了一切——那张脸，竟是宛的姐姐。

　　唐潇忽然发出了一阵冷笑。“知道为什么不去叫你姐姐了吧。”他低声道，“不请自来。”

　　惊恐使我不敢去看宛。我感到她把头靠在我的手臂里，眼泪滚烫。

　　终于那怪物移动到了谢莉的墓碑旁边。她脱下身上破烂的衣服，将长手指插入新翻动的土壤中挖掘着。最后她拖出谢莉完美僵硬的躯体，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大约有十几秒钟。我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接着她向谢莉细腻的颈上狠狠咬了下去。

　　皮肉撕裂，鲜血肆虐，我惊恐地发现它们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唐潇将我们紧紧地搂起来。宛的表情显示她想呕吐，但她只是用无声的哭泣来表达她的情绪，没有挣扎。宛，我忽然感到无助，你一定很希望这只是场梦。

　　“等她动手完毕再冲出去。”唐潇反手按灭了我右手掌心已点燃的火焰。那怪物已经将谢莉基督的血液吸干，并且迅速将她摆成了朝圣时的姿势，面对着妖异的满月，满地昏黑。

　　宛忽然挣脱了我的束缚，如同一只金色的云雀冲了出去。“克丽丝塔！”她绝望地大叫，“姐姐！”

　　克丽丝塔猛然转身。我想冲出去护住宛，但唐潇用力按住了我。“不要冲动，”他的严厉使我不敢反抗，“不要随便暴露。”

　　“但是宛……”

　　“那毕竟是她姐姐。”他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宛和克丽丝塔。宛的坚定有些迟疑，而克丽丝塔的表情极为复杂。

　　“宛……”她的声音有如渡鸦，“你怎么会在这里？”

　　宛突然哽咽了。“姐姐，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杀了那些人吗？”

　　“宛，”克丽丝塔叹息着，“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因为……”她的眼神恍惚地温柔起来，“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怪物。”

　　“姐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宛的眼泪滚落到枯败的牧草中，“我是你妹妹啊。”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还会认我这个姐姐吗？”

　　克丽丝塔悲伤地绕过宛瘦小的躯体，将双臂搭在一块墓碑上匍匐着叹气。“只可惜我是个怪物，你们的基督不会接受我的。”她的蛇尾扫过大理石的十字架，引起了全身的抽搐，“宛，我多么希望我能是个正常人和你姐妹一场。但我的本性不允许我过正常的日子。其实我已经在这个教堂里潜伏了很久，每到月圆之夜，我就感到浑身燥热，渴望舔舔血的腥热。所以我才会失控地杀人，再做那些变态的布局。宛，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血在月亮下的颜色，黑得叫我快乐！”她脸上的邪恶烟雾让我不寒而栗。惜日的玛利亚，在这个满月之夜变成了莫索尔。

　　“所以，宛，你不会原谅我的。”

　　“不，姐姐。”宛的声音突然坚硬起来，“无论怎样，你永远是我的姐姐。让我们忘掉这一切，像以前一样生活好吗？”

　　宛的这些话，我想就算是再冷酷的人也会为之动容。我看到了克丽丝塔眼中的泪水。她向宛展开双臂。我期待着他们穿透种族和宗教禁锢的伟大拥抱。

　　然而就在克丽丝塔接触到宛的前一秒唐潇忽然从我的旁边一跃而起。“不要碰她！”他发疯地向宛大喊着。宛迅速回头，然后我看到了克丽丝塔反光的指甲和狭长的滴血裂口。这个女身蛇尾的怪物在冲过去保护宛的唐潇身上留下了痛苦的伤痕。

　　我不敢确定那一声悲怆的吼叫究竟是来源于我自己还是宛或者是唐潇。我已经不想再顾虑什么了。在我将那团火焰甩出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几乎被撕裂。克丽丝塔非常从容地躲过了我的愤怒，退到一边疯狂冷笑。“愚蠢的基督！你们真的以为我会改悔吗？其实你们才是最可笑的！这虚伪的宗教，只怕魔鬼撒旦也没有它残忍！”她紧紧盯着沉怒的唐潇，“你以为单凭你的力量就可以与我抗衡吗？可笑！居然自己来找死！还有你。”她以一种极为异端的姿势向宛爬过去，“居然想用基督来说服我。改悔，应该改悔地是你们！无耻……”

　　我开始用尽全力召唤烈火癫狂地向克丽丝塔进攻。我从来没有那样地仇恨过一个人。她打伤了唐潇，伤害了纯洁的宛，杀死了我的姐妹还亵渎了神圣的基督。纵然她是圣母使我也无法原谅。在热浪中我看到唐潇惊诧的面孔，停留片刻后他立刻加入我的攻势。他将双手举过头顶，于是无数苍龙幻化成雷光从天空笔直砸向地面。他的招势使周围由于强光模糊一片。地面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我觉得我们已经压制住她了。

　　但是这种震动忽然停止了。我看见克丽丝塔的眼里放射出一种妖艳的黄色光线。她很快翻身，巨大的蛇尾重重地打在我们的脚踝上。我和唐潇被弹向相反的方向。我听见自己的脚骨处传来刺耳的断裂声。克丽丝塔逼向了宛。唐潇试图再次动用幻术，但伤势使他的力量大幅度减弱，被克丽丝塔反弹得吐出血来。我的眼泪开始放肆。克丽丝塔用她粗大的尾巴死死地勒住宛，将她举至半空中不断摇晃。“去见你的主吧，”她冷笑着，“你再不用受到世间的痛苦了。”

　　仓皇中我闭上了眼睛。接着我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撕裂。宛！我猛然张大了眼睛。泪珠从宛的眼角相继跌落。她手中幻化的长剑洞穿克丽丝塔的胸膛。

　　她倒下了。宛默默地走到她旁边，把她干枯的手指贴上她冰冷的脸颊。

　　“宛……没想到……”她的脸上忽然呈现出死亡前残酷的温柔，“果真如此……你想知道母亲临死的遗言吗？就是……我一直不肯告诉你的……原来她早有预料……她说，我最后，一定会死在自己妹妹的手上……”

　　“姐姐，”宛忽然狠狠地啜泣起来，“原谅我！”

　　然后克丽丝塔说了一句让我们全部流泪的话。她说：“愿上帝保佑你们。”

　　她的躯体忽然在月光下化成了细小的粉末。万念俱灰。只留下我们默默的哀悼。

　　自从克丽丝塔走后宛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我悲哀地看着她的眼底一天比一天浑浊却无能为力。尽管我没有看过她哭泣，但很多姐妹告诉我她们在晚上听到她把头蒙在被子里抽搐。而我始终认为我最后接受她的改变是在一个阳光的午后，我对她说，宛，让我作你的姐姐吧。她很认真地点头，然后扑到我怀里叫我姐姐。

　　教堂在一个星期天的早上重新开放了。我们精心准备了马太受难曲来迎接新的轮回。十点钟的时候唐潇架着拐杖过来疲惫地对着我微笑。好了，我想，一切正常。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主的意旨真是变化无常。

　　昨天我开始不安起来。因为唐潇一直没有出现。无论是来听圣诗还是开车过来接我，都凭空湮灭在雨前的闷热中。我相信这决非他的本意。我给他打电话，永远都是两种回答：关机或请留言。

　　晚上我第一次在非外力的作用下失眠了。快四点的时候我又陷入了半清醒半昏睡的状态。我看见唐潇在他的车里招呼我过去。于是我拼命地跑向他。就在我的手触到他车门的一刹那我面前的一切全都幻象一般地消失了。接着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袍出现在我面前。当他缓缓地转过身去时我惊恐地看到他的背后一片鲜红。我惊叫着睁开了眼睛，然后我奋力坐起来，头疼欲裂。

　　我请了假坐在电话旁边守了一上午。下午我跑到了那家咖啡店坐到了傍晚，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蓝山，然后去河堤一个人看夕阳。晚上我回家，从阁楼里抱出那把浑身沾满灰尘的吉他。笨拙地弹奏着那支古老情歌。尽管支离破碎但我却乐此不疲地折腾到十一点，然后我起身去冲澡。

　　灼热的水滴划过我的肌肤。我哭着倒在浴缸中。

　　姐妹们开始为我的健康状况担忧，因为我的黑眼圈已经不再是能用扑粉遮盖住的了。宛告诉我在唱诗的时候她看到我的侧面虚弱得恐怖，好像随时就可以倒下一样。我尽力笑着告诉她我没事只是晚上没睡好。这时她的眼神会突然变得极为悲哀。她在说，余娅，你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撒谎者。

　　就在我开始接受今年的圣诞节我要一个人过的时候我忽然又接到了唐潇的消息。平安夜的前一个星期，我接到了他的电话。当我终于辨析出听筒中的声音来自唐潇时我的出奇镇定让我自己感到吃惊。我问他：“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他在另一头的声音含糊忧伤：“我很好。你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我。”

　　我照他的话做了。透过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他的车灯不断闪烁。

　　“我可以见你吗？”

　　“可以，我马上就下来。”

　　盲音很快弥漫于空气中。我没有理由地抱着那把吉他一起下楼去见他。

　　他说要把我带回他家去。我们一同默默地完成了这段旅程。我从车前的反光镜中看到了我们的影像。我惊奇地发现我们目前的状况惊人地相似，比如陷进去的眼睑和发乌的嘴唇。

　　半个小时后我们停在郊外的一栋法式楼房前。唐潇的家很干净，时刻散发着一种古典的沉醉。他把吉他放在角落里然后起来去泡咖啡。我从他桌子上摸索出一支雪茄点起来抽。它的浓烈烟气使我咳出了眼泪。

　　他听到了响动从厨房里跑出来。我看见他的疲惫中忽然掠过一点无奈，然后他冲过来一巴掌打掉我手里的烟草，大声喊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我蜷缩起身体滑落到木头地板上。他紧紧地搂着我不停抚摸我的头发，用手掌擦去我滚烫的眼泪。最后他端来了咖啡，为我弹了一支小夜曲。他对我说：“对不起以后不能经常陪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忏悔。”

　　“忏悔？”

　　“或者说是赎罪。”他将背影转向我，“我说过我并不喜欢基督教。从某中程度上来说我并不是完全的基督教徒。所以我要用行动来弥补我以前对主犯下的过错。”

　　“为什么这样说？”

　　“这是事实。”他说，“我将给你看几样东西。”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纯白的毛衣。“这个，”他指着胸口上的黑色十字架吊坠，“现在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了，余娅，整个焰江的基督教徒，只有我一人用黑色十字架祷告。”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卷起左手的袖子。我看到在他健康的皮肤上紧紧地扎着一圈黑色的皮革，有修长的血流从里面溢出来。

　　“苦刑带，”他平静地笑了笑，“只有赎罪完成后才能取下来。”

　　上帝啊！我望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几乎要癫狂。这种细长的皮带下有数不清的倒钩尖刺。一旦带上它，那些尖刺就会深深地固定在受刑者的皮肉里，哪怕只要牵动一下，那么整个手臂就会想断裂一样痛苦。我把嘴唇贴在这个流血的创口上，我感到它在剧烈地跳动。

　　“最后，”他说，“这个。”

　　他背后的白毛衣开始出现向四周扩散的鲜红。那些红色在某一时刻内忽然放射出强光。接着我看到从他的背上生出一对黑色的丰满羽翼，长长的羽毛一直拖到了地面上。他转过来，羽翼随之完全张开，像一只高贵的黑天鹅。

　　“余娅，”他向我伸出手，“要不要我带你一起飞行。”

　　于是他抱着我在焰江上空的浓雾中肆意穿梭。我看到焰江教堂的尖塔缩小成了一个光点，冬日的太阳似乎伸手可触。

　　最后他把我放在了我家的顶楼上。“对不起，”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今年我不能陪你过圣诞节了。但是，余娅，请记住我爱你。”

　　我们无法克制地互相亲吻着。当他的手指终于离开我的脸颊时我陡然感到了刺骨的阴冷。地上有他遗留下来的黑色羽毛。尽管冻僵的手指行动不便，但我还是把它们全部拾起来带了回去。

　　晚上我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枕着睡觉。咖啡失效了，我很陷入一片黑暗。

　　周围开始起雾了，阴森的墓碑悄然从地下耸立而起。十字林立，上面似乎还停留着某种东西——是鬼魂还是乌鸦，我不敢确定。左手边一群女身蛇尾的怪物围成一个圈在剥食着一具死尸，一个全身泛着红光的小妖翘着腿坐在墓地中间最大的碑上冲着我怪笑。

　　我突然感到绝望。不是害怕，只是绝望。我跪下来大声祷告。圣母啊，万能的主，请告诉我怎样才能解救我的爱人吧！

　　在我的祈祷声中怪物小妖们纷纷尖叫着四散而去。天边开始幻化出极光，一个女声洪亮清晰：去找赤灵女神，力量来自水晶。

　　力量来自水晶，我不会忘记。

　　街上已经开始出现圣诞老人装扮的小店推销员了。我从他手中买回一个小天使。晚上我把她的翅膀剪掉，插上那些黑色羽毛。小天使的翅膀变大了，这使我很高兴，但是我难过地发现她再也飞不起来了。

　　十一点夜，我推开教堂墓园的铁门。

　　空旷的地面只有我的脚步声。但愿不要惊扰到那些安息的人们。我默默地想，在我死去的那些姐妹的墓前我都放上了一枝鲜花。有时候我可以看到她们的面容出现在遥远的天边，她们总是一齐对我说：上帝保佑你，余娅。是的，上帝会保佑每一个基督教徒，我不会放弃。

　　但二十分钟后我开始出现幻觉。我迷失在了黑暗中，无数蜿蜒的小路在瞬间扭曲在了一起。一群绿色的小妖精挥舞着小胳膊冲着我嚷嚷。后来它们忽然跑开，我看见了宛的姐姐站在我面前说，余娅，他已经等你很久了。接着她的下身幻化成蛇尾向我扫过来。这时宛的剑从她背后刺入了她的腹部。她的黑血流出来组成了唐潇的躯体，他痛苦地用刀子向自己的手腕上猛扎。我尖叫着扑了过去，但是有人伸手拦住了我。那是圣母装束的谢莉，她说那是他自找的，他是影你是光，你们除了癫狂没有别的结果。光与影，结合必癫狂。

　　在刹那间一切都粉碎开来。我堕入无穷的黑暗中疯狂大叫。唐潇，我几乎失去了意识。我们曾是那六芒星的两个三角，我们曾是光与影癫狂的结合。水晶的力量，解救我们吧！

　　强光乍泻使我睁不开眼睛。万籁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余娅，想救唐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动用紫水晶十字架，由两人的力量开启六芒星的区间，击败那个惩罚唐潇的人。”

　　“难道他不是自愿接受惩罚的吗？”

　　“不。有人在逼他。”

　　“是谁？”

　　“余娅，你要相信，”那个声音有些发抖，“世界是残酷的。”

　　“我知道。请告诉我是谁。”

　　“是你们的教长。”

　　我忽然站起来迎向那强光。“不可能！”我咆哮着，“绝对不可能！”

　　那个声音叹息起来。“余娅，我说过世界是残酷的。你难道忘记了唐潇上一次对教长的态度了吗？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逼迫他了。他先是誓死不从，后来教长拿你来威胁，他才肯听命于她。余娅，要知道唐潇其实是个异教徒，他是被你们的教长迫害成现在这样的。他所信仰的宗教全部以黑色为主色，这就可以解释他的一切异常打扮了。他表面上是服从了基督教，其实是在暗地中反抗它。你们的教长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彻底根除他的反叛思想。如果他还是不从的话，她有可能……杀了他。”

　　双腿的乏力让我摇摇欲坠。我问她：“那我能做什么？”

　　“像我刚才说的，启动紫水晶十字架和六芒星，击破这个禁锢。”

　　“要去哪里找紫水晶十字架？”

　　“这里。”

　　在巨大光团中我看到一小团灵巧的光线弹落到我手中。待光芒消失之后我看到那是一个纯银制的十字架，中间镶着一小块六角的紫水晶。

　　“戴上它，余娅，这就是来自水晶的力量。”

　　“那么你是……”

　　“我是赤灵女神。”那声音说。

　　等我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手表显示现在是清晨六点。我躺在墓园中央的圣耶稣像前，手里攒着一个十字架。

　　太阳穴在不停抽搐着。我努力使自己整理出有关信息并且相信它的真实性。我已经有了紫水晶十字架。下一步，我想我应该去找教长。

　　平安夜我们一直唱诗到夜里十一点。修女们在外头吹灭那两百只蜡烛。而我躲到管风琴的后面。担心心跳声会引起他人的注意，我用力往里面挤了挤。

　　最后的脚步声也消失于大门沉重的摩擦中。我用手掌心的火焰照明开始向教堂的顶楼跑去。花窗折射着昏暗的月光，圣母安详地端坐在厅中央微笑。

　　顶楼的忏悔厅异常黑暗。半掩的门中透射着幽游的烛光。光线中教长披散着花白的长发，手中拨弄着一根极有韧性的皮鞭。而跪在她面前的黑衣男子，竟然是唐潇。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教长以冷眼扫射着唐潇。“还是不愿意改悔吗？”她抖动着手中的鞭子，“仍然愿意信仰你的‘神圣教会’？”

　　唐潇不说话。他的黑色翅膀无力地下垂着。

　　“那么准备好接受体刑了吗？”

　　体刑！鞭子在空中挽出凄厉的回音。唐潇身上的伤口还来不及反映就一条接一条地出现了。血汩汩地流淌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黑色的羽毛如同漫天挽歌。

　　“你这混帐！”教长忽然抽泣起来，“魔鬼……”

　　皮肉的撕裂声越来越密集。“你这混帐，为什么世界上会出现你这样的恶魔！你不信基督教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阻挠我们？”

　　“因为它虚伪！”

　　唐潇的反抗得到了教长的一记耳光。“住口！”她咆哮起来，“不许亵渎神灵！”

　　“神。这也称得上神么！只因为要统一思想，当年推行基督教的时候有多少异教人士惨遭杀害？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的焰江，异教人士的生活惨状你根本体会不到！我们受歧视，遭苦行，最痛苦的是精神！我们不仅不能重振我们的教会，连我用全部感情维护的爱你也要把它掰开！你说，你们的基督到底仁慈在哪里？如果他真的那样宽容，为什么不让我和余娅在一起……”

　　又是一下，我几乎要伏倒在地上了。“不准提她的名字。余娅，这样的好姑娘怎么可以和你这样的异教徒在一起？你的出生本来就是个错误，你还要再伤害一个基督徒吗？”

　　“但你必须明确一点。”他猛然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延伸突然凝聚。“奶奶，我们是真心相爱啊！”

　　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冲进去我一定会在外面自杀。我没有理会唐潇的惊恐直接扑倒在教长的脚下。“教长，请您饶恕他吧。”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但我必须说下去。“唐潇说的是真的，我们的确是相爱了。无论他以前有怎样的过错，我会和他一起用心弥补。如果您不愿相信，请您让我代替他接受体刑吧。”

　　我的眼角瞟见了唐潇滴下的血和教长洒下的泪。“余娅。”她弯下腰来扶我，“可你们并不属于同一教派。”

　　“宗教只是一种精神寄托。”他忽然开口，“如果我可以通过一种宗教来找到寄托，我愿意改变信仰。”

　　“但这却不是你的本意。”教长叹息着，“你爷爷当年和你一样冲动，为了爱情改变了信仰。可是，有谁知道他在后来的五十年里是如何受到虐待和歧视的。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悲剧以及你父母的悲剧再度轮回到你们身上。”

　　“不会的。”我急切地抓住她的袖子，“教长，我们有力量改变这一切。”

　　“你是说……”

　　我从毛衣领子里翻出紫水晶十字架，“给我这个的人告诉我，我和唐潇可以开启这其中的六芒星区间。”

　　我看到教长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且空洞。“紫水晶十字架……”她巍巍地伸出手指触摸它，“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曾经拥有过……这不可思议的力量，是灾难也是福音……又出现了。”

　　“请问有灾难要发生吗？”

　　天使一般的宛手中拿着烛台，赤着脚倚在门口。她显然是被这里的混乱吓坏了，尤其是教长冷冷的训斥。“这么晚了，你不该来这里……”

　　“教长，”我的心里酸胀起来，“宛不是故意的。”

　　而她却并不理会。接下来她说的七个字几乎让我发疯。

　　她说：“不是吗？赤灵女神。”

　　宛的眼神在陡然间暗淡下去，瘦小的身体在幽蓝的光圈中缓缓悬空。“余娅，”她的声音如同千年寒冰，“还记得我吗？”

　　我张大了嘴看着这个悬浮在半空中如同罂粟花的小姑娘。这个惜日里的小天时折断了她的翅膀，在某个午夜将一个紫水晶十字架交给我叫我去拯救我的爱人，然后在我们下跪请求饶恕的时候再次出现。让我看到她一脸得逞的嘲笑。

　　“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吧？”教长倒是非常平静，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连同这紫水晶十字架也是你寻回的？”

　　“是的。”宛眼里的杀气极为锋芒，“本来它在四十年以前已经失散了。教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抛弃它。能打开它其中区间的人也只有你和唐琴旗了。没想到你却放弃了这一次绝妙的机会。只因为他是个异教徒吗？教长，你的宗教思想似乎过于顽固了吧。当年你和他相爱，只因为一念之差没有勇气向他表达吗？但是你们还是默默地为对方守护了四十年不是吗？结果呢？你们的儿子，也就是唐潇的父亲，不一样是极度与异教的结合吗？唐潇，与其说他是冥顽不化，倒不如说他是为了父母坚持家族的信仰好！只不过，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仍有一半属于基督。”

　　唐潇，我看着他默默地滴血。墙上那圣耶和华的面部狠狠地纠结起来。宛凭空划出一个圆圈，那画布忽然哧啦一声被撕裂，黑色的液体缓缓而下。“你们看到了，圣血的颜色，”她冷笑着，“也不一定干净。”

　　“没错，虚伪的基督教。是当年在罗马被屠杀的两千名异教徒的仇恨染黑了圣血。异教与基督的悲剧已经轮回了无数次。教长，想必这一点你是非常清楚的。只不过，这次的羊羔比前几对的胆子都要大。”

　　她在手掌上幻化出两团冲天的火焰。“天真的人，你们真的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看到我姐姐的下场了，她就是胆敢跟我作对，被我逼下傀儡香，失去了神志，自愿死在我的剑下。知道吗？再长的戏也有闭幕的时候。”

　　唐潇带着我在被黑焰击中的前一刻跳开来，我们一面保护教长一面拼命抵挡宛的强大幻术。快速的变幻使我眩晕。终于我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我用契风术去攻击她的帝琳光火。

　　被狂风卷起的大火将我们逼到了教堂的钟楼上。宛手中的火焰幻化成有形体的长剑。“还认得它吧，”她把剑锋指向我们，“像我姐姐一样结束吧！”

　　那把剑，我亲眼看见它被宛插进她亲姐姐的胸膛。

　　“凝戡之剑。”教长的声音出奇镇定，“它的破坏力无法估量，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回答我的是教长的突然发力。我和唐潇被推开。接着我看到教长张开双臂迅速向宛跑过去，将自己的胸膛迎向寒冷的闪光点。

　　长剑穿透了她的胸膛，血液从她的嘴角流淌出来。“那弱点是……”她的眼神涣散开来，“一旦沾上了基督教徒的血，就会丧失一切力量……”

　　宛忽然愤怒地抽出长剑。教长顺势跪倒在自己的血液中。“唐潇，”她向他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其实……基督教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上帝……上帝保佑你和余娅……”

　　我把头埋在他血腥的怀里，脸上的水珠全是咸的。虔诚的老人倒下了，基督之血漫天遍日。

　　我听见他低声唤我的名字。“余娅，”他说，“愿意跟我一起飞行吗？”

　　我点点头。他抱着我，受伤的翅膀拍打着上升到焰江的高空。宛的火焰在后面大声喧嚣。我胸前的紫水晶十字架衍射出绚丽的光线。我握住他的手将它按住。

　　刀剑圣杯，黑暗之血，来自水晶。光与影在此结合，愿共癫狂。

　　焰江的夜空中爆发出六个强烈的光团。它们迅速移动，在我们头顶上划出巨大的六芒星轨迹。我将手中的十字架奋力抛向高空。于是在六芒星的中央出现了一个重叠的十字。圣光乍泄，整个焰江被照耀成一片苍白，无数黑色白色的灵魂快乐地叹息着上升到天国中去。烈光见影，越影华光。然后区间陡然关闭。我听见大陆架位移的轰鸣。我们脚下的焰江城升腾起滚滚烟尘，无数楼房开始下沉。唐潇沉寂地注视着一切，而我没有听到任何痛苦的尖叫。

　　焰江沦陷。

　　“跟我走。”他说，“让我带你离开。”

　　他转身滑翔。我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滑了下来。

　　黑猫劫

　　云州的午夜，她滑过林立的参天建筑，悄无声息。

　　身手矫健的黑衣女子麻利地将钢扣扎在腰上，另一端则被她以优美的弧线抛出，牢牢套在对面大楼突出的护栏上。没有犹豫，她凌空而起，如流星一般划破夜幕。

　　跃过无数耸立的楼房，女子没有一丝松懈。云州的夜晚是消沉的。日间主宰这个城市的人群和车流都已隐去，只留下广幕的夜色，还有像她这样的夜行者。在经过市政府大楼漆黑的窗口时她不禁有些得意。此时的云州，就是她的领地。她就是女王，她就是统治者。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费力地行动。只不过作为女王，她想亲眼看看她的午夜王国，看看那繁华城市的睡眠和肆意横行的黑暗。以及她完美的身手，她总有种炫耀的冲动，仿佛那是用来嘲笑这座城市的迂腐的最佳手段。明天的云州，将会因为她今夜的行动而天翻地覆。

　　或许是对炫耀失去了兴趣，又或者是记起了任务在身。黑衣女子最终停在了中心大楼的顶端，将绳扣收回系在腰间，然后扣起右手食指。在女子的脚踝处立刻生出两对丰满的黑色羽翼。女子跺跺脚，羽翼就啪的一声伸展到膝盖。于是真正的飞行开始了。她足尖轻点，纵身腾空于浓墨颜色的夜空。黑羽在疾风中拼命向同一个方向拉扯着，在满月之下犹如高贵的黑天鹅。

　　已经可以看到目的地的房顶了。女子开始减速准备降落。这玻璃顶的建筑是云州的标志：云州市博物馆。所有的云州人都以那以假乱真的防卢浮宫式的外表为自豪。但那显然给她的行动产生了阻碍。过于脆弱和光滑的平面迫使她降落在大门口。如果她再使用点什么，问题就会变得非常简单。只不过她还一犹未尽地期望着展示。

　　大门的关卡被她顺利地通过。苍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的折射倾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微微照亮大厅中那《美第奇的维纳斯》上。她想起了他的比喻：月亮像个羞涩的少女。那是在暗喻自己吗？她的神经敏感地收缩着。她想今夜的月亮更像个疯女人。

　　不过疯女人也好，羞涩少女也好，她都无暇顾及。她的目标早已明确，楼上正堂才是下手对象。她觉得自己像个幽灵。空旷的三楼远没有一二楼那样拥挤，孤寂的厅中，那神奇的物件正在安静地沉睡。

　　等着，我来了。

　　她环顾四周，墙角有监视器，地面上还有无数纵横交错的红外线网络，三十米开外的展台上还有触觉式的报警器。精彩，她想，今夜是我的舞台。

　　监视器很好解决。她抬手制造了一个幻象罩在上面。现在监控室里那些本来就漫不经心的保安应该更加松懈了。红外线，又是她表演的机会吗？

　　胸膛微微地扩张，她优美地钻进了繁琐的地网中。抬腿，低头以及连续的后空翻，就有如一只猫在上下篱笆时候的轻松流畅。黑色的紧身服，修长的妙龄女子，幽雅的蓝钻以及寂静大厅中面对虚空那不亦乐乎的独角戏。黑夜的搭配，竟是如此绝妙。

　　最后一道障碍，看她如何通过。女子站起来，光滑的玻璃上映出一双疲倦却冷酷的眼睛。这双瞳仁，似乎被展台中物体的反光而灼得兴奋起来。她缓慢地伸出手去，可以听见指间颤抖的共鸣。

　　她做事向来只有一个目的，除此之外她不会被任何东西吸引。而今夜，这件目标就是它——与那名画一同运往云州的珍贵展品之一，蓝钻项链，一条华贵的首饰。打造它的公司已有上百年历史且专门为皇室王族锻造珠宝。白银链上，无数幽蓝的碎钻银泉一般铺泻着光辉。她听到有个声音对自己喊着：得到它。

　　得到它。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她的手在距离展台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了。手指交叉形成扭曲的样子，然后灿烂的光束忽然闪现，缠绕着她的双手十指横跨到玻璃罩上，如同狂生的藤蔓迅速包裹住玻璃罩。只是瞬间，罩子粉碎开来，碎片飞溅落地，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目标已完□露。

　　她身手摘下那条尊贵的项链将它塞进随身袋里。完美。她赞叹道，她知道这次的表现将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对此非常满意。

　　完美主义者在任何时候都追求完美。她将一张小纸条放在台子中央，然后挥挥手，那满地的碎玻璃就腾空而起，重新凝结成一个完整的长方形罩子，一点裂痕也没有。那么她也该走了，再过几小时，人们就会看到她的成就是如何的伟大。

　　她离开，正如她到来。

　　他偌大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上用重彩书写着惊心动魄的标题：黑猫再次出动，珍贵蓝钻失窃。

　　黑猫，他得意地想，是我的。

　　他开始仔细阅读具体内容。非常出色，现场找不到任何指纹、毛发、脚印、连破坏的痕迹也没有。监视器完好，保安整晚盯着屏幕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张印有梅花形爪印的纸条。

　　黑猫，云州谈虎色变的女飞贼。

　　有人来了，直接开门。他知道是她来了，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

　　“来了么？”他用身体把坐椅转过来。面前的女子有最为细腻的皮肤和乌黑的长发，两个白皙的肩膀肆无忌惮地袒露着，一副无奈的疲惫。

　　“这是你要的东西。”女子抬手将一个袋子扔在大理石桌面上。他将它掳过来，从里面掏出一条熠熠生辉的蓝钻项链。他用手掂了掂。“不错，就是它。干得很好。”他点上一支雪茄，“怎么办到的？”

　　“幻象镇住监视器，钻过红外线地网，还有简单的反向术。”

　　“没有飞吗？”

　　女子冷笑起来，“飞？那不是我的作风。”

　　“对了，”他自嘲地笑了，“我忘记我们的黑猫喜欢独角戏。”

　　然而她并不理会这句内容丰富的自嘲。黑猫走近桌后的男人，“行了，我不需要这些话。我只想问你……”

　　“钱么？很好说。”男人似乎有些怜惜地笑了。

　　“多少？”

　　“呵，怕我亏待你吗？”男人将上身衬在桌上，试图伸手触摸到黑猫。然而黑猫只是机械地躲闪，两眼冷冷地盯着他。

　　“我告诉你，他现在已经进入治疗的关键期，如果现在停止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的酬金必须能够完全支付它。”

　　“不会少的。”男人大笑起来，“黑猫，说实话，你大可不必这样在意他。人总是会死的，何况是他自己的命该绝，还是早点……”

　　男人停下了。因为他看到黑猫娇好的脸庞已经高度扭曲起来。“只是开个玩笑啊。”他尴尬地笑了笑，“但是，听我一句，切奇丽亚。只要默契配合，我们将成为史无前例的优秀搭档。”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应。黑猫只是转身并留下一句淡淡的“我走了”。至少，她不再生气了。他想，你迟早是我的。

　　“对了。”黑猫忽然回头令他措手不及，“再说一遍，以后不要叫我的真名。”

　　门重重地关上了，留下他盯着那个背影出神。

　　黑猫将整个后背靠在门上。混帐东西，她想，你休想占有我。

　　但他毕竟能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她将手抚在自己的胸口上。在我找到另外一份与之相当的工作前，我必须先忍耐住，就算是为了他。黑猫突然冲动起来。她迅速起身，进房换下一身行头，然后去淋浴间。冰冷的水滴刺激了她的神经，使她再度兴奋起来。他，黑猫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见他了。

　　很快黑猫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有一个浮华城市角落里的病态女子急速穿过市医院大厅。

　　五楼病房。她推门的手止不住地晃动着。单间的病房有些阴暗，苍白的床上一个男子面向落地窗，一头短发微微卷曲，左手腕上还绑着吊针。

　　“凌烟。”她的声音有些变调。

　　瘦弱的男子迅速回头，病态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灼热的光辉。“切奇丽亚！”他用左手支起身体，“你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忽然感到欣慰。“对不起，最近太忙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下一期的治疗费用我等会儿替你交。你身体还好吗？”

　　“很好。”凌烟在黑猫的劝说下重新躺回原位，“我已经可以下床做些活动了。医生告诉我三个月后手术。切奇丽亚。”他忽然拉住黑猫的手捧在怀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辛苦你了。”

　　她心醉起来。劫难，凌烟，我们的爱情是劫难。

　　凌烟，黑猫的男友。一年前查出心脏瓣膜发生病变，因无钱医治而放弃治疗。半年前发生过严重的突发性心肌衰竭，经全力抢救保住性命。从此开始住院，由黑猫为他支付医疗费用。不过黑猫并没有告诉他这些钱是如何赚来的。凌烟也不知道，眼前的少女就是电视中反复提及的女飞贼——黑猫。

　　“你看到了么？黑猫又出手了。”凌烟指着电视屏幕对切奇丽亚说，“现在云州的警方又要忙碌了，真不知道这个黑猫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词语刺得黑猫一阵痉挛。“她也要为生计而努力，”她试图使他平静下来，“只是她的方式与别人不同而已。”

　　“但那样的方式却为云州的人带来痛苦！”凌烟皱起眉头来，“这样做是可耻的！”

　　“她只是为了自己的爱情。”

　　“爱情？”

　　“是的。”黑猫的后背正在疯狂颤抖着。她为凌烟的话而难过，又为这说不清的事实痛苦。

　　“爱情真的那么高尚吗？如果我是她的恋人，我会劝她放弃。”

　　“放弃爱情么？但是，”黑猫的眼神如同秋水，“为真爱牺牲是值得的。”

　　“真爱。”凌烟拉过黑猫的手，“切奇丽亚，记住我们的真爱吧。”

　　他在她手心中留下的，是一串蓝钻项链。

　　“送给你，这是我用积蓄买来的。尽管这蓝钻不是真的，但我的感情是真的。切奇丽亚，我爱你。”

　　这大概是黑猫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她可以用无比高昂的声音说：“凌烟，我也爱你！”

　　接下来的两天黑猫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她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接触。在她的睡梦中只有那条蓝钻项链和凌烟单纯的笑容。

　　第五天早上黑猫被专线联络吵醒了。悬空的幻象屏幕上，那个男人用冰冷的声音告诉她今晚要行动，目标是市美术馆中一幅新到的作品，名叫《司女》，价值连成。讲到最后男人忽然换上了一副嬉笑的脸孔：“当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混蛋！切奇丽亚狠狠地打消了那幻象。真以为我是为金钱而工作吗？我是为了爱情！

　　切奇丽亚开始为爱情而奔走。上午去美术馆了解情况，估测夜间行动的路线；下午向那个男人报个道。然后，当夕阳沉入湖底时，切奇丽亚摇身一变成为云州女王黑猫。

　　特意戴上了蓝钻项链。虽然那会使行动不太方便，但是贴在胸口上，黑猫就能感到凌烟的无穷温暖。他在对她说：切奇丽亚，我爱你。

　　黑猫从天窗降落钻入正堂。大厅中的《司女》悬挂于正前方。没有地网，没有报警器，甚至连监视器都没有。她想美术馆就是防范松懈。

　　似乎太简单了。她轻轻靠近那幅画。在月光下的司女手捧圣水，四周分散着七个天使，面前还矗立着月神雕像。

　　《司女》，黑猫很快明白了男人要这幅画的目的。这整个画面以司女为中心构成了玄武祭天的布局，月神象征月亮，圣水代表女性。画中的玄机在于司女奇异却自然的手势——那正是开启满月七星区间的召唤仪式。

　　他也想试试这古老的幻术么？真是异想天开。黑猫摇着头，到时候就等着看他出洋相了。

　　然而就在她伸手触到画框的一刹那，四周忽然强光突涌。黑猫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部。混乱，人很多，都在跑动。她听见一个声音激动地喊着：“黑猫，今天终于逮到你了！”

　　她明白了，这是专门为她设下的圈套，现在她上钩了。

　　怎么办？黑猫的意念迅速转动着。周围的警察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大。“你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投降！”声音中还夹着一股子得意。

　　想让我投降？黑猫冷笑着，做梦！

　　她迅速召出双翼，从人群头顶飞快地划过。警察中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别让她跑了！”其余人拔出佩枪向黑猫疯狂扫射。但子弹都被黑猫周身的力量区间反弹回去。骚扰激怒了她，黑猫猛然停下来，双臂在空中划出两道相交的弧形，然后扣起手腕，弧形伸展成修长的月形刀，重重打在警察的身上。这是有必要的自卫。尽管她并不代表正义，但她也不热衷于杀戮。月形刀会划伤他们，但并不会取他们的命。这只是一种警告，告诉他们她并不好惹。黑猫收刀，双脚点上廊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跃而去夺走油画，然后迅速消失于黑暗之中。

　　她抱着画飞翔在云州的上空。差点，她习惯性地用手去安抚暴动的心脏，还算幸运，多亏……

　　黑猫忽然停下了。她感到心脏再次有如电击。多亏，多亏凌烟的项链保佑。这话不错，但她却摸到自己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项链，我的项链呢？

　　她搜遍全身，没有。那么它会在哪里呢？她拭着额上的汗珠，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忆刚才的全程。最后她确定项链是在打斗之时遗失于美术馆的。因为过大的项链定是在她连续后空翻的时候滑落的。把它找回来，黑猫只有这个念头。它是我的圣物。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美术馆已被警车包围得水泄不通。现在回去等于是送死。她在美术馆上空徘徊着。不，我不能！凌烟，对不起！

　　终于，黑猫转身了。没有人能够理解她此时的痛苦。

　　失魂落魄的切奇丽亚将画交给男人，省略了核对酬金的惯例，而且男人的嬉笑视而不见。现在的她，只想着那条蓝钻项链。

　　“黑猫，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沉默？”男人问道。

　　我没心情。黑猫心想，但她只是说自己累了。

　　“想他了？呵，那个早该归天的家伙，值得你这样痛苦吗？”

　　黑猫不想与他计较，她连生气的力气也失去了。男人惊讶于她的平静，而黑猫只是告诫他自己两周之内不想再接任务。

　　那一夜黑猫睁着眼睛在床上躺到天亮。六点半的时候她爬起来冲凉，然后决定去看他。

　　黑猫进病房的时候凌烟的电视机开着，新闻叽叽喳喳地不停地说。她听不进去任何字句，只是凌烟一直盯着电视机屏幕，他拍拍床沿示意黑猫坐过来一起看。

　　她几乎无法抬头。电视上面无表情的播音员吞吐着字句：昨夜云州警员围捕黑猫，被其用幻术打伤十几人，同时名画《司女》失窃，但黑猫失手留下一样证据。

　　不！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电视中闪现出那条蓝钻项链。它安静地躺在美术馆的地板上，一副与周遭无关的模样。而正是这条无辜的项链，让切奇丽亚无比苦恼。接着播音员忽然换上了讥笑的面孔道，经鉴定，这条蓝钻项链为仿制品，不知黑猫这样高品位的人，怎会随身携带这样的东西……

　　该死的，你懂什么？切奇丽亚几乎要将电视机砸烂。然而凌烟忽然开口：“切奇丽亚，我送你的项链还在么？”

　　她一时不知所措。他察觉到了么？她两腿瘫软，就当他不知道吧。她想。“还在。”黑猫回答说。

　　“给我看看好吗？”

　　她刚刚站直的腿又弯曲起来。“哦，昨晚洗澡的时候摘下来，忘记戴上了，所以……”

　　“是吗？那就算了。只是我觉得你那项链与黑猫的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啊。”她尴尬地笑笑，“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

　　他的大声吓住了黑猫。她哽咽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小偷！我不要我的切奇丽亚跟她一样！”

　　“但她很能干。”

　　“偷东西么？当然能干了！”凌烟第一次将讥讽如此表露，“但我的切奇丽亚却为我治病而忙碌，这是多么大的差别！”

　　其实那根本没有差别！黑猫在心里大喊着，“我说过她是为了爱情才去做小偷的。”

　　轮到凌烟哽咽了，“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并没有犹豫，“爱情的力量，每个心底还存有人性的人都会很敏感。”

　　他们沉默了，背景是白色的窗帘和嗡嗡作响的电视。其实，黑猫非常想问凌烟，问他一个长久以来自己深埋在心底的问题：凌烟啊，如果我就是黑猫，你还会爱我吗？

　　最后她说：“我后天把项链戴来给你看。”

　　当晚黑猫降落在警察局的顶楼上。她的动作很乱，她只是急着要拿回项链。

　　对不起，凌烟，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黑猫直接从天窗跳下。由于事先并未探察路线，因此现在行动起来非常困难。但我有真爱做支持，她想，我一定要找到它。

　　于是黑猫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搜索。夜间的时间有限，尽管她动作很快，但却收效甚微。最后她决定找人帮忙。

　　值班的警员成了她的目标。冰冷的月形刀架在他的颈上。黑猫压低声音问道：“我的项链在哪里？”

　　那警员先是摇头不答，于是黑猫用刀在他的脸颊上划开一条口子。他最终还是屈服于自己的血液下，“在走廊……最里面的房间……”他说。

　　黑猫押着他走向那间房。房门半掩，里面漆黑一片。黑猫推门而入。

　　项链，我的圣物，我来了！

　　忽然她的后背抵上了坚硬的物体。“举起手来！”一个声音冷笑道，“黑猫，这次你跑不了了。”

　　被骗了！她想用右手擦出一个光焰来照亮。但背后的东西再次往她的腰上顶了顶。“别动！不然我要开枪了！”

　　她只好忍气吞声。那个狂傲的声音继续道：“你很聪明，而且还会幻术。我们虽然没有你厉害，但是我们比你更聪明！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你我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黑猫，你的时代结束了，投降吧！”

　　“聪明不是以来一时决定的！”

　　伴随这句话的是黑猫全身弹开的保护区间。一团光焰上升到房顶炸裂开来。那警察手中的枪支被震飞出去，本人被弹到墙角。没有停顿，他迅速向枪移动，而黑猫开始四处寻找项链的踪迹。

　　警察开枪了，却没有伤及到黑猫。但密集的子弹令她无法自由活动。她失去了耐心，反手化出月形刀，迎着枪林弹雨上前揪住了警察的衣领。

　　“说，项链在哪里？”

　　“不！”警察还在反抗，“我不会……”

　　月形刀切入他的身体。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弹了。黑猫拭去刀尖上的血，展开双臂召出烈风，将房间翻搅过来。最后她在靠窗的柜子里发现了凌烟的蓝钻项链。

　　她捧着项链几乎要哭出来。项链，失而复得的项链，看似一文不值的项链，对她黑猫而言又是何等的重要！

　　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黑猫打开窗，纵身跃出。

　　他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黑猫坐在出租车里想，我完了。

　　那个常年坐在皮椅里的男人，今早匆匆地招她去见面。他一定是知道了，黑猫，云州的女飞贼变成了杀人犯，她到警局里去偷回自己的项链，不想被警长发现，走投无路杀死了他。云州，又该对她有怎样的评价啊！

　　进门前她在外面站了五分钟用以镇定自己。皮椅里的男人仍然将椅背对向她，她知道这看似与平常无异的情景下隐藏着什么。

　　“来了么？”男人照例发问，“黑猫。”

　　“是的。”她回答道。尽管她一直在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

　　“你干得不错嘛。”

　　她怔住了，但很快明白那是一种微妙的讽刺。“先是留下了项链，再跑到警察局里去偷回来，还杀了一个警长。我们的黑猫什么时候改变作风了？”

　　“本来丢一个项链还没什么。我以为人都有失手的时候。谁知还跑去警局找那玩意儿！你说，一条假钻石项链，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几十条，这还不够吗？”男人的脾气黑猫不是没有见过，但此时她还是为他所振动。“去找回来就完事了，还要杀个人，想出风头也不用这么干吧？杀人还偏选警长！现在好了，成了全云州的通缉犯，你存心想暴露我吗？以后我还怎么派你出去执行任务？切奇丽亚，人的容忍总是有限度的。我可以允许你在我面前放肆，但凡是要破坏我大事的人，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处理！”

　　他的话激怒了黑猫。“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马上收手不干！詹炎，你给我听清楚！我不稀罕你的任何东西！我之所以要回去找那条项链，是因为那是他给我的！凌烟，没错，就是那个有心脏病的小子，我非常喜欢他！我可以不要你的一分钱！我为你卖命尽是为了他，尽此而已！”她把脸凑到男人面前，“不要小看了我黑猫，离开了你，我照样活！”

　　男人诡异地冷笑起来，“凌烟！只怕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就是那个残忍的杀人犯黑猫吧？”

　　黑猫伸出的手指又收回了。男人却不领情地继续道：“想想看吧，一旦他知道了，他该有多伤心啊！”

　　“住口！”黑猫愤怒地咆哮，“白痴！你什么也不知道！詹炎，不要太自以为是！如果愿意，我现在就走！”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詹炎的脸色狠狠地沉了下来，“只要你敢不经过允许踏出这个门一步，我的手下马上就会致你于死地！黑猫，要知道他们的幻术力量不下于你。到时候，你就忍心将凌烟独自留在这个尘世上？”

　　黑猫的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当然不忍，她轻叹着，看来今天是得彻底屈服于他了。不过，詹炎，你得不到我的心。黑猫，没有人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想想吧，黑猫。两条路，一是继续跟我合作。我们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从头开始。今晚去歌剧院仓库找一件东西。二是马上出门，死在我这里。选择吧。”

　　她似乎有了一两秒钟的失神，但很快又敏锐起来，“什么东西？”

　　詹炎满意地点点头。他没有看见黑猫的手指紧紧地收缩起来。

　　深夜一点，歌剧院仓库大门口，黑猫背靠着墙观察。

　　此仓库可谓是黑猫经历的守卫最不森严的地方了，只有门口一个打盹的老婆婆。尽管如此，黑猫还是不敢大意。毕竟这是她最后一次行动了。

　　最后一次行动。没错，黑猫已经想清楚了。完成这次任务，她就脱离詹炎的控制。等凌烟的手术一完成，她就和他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个浮华之都。想到这些她就一阵兴奋。黑猫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只崇尚速战速决。

　　经过门口的时候黑猫瞟了一眼守门人。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她完全可以一刀将她解决掉而且事后不用负任何责任，但黑猫最终不忍下手。她想起了死去的外婆，那经常把她放在腿上歌唱的外婆。那时的黑猫，何曾有过现在的痛苦！她只知道真爱，爱得情不自禁。

　　忽然她被一阵骚动惊得回头。守门的老人已经醒来，而且抬眼就看见了她。黑猫平静地停下来等待她的反应。

　　老人满头白发，一脸皱纹极为慈祥。她看着黑猫说：“姑娘，你要来找什么吗？”

　　“不。我是来偷东西的。”

　　“偷？”

　　“是的。”黑猫很坦率，“我有任务来这里偷一样东西。”

　　“那么你是谁？”

　　“我是黑猫。”

　　“黑猫。”老人皱起眉头，“那个杀人的黑猫吗？你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我要找我男朋友送我的项链。我偷东西是为了赚钱给他治心脏病。”

　　老人笑了起来，“你是个重感情的姑娘。我的孙女，跟你一样，她也是这么爱着她的恋人的，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黑猫听得心里一阵酸胀。“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老人非常爽快，“让我帮助你吧。”

　　“什么？”黑猫完全没有这样的预想，“仓库的人会责备您的。”

　　“不会的。七老八十的人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不由黑猫辩解，老人带头走进仓库。黑猫不敢拖延，感激地跟上。她告诉老人自己要找的是一根权杖。

　　“这么长的，上面还镶了一颗蓝钻石，这么大。”黑猫用手比划着，“以前被用来当作道具。”

　　一老一少在偌大的仓库中整整转了一个小时才找到那柄权杖。雕花的纯银权杖缠绕着龙形装饰，龙嘴中紧含蓝钻。那是黑猫见过的最大的蓝钻，犹如猫眼一样深邃莫测。

　　“姑娘，拿好了。”老人郑重其事地将权杖交给黑猫。她接过来仔细端详。那青龙，似乎是某种象征……蓝钻，又是蓝钻，先前的项链，《司女》中月神头顶的月冠，以及现在手中的权杖，都有蓝钻……那满月七星的召唤手势，项链上七月连缀的装饰……它们之间必有联系！詹炎要的，似乎是一系列有计划的目的。

　　“姑娘，你不知道吧。”老人突然开口，“这权杖一直都是用来演那出戏的，就是后来禁演的那出。是的，戏里面说，只要利用蓝钻和满月七星的区间结合，就能得到无上的力量。而且……”她陡然压低声音，“这似乎是真的。”

　　“无上的力量。”黑猫忽然感到冷气从脚底开始蔓延，“玩笑吗？”

　　“不。据我所知后来实验这个方法的人不计其数。现在的年轻人，野心之大是不能形容的。结果却没有一个成功，倒是在中途暴毙的不少。”老人的脸上显出一种厌恶的神色来，“我说，有私心的人永远不可能达成他们的目的。”

　　黑猫的思维飞速连贯起来。那么他，詹炎，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竟利用了自己！不仅是身体，还有她纯洁的感情！骗子！黑猫几乎要发疯。她匆匆告别老人，她要回去收拾他！

　　黑羽伸长，她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飞行到一半时她突然改变了想法。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得到权杖，无法完全达到目的。自己现在去等于是祝他成功。她用急转弯刹住。不行，我不能回去！但，现在她要往哪里去？

　　她将很快做出决定。她忽然看见詹炎的黑色宝马在脚下的公路上飞驰而来。他已经知道了，并且追来了！她来不及多想，迅速转身向前冲刺。

　　公路上的追逐持续到云州西的云海大桥上。这座全钢索的吊桥为黑猫提供了落脚点。再逃也不是办法，她已经有这个觉悟，不如一决死战！至少，凌烟，我可以死得很光荣！

　　她一直看着他从车中走出来，站在吊索下向她喊话，“黑猫，下来吧。”他向她做出拥抱的姿势，看得她一阵恶心，“把我的东西给我！”

　　“那不是你的！”黑猫举起侧身权杖，“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你的真正目的是想控制云州，为你的肆意横行制造机会！詹炎，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你以为自己很崇高吗？”詹炎的脸孔狰狞起来，“你一样是个小偷！”

　　“至少，我很快就不是了！”黑猫并不理会，“我要离开你！混帐东西！你休想控制我！”

　　“你去吧！”看来他是恼羞成怒了，“去做你崇高的女神吧！从此我们分道扬镳，各不相干！这样你满意了吧！好，现在把权杖给我！”

　　黑猫转身面向深邃宽广的云海江面。“要的话自己来拿！”

　　她张开双臂纵身滑翔而去，后面的黑衣的男人极不甘心放走她。詹炎借助车顶作跳板，腾空穿梭过粗大的钢筋丛追赶黑猫。很快争抢开始了。黑猫连续放出的金色雷针消散于詹炎周身的保护区间表面。这种结果并非在她预料之外，毕竟她还没有作好与詹炎为敌的准备。看来她这次必须下狠手。由于彼此熟悉，这场打斗看来似乎更加艰难。月形刀与水剑，很难说黑猫和詹炎谁更胜一筹。激斗搅起了云海江面的浓稠水气，幻化的龙形水柱从四面八方汇聚于两人头顶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在环形的笼罩下詹炎的脸扭曲起来。“黑猫！”他冷笑着，“不要逼我用这一招！”

　　那是……黑猫吃惊地看着他，满月七星，他已经得逞了么？

　　巨大的满月联结七粒蓝钻般的冷星折射出刺眼的光束，最后逐渐幻化出银灰色的天鹅。这种原本温顺的大鸟此刻却如同发疯一般向黑猫的胸口上拼命冲撞。她来不及完全躲避，右肩被狠狠地击中。她听见自己的肩胛骨发出粉碎的声音。不容迟疑，黑猫惟有拖着无法动弹的右手四处躲闪着天鹅的攻击。不，他得不到那样强大的力量，他只有项链和区间，还缺少的一样，那就是自己手中的权杖啊！

　　我不会认输的，詹炎，不要小看了我黑猫！

　　为了我的爱情！黑猫奋力跃起，修长的身躯有如夜空魅影。远处的天鹅在大声嘶叫。黑猫将手中的权杖高高抛出。

　　不需任何力量，我也不要世界。只要阻止他，让我和我的爱人团聚吧。

　　权杖上的青龙在蓝钻的照耀下忽然脱离杖柄幻化成充斥天地之间的巨大幻象直径冲向满月七星，将自己的身体紧绕其上并且放射出流金般灿烂的光辉。区间很快在青龙的作用下消散化开来。天鹅和幻象都消失了，而詹炎手中项链上的蓝钻，突然一颗一颗地碎裂飞溅开来，一地斑驳。

　　它毁灭了它们。

　　青龙在完成一系列动作之后在云州上空连续徘徊着，最后将身体整个调转过来。云海江面上被劈开一条幽深的裂缝，青龙翻搅起激浊之浪，逐渐隐没在水流的遮掩之下，连同它锋芒的攻击一起，幻灭于众人面前。

　　黑猫惊叹地观察着一切。然而在崇敬青龙的同时她也看到了另一个无比震痛的场面。詹炎，那黑衣男人，竟然尾随巨龙一同跃入云海江面的千尺巨浪之中。她想叫喊，但已经来不及了。巨龙的尾翼横扫而至，将詹炎的身体包裹起来。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他随同他向往一生的力量之源一同沉没。

　　他该满意了吧。或许，他已经意识到那注定是一出悲剧。

　　云州的黑猫站在云海大桥顶端最粗大的钢索上，沉默得如同一只灵魂。

　　我又何曾不是一出悲剧。

　　悲剧的结局将会是怎样的？她突然听到由远而近的喧嚣气焰。云海高速上无数闪烁着红灯的车辆在飞速向她逼近。警察！他们发现了！黑猫已没有力气再去咒骂，或许，尽管他们无能，但他们始终代表的是正义。她擦掉嘴角腥甜的血气。必须马上离开，而且……她忽然感到眼眶不堪重负，是时候向他告别了。

　　负伤的黑猫悠悠地飞翔起来。消瘦的她失去了往日神采，在警车的呼啸中显得犹为力不从心。好歹也是云州的女飞贼，就算是离别也要从容，无论她的眼泪已如何失控。终于降落在市医院的大门口，她踉跄地躲闪着惊恐的人群。五楼，她宁愿费力去步行，只为这永远的瞬间。凌烟，凌烟，等我，等我见你最后一面。

　　冲破房门的一刹那她却变得无比镇静起来。躺在床上的男子微微一惊，然后平静地问她：“小姐，你是谁？”

　　“我是黑猫，云州的女飞贼。我知道你叫凌烟。你的女朋友切奇丽亚叫我转告你，她要出国了，今天就走。她太忙了，没法来跟你告别。请你耐心等待，她说她一定会回来看你，然后和你一起过幸福的日子。”

　　她看见凌烟的眼神突然变得非常柔软。多么美丽的画面，黑猫的眼泪滴进毛茸茸的地毯中。可惜我无法再看到了。她努力控制着变调的声音，“凌烟，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但是，我只想说，我很爱我的男朋友，我希望我的错误可以为他带来幸福。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因为所有的错误只能给人带来痛苦，无论犯错者本身的心愿有多么美好。所以，我决定不再做小偷，我要开始我新的生活！请你放心，云州再也不会有黑猫出现了。”

　　门外响起了杂乱的枪声。黑猫登上了房间的窗框，黑色的羽翼在脚跟上如同梦魇一般飘渺。

　　“再见了，凌烟！”她喊着，“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

　　“等等，黑猫！”黑猫看到凌烟的脸上表情极为微妙，“告诉我，你就是切奇丽亚是吗？”

　　黑猫用所有的力气对他舒展开一个唯美的微笑。“别多想，我只是黑猫。”

　　她转身离去。凌烟的手掌中接住了她残留热量的水珠。

　　她听见他在后面发疯似的大叫。“切奇丽亚！不管你到哪里去，我都会等你回来！” 凌烟，我的爱人，黑猫不敢再回头。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三个月后，凌烟坐在公园午后浸满阳光的草坪上。现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颗健康有力的心脏。

　　还没有来吗？他有些心急。昨天明明是在这里看到她的。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她。那优雅的生物迈着直线走过来，尽情的享受着他温暖的抚摩。

　　这只黑色的小猫，一直被凌烟视为知己。只可惜它一直不愿意跟他回家。

　　“没有人是你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是么？”他笑着把小猫抱起来，“连我也不行吗？”

　　黑猫懒洋洋地舔舐着他的手指，一双眼睛犹如晶亮的琥珀石。

　　“你过得还好吗？”他喃喃的说，“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而且会永远等你。”

　　黑猫抬起脑袋不解地盯着凌烟。那样子使他心软起来。他将小猫高举起来，在阳光下他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猫的脖子上多了一颗水滴形状的蓝钻石，反射着光线璀璨夺目。

　　而且这颗蓝钻，是货真价实的珍品。

　　鬼火

　　“告诉我，为什么要抵抗？”

　　“因为我痛恨。”

　　“知道你的单薄吗？”

　　“知道。”

　　“知道抵抗失败的后果吗？”

　　“知道。”

　　“那么——不放弃么？”

　　“不。”

　　“为什么？”

　　“因为鬼火的信仰是永不放弃。”

　　一

　　“这个城市终将被毁灭，如果没有人能阻止堕落。”

　　“不会有人站出来的。因为他们已经习惯麻木。”

　　“除了鬼火。”

　　鬼城的午后，天空阴霾，幽幽散发着落败。荒草大片大片地疯长，在强烈的空气流中向同一个方向倾倒。曾经参天耸立的建筑破碎成千万块散落在龟裂的水泥路边。尖刀般的烈风刺激着疲倦的瞳孔。汽车，路灯柱，以及一系列的金属幻化的图案随处可见。

　　人群蠕动在战火洗礼后还来不及重生的城市，一同吟唱痛苦的基调。色泽各异的瞳人中衍射出的堕落惊人的相似。

　　阴郁的太阳终于偏移到了西北。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猛然振臂高呼起来，像尸体一般低沉：“崇拜堕落的人！绝望膨胀，黑暗疯长，膜拜的时刻已到，向它低头吧！”他的声音穿透冰冷的空气，在鬼城上空徘徊几圈之后终于逝去。然而只消片刻寂静，人群就突然爆炸开来，以中年男子为首，傀儡般的躯壳们整齐地将身体面向落日的方向，顺从地伏倒在地上。杂乱的颤音中，惟有一个堕疯狂地回响。

　　“这就是堕落的力量。你也看到了。堕落犹如吸血的红唇，好似罂粟的汁液，是沉沦灵魂获得快乐的唯一途径。当然，你也清楚，这种快乐是如何地虚伪。但若是一只灵魂甘愿堕落，即使是上帝也无法将它挽回。”

　　“照你这么说，鬼城是没救了？”

　　“不，至少你该看到还有一只健康的灵魂的存在。”

　　咖啡色风衣的女子露出一头火红色的波浪长发，白皙冷漠的脸遮蔽在高竖的领口中。尽管有些疲倦，但鬼火的步伐从未减缓过一丝一毫。漆黑的长靴包裹着紧绷的小腿肌肉，鬼火迅速穿过人群，笔直向前走去。

　　这种画面是难以形容的微妙——只有一人孤立而行，面对无从下脚却必须穿越的死气，即使再有决心和意志，也无法看到做到比她更加彻底的蔑视。有些暴躁的脚步显示着努力的解脱。终于，当她踏过那个中年男子的身旁时，他抬起头来叫住她。鬼火不再移动，却也不曾回头正视他一眼。直到那男人用略带疯狂的沙哑声音发问时，空气一直固如冰铁。

　　“你是谁？”男人喘着气，如同噬血后的野兽。

　　鬼火青灰色的瞳孔闪现在领口边缘，“你没必要知道。”

　　“你为什么不膜拜？”

　　“膜拜谁？”

　　“堕落。我们的神。”

　　男人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鬼火缓缓转身。上帝啊，他想，这个平凡的女子为何能衍射出如此强大的威慑力，让他完全无法移动？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已抵上鬼火的眼睛。尽管他想逃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巨大的吸引力。幻灭一般的风包裹了两人。他听见红发的风衣女子用火炼真金般的声音说道：“因为我痛恨堕落！”

　　风暴在转瞬间平息下来，鬼火的背影融如巨大的落日中，惊起一群黑色的鸟。留下男人和一群空洞的主义者定定地注视着。

　　她摆弄了一下衣领，恢复先前的姿势继续前行。无论刚才她的愤怒如何直逼烈火，穿过那群人时鬼火的脊柱依然感到有冰冷的水气在蔓延。堕落的崇拜者遍布鬼城，数量之多是她所无法估量的。即使她有能力打败堕落，却也无法面对众多麻木而顽固的傀儡。这也就是她——鬼火，作为抵抗者所特有的悲哀。她是群体中的特例，却时时有被群体淹没的危险；她为群体而战，却被群体抽空支架。

　　“她将会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与孤独。”

　　“不，应该说她已经认识到了。”

　　“那么，你认为她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放弃么？比如，彻底绝望？”

　　“这需要了解她的信仰。”

　　“鬼火的信仰是……”

　　“鬼火的信仰是，永不言弃。”

　　无论能否成功，她想，我都不会放弃抵抗。

　　鬼火行走在冥冥天地之间。终于她停在一幢废弃大楼后荒草肆虐的空地上。风的呜咽悲怆如泣。鬼火静默着面对充斥满怨灵的空间，双眸如同物华万刃。

　　“出来吧！”她低低地咆哮道，“不要再躲了！”

　　无人应答的斥责孤寂地回响着，一切似乎都未曾因为这一次爆发而改变，然而也无人能挑出鬼火神情中丝毫的动摇。

　　“不要再躲了。你可以瞒过别人，但你瞒不过我！”

　　空气中开始出现微妙的影象。接着阴暗突然从不知名的角落中汹涌地汇聚起来。阴湿寒冷的怨气遮蔽了灵激与睿智，终于重重地凝结成修长的人形，悬浮在鬼火面前。她直盯着那团气焰所谓的脸部，原本模糊的平面迫于她的威慑不得不凸凹出形状来。

　　“还是这张脸，”她冷笑道，“难道就不会变幻一下么？你有统治整个鬼城的力量，却不愿为自己换一张脸。”

　　“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一个声音叹息着，漫天黄沙，“不错，我的确可以统治鬼城的一切，所以他们看到的从来都是我的幻影；但是我无法统治你，所以你看到的便是我的全部。”

　　那是一张半透明的忧伤的男子面容。鬼火死死地看着他，忽然后退一步展开双臂，如同飞翔的火凤凰一般。“那么，”她吼道，“把你的真实水平也展现给我吧！”

　　“你还是要和我打？”

　　“那是当然。”

　　堕笑得越发柔和，不带半点杀气，“真可笑。你还是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你知道，你是不可能打败我的，对吗？”

　　“少自负！”冥蓝的火种向下延伸，鬼火交叉起手腕，化出冲天焰龙。“胜负不是由说了算的！”

　　这样的交锋，她已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在用尽全力爆发出一个巨大的焰锋之后，鬼火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焰锋在空气中凝成巨大的飞鸟形状向堕落刺去，却被撕扯成一缕一缕细长的火圈，无奈地消散在于距离其本体甚远的区间外围。那是超乎她想象的剧烈能量，几乎与黑洞无异，吸收一切他所能接触到的并且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奴隶。鬼火被反弹回来的力量打中跌坐在地上，炽烈的液体从嘴角划下。堕落的面孔涣散开来，柔软的嘴唇吐出的每个字都刺激着她的神经。“我说过，你不可能与我对抗。或许这样对你我来说都好，活在世上，如果没有敌人也是件无聊的事吧。那么，我随时恭候你。”头一次，她看到堕落那样邪气却极诱人的笑容。难怪，难怪会有那样多的人类疯狂地崇拜他！看似包含了世间一切美丽的笑容对麻木沉沦的灵魂来说绝不失为一种救赎。如果是我，我也绝对会义无返顾地追随他。只可惜，我是鬼火！她奋力爬起来，向堕投去了今天的最后一击，那不会有回应的一击。堕已去统治他成片的奴隶们了，怨气散开，显露出绝美的黄昏落日，如同油画一般。然而她只是向那个地方瞟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鬼火从不是喜欢留恋的人。

　　擦干了血迹，却留下了浓腥。街灯已经陆续点起来，空气开始凝固，踢起来有冰的声音。鬼火缩起领子放任自己的脚步。每次战斗之后她总会在短时间内失去目标。或许漫无目的的行走最能反映人的内心。那么，她想，让我看看我的内心吧。

　　“鬼火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呢？”

　　“复杂而且矛盾。”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她越想遗忘，就越无法遗忘。”

　　最后她停在一栋二层楼房的废墟前。怎么，她有些慌乱，怎么有走到这里来了？不，不！我要忘记这里！忘记有关这里的一切！那不是我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摇摇晃晃地靠在右手边上的路灯柱上。长街的尽头有无法穿透的迷茫。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姐姐，姐姐，真的是你么？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离开？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鬼火，这里是你的家。

　　不！这里不是！我没有家！我是鬼火，是个流浪的女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里曾经有你的全部。

　　没有！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敢这么肯定吗？

　　鬼火抱着头蹲了下来。痛苦记忆的潮水呼啸而过，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

　　那天，也是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景致，甚至连心情都是一致的。战斗过后的鬼火携着满身伤痛和疲惫慢慢往家走去。

　　那时，她想，我还有一个归宿叫做家。

　　当她的脚踏上那条重复过无数次的路径时她就敏感地嗅出空气中毁灭的气息。四周沉寂得如同死去的乌鸦。鬼火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提起来。脚下生风，她几乎是飘着往前去的。终于她抵达了门口，然而那又不是她记忆中的家了。往日优雅的法式楼房在她面前彻彻底底地化成了一座废墟。她感到思绪在瞬间内爆裂开来，散了一地。停滞了片刻，她突然发疯似的冲向那堆殷红的瓦片拼命地翻搅。

　　那瓦片下，压着她的父亲和姐姐！

　　她一刻不停地翻着。手指流出血来，头发纠缠在颈上，她也不曾减缓手里的动作。突然她触到了一把柔软卷曲的长发。姐姐！她欢笑着流下了眼泪，用力将那具躯体拖出——

　　这是她的手足，然而鲜血已使我们无法辨认出她与鬼火庞大的相似处。她的下身死死卡在一堆高度扭曲变形的金属杆中，费力地呼吸着。鬼火把她搂在怀里，姐姐冰冷的呼吸贴在她的耳边颤抖。

　　鬼火……是堕……爸爸死了……

　　她顺着望向左手边，那具破碎的躯体，曾经是她的另一半天空。灼热的液体涌出眼眶，滑入她紧锁的牙齿里。尽管不愿，但她仍逃不过钻心的苦涩。

　　鬼火……我，或许不能陪你过完这辈子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小心堕落，不要做它的奴隶，不要被他征服！我的鬼火，永远是个充满希望的女孩……永不言弃，答应我……

　　姐姐，你放心吧。我鬼火不仅不会被堕征服，我还要反抗。我一定要打败堕落，拯救鬼城！永不言弃……姐姐……

　　姐姐的身体冷了下去。鬼火放下沉睡的姐姐站起身来。眼泪如同流星划破夜幕，永不言弃，永不言弃，她只听到一个词语。

　　姐姐，我要为你报仇！

　　时间的巨轮转回到现实。冷俊脸庞上泪珠已风化不见。火红头发的风衣女子毅然前行。灰黄两色被一条直线划分在破旧的底片上，成熟的痕迹清晰可见。这只是她伟大生命中的一个片断，而片断中却蕴涵着贯穿她一生的永恒。

　　永不言弃，堕落，鬼火永远不会向你低头！

　　二

　　“可怜的鬼火，她终究只是个孩子，无论如何她也需要个同伴。”

　　“鬼城就不会出现第二个反抗者么？”

　　“当然。”

　　鬼火安静地缩在沙发里，然而却无人知道她的思想之河中险浪翻腾。噩梦一个接一个，压得她无法动弹。潜意识中黑暗铺天盖地地向她笼罩过来。她嘶哑地喊叫，无力地挣扎。忽然救赎到来，光明劈裂了阴郁，拯救她的伟大圣音，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变成了惊天动地的电话铃声。

　　真是多谢你了，她想。

　　鬼火伸出疲倦的手指去接电话。然而听筒里的声音却令她无比激动起来。是他。或许她可以以超乎常人的鄙视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除了他，那永远在她低落时候提供强大支持的男人。在他怀里，她除了孩子之外什么也不是。事实上她也正是这样为自己定义的。她正欣慰得落泪。

　　“是你么？”

　　“是的。你在睡觉吗？”他的笑声里带着歉意，“吵到你了吧？”

　　“没有。”明知骗不过他，她还是撒了谎，“要出发吗？”

　　“不。那要延到后天，我这两天有紧急事情。你好好休息吧，下午来看你好吗？”

　　挂断电话后她再也无法控制。他也撒谎了。他会有什么紧急的事？紧急到连那么重要的旅程也可以推后？

　　是啊，对于一个早在一年前就被从公司解雇的人来说，还有什么紧急事情可以做？

　　而那一切都是为了她！

　　一年前，当他发现自己公司的上层领导在集体崇拜堕落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公开表示了他的反抗。于是不到半天，一纸文书将他彻底地从公司清扫出去。但他一天也没有沉默，很快鬼火就接到了他建议出发的电话。电话里他只字未提解雇的事，只是告诉她自己有时间并且有计划。而鬼火心里的透明度却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这次，他仅仅是为了让她多休息两天。这样明显的顾计重施，还怕她看不出来么？

　　“等打败了堕，我们就开始新的生活。”他说。

　　“要等很久吗？”

　　“如果你愿意，可以就现在。”

　　下午他来了。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他，白皙修长的男人，眼睛是纯净的墨黑。他的名字叫北翎。直到午夜他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她的手指不禁意划过他包裹着健康肌肉的光滑皮肤，引起极度的颤抖。北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堕征服，你还会爱我，拯救我吗？

　　她就这样张皇地躺到天亮，靠着他坚硬的胸膛。

　　“这是她的恋人。”

　　“孤独的恋人。”

　　“却没有人比得上他们的幸福。”

　　两日后的黎明，鬼火和北翎踏上了开往鬼城东区的列车。

　　冲出旧城区的列车穿梭于万刃重山中。鬼火将视线越过破败的石岗和山岭。已经可以看见太阳了么？那果然是东区独有的美景啊。她暗暗赞叹着，只怕这是连堕也想不到的。希望，她突然看到，在火车穿越的山野中，一坡向阳草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夹着大朵白色的野花，吞吐着甜美的气息。鬼火的眼睛闪现出辉煌的光芒。原来，原来这世上，还有没有彻底绝望的生物。

　　呼啸的风渐渐安静下来。鬼火和北翎站在东区的月台上彼此静默。光线刺入鬼火冰冷的胸腔，在那里留下一条狭长的光斑。

　　“准备好了吗？”他问，“有信心说服他们吗？”

　　“虽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听，但我一定会尽力。”想起那一山花木，鬼火在晨曦中仰起美丽的脸，那是少女永不言弃的面孔。

　　上午八点，东区广场，稀稀落落地嵌插若干行人。他们往往是行色匆匆，揣着极度的厌世两两擦过。

　　连东区人也变成这样了么？鬼火一阵发紧。堕落的触角已悄无声息地伸展开来，只是她看不到。

　　鬼城的东区是鬼城人唯一能见到太阳的地方，也是堕落的统治最不稳固的角落。鬼火和北翎希望能通过游说的方式为自己的反抗赢得更多支持。但照目前的状况看来他们不得不担忧。

　　他们站在街角如同两只萎缩的小野兽。“请听我说！”鬼火喊道，“忙碌的人们，请停下你们匆匆的脚步，听听我们的故事！”

　　寥寥无几的人做出了最大的反应——他们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他们的行程，没有人停下来。鬼火压抑着怒气，继续道：

　　“请你们听好。我叫鬼火，来自鬼城的西区。我和我的朋友来到这里，是希望能引起各位的注意。现在的鬼城已被堕落控制；请不要急着反驳，现在每个人的思想里都多多少少充斥着一些堕落，这是无可否认的。但是，我们就当真愿意被堕落压迫一生吗？我们就当真愿意看着鬼城沦陷而无所作为吗？堕落并不是无可匹敌，只要我们愿意，并且团结，堕落就会畏惧，会退缩。那么鬼城上空的阴霾就会永远退去，不再重现！”

　　人群逐渐聚拢过来。鬼火舒缓开烦闷，用那永不言弃的声音再度歌唱起来：

　　“或许各位觉得，堕落并未在东区如何猖獗放肆。但是，朋友们，请看看鬼城其他的三个区域，尤其是西区。我从小生活在西区，并不是不能体会挣扎在堕落魔掌之中求生的艰难。什么样的惨烈景象我都见过，甚至……”她忽然感到咽喉中一阵涌动，“甚至我的家人被他杀死的样子……”

　　北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将温暖传入她的皮肤下层，使她有勇气说下去。“只要鬼城有一个地方出现发抗，那么这样的力量将很快传遍整座城，堕落最终将会被我们打败！是时候了，各位！起来反抗吧！你们，东区的人民，每天都能享受到唯一的日出，是东方之光所青睐的子民！来吧，用你们的力量去温暖他们，温暖那些冰冷的人，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向堕落宣战。告诉他，他永远不是鬼城的主人！”

　　她看见人们脸上的表情炽烈起来。男女老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笼起来，有人高叫着：“我愿意跟随你抵抗，鬼火！”

　　“打败堕落，让他滚！”

　　“是的，打败他！”他们欢呼着，“鬼城是我们的！”

　　然而那喊声还未落地，天空的一角就忽然凹陷进去，然后反吐出万缕阴暗，瞬间弥漫开来。在人们惊恐的眼球里，那张脸愤怒地拧扭着，“鬼火，知道是你我就不会怎么惊讶了。但我没想到你还会煽动我的信徒……鬼火，你要意识到，你做得太过分了！”

　　那要看你的本事。鬼火即将要脱口之际，北翎突然奋力跃出。“不要和他理论，鬼火！”他张开手臂犹如巨大的飞禽，“打！”

　　蓝赤双龙互相缠绕着在空气中划出偌大的圆圈，高高飞跃起来直逼堕落而去。仿佛就是他们的化身，无与伦比的坚定地攻击着堕落。她泛青的眼球和他浓黑的瞳人对视，搅出激烈的幻化。鬼火欣慰地懂得，他在用各种方式向她传递着一个词语：永不言弃。

　　焰龙被庞大的能量区间弹开，但鬼火迅速转动手腕，使那蓝色焰龙先脱离出来，与北翎的红龙夹成明显的差角先后向堕攻去。经验告诉她，时间差是最强大的动摇。果然。鬼火敏锐地察觉到，堕的区间有了一丝最微小的颤抖。眼神是最好的交流方式，鬼火与北翎以完全吻合的步调，操纵着两只焰龙轮番重击。昔日蔑视万物，高不可攀的堕落，竟会在一时间有了惊惧的表情。

　　“我没想到，”他喃喃地说，“你们竟能使我动摇。”

　　“那是因为我们共同拥有彼此的爱，我们永远不会放弃。我们不仅要动摇你，还要打败你，让鬼城重获新生！”

　　那张脸沉默了，但只是片刻又狂笑起来，“鬼火，你以为这一丝的动摇就能击败我么？太天真了，只不过是小小的赞扬就骄傲起来。要想打败我，还得先通过这个！”

　　刚才还是散乱稀疏的灰暗突然凝结起来，伴着堕落眼睑中难以遏止的邪气，幻化成巨大的黑色雄鹰乍翅上升到高空。“不是想打败我么？来试试吧！”

　　不等鬼火惊呼，黑鹰的利爪已死死擒住了两条焰龙，并且用利喙残忍地撕扯它们。焰龙惨叫着拼命挣扎，看得鬼火一阵紧缩。尽管手腕剧痛，她还是咬牙使它们的位置飞速变化着。红龙已在北翎巧妙的指挥下先一步脱身，现在正连续攻击着黑鹰的眼睛企图使它放开鬼火的那条蓝龙。她忽然极端愤怒起来，急速抽手——蓝色焰龙霎时消散开来，连半点残余的焰丝也不留。这显然使黑鹰大惑不解。它只是不停屈伸着空空如也的爪，似乎想从某个角落里抓回点什么供给自己的虚荣心。然而那已不是光能满足的了，在它抬头之际它已看见，无数条赤青焰龙从四面八方延颈而起，龙头直指自己。而它们的源头处弹开一个冷暖交融的光辉区间，区间正中央，立着互相依偎的鬼火和北翎！

　　因为我们有彼此的爱！

　　“这就是爱的力量。”

　　“无人能及！”

　　“无与伦比！”

　　焰龙如流星堕天一般狠狠砸下来。堕落的黑鹰终于熔化开，像扭曲的噩梦消失在清晨的曦露中一般。堕踉跄地后退着，墨汁一样的血珠从他的唇间汩汩淌出。

　　“你输了。”鬼火说。

　　“不，我没有！我怎么可能败在你手上！”

　　“但事实的确如此。”北翎一样平静。

　　“不可能！”堕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你们去死吧！”

　　灰暗再次凝结成穿灰袍的人形，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陡然上升到半空中然后伸展开宽大的袖子。浓重的邪气开始弥漫。那些刚才一直被她忽略的，现在正惊慌四散的人们，忽然像着魔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抱头呻吟着。鬼火不知所措地盯着他们，倒下又站起，眼底所有的神韵霎时整齐地被抽空。

　　“堕落终于使用那一式攻击了。”

　　“心智之攻。”

　　“所有人都会屈服于这一招。”

　　“看鬼火如何抵御。”

　　失去理智的人们僵尸一般地在目瞪口呆的鬼火面前游走起来。“糟了。”北翎的眼睛大张，“他竟然统治了他们的灵魂！现在他们的思想里充满了堕落，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你还算明白。”堕轻蔑地笑道，“就让你们一直深爱着的人民亲手杀了你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鬼火欲爆发之际，堕忽然收紧手指，发出一声尖利的，令人发悚的叫喊。刚才还是行尸走肉的东区人，在同一时刻里收回了刚要施展的动作，统统将身体转向鬼火和北翎。那凶残的殷红光线，瞬间泼洒在众人眼底，然后熊熊燃烧起来。

　　“杀了他们。”堕落低低地咆哮着。

　　人群蜂拥上去将两人团团围住。没有武器，便用手推脚踹。不知是哪个聪明人从附近的工地上抱来一大堆钢管，于是人手一根，拼命地向他们抡过去。北翎唤出红龙盘旋在人群上空，不断引爆光球以示警告，但仍无济于事。鬼火的头和颈已多处挨打，但她依然丝毫没有反击的意图，不动用焰龙，连肢体也不曾伸出去。他们是我要拯救的人啊，她闭着眼睛只是后退。我不能，也不忍对他们动手！他们是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了，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本意，或许，或许还有转机，我不该责怪他们！

　　棍棒雨点一样落下去，却始终没能出现鬼火的爆发。后头的人越打越疯狂，像潮水一样将两人淹没。“这就是你的抵抗！”堕落狂傲地笑着，“鬼火，你太渺小了！”

　　二度出现的黑鹰镇压了北翎的红龙之后怪叫着飞回堕的身旁停在他的手臂上，与主人一同得意地注视着黑压压的信徒们的暴动。终于，在他浑浊的眼球里反射出鬼火伤痕累累，轰然倒地的象。北翎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自己却止不住向外呕吐着粘稠的淤血。

　　“他们已经坚持不住了。”

　　“不，爱会让他们支撑到最后一刻。”

　　终于堕落也倦了。他向人群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鬼火，就留下你吧。我说过，有个敌人同自己一起活着，我们便都不会无聊。为你的人民而战吧！”北翎觉得头顶上方的喧嚣戛然而止。他费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方才恐怖的群众退回到原地，继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呆滞状态。鬼火看到了充斥着的无奈。但他呢？他，是为了我才会被他们打成这样的啊！可怜的北翎，他沉重的呼吸似乎在一下一下撞击她的心脏。血，他流血了！鬼火伸出手想去抚慰他的伤口，但那又仿佛是无限的隔膜，她只能看到却无法触到。啊，北翎，我的爱人，难道我们竟沦落到彼此陌生的境地了么？

　　她终于哭了出来。然而那也是无声的，沉默的。“堕已经走了。”他笑得太温和，“下次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

　　在东区人惊异的目光里，北翎踉跄地背起鬼火消失在茸灰的建筑群中。只是在他们离开的地方，留下了像红宝石一样晶亮的东西。

　　“那是……”

　　“鬼火的心脏。”

　　“心脏？”

　　“破碎的心脏。”

　　三

　　“伤痛过去总会留下疤痕，而疤痕意味着教训。”

　　“但有人不会吸取它们，再深也不会。”

　　“我猜，那一定是鬼火。”

　　真该死，还没恢复么？鬼火捏着自己的右手腕暗暗咒骂着。从东区受伤回来已有两周了，自己骨折过的右手腕却仍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似乎是伤及了经脉，现在连一只茶杯的重量也承受不起了。这样的话，她要怎样发动焰龙？连鬼火自己也恐慌着，我到底脆弱到什么样的程度？

　　天气渐渐入冬，街上行人也一夜之间吹气似的臃肿起来。这便更衬托出她的单薄的孤寂。银灰的冬日没有阳光。上午十点，鬼火独自坐在那家咖啡馆里，左手端了浓苦的水，靠着落地窗向外眺望。

　　再过几分钟就该来了吧。她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额头触到冷硬的玻璃禁不住一阵颤抖。这样我就可以看着他的到来了。知道么，我沉浸于这样的等待，尤其是他啊。

　　鬼火合上眼皮开始甜蜜的默想。他的手指，他的脸颊；那温暖的眼神，那落寞的嘴角；她记得他的胸膛，每一次万分期待的拥抱；还有他的唇，吸取她灵魂的薄薄的唇。啊，北翎，若是能永远偎在你的怀里是多么美妙啊！

　　突涌的喧嚣残忍地砍断了她的思绪。鬼火猛地睁开眼，透过厚厚的玻璃她看到拐角处涌过来大群的鬼城人，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鬼火隐隐地感到说不清的情绪，如同闪电暗流铮铮敲打着她的骨头。她挺直地看着，看着那群人撞开咖啡馆的大门直冲进来。他们的眼神是标准的臣服于堕落。幸好，鬼火暗暗叹息着，他们没有执意针对我，我不希望这样美丽的日子被堕的战争打搅。

　　堕的信徒的长队鱼贯而入，一个个在她眼前掠过，而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是——鬼火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尽管闲人无数，她还是准确地从人群中隔离出了她。又或者说，是她太显眼，那样颓废的躯壳中，唯有她一席白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那样惊艳的倾城之容，除了她还会有谁？但，十年前的那个时刻，鬼火不敢肯定，那是怎么回事？

　　白衣女子的一举一动都迫切地吸引着鬼火的眼球。该死，怎么老是背面？快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啊！鬼火坐立不安，从这个角度的确只能看到女子水藻般墨绿的长发铺泻在她的背上，甚至她的花容月貌则绝对是无缘了。

　　“那是堕的新皇后么？”焦虑中，她无意听到这样一句议论。

　　“可不是么，据说是堕亲手在两百个女子中挑选的，相当漂亮哪。”

　　“新皇后叫什么名字？”

　　“是叫，叫……”另一位显然是被考住了，支吾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结果。

　　“是叫藏青对么？”

　　那两人一愣，齐唰唰地看向鬼火。不解了片刻，其中一人忽然猛一拍大腿叫道：“对呀，那便是藏青皇后。这位小姐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你认识她？”

　　何止是认识，鬼火想。但她只是摇摇头便坐下。没有心情再理会那些闲人，鬼火再次被卷入记忆的旋涡。

　　藏青，藏青……我的姐妹……

　　十年前的盛夏，就是那个蜡笔秋千的年代。鬼火和藏青坐在黄昏的院子里的秋千上，一同抱着一个娃娃。

　　你爸爸还是那样的么？藏青问她。不知为何，她一直喜欢这个女孩身上散发的浓郁墨香。

　　是的。我敢肯定他现在一定在干那事儿。

　　所以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早晚不都一样。

　　但你妈妈和姐姐会遭受得更多。

　　她沉默了。藏青，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真恨我自己，我不能保护我妈妈和我姐姐。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的。

　　是的，姐姐教我，永不言弃。

　　仿佛是被巨大的帷幕遮上，天地突然一片黑暗，一群乌鸦鸹噪着四下飞散，狂笑恐怖地弥漫开来。藏青怀里的娃娃跌落在地上，她紧紧抓住了鬼火的手。

　　鬼火，那是什么？

　　是堕，可恶！那时的鬼火，面对堕落就已经表现出极端的蔑视和叛逆，完全不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

　　狂妄的孩子！那时的堕，声音里也竟带着一点稚气。

　　堕落，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问我？真可笑，我要你们做我的奴隶！

　　少做白日梦！鬼火永远不会屈服于你！

　　八岁的鬼火只记得，那个失落在颓废中的年代，整个鬼城都不复光明。惨白的日光灯里，姐姐布满恐怖伤口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鬼火。姐姐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上划过。我爱你，我亲爱的鬼火，答应我，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永远，永远不要屈服于堕落。

　　是的，姐姐，永远不屈服。

　　我要反抗，我不要听从你！

　　你以为你有能力摆脱我的控制么？来试试吧！

　　鬼火拉起战栗的藏青飞快地跑起来。藏青，不要放弃，为了我们纯洁的灵魂能够继续生存，我们必须跑！

　　墨黑暗流铺天盖地，所到之处的灵气大片大片地死去。两个飞奔女孩的脚下，陆地正在一点点地缩小。鬼火无助地感到，她手中的另一半正逐渐变得飘渺，让她几乎抓不住。

　　藏青，藏青！

　　鬼火……我绝望了……我没法再跑了，让我放弃吧……

　　不，绝不！鬼火惊叫着，藏青，不要放弃！抓紧我，让我带你逃离这里！不要臣服于堕，永远不要！

　　鬼火……人和人是不同的……我们各有自己的命运，我不能再连累你了。鬼火，我亲爱的鬼火，去吧，我知道你是坚强的，你承受得住……去吧，永不言弃，为了你的梦想……往后无论会怎么样，我一定会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你，等待你拯救我们的鬼城。记住我的眼睛，它们永远为你张开……鬼火，要好好活下去，如果可能，将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的手指越来越滑腻。最终只是一下，便脱开鬼火的手心。她惊恐地回头，看见那瓷娃娃一样散发着疏疏墨香的女孩扑倒在地上，瞬间被等待多时的潮水迫不及待地吞下去。藏青——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鬼火终于再无法压制它。

　　连鬼火也不清楚那天是如何结束的。她只记得，八岁的自己泪流满面地拣起那个悲伤的娃娃，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家去。

　　藏青，藏青，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一点留恋的机会也不给？好吧，就算这是个意外，我们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重逢？

　　就在今天。冥冥中的声音对她说。

　　正在凝望的鬼火突然觉得自己被一只阴影笼罩起来。她慌忙抬头，却看到他温柔的笑容。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为何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忽然万分内疚起来，鬼火对他歉意地笑着：“对不起，没能注意到你。”

　　“没关系。”他的眉毛如同月轮沉钩，“你在看什么，那样专注？”

　　“看那个女人，”她将唇贴在他的耳边，“那是堕落新选出的皇后。”

　　“是吗？难怪受到那样众星捧月的待遇。”

　　“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么？”

　　“像谁？”

　　“你仔细看。”

　　北翎被过去眯起眼审视着，忽然间扭过头来，眼里充满了焦虑；鬼火从那里看懂了他的意思，默许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死吗？”他低声问道。

　　“但愿如此。”

　　信徒们簇拥着他们的皇后疯狂膜拜着。女子缓缓地转过身体，在她的脸庞正式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一刹那，有如刹那芳毕，烟堕寒岭，容颜尽现。辉煌的红颜之光，令所有的虫豸都感到愉悦；那是上帝之女，神圣之乐。堕落的皇后，即使是有再混沌的瞳孔，也不能收敛她深邃的光芒。

　　“真的是她。”他喃喃地说，“太不可思仪了。”

　　“我不知道那次以后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想这些年来她一直跟堕在一起。至于堕为什么会选她做皇后，恐怕除了美貌还有其他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

　　“北翎，我想把她变回来。”

　　“变回来？变什么？”

　　“让她不要再跟着堕落，让她加入我们，反抗堕落，就像我们小时候约定的那样。”

　　“但她现在是堕落的皇后。只怕除了堕落，她的势力无人能及。”

　　“北翎，”鬼火站起来，探出身体越过半个桌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们不是永不言弃的么？”

　　他们沉沉地对视了十几秒，然后北翎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是谁？我在这里干什么？

　　藏青神情呆滞地盯着女仆毕恭毕敬递过来的咖啡，伸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接。

　　你是我的皇后啊，美丽的皇后。是谁？是谁一直那样温柔地唤我？

　　你是我的，堕落的皇后。

　　堕落？皇后？

　　我记得我只想来喝杯咖啡，却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一直跟着我？而且，他们的眼睛里连半点生气也没有，黑压压的尽是污垢。尽管他们已与僵尸毫无差别，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这又是为什么？我自己的大脑不也是同样的阴郁么？我不想，不敢想，也不能想其他的事情。只有他，那张脸，一直盘踞在那里，一直不停地温柔地对我说话，叫我皇后，说我是他的人，弄得我一阵莫名其妙地难受。

　　远远地她看到火色卷发的少女和略带些忧郁的男人向她走来。那些人的眼神，鬼火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简直是可以吞噬一切的空洞。而那坐在高脚椅上的女子，神情漠然地俯视着自己。那仿佛就是一只母兽，蹲在中间高傲地牵制着脚下蠢蠢欲动的小兽。那画面让鬼火心寒。

　　“是藏青皇后么？”她问。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表示肯定。

　　“我是鬼火，这是我的朋友，叫北翎。”

　　怎么，听到这个名字，她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么？鬼火按奈着自己的冲动。然而她看不见，在藏青细腻的皮肤下那一闪而逝的金色电流。

　　鬼火，北翎……你们是谁？为什么我对你们竟没有一点陌生感？

　　“我是鬼火，藏青。”面对失落与急迫的鬼火，藏青一时手足无措。

　　“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么？”半晌，那男人才接上一句。是叫北翎吧，那样熟悉啊。

　　“你们……”恍惚中，她忽然奇妙地微笑起来，“你们认识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骗人……我不记得有那样的事……”

　　“藏青！”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谁？”

　　“跟了堕落，你就将以前全忘记了么？我是鬼火，你的姐妹啊！”

　　“鬼火，鬼火……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记得堕落，我是他的……”

　　“藏青，你胡说什么！”

　　鬼火冲上去按住她。那女仆一声惊叫，手中的茶杯坠落下去，滚烫的水洒了她一身。然而鬼火顾不得这些，只是死死地抵着藏青。白衣皇后不做任何反抗，直直地盯着鬼火的脸，一动不动。

　　“我们从小都是一同长大的好朋友啊！那个院子，你真的不记得了么？我们的家是挨在一起的呀！我们一起玩的那个娃娃，记得么？金黄色头发的，穿红裙子的……北翎教我们拍球，就在那架秋千旁边——啊，现在的院子已经荒废了，秋千也生了锈，那都是堕落干的……以前，以前的事情，你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么？藏青！我还都记得很清楚啊！十年前的那个黄昏，我们在院子里突然遭到堕落的袭击。本来我们都可以逃脱，但是你，不，也有我，我们都放弃了。所以你才会被他掳去。十年了，我一直都记着你当时的话：永不言弃，鬼火，你的使命便是拯救鬼城！你说你的眼睛永远为我张开，你说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所以，所以这么多年了，鬼火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过；无论有多么伤痛，多么难过，我从来都不敢说放弃，因为我怕你那一刻不闪的眸子流泪啊，藏青！我挺过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坚强么？我来了，来找你了。十年前的预言终于在今天兑现，而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你的睿智，你的灵气，还有淡淡的墨香，十年来我所不能忘怀的气味，都湮没在过去了吗？藏青，看着我的眼睛，看到里面的伤口了吗？它在流血啊！你知道我有多痛吗？看着我，藏青，我是鬼火，我要你回来！”

　　白衣皇后藏青的胸膛里爆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仿佛千年寒冰刹那间迸裂。十年来冰冷的脸颊，如今终于被眼泪第一次温暖。

　　跪在她脚下的人们忽然大声惨叫起来。片刻后他们纷纷起立，呈现出鬼火无比熟悉的进攻前兆。她迅速回头，跟北翎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她走，这里太危险了。”

　　北翎大步上前将藏青扛在肩上飞快地冲向咖啡馆门口。鬼火的手腕像痊愈了一样忽然灵活起来。焰龙显出非凡的气度，巨尾一扫，便压制了众人。雪亮的光线刺穿了人们的眼底。待他们恢复了视力，咖啡馆的柜台上早已空空如也，只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双藏青小巧的玻璃鞋。

　　三点，鬼火单身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藏青赤足倚在那里，满脸都是水。鬼火抱着手臂站在北翎旁边，他们都十分疲倦。

　　“十年了……”藏青幽幽地说，“我已经在堕的身旁服侍了十年……”

　　“并且做了他的皇后。”鬼火说。

　　“堕怎么会选择你？”

　　“我记得他说过，”她仰起哀伤的头颅，“除了我的脸之外，他更看重的是我的身份。鬼火，我是你亲密的朋友；假如是我作了堕落的皇后，你难道不会更加悲哀么？”

　　鬼火低头直直地盯着银灰色的地板，北翎眼神游离。“他是在故意报复。”他愤愤地说。

　　“但我承认，我的确很悲哀。”

　　冬日午后的烈风扫进窗帘。三个儿时的好友注视着彼此的双眸，那里有不约而同的灿烂光华。

　　“你真的什么都记起来了么？”

　　“是的，都记起来了。”

　　“那么，想好了么？”

　　“想好了。”

　　“跟我们？”

　　“跟你们。永不言弃，抵抗堕落，拯救鬼城！”

　　听到这样的语句从她嘴里吐出，一直紧锁双眉的鬼火终于舒展开长久以来销声匿迹的神奇微笑。

　　“鬼火终于有了新的战友。”

　　“她的战友是堕落的皇后。”

　　四

　　“他们要再次做旅行了。”

　　“去西区，回鬼火的故乡。”

　　“前路艰难，但祝愿他们成功。”

　　西区，我终于回来了！准备好迎接我了么？飞驰列车上的鬼火，脑海里全是翻腾的思绪之浪。啊，故土，我有太多的话，太复杂的感情要向你倾诉！告诉我，我该从何说起？无论如何，请记住我唯一的目的：我要拯救你，解放你，为你驱逐堕落，使你重见光辉。让我在你的胸膛里完成我的梦想，西区！

　　天空随着列车的前进逐渐黑暗下来。刚刚从混沌中苏醒的藏青皇后，面对这样的景象，还是忍不住一阵战栗——

　　那地平线上耸立着的建筑群，就是传说中的黑色之城——西区么？

　　她隐隐约约地记得，那天，便是堕选拔出她登基皇后的那天，他领她到了西区。当时她站在白玉的玄武祭坛上，俯视着千千万万叩拜的西区人，那种情绪到现在还如噩梦一般惊扰着她。藏青已经不记得堕是如何将白银皇冠扣在她头上的了，但她清楚地听到堕落说，鬼火，想不到会在你的故乡加冕你的朋友为皇后。鬼火？她迷茫地望向虚空，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另一半？冥冥中她看见一张女子永不言弃的面孔，但又是那样模糊，始终看不清。那时的我，是多么愚蠢！藏青看了看正坐在自己对面的鬼火，欲言又止。

　　“藏青，”怅然中，她忽然鬼火的呼唤，“到西区以后能停一天再开始游说么？”

　　“你累了么？休息一天也好。”

　　“不，我想去一趟那个地方。”

　　冰冷炽烈的火种从鬼火的眼底映射在她脸上。不知为何，藏青的心里突然一下刺痛起来。

　　黄昏的烈风悲泣而去。苍黄的天空底下横卧着无数的十字墓碑，密密地爬满整个山坡。有荒芜的长草的，有被繁花包围的，有已破败无垠的；而鬼火一个一个地注视它们，然后默默地走过去。

　　这是一方干净的坟冢，苍白的大理石连死者的姓名也没能刻上，只是光滑得如同镜子。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有谁还会在意这个无名女人的死亡？而她却总能准确地找到。

　　你在那边过得好么，妈妈？我是鬼火，你的小女儿。

　　妈妈，有些事恐怕你已经从姐姐那里听说了吧？不要伤心，我现在不是来看你了么？

　　绯红的花朵擦着墓碑边缘，留下一阵暗香。

　　妈妈，请你看着吧，我要为我们的人民战斗！

　　看似毫无价值的废墟，却成了北翎和藏青无比留恋的地方。

　　“真没想到，”他的眼神如同流水，“我们还能回到这里来。”

　　“是啊。”并非敷衍，藏青将眼睛紧盯在那堆建筑碎片上，不知道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那……是以前的秋千架么？”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幼稚。

　　“啊，是啊……”望着藏青指着的一堆废铁，北翎含糊着。

　　于是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只有风，全鬼城一样的冬风，呜呜地划过天际。

　　“这些年你和鬼火过得好么？”

　　“很好。”

　　“真好啊。你们一定是真心相爱。为了共同的目标，即使有再多的牺牲也是值得的。你们定有灿烂的未来！”

　　面对这样的赞美，北翎忽然腼腆起来。他们的皮肤被夕阳镀上一层黄铜，还有稀疏的影。“希望你也一样。”他说。

　　西区没有广场，鬼火只得选择在一座露天的废弃剧场举行她的游说仪式。当日的风格外的干燥，刮得鬼火的咽喉火辣辣地痒。来的人很多，但是真心忏悔的并不占大多数。回归西区的鬼火到底要在故里做些什么重大的举措，是他们充满堕落的大脑所没有能力理解的。他们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大胆抵抗他们主子的美丽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如果说还多少带着些嘲讽和不屑也未尝过分。

　　我真的能够成功唤醒他们么？面对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眸子，连鬼火自己也发出这样的质问。她的手指拼命去触摸北翎，但，他掌心中冰冷的潮湿只剥落了她心头本来就单薄的一层掩饰。

　　“各位，”她觉得自己的颤抖简直压不住，“我叫鬼火，从小生长在西区。这次我回来，是想劝说各位脱离堕落的统治，起来反抗吧！”

　　人群发出一阵不小的骚动。糟了，鬼火暗暗地想，全是由于太紧张，一开始就捅破了那原本便不怎么结实的表面。堕落最忠实的信徒听了这话，该有如何激烈的反应？

　　不出所料，一个男人突然暴跳起来：“脱离堕落？你他妈的想要我们造反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儿们少说大话！”

　　“我们是不可能做叛徒的。”女人说起话来确实文雅一些，但仍然非常刺耳，“如果你不信仰堕落，同样也没有干涉我们思想的权利。”

　　“滚回去！不要在这里废话！”

　　令人作呕的废物从西面八方飞上来。藏青眼疾手快，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的保护区间及时弹开为她抵挡住所有的袭击。那东西撞击在屏障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仿佛是飞快的小刀子直插入鬼火的心脏。有一段时间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鬼火茫然地用目光向北翎征求意见，却正看见毫无防备的他接受着无情的攻击。血压集聚冲向头顶，鬼火忽然极端愤怒起来。清醒后的爆发，犹如堤坝后饱胀到极限的江水，哪怕只有一个小孔，便会一泻千里，不可收拾。

　　“你们都给我住手！”

　　人群被这一声怒吼震住，瞬间死寂下来。鬼火大步从屏障后走出来，将身体暴露在众人面前。

　　“你们不是想打我么？来呀！现在我都没有了保护，你们为什么不打了？打呀，动手呀！为什么不动手！”

　　包括北翎和藏青，所有人都惊异地望着沉重喘息的鬼火，没有人动。

　　“我们不都是西区人么？为什么要互不信任，互相残杀呢？或许，是堕落控制了你们的思想，是他荼毒了各位。然而，你们就不能运用自己的力量去抵抗他，打败他么？你们就真的想一辈子远离希望，一直在堕的手心里躺到死么？难道你们真的不明白，堕落不是一只健康灵魂应该处于的状态么？”

　　鬼火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熔化的味道。人们沉默地面面相觑。“或许……”一个女人说，“你说的有道理……”

　　“我们自己也清楚，堕落并不是我们一开始追寻的道路。”

　　“是的，同胞们，你们生长在堕落最猖獗的西区，但你们的灵魂却是整个鬼城最健康的；我到过东区，在那里游说时，我只得到了这个——”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毒蛇一样的伤疤，“他们是真正的堕落的奴隶，尽管他们可以享受我们无法得到的阳光并且表面上很积极；但，只要堕落的大旗一挥，他们便毫不犹豫，不加任何思考地跟随他。而我们，这片最早沦陷的土地上的人，请你们抬起头来吧！看那里，那苍穹，却是被那么厚重的乌云所遮蔽。你敢说自己的心不是那样的么？那乌云便是堕落！我们失去的是阳光，那就是希望！但你当真以为我们不再对希望有任何反应，甚至是死去了那片希望的神经了么？不，恰恰相反，现在的我们，是有着对希望前所未有的敏感！只要有一点点的光线，它就会爆发，会扩散，一直到使我们所有的人都开始相信，永不言弃才是真正的抗争！

　　“各位！我不相信你们都失去了最基本的人性；我不相信，在你们的亲人惨遭堕落迫害的时候你们没有落泪；更重要的是，我绝不相信你们愿意眼看着我们的家园——鬼城就这样毁灭。所以，起来抗争吧，西区的同胞们，让我们宣告，抵抗堕落，永不言弃！为了我们尚未泯灭的人性，为了我们无辜的后代；为了我们，那在天堂注视这里的亲友；为了鬼城，我们永恒的乐土，起来吧，为他们而战！点起希望的火把，驱赶堕落的黑暗。从最早的沦陷，到最早的崛起！朋友们，西方向来是无上之力的代表，我们的西区，定要成为鬼城反抗堕落的先驱！让你们的眼睛都看向未来吧，只要团结，坚持，永不言弃，鬼城一定会重获新生，永恒辉煌！”

　　她的声音冲上了云霄。那黑压压的听众们静得可怕。转机或绝望？鬼火的手交叉在胸前。漫长的等待十分难受，那群人都死了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反应？胜利女神，一定要将天平倾斜过来！

　　西区人毫无征兆地炸开了。“疯子，疯子！”喃喃的自语陡然提升到愤怒的咆哮，“他们都是疯子！他们要我们抵抗堕落！”

　　“无耻之徒！居然还是西区人！”

　　“你们根本不知道堕落给我们带来的快乐，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要我们反抗堕落，就是夺走我们的幸福！”

　　“你们才是我们的敌人！”

　　“堕落从来不放过与他作对的人！”

　　“杀了他们，把他们献给堕！”

　　“烧死他们！”

　　“没错！烧死他们！”

　　人们的喊声越来越大，淹没了风的呼啸。

　　怎么，怎么会这样？

　　鬼火来不及思考了。西区人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他们的脚踏碎了保护屏障，周围散发的堕落气息使焰龙也退避三舍。鬼火，北翎和藏青，就这样做了他们的牺牲品，被绳索捆绑起来，塞进了一辆马车。

　　“堕，这就是您的祭品。”

　　虚弱的鬼火睁开眼睛，浑身仿佛被打散了一样。这是哪里？她吃力地抬头，却惊异地看到了那张邪恶的脸。

　　“不错啊。先是在东区怂恿我的人民，现在又回归故里来跟西区人讲道理了？鬼火，我就不知道你是真的傻啊还是怎么的，我的皇基可就在这里呀！你还怕西区人会不听你的么？还有我天真的皇后啊，你怎么就能跟着一个白痴到处乱跑，到最后还来找我算帐呢？你知道……”

　　“住口！”听到平日里安静的藏青这样吼叫，连鬼火都诧异不已。

　　“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以为我傻到不知道么？你只是为了利用我引鬼火出来！但你没想到我也会加入他们！现在，我以一个完全站在反对你的立场上说，堕落，我鄙视你的行为！”

　　“啧啧，你这么说我可太伤心了。”堕落诡异地笑道，“那么我也不想再客气了，你们就做好准备吧。”

　　他向跪在他脚边的人做了个手势。“明白，”那人说，“立即开始！”

　　这样鬼火才看清楚，她和北翎藏青被结结实实地捆绑在木质的高架上。这情景使她想到了中世纪，我们就是那妖怪，他们想烧死我们！

　　堕落坐在皇基上冷冷地看着他们。人群排着长队开始向他们脚下堆积柴火。眼看着那柴堆一点一点如潮水一样地上涨，鬼火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似乎还有一点变质——这就叫绝望么？那么奋力的抵抗，永不言弃，顶着历史的痛苦和现实的悲哀，每走出一步都连带着长串的血迹。终于出现一线曙光，还没等抓住就一点也不剩下了，而且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连东山再起的机会也被抹杀了。永不言弃，我何尝不想这样做？鬼火拼命地扭动身体，但那绳索是由堕落的灵气所凝，不要说动用焰龙，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动弹。她与左右两边的北翎藏青对视，却发现他们也正看着自己。他们在用眼神告诉她，即使是死，也会死在一起。所以，鬼火不应该再有顾虑。

　　但我只是痛惜，我们的事业还没有完成！将来还会有人赴蹈我们的路么？

　　没有人回答。鬼火也不再发问，只是隐隐地感到不安。

　　如果即将发生一出悲剧，你心里也清楚，就是毫无能力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它，会是怎样的悲哀？

　　“鬼火要被烧死了！”

　　“这是全鬼城的悲哀！”

　　火苗舔舐着干硬的柴火，瞬间便蔓延成冲天火光。浓烟滚滚，呛得鬼火不停咳嗽。温度狂飙似的上升，压抑了呼吸也夺去了她的意识。水，水！她张开嘴无声地嘶喊着，却只得到一刀一刀真实的切割感，仿佛头颅要被硬生生地掰开一样。几乎处于半昏厥状态的她听到堕落毒汁般的笑声弥漫全场。还有那亡魂的合唱队。死亡，死亡，是谁唱得那样疯狂！

　　但，鬼火，看，看你右边的那个男人！

　　北翎，鬼火猛然张大了眼睛。他想干什么？面对逼人的烈火，为什么他要挺起坚硬的胸膛，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自己？鬼火的心脏狂跳，北翎，你想对我说什么？别用那样的目光盯着我，把你的眼睛移开！别这样，你让我不安。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会再也无法见面？那是诡异的直觉，北翎，告诉我原因。

　　不会的，鬼火，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答应我，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北翎，北翎！你想干什么？

　　答应我，我才能放心。我要引开堕落，让大家脱身。听我说，鬼火，一旦局面被打破，你就和藏青一起赶紧逃跑，越快越好！

　　那你呢？你怎么办？不，不！我要留下来，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行，那样太危险了！

　　可是……

　　不要可是了，照我说的做！

　　鬼火从来没有看到过北翎这样严肃的表情，还有那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泪水淌过她的脸颊，北翎，不要啊，不要离开我。

　　不，鬼火，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的气焰在一瞬之间熄灭下去。鬼火，我爱你，为爱的牺牲永远是值得的，任何人都无法将我们拆散。相信我，鬼火，记住我的话，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温柔而忧伤的男人在火丛中对她展现了一张凄美哀伤的笑脸。

　　记住，鬼火，我爱你！

　　皇基上的堕落突然听到，那熊熊燃烧的柴山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长啸。他惊异地盯着那里——一只巨大的红龙正缓缓探出半个身体，背对他展开一双黑色的翼。

　　那是北翎的焰龙！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这样严酷的环境里还能召出幻兽？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它早就等在那里！

　　红龙向围观的人群俯冲过去，巨爪所到之处便是无可估量的恐慌。然后，堕落看见它直冲进火堆里。他永远不知道它在那里面做了什么，他只清楚，当它出来的时候，他的三个囚犯也自由了：它解救了他们，然后带他们逃离了火海。

　　“了不起……真了不起！能从我的祭坛上逃脱的你们还是第一个！好吧，就看看你们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蓬乱的丝从堕落的掌心里爆发出来扑上去死死缠住红龙。后者用全力挣扎，跳跃，却无奈是越缠越紧。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他得意地收紧了手指。忽然，他看到那红龙的主人——他似乎根本就不关心这里的战争，而是飞快地对另两个女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其中一个，也就是他的皇后，拖着另一个飞奔而去。她们要逃走了！堕落慌忙起身去追，却发现北翎和红龙正挡在他面前。

　　“堕落！”男人的眼里闪烁着青色的光芒，“你的对手是我！”

　　藏青拉着不住回头的鬼火在迷失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北翎的笑容渐渐模糊了。透过浓密的烟鬼火看到，红龙在北翎巧妙的指挥下从层层包围中顺利脱身。它扯断了所有的丝线，鼓起巨大的翅膀推动那座柴山狠狠向堕落撞去。好呀！鬼火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天地间充斥着血色，火焰向四周飞散开来。北翎，加油啊，你办得到的！灼热中她听到堕落的冷笑：“你以为，凭这个就能打败我？可笑，准备受死吧！”他忽然抬手，整个燃烧着的柴堆瞬间被击个粉碎。火星焦碳纷纷洒洒，还有未燃尽的木头，积压着重叠着轰然坠地。湮没，幻灭，北翎！尽剩的一点欣喜也被席天卷日的悲哀吞噬了，鬼火疯狂地大叫着。在她面前，那个忧伤的男人被包围在一片混沌中，连轮廓也烧成了灰烬。藏青的手臂死死地将她固定在原地，鬼火怎么也无法摆脱。堕的狂笑，人群的尖叫，还有她几乎干涸的眼睑，以及噼噼啪啪的撕裂，惟有藏青颤抖的声音格外突出：“鬼火，冷静下来！北翎用生命为你换来的机会，你绝不可以放弃！”

　　鬼火安静下来看着她的脸，却发现她也泪流满面了。

　　“北翎……他早在我们刚到西区的那天就告诉我，如果我们在游说时发生了意外，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为我们解脱。当时我就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他说之前有人做过那样的事，结果很惨……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说的‘有些人’是他的父母……他不能阻止我们……也就是说，他早就有为你而死的准备！鬼火，不要让他失望，好好活下去，永不言弃，为了我们的梦想！鬼火，完成北翎的愿望吧！现在他的生命，只有靠你用这种办法延续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后悔，我没能让你亲耳听到那三个字。北翎，我爱你啊！北翎！

　　鬼火没有流泪，脸上全是水。

　　藏青，只剩下我们了。让我们将反抗坚持的最后吧。

　　是的，永不言弃，抵抗堕落，拯救鬼城！

　　五

　　“终于又是一个春天了，希望也该来了。”

　　“她们的坚持终于结了果。”

　　“决战的钟声也要敲响了。”

　　冰窖似的的鬼城，终于在苦熬中又经历的一次寒冬。风的温度日益回升，空气里弥漫和灰绿和躁动的味道。随着春日渐长的还有街道两旁的标语。“宁愿抗争而死，不屈服于堕落掌下”“沉沦消昨日，觉醒在今朝”。鬼城人中开始流传这样一个词语：永不言弃。现在，鬼火和藏青踩在毛茸茸的温暖里，走在鬼城的街道上。

　　“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鬼火注视着那些标语梦呓一样地说道。

　　“是的。堕落的统治已日渐衰败了。前天西区人揭竿而起，据说连皇基都被掀翻了。堕一定是绝望了，不然凭他的作风是不可能镇压不住的。鬼火，希望已经来了，我们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鬼火，坚持下去吧！永不言弃，还有北翎。”藏青哽咽了一下，“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北翎，北翎，鬼火仰起脸，面对黑黄对半的苍穹。你真的在那个世界里注视我们么？在这战斗的日日夜夜里，你的双眼一直都没有合上过吧？请你再忍耐一下，看着我，看着我最后的胜利。然后，请你慢慢地闭上你如水一样温柔的双眼，安静地睡去吧，永远，永远不要再为这纷乱的世界忧郁了。

　　一滴冰冷的泪珠封住了颤抖的唇，鬼火将眼睛投向了长街尽头。

　　西区的露天剧场，汇集的人群的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鬼火站在台中央扫视着全副武装的战士们。那就是鬼城新生的抵抗堕落的队伍，虽然仍有点稚气未脱，但萌芽的力量毕竟是巨大的。而领导他们的，就是她——鬼城新生代的先锋人物，鬼火。

　　“各位，”人们正用无比崇敬的目光跟随他们的领袖，“你们可曾记得，数月前，当堕落在鬼城的土地上肆意纵横之时，我们怀着怎样绝望，悲愤又用渺茫希望以□的心绪坚持我们的抵抗；然而今天，堕落却畏缩在众人的鄙视里！就在两天前，我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起义——堕的皇基被他脚下的忠实信徒们掀翻，只怕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我们有必要看到这一点：堕落的统治根基已经摇摇欲坠了，鬼城新生的时刻就要来临！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还将有一场苦战，我们要彻底地将堕落驱逐。所以，让我们挺起胸膛来迎接这等待已久的决战时刻吧！相信我，胜利终将是我们的！

　　人群发出狂风暴雨般的欢呼和呐喊。然而鬼火却没有在意这些。她只听到在浮华之下隐藏着若有若无的游离之音，一下一下，敲打着一扇似乎已关闭多年的门。

　　那是鬼城大教堂的钟。积压着浓密黑云的天空透下惨淡的光线，如同爆发的前兆。在这矛盾激烈的背景里，鬼火忽然转过去面对着教堂的方向，合上双眼，将前额抵在交叉于胸前的双手上。

　　狭路相逢，针锋相对，决战发生在鬼城西区的中央大街上。

　　鬼火的指尖隐隐发光，她的身后则站着三十个新生力量中选拔出来的精英，个个被自信充得饱胀。而站在长街另一头的，是如同一团雾气一样消瘦的黑袍男人，一直拿一双血腥的眼睛盯着他们。

　　“鬼火，”男人的声音嘶哑，“终于等到你了！”

　　她不说话，堕落却越发气急败坏地吼叫：“你竟敢反抗我，抢走我的皇后，煽动我的人民起义，还推翻我的皇基！你以为我不敢和你作对么？我是一再忍让，而你却得寸进尺！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夺去了我的一切！你这混帐，我要将你给我的一切伤痛加倍还给你！”

　　他愤怒地举起了手，却因为虚弱又痛苦地放下了。

　　“还是省点力气吧，”鬼火淡淡地说道，“省点力气等会儿同我们决战。”

　　这话激怒了堕，他猛然展开双臂唤出大片黑色的灵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那景象，鬼火有片刻失神，跟十年前简直是如出一辙。但是我已不再是十年前的我了！鬼火毫不迟疑地迎向他，落单的蓝色焰龙失去了伴侣，却更加孤寂得悲愤。它嘶吼着直刺堕落的心脏，却陷入他的凌厉包围中脱不开身。无论鬼火怎样使它翻转跳跃也无法将它从堕落的手掌里抽出来，反而使自己也陷了进去。失去领袖指挥的生力军慌乱了一阵子后记起了自己的使命，便将矛头指向了堕落，一齐冲上去围住堕落。从我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长矛与刺刀一次次挥起又落下。忽然堕落奋力一挣，包围圈霎时被打散。趁精英们还未从跌倒的狼狈中重新振作起来，堕化出悬空的冰凌残忍地插入他们的身体。好容易摆脱束缚的鬼火惊异地看到反抗者们或死或伤的躯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路面上。就这样败了？鬼城的新生军队，被众人赋予崇高的希冀与使命，就这样被堕打得溃不成军。鬼火悲哀地注视了他们片刻，继而转身重新将焰龙腾空。最终，最终还是得由我一人来面对。

　　“到最后还是我们两人的对决。”堕落的眼里放射出疯狂的光线，“鬼火，来吧！”

　　焰龙与黑鹰再次厮杀起来。又是失去一半的似曾相识的场面。她想起了天空里的那双眼睛。此时他一定也在紧张地注视着这里。那么，我一定不能让他失望！蓝色焰龙发狂般地扭转身体，用它粗大的尾巴死命拍打着黑鹰，几乎要让它萎缩到不见。火团旋转飞舞着，刺破堕的层层防御。北翎，看着我这全力的一击！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在不断重复着那句话。我们永远不会分离的，鬼火，我爱你。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巨大的焰球重重地撞击在堕落的胸口上使他狠狠地倒退一直到抵上坚硬的金属路灯柱上吐出血来。堕落沉重地喘息着，忽然长啸一声，挺起身体再次向鬼火冲过去。四周的风发出利器互相摩擦的声音，在他的视野里，咖啡色风衣的少女一动不动地站立在，用一种青铁般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堕的瞳孔激烈地收缩了一下，居然会使他畏惧，使他迟疑。然而就是这不到一秒的推延，鬼火忽然反手一抽划出暴长的焰锋，被堕用右手死死地擒住。两人僵持不下十秒，然后鬼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身再攻。火红色长发的女郎用风的速度连续使出幻术，每一招都被堕落结结实实地接在手心里。最后她忽然停下了攻击，站在原地喘气，而堕摊着手掌流血。

　　“很了不起，鬼火。”他的疯狂突然不见，“我想你是个伟大的人。”

　　鬼火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我记得你的一切，鬼火。”堕落继续说道，“从你的童年到成长乃至成熟，我知道你一直在反抗我。或许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不是恋人而是敌人。那么，让我们彼此了解吧。”

　　“那是心智之攻！”

　　“鬼火，希望她的永不言弃能帮助她顶过去。”

　　“你一定要坚持！”

　　她没有反抗。堕用他带血的手掌推开焰龙，覆在鬼火的额头上。只是灵光一点，便撬开了她记忆的水闸。

　　妈妈……妈妈！

　　她听见自己惊恐的哭声。那是我的声音么？那样的稚气，却又那样张皇。日光灯为何总是这样惨白？又是谁，一直紧紧地拥着我，让我的额角贴在她的怀里？啊，她也在发抖啊。尽管她没有叫出声，但眼泪却是真真实实地溅落在我的手背上。这火一样的长发……姐姐，姐姐，你也害怕么？而你却要装作坚强的样子安慰我，只因为你是我姐姐么？那个男人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正在殴打穿白色毛衣的女人，一个毫不反抗，甚至连声都不吭的女人。他粗暴地推她，踢她，用力扯她的头发，用火钳抽打她。最后，他把脚踩在了女人的脸上。鬼火听到，一直抱着自己的姐姐突然发出一声悲愤的尖叫。她飞快地冲到男人面前试图拯救被压迫的女人。男人大怒起来，他将孩子提起来摔到地板上，然后用火钳狠命抽打她的双腿。孩子在地上打着滚尖叫。白衣女人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向她的孩子们艰难地伸出了双臂——

　　火钳的尖端对准了她的太阳穴，轰地一下，女人的血在地板上滩成一片，渐渐冷了下去。男人呆呆地看着她，忘记了手里的动作。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自己的小女儿正站在那里，将一把黑铁菜刀高举过头顶。尽管看上去摇摇欲坠，但她含泪的眸子却折射出令男人不寒而栗的光辉。

　　你要是再敢打姐姐，我就砍死你！

　　她慢慢从背后摸出一个娃娃，金黄色的头发，穿着红色的裙子，还有甜蜜的酒窝。然而在她的额上，却赫然印着血色写下的仇恨——那正是他的名字。

　　鬼火，男人的漫骂显得苍白无力，小畜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

　　在男人面前，鬼火忽然愤怒地朝娃娃身上拼命砍去。一刀又一刀，饱含着她小小躯体里所蕴藏的所有力量。她只有八岁，但她承受的岂止这些！她要发泄，但她的方式已经超越了年龄的束缚。

　　你不是我爸爸！你杀了妈妈，还要打死姐姐！毕竟是孩子，鬼火忍不住失声痛哭，你是魔鬼，是魔鬼！

　　在酒精和血混合的气味中，她抱起奄奄一息的姐姐夺门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想起这些？

　　鬼火攒动着泪珠的睫毛在堕的掌心里颤抖着。“你还记得么？”那声音温柔得残忍，“你还能想起来么？”

　　不，我怎么可能忘记！那是我一生中刻入骨头的伤，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么这一段呢？你又曾记得？”

　　不要，不要再让我想了！我头疼啊！

　　但鬼火控制不了。是啊，从那次起，姐姐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了吧？后来她的轮椅就由我来掌握方向了。妈妈被埋葬在西区的公墓里，我们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在搬家前一天。那天姐姐带去的，也是同样绯红的花吧？我看见她的整张脸都浸在水里，有或许是我哭得太厉害，总之那天晚上我的头非常疼，就跟现在一样。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搬到了中区，那个男人还是每天出去喝酒，回来就打骂我们。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就把对象锁定在姐姐身上。为此我不得不每天守护着她。有一次趁我不在，男人竟用酒瓶砸姐姐的头！可怜的姐姐，碎玻璃都扎进她的头皮里了！我教训了男人一顿，一直打得他求饶。我发现他老了，而我变得强壮了。但是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依然不放过我们？有段时间我怀疑他也跟了堕落，但后来我发现他的思想里有种更可怕的，我所不能理解的东西，而且不像堕落那样令我厌恶……那是什么，我至今也想不通。可惜他和姐姐都死在堕落手里了。我以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了牵挂，没想到我还是忘不了那些……

　　“然后呢？”那声音诱导着，“我很想听下面的故事呢。”

　　然后我认识了北翎，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他给予我的幸福无人能及……然而他也死了，他也死了啊！

　　鬼火的瞳孔陡然放大。北翎，北翎！为什么到最后连你也弃我而去？为什么你的承诺终于还是没有实现？为什么，为什么你忍心将我一个人留在世界上？我很孤单啊！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汩汩而下。“加入我吧，鬼火。”堕落微笑着，“堕落将会消除你一切的悲哀。”

　　不，绝不！仿佛被一个耳光打醒，鬼火用力挣扎着。我绝不向你低头！为了我们的梦想，永不言弃！你休想奴役我！

　　焰龙无力地摆动了两下又被堕压下去。“你还是愿意反抗我么？你真的能那么快地忘记那些伤痛吗？”他再次伸出手来，“回忆对你我都有好处。”

　　现在在她面前展开的是一片火海。这场景，便是那日在火祭场的时候。鬼火睁大眼睛惊恐地盯着这一切。那就像是刻在血管里的伤痕，哪怕只是碰一下就疼痛得钻心，使她不敢正视它们。这一次画面清晰地令她发抖。那个温柔忧伤的男人无助地站在火海的中央，身旁的焰龙已濒临涣散状态。忽然，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柴从天而降，正好击中他的头部。不！鬼火惊叫着要冲过去，但全身却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应声倒地，然后更多的木柴压到了他的身上。鬼火的眼泪更加凶猛，她努力向他伸出一只手。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将触到火焰的一刹那，面前的一切忽然像镜花水月一般变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消散而去。月光水银泻地般泼洒下来。那水栖月色，对她来说又是何等的销魂之景。那是她和他曾经整夜留恋的地方，琥珀一般的湖水为她见证了——忽然她的唇上感到了一股湿润的暖流。这感觉，正是北翎为她制造的湖畔的甜蜜啊。鬼火停止了挣扎，昂起脸去享受这短暂却又永恒的欢乐。尽管她知道这是堕落给她的幻觉，但她还是沉浸于其中无法自拔。要知道，我将永生永世无法再重复这幸福了啊。

　　“怎么样，鬼火，这就是堕落的力量。”

　　她没有动，却一直舔舐着唇边尚未散去的水气。

　　“加入我，鬼火。”

　　“不，我要抵抗……”她像个孩子似的痛苦地哭喊起来，“我要完成我们的梦想……”

　　“永不言弃对么？但你不是已经尝到了堕落的美丽么？为什么还要抵抗？”

　　“因为北翎……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傻瓜，”堕落的笑声竟也会像他！“他已经死了不是么，鬼火？而你的抵抗又有什么结果呢？你明知道是不可能打败我的对么？只因为一个愚蠢的约定，竟让你将青春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所谓‘正义事业’里。你只是装作表面坚强，其实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脆弱。好吧，就算他一直在天上看着你，而你现在这样痛苦，想必他也非常难受吧？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期待着早日与你在天堂团聚呢？堕落可以帮助你解脱，让你永远和他在一起啊！”

　　永远……和他在一起？

　　“是啊，这不是你的心愿么？”

　　是啊，和北翎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北翎他的力量太微弱所以无法守住你们共同的誓言。而我，你也看到了，我能满足你的一切，只要你加入我。”

　　“鬼火，我需要你，你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了。相信我，我能给你任何你想要的。这个世界太腐朽，太肮脏，惟有堕落才是生存的良方！来吧，堕落吧，鬼火，你会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美丽的新的世界！”

　　他急切地捧起鬼火的脸，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鬼火，回答我，告诉我你愿意加入我！”

　　这个世界上……太腐朽，太肮脏……一切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都一个一个逝去了……好孤独，没有人陪我……不如，不如……

　　堕落吧！堕落吧！

　　鬼火猛得睁开眼睛。“是的！”她用一种极为可怕的声音说道，“带我去吧！”

　　急速奔跑的藏青看到，远处的堕落正将鬼火拥入他巨大的黑色斗篷中。

　　混帐，你想对鬼火干什么？藏青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在她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反抗者——他们特意赶来援助他们的首领。“不要停下，冲上去杀了堕落！”人群蜂拥上去。然而，他们却惊恐地看到，堕落怀里的那具躯体，忽然裂开深邃的金色划痕，只停顿了不到一秒钟时间，就骇人地喷发出浓烈的液体来。藏青前进的步伐突然停止，她呆呆地看着那里一动不动。而人们却没有迟疑。他们绕过她，用手中的盾牌扑倒了他们惜日的救世主，穿黑袍的堕落。

　　最后一支长矛也从他的身体里退了出来。萎缩的堕落彻底粉碎风化开来，再也不能被人所看见。人们先是一愣，接着便将手里的武器高高地抛向上空，互相拥抱着大声欢呼起来。这艰难的反抗之旅，终于走到了尽头！

　　长年失宠于阳光的西区的高空上仿佛有一只巨手拨开了乌云。金黄温暖的阳光呈柱状投射下来。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他们看到，在那束金光笼罩下的藏青正呆滞地站立着，泪流满面。

　　她缓缓地跪下，从地上抱起一具支离破碎的躯体——那是一具丑陋的，邪恶的，还止不住向外扩散着堕落气息的尸骨。人们惊讶地看到藏青将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最终还是放弃了么？”她喃喃地说道，“现在又有谁能认得出你来呢……我的女英雄……鬼火。”

　　绿光

　　1

　　到Q城的第二天，夏江提着包站在市中心繁华的街道上。纷乱的光线从左边喷洒而下，一甩漫天的支离破碎。

　　这次来Q城的目的是什么？她再次低头问自己。非常单纯的动机，来拜访她以前的老师，顺便向他请教一些有关现在学业的问题。有一两秒钟内她就这么想象得心安理得。可惜有人告诉过她人从来不可能欺骗过自己。一个声音忽然发作似的大喊一声：夏江，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些而来的吗？

　　她虚弱得不敢承认。

　　你没有忘记他吧？你忘不了他的，你没有那个能力！

　　这个声音喊得她心烦意乱。她抱住脑袋蹲下来。不！不是那样的！她在心里拼命大叫。我一定可以忘记他，而且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刚喊完这些话她就感到了明显的窒息。天空阴晦得像是要立刻倒塌的水泥建筑物，旁边一根泛青的金属路灯柱在恍惚中扭曲入一个二次元的空间。她终于无法控制地喊出来。叶扬，叶扬，你在哪里啊，出来见我吧！

　　2

　　两个月前，她去好友介绍的地方上数学课。

　　估计这种性质的课程都需要极好的隐蔽性。一个小时的车程，半个小时的步行，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此地偏僻得无法想象。破败的外墙，班驳的梧桐，席卷的落叶切割燥热的天空。铁门推开的声音犹如嘶吼的嘴巴并且剧烈的锈蚀使它的开合程度只能容忍一人通过。或许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人为此厌烦，但是，请抬头看看里面的世外桃源吧。铁们后面的圣景会让每个初次见到它的人赞叹得发呆。干净的石板路一直蜿蜒伸展于成片的梧桐和桃树之间直至圆形喷泉前面。呈流线型的水柱簇拥着大朵的粉红色花朵和一尊古典气息浓郁的唯美雕像。哪个健康的女子穿着泻地的长裙，将双臂迎向璀璨的苍穹，脸上的微笑明媚坚定。然而令夏江最为惊叹的还是喷泉后面的地面，那用上千块细碎大理石碎片拼凑而成的巨大烈日常会散发出绚目的光芒，有时甚至夹杂着隐隐的热量。这使之成为她下课经常光顾的场所，直到他告诉她他同样喜欢那里。

　　教室就坐落在这梦幻花园般的中心。而当她踏进门的时候却感到了莫名的异常。人群诡异地集中在窗边，向着同一方向指指点点议论不休。然后她发现了他，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子，沉寂得如同一座雕塑，始终维持着一个抱着手臂的动作，对远处的议论不加丝毫理睬。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着一头水银般的长发。

　　朋友制止了她的大声惊呼。“他叫叶扬，”她把夏江推向另一边，“头发的颜色很怪是吧？他上学期就在这里了，人还不错。”

　　叶扬，叶扬。结果她一整节课都在想这个银发的少年。他的头发为什么会是银色的？他受到过歧视吗？不然为何如此沉默寡言？还有他的脸，她无法克制地回头张望，那张秀气却深邃的脸从她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愿和别人交流吗？她忽然有些恐惧。然而就在她准备延续这种偷看行为之时他忽然抬眼与她的目光狠狠地撞在一起。她慌忙转过头去，一片燥热，然后发现笔记本上面空白一片。

　　三点半课间休息，她暂时忘记了银发少年，迫不及待地要去那喷泉圣景。但是朋友拉住了她。“以后再去哪个喷泉吧，今天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她兴奋地发抖，“神秘却美丽。”

　　于是夏江跟着她绕到了教室后面。在浓郁绿荫的掩护下她指引她走向一个狭窄的入口。“这是一条花廊，”朋友得意地掀开如同垂帘般的藤条，“看不出来吧，我也是偶尔才发现这里的，因为草木都太茂盛了。”她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踏进无名的枝叶中。“估计知道这里的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我希望你能对这里保密，因为其他人可能会破坏这里。人对美丽的东西总是非常自私。”她说。

　　空气中弥漫着紫罗兰和旭日藤的混合香气，夏日的阳光利箭一般刺破叶间的缝隙。直觉告诉夏江，在这如画之地将会发生些什么。她抬头用力呼吸。甜蜜的味道，她想。

　　两个少女沿着看不见尽头的花廊一直向前。就像曾经友人告诉她的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要走向那里。只是走，走向没有尽头的虚空。

　　最后她们在一片现实的爬山虎瀑布前停了下来。朋友告诉她到头了。滴翠的爬山虎密集得如同一块锦缎，但她还是重复地问朋友：“爬山虎后面是什么？”

　　“当然是墙。”

　　她伸出手去触摸。的确，坚硬使她放弃了穿越它的念头。但她却相信了潜意识。这片爬山虎后面必有东西，一些能改变什么的东西。她固执地认为它们一定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就，就像是尘封一般。现在被她遇到，如同灰尘被拂去，露出其原有的光芒一般。尽管这一切听起来荒唐至极。

　　然而就在夏江退后打量这片植物的时候她突然看到它们整体地散发出一种碧绿的光线。这亲切的绿光让她兴奋起来。她拉住好友想引起她的注意。“看见那绿光了吗？”她把她推向那面墙，“太不可思议了。”

　　好友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那被她神化的场景足有十几秒。然后她转过来抓住她的肩膀说：“夏江，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她顿时感到一阵阴冷。夏江看着好友的眼睛，里面满是真实的焦虑。她有些失望但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你难道什么也没看到吗？”

　　“什么，绿光吗？那不过是一片绿色的植物。”好友笑了起来，“夏江，你对颜色太敏感了。”

　　她并不否认好友的话。夏江确实从小就喜欢研究颜色。但这一次她对这种说法感到了反抗情绪。她再次看向那片爬山虎。是的，每一个细小的叶片都在发光，一种从叶绿素细胞中折射出来，均匀柔美的绿光。她忽然从胸膛深处听到一个声音在对她说：夏江，你来了。

　　你或许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她迷失在这个声音里知道她的呆滞状态吓住了好友。她使劲摇晃着夏江使她清醒。她庆幸好友没有质问她理由而只是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在她的脚踏出花廊的前一刻夏江再一次回顾了那片发光的植物。你或许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她知道她应该怎么做了。

　　3

　　第二天没有课，夏江独自乘车去了那绿光乍泻之地。她完全了解此行的荒谬无理，但她宁愿相信它的存在。或者说，它有某种能力吸引了她。照例说她应该感到恐惧，但她总认为这些似乎都已顺理成章。她有义务去发掘它们。

　　无心欣赏惜日的圣景，她急切地想再次见到那一墙植物有如毒瘾发作时的疯狂。在进入花廊之前她检查了所有可以看见的地方。没有人，她感到非常满意，迅速低头钻进去。

　　行进之后她站在了昨天那惊世一刻的地点，面前成片的美丽藤叶在炽风中轻歌曼舞。她们没有发光，她有些失望了。昨天那样惊艳的景色她的确亲眼所见，但也仅限于她一人。如果它真的只是她幻觉的产物，那么她那毫无根据的信念又从何而来？她的手指碰到了叶帘后面的墙壁，坚固且滑腻。她猜那些是青苔，短小的绒毛给她一种矛盾的疼痛。不，那里一定还有些她还未发现的东西。她不甘心地敲打着厚实的砖墙，哪怕只有一点不同的声音就可以完全证明她的假设成立。

　　“再右一点你就可以找到了。”

　　可以想象当你在寂静中专心做事时忽然听到陌生声音的反映。夏江迅速回头，这使得她的脚下突然打滑。她跌坐在柔软的风信子中，同时她的背抵上了一种不同质地的固体。双重震惊，可以想见她的慌乱。

　　她看见一片铂金似的温柔。现在叶扬正温柔地站在她面前，尽管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寒冷。他向她伸出一只手来，一头银发细细碎碎地反射着阳光。

　　他们以这样的姿势定格了十几秒后叶扬把她扶起来。然后夏江发现那一跤把她摔得一片空白。她所能做的就是将他的话以反问的形式再重复一遍。“再右一点，你是说……”

　　“是的，不过你刚才已经碰到它了。”

　　她机械地移动着手臂。墙面在她的敲击下出现渐次减弱的回声。接着她用力扯下大把的叶片，在它们的完美掩护之后是一扇木门。它看上去只有夏江的肩膀高，灰暗的木板显然已经高龄，开裂出粗大的条纹并且沾满灰尘。她感到肢体已不受控制，就在她伸手推门的刹那间那些在剧烈炽风中翻飞舞动的爬山虎突然在同一时刻内爆发出绚目的绿光。她惊喜得叫出声来。绿光重现！她兴奋地回头去喊叶扬。但夏江终于没有喊出来。叶扬的瞳孔忽然呈现出一种无穷的空洞状态。然后他沧桑地对她说：“夏江，你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摇晃了一下。

　　你或许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她失控地叫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夏江的嘴，眼神迷离。“进去再说。”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塞进了那道门。

　　夏江感到不解。一个看似平常而美丽的地方怎么会包含着无数的多次元空间。木门后面的世界使夏江惊讶。一个苍黄的废弃大厅，有最为华丽的墙面和地板，爬满了绿色的藤叶。厅内没有过多的摆设，只有右边靠墙的一张破旧沙发，露出灰白的棉团。最里面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席深蓝色的天鹅绒帘子。

　　她惊异地望着他。叶扬走到那席帘子后面摸索一阵，然后招呼她过去，把他摊在掌心中的东西展示给她。那是一条纯银的手链，叶形的镂空装饰上镶着翠绿的玛瑙，互相碰撞得叮叮当当。他对她说：“把手伸过来。”

　　于是她将自己的左手交给他。叶扬拉过她的手小心地将手链挽在她的手腕上。“这条链子很配你。”他把她的手捧起来久久凝视，那玛瑙的反光使她的整个脸开始灼烧。

　　终于他放下她的手走到那帘子边上。夏江注意到墙上悬挂着一条流苏。在叶扬的用力下帘子刷拉一声掀开，露出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的年轻女子有一头奇异的水银色卷发，连上的笑容明媚而坚定，身着华丽的旗袍，右手持缀有黄金流苏的扇子，左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手腕上挽着的手链有叶形的镂空装饰，上面镶着翠绿的玛瑙熠熠生辉。

　　她慌忙解下手上的链子与画中女子手腕上的对比。没错，她忽然有些恐惧。一模一样。夏江再度审视那幅画，从女子的发式和衣着来看她应该是年代久远的贵族，那么她的东西怎么会穿越时空出现在自己的手腕上？另外，她和叶扬都拥有同样细致的银色头发，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个笑容，她暗自踌躇着，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就像叶扬刚才说的……

　　她忽然抬头用一种极为警惕的眼神盯着他。是的，夏江已经认识到事情的复杂性了。叶扬，他到底是什么人？那绿光是怎么回事？是他让她卷进这神秘之处的，但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向她解释过一个字。

　　然而叶扬并不理会她的质问，只是将身体背过去轻轻地说：“这是我姐姐。”

　　夏江诧异了。叶扬现在似乎陷入了无穷的痛苦中。他深碧色的眼睛在瞬间暗淡下去。难道，她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她后悔起来，“我不知道她已经……”

　　“不，她只是得了重病，再也没有这幅画上的那么漂亮了。”

　　他很快恢复了那隐隐爆发的状态。夏江把手链递到他面前：“这是你姐姐的东西吗？”

　　“是的。”

　　“那么你应该拿去还给她。”

　　“不。”他从她手中接过链子重新挽回她的手腕上，“她已经用不着了。”

　　她陡然感到空气的下沉，为了继续交谈她只好岔开话题。“我相信你姐姐无论怎样都很漂亮，她的笑容总让我感到亲切。”

　　“你是指门口的喷泉中央那座雕塑吗？”

　　叶扬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醒使夏江浑身一颤犹如电流的猛然加剧。她终于回忆起这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究竟来源于何方——这幅画中的贵族女子有着和喷泉中央雕塑毫无差别的笑容。

　　“是的。那是当年某个雕塑家按照我姐姐的样子雕刻出来的作品。他称赞我姐姐的美貌，然后找来他见过最好的汉白玉用了五十四天完工。后来这雕塑一直被保留下来，最后安置在这里。”

　　“那么为什么要把手链给我？”

　　“夏江，”他忽然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然后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态。叶扬似乎很急切。夏江有些过意不去，“请说吧。”

　　“第一，你喜欢绿色对吗？”

　　“是的。”夏江从小对绿色有着特殊的感情。

　　“第二，你相信幻术的存在吗？”

　　她仍然点头。尽管很多人告诉她那种叫幻术的东西荒谬至极。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愿意信任我，帮助我吗？”

　　关于这个问题夏江是在与叶扬对视之后的情况下才回答的。他的眼睛里有中不可置疑的威严。她对他说：“我相信你，也愿意帮助你。”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夏江看见满屋子的绿色植物都放射出一种柔和的绿光。叶扬的瞳孔在绿光中忽然幻化得极为空洞，“夏江，”他说，“感谢你。”

　　很快他就向她解释了一切。叶扬的确是少数几个还会幻术的人。他是烈国的皇子。烈国存在于非常久远的年代，曾经辉煌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时幻术发展得空前盛大。后来由于空间和地场之间发生巨大裂变，烈国覆灭了，所有的繁华美艳在顷刻间化为灰烬。叶扬因为有可以开启通往异世界区间的特殊能力得以带他的姐姐叶酌逃离覆灭的烈国来到这里。后来叶酌染上重病，身体每况愈下。叶扬非常希望能使她好起来。他之所以在这里停留，是因为此地存封有烈国的无上圣物——雪戈剑。这把剑的力量足以让叶酌康复。但雪戈剑被存封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区间内，除开封印它的坚硬冰层，还有众多守护雪戈剑的守卫，个个都有高深莫测的幻术。叶扬说单凭他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闯入的，但是他知道姐姐的这条手链潜藏着巨大的能量可以帮助他达到目的。而他的问题是他并不知道如何驱动它，而叶酌又实在是太虚弱，无法动用幻术。于是他便留在这里寻找可以开启手链中能量区间的人。终于他找到了她。然后他制造了绿光吸引她。他的那三个问题其实就是用来测试夏江到底是否为他的合格人选。他说他之前也找到过几个人，但他们竟没有一个能答对那三个简单的问题。而她，是第一个全部答对的人。

　　“你不会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会，”他昂起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夏江低下头去努力回味着叶扬的话。这不是梦境吗？她拍打着自己的头，真是不可思议。她不得不承认，当一个人的幻想突然与现实重叠时，那种语无伦次的冲动无法控制。

　　“记住我的话，不要把链子取下来，把它当作是你的，让那力量慢慢熟悉你。”他再一次帮她检查手链是否扣紧，“希望我们能尽快默契配合，发挥最大的潜力。”他用手势指挥着那墙上的叶片渐次发光，“如果你有空，星期六来这里一次，我带你熟悉一下幻术和区间。”

　　临走前叶扬把夏江送出了那道门。她回头看见他软如流水的笑。他说：“拜托你了，夏江，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她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叶扬，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4

　　星期六早上她去的很早，而他也非常准时地在门口等候她。他显然对她的首约感到高兴，从一开始就笑得犹如夏风中的凤凰花。他说：“欢迎你，我的希望。”

　　他让夏江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她发现自己对这东西有了好感，虽然看上去破旧不堪却格外柔软。“坐在那里，”他说，“我将给你介绍一个人。”随后他转身向着那面墙喊话：“琉兰，你可以出来了。”

　　墙上的叶片发出了簌簌的声响，然后它们自动向两边分开。夏江看到一片温柔的粉红色光线。接着一个背上生有一对透明翅膀的小姑娘从爬山虎丛中飞出来。这个小姑娘还没有她的食指高，俊俏白皙，有一头碧绿的健康长发和铜金色的眼球，似乎像水晶饰品一样一碰就碎。她直径飞向叶扬，很快扑入他的长发中，然后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脸来偷偷观察她这个不速之客。那样子活脱好似一个害羞的孩子。

　　叶扬试图用两个手指将她拉出来与夏江见面，无奈那小姑娘实在太灵活，他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只好作罢。“她叫琉兰，花中的安琪儿，专管茉莉和风信子。”他不停地拨弄着头发，“在烈国还存在的时候她就一直跟着我。她很灵活，每次跟我出战时总是帮我通风报信，我们都很信任她。琉兰！”他终于捉住了她的一只脚，将她倒提着拖了出来，“见见夏江，我们新的希望。她有能力开启手链中的能量帮助我们。”琉兰那奇怪的姿势另她有些担心。夏江向她伸出一只手去，“琉兰，我叫夏江，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的安琪儿将她的手足足端详了十几秒。那样子叫人怜惜。她不禁想触摸这个透明的小生物。然而就在夏江伸出手的刹那，她感到无名指尖处传来一阵麻痹。它在出血。琉兰手中细长的花剑在闪光。小姑娘在完成一系列的自卫动作之后很快又回到了叶扬的发丛中，用一种极为警惕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叶扬有些尴尬地笑了。“她认生。”他向她解释说。然后他用力甩动着头发，生气地呵斥起来，“琉兰！不要任性！快点出来，恢复成正常的大小，快！”

　　小生物被震落到他的肩膀上，似乎很不情愿地爬起来飞离叶扬的肩头，随后迅速幻化成与夏江同等高度的女子，优雅地用足尖站立着。

　　“方才冒犯请原谅，”女子的声音有如银泉，“你有能力开启手链中的能量，我感到由衷的敬佩。”

　　夏江简直是受宠若惊。琉兰向她伸出手来，“夏江小姐，对不起让你受惊。不过这样也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着想。之前我和叶扬因为过分信任他人而差点送了命。我们并没有窥测人心的能力，所以我必须事先声明。”她忽然将尖锐花剑的尖端指向夏江的咽喉，“如果你有任何伤害叶扬的举动，我的剑是不会饶恕你的！”

　　厅内的空气在瞬间沉降下来。两个少女以那样敌对的姿势僵持了十几秒后叶扬冲上来替她们解了围。他将琉兰遣送到门口。“等会儿我们去冰川看看，”他说，“你先去准备一下。”

　　琉兰很顺从地幻化成蝴蝶般的尺寸迅速消失了。夏江听见拍打翅膀的声音渐渐远去。叶扬一直望着那片绿色的植物，失神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叶扬，”她试图唤回他的神志，“琉兰好像很喜欢你呢。”

　　他忽然无限温柔地笑了。“有时候我也拿她没办法。但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你不要怪她。”她看到他眼里闪烁着暧昧的光线。相爱的人啊，她想。

　　但是叶扬没有再继续下去。他很快换上一种严厉的神色然后抬起她扣有玛瑙链子的左手，“夏江，试一试你能和这力量融合到什么程度。”

　　她点头。这难不倒她。经过一个星期她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命令链子上所有的玛瑙珠子放射出深浅渐变的光线了。这样的效果让叶扬非常满意。“没想到，”他朗声笑起来，“夏江，我原以为你只是适合这条链子，没想到你竟然可以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于它融合得这样好。”她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叶扬的眼神第三次出现她熟悉的游走状态。夏江不禁腼腆起来。他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的希望。”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夏江在叶扬的指导下学会了如何幻化出任意伸缩的光刀。“以后有了这个，夏江，你就可以保护自己了。”他说，“我可不希望你受伤。”他告诉夏江存封雪戈剑的区间被他称作“冰川”。守卫雪戈剑的是当年毁灭烈国的冰川之颠骑师团。此骑师团最初有四十人，他们用强大的力量颠覆了烈国，却无法镇压住雪戈，只能将它封锁在一片坚固的冰层之后。叶扬曾数次闯入冰川，都未能拿回雪戈，但他杀死了八名骑师。他认为他们的力量已经被削弱了五分之一。

　　“难道他们不会扩充成员吗？”

　　“不会的。冰川之颠的人是整个冰川最精干的骑师。也就是说他们虽然个体强大，但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他们宗旨是宁缺毋滥。所以说我们的对手是固定的。”

　　“等会儿我们要跟他们决斗吗？”

　　“不是。这次我倒不希望被他们发现。你知道，我并不喜欢杀人的滋味。我只想带你去熟悉一下那里的区间。”他忽然兴奋起来，“虽然是生死之地，但那里的幻化真的很漂亮。”

　　他们谈论了一段时间，然后琉兰进来告诉叶扬区间已经准备好了。在喷泉旁边的广场上叶扬摊开手掌，墨黑的光团四溢开来渐渐组成悬空的入口。他对着吃惊的夏江优雅地做出请的手势。

　　夏江不可能忘记那天她是如何穿梭于幻化不断的区间。最开始是一段干净的泥路，两旁有夹道的挺拔古松，然后他们踏上了一条木船。琉兰在后面用一根竹竿为他们掌舵。大约行了几百米后水道逐渐向中间收拢，开始出现成片的桃花林。花瓣纷纷扬扬地铺满整个水面，再被船尖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行出桃花林后迎向他们的是高耸的青山于宽广的江河。水路结束于一个新月形的内湾，再往下便是穿越江南情调的古镇。民风淳朴的村庄使夏江赞叹不已，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天边巨大的冰川，连绵不绝如同锋芒的杀气，与它脚下的生机盎然是怎样矛盾的奇观啊，她想。

　　叶扬的脚步一直没有减缓的迹象。他说只有到达烈国遗民聚集的村庄才安全。“冰川之颠在整个冰川下令搜捕烈国遗民，要是不幸碰上他们就惨了。”夏江想象着那些骑师都是怎样凶狠的面孔。千万别叫我碰上，她暗暗地想。

　　但她很快发现事与愿违。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他们忽然听到了沉重的马蹄在暴躁地逼近着。街上的人开始惊叫着四散逃开。“是他们，”琉兰迅速作出判断，“我们必须躲起来！”局面在瞬间内变得无比混乱，夏江完全失去了方向，只是机械地跟着叶扬冲进路边的一家店铺中。从窗口可以看到五六个骑师停在街道上。她感到呼吸已弃她而去，其中一个骑师忽然扭头狠狠地盯住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夏江几乎可以感到他在层层盔甲之内透射出的凶残目光差点刺穿自己。他发现了吗？幸好在她爆发极度恐惧的前一刻他转了过去。好极了。她独自兴奋着。片刻后马蹄声远去了，叶扬用手势招呼她们继续前进。越过一片山岭之后他们进入开阔的平原。靠近山脚下的村庄与桃花源相差无几。“这就是我们的村子，”叶扬拉着她走进去，“我的人民会欢迎你的。”

　　烈国的遗民全都有纯银色的头发。在叶扬进入村口的时候他们爆发了热烈的欢呼。叶扬将夏江扣有手链的左手举起来，他们的喊声就越发加大，几乎要跪下来向他们行礼。“要知道，”琉兰笑道，“我们的皇子从不会无缘无故带外人来村子，除非是我们的希望。”

　　接下来的一小时琉兰和叶扬领着夏江在村庄里绕圈子。他们每到一处都有村民向他们行礼。夏江非常喜欢他们的微笑，温柔却桀骜不逊。村子东边有一条河，穿过西山流出平原去。南北两边都有篱笆，为的是防范冰川之颠的进攻。叶扬说有两次冰川之颠派骑师来探察烈国遗民村庄的位置都死在了这里，所以那些人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

　　夏江同样喜欢西面的山坡，因为那里开满了大朵大朵白色的花。这个温暖的午后他们就坐在没腰的花丛中惬意地呼吸着花香。宁静的地方，只需远离战乱。

　　很快一个村民的报告打断了夏江的冥想。这个美貌的少年慌张地告诉叶扬南面发现了冰川之颠的人。“截住他们，”叶扬的眉头拧了起来，“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警报声震天动地地响起来。所有的村民拿起了长矛和扎枪，迅速在村南口排成方队。冲出去追赶骑师的村民已经成功地拦截了他们，正将他们向村庄方向驱赶。琉兰已去打探消息，而叶扬守在村口等待她的信号。夏江被安排与村民站在一起等待后方的集体攻击。尽管非常紧张，但她还是被村民的勇敢所打动。好，她想，我也不会放弃的！

　　琉兰的金色火焰腾空而起，两个重甲骑师在十几个持扎枪的村民的围堵下冲向村口。“放一个进来！”叶扬的剑如同指挥棒。骑师慌不择路地陷入村民的包围中。“小心他的剑，其他人马上组成扎枪队，阻止另外一个！”她觉得叶扬的喊声似乎更高。在村民的扎枪逼迫下骑师被掀翻在地，拼命挥舞着长剑想抵挡乱枪的袭击。夏江幻化的光刀切开了骑师的胸甲，长矛迅速插入他的内脏。血腥，夏江的手有些发软，浓浓的血味使她极想呕吐，但她还是拼命忍耐。手链在她的手腕上起伏地放射着绿光，那垂死的骑师张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般地望着她。夏江受不了那目光，狠下心一刀砍下。

　　“放另一个进来！”叶扬再次高喊。这一次冲进来的骑师似乎颇为心切，估计是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可惜心疏导致剑法严重混乱，被村民们用同样的方法迅速了结。这样也好，夏江想，至少他不用像上一个那样那么痛苦。

　　短暂的斗争结果让叶扬非常满意。而夏江似乎感到战斗过分地简单。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也为两个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其实世间的对错也只不过是以人的信念为标准，而生命的存亡却是自然法则。只有三十人了，叶扬在一边兴奋地鼓励着他的人民，琉兰快乐地围着他们舞蹈。希望他们不要如此轻易地离我而去。

　　然后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坐在西坡的花丛中分享这片刻的宁静。生死之地，不知明天还有怎样的战斗。她捏着花束靠在一棵树下远远地看叶扬与琉兰的嬉戏。看着他疼爱地将美丽的花朵插在她的头发里，看着他宽容地允许她在自己的头发里穿来穿去。夏江可以听见心脏里溢出的幸福，在化开的欢笑中却隐藏着幽暗的叹息。可惜，可惜我并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但这毕竟只是恍惚的感情。当叶扬和琉兰把她送出冰川的时候她仍忍不止感到愉快。夏江已能体会扮演双重角色的沉重。要如何处理好现实和梦幻的结合，她还不是很清楚，但她也能感到这种生活的乐趣所在。就算我是矛盾的个体，她想，我仍有自己的生活。

　　5

　　接下来的一个月间叶扬接夏江去过那村庄数次，每次去他都会教给她新的招式。所以一个月以后的夏江已经完全可以单枪匹马地对付一个骑师了。这种飞速的进步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不相信。她仍去那花园般的教室上课，用课间的时候和叶扬谈论着区间与幻术，去那神秘的走廊和大厅，坐在喷泉旁边听叶扬讲他和姐姐以前在烈国的故事。一般琉兰是不会在现实社会中现身，因为那样做实在是无比危险。现在的她已和夏江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尽管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夏江。”她说，“但我希望我们仍能做互相信任的朋友。”夏江感慨自己的运气。当初她的担心已被时间证明为多余的。“她是这样的姑娘，当你熟悉之后你就会发现她的美丽。”她想起了叶扬的话，真是正确。

　　在村庄里的日子简直可谓是隐居式的悠闲。时有的战争不能影响人们的心情。“它们不能干涉我们享受生活，”叶扬说，“可以说烈国人就是靠这种乐观才过渡到今天。”他无不得意地笑着。烈国人的确乐观，这一点夏江完全可以体会。在她与村庄里的居民共处的几天里迎接她的全是笑脸，即使再艰苦的日子她也没有看到过任何忧郁。对于他们的团结与勇敢夏江更是感到佩服，尤其是那样高效的作战方式。这使得他们的敌人势力被迅速削弱。但也由于这样，冰川之颠也不再随便派出探子。所以一整个月下来冰川之颠仍存有二十八人。

　　对于这种形式叶扬非常着急。“我们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我姐姐可能支持不了多久。我们得主动一点，去找雪戈剑。”他说。但首先反驳的却是琉兰，“时机并不成熟，况且我不同意让夏江这么冒险。要知道她可能会丧命。”她飞到他的肩头上，“我不会送我的朋友去死！”“但无论如何，她是我的希望，我会保护她。”叶扬似乎也有些犹豫，但终究说服了琉兰。于是商定，下星期六去冰川试探一下。如果能成功，那么则皆大欢喜。

　　尽管夏江事先已从叶扬口中得知此行艰难，但她还是用一个极为自信的微笑安抚了所有人。她想，自己应该做出一个热切的样子，让大家对未来都充满信心。

　　于是星期六的时候他们出发了。去冰川的路全部蜿蜒并且崎岖，人烟罕至。他们花去了一整个上午才进入冰川的区间。夏江总觉得那杀气锐利的冰山似乎总是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后退着，永远聚居在遥不可触的地平线上。而真正冰川的区间却并非她所想象的冰天雪地，寒风肆虐，而是一座颓败华丽的古镇。在镇中心长街的尽头就是巨大的冰川，离地面几丈的高处他们可以隐约看到在绝地冰层下面封印着的黑色长影，由于冰层的折射显得格外诡异。叶扬说那就是冰封的雪戈。

　　“不要乱跑，千万不要离开我们，夏江，”琉兰已从蝴蝶尺寸化为正常大小，“这里看似平常，却隐藏了上千个不知名的区间，要是你不小心掉进去我们就都完了。要记住，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夏江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在叶扬的带领下三人迅速在古镇中移动。过分的寂静，夏江的直觉一直在刺激着她的大脑。火山爆发前也有如此特别的寂静。

　　没错，是时候了。叶扬忽然显得焦躁起来。“来了！”琉兰很快缩小上升到高空，“左边，两百米处，正在靠近。”叶扬依照指令挥舞着长剑。“夏江，光刀，快！”尽管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但夏江还是成功地幻化出了光刀。“听我的，等会儿用手链衍射出绿光，他们畏惧那种光线。琉兰！”他向半空中的小生物喊话，“有多少人？”

　　琉兰用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6”。她的行为暗示着他们已经被冰川之颠觉察。她用手势告诉他们，冰川之颠的人已经停下，转弯，变向。夏江感到这种仰视地接受命令颇为疲劳，但她仍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再转弯，向东，忽然——她几乎难以反应。琉兰忽然停下了。怎么会这样，出现异常了吗？叶扬看上去也很焦急，但他同样不敢出声。琉兰明显是被某种事物惊吓到了，眼睛一直张得很大，手势变得吃力而且模糊。大致上是说冰川之颠的人进入了一个区间之后就消失了，后来又出现，再进入，行踪飘渺。叶扬的汗珠随之而下。“可恶，”他低声骂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夏江也着实感到奇怪。但当她再次看到琉兰的时候更为之惊奇。琉兰忽然转身面对着他们走过来的街道，脸上呈现出一种无穷的震惊。然后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叶扬，夏江，后面！快，来了！”

　　两人迅速回头。那重甲的骑师已从五米开外冲过来。叶扬的剑很快与一名骑师的砍刀较上劲儿，琉兰的金色火焰开始在骑师们的身上爆炸。该我的了。夏江感到浑身热血沸腾。她很快命令光刀腾空，幻化出成排成列地围住骑师。“把他掀下马来。”村里的老人这样告诉夏江。于是她将刀尖全部指向骑师的坐骑。马毕竟是动物，并没有它的主人那样镇定，在关键时候还是背叛了他。好极了！她抬起左手，手链放射出剧烈的绿光。在光芒的笼罩下骑师惊恐地后退着，夏江感到自己似乎成了刽子手，有种力量牵制了她右手的发力。不，我不能杀他！她看向那狼狈的骑师。尽管他一直在对我们进行伤害。于是光刀的方向偏移了，只在他的胸口上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溅到她的脸上，夏江下意识地用右手擦去。然后她突然看到面前的骑师全身一颤，随后失去了气息。那是琉兰的火焰，为了保证朋友的安全特意补上的一击。他还是死了，夏江有些悲哀，不过好歹那致命的一击不是我下的手。

　　激战后逃走的骑师只有三人。叶扬担心他们会引来剩下的人大批出动，于是决定先回村庄。然后初次的冰川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的几次冰川之行叶扬为夏江熟悉了那里的各种区间。然后她在烈国村庄里住了几日。夏日的午后，叶扬和她去了西坡美丽的花丛。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躺在大朵的鲜花中，在小溪上跃来跃去地追逐。她从来没有看过叶扬那样灿烂的笑容。最后当他把她按倒在草地中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欢笑的冲动。夏江，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和叶扬是那样接近。

　　“夏江，”她听到他暧昧的语调，“我要用烈国人的方式向你说明，或许你会觉得这很直接，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将一支花插到她的头发中，“除了姐姐，你是第一个让我如此牵挂的人。你可以不接受，但允许我有这个权利。”

　　“我允许。”她说。

　　夏风炽烈。幸福的人不知道，在那朵最大的白色花朵下，有怎样晶莹的泪珠从铜金色的瞳孔中流出，怎样滴落在碧绿的发丝上。

　　最隆重而且有组织性的冰川之旅在两个星期后展开了。这次准备充分的行动寄托了所有烈国遗民复国的希望，由此也蒙上了浓郁的紧张。出发当天天空阴霾，成片的黑云中透射着惨淡的光线。夏江的手抖得史无前例地厉害。叶扬的马强烈地喷射着气流。在村庄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们向着那地平线上耸立的寒川而去。

　　脚下的古镇依旧沉寂无声，但在夏江看来不亚于死亡谷。她明白这样的冷艳下包裹着怎样巨大的爆发，尽管看不见。她的马已经感到空气中颤抖着的不安，暴躁地在原地蹬腿嘶吼。

　　整个冰川笼罩在浓郁的金属气味中，三人的脚步形成空旷的轰鸣。尽头的幻影逐渐清晰起来。剑锋朝下的雪戈投射出锋芒的光刃，安静地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

　　似乎……有些不对！夏江突然扭头紧盯着叶扬俊秀的脸庞。是的，他的反应与她如出一辙。似乎，似乎太顺利了。以这样的速度接近冰川和雪戈，却没有任何人出现阻挠他们，连任何大战前的微妙骚动也没有。冰川之颠的人到哪里去了？这样暴露的行动，他们是不可能察觉不到的啊。琉兰已经飞到高空去侦察。看情况她也无法接受到任何有关骑师团的讯息。那么，刚才那强烈的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夏江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爆发？

　　还是叶扬及时平稳了夏江的疑惑。“无论如何，就算这是个圈套也好，是个巧合也好，既然我们已经这样接近雪戈，就不应该放过这次机会。与其站在这里猜测着停止不前，不如将计就计，让冰川之颠的人知道我们的实力！”他狠狠地拉扯着缰绳，“向冰川去吧！”

　　受到鼓舞的夏江快步追上叶扬的步伐。是的，人生只如此，何必多顾虑。而且，有这样的朋友陪伴，不应该畏缩不前。面前的冰层下，雪戈幻化出绚烂的光辉。它也感到他们的热切了吗？所以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烈国皇室的手中？她再次看向叶扬，少年脸上的神采有如雄鹰。啊，那令少女心醉的神采啊！

　　然而人生莫大的悲哀也在于幸福时刻突如其来的灾难。夏江惊恐地看到巨大的冰川突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天地水气。唯一真实的是陡然扩展开来的地平线和天边严阵以待的幽灵般的骑师。

　　是圈套！我们中了埋伏！

　　无论叶扬与夏江的第一反应有多么不约而同，事实已不容喘息。冰川之颠剩下的二十五位骑师同时出动，排成铁甲般的阵形以冰川幻境为掩护等待着叶扬一行人的到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叶扬和夏江直线冲向雪戈之时没有任何人来阻挠。叶扬看到，在骑师们的身后，真正冰川之下的雪戈被人加强了封印，神圣的光圈奄奄一息。

　　夏江用尽全力勒住疯狂的马匹。叶扬，她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着，现在只有你才能指挥支配这场战斗。夏江，这个无比依赖你的女子需要你的抚慰。

　　“夏江，”她听见他隐忍的声音，似乎还透着愤恨，“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看来苦战是不可避免的了。抱歉将你拖下水，但是，”他转头盯住她的眼睛，“你愿意与我一同杀出去吗？为了我姐姐，为了烈国，也为了我们的爱情！”

　　欢笑着去爱，欢乐地去死！

　　天空中俯冲下来的幻影是琉兰。她的火焰及时点燃了战争开始的线索。手链放射出的绿光渲染了半个冰川。尽管她觉得三打二十五有些不现实，但她仍然奋力搏杀着。金属与鲜血混合的味道使她出现幻觉。这样的场面，似乎在记忆深处也曾有过，而且并非是无关痛痒的记忆。夏江的大脑在瞬间失去意识，仍然是那个声音在大声喊叫着，不幸，不幸！

　　幻觉使她陷入了迷茫的状态。面对冲向自己的骑师她竟然全无反抗意识，直到左手臂感到剧烈的刺痛。骑师的剑锋划开了她的衣领，刺穿了她的皮肉。夏江突然感到极度的厌恶，她飞快地抬手，手链的光芒将骑师掀翻在地，丑陋地蠕动着。黑血摊开来。仿佛是清醒着的罪恶。夏江似乎感到颅腔内有个东西在奋力想冲破重围。我都干了什么？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如此利索地杀人，而且没有一点恐惧和罪恶？

　　然而这样她的力气也用尽了。夏江无助地望向叶扬。他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六个骑师将他包围起来，留下一人孤军奋战。那么她，她要怎么办？

　　“跟我来。”在混乱中她听到琉兰发颤的声音。“我会打开一个区间，你先进去躲避一下。你伤得不轻。从那个区间回到你的社会去。等我们拿到雪戈就回去找你。”她感激地望着那弱小却坚定的安琪儿，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眼中反射光线的物质在不断幻化。

　　区间开口如同梦魇轻轻将她的双脚吞噬。悲哀的安琪儿终于流下了她的眼泪。夏江，对不起。我想我说不清楚对你的感情。

　　6

　　血液模糊了叶扬的眼睛。他用手掌抚去。不能，我不能认输。他咬紧嘴唇，我的姐姐和我的希望都在等我！

　　终于他冲了出去。尽管有些迷茫，但他很快凭直觉想到了夏江。我的希望在哪里？她是否能应付这样的战争？她毕竟还是个没有经历血雨腥风洗礼的女子，或许我不该把她拖进来。瞬间内他想起了很多，但是琉兰应该会照顾她。我嘱咐过她的。然后他看到那小生物背对着自己悬浮在半空中，面对着一个区间入口沉默着。

　　“琉兰。”他随口唤道。但随即感到不对。安琪儿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独自孤寂着，而且，还在流泪。

　　“琉兰，你怎么……”他冲到区间入口处。琉兰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情。“叶扬……”她哽咽着，“对不起……”

　　他猜不透她的意思，只是隐隐地感到不幸。“告诉我，怎么了！”他几乎是咆哮而出的，“出什么事了？”

　　安琪儿指向那区间泪流满面。“夏江……我把她送进……”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是我的错！是我的嫉妒……那个区间是……火山……”

　　他差点没有倒下。火山！那个布满岩浆和炽烈热喷泉的区间！她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暗算似的送了进去。而且那个人还是……他忽然愤怒地转头盯着琉兰张皇的眼睛。是她！这个无情的女人，她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琉兰，”他在将一只脚踏进去之前回头看着她，“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不等她说话，他低头钻进去。

　　等夏江进入区间之后才发现那里跟她的想象有多么不一样。不再是青山脚下的小镇或者桃花从中的村庄。这里只有龟裂的土地和滚烫的液体，还有一道一道的幻象。尝试一下那种在瞬间内大脑混乱的感受吧。一切的悲哀和内疚如同滚滚黑云挤压过来，再加上蒸腾的水气。过去的一切有如噩梦重现。绝望好像永远不满足它所得到的精神思想。她后悔了，为什么要答应他；为什么要参与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她最信任的人回把她推进这样的地方——这种令人窒息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所承诺的那样。夏江实在不明白琉兰欺骗自己的目的。她不得不独自抵抗着孤独与恐惧。叶扬，叶扬！她不止一次地发出这样的呼唤，而这一次是这样急切。你在哪里？救救我！

　　终于，她的双脚瘫软下去。然而就在她接触到滚烫地面的前一刻，她感到一双手将自己的身体托起。犹如漂浮般的，迷蒙中她看到他绝美哀伤的脸。她想对他说，叶扬，你来了。但是她还没有发声就堕入了黑暗。

　　所有的希望都如同点点星火在黑暗中呈线状散发开来。夏江猛然睁眼，却是面前的火光照应了瞬间的灵息。

　　猛然坐起来。突涌的血液冲击着她的大脑，恍惚中她看到银发少年以一个独特的孤独姿势蜷缩在一旁，显然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无法再保持高度清醒。她不忍打搅他的美梦，独自环视着周围。这是一座华丽颓败的废墟，到处散落着大理石碎片和倒塌的石柱。尽管墙面破败，但却远离骑师重甲的威胁。中央的篝火微微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辉。

　　她活动着僵硬的手臂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无奈的是身体实在无法控制。稍微踉跄，夏江扑倒下去，脊髓传来阵阵刺痛。同时，她听到自己身下爆发出陶器破碎的声音。那碎片锋利坚韧，划开了她的腹部。鲜血灼热地蔓延开来，醒甜如烈火。

　　巨大的躁动惊醒了少年的美梦。叶扬陡然惊醒，然后一跃而起。她慌忙想爬起来，但极度的疼痛不允许她牵动小腹肌肉。她看到美貌的少年惊慌如同心脏碎裂成千万块。她极力展开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并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少年温暖的手掌托起她的腰，将她瘫软的身体支撑起来——瞬间，她看到他如同黑洞的目光。那血，她想用手掌抚去，但这样似乎更加促进了血液的喷涌。她无能为力地笑了笑，将手指伸到少年的发梢处。“叶扬……我没事，不要担心……”她费力地吸着气，“我很好……”

　　不小心染上鲜血的银丝越发泛起独有的金属光泽。叶扬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希望。该死的碎片，他诅咒着这个混沌的世界。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难道是我将她扯进来的吗？本来，她只是所谓的现实世界中的普通少女，但她身体所具有的特殊能力又使她不得不承受比一般人严酷的考验。而我，我不愿失去她。所以，他忽然感到羞耻，就算这是一种自私的行为吧，我也要留她下来。告诉我，夏江，你对我是否也有同样感情？

　　少女冰冷的身体被如焰的胸怀逐渐温暖起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这样永恒的时刻，即使是有流血而死的危险，那又怎样？

　　然而他们终于注意到一直凝视他们的那双瞳人。废墟的角落中，瘦小透明的影子如同冤魂一般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手中原本紧抱的水罐突然滑落在地碎裂成伤心的模样。她看见他眸子中的光突然沉降冻结起来，如同尖刀一般直指那脆弱的小生物。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几乎不相信这样的声调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小生物震颤了一下，却以沉默回答了他。颓然地飞行看上去极为无力。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叶扬表示亲热，而是直接飞到废墟的一个突起出高处，忧伤地俯视脚下的一切。

　　叶扬不再理会她，而是直径将斗篷撕成条为夏江包扎伤口。出于莫名的理由，她偷偷观察着琉兰的神色。毕竟她对她似乎还寸有一丝怨气。但夏江看到的，只是无尽的幽怨和哀伤。

　　终于那双手离开了她的腰际。叶扬反常地将琉兰完全忽略在视线之外。这一点让夏江非常难以理解。她已不愿再与她纠缠前一刻的利害关系。现在的琉兰，夏江只觉得她是一个受伤的孩子，急需人的安抚。她毫无道理地觉得自己是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

　　“琉兰，”她在努力考虑着温暖并且不伤害人的词句，“不过来么？”

　　对于夏江这样有意无意的招呼，叶扬只是从喉咙深处轻轻发出一声叹息表示了态度。而他的态度影响了小生物的情绪。似乎极为矛盾与尴尬，琉兰勉强向他们靠拢过来。然而最终她还是停在了离两人一米开外的地方，翅膀震动的频率明显极不稳定。

　　这样也使夏江为难起来。但她身旁的少年却突然愤怒起来。“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咆哮着，“你还回来干什么？”

　　忽略两个少女惊恐的目光，他已懒得去管失控带来的后果。“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琉兰，一直以来我都非常信任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相信你不会背叛我——除了今天！我不管你会用什么理由来搪塞我，总之，你的行为已经将我的信任湮灭。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离开我了。从今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听见小生物发出一声悲哀的哽咽。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喷涌的眼泪。“叶扬。”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冷艳哀伤。“我知道我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从一开始决定做的时候都知道。我是自私的，因为我嫉妒夏江。她是那么出色的女子，她可以赢得一切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是的，你喜欢她，是么？我只是想说，我也爱你！我很绝望，要知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出的事是恶毒的！所以……”她转向夏江，“夏江，请你原谅我……”

　　不等夏江回答，她转身冲入浓暗的夜色中。

　　“让她去吧。”叶扬伸手阻止想跟出去的夏江。“我已经说过，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是你也不能这样绝情啊。”她也恼火起来，“叶扬，琉兰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银发的少年微微舒展开眉头，叹了口气：“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她了。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夏江，这里有些东西你不能体会。你不明白背叛对烈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她不是我的亲信，恐怕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是我的态度激发了她的妒忌……但是，你要明白，我只是单纯的爱你，没有任何利用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我。”

　　面对识尽愁滋味的叶扬，她不忍再说什么。这毕竟不是他的错，也不是琉兰的错，那么，我也不愿承认跟我有关。我唯有诅咒这个混帐的区间和它里面的一切。它拆散了原本团结的集体，它是一切罪恶的源泉。她默默地看着他失落的姿势，心如刀绞。

　　终于她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他看着她的时候，她正梦见冰川的融化。

　　后来的三天，叶扬和夏江游荡在异世界的边缘。由于感受不到任何雪戈的气息和骑师的威胁，他们失去了方向。连续的风餐露宿让夏江的体力集聚下降，似乎连站立的力气也失去了。叶扬担心她的身体，于是决定在下一个黎明起程回村庄。晚上他们回到了分离的伤感之地，掺着悲哀与忧郁，她坠入睡眠的深海。

　　虚空中夏江猛然惊醒。或许这只不过是睡眠中一段小小的插曲，让她接触到现实的社会。然而这又不是她所认识的社会了。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一双明眸在背后注视着自己。那不是叶扬，因为少年同样因为疲倦而贪婪地消沉下去——他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如同受伤的小野兽。那双眸子不带任何杀气，也不会是敌人。她决定回头看清楚。是的，现在她已经很有把握了。那正如她所猜测的，失去的总要回来。在黑暗中，夏江仍清楚地看到一个熟悉的小生物悬浮在半空中，双臂紧抱着一根残缺石柱的雕花上端，空灵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琉兰。”她惊喜地叫出声来，“你终于回来了！你还好么？”

　　小生物的本意似乎不是让她发现自己。然而终究还是有些迟疑地飞了出来，眼皮困倦地盖在黄铜铸造的眼球上。“是的……我很好，谢谢关心……”她踟躇着，“夏江，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回来。但是我想告诉你——请你先相信我，我所说的都是真的，绝不欺骗你们。冰川之颠已经发现村庄的位置了，他们或许马上就要发动战争。你们最好尽早回去，不然……”

　　“不然他们就会进攻村庄，到时候复国的希望就完全破灭了。”琉兰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调，使夏江也几乎崩溃。怎么会这样，才离开了几天，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她忽然坚定起来，“我们应该马上回去。”

　　“你怎知道这是真的？”

　　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两个少女不约而同地回头寻找。那原本蜷缩在墙角小憩的少年突然以一种极度冷艳的姿态出现在她们面前。琉兰迅速低下头去，夏江觉得那是有意识的回避。

　　“你回来干什么？”少年的冷漠凌驾于一切之上。

　　“不，我是……”她慌乱的片刻，但又仿佛强顶压力一般继续她的言语，“我是想告诉你，冰川之颠的人已经发现了村庄，现在遗民的处境非常危险。他们需要夏江和你，回去吧。我恳求你！”

　　夏江揣着极度的不安等待着他的回答。然而只是眼皮下垂了片刻，少年很快给出了答复。“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冷冷地说。

　　“如果你还是想害夏江怎么办？我就真的傻到连续两次把我的爱人托付给一个毒蝎心肠的女人来处置？我想我叶扬还不至于那样吧？”他咆哮起来，“无论你是嫉妒也好，是憎恨也好，你清楚叛徒的下场！我叶扬能这样宽容你已经是最大限度！当初你理应死在我的手下！但我没有那么做。所以——”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撕裂的形状，“滚开！”

　　琉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叶扬，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请相信我，我们需要你和夏江！回去吧，”夏江恐惧地听到她的呻吟带着哭泣，“求求你！”

　　哀伤的恳求熄灭了他的气焰。长时间的静默，三人的影子周围微泛着温暖橙色火光，如同梦魇的神话。终于他抬起头来，冷月般的双唇吐出这样的言语：

　　“但是我不可能爱你。”

　　无形的雷暴在天际轰鸣。琉兰的眼睛在瞬间暗淡下去。多么熟悉却痛心的场景啊，她非常清楚这背后隐藏的情绪。本以为可以留下的美好却再次仓皇而逃，而下次，她有预感，再也不会有专机了。

　　“叶扬，”他听出她声音中明显的隐忍感，“无论如何，你不应该这样对她。”

　　他用手掌捧住头。我的希望也这么责备我，真的是我的错吗？或许是我的偏激，但，这一切已无法挽回。就算是我碍于面子也好，她不会再回来了。琉兰，对不起！就算这是我第一次跟你道歉吧，他同样感到内疚：他似乎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我没救了，他想。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村子里去。”夏江幽幽的声音在背后想起。他知道她已经对自己产生了厌恶。对不起，希望。他转过身去，看见她悄无声息地躺下而没有将脸面向自己。叶扬感到一阵失落。看来，今夜他需要透彻地思考。

　　同样背对着躺下，他听见她荒芜的眼泪。

　　夏江只觉得迷茫。某个无法看清的梦境就这样被打断，同样失去的也有好奇心。她睁开困顿的眼睛，只看见少年无比热忱的脸庞。

　　叶扬用一种变调的声音说：“夏江，我们回村子去！”

　　两匹马用前所未有的飞速向烈国遗民的村庄飞奔过去，彼此的脸上辉映着对方快活的热忱。也许误会过后最美丽的让步就是新生。他和她都感觉到久违的活力重新灼热起来。汇聚寒冷和杀戮的冰川隐没在他们身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起点，温暖荒凉。

　　然而那真是谁也没有想到的荒凉。

　　马匹突然的停止运动差点将夏江甩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她慌张地看向叶扬，显然他也被残破得触目惊心的村东口震住。惜日里威严的东口牌坊上被一道殷红的血痕惨烈地划成两半，犹如活生生的尸骨。叶扬凝视了片刻，突然歇斯底里般地向村里冲去。夏江紧跟在他后面，于是两人同时看到了遍地的惨不忍睹——那些有银色长发和完美笑容的烈国人，无一不是躺倒在自己的鲜血中，诡异的涣散着最后的冰冷。还有以前整齐的篱笆和草房——我只能用以前来形容它们，全部七零八落地幻灭了。她看到他大步冲过去，在尸体中茫然地四下搜寻着，像个绝望且焦虑的孩子。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一定还有活着的人，一定……”

　　然后他听到夏江的叫喊。“琉兰！”她尖叫着，“琉兰！你振作一点啊！”

　　琉兰！他心里一沉，急忙向她的方向跑过去。冰冷的尸体从中，惟有少女的眼泪是诚挚的热烈。琉兰伤痕累累的躯体正伏在夏江怀里微弱地吞吐着最后的余热。

　　他的头好似炸裂般的疼痛，这使他踉跄地跪了下来，伸处巍巍颤抖的手抚摩着她的脸颊。垂死少女的脸庞在此时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红晕。

　　“叶扬……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村子……”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消耗心力的艰难，琉兰的眼泪滚落到苍黄的土地里，“他们全都来了……有十八个人，专门冲着你们来的……村子毁了，大家都死了，都是我的错……叶扬，原谅我，原谅我！还有你，夏江……”她忽然极力地绽出一个微笑，“对不起，原谅我……”

　　“我原谅你，这不是你的错……”夏江泣不成声。琉兰依然淡淡地笑着，“好好爱叶扬，他是真心爱你啊……我……祝愿你们……幸福……”

　　最后的气息消散在空气中。夏江抱住她痛苦起来，那悲凉的哭腔撕扯着叶扬的心脏。为什么，他陡然醒悟，直到死她还是在向自己道歉。但，他一直没有说出去的那个“对不起”她却永远听不到了。

　　汹涌的悔恨向他压过来。叶扬伏在地上。他的眼泪第一次如此汹涌。

　　7

　　西坡的白花已经全部凋谢，踩上去有种枯萎的粉碎。夏江和叶扬并排坐在成堆的废墟里，月亮残缺如同血块。

　　“叶扬。”她先开口，但终不知道怎么继续，“我很难过。”

　　“我也是。”他回答道。

　　于是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再次开口的是他。“夏江，我觉得现在不应该再对你隐瞒了。我该告诉你这一切。”

　　“是吗？”她尽量隐藏着自己的惘然，“你说吧。”

　　“还记得我告诉你我姐姐生病的事么？其实，我姐姐根本就没有病。然而为什么喷泉中央的那座雕像会那样像她——因为那就是她！”

　　他避开了她震惊的目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因为我实在是被无法估测的复杂人性害怕了。你们那个社会里的人，我实在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复杂的心绪。当时我并不了解你，我怕你会对我们有所不利。”

　　我们那个社会？她不知该说什么，心脏一阵紧缩，她低低地含糊了一句“对不起”。

　　“不过后来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希望。所以我应该对你坦然。那座雕像，其实是冰川之颠的人灭国之后将我姐姐石封的结果，为的是她无法再动用那条手链。但是我还是想尽办法将手链弄了出来，打算找到一个有同样能力揭开其力量的人。手链终究是姐姐的，无论到谁的手上，最终还是要为烈国复国出力的。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我会爱上本以为只是利用关系的人。夏江，知道么？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当初意义上的‘希望’了，你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灵魂拯救者。”

　　“我们烈国崇尚的灵魂拯救，就是在一个人处于高度迷茫状态时为他指引正确的精神方向的人，那就是他的灵魂拯救者。对于我而言，就是你了，所以我会爱上你，现在看来也并非那么奇怪了。夏江，无论如何，请你接受这个事实吧。”

　　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摆弄脚边枯萎的花朵，如同少女逝去的生命之光。“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作为烈国的皇子，我无论如何也要让我的国家复活。你愿意帮我么？”

　　愿意么？愿意么？尽管方才有千万重的顾虑，她仍脱口道：“愿意。”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那么我应该把下面的计划告诉你了罢。我曾说过，那个园子就是我们烈国以前都城的中心位置。记得我们是从那里进来的吧？我姐姐也在那里。虽然这里烈国遗民的村庄毁了，但我们还有部分遗民定居在另外的区间里，只等复国时间一到就回来帮我。我打算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拿到雪戈，然后立刻回去复活我姐姐。只消将剑插在那个巨大太阳形状的中心就可以，所以关键是剑是否能到手的问题。明天，夏江，我需要你的帮助。”

　　“拿到剑以后呢？”

　　“我们就回那个园子的世界里去。一旦我姐姐复活成功，马上整个力量区间就会爆发。它会毁灭一切，但又会重建一切。到时候我们的世界就是真正的烈国了。遗民们会回来建设国家，烈国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繁荣，然后——”他的声音突然腼腆起来，“然后，我要娶你做我的王后。”

　　尽管狂喜的浪潮差点冲垮了夏江，但她仍然为之一震：“你是说要毁灭现在的世界来复兴烈国么？那么现实社会里的人，不是都会死么？”

　　“是的。”他一点也不为所动，“这是复兴烈国的唯一途径。”

　　“也就是说你要以毁灭现实世界为代价？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为什么不可以？在你的那个现实世界里生活有什么好处？”

　　夏江愕然了。

　　“你自己看看吧，那个社会，肮脏丑陋，到处充满欺诈、骗局、冷漠、麻木，你觉得生活在那里很好吗？相信你也看到烈国村庄的样子了吧？不觉得那要比它好很多倍吗？我刚从烈国进入你们的世界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星球上还会有这样的一个世界，如此泯灭人性，如此扭曲灵魂……夏江，你就真的愿意在那里生活吗？”

　　这一番激烈的言辞弄得她无言以对。“但是，”她竭力辩解着，“那里生活着和我一样的人类啊。”

　　“他们都是该毁灭的，他们都是肮脏的！”他愤怒地吼道，“他们和那个世界一样，都是该毁灭的混帐东西！”

　　“你怎么可以把我单独列出？我也是人啊！还有我的父母，他们也生活在那里啊！”

　　“不，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灵魂拯救者，怎么可以和那些丑陋的爬虫相提并论！至于你父母，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和你一样善良的，所以我可以把他们接到皇宫里来住，免于这场毁灭。相信我，以后的日子一定是很美好的。”

　　“但是……”

　　她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银发少年已经离去，留下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好好休息罢，明天还要奋战”的安慰。她也不想再挽留什么，径自往回走。

　　那一夜，夏江是彻彻底底地失眠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想。大约是刚才和叶扬说的那些话，还有想象中世界毁灭的样子。做叶扬的王后，永远和自己的爱人和亲人住在一个充满人性，关爱的健康社会里，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自己还会有那浓郁的愁闷？她实在是不甘心啊。而到底不甘什么，她又说不出来。只好任凭眼皮兴奋地张了半夜。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她才意识到，是时候了。

　　最终的决战，没有过多的喧嚣，没有无尽的呐喊。有的只是少年坚毅犀利的眼神和少女手腕上神秘冷艳的绿光。面对十八个冷血的骑师，少年突然大喝一声，驱马奋力向前冲去，看得少女一阵失神。

　　风开始加速。少女的脑海里闪烁过无数画面，从最早的发现到后来的温柔，从突起的误会到悲剧的结束，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真实经历的故事。世间的酸甜苦辣，她似乎在这短暂的时间内都体会完毕。现在是最后终结之时，怎能不用心将它们了结？最终，夏江感到，冲破枷锁的时刻，真正到来了。

　　手链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光芒，空气似乎都被它刺穿成碎片。那重甲的骑师完全被她的气势震住，自觉地在她的前面散出一条道路。而夏江，她已顾不得那些，直径冲向最后抵阵的骑士，一刀迎上去。金属的重击声震得她手腕发麻，但她的发力依旧丝毫不减，急速反向地转动着手腕，刀尖直逼那骑师咽喉处。骑师躲避不及，被夏江狠狠砍中，却因为有重甲护身，只是被划破一些皮肉罢了。夏江自不会甘心，再次出手。我们可以看到，少女娇好的面孔已愤愤地拧了起来。这一刀却是一次击中，配合刺眼的绿光，直入骑师胸膛。刺入又刺出，迅速地来不及眨眼。然后，短短的几秒内，伤口突然爆裂，血喷泉一样地飞射出来，浇了她一身。这算什么，她竟然不会再为这些事情而恐慌，似乎杀人已经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什么，天经地义？她突然回过神来，我，夏江？她有些迟疑地抹着脸上的血液。然而叶扬已经驱马而来。“夏江，用那手链的绿光融化冰川啊，我要拿回雪戈！”雪戈，她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叶扬一面要摆好起跳的姿势，一面还要抵挡那时不时的袭击，看得夏江一阵愤怒。好，我就用个让所有人住手！她抬起右手高喊起来。开启吧，绿光，手链，为了我的爱人，为了我的世界，拯救我们，濒临灭绝的人性和恋情！

　　在绿光的照耀下所有的骑师突然纷纷坠下马来倒在地上用手捂了脸痛苦地惨叫着。叶扬飞身跃上万丈的冰川，一拳向雪戈封印的冰层打去——那坚硬不可破的冰凌，竟在他的一击下碎裂成了千万块。他顾不得疼痛，硬生生将雪戈拽出来，跃下然后挥手唤出区间入口，搂住夏江的腰，低声道一句“快走！”两人便由此结束了最后的冰川之旅。而等他们穿越区间回到现实——也就是那个小花园的时候，正赶上阴霾的雨天——

　　8

　　叶扬站在瑟瑟的风雨里，水银一样的长发为水引流着，一直滑到长剑顶端。雪戈不知是处于感觉到主人的灵气还是受到雨水的滋润，开始隐隐爆发出镀银的光芒，激得水帘一阵颤抖。

　　“终于。”他喃喃地说，“终于拿回了雪戈……”

　　“你下一步要怎么办？”明知这样问得愚蠢，夏江还是不自主地开口了。或许这是女人的习性。

　　“复国。”同样是习性，他无法对她表示一点点的不耐烦。“一切照计划。”

　　“现在么？”

　　“当然。”

　　“但……”

　　他回头看着立在雨里的少女，竟发现她的周身似乎散发出智慧的光圈，有着宛如雅典娜一般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气质。“夏江，”他刚想开口，却觉得有些异样。“我可以和你谈谈么？”江南梦幻般的少女，宛如呓语一般对他说。

　　他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少女的两颊绯红。“我想恳请你，不要复活你的王国……”

　　但这即使是宙斯说出来的他也要暴怒了。“不可能！”他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绝对不可能！”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是，听我说吧……”

　　“不，不可能！夏江！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你不应该反对我的！”他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我最爱的人啊，我的希望，我的灵魂拯救者，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知道，叶扬他有多么伤心吗？

　　“叶扬，请你冷静一点。我知道，突然说这样的话一定让你难以接受，但是，请听我说。你想复活你姐姐和你的烈国，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也支持。但是，你就不能换一种方式么？我是说，你就不能不以牺牲这个现实社会为代价？你可以到任何一个区间里去重建它们，就放我们的社会一条生路，好么？”

　　“放你们一条生路？”连叶扬也被这样的修辞吓了一跳。“那样残忍么？但我只是用一种制度代替另一种制度啊！有创立必有死亡，相信你也知道这一点吧？”

　　“但你要杀死的是和我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啊！你要忍心一下毁灭它么？”

　　“这个虚伪的世界，你活着也没有幸福可言，不如由它毁灭。”

　　“叶扬，”她突然觉得很疲惫，“世界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啊！”

　　少年和少女都沉默了，青天大雨，他们不知道还能摆出怎样的姿势。只是默默地互相守望着，不要争吵，不要甜蜜，两根思想的线在空气里交织成一张网，密密地传送着电流。

　　“叶扬，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姐姐，也忠诚于你的国家。但是，你可曾想过，你这样所谓崇高的动机是建立在死亡的基础之上的么？你的国家，它毕竟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它或许，不，必定有它的存在价值，但并不是在这里。它是个世外桃源，不是金玉流堂的资本社会。这一点，相信你也是清楚的。它固然是美好的，但也是虚幻的。或许虚空中的确有它存在的道理，但现实肯定不允许。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到别的某个区间里去重建它，再说白一点就是——叶扬，我不希望你在我们的社会里重建你的王国，就算是我自私的请求，答应我，求你了。”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和我过那样的日子么？”他的声音疲软而无力，“你根本就不爱我，对吗？”

　　“不，叶扬。”她惊恐的眼泪飞溅开来，“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叶扬，相信我，我一直都是深爱你的。以前，我以为自己跟你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担心这样的爱始终会有隔膜，无法对你说出口。但记得那次你说你爱我么，我几乎要疯了。原来，原来我朝思暮想的爱情就在我身旁啊。叶扬，不要那么说，我会难过的。”

　　“那你还要阻止我么？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幸福啊！”

　　他吼得很大声，夏江却只是闭上眼睛默默流泪。

　　“对不起，”他用手捧住头颅，“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是我太自私。但是，你真的忍心让这么多人死去么？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啊！”

　　“我们照样是生命啊！残忍冷酷的生命，留下它等于慢性毁灭啊！这个社会太黑暗，而要想改变这一现实，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做到。”

　　“那么，”她疲倦地微笑着，“就算是慢性毁灭，也留下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好么？这样或许在临死还能有所醒悟啊。”

　　又是长久的沉默。少年突然抬起头来，眼里放射出恐怖的红色光线。“不，不管怎么，我的姐姐，还有烈国，一定要复活起来。我们的努力不能白费，我不甘心！复国，我一定要复国！”

　　夏江战栗地看着叶扬发疯一般地抽出幽长的雪戈转身向喷泉前那巨大的烈日图案冲过去。刻不容缓，如果雪戈接触到那个能量区间，那么世界马上将会由此为中心而毁灭开来。她所熟悉，所经历的一切，在那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得一点痕迹也不留。夏江也来不及多想，她继而冲上前去，将身体迅速俯倒在地面上，双臂抱住了少年的脚——叶扬前进的步伐被绊羁，他猛然回头，却定定地看着脚下的少女。

　　雨势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烟雾和水气充斥在天地之间，模糊了两人脸上原本有的东西。“不要去，”她喃喃道，“叶扬，我求求你。”

　　少年收回了前进的姿势，却任凭雨水在身体上肆意又止不住仰天长叹。这叹息，有如利剑一般刺穿了夏江的胸膛。绝情的水在他和她的脸上拼命流淌着，咸得发苦。她只是将手臂环得更紧。

　　良久，她听见他缓缓地说：“或许，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水线变得稀疏起来。她拧着湿漉漉的裙子，靠在他怀里。

　　他说：“我打算离开这里。”

　　“去哪里复国么？”

　　“不，不复国。”

　　这话刺激了夏江。“对不起，是我的自私害了你。叶扬，原谅我。”

　　“不，这不是自私，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生的时代错落了。”

　　又一时间两人想不出要说的话。她低头玩弄腕上的手链，他专注地凝视着雨中的花园，那美得哀伤的花园。

　　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夏江惊恐地紧跟着他走到花园中央。少年直径穿过喷泉和烈日图案，一直没有回头。

　　“叶扬！”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给我等一下！”

　　叶扬慢慢地转过头来，“夏江，”他哀伤地笑着，“对不起，我给你的伤害太多了，我想，是时候道别了。”

　　“是你自己不敢面对吧！”说这话的时候夏江已经泣不成声，“你就这样不愿意对我负责么？”

　　“对不起，夏江，是我没有能力。”

　　“但是，我们不是真心相爱么？你真的舍得这样纯真而且长久的感情就这样破灭掉？”

　　“不，在我心中没有人可以代替你的位置，但是，这是我们各自的选择。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或许，分离更能给我们带来幸福。”

　　最后，他袒露出一个绝美凄惨的笑容，“夏江，请记住，我从来都是爱你的。但是，忘了我吧。”

　　叶扬开始往门外走去。夏江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等一等！”

　　他看见她将手腕上的链子取了下来，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拿回去，不然我无法忘记你。”

　　“那么，就让它无法忘记吧。”

　　链子被他反手打回去，落在夏江面前的地上。玛瑙浸在了水里，忽然开始幻化一丝一丝的光圈，最后演变成冲天的绿光。

　　它在为他们的分别而悲哀么？

　　“叶扬，我不可能忘记你！”她哭着跪了下去，“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告诉我，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你！就算你在回避我也好，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的啊！”

　　在满眼绿光中，她看到少年疲惫的脚步远去，留下那甜美的誓言以及冥冥中的一个声音。“夏江，我要带走我的姐姐去Q城，找我剩下的同胞们。或许，我将和他们在那里过一辈子。我希望，这一辈子是有你陪伴的。但至少，我有关于你的美好回忆。当我老的时候，或许会在夕阳里重温罢。”

　　叶扬。我说过我要陪你，就一定不会食言。

　　9

　　第二天，去那里上课的同学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喷泉中央那座美丽的女人雕塑不翼而飞，并且班上那个银色头发的少年也不辞而别，从此没有再出现了。而更令那位好友沮丧的是，那神秘的花廊也在一夜之间蒸发不见。

　　她没有对这些做任何评论，只是心里剧烈的疼痛无法表露。他真的带走了关于他的一切啊。

　　然后她也走了，去Q城。没有人知道她的理由是什么。

　　而现在，站在Q城街头的她，却是完全的空虚和迷茫。叶扬，叶扬，你在哪里啊，出来见我吧！

　　但既然我来了，我一定要找到他！

　　少女飘渺的身影在浮华的城市里急急地穿梭寻觅，融化在虹霓和光影之中。链子温暖着早已冰冷的左手腕。转瞬间，她终于看到了那一丝熟悉的银光。

　　暮雨小夜曲

　　一

　　她叫薇拉。她住在雨郡。

　　薇拉从来没有见过阳光。因为雨郡从来都没有过晴天。积雨云如同乌群常年徘徊不散，雨水的颜色就像少女的眼泪。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象着阳光的模样。薇拉最早听说阳光这种东西还是从外婆的故事里来的。外婆是个非常慈祥的老人，有一头镀银般的卷发和健康的眼睛。她年轻的时候住在一个阳光四溢的牧场里。外婆告诉薇拉，那个时候就连剪下的羊毛和挤出的牛奶里都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那阳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外婆说，阳光的金色辉煌无比，它的味道温暖如焰，它的线条柔软如流。说着说着外婆就开始怀念以前的生活了。要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外婆也不会搬到雨郡，也就不会失去午后在炽烈阳光下小憩的机会了。薇拉很同情外婆，她有风湿病，怀念阳光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薇拉实在是无法想象出那种物质到底是怎样的瑰丽。如果能亲眼看到它就好了，薇拉想。

　　薇拉的家在雨郡的最西边，也是雨下得最多的地方。她的家建立在一个废旧的露天剧场上，后面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出病态的灰绿色。薇拉很奇怪在这样潮湿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一座露天剧场。外婆的回答是：以前的雨郡并不是像现在这样阴雨不断，而是有着和其他地方相同的宜人气候。只是雨郡的人的心里只有灰暗和绝望，看不到美丽的事物。于是雨郡逐渐远离了阳光，随着人们内心悲哀的增长，雨郡的上空终于积满了乌云，开始整年整年的暴雨。如果雨郡的人都愿意乐观地生活，那么阳光一定会重现雨郡。只可惜，那是不现实的，外婆叹息着。

　　不，外婆，我想见到阳光！我很乐观。

　　但是薇拉，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召回阳光的。

　　如果是两个人呢？

　　那也不行。好了，不要再说傻话了，来陪外婆喝茶吧。

　　薇拉不再提阳光，默默地走到窗边坐下来陪外婆喝茶。木头摇椅松了铆钉，一晃起来就嘎吱作响，好像生锈的关节在痛苦地转动。墙上的挂钟斯条慢理地走动，怎么也没办法融入窗外的雨声。薇拉用嘴唇轻磕茶杯边缘，忽然挺起腰来问道：外婆，我可以去找阳光吗？

　　外婆手里的动作停下了。她用手支在腿上轻轻呻吟了一声。薇拉知道她的风湿病又犯了，但她依然急迫地盯着她的脸。

　　外婆，求求你让我去吧。自从妈妈死了以后，我就没有再出过门了。

　　薇拉悲伤起来。打她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爸爸，她只记得六岁以前和妈妈以及外婆住在这个剧场森林里。然后六岁那年，妈妈死去了。薇拉已经记不得妈妈的样子了，但她从来没有忘记妈妈的话。要常出去看看，薇拉，妈妈鼓励道，外面的世界里总有你意想不到的东西。妈妈说，尽管雨郡一年四季都在下雨，但是总有一天会有阳光重现。妈妈一定就是那少数几个还心存美丽的人之一，只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找回阳光。妈妈一定不知道，十年之中，她的女儿是在怎样封闭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妈妈更不知道，十年之后，她的女儿有了和她当年一样的想法。

　　薇拉，外婆的眼睛浑浊起来，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像你母亲……

　　薇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背过去轻轻擦掉，外婆，你放心，她哽咽着，我绝对不会有事的。

　　悲伤终于平息下来。半个小时后，薇拉为熟睡的外婆盖上一条毛毯，然后离开。

　　她去了剧场东面的塔楼。薇拉的脸颊绯红如云，胸膛起伏剧烈。她绕过破败的石阶和大厅，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一席深蓝色天鹅绒帘子前。她伸出手去掀开它。

　　帘子背后的房间摆设十分简单，显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窗边立着高大挺拔的男子，修长的身躯在微微摇晃着。听到有人进入，男子猛然回头，冲着薇拉温和地笑。

　　她快步走上前去，尽管压抑着自己的喘息。你今天就要走吗？她问道。

　　是的。男子点点头，我的伤已经痊愈，今天就可以继续赶路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薇拉腼腆地将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不用谢我，只是这么多天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寂天，我住在雨郡东。

　　你也住在雨郡？是真的吗？薇拉惊喜地叫出声来，那就是说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

　　是的。薇拉，我们都是雨郡的人。只不过我是个旅人，经常四处旅行。我这次出去，就是想找到拯救雨郡的方法。你知道，我一直都希望雨郡重现阳光。但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受了伤，然后就认识了你。寂天看向她泛着金棕色光圈的眼底，薇拉，我的阳光。

　　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我妈妈也一直努力想让阳光重现，但是她已经死了。现在我也要去寻找阳光，寂天，带我一起去好吗？

　　但是薇拉，你外婆不会同意的。

　　不会的，她不知道这些，一点也不知道。

　　这旅程非常危险，你可能会受不了。

　　不，寂天，我能吃苦。

　　寂天注视着面前倔强的小姑娘。薇拉，他拉起她的手，你不要误会，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旅行。但你要明白，阳光不是靠寻找得到的。即使找到，也不属于雨郡。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用自己的力量改变雨郡。

　　你有办法吗？

　　办法是有，但要靠我们一同努力。

　　他用将薇拉拥在臂弯里。薇拉，不要难过，不要放弃，雨郡终将迎来雨过天晴的日子。但在那之前，我们都要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该道别了，薇拉，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会拥有真正的幸福。

　　薇拉泪流满面地微笑着。我不怕，她说，只要我们能再见面，我不会在意一时的分离。

　　来找我。他喃喃地说，我住在湘台集市，雨郡的最东边。那里的人民都充满了希望，而且那里最靠近太阳。

　　她拼命地点头。后来她把他送到剧场门口。薇拉站在苍黄的纸油伞下，看着他漆黑的伞面一点一点被雨水吞没。她起抬头看见银灰的天空被伞骨切割得支离破碎。

　　外婆终于还是发现了薇拉的异常。她时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东方发呆，或者一面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虚无地画着圆圈一面叨念着阳光。前天外婆看见她把多年前被锁进柜子里的纯白色毛衣拿出来穿在身上比画。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外婆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有时她甚至觉得薇拉就是她死去女儿的幻影。外婆害怕了，她觉得应该和薇拉谈谈了。

　　薇拉苍白地站在老人面前，无力得像个犯错误的孩子。外婆仔细端详着她十六岁的外孙女。真是和当年的安妮一模一样啊！外婆叹息着。她想对薇拉说的一切，在那一刻却全都阻塞在了咽喉中；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薇拉的眼睛里有那样微妙的幻化。那是当年的安妮不曾有过的东西！

　　告诉我，薇拉。外婆衰老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什么也没有！薇拉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很正常。

　　外婆的眼神令她感到极端恐惧。薇拉，外婆的沉默是最震撼的伤痛。你瞒不过我，看着我的眼睛，薇拉，你的眼睛里有那种东西，你否认不了。

　　她感到自己湖蓝的眼底正在被外婆长针般尖锐的目光一点点刺破。跟我说实话，薇拉，不要再骗我了。你已不再是单纯地幻想阳光了，你母亲当年也有这样的幻想，但她只是单纯。而你，你还有那种她没有的东西。

　　薇拉，你是不是恋爱了？

　　薇拉的双腿突然瘫软下去。她跪在外婆面前泪流满面。外婆，她颤抖着，我没有办法再骗下去了。是的，是的，我爱上了他！

　　他是谁？

　　寂天。那个飘忽不定的男人，如同冥灵，充斥于天地之间，从来没有被我抓住过；然而我一松手，他又飘进我的心里盘踞下来，弄得我无法忘记！外婆，我是真的爱他！

　　薇拉不敢再往下说。因为她已经觉察到外婆的深度失神。薇拉，不是外婆阻止你的爱情，只不过，爱情并不是单方面的物质。

　　我知道，外婆，但寂天也爱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薇拉两颊炽烈，因为他叫我去找他！他要与我共同寻找阳光！

　　外婆手中的茶杯同窗外的闪电一齐碎裂开来。她忽然绝望般地仰头长叹，然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良久，惊恐的薇拉看见，一颗晶莹的液珠从外婆的眼角缓缓划下。

　　她说，我最终还是无法阻止你。

　　薇拉告诉外婆有关寂天的一切。他有怎样温暖的怀抱和明媚的眼神，怎样柔软的嘴唇以及志同道合的热情。而外婆始终都带着欣慰又忧伤的笑容看着薇拉因为极度热切而涨红的脸，听她絮絮叨叨地重复着那难以名状的冲动。最后她抓住了外婆的围裙。

　　外婆，求求你，让我去吧。去找寂天，去找阳光！

　　外婆点点头默许了。接着她就看见薇拉眼里陡然增强的光辉。那是渴望爱情的温暖和滋润的光辉。多么美丽的光啊，外婆赞叹着，她还有着我们早已失去的东西。或许，她会有一个比安妮更加明亮的结局。

　　答应我，薇拉。你将离开这座剧场森林去寻找你想要的，也将离开我。我不要求别的，只希望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外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外婆满意地点头。去雨郡西北的郁州，那里住着一个很老的吉卜赛女人，她是我的老朋友了。很多人都以为她是个疯子，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聪明呢。不要因为她的外表而怀疑她，我要你将你这次远行的目的地和原由告诉她，请她为你占卜前途，然后记住她的话，无论是什么都要一字一句地记住。她很可能会拒绝，但是不要害怕，你务必要称呼她智者卡米拉。只要你这么叫她，她一定不会冷落你的。去吧，薇拉，得到答案以后就出发去吧，不要再回剧场了，我害怕告别。

　　薇拉跪下来抱住外婆因为疾病而萎缩的双腿。放心吧外婆，我一定会照您的话去做。等着吧，雨郡一定会二度出现阳光的。我要走了，外婆，原谅我。

　　我知道，薇拉，其实我应该对你充满信心的。你有那种我们都没有的东西，所以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能力做到。用自己的力量去感化那些人吧，只有当大家都拥有了那种东西以后，阳光才会回来。

　　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等你找到阳光，一切自会明了。

　　于是薇拉选择了一个能让自己和外婆都感到好受些的告别方式。她在某个雨夜悄悄地离开了剧场森林。在冰冷弥漫的街道上行走，薇拉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路旁的树木仿佛是生了长爪的妖怪，幽幽地闪着黄色的眼睛。她只好闭上眼睛拼命向前走去。薇拉想起了剧场里昏黄的灯和温暖的茶，而现在自己已经永远地离开它们了。这样一想她似乎后悔了，但她又很快记起了自己的信念。找到他，找到阳光，她不能放弃！咬牙前行的薇拉一路顶着风雨，到天空的银灰越来越浅的时候，抬头已是郁州破败的入口。

　　这就是外婆所谓的郁州啊。这荒凉的古镇，到处都是冻固的老柳，颓废的破屋，连半个生命的影子也看不到。外婆的朋友就会住在这里吗？薇拉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面对镇子尽头扭曲的群山的黑影，她觉得那就是一张野兽的嘴，黑压压地要吞噬一切。要是没有远处那唯一一团鬼火一样的光点指引，她就要立刻转身回剧场去了。薇拉机械地向那点亮光靠近着。她看见光源来自一顶破旧帐篷的门帘里，那半截帘子像具陈尸似的挂在风里飘荡。帘子后面有什么，薇拉不敢想象了。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进去了。帐篷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北风依然不知疲倦地咆哮着，地上到处散落着卷轴，香袋以及印着古老咒符的布匹。一旁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臃肿，丑陋，肮脏的老女人，用大红色的披肩包住头部，露出枯草一样的发丝，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一双锋利的眼睛却如摄魂般紧紧盯着她。薇拉感到极不自在，仿佛要被那女人的目光灼烧得只剩下一缕烟气。请问，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紧张，您就是郁州女巫吗？

　　老女人并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空气也就此凝固了。薇拉颤抖了一下，是我外婆叫我来找您的，她说您是她的朋友。

　　听到这话，郁州的女巫忽然咳嗽一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不知名的缝隙里钻出来充满整个帐子：要你来找我干什么？

　　请您为我占卜。

　　女巫放纵地狂笑起来。真可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来历吗？

　　我是雨郡出了名的疯巫婆，这点你不明白吗？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疯子，没有一个肯相信我的话。所以我才被他们赶到这个早就失落的郁州来，一呆就是一辈子！小姑娘，你可知道这些？我劝你还是走吧，你不可能明白的。

　　不，外婆叫我来找您，一定有她的理由。这里是我旅行的起点，我必须要迈出这一步。请您为我占卜吧，外婆告诉我，您的智慧无人能及，而且我应该叫您，智者卡米拉。

　　帐子里的一切声音忽然都停止了，仿佛是一下子坠入真空。薇拉紧张地注视着郁州女巫的一举一动。尽管依旧如此，薇拉却敏锐地察觉到，老女人包裹在毯子里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女人换了一个清亮的声音说，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

　　老女人从角落里蠕动到放置油灯的桌边，将两只手搭在上面。这么多年了，女人幽幽地说，疯子，妖婆，怪物……什么称号我都有过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从来不听智慧的言论，把理性当疯狂……智者，我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啊。小姑娘，告诉我你的来历。

　　我叫薇拉，来自雨郡西的剧场森林。

　　剧场森林，女巫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你外婆，她是个矛盾的人……一半悲观一半希望……矛盾得美丽……薇拉，我相信你所说的。接下来你将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请不要太惊讶，因为这是事实。

　　女巫抖开身上的披肩忽地一下站起来，立刻露出娇好的身段；然后她慢慢地将白皙的手指移动到头顶上去，扯下大把灰白的枯发，继而倾泻下乌鸦羽毛一样浓黑的卷发覆盖住了她的背部；最后，她灵巧地撕下了一层厚厚的面皮——

　　薇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还是缩成一团的老太婆在瞬间变成了美艳绝伦的吉卜赛女郎，颇有些自负地站在自己面前。卡米拉弯下腰拾起一角桌布用力一掀，便露出一直深藏在那里的神奇圣物——那是一颗圆润的，晶莹的，不断闪烁着耀眼光斑的水晶球。她坐到它的背后，在桌上摆开一副塔罗牌，然后微笑地看着薇拉，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这真是奇妙的景象。薇拉想。她回过神来走到桌边坐下，直视卡米拉深邃的瞳孔。在那里她看到了无数的幻象，每一个都有着和自己相同的相貌。薇拉感到一阵眩晕，女巫的朱唇轻启，薇拉，告诉我你希望知道什么。

　　请你告诉我，我这次远行的未来。

　　那么，你的目的地？

　　湘台集市，雨郡的最东边。

　　水晶球里的幻象激烈地闪动了一下。卡米拉微微眯起眼睛，那你远行的原因？

　　因为，薇拉红着脸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他叫寂天，住在湘台集市。他也在四处旅行，寻找阳光拯救雨郡。我想找到他，然后和他一起使阳光重现。

　　阳光，卡米拉忽地一下站起来，明亮的眸子因为激动而闪烁灵动。阳光，二十年前我曾语言，二十年后一定会出现一个因爱情而被赋予能使雨郡重现阳光的力量的人！那个时候没有人听我的，他们甚至为此要杀了我！但是，这些愚蠢的人没有想到，二十年后我的预言真的兑现了！薇拉，你一定就是预言里所说的那个人，以前我以为那个人是你母亲，但后来我发现她具备那个人选的一切条件，除了一样东西。而你，你有她所没有的，恰好就是那样东西……

　　等等，卡米拉，我有什么东西？什么是我母亲所没有的？我外婆也这样说，她说我有了这样东西一定可以找到阳光。但我一点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

　　是的，你外婆说得没错。但我不能说。卡米拉从容地回避了薇拉尖锐的质问，这也就是你要寻找的答案，是支撑你远行的强大动力。或许你现在还意识不到它，但当你找到阳光以后，一切自会明了。好了，让我通过水晶球看看你的未来吧。

　　她将手罩在水晶球上，透明的球体里顿时白烟缭绕，幻化不息。薇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却似乎得不到任何信息。水晶球里的翻搅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才逐渐平息下来，凝固成乳白的色块悬浮在那里。卡米拉松开手，平静地将它们放在膝盖上。

　　薇拉，你将在旅途中遇到三个人。这三个人将会陪伴你走到终点，并且永远不会抛弃你，背叛你。你们此行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你们是否重视这寻找的过程。只有当你们使所有人都拥有了那种东西以后，阳光才会重现。

　　不要问那是什么东西。卡米拉将薇拉想讲的话顶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揭晓谜底的时候。我说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注重过程。

　　如果注重过程，就一定能成功吗？

　　我敢向你保证。

　　那么那又是什么样的三个人呢？

　　一个是没有眼泪的人，一个是以欢乐为悲伤的人，还有一个是玫瑰花一样的人。

　　没有眼泪，以欢乐为悲伤，玫瑰花……卡米拉，可以再具体些吗？

　　不行，薇拉，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好了，旅程的未来已经占卜完毕，下面该为你个人的命运卜一卜了。卡米拉让水晶球恢复原状，用两个手指头拈起一张塔罗牌，然后猛击桌面，剩下的塔罗牌便纷纷上升到空中。她将拈出一张狠狠向空中甩去，于是在这一击下，原本杂乱无章的牌像得到命令似的自动分散成等距离的方阵，整整齐齐地落到桌面上。卡米拉对着惊讶不已的薇拉摊开手掌，请抽一张吧。

　　抽出来之后不要让自己看到，直接递给我。记住，这可是决定你结局的一张牌啊。

　　决定结局的一张牌。

　　薇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睛在牌阵上扫视了无数遍，仍无法决定选哪一张。这些有着相同背面花纹的塔罗牌，每一张都代表一种决定她命运终结的方式，她怎敢轻易出手？最终薇拉闭上了眼睛，她想好了，她的手指所碰到的第一张牌就是她最后的选择，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后悔。

　　她温暖的指尖触到了冰冷的牌面。薇拉慌乱地把牌递给卡米拉，连眼睛都没敢睁开。等待之后的等待，却没有等来期待中女巫的爆发。薇拉鼓起勇气将余光投向桌对面，蓦地看见卡米拉手捧着塔罗牌，脸色都变了。她的眼神在一瞬间空洞无比，嘴唇蠕动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死亡，薇拉，是死亡。

　　然后她缓缓地将那张牌翻转过来伸到薇拉面前。薇拉看见，那牌面上赫然印着两个互相映衬的持镰刀权杖的黄色的骷髅。它们张着黑洞洞的眼睛，诡异地冲着她微笑。

　　薇拉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她想说话，但是剧烈的头疼使她张不开嘴。冰冷的水沿着她美丽脸庞的轮廓划下。卡米拉，告诉我，我的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她用手掩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恢复平静的郁州女巫一脸哀伤地注视着哭泣的少女。良久，薇拉放开手，露出泪水洗练过的脸，凄美而冷艳。她听见女巫的声音从悠远的地方传过来，薇拉，这就是命运，无论如何你都得接受的命运。虽然我很同情你，但在强大的命运之力面前我也只是爱莫能助。所以请你原谅我。

　　卡米拉，我不会怪你的。薇拉在泪光里明朗地笑了起来，谢谢你这样信任我，让我看到了你真实的美丽，也谢谢你为我占卜了旅途的未来，以及我那不太光明却真真实实的结局。只是我请求你，不要把我的结局告诉我外婆好吗？我想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你放心，我答应你决不告诉你外婆。

　　那么谢谢你了，智者，我也该告辞了。

　　薇拉起身要往外走，却被卡米拉一把拦住。等一下薇拉，她跳过地上的书堆在一个角落里急急搜寻着什么。带上这些出发。女巫不知从哪里捧出一大把白粉小巧的花朵，泠泠地映衬着她迷人的眼睛。这花叫百里香，附有吉卜赛的古老魔力。它们一旦经过你的手，就会解开封印融入你的生命。也就是说，你的生命将由这些花来承载。一旦它们全部凋谢，你的生命也将就此结束。这是我们的古老法术之一，对你一样有好处。它的花期足够让你好好享受这一旅程。不要过多地担心这些花，薇拉，记住命运中总会出现奇迹。或许，你有力量去改变它。

　　改变命运，因为你有大家都没有的东西，你一定办得到。

　　在微明的油灯光里，薇拉看着女巫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郁州的智者卡米拉将薇拉送出了她的帐篷。薇拉在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女巫妖娆地斜倚在门口注视自己，不觉腼腆起来。低头看看胸前，方才含苞吞蕾的百里香已在她的温暖下淅淅沥沥地盛放开来。薇拉只觉得一缕若隐若现的暗香已弥漫在她的血脉里，带走了所有的隐秘。女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命运的转折就在你的手里。

　　寂天，阳光，等着我！

　　二

　　少女薇拉离开了郁州一路向东前进。她穿过雨郡大大小小的城镇和村庄，横跨被水气笼罩的绿油油的田野，越过无数各式各样的板桥，也见过形形色色的雨郡人。薇拉渐渐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有着一种截然相反的东西。这使她看上去有些与世隔膜，然而她也并不因此而感到悲哀。她只是觉得雨郡人似乎都太极端，至于极端什么，则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我必定有一种他们所没有的东西，薇拉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是离家的第七日了。

　　这天清晨雨下得格外大，而薇拉却比往常起得更早。昨夜她住下的酒馆提供了再舒适不过的环境让她养精蓄锐，而今天她只想多赶些路。百里香依旧盛放而且没有一点衰败的迹象，这使她很高兴。告别了温暖的客栈，薇拉又匆匆上路了。她一直不停地走，一口气走到中午雨势减小才停下来，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忽然她听到一阵喧闹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夹着哭嚎，脚步，还有哀乐。薇拉踮起脚尖努力张望，一长队人正拨开雨帘渐渐向她靠近，个个披着麻衣还扎着大朵的纸花，一边走一边漫天散落白颜色的纸片，显然是个葬礼。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美丽的妇人，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薇拉看着一阵心酸，就将目光投向了送葬队伍的后面。接着她看见六个青年抬着一口水晶棺材低这头向前走去。棺材里铺满了玫瑰花瓣，还躺着一个少女。她的年龄于薇拉相仿，苍白如纸的脸上只保留了死亡的安详。薇拉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死者的躯体上，她忽然想起了卡米拉送给她的百里香。现在它们正沐浴在雨中散发着芬芳。但若是有一日它们全都枯萎了，自己不也要和那少女一样了吗？万一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阳光和寂天呢？薇拉止不住眼眶里的湿润，流下来和空气里的雨水混合在一起了。

　　队伍在她眼前走到了尽头。薇拉忽然注意到队尾跟着一个奇怪的黑袍人。他的打扮与其他人完全不同，而且走路时总和队伍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薇拉看不清黑袍人的脸，但她总觉得他掩在斗篷里的部分不仅不悲伤，反而还在微笑。这让她很生气，她决定去向他问个清楚。

　　薇拉跟随队伍跑了一小段距离后揪准了时机拦下了黑袍人。你，她喘着气问道，你是谁？

　　黑袍人定定地站在那里，不急着去追赶队伍，但也不回答她。薇拉的心里蓦地一下，只觉得对方的全身都散射出一股凌厉的杀气，使她不住地打寒战。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地问下去，你到底是谁？你很奇怪啊。

　　黑袍人依旧不语，只是微微抬起头。这下薇拉才真正看清楚，原来他的嘴角真的是一直弯曲的。你笑什么？她大声说，你难道不为那女孩子悲哀吗？

　　看得出来你很悲哀。

　　他的话使薇拉彻底愣住了。你又对死亡了解多少？黑袍人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对死亡了解多少？

　　死亡，死亡就是失去了生命，永远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死亡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醉方休，永远不再醒来。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飘地解释死亡？这是个很沉重的问题。当你的生命逝去不再重返，你会觉得那是和醉酒同等的感觉吗？

　　那么你听过欲仙欲死这个词吗？

　　薇拉沉默了。但是面对一个花一样的生命的消逝，你又怎能这样冷酷？

　　这不叫冷酷，我已习惯死亡。

　　你竟已对死亡麻木，不再流泪？

　　不是麻木，是看透了，不再被感情而左右思想了。而且我是个没有眼泪的人。

　　没有眼泪的人？

　　不会为任何人或事而流泪。

　　你将会遇到三个人，卡米拉的话幽幽地响起，一个没有眼泪的人……

　　你是谁？告诉我。

　　想知道吗？

　　是的，拜托你了。薇拉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角，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死神，我叫若醉。

　　黑袍人缓缓抽出藏在斗篷里的右手，那里他握着一柄镰刀权杖在雨中闪着寒冷的光。然后他用左手摘掉帽子，露出整张脸来。那是一张英俊的男子面容，银色的长发还有纯金的瞳孔，却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冷漠。薇拉顾不上太多，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就是死神若醉，没有眼泪的人，你愿意跟我一起旅行吗？

　　旅行，为什么？

　　于是薇拉告诉他有关于旅行的一切和卡米拉的预言。若醉听得失了神，镰刀权杖在不经意间差点脱手。

　　怎么样，同意吗？

　　我倒无所谓，但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死神，我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啊。

　　我不怕。刚才跟你谈话以后，我也不再畏惧死亡了。反正我的命运早就被决定好了，一旦这些百里香凋谢殆尽，我的生命也将结束。与其悲伤，不如抓紧现在的一分一秒去完成我的梦想。只怕，她微微一笑，说，到最后还要麻烦你啊。

　　死神将手缩回斗篷里重新戴上帽子，也笑着说，那我们走吧。

　　于是薇拉和她的第一个旅伴，没有眼泪的死神若醉继续前进。两天后他们来到一座古风古韵的小镇。镇中央耸立着一座参天古堡。若醉和薇拉站在镇子外的山坡上向下望去，古堡四周围满了人，但中央却空出一块场地，似乎要举行盛大的仪式。薇拉与若醉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我们下去看看吧。

　　若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薇拉也不再多说，拉起若醉就往镇中央冲去。到了跟前，只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把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拼命往里面挤到场地边缘。里面的空气令人窒息，空地两头分布两个重甲骑士，手持长剑，任凭雨水哗哗地从金属上流淌过去，一动也不动。马匹不时喷射出潮湿温暖的气流，腥气逼人。若醉拉住身旁的一个老人。

　　这是要干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决斗，为公爵的女儿决斗。

　　决斗的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公爵的女儿又是谁？

　　决斗的是两个情敌。他们同时爱上了公爵的女儿，但她只中意其中的一个，就是左边那个穿红色盔甲的男子。不过另一个追求者不愿善罢甘休，便挑起了今日的决斗。说若是他输了，就心甘情愿地将心上人让给另一个并且自刎以示忠心；若是他赢了，不但公爵的女儿必娶无疑，那个红甲骑士也定死他手。真可悲啊，总有一个要死的。

　　薇拉的心仿佛被提了起来。虽然她知道这些事与自己毫不相干，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紧张。其实死活都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自己身旁正站着一位掌握生杀大权的神，若醉。他才是对这整件事最有发言权的人。薇拉用眼角瞟向若醉，后者似乎并没有什么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或许这就是和死亡打交道的人所独有的气质。只是他冰冷的眼球在刹那间眯了起来。

　　那是公爵的女儿，他说。

　　薇拉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古堡从半空中伸出一个偌大的阳台，上面搭了白纱帐和木板充当看台，曼妙的黑衣少女倚在围栏上，一张如花似月的脸完全浸在泪水里，不时用白色的手帕擦去。大概她也不想看到死亡吧？最后少女颓然松手，白丝手帕在风雨里凄凉地打了几个转，跌落在地面上，无奈地湿了个透彻。

　　两个骑士像得到了信号似的同时驾马向对方冲过去。两杆长剑互相厮杀起来，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和飞溅的细小水花充斥在决斗场上空。看来两人是势均力敌了，一个旁观的男人说，不知这一仗要打多久。

　　那倒不如看人品而论好了。一个妇人插道。

　　论人品，那个红甲骑士倒是个正人君子。而另一个就不好说了，不仅挥霍无度而且又贪又色，每晚跑出去鬼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这次只不过是看上公爵女儿的美貌和她的万贯家产，否则凭他的懒惰是绝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的。嫁给这样的人婚后定是灾难。

　　人们议论纷纷。薇拉悄悄地对若醉说，看来成败早就决定了。

　　不，你错了，正义不一定总是纯洁的。

　　没错，你说得没错。方才那个老人忽然巍巍地开口说道。正义不一定总是纯洁的，年轻人，你们以为那个家伙真的如你们所想的那么正直？你们以为，他没有用卑鄙的手段来应付这次决斗？你们被蒙蔽得太久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定格在老人的身上。他却不急不躁地慢慢往下说。

　　其实在决斗的前一天晚上，这个家伙潜入了公爵的住宅，拿匕首抵着公爵让他为自己提供一柄开刃的毒剑以便能更容易赢得今天决斗的胜利。说到底还是在幕后作祟啊。如果他真的代表正义，还有必要这么做吗？

　　这个人，为了继承百万家产，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

　　老管家，有人叫了出来，你真的看到了这一切吗？

　　是啊。只不过我年纪已经大了。明哲保身，还是自己忍忍算了。而今天在这决斗场旁边，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才对各位一吐为快的。要是被告发，我这条老命恐怕也不长了。

　　说到这里老人不禁仰面长叹。那景象使薇拉十分难受，而更令她担心的是公爵的千金。她还被蒙在鼓里，憧憬着她美好的婚姻呢。薇拉拽了拽若醉的袖角，低声问，我们能做什么？

　　先看着。我想最后解决的办法还是死亡。

　　若醉的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红甲骑士的长剑飞快地洞穿了对手的胸膛。后者在这样的困境下完全失去了自由活动权，只能痛苦地呻吟蠕动。毒汁的黑色混上血的殷红沿着剑锋缓缓而下，令人作呕。红甲骑士忽然振臂高呼一声，用力抽回长剑。对手立刻从马背上翻下，躺在泥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楼上的少女发出一声欢乐的悲泣，揪得所有人心里一阵刺痛。薇拉急忙看向若醉，却看见死神突然扬手，镰刀权杖砍断一根巨柱，垂直压向那红甲骑士。他还来不及二度高呼胜利，就被巨柱压入泥土里，再也没有起来过。

　　若醉，薇拉尖叫起来，你干了什么？

　　不等死神回答，薇拉就看见公爵的女儿如一只夏花一样从古堡的看台上飘然而下，瞬间就香消玉陨了。镇民们蜂拥上去抢救黑衣少女和那红甲骑士，薇拉则被若醉拉着离开了血腥的战场。

　　这就是你所谓最完美的结局吗？

　　这是薇拉这么长时间同死神讲的第一句话。从决斗场离开后薇拉就在前面走得飞快连头也不回，而可怜的若醉也只能无奈地加紧步伐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一家旅馆，在浓重的火药味里草草吃过晚饭便上楼进房间去了。薇拉重重地锁上房门，然后就赌气地坐在雪白的被单上，两眼盯着若醉却不说话。

　　我说过，最后解决的办法只有死亡。

　　死亡死亡！我知道你是死神，但有像你这样杀人如麻的吗？

　　他本来就该死。死神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

　　不，没有人是该死的，死是万不得已的办法，绝对不是像你那样成天挂在嘴边上的。

　　你错了，死是最完美的。

　　薇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若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你真是……变态！

　　听到这话，一直坐在椅子里的若醉忽然站起来，浑身散发出一股让人极为震撼的杀气，张大眼睛吼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难道不是吗？今天，决斗场上，本来死一个人就够不幸了。你不仅杀了另一个，还让那么美丽的生命痛苦地从高塔上坠下来死了。如果这是一出悲剧，本来悲惨的主角只有一个，现在你硬是把它增加到了三个，你余心何忍？

　　本来就是三个！难道你没听那老人说，那个红甲骑士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因为贪婪而杀死自己的亲哥哥，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个错误！如果让这错误延续下去，叫他和公爵的女儿结婚，岂不是毁了她的一生？你说，这种人还不该死？

　　人既有生命就一定是有价值的！难道我们就不能换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吗？我们可以将事情告诉公爵小姐，或者感化那个年轻人让他改邪归正啊。总之，一切还不至于以统统死亡而告终吧？

　　至于。死亡是最美妙的，我杀他的时候便是让他净化，让他的灵魂在圣光下忏悔，从而得到永生。

　　但生命是一去不返的呀。

　　肉体的生命对人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只有灵魂才是一个人全部的精华。所以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

　　你难道不觉得拥有生命是可以领略到很多美好的吗？

　　不，死亡更加令人愉快。

　　薇拉沉默了片刻。若醉，她忽然提高了嗓音，怀着满腔的怒火一齐向死神爆发出去，你实在是太冷血了！简直是个混蛋！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死神的黑袍一掠，闪着寒光的镰刀权杖向自己砍来。他想要杀我吗？薇拉闭上眼睛，大脑在空白了片刻之后忽然闪现出若醉在答应同她一起旅行后对她说的话来：

　　你不怕我吗？因为我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啊。

　　现在难道就真落到这地步了？

　　你杀了我吧！薇拉忽然喊道，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反正你是死神，你已经对死亡麻木了！

　　我的生命是多么卑贱，根本不值得存在！所以，你杀吧！

　　然后薇拉发觉临死的等待似乎长得过分。她缓慢地睁开眼睛，看见死神若醉正高举着那把恐怖的镰刀权杖，眼睛大张，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全身都在巍巍颤抖。而那刀尖，就随着他身体的定格悬在离薇拉额头两公分的地方。

　　薇拉顾不得擦去两颊的泪水，怔怔地看着若醉。后者将身体如此保持了十几秒后收回手去，颓然跌坐在椅子里，用双手抱住了头。

　　她战战兢兢地走到死神旁边，却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说道，原谅我，薇拉，请原谅我刚才的行为。

　　若醉，我不怪你，我也有错，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好吗？

　　嗯。

　　以后的路还很漫长，我觉得我们应该和睦快乐地走完它。那个为我占卜的女巫说，无论结局怎样，我们都重视过程。所以，为了让这过程更美好，我觉得我们都有必要改变一下各自行事的方法，你说对吗？

　　是的。而且下次，若醉从臂弯里抬起他高贵的头颅，眼里的光依然是寒冷的，我想我应该努力学会去流泪。

　　三

　　大概神祗都有超出凡人的直觉。这天清晨若醉用他猫一样敏锐的神经觉察到空气中那点微乎其微的变化。他匆匆披上黑袍走出房间来到楼下。薇拉，他喊道，可是没有人回答。你在哪里？回答我，薇拉！

　　但他很快就停止了呼唤。站在楼梯拐角处他看到薇拉正披散着一头浓密的栗色软发，怀抱着那些百里香孤独地坐在空旷的大厅里。死神惊讶地眯起眼睛，因为他看到珍珠一样的眼泪正划过少女恬静的脸庞，滴落在她白皙的双手上。听到脚步临近，她猛得抬起头来，对他轻轻一笑，眼眶红红的。

　　若醉，我的百里香枯萎了好多呢。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一向沉寂的死神不禁失声叫了出来。枯萎了？枯萎了多少？他飞奔下来拉住薇拉冰冷的手，那昔日里粉嫩的花朵颓然垂下花瓣，悲伤地憔悴而去。一时间若醉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薇拉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把脸埋在他的黑袍里大声哭泣起来。

　　若醉，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害怕，我不想死啊。

　　不会的，你看，花只枯萎了十分之一还不到啊。

　　若醉冰冷的手掌抚上了失去灵气的百里香，那些小小的尸体在他的指间发出死亡的呼喊。薇拉张大朦胧的泪眼，那么叫人怜惜地看着他。

　　若醉，我真的可以在它们全部枯萎之前达到湘台集市，找到寂天和阳光吗？

　　可以，当然可以。

　　少女含着眼泪天真地笑了起来。他也笑，只是心里头一次有了隐隐作痛的感觉。那是多出来的一部分东西，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只不过现在正在阵痛中。这是怎样奇妙的感觉，若醉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凝视着薇拉明亮的眸子，忽然间想到了那种东西——这一定就是薇拉总是提及的，她所独有的，并且希望用自己的行动来感染雨郡人而使他们都拥有的那种东西。现在，薇拉你看，若醉不就有了那种东西吗？

　　只是，可怜的薇拉。若醉摊开手掌叹息着，那束百里香，恐怕连傻子都看得出来，枯萎掉的部分起码有三分之一呀！

　　薇拉最终还是没有扔掉那些枯死的花。我想亲眼看着它们都枯掉，她忧伤地说。从那一刻起若醉就知道自己是再怎么安慰也没有多大用处的了。她的希望已经随着那些百里香死去了相当一部分了。

　　你可不能这么消沉下去。终于有一日，若醉这样对薇拉说。

　　我知道，若醉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如果把我的生命比作一盏油灯，我希望灯油还能支持到我完成梦想。

　　一定可以的，他赶紧说道，一定可以。

　　真的吗？

　　薇拉抬起眼皮哀怨地盯着他。只消接触一下她的目光，若醉就被彻彻底底地震撼了。他垂下头去不再说话，而薇拉也沉默下来。半晌她又抬起头，对不起，若醉，我不该说这些丧气话，我们接着赶路吧。

　　若醉一时反应不及，呆呆地看着薇拉远去的背影。他清楚地感觉到，薇拉身上笼罩的灰色，他是怎么也挥之不去了。他只有加紧脚步跟上去。

　　这一天他们穿过一座破旧的小城。原本寂静的田野在他们穿过之时忽然响起一阵极不和谐的音乐。路边不知何时被人搭起一座巨大的帐篷，泛出清白的颜色。门帘被揭开一半，黑洞洞地透着音乐和迷雾。帐子边上堆放着很多皮球，手杖之类的道具。若醉退后几步打量着它们。这应该是个马戏团，他说，而且正在表演。

　　不过好像没什么观众呢。

　　我们不就是吗？

　　薇拉怔怔地看着他。若醉拉紧了斗篷，几乎要在袍子里缩成一团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说，不过我们还是进去吧。

　　这的确是个郁闷的马戏团。偌大的室内表演场中只有一个臃肿矮小的男人石像一般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似乎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绕场看台上坐着寥寥无几的观众，没有一个脸上是带笑的。若醉心里陡然一沉，也忘记了他本能的警惕。这哪里是在看马戏，简直和刑场没有区别。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薇拉，真不该带她进来。

　　不过事实总比他预计得要好得多。薇拉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她拉着死神围着场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选定了一个最靠前的位置坐下。我一定要好好看这场演出，她用手托着下巴说。死神看着她，目眩良久。

　　场地中央的男人终于移动了一下。女士们先生们，他用机械又疲软的声音说道，下面我们的马戏表演开始。

　　稀稀落落的掌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第一个节目，男人继续说道，小丑的杂技。

　　似乎等待了很久，终于看见一队穿得五颜六色的人从台侧走上来，每人手里抱着一个褪色的大球，呆滞地排成一行，鞠躬三次，然后变换一下队形，把手上的球顶在头上开始转圈。每一张脸都是年轻的，尽管被抹上了一层油彩。但若醉觉得他们的生气也都被这油彩所遮盖了。

　　耍了一阵子以后他们分开站到场地的边缘，之后出现的——就是让薇拉和若醉觉得眼前一亮的——是一个身材更加高大的小丑，穿一身协调的蓝色，快活地翻着跟斗来到场子中央。他的一举一动都无不吸引着薇拉的眼球。因为这简直就是太鲜明的对比了。他快乐，有朝气，充满活力，具有一切美好的理想和愿望。若醉想，已经很难见到这样的雨郡人了。

　　那小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着不带一点停顿。而薇拉也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冥冥之中她似乎可以拂去他脸上的那层油彩看清楚他的五官。那真的是一张精致的脸，眉宇间还浮动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太可怜了，薇拉想，他好像一点也不快乐，却为什么还那么开怀地笑呢？

　　节目结束了，小丑们聚集在一起向观众致谢。薇拉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感激地对若醉说，谢谢你若醉，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那样最好不过，但是……

　　若醉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了。薇拉只看见刚才才聚在一起的小丑们忽然纷纷大叫着逃窜开去，一个雪白的影子风一样飞奔进来发出恐怖的嘶吼。快逃啊！有人叫道，动物受惊啦！

　　观众席上一下子炸开了。有些人甚至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大叫着找路逃跑。若醉站起身来，眼睛还一直盯着场上。我得看清楚了再走。薇拉，别慌张，冷静一点。

　　我知道了。若醉，那是个什么东西？

　　马，一匹白色的马。

　　随后他们看见一个戴高礼帽，穿燕尾服的男人滑稽地冲了进来，对着那群四散逃窜的小丑们大喊道，快点拦住朝风！它发狂了！看样子白马叫朝风，那男人大概就是马戏团的经理了。

　　经理的召唤是极具威严的。小丑们哆嗦着围成一个圈将那匹叫朝风的马围在中央。他们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发出可笑的，野兽般的叫喊，试图让那头惊恐的动物平息下来。当然，各位知道，这种适得其反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朝风终于发现自己是在一个越缩越小的圈子里徒劳地奔跑。它忽然一个转身，撞翻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小丑，然后开始在原地疯狂地蹬腿。

　　快拦住它！快点！用绳子，用长鞭……什么都可以，用用你们的脑子！经理声嘶力竭地喊。但是再也没有人服从了。早已被惊吓过度的人群就像一把散在空气里的沙子，无论怎样也捏不拢了。一旦包围圈被打散，马的身体里那暗暗涌动却由于天性不允许爆发的兽性终于轰然泛滥起来。朝风的眼里折射出凶残的光线，开始追着场地里的小丑发起攻击。在一片惊叫声中，雪白的马匹连续带倒三人，又死死揪住一个，用两条粗壮有力的后腿在那人腹部一阵猛践。看台上的薇拉捂住耳朵，不敢去听那不幸的人发出的声声惨叫。若醉，我们不能再这样袖手旁观了，我们得去帮帮他们！

　　是的，走吧！

　　死神登上看台的栏杆，纵身一跃稳稳地站在场地中央。畜生！他喝道，有本事就冲我来！

　　听到这一喝，朝风立刻放开脚下已奄奄一息的目标，转头向若醉直冲过去。薇拉感到大地在它的坚厚的蹄下震颤。若醉在白马撞到他的前一刻忽然幻影一般地消散在空气里，然后突然出现在朝风的背后，向来不及躲闪的朝风举起了权杖。

　　忽然他感到自己高举的手臂被人拦住。若醉愤怒地回过头去，却看见方才他和薇拉都一直关注着的阳光又快活的小丑一脸委屈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撇着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先生……你要杀朝风吗？

　　请你不要杀它好吗？它以前一直很听话，跟我们团里的每个人都配合得很好……这次它发了狂，也不能全怪它。朝风本来就有病，我跟它搭档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它这样。它这一疯，就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好了。我求求你了，先生，看在它这么可怜的份上，饶它一命吧。

　　可是你就放任它这么撒野下去？它现在可是见人就踢，非常危险啊。

　　我可以试着让它安静下来，小丑的脸涨得通红，你让我试试，相信我吧。

　　他有些笨拙地跑到白马面前。朝风，朝风是我呀，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仔细看看，是我呀！

　　奇迹真的出现了，刚才还暴躁无比的马匹忽然安静下来，站在原地有些精疲力竭地喘息着。小丑慢慢地走上前去抚摸着白马的鼻梁。好乖，他喃喃地说，像是安抚自己年幼的孩子一般，不要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现在跟我回去吧。

　　他拉住拖在地上的缰绳想要牵着马回到帐篷里去，谁料到他只是刚刚动了动手腕，本以为恢复了理智的动物又再度扬起前蹄，重重地扣在小丑的胸前。小丑一个趔趄滑出老远。若醉急忙冲过去将小丑扶起来。这一下显然不轻，小丑剧烈地咳嗽着，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喉音。而死神也只能看着肇事者又重新燃起死亡的火焰继续在马戏场里奔跑攻击，感到非常无奈。

　　小丑先生，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我很好……朝风呢？它……它到哪儿去了？

　　它又开始发疯了，若醉摇摇头说，看来它真是好不了了。

　　怎么可能……小丑急了，挣扎要坐起来，就在这时两人听到一声尖利暴躁的嘶鸣。朝风正举起它壮硕的上身，狠狠地向刚从看台上跑下来想要帮忙却毫无准备的薇拉。在这头疯狂的野兽投下的阴影中原本就弱不禁风的女孩看上去更加无助。薇拉几乎是飞出了场地，轰然撞在看台的围栏上又反弹回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她的血便粘合了尘土淌了一地。

　　薇拉！

　　若醉发出一声死亡的怒吼。接着人们看到这个黑袍男人豹一样地跃了起来，挥舞起让全场感到杀气森然的权杖，一刀就砍断了还在奔跑的马匹的喉咙。血液骇人地喷了出来，朝风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一阵就不再动弹了。

　　死神也顾不上别的。只一心一意想去救薇拉。女孩擦了擦嘴角的血，靠在若醉的肩膀上站起来，对他感激地微笑着。众人向白马朝风倒下的方向围过去，那小丑一脸空洞，慢慢地移向那具白色的躯体，然后一下子跪下，眼泪终于汹涌地喷了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悲伤的气味。良久，若醉走到小丑的身后，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他用另一只手抹着脸上的血说，但是它踢伤了我的朋友。

　　我了解。小丑早已泣不成声，这不怪你，我这么哭也不全是因为朝风的死。最近我太难过了，你们就让我哭一会儿吧。

　　灼热的眼泪划过他的脸，把油彩涂得一片模糊。

　　最近发生的事真是太多了……马戏团马上就要解散了，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来看我们的表演……我们团里唯一的女演员上个星期就上吊自杀了，然后我妈妈也生病死了。本来是要回家奔丧的，没想到老板突然要我们加班训练，而且要排出一台更加高难度的马戏来吸引观众……我没有机会回去参加妈妈的葬礼了，只能每天晚上默默地想她在天堂里过得好不好……一下子看到身边这么多的人死去，换了谁恐怕都会受不了，但是，作为一个小丑，我的工作就是逗你们开心，无论自己是不是很难过……我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表露出内心的悲哀，直到今天朝风也死了，我就真的再也忍不住了。我，我其实一点也不快乐，我很难过啊！

　　他像个孩子似的痛哭起来，全身抽搐。薇拉远远地注视着他，除了同情，她还感到了一股诡异的相似。

　　以快乐为悲伤的人，是你的第二个旅伴。

　　你能跟我们一起旅行吗？

　　听到这句话，小丑吃惊地抬起头，用手点着自己，小姐，你……跟我说话吗？

　　十五分钟以后，在马戏团的道具库里，小丑脱下了戏装洗去了脸上的颜色，平静地对薇拉说，很高兴认识你，小姐，我叫林颐。

　　我叫薇拉，这是我的朋友，死神若醉。

　　林颐微微一惊，但随后立刻握紧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很荣幸能同你握手，死神先生。

　　若醉没有回答，只是又在嘴角挂上了他那冷傲而杀气浓郁的微笑。

　　薇拉的异样从第二天就开始显露出来。她的脸色似乎苍白得过分，而且做什么都明显得力不从心。深夜她躺在旅馆的床上发起了高烧，若醉和林颐就听着隔壁房间里一阵一阵的咳嗽，一夜都没有合眼。

　　看样子她是再没有办法上路了。若醉对一脸焦急的林颐说。

　　那至少得去请个大夫呀。

　　死神叹了一口气向外走去。临到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插在桌上的花瓶里的百里香。不知这是不是它们凋零的前兆呢？不过至少现在剩下的都开得很健康，但愿它们可以支持到最后。

　　十分钟之后若醉带回来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这就是病人，他用权杖在她背后顶了一下，女人一个踉跄坐在薇拉的床边。

　　好好对待她。

　　死神对女人留下了一句话就带着林颐走出了房间关上门。半个小时以后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劳累过度再加上受凉，本来是很普通的伤寒，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胸部好像受了伤，加上发烧，已经发展成了肺结核……

　　不过幸好的是，看到两个人痛苦的表情，女医生急忙安慰道，现在还不算严重，等烧退了以后只要多加注意，再用些药控制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若醉已经亮出了他的刀尖。滚！他说。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嗓子都像哑了一样。

　　若醉，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跟薇拉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如果我们直接从空之下城穿过去而不去走绕过颀山的那条路的话就能更早到达湘台集市。

　　死神沉吟了片刻。好吧，你去告诉她，说不定她会因为这个而感到好受些。

　　结果林颐就真的进去告诉薇拉了，但是他出来的时候依然满面愁容。若醉，我觉得我们做错了，薇拉说不要管她，明天就继续上路。

　　他们终于走到了空之下城的边境。薇拉惊讶地看到，在这片空寂的荒野上竟会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樱花林，向着地平线上恢弘的城邦放纵地延伸过去。尽管咳嗽得厉害，但她还是不顾林颐的阻拦顺着樱花林飞跑起来。

　　樱是一种极容易落花的植物。很快薇拉的身上就覆盖满了湿漉漉的粉红色花瓣。樱花不分天气地漫天飞舞着，而薇拉也就拼命地跑，呼出的气息一股一股地凝结在空气里，像是美丽的雪花。终于她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喘气，想把肺里面的沉重都吐出去。薇拉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不经意地抬起头，却看到了让她十分吃惊的景象——

　　樱花丛中掩藏着一座小巧的庭院，红漆琉瓦，如玻璃一般晶莹剔透。薇拉悄悄地走过去躲在一棵枝干粗壮的樱花树后面偷偷地看着。那院子的正中央铺开一块雪白的绸布，上面坐着一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年轻女子。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很长时间。然后薇拉看见她缓缓地从背后抽出一柄匕首。

　　薇拉惊呼一声冲了出去。等一等，你要干什么？

　　女子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两眼望向虚空，我要自杀。

　　自杀，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

　　薇拉愣住了。女子闭上眼睛又说，你的朋友来了。

　　来的果然是若醉和林颐。林颐一看这架势就慌了。小姐，你想干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为什么你们都对别人的经历这么好奇呢？女子苍白地笑了笑，好吧，我和男朋友分手了，就这么简单。

　　不对，死神走上前来说，一定不止这样。以我所感觉到的，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对死亡的欲望如此强烈，绝非恋爱失败这么简单。你的故事一定很长，而这只是冰山一角，对不对？

　　女子直直地盯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说，你说的对，原来我是那么想死的。说完她就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凄凉。

　　你叫什么名字？

　　杏子。就请你们听听我的故事吧。

　　十四岁那年我家道中落，从一个富贵千金沦落到一文不名的卑贱女人。好在我还年轻，有一张说得过去的脸。于是我就带着几个不愿意离开我的仆人来到这雨郡一家叫烛花坊的酒楼里当艺妓。说句老实话，干艺妓这一行的，虽然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但要想干干净净地一手干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就亲眼看到好几个跟我一起出来做的姐妹禁不住诱惑，跟了那些有钱男人被玩弄了一阵又甩掉了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有闲心成天呆在艺妓院里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于是我暗下决心，无论是长相还是财产，即使是再出众的男人也绝对不能为之动心。于是我就这样干了三年，每当看到那些经历悲欢的姐妹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我就从心底里产生一种厌恶和冰冷。谁叫她们当初不珍惜自己的贞洁，被男人耍也是活该。或许当初我说这话还有些资本，但现在可就难说了。呵，原来全天下的女人的结局都一样。

　　我没想到我真的会遇上那个叫我为之抛弃一切的男人。他是个军人，身材很高大，那天随军团一起来烛花坊举行庆功宴。他真的是个特别的人，无论他的弟兄们怎样花天酒地，他就是滴酒不沾，毫无失态之举，两只眼睛端端正正地看着前方，弄得我完全没了心思去唱歌跳舞。半个小时以后其他的姐妹都已经倒在了男人们的怀里了，只有我还站着，而他手里空着。这也就注定了我们一对一的关系。老板娘把我拉到他的旁边，向他夸赞了一番，说我又聪明又漂亮，是整个牌坊里最好的姑娘。我知道他对这些话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出于礼貌地对我笑了笑。于是我就在他旁边坐下了，动也不动。我从来没有那么老老实实地呆在一个地方那么久过。后来还是他先打破了局面。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杏子，杏花的杏。他就笑，夸奖说这名字很美。我也猜不出这是不是真心的赞美，只好陪着他笑。然后他又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五。他很惊讶，但我却认真地说十五岁在这一行里已经算很老的了。他大笑起来，笑声灼得我脸热。真是有趣的小姑娘，他说。我站起来说，既然老板娘要我来陪你，我就给你跳个舞吧。他饶而有兴地偏着头看我，然后歌声就盖过了我所能听到的一切声音。

　　后来我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只记得我们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后院里。我还记得池塘边上龙头形滴嘴吐出的水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的空寂辽旷的回响。他最后好像还是喝了酒。真是个可爱的男人，只喝了两杯就满脸通红了。樱花在月光下开成一片，散发出浓密的香甜气味。我躺在花丛下，先是觉得很冷，后来又忽然泛起一阵燥热。那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感觉。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生命已经和他联系在一起了。

　　第二天他要随军团回营，接受下一个任务了。不同于其他那些冷血的家伙，他答应我一旦任务结束就回来接我，让我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也像所有天真的少女一样相信了这个王子公主的童话式的承诺。终于他要走了，我失态地哭了，挥着手帕向他道别，然后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里我擦干眼泪，开始了我漫长的等待。

　　三年了，我没有哪一天不向神灵祈祷着，请求他们让他不要忘记我，一个叫杏子的说自己很老的女人在等待他的归来。结果祈祷了十个月以后，老天送给我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儿子。

　　按照烛花坊的规矩，如果艺妓和她的顾客发生了这样的事，孩子是一定要被做掉的。但我苦苦哀求老板娘，甚至不惜被她赶了出来，挺着隆起的肚子一个人隐居在这片樱花林里。走的时候我没有要求结帐工钱，只是请求她如果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军人到坊里去找杏子，就告诉他我到这里住下了，并且一直在等他。于是三年流光一样地飞了过去。直到今天，就是你们来的前一刻，我接到一位不速之客的来访。她是个有栗色长发的女人，眼神暖暖的，让我觉得她好像就是我的姐姐。然而没想到她却这样跟我说：

　　我是她的妻子。杏子，我知道他曾经对你许下婚嫁的诺言，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感到一阵眩晕，声嘶力竭地喊。

　　你还不明白吗？他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而且以你的身份，你觉得他会娶你吗？

　　我伏在地上痛哭起来。女人冷冷地看我哭完，然后说，把孩子给我带走吧。

　　天啊，她简直连我生命里的另一半也要夺走。但是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把孩子领出去带给她。我听见她喃喃地说，原谅我，杏子。我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他就在附近，但他始终不愿意来见我，或许他也知道不忍的滋味吧？送走了那女人，我就拿出了祖先的这把家传匕首。我想我再也不能回去干这一行了，宁愿光荣地死也不屈辱地活着，你们说呢？我就要光荣地去了，请你们作见证人吧。

　　不，请不要这样。林颐说，你的生命如此珍贵，怎能说死就死？

　　珍贵又怎样，它是被压迫变了形的。

　　你又何必如此极端呢？薇拉说，生命里有那么多美好的一面，你为什么就不能换个角度想想呢？

　　呵呵，我就是看到了太多的层面了啊。

　　但是……

　　好了，你们都别劝我了，当一个人一心一意地想死的时候再多说也没有意义。这位先生，你说对吗？

　　是的。若醉说，而且我也知道他就在附近。

　　真的吗？杏子的眼睛忽然雪亮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一匹只有军官才配备有的好马。

　　他果真还是来了，杏子喃喃道，继而又苦笑了一下，有什么用，他又不愿来见我。

　　你错了，我想他还是爱着你的……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这不可能，虽然我也这样幻想过……

　　是真的，林颐附和道，我们绝不会骗你。

　　胡说，他都娶了妻子！

　　那是他妹妹！

　　什么？杏子一下瘫软在地上。若醉上前一步提高了声调，我亲耳听到的。

　　不，不可能！那她为什么要骗我？还是你们在骗我？她抱住了头痛苦地哭叫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误会，这全是场误会！

　　老实跟你说了吧，刚才我们在找薇拉的途中碰到了那个军人。他的确一直带着那个女人和你的孩子。但是你猜那女人说什么？她说，哥，这样骗杏子不太好吧，刚才我那么说，她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那男人神情沮丧地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下半辈子不可能给她幸福了，不如就这样让她忘记我。那女人又说，那你为什么不把孩子留给她？你太残忍了。男人说，我想最好不要留下任何一样能让她想起我的东西……我不敢再去见她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他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因为……唉，杏子，他的脸已经在一次任务里毁了半边，他怎么敢再面对你啊！

　　那他的心呢？

　　我发誓他从来没有变过！

　　杏子你别着急，刚才我们碰到他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句话。爱如果一直藏在心底就会慢慢腐烂掉。你再等一下，我想应该到时间了……

　　果然，若醉的话音刚落，从樱花林的深处就传来了一个银铃一样的声音在叫着妈妈。另外还有一个更悠长浑厚的，幽幽地唤着，杏子，杏子……

　　杏子猛地站起来，泪水喷涌而下，手里的匕首颓然落地。随着这铮的一声响，满树的樱花刹那间蝴蝶一样腾飞起来。

　　看来这事儿成了，若醉对着另两个诧异不已的人说道。

　　四

　　走到空之下城的城门口，薇拉突然问，若醉，杏子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是不是真的？

　　空之下的女王不喜欢外邦人。

　　是的，她的孤傲是雨郡闻名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嗯，或许这其中有些典故，不过我不太清楚。

　　林颐，你说呢？林颐！

　　啊，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被从发呆中打断的林颐支吾着。若醉看着他，久久地眯起了他死亡的眼睛。

　　空之下就是这样一座城，有大理石铺就的长街和参天的石柱；喷水的雕塑和有方形水池的广场；浓密绿荫遮掩下的公园和悠长又宛转的碧河。以至于薇拉在进城门的时候都对女王产生了一丝的理解。这么美丽的地方，换了谁都不会想让外邦人来破坏它啊。

　　但走到城里的深处薇拉他们就觉得不对了。泛青的石板路上奔走着大批大批的人，他们吵闹着喧嚣着一刻也不停息。半空中散布着无数白色的纸条，薇拉随手抓过一张，上面写着几个硬挺的红字：

　　打倒米尔德丽德女王！

　　米尔德丽德女王……林颐的脸忽然一下变得惨白，真的是她……

　　林颐，你认识她？

　　不，不……只是听说，她的脾气很暴躁……

　　但是人长得空前绝后的漂亮。

　　林颐没有就若醉的这句话作任何评价。他只是攒紧了手里的纸条，两眼定定地望向长街尽头。不安和紧张开始在人群中弥漫开来，行人中又多了一批举着横幅和标语的人。经过一阵混乱之后，人群排成了长龙，向城中心的大道上涌去。

　　喂，我说你们别老站在这里呀，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年轻人喊道，马上就要举行游行示威了，如果你们不愿意参加就赶快逃吧，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打仗呢。

　　示威？打仗？这些都是为什么啊？

　　年轻人看了他们半天，才说道，你们是外邦人吧？难怪了，要是让米尔德丽德发现可就惨了，最轻的也是要被打得一个星期没法动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空之下根本无法和外邦交流……算了算了，我们对她的仇恨你们也没有办法理解。哪，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举行游行的原因了。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果等会儿她再不听我们的代表的上诉，我们就得用武力来解决问题了。

　　他指向西北的一座山头。看到那座神庙了吧？那是米尔德丽德给自己建造的七座神庙之一。那里的祭司和修道士可都是我们叛军的盟友呢。他们一直在暗中提供发展我们军队的一切条件，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会向他们发出信号，叛军最精锐的部队就会出动与王军作战。到了那个时候，米尔德丽德就该有必死的觉悟！

　　加入我们吧，外邦人。你们痛恨她对你们的不公平的举措。来吧，该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了！一会儿我们的女英雄罗莎琳德将向大家宣读她的罪行。

　　年轻人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这时前面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人群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然后向着号角响起的方向涌过去。薇拉和死神挤进人群里，看见一个束辫短装，有金黄色长发的美丽女子昂首站在中央的石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厚重的羊皮卷。

　　各位，女子说，我们空之下的人们，已经忍受我们的女王米尔德丽德太久了！我们这苦难的民族就要走到崩溃的边缘了！如果我们再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就只有灭亡这一条路可以走了！所以，我，罗莎琳德，将代表我们的人民，向大家宣读米尔德丽德的罪状！

　　人群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罗莎琳德平息了他们，用火焰一般的声音朗读着羊皮卷上的文字。

　　其一，她征收重税，叫我们苦不堪言，但我们的家园呢？根本就连一点改变也没有！因为我们的血汗都变成了她头上的簪子！

　　其二，她生性残忍，尤其虐待外邦人更甚！她阻隔了空之下与外界的一切交流，使我们的城市毫无生气，几乎成为时代的淘汰者！惨死在她手下的外邦人无数，甚至还有我们本城的居民！

　　其三，也就是最不能让人忍受的一点。集空之下权利与政治于一身的女王陛下，竟然会用九成的精力与那些所谓的英俊的男人们调情！

　　听众们炸开了！杀了她！有人喊道，她是空之下的败类！

　　没错！让她去死吧！她有美丽的脸？狗才会被她迷倒！

　　薇拉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往外面挤。若醉，林颐不见了，我们得去找找他。

　　我看到了，他在那里。

　　薇拉向死神指示的方向奔过去。林颐站在人群的外围，两眼空洞地望向广场尽头的中央宫殿的方向，微微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无法表达。

　　终于他缓慢地说，王军攻来了。

　　十几道火焰在一瞬间一起放出。西北角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密集。叛军和王军在偌大的广场上针锋相对。混乱聚集了血，泪和死亡一齐向这些无辜的人铺天盖地地涌来。若醉和林颐把薇拉护在身后，躲避着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对不起，林颐沮丧地说，我不该提出穿越空之下的建议，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现在说这个没用！死神冷冷地打断了他，关键是现在该怎么办。

　　我在想，薇拉说，我们到底该帮哪一边呢，若醉？

　　你问林颐，这事儿我作不了主！

　　出乎意料地，林颐坚定地说，叛军！

　　最终奇迹还是没有出现。叛军被王军血腥镇压下去，罗莎琳德战死在铁骑之下。成千上万的战俘被赶入皇宫的地下牢房里，而薇拉，若醉和林颐被单独带到二层的单间牢房里。你们可是女王的重要客人，肥胖的狱卒狞笑着哐地一声锁上牢门，一会儿她该来见你们了。

　　林颐搂紧瘫在他怀里的薇拉。若醉，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顺其自然。死神倒是一副悠闲的样子，既然她要来见我们，就让她来吧。我想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你说呢？

　　林颐低下头不去看死神的眼睛。这时他怀里的女孩忽然一阵猛咳，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薇拉，你，你怎么了？

　　我……难受，胸口好疼……好像……她忽然一阵抽搐，用手捂住嘴剧烈地颤抖着。林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有将两只手按在她起伏剧烈的肩膀上。良久，薇拉松开手，林颐惊恐地看到那上面尽是殷红的血。

　　怎么会这样？死神跳了起来。他用手覆在女孩的额头上，感觉到那下面正翻腾着滚烫的血液和焦虑的火焰。难道是……不！死神忽然觉得极度的无助和绝望。林颐在一旁絮絮地说着什么，他只听进去了几个字。这里又冷又湿，薇拉的结核病该不会又加重了吧？恐怕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死神拉起女孩的手，然后他看到了最令他担心的一幕。

　　现在的百里香，存活的已不到一半了。

　　跟着时间之神匆匆的脚步，百里香的生命也在汩汩流逝着。终于在仅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它们终于不再变化了。然后空旷的走廊上响起了高傲又坚韧的足音。

　　米尔德丽德女王驾到。

　　盛装的女王在众多卫兵的簇拥下傲然来到牢房门前。薇拉从林颐的臂弯窥见到女王的花容。她真是个美丽的女子，有一头细碎的宛如波浪的金色卷发和灵动的墨绿色眼睛。她真的是太漂亮了，漂亮得叫人痛恨。

　　禀报女王陛下，这就是在白天的战役里帮助叛军杀死我方多名大将的外邦人。

　　就是你们吗？女王的声音就像一把撒在银盘里的珍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空之下的皇宫门口造反！不知道我米尔德丽德一贯的手段吗？有胆敢造反叛乱者，格杀勿论！更何况你们还是外邦人，如果乖乖过你们的日子，或许还可以侥幸活到年终。但是你们却偏偏不肯老老实实地过日子，要跟着那群愚蠢的暴民一起出风头，抢功劳……只怕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外邦的白痴有多大的野心……

　　住口！死神冷冷地说，你这贱女人，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我们参加反动的目的的仅仅是想推翻你这女魔王，帮助空之下无辜的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另外，要杀就杀，少说废话！

　　女王娇好的脸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和扭曲。反了！她喊道，敢这样跟我说话！你难道不知道死在我手下的人有多少吗？

　　但是你觉得这样很快乐吗？林颐站起来走到光线下面说，米尔德丽德，你觉得这样活着很快乐吗？

　　其实你的内心很痛苦。你只是假装残暴，对一切都不在乎，事实上你比谁都脆弱，对不对？

　　你说什么呢！女王的声音里竟透着一丝慌张，胡说！你不要妄想博得我的同情！你……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脆弱的表现吗？林颐笑着说，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们？

　　女王的眼睛黯淡下去。林颐的声音也越来越温柔，我知道，以前的你绝对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后来经历了什么才使你改变，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也很讨厌现在的自己。那么为什么不做会原来的那个米尔德丽德呢？那才是真正的你啊。

　　米尔德丽德的头低了下去，空气好像一下子黑暗下去，吞没了其他人的身影，暗淡了石墙和牢门，只有林颐和女王面对面地站着，两张年轻的脸上写着的是截然相反的表情。

　　不，女王忽然冰冷地说，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我。

　　米尔德丽德……

　　不要再多说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已经在这里跟你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该走了，明早再见吧！

　　林颐冲到门口用力拽着铁栏杆。米尔德丽德，等一等！他探出半个身体疯狂大叫，米尔德丽德，米尔德丽德！他的声音在镶有拱顶的囚室走廊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女王陛下，该怎么处理这些疯子？走出牢房的卫队长反身锁上铁门，然后毕恭毕敬地问道。

　　死刑，明早执行。

　　女王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开，谁也没有听见她轻轻的叹息。

　　牢房里，声嘶力竭的林颐颓然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慢慢地滑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真可惜啊。坐在一旁的死神微笑地看着他，你最终还是没能够唤回原来的那个米尔德丽德。

　　听到这话林颐忽然跳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盯着若醉，而后者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拿出了镰刀权杖放在手里把玩。

　　知道吗，其实刚才我很想一刀砍死她呢，这种女人贱得叫我受不了。

　　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想你是应该知道原因的吧？林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早就认识了……而且，她应该是你的……恋人？

　　若醉的话刚一落，就只看见林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终于到了后半夜，薇拉的咳嗽声也听不见了，连死神也禁不住黑夜的诱惑，沉沉地睡去了。林颐把额头靠在牢房冰冷的铁栏杆上，两眼直直地盯着走廊的尽头。现在他的脑海中正翻腾着一股股剧烈的思绪的浪卷，这使他非常难受。他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去改变一下自己的姿势。

　　空气在黑暗里翻滚着。林颐抬起了眼皮，又迅速扫了一眼那扇遥不可及的铁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依然感觉到了那缕微妙的气息。他并不惊慌，也好，说白了我这么站着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开始听见群裾划过大理石的细微摩擦声。然后一个美丽的影子闪现在他对面的牢门外面。那影子就是空之下的女王米尔德丽德。

　　你这次怎么没有带卫兵来？

　　女王没有回答，只是轻咬着嘴唇，带着几分倔强地盯着林颐的脸。

　　你还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这么说你是在等我了？

　　他笑了，放了我们。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个人，但罪孽的就是你和他长得太像了，所以你必须死，因为我恨你，你又让我想起了他。

　　这么说你想杀我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因为我们参加了起义？

　　废话，这种规模的起义在空之下已经上演过数百遍了，我还在乎什么呢？我在乎的只是他，如果他能回来，我可以放弃我的全部去追随他。什么城邦，珠宝，男人……女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唉，我竟会对一个死刑犯说这些……你以为我真的是那么庸俗的吗？哈哈，或许你们都这么认为吧，可是，你们又有谁真正了解我心里到底又多空虚？身为一个城邦的女王，我至今还找不到可靠的另一半，却没有谁真正在乎我的幸福。他们只会说，女王，你干吗不和邻国的国王结婚呢？有了他做你的丈夫，空之下城就又有了一个强盗的盟友了！你听见了吗？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女王的！

　　米尔德丽德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吼了起来。

　　所以我要折磨他们！我收苛税，发动战争，镇压起义，全都是为了把我的痛苦加倍地还给他们！是他们扭曲了我的人性，毁了我的灵魂！我和男人调情，还不都是想从他们的身上找到一丝他的气息……只可惜，我后来才知道，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代替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了……外邦人，如果他不是个外邦人，说不定他也不会离开我……如果他能回来，我愿意现在就和他离开这里！

　　你的愿望实现了，米尔德丽德。林颐的眼里放出了光辉，他激动地抓住牢门，因为他已经回来了！

　　你，你是说……

　　是的，我就是他！米尔德丽德，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不，不可能！女王惊得脸色惨白，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可能，米尔德丽德。当年他抛下你独自离开空之下，全是他的错。因为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也没有考虑到他这样做会给你带来怎样的痛苦。他并不是不知道你爱着他，他也不是没有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只是……啊，总之请你原谅他那时的行为，因为那个时候你和他都太年轻了，只知道自己是全天下最痛苦的一个，而不知道他已经在无形中给别人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后来他去了一个马戏团，做了一个小丑。他看到了人世间太多的悲欢离合，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那一份小小的幸福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于是他才会回来找你，想给它找个家安顿下来过上一辈子。再后来，再后来他就被你关进了牢里，还跟你站在这里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

　　林颐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感觉到眼眶里的水非常饱胀了。事实上女王已经比他先掉下眼泪来。她不再反驳什么，只是一个人低低地啜泣着，长发随着肩膀的起伏滑落到胸前。

　　如果你还不相信他的话，就请看这个吧。

　　死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他走到两个泪流满面的人的身旁，递给米尔德丽德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一个做工精美的银质耳坠，与米尔德丽德左耳上的那个一模一样，正好用来填补她空空如也的右耳。

　　这么多年了，他可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的啊。

　　女王忽然抬起头来，两眼放射出疯狂的光线。她迅速跑到大牢的壁炉边上取来了火钳，向林颐的牢门狠狠地砸去。一下又一下，火星四溅，映衬着女王绯红的脸颊。终于，牢门发出了断裂的声音。女王扔下手中已经扭曲得不成型的火钳，冲进去扑倒在林颐的怀里泪如泉涌。

　　林颐，林颐，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那么久……当时爸爸那么讨厌你，我还以为你被他杀了……后来我听说你走掉了，可又担心你不会再回来了，那样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别这样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米尔德丽德，别难过了，我们幸福的日子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有什么值得哭泣的呢？

　　说这话的时候连林颐自己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水。而女王，更是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苞，在爱的眼泪的湿润下收回了竖立的倒刺，徐徐绽开红硕的花朵，芳香四溢。

　　我的三个旅伴终于到齐了。坐在角落里的薇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五

　　于是从那以后，空之下城的女王米尔德丽德跟着她的心上人林颐离开了自己世代监守的城邦，踏上了旅途。这座封闭了数百年的城邦，从此将由它的人民自己来掌握。而那城中央华丽恢弘的皇家宫殿也成了供后人彽徊历史的最佳去处。现在只要你去空之下，随便找上一个当地的居民，问问他们的女王米尔德丽德去了哪里，你一定会得到一个毫不犹豫的答复。

　　女王为大家寻找幸福的阳光去了。

　　现在薇拉和她的三个忠诚的旅伴毫不停顿地向着湘台集市行进着。这最后一点的道路宽阔又明亮，一点坎坷也没有。或许这就是历经艰苦之后的平静，但又有谁能预料在它的尽头会不会有更大的磨难呢？

　　然而磨难就真的像一头兽，伏在道路的尽头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像所有经历洗礼的旅人们一样。当他们站在湘台集市的门口，看着那块偌大的路标，听着集市里人群的喧闹，薇拉不禁露出她甜美又欣慰的笑容，伴随着滚滚而下的眼泪。

　　寂天，阳光，我终于来到你们的面前了！

　　可是林颐却泛愁起来。集市里的人这么多，要从哪里开始找呢？

　　难道他只是告诉你他住在集市里，却没有说具体的地点吗？米尔德丽德女王问。

　　是啊……不过他说集市是在雨郡的最东边，最靠近日出的地方。这样说的话，这里的人应该是最希望见到阳光的吧？而寂天又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着，换句话说他在这里应该有很高的知名度，那么随便找个人问问应该就知道了吧。

　　是吗？但我看这里的人并不像你想象中的具有那么高的热忱呢。

　　死神背对着大家用那一贯的姿势盯着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薇拉心里蓦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她不禁也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渐渐地，她看见人们的五官凸凹出尖锐的棱角来，寒冷的光线聚集在那边缘上，只是眨眼功夫就渗入了她的骨头里。于是薇拉害怕地打起冷颤来。

　　可是女王却不服气地喊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事实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样呢？别总泼别人冷水行不行？大概她是还没有忘记若醉在大牢里跟自己顶撞的那一幕。米尔德丽德不是个喜欢向别人低头的人。她跑向一个迎面而来的中年男子，你应该认识寂天吧？那好，告诉我他住在哪里？

　　完全出乎女王的意料。寂天这个名字刚一出口，那男人就浑身一颤，两只眼睛像是要突出来一样，还布满了可怕的血丝，像一张死亡的网，你……你找他干什么？你，你是谁？

　　因为他能帮我们找到阳光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湘台集市的人应该是最希望见到阳光的吧？那么你们应该都认识他吧，既然他是你们的伟大领袖，就带我们去见他吧。

　　阳光……什么阳光，你们在胡说些什么！没有人想见到那种东西，你们别在这儿胡扯！

　　女王终于意识到事态的反常。但是……他是这么说的，你们湘台集市不是最靠近日出的地方吗？你们……

　　够了够了！别说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想见到阳光！什么寂天，他是个疯子！不许你们再提他的名字，还有什么破烂阳光！男人像是猛得想起了什么，尖叫一声连退几步，用他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你们竟然想找那个疯子……你们，你们也一定是疯子！无药可救的疯子啊！

　　男人大叫着跑开了，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他那诅咒般的恶毒的声音还一直在回荡着。疯子，你们全是疯子……

　　怎么会这样？女王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转过头去看林颐，却发现他也是一脸迷茫。

　　这人怎么这样，我看他才是疯子呢！薇拉没好气地说。

　　这话不错，死神说，这儿的人都是疯子。他指了指远处聚集着的人群。如果你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他们，我保准他们的反应跟那男人一样。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寂天不是说他住在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吗？

　　那话只怕是为了安慰你的，因为他发觉你是那为数不多的还充满希望的人之一，他不忍用残酷的现实来抹杀掉你的希望。只是他没有想到，如果你要来这里找他，迟早也得面对现实。

　　这话听得薇拉心里一阵难受。她低下头去抱紧胸前的百里香不再说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着命运之神把他带到我们面前来吗？

　　再找几个人问问，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

　　于是他们开始挨个地询问路过的人，但一直没有能得到期望的结果。行人们不是脸色大变就是大呼疯子。这一方面应验了若醉的话，另一方面也使薇拉更加沮丧。她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问自己，这真的就是她已经在心里想象过上千遍的，寂天所说的最充满希望的湘台集市吗？但事实有哪一点是与她的想象相符的啊。薇拉踌躇着，她确实很想知道原因。还有寂天，他到底在哪儿？

　　终于，当林颐询问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的时候，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只是用一种冷漠又犀利的目光盯着他，半天才缓缓地说，对不起，我也不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为什么？仿佛是被闪电贯穿了全身一样，林颐觉得自己就快要瘫痪了。

　　因为他是湘台集市的人民公敌。

　　不会的，寂天他那么好，怎么会是公敌呢！薇拉的眼泪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

　　事实的确如此，孩子。他是个疯子，成天叨念着要让阳光回归雨郡，动不动就游说演说，一会儿叫我们都乐观起来，一会儿叫我们看到希望，这样阳光就能出现，只要我们都有那么一种东西……唉，我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总是我们都倦了，只想平静地生活在这里。而他却只知道打搅我们，所以我们都不太欢迎他。

　　但是你们湘台集市的人不是最希望见到阳光的吗？这里可是雨郡的最东边，最靠近日出的地方呀！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老人暴怒起来，谁告诉你我们是这样的？

　　寂天。

　　啊，他这个混帐！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尽在这里胡扯！没有人想见到阳光，你们以后再别提那两个字了。

　　难道阳光也是这么忌讳的吗？

　　老人的表情非常奇怪。是的，很忌讳。所以，我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躲着你们，绝口不提这个问题的原因。寂天是个怪人，没有人喜欢他，所以你们以后就自己小心点吧。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女王嘟囔着，原来他的知名度是这样造就的。

　　这话叫薇拉更加伤心。她把脸埋在领子里，独自吞咽着苦涩的眼泪，不敢去看任何人。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们为什么要去找他？

　　因为，薇拉说，因为我和他相爱了。他要我来找他，和他一起努力找到召回阳光的办法。

　　天边的霞光仿佛在刹那间凝聚起来变得血红。但薇拉一点儿也不害怕，直直地盯着老人的脸，看着他的嘴唇带动满脸的皱纹蠕动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最后的那一声长叹也被远处传来的嘈杂声音淹没了。

　　疯子！他们都是疯子！这声音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向大家涌来，杀了他们！他们和那个寂天一样，都是疯子！

　　看来我们是被当成妖怪了。若醉盯着那些擎着武器蜂拥而来的人群，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才是疯子！米尔德丽德抽出了腰际的剑，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不行，他们人太多了。而且武力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林颐说。

　　但是你觉得他们现在听得进去大道理吗？

　　死神的话还没有说完，四个人就已经被暴民们团团围住。棍棒比雨点还要厉害，本来紧紧聚在一起的四个人一下子被冲散。死神挣扎着在每个人周围撑开一个保护屏障，却只听得满耳都是金属的交击声，根本没有留下间隙。林颐和米尔德丽德都在怒吼着抵御着攻击，那么薇拉呢？死神在努力搜寻着女孩的踪迹，一转身却瞟见她正被一大群人举起来又推又耸。可怜的薇拉无助地叫喊着，请求他们停手。但这哪里管用呢！挣抢中女孩怀里的百里香跌落在地上，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花朵在众多腿脚的践踏下散了一地。

　　女孩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地伏在地上。人们吓了一跳，立刻散开成一个圈把薇拉围在中间，看着她的血跟着身体的起伏一股一股地往外吐，渗进了黑色的泥土里，混进了银色的雨水里，在场的人听见若醉发出一阵雄狮般的怒吼，寒光一掠，顿时有人头落地。死神的眼球泛出了红色的光芒，空气中的血腥也暴浓起来。你们给我住手！他嘶吼道，我是死神，我要你们都下地狱去！

　　人群愣住了。林颐和女王喘着气靠拢过来，和若醉站在一起护住薇拉。雨水在他们的脸上划过，夹着湿热的气流泛起一层薄薄的烟雾。人们惊恐地伏在地上。死神，饶了我们，他们膜拜着，祈祷着，像是上帝面前的一群蝼蚁。

　　你们这群贱人不值得我同情！你们都去死！我要杀了你们！

　　冷静一点若醉！你答应过薇拉不可以再随便杀人的！

　　死神咬着牙看着林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杀气四溢。可以听得出他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

　　等等，女王突然打断了他们，你们快过来看薇拉。

　　大家立刻围了上去。那仅存的一小片百里香正在女王的怀里骄傲地盛开着。薇拉微微睁开她美丽的眼睛，对着他们甜美地微笑。

　　若醉，林颐，还有女王……你们都没事吧……

　　没有，我们都很好。女王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像对待自己的小妹妹一样。这里就交给我们，你安心地休息一会儿吧。

　　这时林颐已大步走向跪在大雨里的人群了。有谁能告诉我，他大声问，你们为什么会这样忌讳阳光？

　　另外，为什么寂天是你们的公敌？只因为他敢大声宣告阳光的存在吗？

　　人群黑压压的，没有人吭声。

　　说呀！死神也吼叫起来，你们都哑了吗？

　　依旧没有回答。林颐按住了死神拿权杖的手，又上前一步说，是因为你们没有勇气吧？

　　好，我来替你们说。其实你们的内心里是非常渴望阳光的，对吧？但是你们又没有勇气说出来，或许你们都有某种原因，但是寂天他不顾这种种阻碍，敢大声宣布他的想法，因此你们才会恨他吧？因为他有你们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勇气和乐观。或许……这也叫嫉妒吧？

　　是的。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我们哪里敢大声宣布阳光啊！尽管每个人的心里都极度渴望有一天阳光能够重现，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每次只要有谁一提到阳光，我们就只能凭空多添一道希望，同时也增一份绝望。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我们不是没有尝试，只是失败叫我们都害怕了，放弃了，所以我们宁愿生活阴郁，也不想再往自己的心口划上深深的一道了啊！

　　但是寂天不一样啊！女王说，他能坚持，能吃苦，又乐观。他甚至说，湘台集市的人都渴望见到阳光，都在努力为这个目标而奋斗啊！因为他看到了你们心里的希望呀！

　　人们面面相视。有个人忽然哭了起来，是我们错怪了他呀！这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啊！

　　是啊，这都是我们的错！

　　另外，各位，你们之所以回缺乏勇气，丧失信心，是因为你们还没有真正体会到那种东西的伟大力量。只要你们都拥有了那种东西以后，阳光才会重现雨郡。现在，寂天，还有我们身后的这个女孩，他们都拥有那种东西。所以，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你们早日实现愿望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去请寂天来，快去！他们喊道。十几个人向同一个方向跑过去，只是片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让众人簇拥着的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子通过向那女孩走去。

　　薇拉。

　　半昏迷状态的薇拉忽然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她猛得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

　　寂天，寂天……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是呀，薇拉，你办到了，你真了不起。

　　寂天，我真高兴……抱紧我，寂天，我好想你……这一路上我学到了很多，谢谢你寂天……阳光，我们的阳光，什么时候才会重现？

　　快到时间了，薇拉，再等等，坚持住，你一定要看到！

　　嗯，我一定会坚持的……寂天，你告诉我，我们拥有的是什么？

　　他流着泪笑着指向前面，让他们告诉你吧。

　　女孩顺着那方向看去，发现大家都在流泪。你看，薇拉，死神擦去泪水说，我终于有了眼泪。

　　你看，薇拉。林颐说，我在哭，但是我真的很快乐。

　　我向你保证，薇拉。女王说，我再也不会用自己的痛苦去惩罚别人了。

　　我们向你保证，薇拉。人们齐声说，我们的眼里充满了美丽的事物，因为我们拥有了爱！

　　爱！因为我们拥有爱！

　　有爱的地方就不会有寂寞，有爱的地方就会有阳光！

　　天空中的水线逐渐收拢了。随着那最后一滴雨水一同落地的还有最后的一朵百里香。薇拉只觉得身上温暖极了，仿佛轻飘地可以飞起来。她看见死神若醉站在自己的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说，薇拉，让我带你去天堂好吗？

　　她点点头，于是死神就拉着她的手飞了起来。薇拉抬起头，看见前面一片明亮灿烂。光线那么美丽，她不禁又泪流满面起来。

　　阳光，我终于见到你了！

　　寂天紧紧地抱着薇拉美丽的身体。在他们的头顶上，常年被厚厚的乌云遮盖着的雨郡天空终于漏下了第一缕金色的阳光。

　　假面舞会——《烈空》前章

　　一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已经在角落里站了多长时间了。我只知道那是夜都大厅里最沉寂的角落。男人说过，他喜欢沉默，因为它有着和黑夜一样浓稠的颜色。但我却不知道他是那样痛恨光线的。月光如同镀银的粉末喷洒在落地玻璃窗上，被天鹅绒帘子吸收以后有种冷漠的色调。它们细细碎碎地从我的指间流淌而过，冰冷如霜，只为我保存寂寞。男人笼罩在黑色长袍中，用斗篷裹住头部，看上去就像座颓败雕塑的剪影。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否在注视我。然而我也不想看到，我知道那双瞳孔中所映射出的幻境会是怎样的令我颤抖。

　　心烦意乱地转过去不再理会他，我专注于调侃那些无法抓住的幻影和光圈。夜都的景色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只是我已经忘记了她的美丽。我只知道我的身体开始萎缩，我的血液开始变质，甚至前天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眼睛开始失去它原有的光华。还有我周围的人，我难过地看到微笑湮灭在他们脸上。唯一没有变化的，我无法控制地再次转过头去，恐怕只有他了。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是迫于我目光的压力。男人终于离开了那个角落迎上前来。我听见他掩饰性的咳嗽——那是在说，这场对峙终究是我赢了。我得意地盯着他，这是我满意的结果。

　　然而他的脚尖还是停在了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似乎还有些退缩。不过我已不想再强逼他了。水银一般的月光抹去了停留在他脸庞上的浓墨。这使我可以完全看清楚他的脸。这张时时刻刻令我迷乱惆怅的脸。

　　果然还是那样。我听到自己胸膛内加剧的起博。他的脸，每当它闪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心脏就会跳动得那样快，无论之前我已作过怎样的心理准备。他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除了我。这是什么意思？他明知道我会慌乱吗？宿栾，我很讨厌这样。

　　宿栾的右眼一直在刺激着我。是的，那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在我的睡梦中时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宿栾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睁大眼睛看着我，不停地叫我的名字。他的眼神是那样无助和委屈，看得我心里一阵空虚，坠落得挨不到底。我有时也会想起宿栾以前的样子，依然是我无法攀附的冷酷，却没有现在这般令我恐惧。但或许现在的宿栾倒更能让我接受。如果说有同情的成分在里面，我也不会声嘶力竭地反驳。

　　宿栾的右眼坏了。它对光线的感知能力极差。那颗玻璃珠似的眼球除了反射出他人的影像之外几乎没有作用。然而它萎缩了，缩到了眼眶里面。这就使得宿栾的两只眼睛有了不同的颜色。而且他的脸上还有一条极深的刀伤，从右颊的眉额一直延伸到嘴角。这道伤痕是直接导致他右眼失明的原因。宿栾很敏锐地感到它为自己带来的负面作用。从他痊愈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脸，除了我。

　　宿栾是在为夜都作战时受伤的。夜都一向的敌人是空族。空族人拥有最光明的力量，而夜都永远代表黑暗。历史上夜都的胜仗记录寥寥无几，而宿栾受伤的那一仗是其中最光辉的。因为宿栾用他的冰剑为空族女王兰净枫留下了永远的伤疤。然而他自己却瞎了右眼。那是圣矛的战绩，借助风刀划开了他的皮肉。从此宿栾就没有再上过战场。我留下了他，让他做我身边的谋士。我不知道宿栾为何会毫不反抗地接受这次迁职。宿栾曾是夜都的上将，作战信仰永远是复兴夜都。为此他可以放弃一切，无论是爱情还是热血。或许作为夜都王室的最后一代人，我应该为有这样的上将感到荣耀。夜都帝国千百年来身居下层，沦为空族奴役，只因为我们的开国之君没有选择让夜都代表光明之力。而空族，风中的民族，由世代的女性上层统治，代表一切光、善、净。作为它的奴隶，似乎是非常顺理成章的。只因为光明永远是踩在黑暗头上不容抗拒的力量。夜都淹没在世人的谩骂和唾弃之中。而作为夜都统治者的夜之王，尽管痛恨这样的现状，却是对此无能为力。直到现在，夜都的衰败速率超过了任何一代帝王的估计。而宿栾和我，就是夜都末代的两颗棋子，等待着屈指可数的毁灭。但是宿栾痛恨这一切，他曾经告诉我他要找到新的力量重振夜都。“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曾经这样对我吼道，“为什么黑暗之力永远得不到尊重？我们不能一直对空族这样忍气吞声了！诺薇，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夜都！”我哀伤又欣慰地看着他。当年满腔热血的少年，如今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么？

　　大概是我的眼神过于犀利，他慌张地拉扯着斗篷遮掩着那道疤痕。“别那么看着我。”他的声音沙哑暗淡，“我受不了你那样的目光。”

　　我收回了眼睛。宿栾的话使我彻彻底底地绝望起来。当年驰骋沙场，血气阳钢的上将，如今退缩成了深宫之中唯唯诺诺，胆怯困乏的隐士，似乎还凭空添了几份懦弱和颓废。我忽然感到了剧烈的厌恶，他难道就一点也不能领会我的感情吗？我再次盯着他泛起琉璃颜色的眼珠。还在躲藏，我大步走上前去，抬手抽了他一耳光。“宿栾，”我吼道，“怕我的话就不要让我看到你的脸！你以为你很好看吗？”

　　黑袍男子捂着受伤的脸颊平静地看着我，我甚至无法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任何心绪的变化。我几乎要发疯。宿栾，你怎能这样无动于衷？在以前，每当我做出这样的冲动举措时，我的内心还会产生一丝悔恨，说我是否太过分了。但是那样的意识最终逐渐消退了。我只是一味地跺着大理石地板。尽管这样看上去非常可笑，但是我知道他是不会笑我的，至少在他的眼睛失明时候是不会的。我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他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宿栾，你这个白痴！你真的不明白吗？我几乎要哭出来，我这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有人敲门。我暂时停下了这种疯癫的行径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入场。我那毫无时间观念的女仆送来了两杯红酒，被我取过一杯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玻璃清冷地碎裂开来，酒精竟有着鲜血一样的殷红色。

　　宿栾极度平静地从女仆手中接过另一只杯子然后将瑟瑟发抖的她打发出去。“喝点吧，”他把手伸向我，“很难得有这样纯的红酒了。”

　　我忽然不再那么冲动了。“谢谢，”我捏住杯子细长的高脚，“你自己为什么不喝点儿呢？这不是难得的酒吗？”

　　他仿佛被这个问题堵住了思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出现这种类似于抽搐的表情。然后他蠕动着嘴唇，缓慢地说：“你是夜之女王，诺薇。”

　　“那么很好。现在我以女王的身份赏给你这杯酒！”

　　说着这句话我上前一步将杯子里的液体全部泼到他的脸上。玛瑙一般的水珠子顺着他苍白而俊挺的脸庞轮廓往下划，美得叫人有些迷茫。他先是愣住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又急急忙忙地用袖子去擦。而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所做的一切。如果他够聪明，他应该看得出来我的讥讽。

　　或许这是他骨子里最后一点的尊严了。宿栾的脸上显出少有的愠色。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盯着我：“诺薇，别发疯了。你这个样子哪里像个女王！”

　　“女王？你以为我是那么在乎这个称谓的吗？”我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曾经的上将大人？”

　　“是的，你说得没错。”他平静地说，“我曾经是你的上将，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以我之见，你确实很在乎自己的地位。另外，我也了解你这话的意思，诺薇，但人是会改变的，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别自以为是了，上将大人。我在乎的是夜都的兴衰而不是女王的称号！还有你的改变，竟然就是这样的么？看看你自己，宿栾，肮脏颓废，你才应该审视一下自己的形象了！你以为改变是什么好事情么？身为夜都的前任上将，仅仅一次受伤就让你沮丧成了这样？你这落魄的狗，简直叫我看不起！现在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讨厌你这个样子！缩手缩脚，比女人还要懦弱！以前那个口口声声喊着要振兴夜都，摆脱空族压迫的勇士哪儿去了？我真是一点也没想到你竟会是这样的人！以后别再跟我提什么改变不改变的了，如果你要改变，就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吧！”

　　“恰恰相反，诺薇。我不太喜欢自己以前的样子，那么容易冲动，从来不会用理智控制思维。这样的生活或许充满了激情，但你不能体会到它背后的辛苦和矛盾。因为这种人总是疲于奔命却不会停止或满足。如果说这是因为年轻无知，那么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也应该让我有所改观了。或许我的人生观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知道时间会带给一个人什么，那就是成熟。”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宿栾，头一次觉得他是那么陌生。我发现这也是他受伤以后头一次坚定地与我对视，眼神如利剑一般直刺我的灵魂。透过那里我看到了现实与回忆的遥远距离，时光的变换以及空虚的未知，竟不觉让我惊慌错乱起来。我低下头去，眼泪就涌了上来，但我没让他看到。

　　“你太让我失望了，宿栾！”我颤抖地喊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改变，所谓的成熟！”

　　“我不能使你认同，你也不能让我屈服。这就是我们性格冲突的地方。诺薇，我们已经为这些问题争论了太久了，你难道不觉得厌倦吗？如果说远离彼此能使我们都感觉更好，而你却又偏偏将我留在这里的话，你还要我怎样做才会满意？”

　　“你真的还不明白么？我只想让你振作一点！”我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微微一笑：“我想你错误地理解了振作的含义。我的思想从未颓圮过，如果说你是在反感我现在的状态，那我只能抱歉地说，或许我永远也达不到你的要求了。我是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自己了，那是我厌恶的一种生活状态。是的，那样让我恶心。请你自己选择是否要接受现在的我，至少我对自己是满意的。”

　　“不，我永远不会接受，除非你回到原来的自己！你怎么就甘愿堕落，甘愿平凡！我恨你这样，你的逃避，你的丧气，我恨你的一切！”

　　“那么这就不能怪我，如果仇恨能让你快乐我愿意承担这一切。我不可能再为任何人涂抹自己的感情了，或许我一辈子也都会这样过下去。”

　　我用手捂住耳朵：“宿栾，我已经受够了和你的交谈！再在这里待下去我真的会发疯的！我要走了。”我像逃难似的冲向门口。唉，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的关系竟恶化到了这种程度？从敬慕到鄙视，我怎么也禁不住这个聚变。

　　“等一下。”他的声音在我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准确地从后面传过来。“先不要急着离开。我想我们都忽略了重点——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这个，我想你看过之后应该会对我稍稍满意些了吧？”

　　我不屑一顾地转过头去，看见他正举着手里一张金色的纸向我扬了扬。“你绝对猜不到这是什么。”他像个孩子似的狡黠地笑着。

　　“会是什么好东西么？”我瞪着他，“每次你给我的会是什么？是请求流放还是退伍？”

　　“唉，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么？女王不应该这样悲观的不是么？看看这个吧，诺薇，你会高兴起来的——假面舞会的邀请信，就在明天，我想你不会甘心失去这个机会的，对吧？”

　　这下我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也忘记了该用什么语气跟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说话。假面舞会。能参加这个盛大的仪式是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梦寐以求也是无上荣耀的事。这可不是一般意义上以供娱乐之用的舞会，而是一项非常隆重的赛事——选拔伟大力量继承人的赛事。假面舞会由羽之海的塞勒兄妹举办，而塞勒家族是整个地区最享欲盛名的贵族。当年老塞勒夫妇尚还在世之时，就以独当一面，力挽席卷事件而为各族所敬仰。这里我又不得不重复一下这在历史记录上刻画深重一笔的席卷事件了，那就是十年前空族联军第一次大举进攻夜都的血战。那时塞勒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当空族看出结盟无望，打算用武力威胁之时，羽之海的塞勒家却用他们的传家之物的伟大力量击退了来犯者。这一打击使空族元气大伤，当时估计也是因为这一点夜都才有机会被保住。总之，从此之后，塞勒家族以及那件神奇的圣物就成为这片大陆上最汇集目光的焦点。直至老塞勒夫妇去世，他们的一双儿女才将这力量之源向世人公布。那就是一只银色的假面，如果能启动里面蕴藏的哪怕是一小点的力量，便会达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效果。塞勒家世代流传着这个据说是非常难以控制甚至是残酷的启用方法，并且绝对对外保密。直到前几年他们忽然宣布说希望能由另外的人来代替他们传承这项技能。当时话一出口便立刻轰动经久。一方面有人惊讶为何塞勒兄妹要出卖自己的祖宗，另一方面有人窃喜自己终于有机会得以一窥这经典的秘密。不过塞勒家的威严与实力是不容怀疑的，就连他们选拔人才的方法也与众不同：那就是召集所有的应征者举行一个盛大的假面舞会，要求所有人一律带上面具不得以真脸示人，而他们也混在其中物色人选，在最合适的时候邀请他们去亲自面谈。这样大家也只能把成功寄托于命运女神的天平和矛头了。这种风俗已经延续了三年之久，但至今仍没有听说有任何人博得了塞勒兄妹的青睐。而如今时机之轮已转动向我这里，宿栾说得对，我绝不会放弃这次大好机会。

　　“要是你得到了银假面的话会拿它来做什么？”就在我盯着那张纸的时候他已经绕到了我的后面。这突然的疑问使我浑身一紧，不过我又很快冷静下来，然后把脸偏到一边去：“你以为我会干什么？自然是重振夜都了。”我想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满满的自信一定暴露无疑。

　　“是么？”他用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我一番，又摇摇头，“就你一个人去？如果没有个舞伴的话恐怕会寂寞呀。”

　　我直直地将目光刺入他眼睛的深处。我想他一定看得懂我的意思。宿栾，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想听到你说“那么就让我和你一起去”这句话啊！我不是个好演员，那层脆薄的冷漠包不住我炽烈的情绪。至少我相信他能够猜透我的心思，看穿我的伪装。我都计划好了，如果他肯和我一起去，我一定会恢复甚至加倍付于他我原有的热情。更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让我们了解彼此羞涩于出口的感情，只要他愿意！

　　“不过我不会去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想一个舞会上总有许多落单的人，或许你可以选择一个你的做舞伴……”

　　没等他这句话说完我就冲出了大厅，重重地摔上了门。

　　这天晚上我怀揣着绝望、愤怒、委屈以及紧张失眠了。睁着眼睛在床上躺整整五个小时是很不好受的，不过我终于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我短暂的睡眠过程中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令我难忘的梦境。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央，周围挤满了舞蹈着的人们。我的头顶上有一盏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它放射出来的光芒将每一个人的脸映得温和，但没有一个是以他的真脸示人，而是全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假面——这显然就是我即将参加的假面舞会了。月光从高大的落地玻璃窗透入镀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恍惚的有些像夜都午夜的光景。一对对的影子从我旁边快乐地旋转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孤独的可怜虫。宿栾又说对了，没有舞伴的舞会的确很寂寞，而且它还在拼命地折磨着我尚存的一点坚强和意识。为什么，宿栾，你不肯来陪我却狠心把我形单影只地扔在这里？我觉得眼泪开始在假面的遮掩下肆虐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恐惧孤独的，并且我头一次尝到了崩溃边缘徘徊的滋味。就算是我错了，宿栾，以前我骂你，打你，都是我不对。是我该死，我只求求你，过来陪我跳舞吧！就在我打算痛哭的时候我看见人群中闪过一个熟悉的影子。那一刻仿佛一切都黯淡下去，而我的视野里只有那个聚光的美丽身影。他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但我始终不敢肯定。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在拥挤的人群里焦急地冲撞开一条道路。他的身影几度被淹没下去，又被我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终于，我与他相隔不到五米了。我也顾不上礼节，疯子一样地冲了上去。又或许是报应吧，我的脚下忽然狠狠地绊了一下，于是我睁开眼睛，晨曦正透过窗棂均匀地涂抹在我卧室的地板上。然后我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个梦。

　　我坐在床上，心口上像有东西在狂击。过分真实的梦境令人恐慌。只希望它不会在我的现实世界里重演一遍，千万不要。我捏着被子角默默地祈祷。转头看看，那张金色的信纸还安静地躺在我的枕边，等待着我以及今晚的来临。

　　二

　　夜都纪273年6月22日下午五点半，我穿戴一新，带着那张珍贵的邀请信以及全夜都人的希望登上了去往羽之海的马车。

　　“一个人去么，女王陛下？”我的女仆问道，“参加舞会难道不需要舞伴么？”

　　我瞪了她一眼表示不满，但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声：“如果他愿意跟我一起去就不会这样了。”

　　她知错地退了下去，而我在马车驱动之前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送行队伍几乎占了夜都大厅前广场的一半还有余：有我的仆人，夜都皇军的首将，各级贵族的代表甚至还有早在我父亲那一代就已宣布退伍的老臣，另外就是数不清的夜都人；惟独缺少的就是他了。我最后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戴上了我黑底镶金的假面。这也就是我最后的一道伪装了。

　　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再是夜都的女王诺薇了。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会看到我的真面目。让大家都来猜测吧，这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游戏罢了，我这样对自己说。

　　马车足足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达我的目的地。途中我们经过了很多这片土地上最神奇的地域，包括建筑在熊熊烈火中的冷耀城，终年飞雪的烈日山谷以及连接玄北半岛和羽之海的白夜大桥。在这座雄伟的建筑上我看到了苍凉的玄北海吞噬一轮如血落日的壮美景象，以及许多辆与我们同向而行的马车。那坐在里面的，大概也都是和我一样匆匆赶去参加假面舞会的人吧？透过车窗我看见两旁驶过的马车里男女舞伴谈笑的快乐身影。尽管事先有准备，但我的心还是狠狠地刺疼了一下。

　　最后我们停在了羽之海的塞勒家公馆的门口。我敛裾下车，深吸一口这海域岛国上独有的咸湿空气，然后环顾四周。我面前的这幢公馆，无论是从规模大小还是华丽程度上都是夜都大厅无法比拟的，而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又使我们的皇宫显得更加寒酸。还有这起码是夜都广场五倍之大的公馆花园，种植着从各地搜罗而来的奇花异草，在夕阳柔和余辉中幻化出一片绚烂的光景，灼得我浑身难受。我不是在嫉妒塞勒家豪华的居所，只是为夜都的陨落而伤心。更令我自卑的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得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但光自卑是没有用的。我命令自己立刻从这种低迷状态中脱离出来，我相信夜都是有实力与羽之海相提并论的，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舞会上向所有人证明夜都的强大。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肩上的担子，尽管现在我必须暂时把它们隐藏起来。其次，我要用自己的行动让他知道他错了，打一开始他就错了！想到这里，我只觉得浑身像烧了起来，快步走进公馆去。

　　门口的侍从仔细地将我的邀请信与名册核对了以后毕恭毕敬地将我引入公馆一楼的大厅里。我们在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停下，他向我鞠了一躬，然后拉开大门。呈现在我面前的景象热闹非凡，简直叫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挤满了各种打扮的人，有的正端着酒杯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有的站在人群之外窃窃私语，也有那么几对情人不顾大庭广众热烈地接吻。当然没有人是以他的真脸示人，而是全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假面——这显然就是我即将参加的假面舞会了。我悄悄地走进人群中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是啊，大家所盼望的只是舞会的开始，我这落魄的独身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吸引各位的眼球？只有那个侍从，还是默默地递给我一杯红酒。这次我没有再摔酒杯，而是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蛾眉月钩逐渐上升到半空，我头顶上那一盏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开始放射出温和的光芒，与镀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的月色交相辉映。喧闹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一神圣时刻的到来。公馆外远远传来号角声，所有的侍从集中在入口一齐用力将两扇门合上。整个大厅里开始回荡一个清晰的幻音，这就是作为主人的塞勒兄妹的开场白了：

　　“欢迎各位来到寒舍参加我们的舞会。我们想，舞会的本质意义就不需要再多重复了，但我们真正要强调的是，既然大家都已戴上了假面，也就表示现在我们处在的是另一个隔绝尘世空间里。在这里我们不必顾虑功名利禄，礼节人情；也就是说，请大家放下一切杂念，愉快地过完这一晚上吧！”

　　烟火从四个角落里迸发出来在人群的头顶上爆炸。音乐贯穿了整个大厅，大家欢呼一阵后就找到各自的舞伴快乐地旋转起来，然而只剩下我站在中央不知所措。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我最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个可怕的梦终于在现实生活里兑现了。更令我恐惧的是，梦中我唯一的寄托，就是那个影子，竟惟独被排挤在了幻境与现实的重合之外。这样的话，我与孤寂的斗争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如就让它杀死我好了。我机械地为一对对舞动的影子让路。各种覆盖着假面的脸庞让我眩目，我只能从他们身体上其他的特征来估计这些人。迎面而来的两个人都有一头细碎的银发，另外眼眶里的紫色也让我突然醒悟：空族人！我可不想让他们认出我，二打一我没有绝对取胜的把握，而且说不定这里还藏着一定数量的空族军队，那么擒获我与笼中捉雀简直毫无差别。再说空族人的暴力可不会顾及场合。于是我背过脸，往角落里挤去。

　　我一心一意地躲避着他们。就在我准备转过去的时候一只坚实的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我吓得赶紧转过去，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是个陌生的男子。他有一头深灰的发丝，身材高大，穿一身墨黑的礼服，浑身散发出一股高贵与华丽完美结合的气息；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假面后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他正直直地盯着我的脸。

　　“小姐，”他向我行了个礼，“可以请你跳个舞吗？”

　　看到我吃惊的样子，男子温和地笑了一下，继续说：“请不要这样看着我。虽然我们素昧平生，但请你相信我并没有恶意，只是看到你孤单的样子我实在难受。正好我也是独自来参加假面舞会的，不如让我来做你的舞伴好么？”

　　我也笑了：“这样直接地邀请一个陌生女人共舞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里难道就只有我一个独身女人吗？”

　　他不失风度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或许还有其他人，不过我只注意到了你，你的气质令我折服。”

　　“是吗？可你我完全不了解彼此不是么？”

　　“如果你想了解，我并不介意。”

　　“不用了，”我把手交在他手心里，“这只是个游戏，结束以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所以既然没有意义，那么干脆就不要知道好了。”

　　他低下头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把拽过我投入了人群中。

　　在我把脸贴在男子胸口上的一瞬间我又想起了他，好像从世上蒸发掉一样的宿栾。他故意不来给我送行，他有事没事就跟我抬杠，他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失望；而此刻，如果他看到我这样靠近一个陌生男人，又会不会嫉妒？要是他还在意我，我就要有意气气他；要是他真的已经对我漠然了，那么他也没有权利阻止我另寻所求。权衡至今，到底是他伤害我的时候多还是我伤害他的时候多？也轮到我自私一下了。

　　“小姐，好像有心事？”男子的声音及时终结了我内心的矛盾。我小心翼翼地紧跟着他的步子，配合上他的动作。“你说，”我并没有抬眼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他胸口上的第三颗扣子，“当一个女人对她心爱的人绝望之后，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嗯？或许，将自己的感情全部寄托在另一样事物上吧？”他沉吟了片刻，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比如说，独自来参加假面舞会？”

　　我的脸发起烧来。我惊讶于这个男子敏锐又细致的洞察力，他真的是太聪明了，居然立刻就直刺核心。不过我还是得尽量掩饰下去。“是么？不过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那样最好。”他说这话的语调暧昧，而我只是觉得心脏收缩得更加厉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凭他的智慧早就该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只嫌我的伪装太多余。唉，诺薇，你真傻。

　　“小姐，”见我半天没有回答，他又很温柔地向我道歉说，“如果方才的话有冒犯，就请原谅我的卤莽。”

　　“不，你没有说错什么。”我拉拉领口，“这儿真热得发慌。对了，先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告诉我好吧？我叫诺薇。”

　　“无上荣幸，诺薇小姐，我叫洛盟。”

　　于是我跟着这个叫洛盟的男子旋转着穿越整个大厅，跳了一支又一支的曲子。我发现他是个真正的绅士，干净大方，文雅幽默而且风度翩翩。我们一边随着音乐变换舞步一边谈论着各自有趣的见闻和经历。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记得自从夜都沦陷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地笑。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洛盟，他给我带来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曾给予我的东西。我下定决心在舞会结束以后一定要让彼此看到对方的真正面孔，无论结果如何，就算是一次相遇的纪念。我想全场只有我们跳得最用心了。我从来不认为我们的舞姿有多么出众，但我确实听到了四周不绝的赞叹声。人们纷纷停下自己的动作，在我们周围站成一圈，同时将无数焦点汇聚在我们身上。而我也顾不上什么羞涩和拘泥，只是一直地盯着我面前的男人——洛盟，我很想就这样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

　　“你跳舞的样子真迷人，小姐。”他微笑着说道。

　　“你也一样，先生。”

　　我已经记不得我们转了多少圈，走了多少步，以及曲子是怎样结束的了。唯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终了之时我们的定格造型是那么奇特：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我的心口，嘴唇距离我的脸还不到一公分。呼吸，热气以及某些其他我不敢想象的因素蒸得我满脸通红。大家足足把这个景象欣赏了十几秒才开始欢呼鼓掌，声音震耳欲聋。我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子来鞠躬致谢。鲜花意想不到地从人群中飞向我们，洛盟伸手接住一枝把它插在我的衣襟上。尽管有些困难，但我还是听见他说：“献给你，诺薇，陪我度过这个愉快夜晚的可爱的小姐。”

　　我真想对他说，最应该感激的人是我。洛盟，上天将你我安排在今晚相遇，一定有他的原由。你一定想不出来自己的出现为一个心灵受到重创的女人带来了什么。那就是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我心里最疼的地方。但我终于没有说出口。花瓣混合着香槟酒漫天缤纷，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的光景。

　　舞会一直持续到午夜才结束。人们在十二点的钟声里陆续向门口走去。塞勒兄妹并没有下达神圣的指示，不过这也是太寻常的事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抗议，只是我注意到并没有人摘下自己的假面。大概结果是人人都预料到了的，所以大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认真执行，除了我们。

　　我特意放慢了步子叫住在前面走的洛盟。“可以留下来一会儿吗？”我问。

　　“当然可以。”他转过身子直盯着我，那眼神就像是早已明了却故意期待，又叫我的勇气消减几分。衣角被我捏得滚烫，并且我还清晰地感觉到了汗水在我背上划过的痕迹。人群的嘈杂逐渐远去，整个世界仿佛死亡一样地沉寂下来。而我终于在这间空旷而昏黄的大厅里大声对他说：“请你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么？”

　　我真没想到之后他会有那样的表情，这的确是超越了我任何一种估计。洛盟先是小小地惊讶了片刻，然后依旧绅士地一笑，说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的小姐。”

　　于是他在我面前缓缓摘下了他墨绿银线的假面，露出一张完美冷俊的脸来。然后他又用五官摆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说：“该你了，小姐。”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用足十二分的力将假面从脸上硬拽了下来。我是那么着急地要在他面前剥除一切伪装。绳子带动了我的头发，粘着汗水把我的容妆涂得一塌糊涂。真是太狼狈了，我低下头去慌不迭地补救自己的形象，又用眼角去瞟洛盟。他好像笑得很开心。

　　“小姐，”他说道，“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迷人。”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洛盟，你是个真正的绅士，很高兴能和你一起跳舞。另外，谢谢你让我不再寂寞。”

　　“那就让我们来个高贵又舒服的拥抱吧。”

　　于是洛盟就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久久没有松手。而我只听见他心脏在我耳边剧烈地起搏着。不知道他是否同我一样，慌乱并幸福着。

　　就在我们还来不及彼此分开的时候忽然莫名其妙地响起一阵掌声。我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一转身就看见本以为已空无一人的舞会大厅不知为何在角落里隐藏了另外一对舞伴，正在拼命地冲着我们鼓掌。两人的装束几乎是一模一样，非常般配又从容地站在那里，重复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完美，非常完美。”站在左边的男人说。

　　“这就是我们正期待的结果。”站在右边的女人说。

　　“舞会办了这么久，这样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们的举动将点亮今夜的羽之海。”

　　我和洛盟交换了一个眼色。我想我们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二位的表现无懈可击。”

　　“只有你们才有资格获得这项殊荣。”

　　“感谢二位的赞美，”洛盟走上前去微微欠了欠身子，“不过我想确认一下，二位就是……”

　　“我们就是塞勒家族的最后继承人。”两人齐声说道，同时动作优雅地除下了脸上的假面。至此，玄北海上最伟大最辉煌的塞勒家族的尊容就完完全全地在我面前暴光了。两个年轻的统治者都有精雕细琢的脸孔和卷曲的银色长发，看上去简直不像现实世界的人物。另外那两双青碧的眸子，我觉得那似乎能摄出我的魂魄。

　　“恭喜二位，你们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对与我们正面交谈的客人。”

　　“另外我想我们还必要进行更深层次的对话，请跟我们来吧。”

　　从两旁走上来的侍从为塞勒兄妹和我们打开了厅侧的另一扇门，那里面迸发出的金色光芒刺疼了我的眼睛。塞勒兄妹站在那片光明前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们一眼就径直湮没在辉煌的背景中，剩下我们站在原地无从措手。

　　“洛盟，”我喃喃地问道，“这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里闪烁出熠熠的神采：“是的，诺薇，相信它吧！让我们进去！”

　　于是他拉起我大步向前走去。而我也紧紧地跟着，生怕会被他落下。

　　我们被热情的塞勒兄妹请到了公馆的餐厅里，安排坐在一条长桌的两侧。雪白的餐桌布上鲜艳欲滴的玫瑰插在白瓷瓶颈里，和闪光的餐具交相辉映。这里的确叫人赏心悦目，不过我没有这份闲情。

　　主人似乎能够觉察到我们的焦虑，反而不紧不慢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让事件进行下去。“我想你们跳了一个晚上的舞也够累的了吧，”女主人说，“不如一边享用夜宵一边交谈吧。你们该不会介意吧？我们最讨厌严肃的气氛了。”

　　“唉，奈达，你总是忘记了酒，这可是个能消除紧张的好东西。”男主人几乎是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如你所愿，哥哥。”

　　精美的酒食很快就摆在我们的面前，但我根本就没有意愿去碰任何东西。尴尬足足持续了十五分钟，最后还是我打破了这种局面。“请问，”我直接用眼神询问坐在尽头的塞勒兄妹，“像现在这样与你们面对面地接触就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得到银假面是么？”

　　“不错，小姐，你很聪明。”男主人呷了一口酒说道，“我的意思是你用了‘有机会’这个词。一般来说，你们已经得到了五成的机会，只要再得到剩下的五成，银假面就是你们的了。”

　　“包括里面蕴藏的力量？”

　　“当然。”

　　“那么，”洛盟突然冰冷地问道，“得到力量之后，无论我们怎样使用，你们都不会插手？”

　　“不会。”

　　“这样肯定？要是并非用来履行光明？”

　　“哦，这位先生，我想你还不大了解我们家族吧？当年空族百万大军压境，驻扎在公馆门外威胁我们加入他们的光明联军，我们去了么？打退他们的力量又来源于什么呢？塞勒家从来不以力量的种类来划分民族优劣。大家有各自的生活方式，又岂是一种力量能够统一的？世上没有绝对的正误，而我们所做的，仅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挽回某些民族过于偏激的举动，比如十年前的席卷事件。”

　　“这么说你们当时并没有倾向任何一方？”

　　“是的，我们只是认为空族做得过火了。”

　　“难道也不同情夜都么？”

　　“同情是同情，但我们也无法去改变什么。毕竟它的存在价值得由它的人民来证实。”

　　我低下头去不敢正视他们。说实话，作为夜都的女王，我还从来没有这样为我的国家下过定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似乎还不如以旁观者自居的塞勒兄妹。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我们不会干涉银假面以后的动向，但在它的所有权依然掌握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我们想知道二位将拿它做怎样的打算。起码你们接受了舞会的邀请，就不该不知道这个内容。我们想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二位知道，我是夜都的诺薇。自从十年之前夜都沦陷以来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伟大的力量重振我的王国。所以我想也不必再重复我的企图了吧？”

　　塞勒兄妹掩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望着我坐下，点点头又转向洛盟，问道：“那么你呢，尊敬的先生？”

　　“我，”他玩弄着桌上的餐巾，“我不知道。”

　　这话让我足足大吃一惊，塞勒兄妹更是张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而洛盟本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用勺子将盘里的东西摆了个好看的图案，然后接下去说：

　　“本来我带着很强烈的愿望，想得到这个传说中的银假面。但自从我加入了舞会并且遇到了诺薇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姐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企图是那么微不足道，根本就配不上银假面高贵的地位。既然这样，我也就决心忘掉这个目标，一心一意地享受夜晚的快乐。不过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有机会得到这项力量，那不如就让我帮助诺薇小姐一起争取到剩下的五成机会吧。”

　　此时的我早已是两颊滚烫，而塞勒兄妹先是一愣，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太有趣了，现在的人真不可理解！”奈达·塞勒用她的白羽香扇掩住娇容对乐不可支的兄长笑道，“真想知道玄北半岛上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一定如你所想，奈达，看来羽之海已经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不瞒各位说，”两人忽然收起笑容，用一种极庄重的语调说：“我们打算，一旦银假面归属外人，我们就永远地离开这里。”

　　我大吃一惊：“永远地离开羽之海？你们要去哪儿？”

　　“这个吗，我们还没有想好。可能是空族的首都，又或者是烈日雪山，总之是这个世界上某个安静的角落吧。”

　　“我们早就厌倦现在这样的生活了。哥哥和我为了这个决定已经计划很久了。不过在我们离开之前得先把银假面安顿好——那就是为它找一个新主人。”

　　“你们的意思是，转交银假面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对它的所有权，好执行你们的归隐计划？”

　　“正是这样，诺薇小姐。你认为一对打算走遍天下游山玩水的人应该随时随地地携带着一只蕴藏着巨大能量的银假面吗？答案是否定的。它对我们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不如送给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

　　我摇摇头，表示难以接受这个观点。早闻塞勒家族的思维总与世人背道而驰，往往显得非常疯狂和古怪。我想我现在所听到的完全可以证实这一点。

　　“难道你们就不心疼吗？”

　　“心疼？不，没什么好心疼的。或许以前它是我们家族的福音，但现在它是废物了。我想没有谁会傻到为一个废物感到心疼吧？”

　　“但它对于那些需要力量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上帝！”

　　“你看，我们不正把上帝交给他们吗？”

　　我一时竟然想不出要说的话来。我承认他们的话有道理，而且逻辑性超乎一般。无论我怎样提出质疑竟然都能被他们一一化解并最终拉回到他们的主张上去。我不得不佩服塞勒家族的精明和敏锐。他们总能轻轻松松地将问题解决，无论它们在旁人看来有多么繁杂。跟这样的人讲话，我感到疲惫却又由衷的愉快。

　　“那你们的公馆怎么办？还有那些仆人和侍从呢？”

　　“他们啊，一旦我们走掉，他们也会拿着各自的薪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不用再为我们服侍，也不用再听从我们使唤，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次大解放呢！我想他们会乐意这么做的。至于公馆——”两人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就让它成为后人凭古悼今的好去处吧！”

　　“恕我冒犯，我认为两位这样的做法实在有些不妥。”我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上去彬彬有礼些，“两位身为塞勒家族的末代传人，就这样放弃了伟大的力量和高贵的身份而去进行你们所谓的归隐之旅，说难听一些，我觉得你们是在推卸责任。”

　　十分幸运的是，我意想中的尴尬情形并没有发生。兄妹两脆笑几声，继而说道：“诺薇小姐，我们十分欣赏你的勇气和胆识。只不过——”我明显地听出了陡转的话锋，“你的观点我们实在无法赞同，真抱歉。”

　　“您说我们在推卸责任，但恰恰相反，我们正是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才决定要自我放松的。”

　　“对不起，”我不可理解地看着这对在任何时候都笑盈盈的兄妹，“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的意思。”

　　“噢，你看吧，这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呢。首先，我们已经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命运给予了我们什么：高贵的血统，尊贵的地位，无上的荣耀以及伟大的力量。这些都是我们塞勒家族的祖先为后代留下的雄厚基业，并且它还在随着每一代人的传承而被家族里的各个成员巩固发展着。于是到了我们这一代的时候，塞勒家在羽之海乃至整个玄北大陆上的地位已经是空前绝后的繁盛了。所以能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我们本身都是无比自豪的。”

　　“但是我们同样认识到，现实的社会并不是像每个人想象中的理想乐园一样。我们想要的生活必需由我们自己来创造。说实话，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它的家族成员以外，没有人是真正完全了解塞勒家的。尽管有很多笨蛋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声明他们了解我们的一切，但在真正塞勒家的人看来这简直是荒唐至极。起码有一点，我们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都不可理解的。那就是所有的塞勒家族的人的血液里都流淌着超理想化主义的因子。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公馆要建在羽之海的原因了。很多人以为我们是想借这片海域保护家族的神圣力量，也有人认为我们是不屑于在那片嘈杂的大陆上与中下层民族为伍。其实他们都错了，而真正的原因，我想各位也心里有数了。顺便提一句，我和哥哥也绝不例外。”

　　“所以可以断言，我们生活在一个隐者云集的家族里。这样的耳闻目染让我们从小就具有了同样的思想。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甚至已经膨胀到不可不实现的地步了。但是肩上的担子又没日没夜地压迫着我们：延续血统、传承力量、保卫家族……唉，我想你们应该能够想象得到这有多矛盾吧？不过庆幸的是我们的父母一直都支持我们的计划，甚至连这个选拔继承人的方法也是他们想出来的呢。据说父母当年也曾有和我们现在一样的想法，不过由于那些古老又卑鄙的制度他们没能将它付于实践。我想他们大概是不愿意让我们再重复走他们的路了吧。”

　　“老塞勒夫妇竟然支持你们这么做？”我惊得失了神，“真叫人难以置信。”

　　“这不就是可悲之处了？”女主人苦笑了一下，“大家总觉得塞勒家族是那么看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其实我们是最希望摆脱他们的呢。或许祖先们开始建筑这个家族时只是抱着一种纯粹的要使后人能更加幸福地生活的愿望而已，但是要知道每经过一代，坚守家业的责任就会越发沉重，落在他们肩膀上的担子也就越发巨大。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认为，自己实在是没有能力扛下这个重担，并且在我们有生之年为它锦上添花一番，最后再顺顺利利地交给我们的下一代。所以，我想我们做出了整个家族史上最伟大的事情，那就是放弃。”

　　“有的时候人们必须学会放弃，而放弃是为了追寻新的开始。”

　　“命运将我们推上了这个轨道，而我们正是延着这条曲线走向它的终端。”

　　“我承认二位的话很有道理，”我站起来向他们再敬一杯酒。清冽的酒香刺激着我相对脆弱的神经，竟然让我产生了几分醉意。“但我认为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我是您，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守卫着家族的声望直到自己死去。或许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叫自己面无愧色。”

　　“嗳，这就是人生观点的不同了。命运，或者说责任带给我们的已经让我们受够了。如果再像这样下去的话我们迟早会崩溃。这样，我们就得惭愧地面对过去的自己了。

　　“另外，塞勒的家训就是要每一个成员都快乐地生活在世界上，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举动。我想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只怕也会愧对祖上吧。”

　　“最后我们想谈到一个对二位而言都比较有吸引力的话题——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惟独自己会被选中吗？也就是因为你们最后的那个动作啊！没错，你们是三年以来头一对在舞会结束后摘下假面彼此以真脸示人的舞客。我们开了上百次的舞会，一直都以这个标准来衡量人选的资格。不过很遗憾的是所有的人似乎都不肯执行这个简单的动作，除了你们。”

　　“但这很可能是巧合，”一直充当旁听角色的洛盟忽然插嘴道，“你们的标准似乎没有说服力。”

　　“当然有了，先生。我们希望的是客人们能在这个舞会上尽兴玩乐，并且能通过一晚上的接触消除彼此之间的敌意和冷漠。如果人人都是坦诚相待，有谁不想一睹对方的尊容？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开场白里说得很明了了，可是又有谁是认真地去执行？只有二位不是了吗？你们既然能这样做就说明二位已经具有了这样的思想，只不过我们的这位小姐好像还不大愿意承认，对吗？”

　　兄妹两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我只是保持了一个行礼的姿势，将脸朝向地板不去看任何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个一时兴起的念头会让我和洛盟从百万人之中幸运地突出崛起。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我安静地好好想一想了。同时我感觉到洛盟的目光正火热地灼烧着我的脊背。那是爱怜，责备甚至还略带失望的眼神。尽管我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在主人爽快的笑声里我还是为自己方才的固执狠狠地自责了一番。

　　“对不起两位，我想请教一下我们一直以来忽略的重点，”洛盟万分优雅地吞下了最后一口酒，然后十分惬意地把空酒杯捏在两个指头间摇晃，“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得到银假面，那么剩下的五成机会要怎样才能争取到手？”

　　“嗳，你看我们都忘记了呢。”从兄妹两的表情上判断，我相信他们更愿意把这个当作一次玩笑而不是错误。“忘记说了，从明天起你们就要开始为剩下的五成机会而努力了。假面舞会只是我们考察继承人的一部分，而接下来的就纯属实质性的测试了。我们会从身体素质，力量技术，反应速度等各个方面对二位做出一份客观的综合评定。只要你们达到我们的要求，塞勒家族的末代继承人在这里保证会立即将银假面毫无保留地交到二位手中，然后敞开公馆大门欢送二位。至于明天的测试内容现在还不便公布，我们只希望二位今晚不会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那么今晚的谈话就到此结束吧。另外，为了方便二位明日的测试，我们想就留你们在公馆里住下吧。”兄妹两的笑容忽然使我意识到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大好的企图。“如果让两位睡在一间房里，你们该不会介意吧？”

　　洛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我的身后。我捏紧了他的衣角，我只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为情过。

　　于是我换上了黑丝绸的睡衣，拧开了盘踞在幽长走廊尽头的那间房的门。冰冷的空气充斥在周围，尽管在我的右手边上有一座占据了几乎大半个墙面的壁炉，但那里面并没有火焰。我从来不知道六月的夜晚会这样寒冷。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冷漠的天鹅绒帘子以及银粉一样的月光又使我想起了夜都大厅，一个见证了太多又被我念念不忘的地方。而这次站在窗前的，已非故人。

　　在我体内的酒精完全失去作用以前，我冲动地走过去，轻轻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坚实的后背上。我不需要去知道他脸上的表情，我只消听见他胸腔里那强而有力的心跳，足矣。

　　“诺薇，”他像梦呓般地说道，“别这样，要是你的男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不会的，”我收紧了手臂，流下眼泪来，“他不会生气的，他根本就不爱我。”

　　“或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不，别再劝我了。让我保持这个姿势待一会儿吧。我需要安慰。”

　　他不再说话了，我感觉到他温柔的掌心已经贴上我冰冷的手，并且把它们捧到了他的胸前。

　　“洛盟，要是他能像你这样让我紧紧地拥抱就好了。可惜他是决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

　　“这么说你该希望我就是他了？”

　　“别这样说，你和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不希望把你们搅混。”

　　“那下面我是不是该问，你认为我和他哪一个比较优秀？算了吧，这么尖锐的问题你不必回答。”我感觉他的脊柱在微微颤抖，“你的美丽慑去了我的魂魄，诺薇，我永远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哪怕我只是个替代品。”

　　“求你，洛盟，别再说下去了！”我伏在他的肩上叫喊，“你的话让我难过！”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很快地转过来将我搂在怀里，完全不顾背上那被我弄得透湿的衣衫，“如果是我刚才的话使你难过，请原谅我，全当我是在说笑吧。忘记它们，诺薇。你不可以用这样的状态去迎接明天的测试吧？”他无限温柔地笑了笑，用他细长干净的手指抹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又将他美丽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无论如何，这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愉快的夜晚了。谢谢你，诺薇，现在让我们去睡觉吧。”

　　他放开我走到床的那头安静地躺下了，而我还在原地久久凝视着他曾经站立过的地方。今晚将与我同枕共眠的是这样一个生疏的男人，要是他——我不得不承认，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的人，宿栾，知道后会作何感想？我当然知道答案依旧是无动于衷，但要是让我知道了我现在的想法呢？希望他不会再那么冷淡地用一句“好吧”将我打发掉。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我望向堆砌着乳白色帷幕的床上，那个可怜的人，洛盟，已经像个孩子似的睡熟了。他的身体让被子隆了起来，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得那么有秩序。他到底在我眼里充当了什么角色，我也说不清。他让我为自己不公道的行为而愧疚。或许他说的对，我是太自私地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了。

　　对不起，洛盟，如果我要这么说，请你千万别生气。我真的非常希望，你就是他啊。

　　三

　　我怎么也记不得自己是怎样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了。现在我趴在一处荒芜的悬崖边上，精疲力竭，伤痕累累。更叫我为难的是我的右手上还拽着一个生命——洛盟，他将所有的生存希望都集中在我的右手上，而我在努力阻止他从这里坠落下去。

　　“诺薇！”我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粗糙，“放手！你会被我拖下去的！”

　　“不，绝不！”我喊道，“我要拉你上来，除非我死！”

　　“这不值得！”

　　我无比痛苦地盯着他的脸：“别说了，我不许你这么贬低自己！现在你得听我的，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相信我，一定要抓紧！”

　　“别，诺薇，让我去吧！”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看到了一幕最令我惊慌的景象：空气里忽然浮现出一张逐渐清晰的脸来，它在快速地移动变幻，最后竟与洛盟的脸孔重叠在一起，结结实实地覆盖在我的眼前。而那张脸是……我简直不敢往下想。然而也就是此时，那张令我心惊肉跳的脸奇怪地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就蓦然离我而去。洛盟滑腻的布满汗水的手掌终于从我的指间滑脱。他安静地也是急速地向我前面的深渊底部坠落下去，带着那张可怕又诡异的脸。黑洞洞的空气像一只野兽的血盆大口很快吞噬了他的影子，只剩下我伸出空虚的大张的手掌，定定地保持着这个可笑的姿势。似乎是过了很久，我才终于痛哭起来。

　　我于是真真实实地感到了咸涩的水珠，下意识地伸手抹去。而这个动作也在无意当中解救了我。现在我已经远离了悬崖深渊和生死抉择，需要面对的仅是透过帐子铺满被面的清晨熹微和躺在我左手边的孩子气的男人。我侧过脸去盯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庞。，明暗在那里柔和地交汇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上个世纪的石膏雕塑。我从来没有这样进距离地观察过洛盟，而现在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正将生命的气息一口一口地吐在我的脸上。蓦地我想起了刚才的梦，几乎要从被子里跳出去。那张脸，是怎样地覆盖在这个正躺在我对面的男人的脸上的，而且就在我的鼻尖下。触目惊心的过程叫我没有胆量再去重温一遍。要是哪天我神志不清了，一定会以为这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可怕经历。然而谁有能够保证我以后不会再遇到同样程度或者更加恐怖的事情？到时候又该由谁来安慰我？我想起了洛盟昨夜说过的话。是的，他永远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哪怕，他只是个替代品。我觉得脊背上的寒冷正在迅速融化。洛盟的善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不能把一切的不幸都推给他来承担。同时我也很担心他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伤害，尤其是来自我的，尽管我没有任何不良的意图。这样的男人一生之中唯一能够承担的就只有幸福了。所以我也很愤慨，那张脸，他有什么资格覆盖在洛盟的脸上？他大概完全不知道自己没有什么。

　　于是我打消了起床的念头而再一次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了一种赎罪的快乐。

　　夜都纪273年6月23日早八点，我和洛盟坐在羽之海的塞勒公馆大厅里真皮沙发上，等待着对面的一对兄妹发号他们威严的施令。

　　“你们看起来气色不错，看样子昨晚是过得很愉快了？”主人们似乎还惦记着自己那个恶作剧似的安排，“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二位是早已经准备好了吧？”

　　“是的，希望我们没有叫二位失望，”洛盟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了。下面就让我们公布测验内容吧。众所周知，在玄北大陆的东南角上耸立着寒冷的极地——烈日雪山域，而在雪山上又生长着这里最艳丽的奇葩，我想不用再多解释了吧？嗯，那就是神奇的金雪莲了。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支花朵。那么就劳烦二位去一趟烈日雪山，为我们采回一朵金雪莲吧。”

　　我和洛盟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去往烈日雪山的路途万分艰险，尸骨陈道的旅人无数。从古到今，历史上就没几个记载说曾经有什么人成功走完这段路的。如果我们从羽之海出发，就必须得先穿越靡浪森林，然后面对一片广阔的名曰黄昏之乡的大沼泽，最后才能到达我们预想的目的地。然而最前者完全是由幻境和娶间重叠起来的可怕梦魇，并且它的出口还在每时每刻毫无规律地变幻，再设想一下这森林里该隐藏着多少魔物，就已经叫我出了一身冷汗了；中间的一块地域拥有一个唯美并且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但只要一回忆起有关沼泽底下不稳定封印的龙妖的传说就能立刻将我们的梦想彻底地一扫而空；而终点的烈日雪山，不仅地域辽阔得无法想象，而且那里的烈风是出了名的厉害。万一不幸遇上雪山风暴的话，我可不希望自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去寻找一朵小小的雪莲，兄妹两听似轻松的任务背后隐藏了太多的潜台词，假设要一一挖掘的话恐怕也就没有人敢接受这个测验了。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我的犹豫，我只想告诉他们我是强者。强者不懂得什么是畏惧。

　　“很好，”我站起来大声说，“我们接受这个任务！”

　　“为你们的勇气欢呼！”兄妹两兴奋地应和道，“祝你们好运。”

　　“让我们用马车送你们一程吧，请不要推辞，这也是我们的荣幸啊。”

　　“还有，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请二位动身吧。”

　　我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再次重新穿越一次玄北海上。还记得昨天，当我走到相同的地点时心里是怎样的难受。但仅仅是经历了一个晚上，我却觉得恍如隔世。更重要的是，我将不再害怕寂寞的侵蚀了。

　　“诺薇，”坐在我旁边的他忽然开口，“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么？”

　　“我在想昨天下午，我从夜都去羽之海的时候，自己是多么担心自己会在舞会上落单啊。而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我认识了你，还拿到了获得银假面的资格。我不明白命运女神是如此善变还是爱捉弄人。”

　　“不，她只是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再来解决。告诉我，刚才你答应接受测试的时候害怕吗？”

　　我迅速转过头去紧盯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庞，动作快得几乎叫我不能喘息。过了很久我才吐出一口气来，低下头去说，“当然。”

　　“但你还是那么倔强地接受了。”

　　“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的软弱，我不想被别人瞧不起。”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知道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洛盟。你的直觉简直像只鹰。”

　　“承蒙你的夸奖，诺薇。我只是想说，永远不要勉强自己，可以么？”

　　我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白晃晃的阳光从遥远的海面上反射过来，映得他的轮廓那么眩目。

　　当我们站在糜浪森林的入口处时，四周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了。没有鸟鸣也没有风吟，有的只是面前一片狰狞的枯朽漆黑的枝干——我似乎不能用树来形容它们，因为那上面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浓重的黑色烟雾从每一处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诡异地吞噬了欢乐的空气。拉车的马匹被它们的气势震住，在原地暴躁地转着圈子。两个车夫走上来将它们的头调转回去。

　　“二位，这里就是糜浪森林的边缘。很抱歉我们只能送二位到这里，接下来就看二位好好表现了。告辞了。”多么彬彬有礼的言辞，但我只觉得自己是更加的无助和孤独。马车的摇晃声逐渐在背后远去，而我仅用一双埋藏着深深恐惧的眼睛盯着我们未知的前程。

　　“现在我们要进去吗？”我的声音竟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是的，我将陪伴你。”

　　洛盟把他的手掌心按在我的右肩上，从那里传来的温暖如闪电一般立刻遍布我的全身。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脚踏上了那片有着腐朽的墨绿色泥壤的土地上——

　　强烈的不安也就是在我刚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汹涌而来的。潮湿的土壤似乎有些吃不住我的重量，很自然地紧贴着我的脚面稍稍下陷几公分。而就是这简单的自然现象却让我几乎要尖叫出来。一股植物独有的腥甜气味直冲入我的鼻腔，随之而来的则是可怕的压迫——这是靡浪森林里骇人的力量牵制。它就像一条坚固的钢索将我的手脚牢牢地捆在一起，任凭我怎样挣扎也无法脱身。我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洛盟，竟然发现他的额角上也布满了致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明显变得迟缓。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皮肤下绷紧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一言不发地快步向前走去，连一点犹豫也不带。我们两就这样保持一前一后的相对位置走了很久，他才回过头来讲了自从我们进入靡浪森林里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诺薇，你还好吧？”

　　我把已经到咽喉处的恐惧咽了回去：“还好，你呢？”

　　“我没事，你跟上来一点。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是靠拢点的好。我感觉前面的区间重叠得更厉害了。”

　　听到这话我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立刻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我才不管这样做是多么地可笑，而我想他大概也不会生气的吧。我真的是太担心会发生意外了。这两旁黑压压的灌木丛中似乎永远都闪烁着可怕的光点；至于哪些是异次元空间的入口，哪些是魔物们贪婪的眼睛，我就无法分辨了。总之我很怕它们会突然冲出来做出任何伤害到我们的事情。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是顺利，然而过分的神经质却让我的体力迅速被消耗殆尽。我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两条腿也麻木得不听使唤了。这样说来我就得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洛盟的胳膊上。不用抬头我也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惜的神色。我知道那绝不是嘲笑。他是不忍心，对吧？

　　现在，我想我们大概已经来到了糜浪森林的中央了。周围的漆黑差点让我忘记了目前仍是上午。我知道那是由于区间的屏障遮盖了原本该普照大地的阳光。这严重妨碍了我们对方位的把握，不过真正的磨难才刚刚现身。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狭窄的小路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尽头是同等的迷茫，萦绕着刺骨的寒气一点一点侵蚀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仔细考虑下一步的去向。很明显，我们头一次的分歧将在这里产生。

　　我发觉我们两的眼睛正分别盯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而且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么坚定。我忽然非常害怕等会儿我们会因为这个问题而争吵起来，于是我自觉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用脚在地上划着圆圈，同时两只手更加用力地拽住他的衣角。我在等待他开口，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是那样的信任他，甚至连他是否会带错路也没有怀疑过。

　　然而他后退两步，眯起眼睛扫视一遍岔路口，说：“诺薇，我想还是由你来决定走哪边吧。”

　　这句话弄得我无从措手。我慌乱地打量着面前的两条路。它们的尽头全都是一样的未知而且充满危险，更重要的是哪一条才能领导我们通向出口呢？潜意识告诉我不能让洛盟失望，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样充满信任。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实践总比感性理智。于是我摊开右手幻化出我的黑色水晶，希望通过它来为我指示方向。我用尽十二分的力想叫自己的意念集中在跨越空间的冥想上。不过很可惜，那里始终有一种幻象在我的大脑里不断变幻着干扰我的思维。它并没有让我出现任何的神经错乱或衰弱问题，却像恼人的牛虻一般紧紧地缠在我周围。最后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黑色水晶里的图案激烈地闪动了一下，就和它一同没入了我的手掌。

　　“真抱歉，洛盟。”我转过身去有些忧郁地看着他，“这里的区间太多，黑色水晶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么，”他笑起来，“为什么不用你敏锐的直觉呢？”

　　这一开始就被我否定的方法啊。我的脸上灼灼地烧了起来。“如果不妨碍，我们就走左边这条路吧。”其实我曾经是那么地确信它将指引我们走出去。

　　“好的。不过让我们换一种方式吧。”他说。

　　于是洛盟退后几步张开双臂，让银色的光线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间流淌出来。很快那些光线就在我们面前汇聚起来。那是一只全身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巨大苍鹰，它扑扇着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划破长空的吼啸。

　　我简直被惊呆了。洛盟轻巧地跃上了它的脊背，又把一只手伸向我。“诺薇，上来！”他看上去十分急切，“它们就快来了！”

　　“什么？它们是什么东西？”

　　“没时间解释了，一会儿你就该明白了！”

　　苍鹰顺从地将一只翅膀垂下来作为我的阶梯。就在我刚刚在它背上坐稳时整个糜浪森林里忽然响起了一种悠长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接着就从我们身后的树林里跳出了一队可怕的魔物。那是有着狭长的红色眼睛的巨狼。贪婪从它们血腥的嘴角喷在潮湿的泥地上，激起四下一片无形的恐慌。忽然狼群头领仰头长啸起来，众狼立刻应和着张开它们背上坚硬的黑色羽翼迅速向我们逼来。想必它们已经在这片糜浪森林里守了数百年，而我们正是那难得一见的玩物。

　　“起飞，快！”洛盟咆哮道。

　　苍鹰有力的翅膀鼓起强大的气流将周围的植物拂得向同一方向倾倒去。巨狼承受不住，只顾着用脚爪紧紧扒住地面，一边防止自己被掀翻过去一边发出刺耳的哀号。趁着它们还未反应过来，我们的苍鹰腾空而起，急速滑翔而去。

　　“准备攻击！”洛盟已经化出掌上的光团，“它们马上就会追上来的！”

　　果然不错。我很快就感到身后袭来了凌厉的杀气。是它们，那张着血口的发出嘶嘶吼叫的魔物。我慌不迭地掷去一支冰凌，被它们稍一侧身就躲过去了。只有洛盟的雷霆击落了其中两头，但又有从各个角落里蹿出的后来者补充了空缺。我真不敢相信，尽管巨狼是生活在地上的走兽，但它们在空中时只比飞禽的飞行技能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我们的苍鹰怎样翻转俯冲它们就是能够紧追不舍。并且更可怕的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还在逐渐缩短。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苍鹰载着我和洛盟一路向前冲去，它的翅膀划开了我们脚下那条墨黑的河流原本平静的表面，带着灵气幽重的波涛向两岸飞溅开来。我逆着风向它的尾巴爬过去，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河水掀起几丈并用冰凌封住了它。我清楚地听到墙的那一头传来几声兽类的惨叫，而同时我们的苍鹰忽然急切地仰起身体来，暴躁地频繁扇动翅膀。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另一条岔路口了。

　　洛盟按住了我打算再次动用黑色水晶的手，又指了指后面那堵冰墙。它似乎已经不太稳定了，并且不断发出利爪与冰块摩擦的爆鸣声。很明显地他在告诉我时间紧迫得不容我这么做了。“听着诺薇，我说不如我们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就算是碰碰运气！”他不断地回头焦急张望着，而这次我分明看见冰墙上已出现了一条恐怖的裂缝。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苍鹰接受了新的指示，低头钻入了一片崭新的漆黑中。

　　至于那些巨狼到底有没有能够钻破我的冰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这条路是比刚才更加黑暗，力量聚集得更加繁杂的死亡大道。也不知过了多久，尖利的风啸中忽然混进了一声叫我不寒而栗的怪异吼叫，然后斗转星移，仿佛是舞台在刹那间被抽换了背景，我们闯入了一个完全异样的世界里。这里的天地是一片茫茫的苍黄，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乳白色厌恶，使能见度降到了极限。我挥舞着风鞭驱开周身的悬浮物才勉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目前我们的脚下似乎是一条盘山而行的崎岖小路，左手边是高不可攀的陡峭山崖——至于我为什么这样形容它是因为我完全无法穿透浓雾看清它向上延伸的去向。而右手边，就是那翻腾着剧烈灵气、碧绿的黄昏之乡大沼泽了。这样说的话我们竟然已经冲出了糜浪森林而进入第二个关卡了！我不禁回过头去打量身后不远处的交界线，那是我们刚刚闯出来的地方。我似乎还能隐约听到那群巨狼在幽暗处发出的邪恶的嚎叫，只觉得背上一阵发悚，赶紧转过来，下意识地抓紧了洛盟的手。而他一直难以抑制脸上的兴奋神色，有些语无伦次地叫道：“我们竟然这么快就闯了出来，诺薇，真难以置信！我们该为自己的好运而欢呼了！”

　　“但刚才真是太危险了，”我捂着胸口苦笑，“我觉得心脏简直要休克了。但愿下面不会再有这么恐怖的——”

　　我说不下去了。寒冷从我的脊柱从上而下地贯穿了个透彻。洛盟的表情也忽然凝重起来。我很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我那剩下的两个没说出来的字是：龙妖。

　　我立刻将目光盯上一望无际的淤泥。尽管它们除了散发出一股诡异之外没有任何产生威胁的迹象。但又有谁知道在那表面下深不可测地隐藏了什么？但愿龙妖正在沉睡，也但愿我们匆匆的脚步不会惊动它。

　　苍鹰自觉地紧贴着山崖飞行着。我不知道当时直走了多久才出现一个陡然的拐弯。我们的苍鹰十分谨慎地变换了方向，而这也就导致了我们直接撞上了那个可怕的东西——那是一张巨大而诡异的脸，叫人猝不及防。苍鹰发出惊惧的哨音拼命扑打双翼。而我尖叫一声——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而一切却是那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愿意当时他能产生些幸福感——我将身体毫无保留地扎进了他的怀里。

　　他用手在我的肩上轻柔地抚摩着，通过这种方式让我镇定下来并有勇气睁开眼睛去面对那个怪物。后来我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尊巨大的石像，而且仅仅表现的就是一张脸；确切的说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表情极为哀伤并且被扭曲和夸张得不成人型。它实在是太恐怖了，恐怖得叫我不愿多看一眼。苍鹰有些迟疑地选择了从它上面越过去，大概它和我一样害怕那张脸会突然活动起来。

　　然而从那以后起，在我们行进的这条山路两旁就开始出现连绵不断的人面石像。尽管它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是一样地叫我浑身发抖。我的眼睛从一个移到另一个上面，生怕它们会突然发出一阵怪笑或者是向我们围过来。我想自己是永远克服不了对它们的恐惧了。另外，我不住地回头张望着身后的沼泽地，隐隐约约地感到一种可怕的力量正在某处蠢蠢欲动。希望那只是幻觉，我这样安慰自己，全都是这些石像弄得我神经兮兮，疑神疑鬼。我不能总往坏处想。

　　“诺薇，”洛盟忽然压低了声音，用有些古怪的神情看着我说道，“你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我是说……”

　　我吃惊地盯着他，好像半天也回不过神来似的。“你……”我生色地吐出这几个字，“也感觉到了？”

　　“没错，”他诡秘地点点头，“而且……”

　　他忽然急速转过身去，劈手指向离我们大约三十米开外的黄昏之乡的淤泥厉声喝道：“就在那里！”

　　几乎是同时，我看见令人作呕的淤泥冲天而起，一个高耸的阴影气势汹涌地从里面隆了出来，夹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几欲让我昏厥过去。在洛盟的扶持下我终于有能力看清传说中黄昏之乡的守护幻兽，一头通体漆黑的成年龙妖。它瞪着诡异血红的眼睛，高高在上地俯视相对渺小的我们。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眼里的不屑与轻蔑。

　　可笑！我低低地吼了一声。即使我们再无能，也轮不到一个畜生来诋毁！冰凌在我的操纵下化成一排，由空气流划出尖利的哨音刺向龙妖的咽喉。但它只是一挥前爪，冰凌就全部彻底地粉碎开来；有一部分还反弹到我们身上，击中了我们的头和肩，使我的动作迟缓下来。洛盟似乎比我更胸有成竹。他直接幻出一对雷霆，左右手同时挥出，狠狠地击向龙妖毫无防备的小腹。我本以为这一下会使它元气大伤，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它竟然根本就没有因为这对我们而言已是全力的进攻而动摇一丝一毫。金色的电花在他的皮肤上四下飞溅，就像是一勺水泼在岩石上那么普通。我只觉得寒冷几乎冻结了我的半个心脏。龙妖的威力不是由得我们低估的，而它还大大超出了我们最坏的打算。它忽然仰头长啸一声，然后提起粗大的尾巴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们劈来。

　　“闪开！”洛盟大声吼叫着。

　　苍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以它敏捷的身手带我们逃离了这可怕的险境。威力无比的一击落空了，却把山路砍出一条深邃的沟壑来。我坐在上升的苍鹰背上，胆战心惊地想象着要是我们挨了那一下会是什么结果。洛盟坐在我旁边，一脸严肃。

　　“诺薇，我们得想办法冲过去，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的眼里折射出坚定的光芒，“这是死亡的冲击，准备好了么？”

　　我用力点点头，并且集中了全部力量在手中化出两团纯黑的火焰。“让我们去吧，洛盟，我什么都不怕！”

　　他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赞许和信任的笑容。然后他挥舞着手臂，苍鹰在他的控制下以最盛大的气势向那不可一世的丑陋龙妖俯冲过去。而后者也不甘示弱。龙妖扬起它巨大的爪子，尖叫着迎向我们。

　　在这交锋的一刻里，苍鹰忽然调转身体几乎是贴着龙妖的巨掌擦了过去。而我们在近距离里制造了一团混合着火焰和雷霆的巨大光团用力推向龙妖。它终于无法支撑自己庞大的身体，仰面翻倒在沼泽里掀起数丈的泥浪，差点将我们吞没。也就是趁着它还来不及重新站起来的功夫，我们的苍鹰欢快地鸣叫了一声，扇动着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去。

　　“胜利了！”洛盟高兴得像个孩子，“它没追上来！你看啊，诺薇！它一定是被我们打怕了！”

　　“是的，你真了不起！”我搂住他激动得涨红的脸颊亲吻着，“洛盟，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你救了我们，你降伏了它，那个怪物……”

　　不等我的话说完，在我们脚下的淤泥中又忽然地冲出一头更加可怕的巨兽来——依然是它，黄昏之乡的龙妖。这次它不再迟疑，立刻将巨尾横扫向我们。

　　洛盟一把将吓得发呆的我按在苍鹰背上，然后迅速推开我们，自己则像一匹矫健的灰狼一样迎向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我除了会连续发出像兽类一样的嘶吼之外大脑里简直是一片空白。就在我前面十几米外的洛盟被龙妖的尾巴卷住拼命挣扎着，却无论如何摆脱不了它的纠缠。然后龙妖咆哮一声，一头没入了脚下的沼泽泥潭中，连同尾巴上还拖着的是，洛盟。

　　失去主人的苍鹰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悲鸣，驮着我在洛盟消失的地点上空不断盘旋。四周是死一样地寂静。方才狂躁暴动的黄昏之乡此时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旋涡也没有浮起。我看着这一切，几乎要哭出来。洛盟，洛盟！我听见自己的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千万别死，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我也不要活了！

　　就在我焦急得几乎要跳下去的时候，我脚下的泥地中忽然发出一阵巨响来，紧接着又蹿起一股冲天的泥墙，几乎要没入云霄。而在它的顶端上，那正是洛盟！他高高地跃起，在高空翻了个身，又稳稳当当地降落下来，就在苍鹰的背上，我的旁边。他看上去十分疲惫，但依旧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一脸愉悦地喘着气说：

　　“诺薇……我打败它了……”

　　可是接着我又看见那头可恶的魔物紧跟随他的步伐第三次这样突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咆哮着化出冰剑挡在洛盟面前。然而他却从后面拉住了我。“别去……”他气喘吁吁地说，“它再也过不来了，放心吧！”

　　我盯着那头龙妖，逐渐觉得它看上去很不对劲。它只是在原地不停地张牙舞爪却并不向我们进攻。片刻之后沼泽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金色光束，就像是一把一把的利剑将它硬生生地割开来。它们笼罩着龙妖，死死地缠绕在它的全身上下直到将它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光球里才缓缓地重新陷入沼泽里去。我张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了，它又重新被封印了。”洛盟将我从呆滞状态中及时地唤醒，“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它是不会再苏醒了。”

　　“你是说你封印了它？”我望着他说，“真不可思议。”

　　“我也只不过是借用了些东西而已。”他狡黠地笑了笑，“刚才我被那家伙拖下去的时候竟在那里发现了传说中不稳定的封印。它就静静地躺在沼泽底的淤泥里，几乎就在我的鼻子底下。我试着去触动它，发现它其实还是蛮牢固的，只是需要些能量去维持。我于是就将自己的一部分灵力填了进去，重新开启了它。否则我永远也别想上来了。”

　　“所以说你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心疼地捧着他的脸，“你的灵力几乎透支了。”

　　“但我们是真正地安全了。我不想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

　　“别说了。”我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你的体力消耗太多了。你看吧，你连自己召出的幻兽都支持不了了。”

　　他低头看向我们的苍鹰，脸上显出痛苦和忧郁的神色。的确，苍鹰身上原本华丽的银色光芒已经消失殆尽，而且它的眼神涣散，整个身体在无可奈何地下沉着，无论它是怎样努力扇动着两只翅膀也无法挽救这个残酷的事实——它分明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对不起，”他忽然伏在幻兽的背上，“原谅我，我太累了。”

　　“不，你不该忘记还有我。”

　　我把自己的右手按在他的左手背上，通过这种方式将我的力量传递给他和他的苍鹰。很快地苍鹰的周身又开始泛起闪亮的光圈。我明显感到它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立刻就变得硬挺结实。它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天空，弓起背部长啸一声，急速冲入了无边的苍穹。

　　在经历了一段颇有些迷茫的高空飞行之后，我们冲破了一堆灌木，然后终于进入了我们最后的目的地——壮丽严酷的烈日雪山。忽然迎面的刺眼光线让我有种流泪的冲动，但同时我也发现，当我的泪水刚刚从温暖的眼眶里溢出时它们马上就在我的脸颊上冻结成了美丽的冰花。这里真的是太冷了，更要命的是我们还仅仅处在山脉的边缘地带。还没等苍鹰前进多远，我马上又感受到另一中可怕的灾难：雪山暴风。很快的我的耳朵里就灌满了尖利的风声，夹着大团的冰雪犹如尖刀一样切割着我的身体。无论我再怎么为苍鹰灌输力量，它就是再也无法提高速度了。我身后的洛盟正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已经完全失去血色，并且浑身上下在大幅度地打着抖。啊，我竟完全忘记了他的处境，灵力透支，几乎丧失所有的自我保护能力。而本来又湿淋淋的衣服因为这令人厌恶的天气而结上了一层冰膜。他该有多么难受啊。这个可怜又善良的人再一次地让我为自己的大意羞愧难当。于是我张开双臂，让力量顺着它们汇聚到我的背上，冲破肉体打开一双黑色的羽翼来。我使它们撑开到极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洛盟搂进我的怀里。

　　“谢谢……诺薇……”他吃力地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一面催促苍鹰前进一面把他搂得更紧。现在我们四周的风已经不能再用“像尖刀”来形容了。它们分明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风刀。我只是稍稍一侧脸，便立刻感到右颊上一阵刺痛。下意识地用手去抚摩，残留在指间的是殷红的，还带着我的体温的血。现在我除了把防护屏障张得更紧以外别无他法。一切都在发疯似的向后退去，包括那些悬浮在空气里的冰凌柱。我的眼前是一片昏暗加上混乱，世界似乎在不停地旋转、颠覆、令人作呕。又是忽然一下，仿佛是蝴蝶破蛹的一刻，我们冲出了这可怕的境地，露出一片积压着大量乌云的阴晦天空以及白皑皑的雪原来。我怀里的洛盟努力用一只胳膊支撑起身体，张大两眼直直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耸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烈日雪山。

　　“刚才我们穿越了雪山风墙。”他看上去恢复得不错，“真难以想象，原来风墙里面是这么可怕的。多亏你的羽翼，诺薇，我要怎么谢你才好？”

　　不等我答话，他就顺势紧紧地搂住我，狂热地亲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在那一刻会像瘫痪一样，脑子里也是一团躁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然后很平静地说：“下面该进入真正的雪山了。我们得把眼睛放尖一点，金雪莲可不好找。”

　　我沉默下去不做声。洛盟仔细打量着飞速趋近的高山岩石，从容不迫地指挥着苍鹰避开那些突起的地方和随时可能塌陷的雪堆。我们先绕着万丈的雪山远远地绕了一圈，然后才开始贴近地面从山脚环绕着向上飞行。风依旧很大，但这相对于风墙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我开始到处环视以放松自己。山脚上生长雪莲的机会不大，洛盟决定尽快上升。从任何一方面讲，越快接近山顶我们就有可能越早完成任务。

　　然而我们在半山腰还是放缓了步子。在这样荒凉的、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惊奇地发现在厚厚的积雪中竟埋藏着许多精致的雪雕。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雕刻上去的，但是可以看出他必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雪雕的内容清一色表现的是雄鹰和游隼，或者震翅嘶吼或者腾空翱翔，总之是栩栩如生，无比传神。最后我们的苍鹰竟然在其中一尊前停了下来。大概它是把它当成自己的同类了吧。就算它是幻兽，它也是从来不甘寂寞的。

　　“真了不起，”我赞叹道，“这些雪雕不知是谁制造的，真伟大，你说呢，洛盟？”

　　让我费解的是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苍鹰赶快离开。而这可怜的家伙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头一次违背了主人的话，绕着那尊雪雕徘徊不已，就是不肯调头。雪雕的逼真让它忘记了真假之间的差别，它毕竟只是是飞禽，不是人。然而洛盟似乎生气得很，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用这么大的声音吼叫。或许，他也被这恼人的测试弄昏了头吧。于是我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摩那只雪雕的长喙。

　　“诺薇，住手！离它远点！”

　　我吓得飞快地收回原本已伸出去的手去。洛盟奋力跃过来用力将我拉得后退几尺。同时我看到雪雕的眼睛忽然放射出一种恐怖的红光，然后整个山体都开始震颤起来，就像是处于阵痛中一样抖个不停。大大小小的雪块开始从空中坠落下来，有的还砸到了我们的身上。洛盟狠狠地拍打着苍鹰的脊背，用变调的声音高叫着：“快离开这里！雪崩了！”

　　它终于在那铺天盖地的雪墙轰然坍塌的前一刻风驰电掣地带着我们俯冲下去。紧贴着我们背后的是数丈的雪浪。它们咆哮着翻滚下坠，横扫一切它们所接触到的东西：岩石、灌木、还有我们。完全可以说，这是我们和它们之间的一场赛跑，并且结果是我们要略胜一筹。在雪山西北面的一处断崖顶端，我们的苍鹰拉起身子，灵活地翻转过去逆着雪浪的势头勇敢地冲了出去。我眼前的世界完全颠倒过来，滚滚的积雪在我的头顶上气势汹汹地一泻千里。而即使是处在这样疯狂的情况里，我也看到了从积雪堆里钻出来的那些黑影。我敢肯定，它们不怀好意。

　　“糟了，”我已经分辨不出洛盟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了。即使他是在吼叫，他的声音在轰鸣的喧闹里依旧有时时被埋没的危险。“雪山飞隼苏醒了！”

　　“那些雪雕是它们的封印形态，雪崩打开了区间，让它们重新活了过来！”

　　“我们该怎么办？”我叫道，“它们逼来了，打么？”

　　“不行，一群雪山飞隼的攻击性远大于龙妖。最起码，它们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地在空中飞行！逃吧，一面防御一面找金雪莲，快！”

　　“可我们怎么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找一朵小小的花？”我有些气愤地问道。

　　“对不起，诺薇。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摊开手，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一把将我压在身子底下，向背后狂喧不止的飞隼群推去一个巨大的雷霆，命令苍鹰直线向雪山顶飞去。

　　雷霆爆炸时的巨响刺疼了我的耳膜，也撼动了整个烈日山脉。飞隼从四面八方会聚起来，像巨大的乌云一般紧紧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看得出来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它们在保持着大部队紧跟我们动向的同时还不是派出冲锋战士来袭击我们。很快我们的头顶上就出现了两双锐利的巨爪，快而准地笔直向我们刺来。我化出冰剑胡乱地砍杀，仅仅是以气势逼迫它们与我们保持距离，却并没能伤害到它们丝毫。飞隼凌乱地洒下几根羽毛就离开了，但那些看似没有大碍的遗留物一接触到我的皮肤就立刻窜出一团火焰，灼得我惊叫一声，胳膊上立刻就又多出一道烧伤的痕迹。这些家伙就连被敌人夺去的战利品也带有攻击性！

　　洛盟再一次放出一个雷霆之后忽然让苍鹰改变了方向。它以一个平行于山体的大转弯朝西南方向飞去。“别打了，我们不可能消灭它们的，这只是在浪费体力！去找金雪莲，然后马上回去！”他按住我的手，将强大的力量灌入苍鹰体内。这一路上忠心耿耿的幻兽也集中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拼死拉开了我们和飞隼群的距离，一头扎进了突起的山角后面。

　　太阳和飞隼群一同被巨石挡在了我的视线之外。南面的雪山有几乎垂直的大悬崖和陡坡，更加尖利的寒风，以及挂得漫山遍野的冰凌。这里的地势太严酷，反而给我们提供了天然的屏障。或许从此我们将远离它们的威胁了，我得意地想。

　　但事实很快告诉我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飞禽长鸣牵动了我的神经。现在在我们的面前，也就是只有绕过了西北面大棱角才可能进入这一区域的飞隼已经在这里排成了标准的进攻队型，而身后，我示意洛盟不要打往回撤退的念头，因为我分明已经看到用有力翅膀冲破南边的强大气流的飞隼已经陆续从岩石后面露头了。目前，我很不幸地告诉您，我们被夹击了。

　　“向下！冲到那片断层下面去！”洛盟大吼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等我们调整姿势了。两支队伍一齐发出一阵咆哮，几乎是同时成片地向我们压了过来。冰凌从我的掌心飞刺出去，到处都是刺穿皮肉的撕裂和惨叫。雷霆的爆炸此起彼伏，还夹着一股刺鼻的焦火味道。然而飞隼还是在源源不断地轮流俯冲进攻我们。终于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猝不及防地用它利刀似的翅膀从我和洛盟中间划过，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不幸失去平衡，从苍鹰背上笔直地栽了下去。

　　旋风包裹着我的身体，使我完全睁不开眼，更别提什么羽翼了。我听见洛盟的声音从上面飘渺地传过来，又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努力想看清他现在的状况。他在下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因为我看见头顶上那片黑影正在逐渐展开。雪亮的光线衬得他的脸一片模糊，而在他的后面，我又看到了两只凶神恶煞的飞隼。

　　“把手给我！”他像疯子似的大叫着。

　　我努力想举起千斤沉重的手臂，却发现这根本就做不到。我和他都还急速地下落着。时间不允许我们拖拉，但洛盟却一直固执地伸出他的手臂，向着我。

　　“手，你的手！不要放弃！”

　　我闭上眼睛，尽我最大的力量将手指艰难地挪向他。每一公分都是那样地吃力，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毕竟在缩短。只是他的苍鹰忽然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大概是蓦地受到来自背后的攻击了——稍一迟疑，我和他仅差一公分，或者说还没有一公分的手指尖就又一次错开来。我于是再度滑向了绝望的深渊。

　　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知道一切都完了，我要死了，可是我还没有完成任务，拿不到银假面，会让大家失望，还会被他嘲笑……但是死亡会将我们分隔在两个世界里，或许才是我最害怕的。洛盟，那他怎么办？他会为我的死而难过的。无论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都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摔死。而我想自己已经是万念俱恢了。我漫无目的地在被冰雪覆盖的岩石间坠落，等待着着地那一刻的到来。当生活失去了意义，也就是放弃了……不，或许还有转机，只是我没有发现。我忽然在恍惚中瞥见在一片苍白的山崖上蓦地腾起一道金光，就犹如一条横空出世的蛟龙从我的眼前飞快地掠过。那是什么，我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这最后的好奇心竟让我像是个精神百倍的人一样拼命地想靠近那个物体。借助羽翼的全力一扇，我的右手就死死地攒住了它，同时左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一块突起的棱角，将身体吊在起码有百丈的冰崖上。然后我张开右手，一朵娇艳的金雪莲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开始大声呼唤洛盟，想告诉他我在无意中已找到进雪莲。我的声音在风的撕裂作用下听上去异常恐怖。而且我的左臂已经开始疼痛了。血从不知名的地方流出来滴在我的脸上，弄得我的双眼一片鲜红模糊。我看见巨大的黑影不断地在我头上掠过；那是洛盟单枪匹马地与雪山飞隼缠斗。他也看见我了，拼命地向我挥手告诉我要坚持。现在的他要一面苦战一面想办法尽快下来接我。但是情况是不可能允许他这么做的。飞隼们咬得太紧，而且我所处的地势也很难为他。这里狭窄又陡峭，苍鹰根本不能靠近：这一点在他前几次的尝试中已经被验证了。

　　然而他还是来了。我听见雷霆连续的爆炸以及苍鹰的一声气贯长虹的鸣叫。洛盟像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就落在我头顶上方十几米的地方。贴着崖壁的旋风立刻叫他伏在了地上，但他依旧咬紧嘴唇，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我爬过来。

　　“抓紧，诺薇！”他的半张脸已经被从额头上流下的血浸得鲜红，“千万别松手！我就来，你会没事的！”

　　我含着泪拼命点头。强风使他寸步难行，几欲将他掀翻下去，也让我心如刀绞。我只有更加抓紧了那朵见证了我们一切痛苦的金雪莲，尽力不去在意左手的巨痛。现在我终于明白昨晚的那个梦预示了什么，只不过它是反的。是他把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而不是我来拯救他。

　　终于他的半个脸出现在我的头顶上，还有一只布满鲜血的手。“快，抓住我的手！”他在奋力向前伸着胳膊，希望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而我努力抬起右手，将那朵金雪莲递给他。

　　“先拿着这个！这是我们的希望！”我向他喊道。

　　“不，我要你先上来！管他什么雪莲，你才是我的希望！”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最后他几乎是抓住我的臂膀将我提上去的。而我一扑到他的怀里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就失去了知觉。

　　四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夜都纪273年1月17日，夜都军与空族骑兵团在两国的交界上进行了夜都历史上最伟大的战役之一。就是在那天，我们打得敌人落荒而逃；同样是那天，我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兵器交接的声音逐渐在我耳朵里清晰起来。冰冷的铁和温热的血弥漫在整个战场上，还有那阴霾的天空，沉闷的空气和迟迟不肯落下的雨，都叫我心烦意乱，头疼欲裂。我挥舞着冰剑满无目的地砍杀着。那些空族人银色的发辫点燃了我杀戮的欲望。很快地我就从一个严密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然后我就看见了他，脸色阴晦的宿栾穿着一身闪亮的战服，右手威武地举着冰剑，正直盯着他对面的那个女人——那是美丽又高傲的空族女王兰净枫。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有如惊雷：“你就是空族的女王兰净枫？”

　　“不错，”女人昂起头有些轻蔑地回敬道，“你就是夜都英勇的上将宿栾大人？”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兰净枫忽然笑了起来：“你当真要跟我打？”

　　“你不知道黑暗永远无法与光明抗衡么？”

　　宿栾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右手，狠狠地抽动缰绳直线向对手冲过去。“不管黑暗能不能和光明抗衡，”他吼道，“我都要你用性命来偿还这血债！”

　　两人的武器在相撞时迸发出可怕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待这巨大的能量消退下去他们起码已经过了二十多招。幻化出的冰凌和旋风在空中狂乱地飞舞。双方巨大的力量翻搅起强烈的气流，飞快地在我眼前缠绕成难解难分的局面。忽然空族女王后退一步，扭过身体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从手掌中连续化出一长串风刀，借助圣矛的力量狠狠向宿栾击去。而我们的上将自然是不会回避任何正面的冲突，竟加快步伐迎了上去，孤注一掷地劈向女王□的背部。还不等我反应，风刀就凶恶地在他的脸上划开了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而女王的背上也赫然出现了一道不小的血痕。刹那间，龙虎相斗，却已是两败俱伤。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空族的大将冲上来扶住他们的女王，而夜都的宿栾用手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脸顽强地盯着对方，似乎要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无地自容。我悲怆地大吼一声冲过去挡在他前面，用全部的力量攻向那些卑鄙的、胆敢伤害我的宿栾的畜生。尽管我没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伤害，可毕竟是顾虑到女王的重伤以及已经开始涣散的军心，他们终于在一声“撤退”里整齐地远离了这里。夜都的将士们围了过来，而我心疼地伸出手去，想要帮他擦掉脸上的血。

　　“别碰我！”他粗暴地推开了我的手，径自调转马头打算走开，但是疼痛使他不禁惨叫出来。“我的眼睛瞎了！这混帐！”他疯狂地吼着，像头困境中的兽。

　　我坐在马上，用手捂住嘴，竭力控制着就要决堤的眼泪。他转过头来，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走吧，诺薇，一切都等回去了再说。”

　　我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乖乖地跟着他回到了夜都大厅。后来他被送去皇医那里疗伤。三周后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们正在把他包在脸上的布拿下来，并递给他一面镜子。不出我所料，镜子很快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抱住自己的头，像个孩子似的痛哭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哭泣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痛苦地喊道。我看了他一会儿就跑了出去，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凭我的泪水到处放肆。

　　从此以后宿栾就死了，死在我心里了，而且他也再没有复活过。现在看来，当时我的一切举动都合情合理，只有一件事让我后悔至今。我真该在他痛哭的时候拥抱他一下才好。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羽之海的塞勒家公馆里一间卧室的床上了。天鹅绒帘子被整整齐齐地束好扎在床的四个角上，这个华丽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而洛盟就坐在离我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他的脸上写满了忧愁，头上还缠着止血的白色布条，惜日里那双温柔亲切的眼睛如今已经黯淡得完全失去了光华。显然的他已经疲惫到极点了，但我还是发现他的手在一直紧紧地拽着我，好像我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样。

　　我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最后我还是在他的帮助下得以靠在床沿上环顾四周。我的视野里全是穿制服的仆人和守卫，然后我就看到了站在床头的塞勒兄妹。

　　“您终于醒了，小姐，”男主人说，“您已经昏迷三天了。”

　　“把您送回来，已经三天三夜守护您的可都是这位先生啊。”女主人说。

　　我扭过头去感激地看着洛盟，却说不出来一个谢谢。或许他的行为已经不再是能由虚伪的语言来回报了。我看见他的整张脸充血似的涨红了。他垂下青灰色的眼睛，有些难为情地把头撇向一边去。

　　“对我们的测验发表些看法吧。”他像是故意提高了声音对塞勒兄妹说道。

　　“那么好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其中隐约包含了什么丰富的、但我却不知道的内容。“总的来说，二位的表现无懈可击，我们非常满意。剩下的就只等这位小姐的身体恢复以后再进行下面的项目了。如果各位都没有异议的话，就这样吧。”

　　“完了？”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们，“就这些？”

　　“是啊。你们还希望听到什么呢？”两人淡淡地问。

　　我又吃惊地去看洛盟。他显然也有些难以接受，但仍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们二位难道就不打算告诉我们这次测验的成功将带给我们什么吗？我是说，它很重要对么？”

　　“每一次测验对你们而言都是重要的。”我总觉得兄妹两想用笑来掩饰一切，“所以说，它们都是平等的。将来你们还会经历多次测验，这不过是最开始的一次罢了。当然了，你也可以把它看得与众不同，因为它发生的时间最早。你们做得很好，这一点我们已经承认了。而关于它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

　　“好歹你们也该讲明那朵我们采到的金雪莲最后做了什么用途吧？”我问。

　　“您真的这么好奇？”男主人止住笑意对妹妹做了个转身的手势。于是我看到了那朵金雪莲正完好地插在女主人的发髻上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妹妹很喜欢它呢！”男主人大笑道，“这真是你们送给她最好的礼物了！”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两位就好好休息吧。下次测验时我们会提前来通知二位的。”

　　他们转身走出门去，难以捉摸的背影后跟随着一大队侍从。很快地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洛盟还怔怔地望着兄妹两走出去的方向，而我开始拿手用力搓揉被子的一角。

　　“什么东西！”我愤愤地嚷道，“这明摆着就是敷衍！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的劳动当回事！”

　　“好了，不要为这个生气了。”他站起来去关门，“或许这就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你身子还虚弱，大动肝火可不好。”他把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我的脸上，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重新塞回被子里，又冲我爱惜地一笑：“你真美，诺薇。”

　　我努力想把自己最美的笑容展现给他。洛盟的眼神忽然恍惚起来。他凑近我的嘴唇，如同梦呓般喃喃地说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了，诺薇。”

　　我感到万分的莫名其妙，但他又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制止了我的发问。“听我说，诺薇，我知道你爱人的名字了。”

　　强烈的不安立刻从我的心底翻腾上来，把我的声调也挤压得发抖。“你说什么呀，”我掩饰性地笑了两声，“我的爱人一直是你，这点你应该最清楚了。”

　　“不，我不是，你的爱人叫宿栾，没错吧？”

　　“别这样看着我，诺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露出一个忧伤的笑容说，“这昏迷的三天里，你一直念着的就是他呢。”

　　“其实我早就说过，我只是他的一个替代品而已。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说错。诺薇，你的执着让我感动。我祝福你们幸福。另外，你不必为我担心，爱你只是我一相情愿的事情，如果它会产生什么后果，也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别说了，洛盟！”我忽然吼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他冲动地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一切都该怪我，是我打搅了你的生活，是我插入了你的爱情。别怪我，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令我着迷的女人了。你会有很多追随者，而他们不一定都渴望得到你的芳心。我就是其中一个，希望你不会讨厌我，或者说，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吧。”

　　而我只是失声痛哭着。他在一旁看我哭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冷静一下吧，诺薇。今晚我会另找一间房睡，你需要安静的休息。再见了，明早我会来看你的。”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关紧的门后，然后又细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后一次说“请你不要走”的机会也在犹豫里流失掉了，我又倒在床上抽泣起来。我是那么小心地不要在这个善良单纯的男人面前提起他以及我隐秘的感情，可我还是失败了。我不敢、不想、也不忍去伤害他。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比死还痛苦。我可以感受到他对我的感情是那么灼烈热情，而我却还是打碎了它，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无情地把它摔了个粉身碎骨。我欠他的只怕用几生几世都还不清，可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却又是我最真实的内心。所以我想当他知道这一切以后，他定会绝望了。

　　我用被子蒙着头这样过了一宿，理由很简单，我害怕会听到他在隔壁哭泣的声音。等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的枕头的里里外外已经完全湿透了。

　　大概三天之后，我的身体就完全恢复了。我决定以全新的面貌和洛盟一起来接受下面的考验。当然经历过那个噩梦似的晚上以后，我发现我们彼此都沉默了很多。有时两人单独站在一起，竟然长久地想不出要说的话。尽管他对于那三天里我令他痛不欲生的表现绝口不提，我也尽量要忘掉自己曾经疯狂想念的人，但那条深邃的隔阂还是在无形中悄悄地划开了。他依旧对我温柔又耐心，而且我也相信那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情，可我不知道自己对他除了歉意以外还有什么。有时候我会想自己终于还是被那个脸上有长长伤疤的男人征服了，虽然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但洛盟，他要怎么办？我终究没有勇气去考虑这个问题。

　　于是我开始将矛盾化为面对考验的勇气和力量，万分努力地去完成剩下的、价值五成机会的任务。但不是我抱怨，这对兄妹给我们出的难题是一次比一次刁钻古怪，也折磨得我们越来越虚弱而且烦躁、濒临崩溃。我看现在用“死去活来”这个词一点也不过分。三日后我们去了一个荒凉阴森的山谷，差点被那里的蛮夷做成祭品；接着我们又被派到玄北海上的白夜塔里，先是因为海蛇的袭击而失去一条船，然后又见到了玄北海里最美丽最神圣的生物，人鱼，最后还跟白夜塔里一个看上去眉慈目善，出手又无比毒辣的老人过上四十招；就在前天，我们极不情愿地去了冷耀城，为的是给他们的首相带去一封羽之海的舞会邀请函。事实上我非常讨厌火，但冷耀城里的人总把这些永不熄灭的焰种看作自己无上的光荣，而且他们看人的眼神也是自上而下地包含轻蔑。他们的这种行经迫使我说了很多偏激的话，好歹我们是在引起公愤之前递上了信函然后逃之夭夭了。仅是这一次，就让我们又不得不在公馆里静养两天了。

　　“这测验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我冲着进来看望我们的塞勒兄妹很不客气地嚷道，“或者你们出于道德，也该告诉我们还剩下多少次才够资格得到银假面吧？每天这样无休止地拼命努力又得不到任何希望，再这样下去我非发疯不可！”

　　“别这样，我亲爱的小姐。”两人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答道，“我们的任务就是负责考验你们各方面的素质；你们的目标就是拿到我们的银假面。如果我们能达成这种互助互利的关系，那么一切不都会顺利多了？二位也是明白人，无论如何，人总会有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吧？这个时候双方还是都不要干涉彼此的比较好。当然了，关于您所提到的希望和目标的问题，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人们正是先确立了目标，才会拼命去追赶它并希望从中获取一点回报的。我们敢肯定世上一切的努力都是有回报和希望的，而您却把我们的测验看得这么悲观。这只不过是目标与回报之间的距离稍长了一点不是吗？我们还是劝您，凡事都不要轻言放弃。如果您执意认为自己支持不下去，或许您的信仰可以帮得上忙。强烈的信仰是一切动力的源泉，您最好相信这句话。这就又扯到别的话题上来了……总之，我们以家族的名义发誓绝不会食言，但我看您还得再支持一段时间。”

　　我对他们的含糊其辞非常不满，于是忿忿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倒是洛盟还客客气气地跟他们寒暄两句，讲好明天新一轮测试的事情，又恭恭敬敬地送他们出去才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看我不开口，他也只好默不作声。寂静在房间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我才冷冷地去躯赶它。我说：“你还想再这么测验下去啊？”

　　他愣住了，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好像非常难以置信。我假装没看到，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说。“他们这显然是在摆布我们！什么誓言，什么测试，我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你就当真愿意我们像木偶人一样被他们这么耍啊？如果他们是在找借口拖延时间想叫我们自动放弃争取银假面的话，我们又何必这样乖乖买帐呢？我们的所有的付出必须有回报！这就是我的观点，所以——”我故意停下来等他的反映。而他垂下眼睛选择了沉默。这意味着什么，我已经顾不上想太多。“我认为，我们应该自己主动去索要回报。”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应该自己去拿银假面，然后带着它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你想去偷银假面？”他张大了嘴，露出万分吃惊的表情。踌躇了片刻他又说道：“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叫‘这样不太好’？有什么不好的？它原本早就该属于我们了！只是它的旧主人总是念念不忘，依依不舍地把它深藏起来找出各种理由将它的新主人拒之门外！是他们卑鄙、吝啬，叫人厌恶，而不是我们的错！难道你认为我们付出的还不够吗？或者是我们天生有一副该被人愚弄、被人奴役的骨子？我来这里是为了复兴夜都，让我的子民不再受苦，而不是来做什么无聊的测验用以浪费光阴的！既然我不辞辛苦地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要不然我对不起的就不止自己了，你明白吗？”

　　“当然，”我站起来，抛给他一个冷笑，“你可以不同意，或者现在就去告诉塞勒兄妹。听好了，我的计划是在今晚行动，潜入公馆找到银假面以后从西面的走廊逃跑。在那里藏着我备好的两匹马，它们会直接带我回到夜都。我给计划里留下了另一个人的位置，但没有他我照样可以独立完成。一切看你的意愿了。”我拉开房门，故意不去看他，“大门是敞开的，你可以现在就走，我不会拦你的。”

　　“别这样，诺薇，”我听见他用带着悲凉、恳求又恐惧的声音说，“我去，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我停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过去伏在他的肩上。“我已经不敢再向你道歉了，”我轻轻地说，“我又这样自私地威胁了你，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我太累了，我需要你的支持。”

　　“我知道，”他用手抚摩着我的头发和脊背，“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你知道的，无论怎样你都是对的，至少在我这里是。”

　　“不，我是从黑暗里生出来的女人，我怎么配做光明正大的事。只是你甘愿陪我错下去，对吗？”

　　他没有对我这句话做任何答复，沉默了半晌才点点头，告诉我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傍晚的时候刮起了北风，席卷了大片的乌云大势压顶地聚集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可我们一直等到午夜也没见到一滴雨。沉闷潮湿的空气使我烦躁不安，但我还是努力安抚着自己的情绪。今夜是我在这里待的最后一夜了。塞勒公馆是个不值得留恋的地方，无论如何它也够不上夜都大厅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一旦银假面跟我回到夜都，我们将不会畏惧来自任何一方的威胁，哪怕是前来讨债的塞勒家。我不相信他们的实力不会因为传家之宝的遗失而流泻一丝一毫。我不敢保证计划是天衣无缝的，但至少是我能想出的最完美的。只是洛盟，我不禁又多向他那边看了几眼。他似乎紧张到了极点，看得出他的肩膀正在不住发抖，并且流了很多汗。的确，这一切都是我把他卷进来的，可是我早已在私下里认为他天生不适合参与这些复杂的斗争。那我这种行为又算什么？我忽然后悔起来。或许我真该在那一刻让他放弃，但我还是听见自己说：“我们走吧。”

　　“好的。”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我们先去哪儿？”

　　“我想去他们的卧室看看。”我说，“直觉告诉我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

　　“那么，”他极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先往哪边走？”

　　公馆里的走廊曲折又幽深，加上是午夜，长久的寂静也让我十分不适应。我们穿着黑色的衣裾，尽量挑选能容我们隐蔽在里面而不会被发现的角落作前进路线。尽管我们几乎做到了完全融化在环境的程度，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这里一个突兀的余物。总有不知来源的银色光线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射进来好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同时也衬托得公馆里的装饰精美无比，不过这些都不是供我闲下心来悠然观赏的。似乎是穿越了无数台阶和大厅，连续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两圈我们才从迷宫似的外公馆进入它的核心。白白浪费了如此多的时间，我很是心疼。但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在我们行进的过程中，不但没有惊动主人，甚至连一个巡夜的守卫也没看到。我不禁害怕起来。不过赫赫有名的塞勒家族的雄伟公馆晚上竟连个守夜人也没有，实在是说不通。我想起了兄妹两人的归隐计划，或许这叫民心涣散？不过从早上的情况来看，所有的仆人似乎还是那么一贯的忠心耿耿，又让我怀疑自己的假设来。到底他们是否真像表面上显出的那样团结，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解释，我就想不出来了。

　　终于我们站到了兄妹两的卧室门前。高大的雕花红木门就耸立在我们面前，它的后面可能就隐藏着我们梦寐以求的神圣力量，但那里也栖息着我们最艰巨、最难逾越的阻碍——它们来自银假面的守护者，塞勒兄妹。凭着他们的聪明头脑是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坦坦然的行动的，但他们又为什么不早点出来阻止？这到底是个陷阱还是他们又一次别有用心的考验？我完全没有答案。而更实际的问题是：这间房到底能不能就这么硬闯进去？我用眼神向洛盟示意，他马上心领神会地打开了一个推算区间将它布在门上。奇怪的花纹像蛇一样在那上面蠕动着，忽然扭成一团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随即消失殆尽。洛盟后退一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略略颤抖的声音说：“这里面……没有人！”

　　我吃惊得叫出声来：“没有人？这怎么可能？”

　　“的确如此，”他仿佛也是大惑不解地思忖着，“照理说是不可能。但我连续推了三遍都还是这个结果。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们制造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屏障让我的推算失了灵。但事实上，我连一点强大些的力量也没有感觉到。”

　　“或许这里面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我把手贴在冰冷的门上，想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不进去呢？”

　　说完我用右手狠命一推，动力顺着我的胳膊一毫不差的全部传送到门上去。我真没想到它会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或许说，它本来就是虚掩的。以至于我过分的力度使它狠狠地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不亚于雷轰的巨响。我吓得要跳起来，赶紧环顾四周，默默地祈祷着这不会惊醒任何人。自然清爽的风从我面前的房间里迎面拂来，不带一点灵力的味道，也让我原本高悬的心感到无比舒服起来。里面很阴暗，但也用不着我用光团来照明。因为就在房间的尽头，那夹在两张装饰华丽的床中间的柜子上，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散发着奇异的银色光芒。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银假面，就是如此地近距离的袒露在我面前。我听见自己飞快加速的心跳和汗水滑过烦躁皮肤的声音。我本该告诫自己不可成动，但这仿佛是身体产生的一种不由思维控制的本能行为。我连一秒种也不愿多等，快步冲上去急于将它攒在手里。当然我也不是不能感觉到罩在它外面的那层透明的防护屏障，但更令我吃惊的是它凝聚的幻力微乎其微。我是直接用手敲碎它的，然后颤抖地把指头伸了进去。

　　在触到银假面微微粗糙的表面的一刹那，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电流贯穿了我的全身，让我几乎哭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将这高贵的东西捧在手里仔细打量，生怕自己一时不慎会给它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它看上去和一般的舞会用的假面没什么大的不同，只不过是全用纯银打造，另外还在表面镶了一层致密的碎钻，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流光在表面上下浮动。它是那么的华贵庄严，让我竟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真不可思议……”洛盟站在我身后轻轻地说，“这就是我们设想过无数遍的银假面了……”

　　“而且现在就在我们手上。”我拉起他的一只手按在银假面上，“我们得到它了。”

　　“但我总觉得不安。”他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着，“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阻止我们？这种超乎寻常的顺利太诡异了。”

　　他的话提醒了我。“是的，而且保护银假面的那个屏障，你也看到了，几乎是一点幻力的实质也没有。就算塞勒家再怎么不想要这个银假面，最基本的保护也应该做到。”

　　“这样说的话，难道最后才会发生什么……”

　　“没错，您说得对极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洛盟倒很镇定地在手上唤出冻固状态的雷霆然后将它狠狠地向房间中央砸去。强光四下飞溅，我的视线里就像白天一样明亮。随后我看见两个熟悉的影子从角落里凸现出来——果然是塞勒兄妹。

　　尽管事先有所预料，但此刻我的大脑里还是空白一片。这两个从来都把一成不变的笑容挂在脸上的人正一步步向我们逼过来。而洛盟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我紧紧地护在身后。

　　“我们早就猜到二位今晚会到这里来了。”我觉得他们的表情里饱藏着恐怖，“所以我们决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这样不更好吗？”

　　“您们一定已经看到了，这就是货真价实的银假面。我们从来不说谎。”

　　“我们本打算再过几天就把它名正言顺地交给二位，可惜您和这位先生都太操之过急了，不是吗？”

　　“我不想指明什么，可二位的行为确实将引起一些不快，比如……”

　　“战争！”

　　说着这话洛盟忽然奋力跃起，在半空中优美地连续翻转三下之后向男主人狠狠地甩去一道霹雳，却被对方轻轻一闪就躲开来。柯林纳·塞勒微微一笑，侧过头去颇有些不屑地拂去额前的发丝，然后抽出一把颀长的重剑以飞快的速度向洛盟的眼睛刺去，同时他的妹妹，也就是女主人奈达·塞勒，忽然将她的白羽香扇猛得向我掷来。那把轻盈的、带着长长的白色羽毛的扇子在空中自动张开，划出一道薄薄的、尖锐的银光旋转着向我逼近。我命令冰凌迎上去，结果被它削了个粉碎，而且连想让它减速也没能成功。现在我只有逃了，可是往哪一边？就在我犹豫的瞬间里，香扇贴着我的左肩飞了出去，立刻叫它血流如注。我按住灼热的伤口，不可思议地看着它在我后面绕了个圈又自动回到女主人的手里。另一边的洛盟，因为来不及召唤出武器来抵挡攻击，不得不用手掌承受了所有的力量。现在他的右手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恐怖地向外翻卷着。我看见他的眉头在微微地收缩，显然他是在竭力忍受着这巨痛。看着他这隐忍的表情，我的心里就像被钢针扎穿了似的疼痛。命运告诉他要忍，他也就默默地接受了一切，可为什么你不会反抗？我忽然发起脾气来，张开双臂唤出暴雪，命令狂风将房间里的一切厉洗一遍，然后趁着塞勒兄妹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拉起洛盟夺门而逃。

　　我们在公馆里的数百条走廊上疯狂地奔跑。我始终听见后面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那么清晰，有几次几乎就贴在我的背上。我不敢回头去确认是否有追兵，事实上我也不想知道。我忽然觉得太累了，只想停下来或者回去睡觉。为什么这一切不能早些结束呢？抚摸着怀里的银假面，我告诉自己这值得我坚持下去。终于西侧的走廊尽头就在我眼前了。我鼓起所有的力气冲向那胜利的终点。双脚一点雕花扶栏，我和洛盟双双跃到半空中然后直线下坠。而就在我们腾空的前一刻，我听见奈达·塞勒的香扇插入我们脚下的扶栏发出的沉闷声响。

　　然后我们准确地落在两匹骏马的背上。它们同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带着我们冲入了浓密的黑夜深处。

　　“他们走了。”奈达·塞勒走过去用玉手从扶栏上拔出自己的香扇，有些心疼地抚摸着那些折断的羽毛。“既然你早就决意要把银假面传给他们，为什么又要临时添加那些所谓的测试呢，哥哥？”

　　“唉，我亲爱的妹妹，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那个男人是……”

　　“我明白，可这与你的测试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夜都女王太想得到力量了，这无不与她好强的个性相吻合。但她似乎单纯得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我只想借用万般刁难让她放弃争取银假面的行动。事实上我可是在做好事呀，只不过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的有毅力而且执著……唉，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忍心看到那件事会发生在这样的好姑娘身上了。”

　　“你已经尽力了，哥哥，有些事实不是能由我们来决定的。世上不称心的事情太多，我们不过是千万个体中的两个而已。我记得父亲说过，‘永远不要期望逆转世界’。”

　　“没错，或许放弃才是最好的办法。” 柯林纳·塞勒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真希望我们的诺薇小姐也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会的，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奈达·塞勒自我安慰似的说。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笑起来：“哥哥，明天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好提议！”她的兄长也兴奋起来，“我们应该现在就开始打点！”

　　“不过在那之前，”奈达忽然顽皮地冲他笑了笑，“你得找人先把我的扇子修好。”

　　五

　　那两匹马载着我们一刻不停地从羽之海一路狂奔回到了夜都。当我们到达夜都大厅的门口时天甚至还没有亮。我忍心吵醒大家，于是就拉着洛盟悄悄地从大厅的侧门进去直奔我的卧室。我们碰到的第一个人仍旧是我的女仆。无意再见到主人，她先是吃惊地张大了嘴，然后就像个小姑娘似的跳了起来，兴奋地在整栋房子里跑来跑去告诉每一个人有关我回家的消息。很快的我的房间里就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望我的人。我们的伤口被皇医麻利地处理完善，使得我们不至于太难看。我当然没有忘记向他们介绍洛盟，并且竭力想用最生动的语言向人们叙述这位和善可亲的先生一路上是怎样奋不顾身地保护我，又是怎样风度翩翩地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让我这身处他乡的弱女子充分感受到了关爱的美好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用眼角瞟他，看到他保持了一个礼节性的笑容可脸却止不住地通红起来，还有人们敬佩的目光，这些都让我得意极了。最后，我的下属领来了夜都参议院的长老们。而我在熹微的晨光中庄严地站了起来，将银假面稳稳地交到了参议长苍老的手里。

　　他肃穆地跪下一条腿来亲吻我的手，然后高举着神圣的银假面像头雄狮似的走了出去。一切有关如何开启银假面的能量区间以及估算具体数值的大小问题只要交给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去做就行了。剩下的人在我房间里就地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狂欢来庆祝国家即将获得的新生。各个部门的任务一旦分配完毕，这些平日里的高官权贵们就像群迫不及待要去玩耍的孩子们一样蜂拥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做准备去了。洛盟也打算离开一会儿，他自然是被列在我的贵宾行列里，但他说他要去换件衣服。“我可不想糟蹋了你的高贵。”他笑着对我说。

　　他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的女仆。我活动了一下手臂，吩咐她去拿那件我最喜欢的纯黑色晚礼服。黑夜不是有毒的就是冷漠的，加上我那一头可以说是奇异的火红色卷发，搭配起来就是我要的效果。她麻利地如实照做，然后很仔细地开始为我更衣。“小姐，”她看上去像是漫不经心地问我，“那位先生是你的新恋人吗？”

　　我快被这话噎死了。“什么，新恋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您就真的不再留恋宿栾上将了？”

　　她绕到我身后用力勒紧我的腰带，差点让我呕吐出来。“其实，我们私下里都认为，您应该跟他在一起……”

　　“住口！”我暴怒，“别再跟我提起他！今天是庆祝的日子，别在这个时候惹我发火！”

　　她低下头去不做声了。而我两眼直直地盯着窗外那一片美好的夏景，努力想把那个可恶的影子从脑海里赶走，可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爱过我么？或许吧，为什么你们总要用些可笑的字眼来搪塞我？”我喃喃地说，“他根本就不会爱我……”

　　我的女仆看着我，即不接话也不反驳，却又像故意似的重新起了个话题。“早上我把您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宿栾上将，您猜他是什么反应？”

　　我不说话，她似乎也并不想得到我的答案，只是紧接着往下说：“他说他要来见见您。”

　　我几乎是跳起来抓住她的肩膀。“什么？他说什么？”我的声音像是头被烫着的猫一样地发颤，“他要来见我？什么时候？”

　　“马上就来，小姐。”她一面幸灾乐祸地笑着一面向门口退去，而我也顾不上理会她，慌忙地用手指整理着头发和衣服，涨红了脸端端正正地扭着两只手坐在沙发上。我忽然明白女仆的笑容为什么那样古怪，全都是因为她早就看透了她主人的心思。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来嘲笑自己了。半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要来见我啊，叫我怎能不激动。

　　片刻之后他进来了。我甚至在他还没有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独特的阴晦气味，就像是某种毒物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顿时叫我浑身难受。他果然还是老样子，裹着那件永远不脱的长袍，掩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见人的脸，还有那瞎了一半的眼睛。他的脚步迟疑又滞缓，犹犹豫豫地似乎生怕踩着了什么。我盯着他从门口走到我面前，始终不见他抬头正面看我一眼。“你想干什么？”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厌恶，使声音听上去暖和一些，“宿栾，你不会没有理由地想来见我吧？”

　　说完我就站起来，抱着手臂直视他埋在袍子里的脸等他开口。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说道：“我在走廊上遇见那个家伙了……”

　　“谁？”我故意问道。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家伙……”他看上去有些不安，而我几乎惊喜得叫出来。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他会告诉我他爱我，他不希望看到我和洛盟靠得那么近吗？这正是我等待了太久的话。虽然他会让洛盟难过，但我已经通过默祷请求他的原谅了。但愿万能的上帝这次会让他对我开口，至少我想亲耳听到，他告诉他还在乎我，还愿意这么被我爱下去。

　　“他怎么了？”我压低了声音。

　　“他看上去不错……你们会结婚吗？”

　　他的话刚说完我就觉得全身的液体都汹涌地聚集起来冲出了眼眶。我抡起右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在这一击下连退几步，我的身体里也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的疼痛。我用手捂住脸，飞快地冲向门口。我想就这么跑下去，没命地跑一直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让我放肆地大哭一场。可是我还是在一开门的时候就愣住了：我的女仆正半蹲在门口，保持着一个将耳朵凑近门缝的姿势，一脸的尴尬和悲伤。我呆呆地看着她，泪流满面，然后转身冲入了大厅的深处。

　　非常令我满意的是我一路上竟没有碰到任何人。我似乎忘记了什么是疲倦，散发狂奔一直到脚上流出血来。我抱住了走道里的一根高大的石柱，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世界颠覆了，毁灭了，可我连自己的幸福也留不住。我深爱着自己的爱人，可是又伤害了另外的爱我的人。我是矛盾的，可是真正了解我矛盾的又不是最希望了解我的人。爱神并没有让我享用完全的孤独，可她在给予我温存的同时又残忍地揉进了无边的寂寞。我憎恨他，诅咒他，可又我的眼泪又总是不由自主地为他而流淌。于是我被认定为无药可救了。光滑的大理石上很快涂满了一片水迹，贴在脸冰冷彻骨。我用背抵着它，慢慢地往下滑直到蜷缩成一团坐在地上。我真的迷路了，我是走失在自己建造的这片迷宫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站起来往回走。当时大厅外的广场上已经开始奏响音乐了。我匆忙回到房里，淡淡地补了妆，用布细心地把受伤的脚包好，然后出去参加庆典。因为流泪而红肿的眼睛怕极了阳光，我只好拼命把头往上仰去看漫天的白色飞鸟。不料这一点点的异常还是被我的近卫队长发现了。他很关切地来询问我，我只能抱歉地一笑，说是自己太激动了。

　　接下来我们花了一下午坐花车绕着首都夜华城游行一圈。一路上我强打笑容来面对夹道欢迎的夜都人和坐在我旁边的洛盟。他换上了一套新的戎装，看上去是那么英俊温和。还有我的子民们，他们是那么高兴自己的国家就要重新崛起了，哪里还容得下他们的女王发泄那微不足道的忧伤？我和洛盟是他们的英雄，胜利后的英雄只配拥有快乐。

　　我已经记不得那天是怎么结束的了。我所知道的只有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宿栾，还有结束后汹涌澎湃的疲惫。但我仍不肯罢休，我叫女仆拿来了夜都皇库里上百年的烈酒，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杯一杯地猛灌。苦涩的酒水和眼泪一起在脸上滑动，竟让我放声狂笑起来。这笑声在孤寂的夜都大厅里回荡着，听起来连我自己都悚然。不知过了多久，洛盟用蛮力顶开了我的房门，背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我急急地去见皇医。在这颠簸的途中我不胜酒力，大失风度地吐了他一身污秽，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刻不停地向前跑着。当然这些都是我的女仆在我醒来之后告诉我的。为此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大家都说我是被他从死神的领地边缘硬生生拖回来的。而我自己也终于体会到了沉睡的滋味，那是一片漆黑的海洋，什么梦境和幻象也没有。我自己倒是觉得很安稳，以至于三天后一睁开眼睛就可以自主下床活动了。女仆还说这三天洛盟几乎是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我，而我们的宿栾上将只是在门口露过几次脸。他先是长久地盯着我，再直直地与洛盟对视，弄得他很不好意思。而这时宿栾也只是礼节性地点个头，然后不带任何表情地转身就走。我很想抓着洛盟的手对他说些感激的话，可女仆又告诉我他刚被参议院的人叫走了。他们那里出了点事，需要他来协助。对于无法和他见面我很是失望，但参议院那边的情况又让我惴惴不安。这曾经让他很相信的直觉再一次告诉我，命运女神的磨难远还没有结束。

　　又是三天，参议院的长老终于来敲我的门了。我被他们迎进了庄严的夜都参议院内部。在那里我见到了来源方式不大光明的银假面。它正被一个金色的光环包裹着悬浮在圣坛上，周围牵了许多各种颜色的细丝，分别连接到圣坛的五个角落里。在那里存放着代表夜都王朝的五大神器，正源源不断地顺着细丝向它传送着幻力。但同时我也看到，银假面安静地躺在光圈里，镇定得连翻转一下也不肯。

　　“女王陛下，”院长一脸忧愁地对我说，“您看到了。我们已经用尽了全力向银假面灌注各种力量，连夜都皇家的神器都全用了……破坏、摧毁、抑制、同化，什么法子都用上了，但很不幸的是一个都没有奏效。我们开过十几次会议来讨论这个问题，结果一无所获。目前我们的认识是，正是因为银假面将无限的力量极限地压缩到了一个过小的空间里，导致层与层之间互相挤压禁锢得太厉害，才使得任何外界的刺激都无法突破这个几乎没有一点空隙的结构……”

　　“您是想告诉我，您没有办法启动它是吗？”

　　他跪下来做了个忏悔的姿势：“对不起，女王。”

　　“不，您没必要这么说。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我为您的忠诚而欣慰。”我同情地看着这个可怜的老人，“请告诉我洛盟在哪儿好吗？我想见他。”

　　“他已经回去了，陛下，昨天我们请他过来，但他说他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您该休息了。”转过身去，我听见长老们在背后匍匐行礼时衣袖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您们都回去吧，”我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好不容易支撑着走出了众人的视线，刚一出参议院的大门我就两腿一软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我真的太累了，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全身的血像是被什么吸干了一样。我咬紧嘴唇，命令自己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借助高墙的扶持，我总算是能一步步踉跄地往回走去。夜都大厅和参议院只隔了不到三百米，而我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当我终于挪到了熟悉的走廊里时，我的女仆已经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告诉我洛盟就在左手边的那扇门里等我。

　　现在的我几乎是连推门都感到吃力了。然而我一进去就看到了他，洛盟，正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动作十分自然，脸上的笑容也让我看不出有任何虚假的成分。我什么也没说，直径走过去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然后开始抽泣。他注视着我，轻叹一声说道：“坚强些，诺薇，别老让我看见你这样。”

　　“我以前是没有这么多眼泪的。”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我真后悔，洛盟，我不该那么轻率地就做出决定……这下好了，银假面是到手了，可是不能启动又有什么用？我先让大家高兴地发狂，难道现在又得给他们一棒不成？我不想成为罪人！夜都还会是老样子，而我是个废物。我要怎么办，洛盟？”

　　“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他把我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上，“别沮丧。依我看先别让这件事张扬出去……”

　　“让参议院的长老们保密。昨天上午我去的时候看到他们已是个个心力交瘁，样子简直不堪入目，我就知道出了问题。他们问了我有关接到银假面时塞勒兄妹说过的话，希望能从中得到些启示。我没有告诉他们实话，只好说他们什么也没说。长老们似乎都很失望，只好盲目地照原来的想法进行下去。我为他们目前的状态而难过，别怪他们，他们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他们的人是我。”

　　“也不能全怪你。”他用一个拥抱安慰了我，“我也是罪人。刚才我在想，或许我该做些什么……”

　　“你有办法？”

　　洛盟先是摇头，迟疑了一下又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或许有。”

　　“我想离开这里，去玄北大陆的各个角落里寻求解决的办法。无论是请人来还是我自己动手，我都相信总会有转机出现。一物降一物，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制服的。如果这里没有的话，我就坐船过玄北海，去对面的大陆上找……”

　　“我跟你一起去。”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让你独自离开。”

　　但这一次他却比我更坚定地摇了摇头，一脸从未有过的严肃：“不行，诺薇，我不会答应的。”

　　我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为什么？你已经厌倦了和我在一起了么？”

　　“别这样。我是认真的。这趟旅程充满了危险和艰辛，我怎么好意思让一位高贵的小姐陪我一起去吃苦？另外，身为夜都的女王，舍近求远可不是你该有的作风。”

　　“这么说你是在批评我了？”我假装生气地扭过头去，“你是看不起我，对吗？”

　　“我向上帝发誓决没有！”

　　我的心忽然疼痛起来。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你得向我保证你会完好无缺地回来。”

　　他沉默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生死这事情是没有人能预先通晓的。但既然他都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如果我的人没有回来，”他喃喃地说，“我的魂魄也会回来……”

　　“我会等你的，”我忽然觉得颅腔里一阵酸胀，“可我们现在算什么？这就是分别的滋味吗？”

　　他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虚空，深邃得仿佛可以看穿几个世纪。很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别的。”

　　于是在一个阴霾的下午，洛盟带着他旺盛的精力和强烈的希望走出了夜华的城门。送行的只有我和几个参议院的智者。他们先是向他交代了几句，又祝福他好运，然后就把发言权交给了我。我近乎痴呆地望着他，然后说：“你去吧。”

　　“我不想听到再见两个字。走吧，我不会假装深情地拦着你的。只要你知道我们会再见就好。”

　　他垂下眼皮，似乎是想控制住什么抑制已久的冲动，半晌他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话：“要等我。”

　　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我仰起头，悲哀地看到那一张令我神魂颠倒的脸逐渐融化在空气里，变成了细碎的水滴，滋润着我干涸的眼睑。

　　六

　　没有人能想象得出，在洛盟离开的两个月里我是怎样生活的。每天我都要虔诚地祈祷，保佑洛盟能平安回来；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就责怪仆人为什么不多准备一套餐具，在他们奇怪的眼神里忽然悟到他已经离开很久了；空闲的时候我去参议院看望长老们，顺便回忆起那天银假面是怎样地被我和他展转辛苦地带到这里来。大厅前的泡桐谢了花朵又飘走了叶子，我告诉大家洛盟的离开是因为他必须回家乡办理一些事情，而城里的人开始质疑为什么女王至今还不招收兵力准备报仇。长者们用“还未能将银假面的力量发挥到最大”安抚了民心，而我只能成天面对更多的催战文件唉声叹气。剩余的时间我是绝对无聊的。我曾试图去找宿栾来作为倾诉的对象，但我的手终于不敢去敲响他的房门。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他，我们也只是麻木地问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像陌生人一样匆匆离去。我不知道原来曾经相爱过的人们在爱情消失后就是这个样子的。我通宵达旦地做噩梦，有时梦见洛盟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有时梦见大批的夜都人举着火把围在大厅外面要我开战。一旦我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用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可我没想到的是，昨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披头散发，双眼凹陷，脸色惨白，简直与女鬼无异。是不是我会比他先死？我也不知道。

　　然而神灵终究是不愿意这样做的。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我被一阵吵闹惊醒了。光着脚从卧室里跑出去，我看见仆人们都带着兴奋和紧张的神情在大厅里来回穿梭。“他回来了！”他们互相之间这样转告着，“女王不会再寂寞了！”长老们冒雨从参议院里赶过来，和我急匆匆地穿过走廊去会客厅里见他。那果然是洛盟，但他又不是两个月前的样子了。他衣衫褴褛，瘦得不成人形，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要气喘吁吁。但他依旧拿他那双充满欢愉的眼睛直盯着我，吃力地叫道：“我成功了！我找到办法了……明天，就明天，你得动作快……”

　　我摇头：“你得先好好休养才行。无论如何你都得照我说的做。你一天不好起来，我就一天不会去理银假面的事。先把你的伟大成果放一放，叫他们去拿食物和水来，你更需要这些。”

　　他显然十分急切，但还是乖乖地从命了。一满杯的水很快就被他喝完了，顾不得擦去嘴角的痕迹，他又连比带划地向我叙述起来：

　　“别等我了……这个办法越快实施越好。听我说，马上……准备最盛大的祭典……我将在祭典上，在所有夜都人的面前叫银假面复活……受人嘱托，我无法先将具体情况透露出来……不过放心，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

　　“我知道，”我说，“你又一次让我觉得自己欠你很多。”

　　“……我爱你！”他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叫侍从们把他抬到房间去换洗休息。听着他的喃喃自语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背过脸去擦掉眼睛里的水，然后吩咐长老们把中央祭坛空出来以便举行洛盟的盛大的祭典。我要用自己的行动将欠所有人的债一并还清。

　　在我的强烈坚持下，祭典整整推迟了一个星期才正式宣布开始。原因很简单，我只希望洛盟能够健康完好地站在我旁边向所有人揭示银假面神圣的秘密。他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只用了三天就焕然一新地站在了我面前。我曾经试着骄傲地向宿栾介绍洛盟伟大的功绩，但并没有达到我预期的效果，也只好放弃。紧接着我被告知祭典的一切设施全部安排妥当，我们马上就赶过去视察。那真是我见过的最华丽最典雅的祭祀场面了。高大的圣台被擦洗得一尘不染，使原本光滑的大理石表面更显出蜡一样的光泽；夜都皇家的五大神器被细心地摆放在软垫上，分别面向五个不同的方向，并由可以传递幻力的细丝扣在一起；还有数不清的暗夜鸢尾布满了整个圣殿，叫它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肃穆诡异的气息来。洛盟在一边不停地赞叹，而我却因为近日里阴雨连绵的天气而忧心忡忡。我总是觉得在看似平和的空气下隐藏着一层躁动和不安，但我又真心希望那只是情绪上的幻觉。

　　“很快我们就可以成功了。”他笑着对我说，“我们的回报就快到了。”

　　“是的。”我说，“更让我高兴的是你能完好地重新回到我身边。”

　　他的眼神不易察觉地恍惚了一下，继而又笑起来：“你总是这么悲观，这可不像一个女王应有的人生观。不记得那天我对你说的了么？”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别’对么？就算做了鬼也回来找我？”

　　“没错，”他忽然坚定地点点头，“而且是一定！”

　　夜都纪273年9月16日，解放夜都的前奏——启动银假面的暗夜祭典终于在洪钟的共鸣里开始了。

　　尽管暴雨不断而且天空阴霾，但首都夜华城里的人几乎全都涌向了夜都的中央圣殿，想亲眼见证这颠覆历史的伟大一刻，水滴在每一个我们能看到的地方流淌着：神器表面，圣台的四角，穹顶的突起以及人群的脸上。闪电和雷鸣如同金色的蛟龙出没在天边的云海中。厅前容不下太多的人，除了皇亲和贵族们，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只能顶着大雨站在厅外的广场甚至是大门外的街道上。尽管如此，我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张畏惧或抱怨的脸，数千双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我，盯着站在我旁边表情严肃的洛盟，盯着参议院长手中熠熠生辉的银假面。还有他，宿栾，带着他那一成不变的装束，像是只怕见光线的老鼠一样藏在圣殿的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仿佛巴不得快些消失掉。我冷漠地瞟了他一眼，在他抬起头来用他那双不对称的眼睛注视我之前转过头去，向长老们示意一切就绪。

　　参议长迈着苍老而从容的步伐，高举着银假面过头顶从圣殿中走出去，将雨帘劈开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盛放皇家神器的祭坛，然后细心地将它放在它们的正中央，同那些细丝扣在一起。就在这一刹那，皇家的神器分别衍射出五种绚烂夺目的光辉，交织在一起幻化出一条巨大的黑色蛟龙。这夜都的神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挺起颀长的身体气势如虹地直冲入低压的云层中。同时我的夜都子民整齐划一地匍匐在了地上，无论自己贵重的衣物是否会被泥水污秽。他们是那样的虔诚，连祷告的声音也是那样的厚重而阴郁，仿佛是一柄长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心口上常年尘封的铜钟。所有的智者们也都井然有序地跪在圣台前，用他们苍老的双手合十齐胸，用他们独特的充满威严的声音带领众人高诵一段伟大的历史。当一个小节结束之后，参议长和其他智者站起来转身向我们行礼。在大量雨水的遮掩下，我还是看见了他悄悄地擦去眼里的浑浊。

　　此刻我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下台阶冲动地抽出腰间的冰剑高举向头顶上轰鸣不的地苍穹。伴随远方蛟龙的吟唱，冰剑幻化出巨大的能量引下无数闪电。我只觉得浑身躁热，仿佛是锁在地狱炼火中挣扎的魂灵一般痛苦。我知道它已经借助神器的圣力使我的皇室血液沸腾起来。夜都千年的历史像是条咆哮奔涌的长河在我眼前飞流直下。刀光剑影，峥嵘山河，都组成了一幅万里长卷，叫我一生也读不完。我睁开眼睛，看着这氤氲悲凉的天地，忽然泪流满面起来。

　　“你们！”我冲着人群高喊着，“你们大家都高兴起来吧！虽然今天并不是个足以长载史册的日子，可是你们马上就会看到，我们的夜都将如何从此步入复兴盛世。我们将不用再为自己的身份而耻辱，也将不用再对任何来犯者忍气吞声。无论我们的祖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这一切都将永远地不再被世人强加在我们头上了！今天我们不远万里地赶来站在大雨里，也就是为了等待这翻身的一刻吧。我作为夜都的女王感谢各位！我也要让大家明白，今天的这场等待是完全值得的！”

　　祭坛下的夜都人整齐地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说得更确切一些就是混杂着愤怒与狂喜的吼叫。我用手拂去脸上已被雨水拧成一缕一缕的发丝，提起已经湿透的长裙上前一步从参议长手里接过银假面，将它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各位，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是想让各位记住过去，记住我们饱受欺凌的耻辱。日后的征战，还有劳大家替我去流血牺牲了！”

　　“战死！战死！”我听见许多人在这样喊着。

　　“另外，你们还要感谢这位先生，没有他夜都是决不会等待到今天这一刻的。”我把洛盟向前推去，“你是我们的骄傲，告诉大家有关你的一切吧。”

　　“好吧，我想说的是，我到这里来最荣幸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你们的美丽的女王，并且和她单独相处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红着脸，咬紧嘴唇，像个害羞的孩子，“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所以我将在这里，在你们所有人面前，帮助女王打开这个银假面，让她带着前所未有的伟大力量去复兴她的王国！”

　　我看见所有的眼睛都定格在了我们身上，饱含着感激和信任。我望着他，傻笑得就像头一次被人吻过。这个天真善良的男人没有理由不被大家认可，而我分明已经看出了所有人都被他的魔力所征服。但他呢？我又忍不住回头去望他。只要有一点自尊心的男人都会知道，当自己曾经爱过或者多少有点关系的女人和另一个比自己更受欢迎的男人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那点儿傲气也就该全被扑灭了。此刻的宿栾已经完全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了。他也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讽刺么？我有些得意地笑了，尽管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我用急迫的眼光紧盯着洛盟。而他靠近我，微微欠下身子将嘴唇贴在我耳边，轻声说：“就要开始了，准备好了吗？”

　　“我随时准备就绪。”我自豪地说。

　　听到这话洛盟忽然离开我后退几步，用一种明朗的语调大声笑道：“其实这个办法一点儿也不复杂呢！别这么紧张，各位，我马上就能制造出一种可以立刻叫银假面活跃无比的物质来，只要你们的女王陛下肯配合我。”他转向我，拉起我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愿意吗，我的小姐？”

　　“荣幸至极。”我说。

　　“那么，”他笑着，“请您抓紧银假面，同时抽出您的剑来。没错，把剑尖指向这里。”他用手势指挥着我的动作，“就这样了，请保持这个动作。如果我不说就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也别慌张，一定要保持这个动作。”

　　想想那时我是多么相信洛盟啊。我就真傻到完全按照他的话举着一把尖锐锋利的冰凌长剑，剑尖还直指他的胸口。凡是聪明一点的人都应该觉得这个动作是多么带有威胁性质，而我竟愚蠢到一丝疑心也没起——哦，或许您已经猜到下面会发生什么了，可还是请您慢慢听我讲吧。

　　“记住了，”他仿佛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按我的话去做。”

　　“你要干什么？”我竟依旧好奇地问他。

　　洛盟忽然极其古怪地对我笑了一下：“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我甚至还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时候，那颠覆世界的一刻就已钻破了时间的空隙，猝不及防地在我眼前破灭开来。洛盟，那位英俊的绅士，永远在孤独中给我安慰的男人——或许随便怎么说也好，在目瞪口呆的我的面前风驰电掣地撞向我手里冰剑的尖端。我被他这毁灭性的行为弄得头晕目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高大的影子飞快地从我眼前掠过，让天地一片黑暗。等我好不容易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想要挽救一切的时候却已经迟了。在我伸出的、颤抖的右手边，有着灰色发丝和深碧色眼球的男子将自己的心口插在了我的剑上，并且奋力一挣，让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器完完全全地贯穿了自己的身体。殷红的血从他的嘴角和胸膛前的伤口里汩汩地往外喷涌，混合着污浊的雨水在他身下汇成了一片海洋。我痉挛地看着他的脸，竟然发现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我忽然发出一声兽类般的惨叫，用尽全力将冰剑从洛盟的身体里拔出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高呼一声，随后像只垂死的鸟一样张开双臂仰面倒了下去。而冰剑脱离我的手后由于惯性飞向了高空，将他的血淋淋漓漓地洒满整个会场，然后又笔直地坠落下来没地三寸。忽听得一声厉响，这把跟随我七年征战的冰剑竟然在这一刻彻底地粉碎开来。

　　我整整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摊闪光的碎片，又转头注视着已经奄奄一息的洛盟，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痛苦的心脏终于破裂彻底，大量的血液和泪水从我全身的每一处缝隙里向外猛喷，让我几乎休克昏死。我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一面哭泣一面手忙脚乱地去堵他心口上的血洞。无奈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努力根本就不起作用。很快我的双手就浸满了洛盟温暖的血液，它们在我的衣裙上流淌着，告诉我它们的主人有着怎样一颗世界上最美丽的心脏。我的耳朵里充斥着祭坛下的人们惊慌的叫喊，甚至有人比我哭号得还厉害。长老们围了上来，仆人跑去叫皇医，可我却始终没有发出声来。我不敢承认，尽管我知道他不可能被救活了，我在等他开口，这是一个垂死的人的最后言语，我必须认真倾听。

　　他终于抬起眼皮来，但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又垂了下去，接着翕动着他那已失尽血色的苍白的嘴唇对我说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简直、像火焰一样……你让我不安了。”

　　“……我是要死了，可是我不想把这些话也带进坟墓里……快拿银假面、那它浸在我胸口的血里……这样它就能开启了……”

　　他试图去抓我那只拿银假面的手，可终究没有力气抬到预想的高度。他惨然一笑，放下手去：“我是不是很没用……”

　　“动作要快……一旦我的血流完了，可就没机会了……别让我白白死掉呀！”

　　我只是哭着摇头。他看着我，脸上一直保持着怜惜的微笑，“不要害怕，只是血而已……我也是偶然才知道自己的血有这等功效……还都是塞勒兄妹告诉我的……”

　　看见我吃惊地张大了嘴，他又莞尔一笑，说：“我也该把全部告诉你了……想听么？”

　　原来那天洛盟离开夜都的时候早有打算。无论是用低三下四地乞求还是极不明智的武力，他都要让塞勒兄妹说出打开银假面的方法，即使那要花费他很大的代价。他先是赶到了羽之海的塞勒公馆，却发现那幢华丽的建筑仿佛是遭了灭族洗劫一样，死寂得一个人也没有。他立刻意识到兄妹两是归隐去了，于是立刻动身在玄北大陆上每一个他们可能存在的地方搜寻两人的踪迹。两个月后，洛盟终于在烈日雪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隐姓埋名、一心一意享受生活的塞勒家族末代传人——奈达和柯林纳。两人还是一贯热情的把已经心力交瘁的洛盟请进了他们金色的温暖的小木屋里，递给他热茶并且询问他最近的情况。他本来就不大好意思，然而又受到这样热情的款待更让他难为情。踌躇了片刻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们打不开银假面，但我们又迫切地需要力量，请你们帮助我们吧。”

　　“嗳嗳，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您来一定是为了这件事。事实上我们一直都在等您来呢！” 柯林纳·塞勒说。

　　“我看得出来您很急，其实方法也很简单。” 奈达·塞勒用一种悲凉的声调说，“可是您必须牺牲自己了……”

　　“您很爱诺薇小姐，这点我们都很清楚。可你愿意为她献出一切，哪怕是生命吗？”

　　“我们真的很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既然诺薇小姐对此还一无所知，您又决意帮助她，这个抉择权就转交到您的手里了。我们可以告诉您，方法就是，让银假面浸到您心口上流出的血里来。因为您特殊的体质，您的血液可以渗入银假面内部，将封印溶化，从而使力量释放出来。可是您愿意这样做吗？”

　　洛盟蓦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出坚定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愿意！”

　　“那么，我们祝福你们幸福。另外，我们建议您最好在那之前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洛盟谢过他们的好意之后就匆匆告辞，立刻启程回夜都。然后以保密为借口对我支字不提死亡的事情，一直瞒到了今天微笑着倒在我的剑下，他才告诉我，一切都终于结束了。

　　“这就是全部了……”他的声音已开始颤抖，“我遵守了自己的承诺，要帮助你，现在……你有力量了……”

　　“可我要眼看着失去你。”我哭着说。

　　“我们永远不会失去彼此……只要我们不曾遗忘……”他喃喃地说，忽然痛苦地咳嗽起来，“还有那个秘密，我一定要告诉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是我骗了你，原谅我……”清亮的泪水从他的眼角划出，我惊恐万分地看着洛盟像疯子一样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地上扭动着身体，“诺薇，我这一辈子欠你的只能来世再加倍偿还，可是你一定得原谅我，否则这比我下地狱还要痛苦！因为……”

　　他忽然重新瘫软在自己的血里，缓慢地抬起右手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扣紧发白的关节，仿佛要从上面抓下来什么一样。但他确实将一层薄薄地东西撕了下来。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亦真亦幻的人脸。

　　“看看我……诺薇……”我听见他幽幽地说。

　　我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去。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事先猜测几种结果，然后在得到证实时做出一幅悲喜交加的表情，可我确实看到了曾经只有在梦中才见得到的画面。那两张令我念念不忘又神魂颠倒的脸竟真的在我眼前结结实实地重叠在一起，如同混沌的天地永不再分离。那是一样高耸的鼻梁，一样细薄的嘴唇和一样透露着倦怠和冷漠的双眼，只是右边的那只上面多了条撕裂半张脸的伤痕，而且它瞎了。

　　“是我，宿栾……”那躺在地上的男子说。

　　我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忽然尖叫一声抱住了头，又急速转头去张望那站在圣殿角落里的人。在我绝望的目光里，“宿栾”正在七手八脚地卸下斗篷和帽子，最后连假发和面具也一齐摘除了。脱去了伪装，我才真正看清楚，那是一直带在宿栾身边的贴身卫士。偌大的会场一时间忽然寂静得如此恐怖，然后一片哗然。

　　“看到了吗？这才是我……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才会想出这么个龌龊的办法来……每次和你对视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我已经无数遍地告诫自己，当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永远不要装腔作势，可是……你知道的，我始终做不到……于是我化装成另一个身份，一个风度翩翩的，我假想中的绅士。这样我就可以用最自然的状态出现在你面前，正常地和你交往……我悄悄地跟着你去了假面舞会，装作陌生人和你答腔，好不引起任何怀疑地接近你……结果，你的心里话都让我知道了呢……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昏迷的三天里一直叫着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几乎要高兴得发狂啊……我知道你承认我，所以回来以后我试着用原来的身份和你对话，但我沮丧地发现自己依然开不了口……你是那么美丽，而我简直是个怪物……为此我得挨不少打吧？你下手可真重啊，叫我疼了好几天……算是个教训吧。我对自己说，要等到最后一天，在我临死之前把所有的话告诉你，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你看，我做到了……

　　“诺薇，在我眼里你一切都好，只是对某些事而言……你太强求了……这样的人生太仓促，我也不忍心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知道么，每次看到你因为复兴夜都的计划而累倒的时候，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都怨我，一点儿勇气也没有，从不敢对你多说一句话……可是今天不同了，我知道你不讨厌我，所以我要对你说，别再勉强自己好了吗？算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最后他充满期待地向我伸出了一只巍巍颤抖的手，说：“我是真心爱你，今天我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了！”

　　我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他伸出的手停顿了片刻，忽然像头发狂的兽一样扑上去，将嘴唇紧紧地贴在他的唇上。我是那么地用力，以至于我都感到嘴里泛出了血腥。可我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就保持这个姿势下去，永不分开一直到天荒地老。

　　但他终于还是轻轻地推开了我。我抱着他宽阔结实的身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旷的祭坛上没有一个人开口，仿佛是想用安静来冻住时间之河匆匆的流水。犹如爆发前的沉寂，无声许久的宿栾忽然一把抓住我捏着银假面的手狠狠地向自己怀里的伤口里插下去。锋利的金属划破了他的皮肤，刺进了他的血肉，可他的脸上却连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血液很快涌上来浸透了银假面。此刻它正躺在宿栾温暖的心口上，在我的指下逐渐苏醒。然而这却耗尽了宿栾最后的脉律。他的身体忽然一阵剧烈颤抖，随后就平静地冰冷下去。我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到他受尽煎熬的灵魂正在快乐地飞往天堂的方向。是的，我该为他感到高兴才对。可是当他回头在空气里对我微笑时，我又难过得直掉眼泪。

　　终于，我咬牙将银假面从宿栾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里拔出来，将它紧紧地绑在脸上。那一刹那，银假面放射出无比刺眼的光芒来，照耀得周围一片雪亮。而当我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让我震惊的一幕。就在我的脚下，成千上万的夜都人，无一不是用极度悲哀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的女王和她脚边倒下的人。那是女王的爱人，而且他死了。人们这样说道。银假面苏醒了，受尽屈辱的民族要崛起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欢呼，没有呐喊？又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的难受？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说，只要女王幸福快乐，国家就永远不会灭亡。

　　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在银假面下肆意流淌。我真的感谢我的人民，是他们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和可笑。幸福是被我抛弃的流浪儿，但多少年后，他还会记得回来看望我。于是我跪在宽大的祭坛上，在所有人面前，用心地将我这一辈子的眼泪宣泄了个痛快。

　　后来，宿栾下葬。我花了七天给他缝了一件寿衣。

　　再后来，我把有关银假面的一切都告诉了我的人民，包括它究竟是怎样得来的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人们原谅了我，而我也顺应了他们的猜测，一辈子不嫁。

　　三个月之后，我们夜都的皇军攻入了空族的首都，以疯狂的毁灭血洗了我们百年的耻辱。成千上万的空族人被我们俘虏，带着他们银色的发髻和永不屈服的精神。绝大部分的人被发配到夜都的西北边城接受苦役，一小部分则幸运地被夜都的贵族们留下来成了各种职司的仆人和侍从。不多久，夜都大厅里就开始出现四处奔走的有着深紫色眼球的空族战俘了。当我的侍卫长带着他的新卫队前来请我去发落剩下的空族皇室成员时，我告诉他其他的人可以听凭他的意愿，只要给我留下一个——空族女王兰净枫。

　　于是我跟着他去了夜都的血城地牢。在那里我见到了我的另一个□。美丽高傲的空族女王昂头站在阴冷潮湿的牢房中央，浑身散发出一股尊贵的气息，仿佛是要用她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光明驱走一切黑暗。但我并不对此感到害怕，她现在是我的囚犯了，她压不过她的主人。但我想做的并不仅仅是向她报仇。是的，我们的灵魂是那么的相似，就好像是镜子里外的物和像那么统一。至始至终我都听见她的声音在我的心底轰鸣作响，反复陈述着同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是女人，她用眼睛这样告诉我。

　　后来我才知道了有关她的一切。女王生性好战，却不知道为此使空族在整个玄北大陆上四面树敌，陷入空前孤立的境地。三个月前女王带兵出征纥林，重新点燃了两个民族早已熄灭了百年的战火。很可惜的是第一次东征居然以失败而告终。皇军里出现了以她的心腹高懿为上将为首领的叛军集团。他们脱离了女王的掌控，自发地跑到空族的边界定居下来，并对外宣称从此不再与空族皇室有任何关联。这一事变使得皇军威力大减，女王很快沦为纥林的阶下囚。但也不是是天意弄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竟神差鬼使地爱上了纥林大将启旋的儿子启尹。这个年轻人天赋极高，只可惜首次出战还未能好好展现才华就听到了父亲战死的消息。更讽刺的是他父亲的胸膛正是被我们的女王用手中的圣矛彻底刺穿的。兰净枫在纥林地牢里待了两个晚上，将自己的爱和恨都深深地埋进了思绪的海洋，直到始终蒙在鼓里的启尹连夜赶来见她一面，攀谈之后竟打算将她放走。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是怎样想的，或许这就跟我和宿栾的爱情一样不可理喻。后来侥幸逃脱的女王带着强烈的负罪感开始了又一轮的征战，包括毁掉宿栾的脸和建筑起我对她特殊的仇恨。直到今天，她被我的卫兵暴打得跪在我面前，我才真正地和这个女人有了最袒露的接触。

　　我用我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办法处理了我的这个朋友。借助银假面的力量我做出了一个空前复杂的区间作为她的囚室。六合八荒在那里不过是一张薄薄地纸，可是无数次的重叠就让区间里的方位在任何时刻都是变换的，速度飞快并且永不停息。我将区间的出口隐藏得很好，而每次我会通过它进去看望女王大人。我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特别是有关她那些传奇的经理，我会格外感兴趣地逼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当然，我还会幻化成她的样子，以便让她把我当成镜子，好更加真实地回忆起过去那段美好的时光。不过我们的女王似乎总是对此感到恐惧。有时她会白痴似的对着我喃喃自语，有时则会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可我却不以为然地照旧如此。每当她恸然痛哭时，我就会由衷地从心底产生一股邪恶的快感。我像魔鬼一样纵情大笑，因为我知道，再高贵再坚强的女人也会因为一个情字怆然泪下，而像我一样的小人物早就哭干了眼泪，就算麻木，就算空虚，我剩下的也只有快乐了。

　　在这个血红的黄昏里，我站在河边的一棵樟树下眺望着漫天的白色花瓣和远处深褐色的灌木的影子。躁动不安的河面像鱼鳞一样闪烁着金光。空族女王兰净枫就跪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大口喘息，精致的五官间布满了细小的汗珠。我看了她一眼，有些轻蔑地笑了笑。她刚从我给的噩梦中醒来，看来她是太沉溺于自己的过去了。

　　“你看上去不大好呀。”我说。

　　她并不答话，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她沉重的呼吸声。这使我忽然不耐烦起来。我上前一步，一脚踢在她的左肩上。

　　“新鲜的爱情令人欲仙欲死。”看着她踉跄地后退几步，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惜我们的都太陈旧。”她吃力地回答道。

　　“胡说！”我劈手指向她，厉声吼道，“别把你和我相提并论！什么叫‘我们’？你那是什么混帐爱情？尊敬的女王陛下，您是王室贵人，您的脚下臣子无数，走了这个又来了那个，您还怕没人疼么？就在我们夜都的边境上，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就您出去呢！想必您已经欲仙多少回了吧？哪像我，成天守着那个宿栾，茶饭不思，夜难成寐，为您所不齿吧？”

　　然而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这些话而生气，只是很坚定地看着我，淡淡地说：“我们都一样，诺薇，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我愣住了，默默地低下头去，半晌才闭上眼睛对她说：“你走吧，今天就到这里好了。”

　　女王吃惊地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她踌躇了一会儿，用手按住受伤的肩膀站起来，用眼睛瞟了瞟我，又瞟了瞟那条通向地平线的道路，终于没有离开。

　　“走吧。”我暴躁地向她挥了挥手，“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快点。”

　　她终于表情复杂地望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去顺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我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融化在天地之间，仔细揣摩着她刚才的眼神，然后微微一笑，招手唤出了区间的出口。

　　通道的另一端就是我的卧室。我从虚无的门里跨出来，就站在偌大房间的中央。前面的柜子上，我的银假面正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垫子里安静地等待着未来。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把它攒在手里细细地端详。

　　一滴眼泪坠落下来，在银假面上溅开一朵钻石形状的水花。我终于明白自己在那天的假面舞会上得到了什么。我每天参加的这部叫人生的舞会上，看到的从来都是一张张覆盖着假面的脸。事实上假面根本就遮不住什么，而我错过的恰好就是那下面的一点点而已。

　　胭脂血未央

　　一

　　午夜，迷乱之城。冷雨淅淅沥沥地下。昏黄的路灯影子恍惚地映在闪光的街面上，忽然又被脚步溅出的水滴搅碎。瘦削苍白的女孩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黑暗里，匆匆前行。

　　她不打伞，也没有披雨衣。密密的水线从漆黑的天空里跌落在她的身上，沿着曲折的轮廓泛起一层薄薄的氤氲，而她也只是毫不在意似的用手撩了撩被雨水纠结着紧贴在脸上的青丝，轻叹一声，连一点放缓步子的意思也没有。这女孩一头的黑发有如帛锦，肌肤却是异于常人的全无血色；只有那双唇，还略略地显着些许的润泽，可看上去依旧很是惨淡。粒粒水珠划过她青碧的眼，渗入，又析出，那双冷倦的眸子却是连闪都不闪。然而是泪是雨，又有谁分辨得清楚？水淌过她的面颊，逐渐变得浑浊，浑浊，最后竟溶入了丝丝的殷红。那是女孩特意涂抹上的古老粉妆，胭脂。

　　自己的这个样子，大概很像鬼吧。女孩终于停在一杆路灯下面，仰头注视着那不大规则的光圈。边上，被映得清晰的雨夜还在不断地坠落，激打着一切它们触摸得到的东西。她有些怕了，于是对自己说，姬子璎，马上就到了。

　　迅速滋生的寒冷和恐惧一起折磨着她，可姬子璎还是不断强迫自己尽快赶路。转过四个街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又是一杆几乎一模一样的路灯下，她把自己置身于那一片明亮的中心，低声说道：“出来吧。”

　　空旷的巷子里没有人回答。她等待了片刻，只听见雨水与金属摩擦的声响越来越密集。空气里散开一股腐朽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尖下，叫她多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姬子璎用一只手拧着湿透的衣角，忽然提高了声音又喊一道：“出来吧，我已经到了，也没有别人。”那隐约透着的，依旧是死亡一般的沉寂。

　　似乎她苦候的人还是不肯现身。可这一回，姬子璎却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他是如此的虚无缥缈又亦真亦幻，但她是确信自己已经捕捉到了的。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的耳畔一直摸到了心底，压得她喘息不宁。“我要的东西呢？”他漠然地问道。

　　“我给你带来了。”她慌忙应答，一心想要对方快些解除这咄咄的逼迫。那声音阴阴冷笑，听上去是说不出的摄人心魄：“在哪里？”

　　“如果你不出来，我是不会给你的。”她硬生生地说。

　　过了很久也没有听到他再说话，大概是在仔细思忖着什么。再开口时，她便听出了一丝冷冷的嘲讽：“有意思，竟敢和我讲条件，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不要忘记了你是为什么才到这里来的。”

　　这庸懒的声音又大笑几下。她心里一沉，暗自愤怒，却不敢显形于色。她自然是不会忘了那个不大光彩，甚至低三下四的企图的，可她怎么也料不到他会拿这个来当作恐吓自己的材料。好吧，要不是为了把自己和他的微妙关系维持到解放的一刻，她何以如此忍气吞声？罢了，暂时让他得意一阵吧，就因为他现在还有权利凌驾于她。

　　但是，你要记住，一旦那个时候到来了，你今日对我做的一切，我都要加倍地还给你。

　　“你还是出来吧。”她决定让自己不再那么容易妥协，“否则你永远也别想得到你要的东西。”

　　“永远？”他不依不饶地和她斗下去，“我只怕你等不到那时候了。权衡一下吧，我们彼此之间，到底是谁对谁更重要。”

　　她还想驳回，但立刻被那个声音打断了，“不过我不想浪费时间。就照你说的吧，我这下就出来。可是千万别以为我已经被你俘虏了。”

　　她气得咬牙切齿，可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女孩张大了眼睛急急地搜寻，好像生怕会错过亲眼观看他出场戏的机会一般。在下一道闪电轰鸣地纵贯天地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一片雪亮光线里黑暗的剪影。他就站在她头顶的路灯上，衣袂翻飞，诡秘而消沉。不管看不看得见他的容颜，她已经在心里向自己确认过，那一定是他，而且他必然是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光线刺激了双眼，她下意识地抬手去遮。在这一刻她仿佛听到他嗤地笑了一下，之后路灯上的身影轻巧一跃，姿势优雅地降落在她的面前。这动作并没有什么威胁，可她还是警觉地倒退三步。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姬子璎强迫自己镇定地去面对，却仍然感觉得到脉律的加速。他停下了，高大挺拔的身影让她再也看不到任何明亮的影子。现在她可以细细地端详他了。这是个英俊冷漠的男子，也是乌黑的发，苍白的面庞，唯一起了变化的是他一双血红的瞳孔，像是有人在里面注上了凝固的浆汁，永远是诡异得叫她心冷。

　　“东西呢？”半张脸都埋在宽大领子里的他，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让她不寒而栗。她有些受不了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他了，总是心里惴惴的，挨不到底。只有逃避了，姬子璎极不自然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同时抽出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将东西抛到他的脚下。那是个硕大的包裹，用一张沾满污秽的白色麻布结结实实地捆好了，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底里飞快地掠过一道光影，但立刻又归于如初。男子用脚尖捅了捅包裹，又不动声色地对她说：“把它打开。”

　　她没有动，又开始直视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东西是你要的。”

　　“你在骗我吗？”

　　她蓦地感到，自己做得太过火了。他的全身已腾起了凌厉的杀气，显然是被她激得恼怒。她也不敢再违抗，乖乖蹲下，三两下解开了绳结。他注视着她手里的动作，僵硬的面孔逐渐如同冰川解冻一般化开，最后竟然完全生出一副极为吃惊的模样。他的唇一隙，便隐约露出一对尖利的獠牙，盈盈地闪着寒光。恰逢姬子璎起身，头一眼就瞥见了这可怖的东西，毫无防备地狠狠吃了一惊。他自知失态，立刻抿紧双唇。可她又躲开些许，用小兽似的目光紧盯着他。

　　果然啊，这个高贵又邪气的男人，竟是正正统统的吸血鬼呀。

　　对此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轻声问道：“你怕了么？”

　　她不回答，自顾专注地摆弄着地上散开了一半的包裹。粗糙的遮盖被一层层地揭开，愈来愈多的是如同毒汁般漆黑的液体。它们从埋藏得最深的地方蔓延上来，浸透了她的双手，又混入了一地的雨水里，逐渐在两人身下扩散成片。最后她抓住了那件东西，提着它站起来，将手举到他面前，抖动两下。他便感到，那黑色的浆水，已经涂满了自己的半张脸。

　　“看清楚了，”她镇定自若地问道，“是不是她？”

　　连他都慌了，而她却还能如平日里的漠然。姬子璎给吸血鬼带来的，正是一颗死去女人的头颅。这流淌着墨黑血液的女人头颅，五官娇好，眉宇间流转着魅惑的雍容华贵，只是面色惨白，双眼紧合，脖颈处赫然生着一道巨大的伤口。可她死得并不痛苦不是吗？是的，现在她解脱了，不再承受炼狱般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女人，是为她所杀。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苏伊？”

　　可吸血鬼只是痴痴地盯着她手里的头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皱了皱眉，轻一扬手，头颅就被抛在了他的怀里。吸血鬼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怅惘的神色。他用一双手捧了这头颅，细细地为她拂去肌肤和发丝上的泥浆与血水。赤色的瞳子里，此时隐去了阴郁，竟也变得与常人无异了。

　　“你杀了她……”他如梦呓般喃喃道，“你真的杀了她……”

　　“怎么，你认为我本该做不到吗？”她冷冷地回答。

　　他终于把目光移开，只是瞬间，就又恢复了一贯的心高气傲。他似乎再没有一点留恋，手一松，头颅又重新落到地上，激起一簇肮脏的泥浪。吸血鬼似笑非笑地低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你还真的做到了。”一半的赞赏，另一半，却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然。”她骄傲地仰起了脸，“我从来都不比你想象中的差。”

　　“是吗？”他笑了，犹如怜惜一只精美绝伦的瓷器一般的笑。“可苏伊她不好对付呢。我猜你以前从来没跟先知交过手，这次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嗯？”

　　“这些并不重要。”她急着要向他展示自己的非凡，“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是我杀了她，取下她的头，然后带给了你。”

　　“可要是我说，这头不是她的呢？”

　　看着姬子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吸血鬼不禁大笑起来。“当然了，是我骗了你。这便就是苏伊了，我憎恨的女人。你又何等如此拼命，非为我杀了她不可？”

　　“还不是为了完成你交来的任务。”知道被耍不好受，她把一腔的怒气都冲他去了。“为了换取你的承诺。”

　　“承诺？”他饶而有幸地重复道，“我对你的承诺……”

　　“别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她阴森着沉下脸来，“这不是你搪塞我的借口。你很清楚我这般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我已经带来了交换用的东西，你也该兑现你说过的话了。别告诉我你要反悔，否则我会让你很难堪。”

　　“反悔？怎能反悔。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又是一笑，竟叫她一时没了话说。“倒是你，你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么？”

　　“决不会。”她傲然答道。

　　吸血鬼沉默了。姬子璎扬起头，看见他正慢慢地挪着步子向自己逼来，眸子里的杀气愈演愈烈。她心中一冷，想快些躲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禁锢了，怎么挣也脱不开。她也不知道，究竟吸血鬼用了怎样的办法，竟叫得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乖乖地听候发落。他已贴到了她的面前，微微侧头，一寸一寸地欣赏她，犹如玩弄他的一件宝贝。她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吸血鬼镇魂香似的目光萦绕在她周身，弥漫着他独特的暧昧气味，像毒液一样麻痹了她。直到最后，他将一只手拂上她的颊。

　　蘸了雨水的手指在她的唇边留下两道清晰的划痕。吸血鬼有些失神地看着被锶红浑染的一圈圈手纹，轻轻地念：“又涂了这么些胭脂……”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虚弱。她在心里叫道，可是说不出来。

　　他的手掌顺着姬子璎细腻的肌肤按上了她的颈。就在他的掌心下，她略显微弱的血脉正在仓促地搏动着。这感觉让他浑身一激。贪欲犹如按捺多时的罂粟种，一旦滋生就不可收拾。想必他当下的眼神，定是火焰一样的灼灼撩人，哪怕他迎上的是她惊慌失措的眼睛。

　　对不起，原谅我。我已失控。

　　刹那间她已感到脖颈处剧痛阵阵。吸血鬼的利牙深深地嵌入了她的皮肉，新鲜的血浆猛烈崩溃，染红了她的半边颊，还有他的一双唇。他是那样紧紧地搂着她，几乎要和她溶为一体，而她只有从他宽阔的肩膀上张大了眼睛，绝望地凝视着黑琉璃般的夜空，翕动着嘴，呼不出一声惨叫。

　　甜腥汩汩地涌入喉间，吸血鬼也合上了他罪恶的眼。女孩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逐渐酥软了。他用手臂支起她，然后轻轻一推，她就瘫倒在了满地的浑浊里。血液依旧从她颈上的两个血洞里流淌不止，让他觉得连自己脚下也变得粘稠了。吸血鬼抹一把因沾了血而鲜艳起来的唇，一面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她一面后退，然后一转身，匆匆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雨夜里。

　　只有锈迹斑斑的老路灯见证了这里的一切。雨水不停。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死去的女孩忽然一颤，苏醒过来。她用手肘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又按住颈上的伤口，低声咒骂一句，也径自贴着小巷的墙壁离开了，只是样子颇有些力不从心。现在那一片昏暗的光下，除了冲刷着浓血的雨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至于那只头颅，约莫是给吸血鬼一同拣去了。

　　二

　　第二日，她去学校，颈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却还是掩不住殷殷的血迹。可对于他人的惊异和关切，她是一概的置之不理。

　　她憎恨他们怜悯的目光，也不屑于俗气的唉声叹气。她只觉得，比自己更值得同情的才是那么些人。整节课她什么也没听，唯一困扰她的只有那伤口时隐时现的余痛。一下课她就径自低着头往门口走。并没有太多的人留在了教室里，门边座位上的女孩的身影也就显得越发孤寂。女孩套了件宽大的紫色毛衣，一头好看的栗色长发软软地披在肩上，如虹如泉。姬子璎只看见她懒懒地趴在桌上，手里却是走笔如飞。

　　她绕到女孩面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良久，女孩也没有抬头瞥她一眼，依旧不停歇地在纸上写划。姬子璎一向冰凌似的眼神忽然缓了些许，伸出右手来，在女孩的桌子边缘轻叩两下。

　　可她像是早就意识到有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般的。紫毛衣的女孩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直抵上她的额，反叫姬子璎有些措手不及。女孩一张清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不带，更不开口，和她沉沉对视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拾起笔来继续工作，不再多看她一眼。这让她觉得自己便是个罪人。兴许她是真生气了？姬子璎想不到，手又触到了颈上的伤，居然有瘙痒的感觉，大概是要愈合了。

　　“出来一下。”她对紫毛衣女孩说。

　　她仍旧不抬头，但已搁下笔，顺从地起了身，安安静静地随她一同出了门。外面阳光铺泄一地，格外晃眼，很难让她联想起昨夜那场雨。可是，又有谁能够保证，今晚不会再有风雨来袭？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地走向楼层的深处，各自以各自的姿势站定了，彼此沉默。喧闹四起，人群在她们身侧疯狂地奔跑欢笑。但这就如同添在冷调背景上的一道彩，并不能让她感到暖和多少。终于，紫毛衣的女孩轻轻叹了一声，幽幽地问：“你昨天果真去了？”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是”。不敢多动，她生怕又撕裂了伤口，得再忍受一回难以名状的痛苦。

　　女孩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颈上，有些无奈般地拧起了眉，又问：“这是他弄的？”

　　“不是他还有谁？”她愤然作色，怒骂，“我真没想到他竟是这等卑鄙！”

　　“他毁约了？那他要你给的东西，你真的给了？”女孩脸色一变，惊讶不已，“苏伊……你真的杀了她？”

　　她余怒未息，声音里也止不住一股冲天的气焰。“为什么连你也怀疑我的能力？昨天我把苏伊的头交给他，他竟然也这么说。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被看得起的权利吗？”

　　紫毛衣女孩只是摇头。“苏伊是先知，血统高贵，像你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同她较高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如何赢得过她。”

　　她盯住女孩的眼睛，字字铿锵：“可是，她的意念终究比不过我。”

　　“所以，你一心想取她的头颅交给华颜？然后……”

　　“然后她失误了。她暴露出颈部，被我砍中。我提了她的头去见华颜，但他不仅不肯实现诺言，反而吸去了我大半的血！”她愤愤地道。

　　“你还是要坚持那个承诺？”紫毛衣的女孩惊呼，“你还想要……”

　　“变成吸血鬼。”她沉声道，“是的，不仅是我，我希望你也能同我一样。”

　　紫毛衣女孩显露出恐惧的神色，这让她觉得颇为压抑。“姬子璎，”她严肃地唤出了她的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想。或许这是你已经下定决心了的事。我劝过你，可如果你不愿理睬，我也强求不了。但这对于我来说，是绝对不曾考虑过的事……”

　　“我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早些解脱。”她冷冷地打断了女孩的话，“我不愿再这样惶惶地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不可终日了。起码，我要让我的血液先变得暖和起来。”

　　紫毛衣的女孩不说话了。姬子璎却分明地看到她眼里的悲哀。她俯下来，紧紧攒住她纤纤的双手。虽然是暖春，可她依然感觉得到，她的手与自己一样，是冷玉一样的冰凉。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不都是命，这不可抗拒的命，捉弄世人的命。命运不公，可她要翻身，不再做奴隶。什么时候不用受难，就算是万劫不复也好。

　　“我已决定，你是改变不了我的了。”她的声音凄凉难耐，“琰，我知道你觉得我快疯了，我也没有权利逼迫你信服。但无论如何，你务必要相信我，要帮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不用再活得那样悲惨。变不变吸血鬼，你一定认为这是桩罪过。但是迟早，你会谅解我的，对么？”

　　紫毛衣的琰抿紧了薄薄的唇，一脸生涩地凝视着自己和她交织在一起的手，长久地失神了。匆匆的光景浮现在她的眼里，一闪即逝。琰终于极慢极轻地说道：“要我怎么帮你？”

　　她如释重负，长叹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在琰面前晃晃，示意她打开来看。女孩接到手里，几下翻飞，展开细细地读。琰的一对眸子眯了起来，像正午太阳下的猫眼。愈来愈迷茫了，她索性把条子交还给姬子璎，等她解释。

　　“我想，华颜是不会再现身了。”她绝望地说。

　　琰微微点头。她知道，打从华颜咬透她脖颈的一刻起，他就下了决心毁去约定，从此逃遁了。

　　“可我不会放过他！”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要的不能就这样结束了。他欠我的，一定要还回来！”

　　“所以……这个是？”琰盯着她，试探似的。

　　“他绝对想不到我会留这一手。”她冷笑，陡然生出的邪气叫她止不住地发抖，“苏伊不能就这么白死了。我逼她抄给我华颜女友绫罗的住址。他逃了，可绫罗不一定会走。她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找不到他，还可以利用绫罗寻出他的下落。我要去见她，说什么也要套他出来。”

　　套出来。琰不禁又是一个战栗。什么时候，自己的忘年交，竟变得让她不敢认了。

　　“你去，我不许你再杀人。”她沉下声音来告诫姬子璎。

　　她愣了，忽然发现，琰的眼神也那样冷锐，于是怜惜般地笑了笑，说：“我保证。”

　　琰也就舒展了眉宇，一笑明媚，恰似春光。可姬子璎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久久无语起来。

　　三

　　那一日，琰和姬子璎照了字条上的地址，动身去寻吸血鬼华颜的女友绫罗。

　　绫罗的公寓在城南的老区。朱红的瓦，栗灰的漆，镂空雕花的木窗，带有落地玻璃门的阳台，上下两层，是典型的仿旧式建筑。姬子璎和琰从马车里下来，在门口站定了，借着阴沉的天空里漏下的点点光线细细地打量。整幢房子都弥漫着隐隐的晦涩气味，或许还有那么些杀机和血腥。她们的心立刻被攫住了，不敢动弹。等到她们走上门前的台阶，才发现早有一个女子倚靠在门口等候。不消说，那便自然是绫罗了。

　　两个女孩迟迟疑疑地迎上去。那女子倒显得大方，微微欠身，以示欢迎。绫罗果然生得一副好面孔，墨浓的眼，绸缎一样的发，身着红湿重锦旗袍，右手夹一纸烟卷，袅袅薰香更是烘得她的冷艳。琰看得发了呆，见绫罗也正盯着自己，慌忙低下头去，脸上烧得滚烫。只听见她的声音如箫如笛，缓缓地道：“早就听闻两位今日要光临，我就特意在次恭候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有谁告诉过你？”姬子璎上前一步，紧紧逼问。

　　“这等重大的事我怎会不晓得？这乃是我的荣幸。”绫罗头一昂，眼里蓦然生出了冷意。姬子璎心里一凉，怕是这话里的蹊跷，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那死去的苏伊，指不定早就和绫罗私下里通好了。而自己费尽的心机，原来早就被人看穿；那被华颜拣去的头颅，若是作上些手脚，她的一举一动也就都逃不过他的眼了。但绫罗又何苦要留下来，不随他一同逃去？早些叫他现身，那时自然什么都明了了。姬子璎想着，眼睛摄住绫罗不放，只觉得脊背上的寒气陡然而生，讪讪地收了目光，不敢再多瞧那女子一眼。

　　她仿佛叹了一声，依旧客客气气地问：“也不知二位远到而来，有何贵干？”

　　“明知故问，”姬子璎是一点也不买帐，硬要往回顶，“既然都知道我们要来，未必不清楚我们的目的。难道是有人忘记告诉你了么？”

　　被琰在旁边狠狠拽了一把，姬子璎才勉强收了话头。旗袍锦缎的女子不愠也不恼，又叹一声，神色却是止不住地越发高傲。她向两个女孩点点头，用讥嘲的口吻道：“这里不好谈，里边请吧。”

　　说罢她就径自往里屋走，一席湿红飘然远离，似乎还听得到她的冷笑。上来服侍的仆人要接姬子璎手里的风衣，被她狠狠地甩开，自己一边咒骂一边大步追上去。琰只有默默地跟在后面，不时要小跑几步，生怕被她落下。

　　绫罗的家，里头也是华丽致极。屋内到处都是镶金织花的帐子，波斯来的软毯，银制的烛台，红木的桌和碎纹的瓷器。但姬子璎全无观赏的心情，一路紧跟着绫罗，到中厅的沙发上对面坐了，在昏黄的光里沉沉地注视着她，竟会觉得头晕目眩。琰也终于赶上来，在姬子璎边上安顿下来。随同的还有一只双眼碧蓝的黑猫，跃进绫罗的怀里，一脸仇视地冲着她们龇牙咧嘴。

　　绫罗的指甲在猫光滑的毛皮上来回摩擦。左右的仆人端来了咖啡。绫罗优雅地拣出一杯来，一口一口地细细地抿。琰也是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手里的东西，只有姬子璎，一直持着满满一杯，一动不动的，也不知在凝视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放心吧，这里面没有毒。”绫罗又啜一口，眯起眼睛打量她。

　　她干脆把杯子甩在桌上，一对眸子冷冷放光。“少装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我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了。我问你，华颜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她轻笑了一下，抚摩着怀里的猫，完全没有注意到姬子璎眼里聚集起来的杀气。她也不知道，是琰一直按住了姬子璎的手，才没让她冲上去威胁到自己。姬子璎咬住嘴唇，一字一句地道：“那么，你是不肯讲了？”

　　“讲？我能讲什么？我又有什么义务知道他的去向？”绫罗的语气里也突兀着棱角。她俯下身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点燃了含在舌尖上。白练似的烟雾立刻充斥在整个房间里。那猫怪叫一声，飞快地从沙发上跳开，径自逃了。

　　“如果你们怀疑是我把他藏起来的话，就请你们随便在这房里翻吧。”她冷冷地说。

　　呛鼻的香烟气味狠狠地扑打在姬子璎的脸上，让她双唇泛青，浑身发抖。琰原本紧压在她右手腕上的手指也逐渐松开，到最后收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自己也实在无能为力了。绫罗将左腿搭在右边膝盖上，倚着一只金绒靠枕，似笑非笑地吸着剩下的半截烟。姬子璎再忍不了她的神色，拍案而起。

　　“你在抗议么？”绫罗一脸波澜不惊地望着她。

　　“少装模作样了，你真让我恶心！”姬子璎也是毫不掩饰，霍地站起来冲着绫罗咆哮，“把你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收回去！我再问你一次，华颜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绫罗也按捺不住，娇好的面容拧成一团，“我这里交不出人来，要找他就靠点本事吧！”

　　她几乎是要给绫罗几耳光了。但琰用手臂紧紧地将她锁在原地，一点松开的意思也没有。绫罗的神色又逐渐凝聚起来，像是寒冷夜晚里的冰凌，直刺那挣扎不已的女孩：“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想找他，又是什么缘故呢？”

　　“讨债。”她从齿隙里挤出这两个字。

　　绫罗轻蔑地笑：“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这样大动干戈地去寻？”

　　姬子璎缄默，只见绫罗一脸森森的模样，故意叹了一声，诡秘地说下去：“我猜这般费周折，你们恐怕也吃不消吧？”

　　她一下愣住，似乎摸不透绫罗这一番话里到底有什么意味。回头去看琰的反应，她的脸却是阴得可怕。绫罗还是说个不休，这样一来，姬子璎也发觉，她唇里吐出的，句句是毒。

　　“真是可怜。”绫罗眉头一扬，不住地摇头，“这样的身体，怎能经得住长途跋涉的风雨呢？看你们的脸色苍白，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更难过的，恐怕还是身体里一年到头都冰冷的血液。要是沸腾起来，简直比死还要痛苦……”

　　“你们便是那流淌着堕落之血的人了。你们这回来找华颜，也都是为了早日脱离这苦海吧？你们的祖辈，总因为禁不了诱惑，不惜以血脉相抵，才会产生出这样身负罪孽的孩子来。可这又哪里怨得了你们？正是因为你们体内这两股水火不容的血脉，才在你们的身体里埋下了隐患，一旦发作，生不如死，岂不悲哀。”

　　“诚然，让华颜助你们变成吸血鬼，只是一条越发堕落的路。可你们的选择总有道理。生活压迫你们，兴许彻彻底底做个邪灵，也要比不人不鬼好……”

　　绫罗的话到了这里，就被姬子璎愤然地掀翻了桌子而打断得支离破碎。精巧剔透的饮具接二连三地跌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咖啡浓烈的香味凄凄绕绕，不断撩拨着这一触即发的对峙。她不晓得绫罗是如何清楚了自己的一切，而现在也顾不得考虑。她只知道自己被羞辱，绝不要忍气吞声。她更是没有发觉，一旁始终没有开过口的琰，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泛出了血红。栗色长发的女孩忽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飞快地抽出右手边壁炉上方悬挂的一支花剑，直刺向依旧站在原地，一脸从容又傲慢的绫罗。

　　所有的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怔怔地看着，琰的剑刃已经逼到了绫罗的咽上。绫罗却是不见丝毫的慌张，利落躲闪几下，快步掠过壁炉边上，又取下一支，同琰刀刀见声地抵上。两人如光如影，尔击我挡，只听得错落的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琰喷薄出咄咄逼人的杀气和绫罗优雅翩翩的一招一式，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捆得她心慌意乱。她恨自己帮不上忙，可又实在无从插手，只有静候结果，心里却如同凌迟。终于，绫罗挡不了琰愤怒的一击，一步退出中厅，琰追她进到一旁的走廊里，撞剑声愈发密集。她急忙追过去，极力要跟上厮打双方的步伐。

　　琰和绫罗已是越缠越紧，花剑已不够用，恨不能用眼神化成利刃，伤到对方一寸也好。姬子璎再不愿见到，琰要一直这样让疯狂湮灭去了理智。何况，她也感觉得到，再想分出高下，琰也是力不从心。想不了太多，她强行冲上去拦腰抱住琰，叫她住手。一经制止，女孩也不再倔强地要挣脱，只是定定地站了，喘息不已，一面用寒焰似的目光死死盯了对面那高挑貌魅的旗袍女子。另一边，绫罗手里的长剑脆声落地。她轻轻地拭着额上细细的汗珠，容颜不改。

　　“刚才若有冒犯，还请多原谅。”绫罗的两颊泛起了薄薄的桃红颜色。她俯下身子，拾起地上的剑戟，交到围上来的仆人手里。“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两位要从城南赶回去，路上恐怕有诸多的不便。倒不如留在寒舍里用过晚餐，歇息一宿，明日再启程也不迟。另外，也算作对我无礼行为的补偿，如何？”

　　姬子璎分明的看到，绫罗眼里明晃晃的挑衅。她刚要回绝，可琰却抢先一步，爽朗一笑，说：“好。”

　　直到午夜她们才进房睡下。寝间被安排在二楼，一推门是扑鼻的粉脂味道。服侍的仆人告了辞，琰带上门，径自跑去落地玻璃窗前眺夜景。姬子璎却是阴着脸色，硬生生地仰面躺在挂着火红色天鹅绒帐子的床上，像是死去一般，久久也不动。

　　连琰都不知道，绫罗的话是怎样刺激了姬子璎。那字字钻心的疼痛，像梦魇一样紧紧缠上了她。堕落之血，那便是她每一寸肌肤下流动着的液体。她不敢违抗，那打在她身体里不可磨灭的烙印。父辈们到底触了怎样的禁忌，才留下了她一正一邪两股血脉，她不得而知，更多的，她是不愿知道。

　　所以，自己的血才要一直冰冷彻骨。若是一激荡起来，她和琰，恐怕难保性命了。

　　多可笑，经不住一点事故的就要吐血而终的人，才是最脆弱的吧？或许绫罗说得对，变了吸血鬼，也比不人不鬼要好……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琰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她的边上，一对眸子炯炯地盯着她，“你在气我，不该答应留在这里过夜。因为你会觉得咽不下这口气，非住在羞辱我们的人这里，是可耻的……”

　　见她无动于衷，琰也就直往下说：“可是你没有想过，就算绫罗不刺痛我们的伤，那也注定已是事实。何况，要真的赶回去，路上有多危险。”

　　姬子璎依旧一言不发，只顾坐起来，跳下床去大步向门外走。剩下琰呆呆地坐在床头，注视着她的背影，一脸的悲哀。

　　“回去，我们现在就走，还不行吗？”她冲着姬子璎喊道。

　　“急什么，我还要感谢你的决定呢。” 姬子璎忽然回过头诡异地笑了笑，“幸好你同意了让我们留在这里。”

　　琰怔住了。而姬子璎在快要踏出房间的时候又添一句：“我觉得华颜就在这栋房子里。”

　　说完她就消失在半掩的门后头。琰也赶紧起身，匆匆披了外衣，追她出了房间。外面的走道里充斥着黑魆魆的迷雾，幽长又狭窄。琰望着她飘忽地向那微光冥冥的尽头而去，又是一阵颤栗。

　　四

　　夜愈来愈深。空气里的冰冷也是肆虐。刚起壶的咖啡或许可以温暖手掌，却永远也熨不平生着寒创的心。绫罗坐在这黑暗房间里的一角，像只受伤的动物一样紧紧蜷起身子。手里掌着的一杯咖啡，她也只是搅动。偶尔，她会抬起眼，偷偷地去瞥那坐在桌对面的阴森的男子。他一身的漆黑，也看不见容貌，只有雪茄燃烧的一段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有时他也会晃动一下身体，猛喷出一股青绕的烟来。那一双赤红的瞳子，裹在雾里，鬼魅似的，不知要看向哪里。

　　已经忍耐不了这样的气氛。绫罗还是首先开口打破了岑寂。她把又一杯咖啡推向那男子跟前，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他根本不理会。凝固了似的空气里只听见烟卷嗞嗞着火的声音。没过太久，那簇焰星也湮灭了。黑衣男子捏着只剩下的半截灰烬失神了片刻，轻一扬手，雪茄头就簌地一声跌进了满杯的咖啡里，一沉一浮，恍恍惚惚。绫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可是不敢。

　　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烟盒和打火匣，他叼上雪茄，手掌护在火焰边上去点。苍白的光线微微照亮了他英俊的脸庞。这正是华颜，那姬子璎一心要寻的吸血鬼。他狠狠地吸上一口，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斜了眼睛去瞟绫罗。

　　“明天一早，或许今晚就走。”他懒懒地说。

　　“还是明早吧。我已为你备好了马车，打好了行李。明早我先支走那两个丫头，回头再来送你。”她恳求似的，说得飞快。

　　“不用。”华颜淡然地答道，“我一个人走。”

　　“但是，”绫罗怔怔地看着他，“你这样很容易被她们发现……”

　　“我会这么不小心吗？”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插手。”

　　“可是万一……”

　　“少罗嗦，够了！”吸血鬼大为光火，“要是嫌我烦，我现在就走！”

　　绫罗的身体僵住了。一股浓郁的凄凉从她的眼底涌上来，铺盖了一张瓷娃娃似的脸。她愣了片刻，忽然发疯似的站起来，一把紧紧攒住华颜的手。吸血鬼被她的卤莽吓得不轻，但任凭他怎样扭动，绫罗就是不松开。

　　“留下来，我求求你。”她喃喃地说道，声音里哭腔愈来愈明显，“别离开，你知道的，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不要去管那两个丫头吧，他们不能伤到你分寸的。就住在我这里，我会驱走那些你不愿见到的人，不再让他们来惹你。你会在这里过得很好，留下来，就算是为了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吸血鬼一脸嫌恶地看着自己面前这妖媚得销魂的女子，眼里搀满了怜惜与不屑。他轻轻地抽回手来，漠然地从唇间吐出几个字来，脆生生地撞得零星地响：“你觉得你配么？”

　　两行清亮的泪痕划上了绫罗的颊。她仰了头磕起眼皮，为的是不让他看到自己眸子里的绝望。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的步步紧逼的仓促足音，还有女孩怒不可遏的叫喊：“华颜，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五

　　吸血鬼蓦地从椅子里跃了起来，宽大的衣摆掀翻了一桌子的瓷具。他猛得拉住害怕得浑身颤抖的绫罗，顺势将她一把推入黑暗的角落中。华颜镇静地整理好披风，竖起领口遮过半边脸，然后如一尊雕塑般沉寂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等待着下一刻，那即将要爆发的瞬间。

　　房门轰然洞开。他缓缓地转过身子，下意识地用手遮在额头上。那如洪如流的雪亮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条倾斜的直线。姬子璎一脸阴郁地把住门框，身后是琰写满诧异的面孔。吸血鬼一双瞳仁紧紧地收缩起来，心里竟也生出丝丝的恐惧。看不清姬子璎那对冷璧样的眸子里的神色，还真不知道，下一步她要做出怎样的事来。

　　“果然是你。”她说得轻，似乎也不带一点感情，可还是叫他惴惴地慌张起来。姬子璎又逼上几尺，脚步是越来越急。华颜在眼里看得分明，琰在后头拉的她一把全无作用。他是从她的脸上读出了绝望。

　　她又何苦要绝望，那明白着是冲他来的呀。他在心底叹了一声。

　　“华颜！”她的声音忽地尖厉起来，“我要的东西，还来！”

　　不及他回过神，她已从身后抽出一把寒光盈盈的长剑，足尖一点，衣袖生风，如苍燕搏浪般向他挥刃而来。仿佛空气都被她划出了形状，又薄又利的剑身上森森地照出了她的脸，不禁叫他大惊失色。原来她的眸子里是何等的杀气，嘴角边是何等的仇恨，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上千百倍。

　　而他却并没有逃开。姬子璎迎头劈上，华颜挥袖去挡，几招相过，只听得布匹撕裂得惨烈异常。黑暗中她只感到有细碎的绸子不断在脸上拂过，闻不见血腥。不，这怎么够，前头那一双若隐若现的赤红的瞳仁，不知为何，竟能这般勾起她的贪念。没有嗜血的杀戮是无法满足她的。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病态了，她也想不了，只顾朝他狠命地砍杀。但如她一般毕竟体弱的女子，纵然有再顽强的意念，终究斗不过他一身邪气的吸血鬼。姬子璎只觉得胸口上忽然吃痛，想是叫华颜用力给了自己一掌。她被他一击退出老远，趔趄连连险些摔倒。心上一闷，细细的黑血就沿着唇边缓缓地淌了。而他却是不急着再进攻，反倒大步离她而去，最后竟然是披风一舞，几乎裹住全身，拼死一般毫不迟疑地狠狠撞向那落地玻璃窗。姬子璎的惊呼还来不及出口，就只听得朽木和玻璃一齐落落有声地粉碎开来，疏疏地溅在窗下的地板上，凄冷绝响，仿佛还闻得到残片割裂空气的簌簌声。她顾不上自己的伤，飞快地冲上去，探出身子向外张望。夜色无边，茫茫中她只见一席遮天蔽日的黑暗迅速划过天际，哪里还有他的影子。罢了罢了，这次只有让他逃了。

　　“不用追了，他已经走了。”

　　这悲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头去，琰已跟在自己身后，眼神幽幽。那发话的却是绫罗。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用身子撑住门框，又燃一支烟，一明一暗，活像鬼魅。姬子璎从没见过，那张妖媚的脸上还会有这般凄切的神色，想必是她的命也系在华颜身上，他这一逃，她也就没了魂吧。

　　擦去嘴角的血迹，她一言不发地大步向门口走去。绫罗见了，也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让开。看着姬子璎紧锁双眉愤然离去，绫罗也只有落寞地叹气了。好歹，好歹她没有怪罪下来，否则今夜岂有安宁？想她也不会甘心受骗，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的思忖？姬子璎只顾径自往前赶，隐约听到琰在后头向绫罗和解的话。“让阁下受惊，实在是我们的过错。”她说，“愿阁下早些休息吧。”然后就是她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大约是要追上来了。

　　可是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她们身后的绫罗，已是跪在地上，用双手掩了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第二日清早两个女孩便决计要走。绫罗拦不了，恭敬送她们出门。外面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一架绫罗叫来的孤零零等候的马车。此时她正倚在门上，绸紫的旗袍下摆颇有意味地从她交叉的修长双腿间半垂下来。半宿不眠，绫罗在脸上抹了浓艳的妆彩，却依旧掩不住汹涌的疲惫。只怕，她是一夜苍老，恍如几世吧。容颜易改啊。琰盯住绫罗惨白瘦削的面庞，那就仿佛是浸水的锦缎，光泽尽失，惆怅不已。禁不住，她的思绪又念到了昨日初来乍到的光景。这是如此的相识，怎么又全变了味儿呢？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二位昨晚睡得可好？”绫罗像全想不起半夜里的那些，照样这么问。

　　姬子璎不答话。从昨夜回房之后她就没再开过口。一时尴尬，琰也不知道怎么圆场。只是绫罗又毫不在意地道：“今日回俯，二位路上切要小心。”是同昨天一样的语调，却已少了一层隐隐的意思。琰淡淡一笑，也不去理会绫罗投来的漠然的目光，拉了姬子璎要上车。

　　“等等！”

　　这才听得，姬子璎勉强开口。沉着声调，低低的如同风暴。琰很是吃惊，但见她脸色铁青，也只有不做声的才好。马踏沙砾的声音渐行渐近，那是木头车轮转得飞快。高大漆黑的马匹从她们身旁飞驰而过，深厚拽着阴森森的车厢。窗里血红的帐子紧紧贴服着玻璃，透不出一丝儿的缝隙。琰领会不到，姬子璎没了一点要走的意思，自然是有她的理由。再看绫罗，忽然一脸的畏惧。姬子璎蓦地一抬头，一对眸子像是烈焰一般明晃晃地直刺那马车的窗里。时间的齿轮似是被她这一瞥而缓慢下来。琰也是趁了这个时候才惊讶地看清，因为颠簸而掀起的帘里，黑洞洞地透着一双赤红的瞳子。

　　他还在！原来华颜还没走！她差点要脱口了。

　　可那景象也只是一纵即逝，她根本捕捉不到什么。琰只见得姬子璎又霍地得回过头来，紧紧盯了绫罗，一字一句地道：“你骗了我两回。”

　　说完她就拂袖而去，飞快地向华颜逃离的方向追赶。再看绫罗，已是脸色煞白，颓然地瘫在门柱上，失掉了原是满满的神采。琰淡淡地瞥过她一眼，转身去追已跑出老远的姬子璎。等她想到要回头再看一眼，已是模糊了绫罗的身影。隐约却还听得到她怨魂似的叹息，自己的胸口也就疼了起来。

　　于是在这个泛着薄薄的雾的清晨，潮湿而长满青苔的街上，那黑发黑衣的女孩像一匹疯狂的狼，飞奔出几百米，苦苦穷追赶在她前面一辆黢黑的阴森森的马车。那仇恨烧成了火焰，化作一股钻心的力量。姬子璎只觉得那缕缕炽烈生自骨髓，极快地在全身泱泱地燃成一片。只怕是要发病了。她心里一紧，可是总不甘，再一次地放过他，就算是跑得死去，她也不愿停下。最起码，不可再叫他嘲笑自己了。但最终她还是败了。她分明看到，那马车正在逐渐从她的视野里脱离出去，心里一急，却竟像是魔鬼上身了的狠绊一交。她只觉得心力交瘁，半天爬不起来。等到她终于能继续前行时，他早已化作了虚无。平定下自己的心绪，她才终于决定回头。

　　琰不知道在哪里，一定是在寻她，要么还在绫罗的门口等她。她不禁心中生愧，一时内疚，快步往回赶。可刚走过一段小路她就被吓得呆住。琰侧身躺在街边上，唇间涌出的鲜血汇在颊边，竟是个小小的血洼。她惊叫一声猛扑上去，痛心疾首地将琰滚烫的身体抱在怀里。把了脉，那是女孩气息凌乱，狂颤不已。想罢她是追着自己来了，半途上突发了重病。傻，你怎这样傻啊。她在心里斥道，泪却是不住地汩汩而下。从来没有的，她是头一次如此绝望。

　　六

　　若你一生里有太多难以忘怀的人和事，你必定是有罪的。主要罚你用一生来念叨他们。

　　已经记不得这是什么时候听来的话了。琰从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厅里的床上，身上裹了那旧毯子，头疼欲裂。熟悉的气味，屋里照旧的昏黄一片。已是深夜，里间的炉上药香阵阵。

　　她觉得自己是累了，累得足以死生几回。翻过身去，她又念起了那句话。

　　这就是罚么？

　　合上眼又会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在这半醒半睡的意识里，她会将那些亦真亦幻的镜头一一重温。或者说，那便是她的一生。

　　最先她看到的还是父母。虽然他们现在已是两具没了躯壳的灵魂，但她相信，他们从来不曾离开她。她和母亲是多么地相似，那栗色的发，白净的颊，软软地唇，除了那一对森然的獠牙——是，她从不回避，母亲同华颜一般，是吸血鬼。

　　但母亲是有着无人能及的善良和温柔的。她从来都是笑得一脸明媚，尤其是在父亲面前。父亲也笑，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笑得隐忍，背后是切肤的痛。看他胸前的十字架，还有一身华贵的戎装。父亲是城里教会的主教。她看的到，母亲在躲着，那个小小的银制饰物。

　　这便是禁忌了。父亲忽然疯狂地扯下那十字架，揽过母亲，狠狠地吻她。母亲的眼泪簌簌地掉，愈发屈从，屈从。越搂越紧的身体渗出血来，惨烈地溅了一地。她不再会惊叫，可多少回到这里，她都会不住哭泣。父母被人群架上了十字架，满眼邪恶的面孔和明晃晃的火把。在大火吞没他们的前一刻，她从来都会听到那首童年的歌谣。它竟会是如此的清晰，竟会是掩过了木柴剥啄的粉碎声音。于是世界失了颜色，她也茫然了。

　　或许他们是得到了永生的。浴火的凤凰要涅磐。但她又怀疑，如他们般地屈从堕落，究竟有没有生得翅膀。

　　然而他们是只消守在一起便会幸福了。受尽苦难的父母终于留下一双女儿来。大她两岁的姐姐也出落得秀丽，只是瞎了一对眼睛。很就就听人说，这对姐妹生自禁忌。年幼的一个顺理沦为堕落之血，年长的一个虽然侥幸得了健康的身子，但逃不过惩罚，一生便永见不得光明。那时的她，懵懂地觉知上帝是如此残酷，凭空要叫她和姐姐难以生存。她也不晓得，当时城里战乱连连，就因为要驱去人人谈虎色变的吸血鬼。自己终日咳嗽，身体状况很是凄惨，也叫她越发忧郁。一路上她都由姐姐带着逃亡，看到的从来都是燃烧的建筑，街头上肆无忌惮的杀戮和频繁又莫名的死亡。而每次她只有在姐姐的臂弯里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具具躯体喷涌着鲜血痉挛不已地倒下，叫不出半个声儿。当敏感的姐姐企图遮拦她的视线时，她竟会满心羡慕起来，如果自己也盲了，有多好。

　　照得母亲生前的吩咐，她和姐姐最后去到城西的吸血鬼聚集区里，希望以母亲的血脉而求得她族人的庇护。但是烽火的逼迫已叫这高贵种族的子民也失了理智。饥饿和疯狂促成了他们真正嗜血魔鬼般的性情，已是完全顾不上任何伦理道德，只要是有血有肉的躯体，就是他们吸吮的对象。她们不得不再一次颠沛流离而去。直到一次边境上的暴动拆散了两人，她才觉得像是噩梦转了身，但见到的依旧是无际的黑暗。

　　她不得不在流年里孤苦求生。什么样的嘴脸她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思她没闻过。然而到战争即将结束时，她才终于遇上一群肯接纳自己的吸血鬼。那时的她远以为日子将会美好起来，但立刻又弃了这幼稚的念头。听了她的身世，那群邪灵面面相觑，各个凝重。她固然是有种族的血统，但并非纯正。纵然是魔鬼，也有鄙视其他种族的权利。他们嫌恶她另一半基督的血，他们决定，她要接受改造。

　　那便是怎样的酷刑啊。她被带入了地下的血牢里，禁闭一年，直到身体里的基督血全被冲了，成了不折不扣的邪灵，才准重回地面。饥渴时他们不送食水，只指着那浸过她胸肺的殷红，教她餐肉饮血。她是打心底里以此为耻的，仅仅靠从血牢墙顶上一扇通向地面的铁窗里身伸出手去，在街面上胡乱拣来的残羹冷炙糊口。三个月后，当前来探察的吸血鬼愤愤摔门而去，她就真正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与他们为伍了。不沾血腥，纵使再苦难，自己也要一世清白。

　　但她没有一天不想逃离。她还没有腐烂到要畏惧太阳。每当粉末似的阳光从铁窗的雕花格里流泻下来，她总要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指望贪婪地抓住那缕灿金。那外头的车水马龙，市井脂粉，都是她日日念到的。可要是她陡然置身于外，连她自己也觉得突兀。她惟有等，时间有余的够来消磨了。

　　但她很快就遇上了命里的救赎。那夜的雨格外大，她叫闪电从睡梦里惊醒过来，铁窗下街面上流动着肮脏的水，却总没有甜腥的气味。路灯的光里映着个瘦削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矗在雨里。她看不清那影子的容颜，却像是下了消魂香似的疯狂地伸出一双污秽的手。

　　救救我。她喃喃地说。

　　她这才感到，总有一双眼睛在攫着自己。那影子居然一点也不惊慌，反倒慢慢地向她走来。她依稀看得出，这是个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乌黑的发，青碧的眼，唇边溢着股浓浓的杀气。这样小的孩子啊，便有了这般凌厉的眼神。可她却心生快慰，解释也不清，只顾呼着，救救我，救救我。

　　那黑发的女孩蹲下来，苍白修长的手指扣住铁窗的边沿，只消一扳，铁窗立刻被卸下。女孩将它重重地甩开，抖抖衣袖，向里头的她伸来一只手。

　　抓住我的手，我拉你出来。

　　她哪里分得清梦里梦外，急急地要去拽住好容易得来的生路。然而她有忽地迟疑了，眼泪纷纷地落。她分明看到，那女孩的周围聚上一群鬼魅样的人形，各个有着赤红的瞳子，像要吞吃掉她一般。

　　你是谁？为什么干预我们的事？他们恶狠狠地逼问。

　　那女孩却毫不畏惧，一双疲倦又冷漠的眸子杀气郁郁，摄人地扫视一周，不消说那群吸血鬼，连她都给震慑住，不敢动弹。

　　你胆子好大，不怕我们吸干你么？

　　怕？怕的是你们没这个胆量！

　　女孩冷笑一声，掠掠沾湿在额前的发丝，利索地腕了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来。你们谁先上？她森森地说道。

　　那女孩一定是疯了。她趴在冰冷的墙面上，不敢再看。

　　然而也没有人敢上前。女孩等得不耐烦，自己迎上去，怒骂。好一群孬种，不敢来了么？

　　吸血鬼也是一激就怒，扑上去含住她的腕猛吸一阵。女孩全无血色的脸上却是异常平静，渐渐的，竟还有了得意般的笑容。不多久，只见那吸血鬼忽然松开了女孩的手，痛苦地倒在地上扭动着丑陋的身体，终于没了气息。女孩用另一只手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冷冷地道，下一个是谁？

　　死一般的寂静。又蓦地爆发了骚乱。她那是禁忌之血，吸不得的呀。语一脱口，四下皆惊。领头的吸血鬼显然是不甘心，不愿放过她们，却又没了主意。狠狠地咒骂一番就拂袖而去。其余的更是慌不迭地四散而下。女孩不顾他们，自己撕了衣襟裹在伤口上，一面探下身子执意要放她出来。

　　她的手拂在女孩的腕上，感到那道口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刺骨的寒冷。谢谢你，她模模糊糊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姬子璎，你呢？

　　我叫琰。

　　她记得清，那一年她们相遇，两人都整好十一岁。

　　从此她们便一同开始了流浪的生活。琰也是后来才听姬子璎讲，她身体里流动着的也是堕落之血，但不知为什么，吸血鬼是格外怕这血的。所以她尚可以在这里安全地生活下去。琰心里也安慰，就仿佛是寻到了玩伴，以后的日子不再寂寞。约莫两年后她同失散的姐姐又聚到了一起，连同姬子璎一道在城西吸血鬼区边沿的小镇里安了家。两个女孩感情日渐好了，生活倒也安宁。倘若就此也罢了，但命运不放过她们，也就是这样了。

　　十五岁那年，她们身体里的血开始动荡起来。犯病成了家常便饭，而且愈演愈烈。药也没了效果，只要稍稍一躁，就要翻江倒海，苦不言堪。姬子璎忍受不了，独自去城里寻医，留下琰在家中静候消息。日子一久，她也是寂寞难耐，听不进姐姐的劝告，她时常要出门去。其实连目的也没有，只是希望借此消磨去长长的时光罢了。

　　那烟云风花的一日，她无意进到了街边的一家旧书坊里。那天正是阴雨不停，店里实在是冷清。她便想那店主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孤独。那刻他正坐在店门口的柜台后头，一席黑衣，衬着苍白英俊的脸。还有，那是双怎样叫人消魂的眼睛的啊。她的两颊已绯红，低了头往里走。

　　店里头也不过几只木书橱而已，有些旧得都开了裂，落满了尘土和蛛网。她懒懒地倚在一边，随手抽下来几本来翻翻。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她忽然瞥见最角落的书堆上支起牌子来。闲人免阅。她一时来了好奇心，非要一探这些书本的内容。

　　于是她拣了来读。愈读就愈被吸引，本是随心一瞥，没想到要潜心读了去。那上头，字字句句都离不了吸血鬼，中世纪盛起的高贵种族。几世的战火连连，人人都不肯放他们生路。但这种族里的人又岂是这般容易被消灭了的。血脉顽强生息的代代传承，并且逐渐融入了各个时代他们应该经历的社会。她才知道，那路易十六宫廷里的交际花，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还有那十八世纪丹麦坟墓里时常出现的蛇身女妖，只不过是族里变异的一支；而那江户时代妓院里频频死亡的商甲，不仅是不胜酒力，更多的是屈服了远泊东亚的族里后裔。她看得入了迷，丝毫没有注意到，才坐在门口的店主人，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一脸森森的雾。

　　小姐，你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转身，却见那男子炯炯地盯着自己，脸上就烧了起来。她后悔了自己的莽撞，要是不惹他生气才好。只见得他是一脸饶而有幸地上下打量她，自己的心才稍稍放得下来些。她也是头次发现，如此冷漠的人也可以笑得好看。

　　你似乎对吸血鬼很有兴趣？他从她手里接过书来掂量。

　　嗯。刚才翻了你的书，很抱歉。不过我真是头一次才知道吸血鬼的那么些事情。

　　既然如此又何必抱歉？你知道的，接受这类书的人不多。

　　她为自己的稚嫩羞愧。这些是她从没听闻的。

　　他一直微笑，如夜风中绽放的黑玫瑰。可以告诉我，你的缘由么？

　　她没犹豫，自己的一切，她全一字不差地讲给他听。过后的他，沉默良久，一脸肃穆。她偏头瞥他，有一刻她在想他是不是为自己心疼。

　　他又静静地笑了，咧了嘴让她见到鲜红唇间的一对獠牙。我想我们是有缘分的，他说。

　　她一点不惊慌，点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这边来，喝点咖啡，我能告诉你更多有关吸血鬼的事。

　　他们就算是认识了。洪荒一样时代里的细微情事。他叫华颜，是黑披风掩面的吸血鬼；她叫琰，是栗色长发面色苍白的女孩。他们的手里掌着各自命运的线，被这两双手系在了一起。

　　再后来，出走十五个月的姬子璎归来了。阴沉着脸，不见有一丝的希望模样。闭在房里七日，那一晚才走出来，对她讲，这病是治不好的，要么就一直拖到死，要么就饮一杯吸血鬼的血，彻彻底底地做邪灵。

　　像是遭了雷劈一般，她当下就跳起来，坚决反对。姬子璎不语，两人像翻脸似的，又不闻不采几天，姬子璎才告诉她，自己决定走后者的路。

　　她苦苦相劝，却始终动容不了姬子璎的念头。自己以为耻辱的，她不要让朋友再遭受。她求华颜相助，他铤而走险，将自己与姬子璎相识，拿血同她下赌注，派她刺杀仇家，事成后换她一生的解脱。琰与他踌躇着，指望她达不成目的，便不用引上邪道。可她忘了，姬子璎那眼里终日不散的杀气。直到她满手血腥，提了人头去见他，他们才慌了手脚，连最后的先知也逃不过她的欲望。在琰极力的逼迫下，他只有仓皇而逃。

　　现在的姬子璎，与真正的吸血鬼又有何不同！他曾向琰叹道。

　　你逃吧，别让她知道。

　　和我一道去。

　　我丢不下她。

　　可以后怎么办？那时，他是搂了她，坐在钟鼓楼的顶上，沐雨眺望着整座城的。

　　以后，没人知道要何去何从。

　　“醒了。”她睁眼的时候，姐姐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药碗笑着，“喝了吧。”

　　“又做梦了。”她答非所问地喃喃道。

　　“见到了父母，我带着你逃，还有你的朋友？”

　　“嗯。”事实上还有的，她不敢跟姐姐讲。

　　“以后呢？就从来没梦过么？”

　　“没有，看不清以后，但总觉得那血光，浓得很。”

　　“梦里总是反的。”她接过药碗，胡乱地想象着姐姐睁开眼睛的样子，那该是怎样的惊世骇俗。这味道，她闻了十几年。“喝了，胸口就不会闷。”姐姐说。

　　她乖乖地一仰头，凭那苦水汹涌地灌。“姐，以后我们要一起过一辈子呀。”她拂着姐姐的手，梦呓一般地道。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只觉得安稳。外头雨水正浓，眼皮沉沉，她刚要睡，只听得尖利的呼号越来越急，低低地向这里压来。

　　她慌了，刚放下的心又被揪了起来。“乱了，乱了。”她捂在姐姐怀里，只有她的低语暗暗。仿佛是那年，姐妹逃难的依偎光景。她本该安心才对，可她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惊惶。

　　要来了，逃不过的一劫，命中注定。

　　七

　　雨是下得太大了。城西的边上是和城中有不同的景色，连街道都窄一等，更不消说有路灯照明了。空气里弥漫的是腐烂，潮气和市井味道。也只有这些才给这静得异常的夜晚添了些生气。偶尔一两声犬吠，那是被他的喘息惊到了。

　　他不肯脱去那湿透的披风，固执地向前飞奔。那群人已被他甩在了后头，但他不敢松懈。今天是怠慢了，去城里竟然暴露了身份，被那里的人操了棍棒和火把追赶。还有那十字架，简直让他怕得发狂。嘴角的腥气还没除去，他慌不迭地向城西逃去。过了边界，就没了忧虑。只是之前，狼狈是免不了的。

　　那群家伙，简直就是蛮夷啊。人跟吸血鬼，到底哪一个才是恶魔，他怀疑了。

　　再拐进去，狗叫得愈凶了。他一个趔趄，险些滑倒。人群的叫喊也就更近了几尺。虽然是危险，但他一刻也放不下那个念头。不知不觉就要往那方向逃，也算是天意。人在一世，何不委心而去。既然都到了这里，为何不去。

　　她一定感觉到自己了吧。像她那般聪明的孩子，怎会不晓得他的召唤。吸血鬼赤红的瞳子在暗地里盈盈闪光。那张脸是浸在雨里才会更加俊秀的。就算是被人追，就算是狼狈，他那一身高贵又是何时泯灭了的呀。这一去，生死未卜，今日同她的一面，指不定就是告别了。他在心里盘算着，要来了，逃不过的一劫，命中注定。

　　实在是力不从心。他撑着巷子里的砖墙大口喘息。久不嗜血的身子日渐衰弱，他也难得再去城里猎杀一回了。他怎么也看不起那些愚蠢的同类，因为懦弱，竟会拿死人的血肉日日食饮。做吸血鬼到了这地步，他不如一死了之。但他也不是生性残忍，没有人会甘心苦苦饿死。吸血鬼勉强起身，才要走两步，却发现的路面上已有拦路者。那是只不大的狗，毛发倒竖，两眼竟也发红，全身淌着肮脏的水，俨然是穷凶恶极的小兽一般冲着他狂吠。他几乎愣住，半晌才轻笑一声，眼里的光又冷下来，飞身一跃，只见漆黑里有寒光一道，那丑陋的小东西便呜咽地倒在血泊里，抽搐不已。大风再舞不起沉重的黑袍，贴得他成一道落寞的剪影，缓缓向尽头而去。细听才得他轻蔑一笑：“畜生，你以为我会吸你的血么？”

　　那道闪电劈开了她的门，也带了他来。刚咽下最后一口药，唇齿间还留着香，姐姐的手臂紧紧环着她，叫她热得发慌。他身上的水淌个不停，在地下汇成了一片，怎样地映着他憔悴的模样。那是叫她无时无刻不叨念的面容。

　　“是谁？”看不见的姐姐却有最敏锐的洞察。她已嗅到了陌生的气味，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过怕了。琰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板起脸来。他也不敢再往前踏过一步。虽然盲了，但他可以想象，那双眼睛睁开时是犀利的敌意。

　　“你来了，都这么晚了才回来。”还是要她来圆场，“你快进来吧，站在外头不好。”

　　他颇不自在地挪了挪，一声不响地踏向她的床铺。区区几步，他像走了老远。雨落的声响连绵不绝，琰絮絮地向姐姐说，说他是远行归来的朋友，几年不见，特别回来叙旧的。而那女子只是漫不经心地听，却始终面向他，似乎可以盯着他经过又坐下。他被攫住了，想那是一颗心，这般撩人。或许是自己的血腥气，惊扰了她的安宁。

　　他一个字也不敢讲，生怕泄露了身份。琰故意问些平常的问题，他也只会木讷地应着。她笑得无奈，他也恨自己没用。空气一下子沉顿，只有姐姐，丝毫不肯放松一些，紧紧攒着妹妹的手。

　　她终于耐不住了。“姐，你去里头忙，让我同他单独聊聊吧。”他也不是不晓得，她要支开姐姐，连那声音里都渗着丝丝的急躁。可姐姐听得这话，倒也干脆得很，一脸平静地站起身来，轻轻盈盈地掀了帘子，进到了房里，不久就听见碗碟的响动。他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的床头，将她搂进怀里。他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道，里屋俯身刷洗的姐姐会时时起身，把脸侧向厅中的方向，不带任何表情。

　　“还好么？”她先开的口，气息游走，“那天，姬子璎她没追上你么？怨我后来没能赶上你们……”

　　“她哪有马车的速度快。”他的眼里竟是满满的温存，“你怎么就那么傻，硬要去追。”

　　“我老怕你们会正面交上手，要我帮哪一边好。你们两个一没了理智，要打个昏天暗地才罢休呢。”她想起那个清早，自己与马车里的他对视的刹那，她就从他那里读到了姬子璎读不出的东西。那是悲哀和无奈，她才会毫不犹豫地追过去了。

　　他显得是那么忧心忡忡：“我现在真怕她，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怖。她竟会想做吸血鬼到发疯的地步。你看她那杀气，连我一个邪灵都会畏惧。要是真正的交上手，我还没指望赢得过。”

　　“所以你万万不要同她打。”她的心一下被他揪疼了，“那次你在绫罗那里和她遇上，我可真怕得要死……”

　　“我不是逃了么。”他笑着捧住她的脸，“我怎好违背你的意愿。”

　　“我觉得她已经失控了。她要变，我们谁也拦不了。可是你，”他脸一沉，眼里淌出的全是痛，“我不许你听她的，不要做吸血鬼。我生来是这个命，受够了冤孽，我不想再让你遭罪。宁可好好养身体，不要管那什么耻辱，各有各的苦，这山望得那山高，去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安心过吧，听我的。”

　　“我听你的。”她把容颜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领里，有东西爬上眼眶来，忍不住要掉落。那是她魂牵梦绕的人呀。

　　“可你怎么就那么不能忍，还吸了她的血。我亲眼见过，死在她手下的一个，就是饮了她的血的缘故。”

　　“我只是好奇。”禁不住她的责备，他竟像个孩子似的，委屈地撇嘴，“那滋味是何等的不好受，我才晓得。”

　　她的胸口又隐隐作痛了：“再不能多吸，否则你也会死去的。就那么一回，你也难过了好几天吧。”

　　“你也不是正难受着么。”他又揽紧她一些，像是生她会突然离去，“你务必要小心她，苏伊告诉我，你得提防她胭脂盒里的东西。甚至的，你会死在那东西手里。”

　　“苏伊？”她睁大了眼，“你不是叫姬子璎杀了她的么？”

　　“没错，正是因为她热衷散布吸血鬼灭族的谣言，族里才决定要除去她的。可我从姬子璎手里要了她的头颅，镇住了她的魂魄，让她屈从了我，才道出了以后的事。可她一个自称无所不知的女人，竟只给了我这样模糊的答案。”他叹了口气，话里还是愤愤的，“可提防着总好些。”

　　她点点头，看到他眉宇间流转的怜惜，“她还说了什么，关于你的？”她问道。

　　“早些和姬子璎做了结。我已送去了字条。”

　　死战么？她心里凉了。

　　“会尽量好好解决去的。”他安慰道。

　　“那绫罗怎么办？”她像忽然想起来了似的问，“她很喜欢你的。”

　　“你不高兴么？”他笑起来，语调忽然恶狠了，“她要想活命的话就不会来打搅我们。至于情事，那是她自找。”

　　“但姐姐和姬子璎也不知道我们的事。”

　　“总有一天，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公布给他们。”他们是再一次地看到彼此这般忧郁，“在那之前，只有我们好好过。”

　　“搂紧我，”她喃喃地说，“华颜。”

　　两颗同样寒冷的心贴上去，就会缠出丝丝的暖意。他们能从彼此的身上找到慰藉，不就是最好了的么？世态万千，找个依靠，守一生，他们都知足了。

　　拥一刻便是一世。他不得不松手了，而她看到他满脸的歉意与不舍。外头的咆哮声渐行渐近，那是逼到这里来的人，要破门而入是势头上的事。她那么苍白的恐惧叫他比凌迟还要痛。

　　“才去城里猎杀，好久没吸血，身子有些撑不了，可被他们发现了。”他若无其事似的说。

　　“可现在你不能往外逃了。”

　　“让他们抓住我好了。”

　　“还有另外的路。”

　　这话说得是那般坚定，他们着实被惊到。那是姐姐正挽了袖子，掀开帘来，定定地立在门口。要是她没有盲，那一定是紧盯着他们的。

　　“你是吸血鬼。”她偏向他，字字有声。

　　他不敢出声。可姐姐不等他，径自往下说：“你以后要不吸我妹妹一滴血，还要好好待她。”

　　她愣了，而他的脸上忽然是春江水一样柔柔地荡开。姐姐迅速猫腰过去，招呼他：“从那边去，后头还有路，跟上我。”

　　吸血鬼留恋地不肯离开，而她却一心急着他的安危，催他快些逃去。贪婪地想留下彼此的气味，他和她的手终于错开来，而她的泪也在同一刻崩了。他最后地回头望望她，披风一挥，再见不到踪影。

　　下一刻再见，下一刻就是永恒。

　　终当那怒不可遏的人群粗鲁地撞开门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两个无辜的女孩。一个卧在病榻上安静地喝药，另一个坐在窗沿上微笑地注视她手里的动作。讪讪地收了场，消去怒火的人也四散而去。琰偷偷地用眼神去问姐姐，可那盲眼的她只是笑而不语。

　　八

　　又是午夜，每到这个季节，城里的夜晚总会有一场雷雨。姬子璎刚从片刻模糊的睡眠中醒来，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睡着。呼啸的风雨从敞开的窗里冲进房来，那真丝的地毯一定早就湿了一片。但她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些。清醒如夜里的潮冷，愈来愈强烈。她索性就不再合眼，定定地极力要看穿这片黑暗，而始终是没有那个眼力。想知道的，她从来都看不清。

　　她不安起来。那从很早就开始焐的被子，到现在都是冰冷如铁，空荡荡地叫她心寒。都是因为自己那一辈子也不能烫起来的血，叫了孤独和恐惧来陪伴她。苦苦挣扎到现在，什么也抓不到，叫她怎能甘心。那双冻得麻木的手掩在被子底下摸摸索索，忽然碰到的东西让她浑身一激，她迟疑地攒了手里，抚摩了半天，再也耐不住，翻身下床来。

　　那便是华颜写来的字条。她开了灯，展开又读一遍。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字字下力，如扭曲的钢铁，可以穿了纸背。收到这张条，她不知该如何哭笑。连读几十遍，反复只有一句，却是愈叫人不能释怀。她只有将它塞到床上，体温也暖不了这冷冷的情绪。

　　是你我了结的时候了。

　　等你这话太久了。她起身坐到梳妆台边上，字条压在了胭脂盒下。屋外雷鸣隆隆，屋里昏黄一盏灯，她盯着镜子里自己一张苍白的脸，伸手去拿胭脂盒。风一兴，那字条竟忽悠地跌到了窗台上，让雨浸得不成样子。

　　就随它去吧。姬子璎叹了一声。了结的，要让它什么都不缺才好。揭开盒，倒是粉脂映红颜的光景。想到这里，她蘸了那嫣红，细细地往两颊上抹开来了。

　　九

　　那了结的地方被他选在城西的一角最僻静的废墟丛里。老旧的教堂被心怀仇恨的吸血鬼推倒，碎成了千万的石块和不计其数的尘埃。已是看不出当初的模样了，那巨大的铁制雕花十字却偏偏几生几世不毁去，一半是陷在了地下，生满了瘟疫般的猩红锈迹。冷雨是免不了的，溅在这颓败的荒地里，竟泛起了墓穴似的青白烟气，森森的，死意溢欲。姬子璎携了琰同去，可脚踏在上头，寒气还是咄咄地逼。字条上讲得明白，那曾是忏悔堂的穹顶，如今已成了这里唯一能站脚的地方。抬眼望去，他早在那边站定了，是道影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迎上去，走近才看清，吸血鬼依旧一副漠然的样子，落落地倚在残断的石柱上，红唇嗜血，獠牙骇俗，惟有那攫人的赤红瞳子，不知为何，映着惨淡的脸色，竟是疲惫不堪。她在离他几步远就住了步子，冷眼上下打量他。琰在她后头，似乎在迟疑。

　　“你来了。”他起身向她靠来，但只有挪几下就止了。她那不消多做就泛滥的杀气，已不是他认得的了。他笑，掩饰他的恐惧：“追我到今天，不就为了一点血么？”

　　“你也知道。”她说得异常平静，可他听的哪止是如字句那般简单，“我要你的血，饮了我便也会做吸血鬼。”

　　“你又是何苦。”

　　“我何苦？”她冷笑，“我是何苦，为你奔走卖命，杀人无数，这双手脏得连我自己都嫌恶。不就是为你的一杯血？这也倒叫得公平。”

　　“你就为洗去这一身堕落之血？你要的是沦为邪灵。”

　　“邪灵也罢，我这一身苦，你知道什么？拿来吧，不然就战一场。”

　　“我不想打。”他的眸子里忽然失掉了冷傲，竟得哀愁起来，“听我一句，各有各的苦，你不划算。”

　　“你以为吸血鬼是好当的么？一不嗜血，身体就支持不了，可现在猎杀一回有几难。你愿以腐肉为生么？怕见光，怕那十字架，叫人见到捉住了还要用桃花心木穿心而死去，这样畏首畏尾的日子你也过么？受不了，连我都受不了，听我的，切莫固执了，回去吧，日子不是一样过了。”

　　她静静地听着，一双眉头愈锁愈紧。琰也是不敢松懈地盯着，心理却是几千个希望她会掉头。可辛苦等到的，却只见姬子璎缓缓抬头，冷冷地质问他：“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罗嗦了？”

　　他一愣，姬子璎已从怀里掏出了胭脂盒，掀开来，竟盛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得他头疼。“看来你是不给了？”她举了匕首，上前一步，咄咄地。

　　“杀了我，就有你要的！”他叫道。

　　“那么，不要怨我！”她咆哮，猫了腰，锋利的刃削细了落在它上头的雨线。只见他也是张开双臂，如凌空的巨鸟。“来吧！”那声音，似地狱的火，熊熊燃烧。那是谁在助威，死亡，死亡，拼个鱼死网破。

　　“姬子璎，请你住手吧！”

　　忽然听得这凄切的声音，已是短兵相接的两人都缓了下去。看不清栗色长发遮掩下的容颜，到底有多少泪，多少水，只听得女孩悲切的苦苦哀求。“不要杀华颜，求你，”她的声音恍惚了，如梦如岚，“因为，因为……”

　　“因为，她很快就是我的妻了。”那吸血鬼喃喃地道。

　　她的匕首铮铮地跌落在脚边上，这杀气顿时隐去了，铺天盖地的是苦涩的念头。她不敢把她写在脸上，那要她用一生去愁苦。仇和爱，选择不了，就要纠缠在一起，勒她到窒息。但她何苦要选择，她要的只是血，哪怕一口也能满足得了，那欲仙欲死的感觉，哪里是这世俗的情事及得上的。

　　面前这吸血鬼，她只一心想划开他的腕一探究竟。她又拾了匕首，蹬在那被罪恶的血足足浸了几世的石台上，飞身向他扑去。她本以为，他会如何反击，可她触到的却是他毫无遮拦的胸膛；她本以为，琰会哭喊地死去活来，可她听闻到的只有呼啸的风雨。匕首刺进了吸血鬼的心脏，墨汁似的血溅了她一身。他很快就倒下去，而她得到的是始料不及的空洞。

　　“不要伤害我的妻……”已没了气息的他，只有这句话余音不绝。

　　她怔住了，只是眼见着那血液如泉涌般从他胸前的伤口里汩汩地喷，染得天地一片污浊。良久，她才俯过身去，机械地拔出那匕首来，在衣袖上拭干净，手腕一扬，挑断了他右手的血脉，然后将嘴凑了过去。那是血，冰冷的金属似的液体在唇齿间流淌着，再顺利地填入喉管。那天，他也是这么给自己一个教训的，可现在都没用了。黑发间，那双青碧的眼里，贪欲和疯狂此消彼长。

　　我倒要问你了，你这又是何苦？

　　“没用了，他已经死了，再吸也没用，你变不了吸血鬼的。”

　　她松了口，站起来抹一把嘴角的血迹。琰战栗着挡在她面前。“我真没想到，你竟会变成这副模样。我劝不了你，求不动你，只有眼看着你杀了他。好歹我们也要交上手了，可我不想，对手竟是你！”

　　“我也不想。”她淡淡地说，“但是来吧。”

　　下一刻两人已扭打在泥水中，匕首的锋刃如野兽饥饿的齿，撕破了衣裳，割裂了皮肉。琰哪里拼得过她，两三下就被姬子璎按倒在身下，伤痕累累，喘息不已，匕首直逼咽喉。而她毫发无损，两眼炯炯地盯着琰。

　　“你真是疯了。”她喃喃地说。

　　“你比我疯得更厉害。”琰的声调如杜鹃啼血，那是掺了绝望的哀歌。

　　她蓦地翻身，劈手夺过姬子璎的匕首，又快步跑向那早已只剩躯壳的华颜边上，将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小腹，用那垂死小兽一般的眼光死死地盯了姬子璎。她慌了，悔恨来得很，却已迟了。什么时候，自己的忘年交，最后竟落得个恨她入骨的结局。

　　“姬子璎，这一世，我欠你的，我一死，你也没有忧虑了。下一世，有缘再见吧！”

　　琰终于哭喊出来，手掌一顶，那匕首已穿肠而去，但从来没见过她是有如此平静的幸福。她去了，没有一点怨言。这一生，她好歹有了爱恨，最终，是和情人的血葬在了一起的。这样他们无论要去天堂还是炼狱，都不会孤独。可她呢？勃然一身，她要怎样去这后半生，够她悲哀。

　　支持不住的崩溃终于到来。凝视着血海中散开的烟云，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凄苦的夜雨里，良久没能站起来。

　　十

　　迷乱之城的午夜，已捱过了雨季，开始呈现出另一片繁华的景象来。街上来的人渐行渐多，商铺通宵地开放，出售据说能驱赶邪恶的银制十字架。当下基督教盛行，教堂的钟声时时不散，修士们的絮絮教诲，是弥漫在城里的福音。

　　她就把自己完美地隐藏在黑暗里，匆匆穿过这一片市井粉脂的街道赶回家里去。这女孩一头的黑发有如帛锦，肌肤却是异于常人的全无血色。而那一对眸子，好似凝固的血浆，冷冷的赤红。而那鲜艳的唇里，掩着的是叫人生畏的獠牙——她俨然是从西区逃来的吸血鬼。

　　猎杀已过，这些十字架却扰得她心烦，要快些赶回去，免得再生冲突。记着华颜的话，各有各的苦。

　　一丝儿风也没有，披风紧紧地贴她成一道寂寞的剪影。做吸血鬼有不短的时间，怎会时时想起以前的日子来？那痛苦，她不是不敢回忆的么？

　　这沾血无数的手啊。杀了苏伊，杀了华颜，还有间接死在手下的琰。不知自己化作了魂，他们该来讨仇了吧。想那时，头一次吸的，竟是同类的血，可要不是当时仍觉察到他的脉搏在舌尖下微微颤动，自己现在一样生不如死。不过他有了琰是足矣。苦了一生的人，竟也圆满。

　　那她自己可要打算打算了。抚着自己的两颊，她盘算着要去买盒胭脂来。那次和华颜交手时，拿出匕首来以后，胭脂盒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再寻，终是没寻到的。

　　这年头去哪儿找才好呢？可姬子璎知道，惨白一张面容，再怎么抹，也找不回那年，脂粉映红颜般的光景了。

　　七天里的血泪史

　　第一天

　　“是的，忧，你去杀掉他。”我面前的黑衣男人冷冷地说。现在我正站在他面前，我们中间隔了一张办公桌，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穿黑色衣服的保镖，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把枪，脸色森然。这的确是个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

　　“他们的组织叫火龙血。”他用手指敲打着光滑的桌面提醒我集中注意力，“你要杀的人是他们的头目。”

　　“难道连张照片也没有吗？”我有些轻蔑地看着他说。

　　“如果有照片就不用请你出马了。”他忽然咧开嘴难看地笑了笑，“火龙血的人冷血至极，杀人如麻，尤其痛恨组织里的叛徒；但是如果能取得他们的信任的话……”

　　“你的意思是，让我混进去，然后……”

　　“是的，凭你的才干和胆识，他们应该会非常看重你。按照他们的习惯，会在第七天将最有潜力的新手送去见头目。然后你就可以动手了。

　　“我们已经由另一个道上组织的名义向火龙血推荐了你。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通知你应该在什么地方和他们的人碰头，然后一切就看你的表现了。”

　　“就这些了？那么告辞了。”我转身要走。

　　“回来！”男人忽然重重地喝道。我吓了一跳，乖乖地转回去。他用那双犀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别以为组织重用你就忘乎所以了，这里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违背！”他向两边作了个手势，两名保镖走过来按住我的手臂，而他则从桌子后面走上来，凑过来上下打量我。他的眼神叫我不寒而栗，我只好侧过脸去不看。男人忽然冷笑一声，伸手将我的头硬生生地扭过去：“原来你还是怕我的。可惜组织里你这样的人太少了，所以你就显得格外珍贵。”他不知道从那里摸出一个银制的项圈，上面镶着一小块美丽的红宝石。“我想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七天，就七天，如果你不能杀死目标，那么你就得替他去死。”

　　他粗鲁地给我戴上了项圈。于是那两名保镖松开了我，男人也退了回去。我捏着疼痛的胳膊，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男人耸了耸肩，“没事了，你可以走了，忧。”

　　我看了他一眼：“你会为你刚才的行为后悔的。”说完我转身就走，非常用力地摔上了门。

　　半个小时以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半天没动。我真的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又是个混帐的任务。”我嘟囔着，不经意间一抬手，却碰到了脖子上那个冰冷的金属。我一下子跳起来，坐在床沿上摸着心口，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冲出来。

　　“我想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七天，就七天，如果你不能杀死目标，那么你就得替他去死。”

　　我当然知道这是干什么的。每一个被组织派出去的杀手在临行任务前都要戴上这个特殊的项圈。那里面安装着精密的定时机器，一旦达到了规定时间而杀手还没能干掉他的目标的话，这个项圈就会立刻开始收缩，直到死死地卡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勒死为止。然后项圈会自动引爆，让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另外想自行摧毁它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它同样会在被摧毁的瞬间来个同归于尽的大爆炸，以免留下后患。听起来很残酷，但是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

　　尽管我发誓一定要在七天之内完成任务，让男人后悔。但我依旧在出门的时候听到男人在后面大笑。“我只指望你能活着回来。”他说。我想他这话也不是在逗我，据说火龙血是道上最严密最规矩的组织，再优秀的新手最早也只能在第七天去见头目。如果想要成功，关键就得看我的动作够不够利索。而且杀掉头目以后我还得想办法从他那些死心塌地的手下那里逃出来。于是我开始考虑男人的话，他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不过我不相信自己会死。确切地说，我要活下去，为了等到他。

　　我又重新倒在床上，抓过床头那个木头相框放在鼻尖前。那里面镶着一张很老的照片，甚至有些发黄，但我却始终舍不得扔掉它。毕竟这是我和他唯一的一张合影啊。我盯着照片里的两个孩子。他们笑得是那么灿烂，其中一个小一点的男孩子一脸信任地依偎着旁边的女孩，贴她贴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一样。我不禁有些伤感。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再这么紧贴着我呢，阿良？

　　阿良是我的亲弟弟。在他五岁那年我父亲死于一场车祸，母亲带着我们姐弟改嫁。继父是个又老又穷的酒鬼，一喝醉就发酒疯，经常把我们姐弟和母亲往死里打。每次他最先打我，打完我以后就去打阿良。尽管我总是躺在地板上无法动弹，但每次听到阿良惊恐的哭喊我还是会不顾一切地要爬过去救我弟弟。终于在我十二岁那年，阿良十岁，母亲被继父的酒瓶敲破了头死去，而我们也学会了不在他暴打我们的时候流眼泪。我记得那是个阴霾的星期五下午，窗外哗哗地下着大雨，我们那间破旧的小屋在大风里摇摇欲坠。继父刚刚打过我们，又出去继续喝白酒。我躺在腐朽发霉的地板上大口喘气，而阿良跪在我旁边，小小的布满伤痕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姐。”他说，“我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我也是。”我说。

　　“我想逃。”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阿良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我这里移开，我看见仇恨的火种已经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起来。

　　“我一定要走，现在就走。姐，跟我一起逃吧，趁现在他出去了，我们快走！要是他回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我摇摇头：“你去吧，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拖累你。”

　　阿良听了这话突然不动了，然后就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出声。我想他是在哭。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那，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接你！”

　　“等一等，”我在后面喊着，“你回来，到柜子边上去把那个相框拿来。”

　　各位可以想见那相框就是如今我手上的这个了。那时我在它后面藏了九十块钱，都是我一次次从继父那里偷来的，我把它全部交给了阿良。“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我，那我不是逃走了就是死了，你就会自由了。”我说，“但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再见。”

　　再后来他就走了。我目送他走了很远。这时天空中劈下一道轰鸣的闪电来，我忽然想到阿良在这么大的雨里一个人走着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想着想着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我以为我会梦见阿良，但事实上没有。那一觉就好像是跨越千年的时空之旅，又长又沉寂。等我醒来的时候继父正将我提起来，一边吐着酒精味一边骂骂咧咧地向我扬起了手，而我不假思索地一脚踹上去。

　　可以这么说，阿良的出走让我的反叛意识彻底地清醒了。一年之后同样的一个雨天，我也冲出了这个家门。十三岁的我在街头流浪了两天，认识了几个和我一样年纪的在道上混的人。然后在他们的推荐下我加入了我们现在的这个组织，做了一个女杀手。

　　刚开始的两年是很痛苦的。我得学习格斗，射击，甚至有些类似于飞檐走壁的轻功。当然我也知道这些都是必要的课程。终于组织里肯派我去执行刺杀任务了。而我的第一次杀人计划却出了点意外——我的目标比他们想象中的要聪明，不过我还是干得很出色。组织大力提拔了我，把我直接安排在总管手下又干了两年。直到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组织才第一次允许我回家去探亲。

　　走在路上我又兴奋又迷茫，似乎都难以控制自己的脚步了。也不知走了多久，我惊讶地看到那间破旧的小房子居然还站在那个街角上，只不过看上去更老了，而且还好像萎缩了一些。

　　我敲开了房门——事实上门没有关，我是直接闯进去的。房里的一切还是和四年前一样，脏乱腥臭。继父缩在一个墙角里，面前是一大堆的廉价啤酒瓶，中间还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猫，尾巴光秃秃的，正在低低地哀号着。想必没有我们的这四年他一定是拿这可怜的猫当出气筒的。

　　“爸爸，”我说，“我是忧，我回来看看你。”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阿良他回来过吗？”

　　他依旧不说话。我耐着脾气，掏出一叠钱来，说：“这些钱你拿去买酒喝吧。”

　　这回继父可不再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上的钱，眼珠子几乎要鼓出来，半张的嘴不停地抖动。忽然他跳了起来，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速度扑向这里，然而却又在离我半米的地方停下了——他的脑门顶上了个冰冷的东西，那正是我手里的枪。

　　他的眼睛张得更大了，我真担心他的眼眶会受不了。“阿良回来过吗？”我一字一顿地说。

　　“没……有……”他生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我手里的枪就响了。他的血笔直地在背后的墙上溅开一道来。

　　我摇摇头，走出门去。

　　阿良大概是自由了，而这个可怕的家又让他望而却步。不过现在我也自由了。我来到街上，夏日的阳光白亮的刺眼。听着人群的熙熙攘攘，我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只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阿良？

　　后来我回到了组织里。总管对我非常满意，他问我对他有没有什么要求。我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请你帮我去找我弟弟。”

　　于是他从我这里知道了阿良的事情。“放心吧，”他拍拍我的肩说，“我会帮你的，前提是你得好好干。”

　　我点点头：“只要你遵守承诺。”

　　他也是个讲信用的人。后来的两年里他不时就会告诉我他手下带来的关于寻找我弟弟的新进展。有一次他甚至说他找到了一个叫阿良的少年，比我小两岁，但他是独生子。尽管这个消息叫我再一次地失望了，但我却对他产生了无比的好感。总管是我见过的组织里最善良的人，可惜他后来遭人暗杀，死得很惨。据说他是背叛过组织的，但我一直不肯相信。再后来接替他位置的人就是现在这个交给我任务的男人。我把那个要求延续了下来，但是男人接受得似乎有些不大情愿。不过他也不敢不答应，整个组织都非常看好我，而且论资历，我比他要高一年。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说不定他已经死了。”他有点不高兴地对我说。

　　“你给我闭嘴。”我说，“我负责替你杀人，你给我专心找他，再敢多问一句小心我一枪打死你！”

　　这招很管用。从此他就再没有多嘴过。于是一晃又是三年。如今我二十二岁，死在我枪下的人无数。我叫忧，死灵夜的头号女杀手，我有个二十岁的，至今还没有下落的弟弟，叫阿良。

　　我翻了个身把相框重新放好。夕阳像只橙子似的正在窗格间逐渐下沉。明天它还会再换一边升起来，也带来我的明日，充满杀机的明日。

　　第二天

　　七点四十五分，我坐在车站旁边的小咖啡店里吃早点。不时有等车的人出出进进地买咖啡和蛋糕。咖啡店里呈现出一片清晨的繁忙。很多人在出店子的时候转头看我，大概是在奇怪我为什么如此悠闲。我也不理会他们，只顾埋头嚼我的蛋糕。那群傻瓜也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表盘上的两根指针终于转到了八点。一个声音很准时地在我耳边响起：“小姐，要喝点什么吗？”我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却发现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高大的男子。他长得大气却不粗糙，但我不喜欢他看人的样子。“血，”我说，“鲜红的血。”

　　听到这个回答他忽然笑了，低声说：“是忧小姐吗？”

　　我点点头。

　　“那么请跟我来吧。”

　　我跟着那个男子走出咖啡店，坐上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宝马。男子向司机吩咐了一句，宝马就一路向着市郊狂飙而去。

　　“对了，”我在后面捅他，“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白虎。”他友好地答道。

　　我们一共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达火龙血的总部。它坐落在本市的一座卫星城里，确切来说就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白虎告诉我这楼一共有四十层。

　　“我带你去第二十六层，那里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在电梯里时他对我说，“每一天工作结束后我会给你做个大概的评估，用来给上级们参考。换句话说，我是你的负责人。你的组织告诉我你很优秀，那么就请你证明给我看吧。

　　“另外，最近这里的情况不太稳定。总有不明人士袭击火龙血的成员。所以，忧，你自己也要小心。”

　　“谢谢，”我说，“你真照顾我。”

　　“我不想让组织失去你这样的人才。”他忽然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样子很好笑。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的运行戛然而止。白虎在前面领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猩红的地毯和一尘不染的玻璃门显示出这个机构内部的严整有序。走廊的尽头是个稍稍宽敞一些的小厅，但左拐仍有通道。那么右边的是什么呢？我发现那也是个房间，只不过它和其它房间不太一样。那间房有一扇紧掩的红木门，一点装饰也没有，连把手都是普通的铝合金质地，却是十分平整而且光滑，甚至连我的脸都可以反衬出来。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紧盯着它。第六感告诉我，那扇门后面隐藏的东西一定很伟大，如果它有的话。

　　“喂，你在干什么，忧？”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吓得赶紧转过身去。是白虎，而且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为什么不跟紧我？你怎么能一个人到处乱跑？要是让上级撞见是要立即开除的，说不定还要杀头！”

　　“对不起，”我抱歉地吐了吐舌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个房间的门跟别的房间不一样。”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有些事你最好别问，现在还不是该你了解的时候。等以后日子久了，我会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现在跟紧我，别再乱跑了好吗？”

　　我听话地点点头，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而我又回头望了那扇门一眼。那里一定藏着火龙血的机密，甚至……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让我全身都升腾起一股快感，杀戮的快感。

　　初到火龙血的第一天很平常，我的工作也仅是处理一批文件，而且文件的内容也平淡无奇，都是关于一批抗生素药材的买卖。我知道他们还不信任我，不肯让我涉足组织的核心内幕。像这样庞大的道上组织光是做正经的药材生意那简直是一大奇观了。我也得尽快钻到这个巨大系统的主机部分去，早点干掉我的目标回去交差。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火龙血人的谨慎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想。我到底有没有办法在第七天的时候见到他们的头目还很成问题。一边考虑这些烦人的问题一边登记每批药材的具体情况，一天下来我觉得这简直比杀完一个仓库的人还要累。不过重要的不是这个，待会儿回房去洗个澡我就能恢复体力。我的重头戏要到今天晚上才会上演。

　　夜幕已无声地垂了下来，整座大楼在璀璨的华灯里安静下来。一小时又一小时，夜神正在扩大他的领域。终于，午夜的钟声回荡在城市的上空。我又检查了一次两支枪的情况，然后揣上它们走了出去。

　　是的，正如你所猜测的，我要去一探那红木门后面的究竟。

　　凡是精明一点的人都会联想到那木门后很有可能就是火龙血高级官员们的办公场所，即使不是头目的所在之处，起码也能打探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于是我就去了。黑暗流淌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而我却分明地感到了它所掩盖的东西正兴奋地蠢蠢欲动。玻璃反射出一张苍白森然的脸——那是我，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脸色这么诡异过。

　　拐过第四个弯，红木门就赫然出现在我的前方。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确认过无人跟踪后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琴鸟，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组织里的情况很不稳定。你这样冒然行动，万一被他们发现的话就不是说着玩儿的了。”

　　“您何必那么紧张呢，我的长官，他们那群笨蛋是不可能查明我们的身份的。”

　　“我喜欢你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琴鸟。但问题是这关系到组织的存亡！”

　　“哦，这可不一定。要知道他们是不认识火龙血的人的。顶多告诉他们我们是死灵夜的人。他们可是只认识死灵夜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火冒三丈起来。这群无耻的家伙竟用这样卑鄙的手段诬陷我们。难怪男人叫我去杀了他们的头目，照我看炸了这幢楼也不算过分！不过我当然不会傻到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和他们正面交锋。我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早在进大楼之前我就看清了这栋建筑的特点：它每一层的窗户的窗台都是相连的。这简直就是特意为我执行任务而设计的。现在我正一点点地沿着窗台向木门后面的房间靠近。暗夜里的风贴着墙壁向上汹涌而来，像刀片一样割得我的脸生疼。可我顾不上这些。那闪光的窗户就在我旁边了，我微微侧过脸，用一只眼睛向里面张望。房间里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肥胖男人，正对着他面前的一个美丽又高贵的女子指手画脚。我摸了摸腰上的枪。它“咔哒”了一声，回答我已经上好了膛。

　　“我知道了。”男人说，“那你跟他们联系上了吗？”

　　“当然了，我的长官，不必担心，一切都按您的指示办好了。”

　　“那很好，辛苦你了，琴鸟。”

　　“不用客气，我的长官。”那个叫“琴鸟”的女人冷傲地行了个礼。

　　我在窗外盯着这一对奇怪的男女，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说句老实话，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竟会发生这样一段对话，简直就像是将一块一文不直的玻璃镶在一个纯金的吊坠上一样，很不对劲。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男人忽然提高了嗓音，“我们窗外的那位朋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话对在我听来不异于五雷轰顶。原来男人早就发现我了！琴鸟也急忙转身向窗外张望。等我刚将身子缩回去，她的两发子弹就擦着我的肩头飞了出去。等琴鸟的枪声稀疏一些以后，我又抽空向房间里瞟了一眼。然后抬手一枪，击中了还站在原地大喊大叫的男人。看着他张大了嘴倒了下去，我才开始往回逃。

　　我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弄乱被子，然后静坐在床头。果然不出我所料，不一会儿房间外的走道里就响起了怒不可遏的脚步声。琴鸟带着四个黑衣男子破门而入，将我团团围住。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简直叫人窒息。

　　“我问你，”琴鸟走到我面前，“刚才偷听我和长官谈话的人是不是你？”

　　“是又怎么样？”我不动声色地说。

　　“那你就准备去死！”她咆哮道。

　　枪声立刻响成一片。我滚落到床下的地板上。有很多子弹打进了我的被子里，被棉花堵住了去路。子弹在我的头顶嗖嗖地飞过，我用一只脚勾住茶几，另一只脚用力一顶，它就飞了出去，连带着几只玻璃茶杯摔得七零八落。这一招果然管用，琴鸟和她的手下立刻向茶几飞出去的方向一通猛射，我就乘机扫倒了两个目标。不幸的是这战场太小，没办法大施拳脚。我不禁有些惋惜。还剩下三个。我迅速越过床下，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其中一人脚下，射穿他的咽喉后又飞快地退了回去，顺手抄起一把椅子架在床上做掩护继续和他们缠斗。最后一名黑衣人解决得不太漂亮，甚至有些牵强，但至少我又消除了一份威胁。至于琴鸟——我抬头看了看挂在满是弹孔的墙上的钟：枪战起码持续了五分钟，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引来大楼里其他的人，尽管现在还没有到，但我预感他们也快来了。所以我得早点解决她，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喂，”我从椅子后面站起来，高举双手，“我不想再打了，我投降，我的枪没子弹啦！”

　　琴鸟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但依然举着她的那把枪。

　　“别那么紧张，我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我把枪扔在床上，“实话告诉你吧，我本来就是个间谍。”

　　“我早料到了。”她冷笑道，同时走过来把枪口顶在我的背后，把我朝门口推去。

　　“好啦好啦，知道你要送我去见白虎，我自觉还不行吗？”我嘟囔着一路小跑向前，然后在到达门口的时候身子忽然一偏转身就是一枪。琴鸟的表情僵硬在了她迷人的脸上，而她的腹部已是鲜血淋漓。

　　“你大概忘了，”我说，“我有两把枪，还有一把在靴子里。”

　　然而她已经听不到了。琴鸟保持了那个优美的姿势倒了下去，成了一具尸体。而我走回去开始收拾。我用那把椅子敲碎了玻璃窗，然后坐在地板上，用枪抵住自己的左肩然后扣动了扳机。

　　血灼热地流了下来，我静静地看着它和那些肮脏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接着白虎就带着他的部下冲了进来。

　　“忧，”他喊道，“我真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但是他们都死了。”我用右手指了指那些尸堆，难过地说。

　　“但你是个奇迹。”他把我抱在怀里，“让我看看你伤哪儿了。”

　　“忧，你是好样儿的。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又是那群人，这次竟然让他们从窗户逃掉了。”他抬头看了看我敲出来的大洞说，“不过没有下次了！”

　　“可我打伤了其中的一个，白虎。”我有些骄傲。

　　“没错，忧，我确实没有看错人，你很优秀。只可惜了琴鸟他们。另外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我们的一位官员也被他们杀了。”

　　“那可太糟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得给你换间房住。就换到我的隔壁好了。”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不过先得去给你疗伤。”

　　他向手下吩咐了一句，然后就抱着我走了出去。这简直太完美了，根本就不用我多费口舌。天真的白虎一进门就将眼前的这一切归咎于最近袭击火龙血的不明人士头上，事实上我连他们的面也没见过呢。这愚蠢的家伙，我躺在他冰冷坚硬的胸口上，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试试看能否用枪打穿它。

　　第三天

　　由于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我的左肩到今天下午的时候已经基本上不疼了。我住进了白虎隔壁的房间，尽管这给我夜间行动增加了很多不便，但我还不得不装出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所有的女人都希望得到男人的格外关照和保护，这是常理却不是我的心理。

　　但今天晚上我是真的不敢出去了，这全要归功于我前夜的那个梦。

　　就是在杀死琴鸟的那个晚上，我被送去处理了伤口，搬了房间后洗好澡就准备上床好好睡一觉。我也确实是累了，在隐隐作疼的伤口的催促下眼前很快就漆黑一片了。不知为什么，在睡着的前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十三岁那年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在听完我的遭遇后说，“人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沉默中灭亡。”她这句话刚说完我就觉得大地在脚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周围依旧是浓密的黑暗，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中心点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她的声音又从悠远的地方飘过来，在我的耳朵里轰鸣着：“毁灭就要到来了，看你是选择灭亡还是爆发。”我心想自己可不能就这么灭亡了，还是爆发好，说不定还可以活下去。于是我开始拼命地跑，没方向也没目标。大陆架在我的脚下此起彼伏，有的地方像山一样耸立起来，有的却像海一样凹了下去。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但仍然咬牙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我看到前面有一条长长的石阶，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我一口气跑到了离顶端四五米的地方就再也跑不动了，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张望。我的上面是个小小的长方形的门，雪亮的光线从里面涌出来，看上去有些恍惚。一只熟悉的影子遮在我的面前，我急忙瞪大了眼睛去看他的脸，那是——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阿良！

　　“姐，”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让我带你走吧，因为你是我的亲姐姐呀！”

　　我高兴地想哭，也顾不上两条腿的麻木，只想冲上最后几级台阶去和我弟弟重逢。就在我迈出第一步时，我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同时一只湿冷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让我把刚到嘴边的惊呼也咽了回去。我拼命地挣扎，但那个人只是越来越用力。终于我没劲儿再反抗了。阿良还站在那里向我伸着手。我又急又怕，转身想去叫压制我的人松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黑暗中有个闪光的东西飞速掠过。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但也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一声巨响，一颗灼热的子弹穿透了我的头颅，然后我大叫着惊醒。窗外的阳光格外灿烂，但摸摸自己的后背，却已是湿了一大片。

　　我不迷信，也不知道这梦预示着什么。我坐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是要停止了。我只知道我是真的被这个梦吓到了，是真的。

　　第四天

　　琴鸟的死给火龙血带来了不小的损失，这都是我从白虎那里听说的。又鉴于我的“表现”，火龙血决定派我去顶替琴鸟完成她的任务，即去城郊和另一个组织的人接头并送一份文件给他们。考虑到我还是个新手，对组织的具体情况还不太熟悉。上头决定派两个人和我同车，并由其中一人做司机，另一人作保镖，护送我去接头地点。路线则是走环城的卫禾公路，再转城下的小路最后到达指定地点。就这么简单。

　　“白虎为什么没有跟着来？”百般无聊的我问我的司机。

　　“他另有任务。”他简短的回答打消了我和他聊天的念头。

　　我叹了一口气重重地靠在柔软的皮座椅里。又是个无聊的任务，我摇头暗想着，火龙血什么时候才会派我去做点更刺激的事情呢？几天以来的烦恼趁着这个空挡忽然一齐涌了上来：要是他们不打算在第七天送我去见头目怎么办？那我就只有一死了吧。可是就这么死掉我又太不甘心了。像我前面说的，我好不容易才从沉默中爆发，从毁灭中逃离，难道只因为无法完成任务，还来不及欢呼自由一下就得再去赴死？好歹……不知怎的我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前天晚上的那个梦，这让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该死，怎么就不能发生点什么事来冲淡这一切呢？

　　这个念头刚刚掠过，我所乘坐的汽车就猛烈地摆动了一下。我重心失衡，一下子撞到了坚硬的车壁上，只觉得左手像要断掉一样。“喂！”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司机大喊，“你是怎么开车的？”

　　“对不起，忧小姐，我想甩掉后面那辆车，我觉得它在跟踪我们。”

　　他的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连忙趴到后窗上去观望。正如他所说，在离我们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正行驶着一辆黑色的奔驰。我的司机在不断地变化着车速并在网状的公路上左拐右岔，甚至不时向相反的方向行驶一段。但那辆奔驰一直紧咬不放，而且始终与我们的距离保持相等。终于，奔驰里探出一个人来，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

　　“糟了！”我大喊一声。司机猛地一转方向盘，对方的子弹已呼呼地穿透空气重重地打在我们的车窗上，发出一阵金属敲击玻璃的呼啸。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转头去看与我同坐在最后一排的人。此时他已经掏出枪，正在摇下车窗。

　　“不用担心，忧小姐，我们的车窗安装的都是防弹玻璃。现在请你和我一起还击吧！”

　　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立刻毫不犹豫地探出头去连扣扳机。我的司机也配合得很好，每次在我伸出手去的时候都故意摇摆车身，让对方无法射中我。我只听见满耳都是风的嘶吼和公路上其他车辆刺耳的鸣笛。想必他们是被吓坏了，而我却只感觉到杀机在体内燃烧的痛快，而这种快感在我击倒第三个探出身体来射击的对手时达到了顶峰，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然而此时我也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我吓得赶紧缩了回来，刚才那个叫我还击的火龙血人已经停止了他手里的动作，半个身体无力地挂在车窗边缘，摇晃了几下就栽出了车子，只在座位上留下了一滩血迹。

　　“停车！那个家伙掉出去了！”我冲司机大喊着。

　　“我们现在不能停下来！”他头也不回地答道，“而且已经没用了，他死了！”

　　我也不再强迫他，只是那滩血让我有些心神不宁。对方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概是觉得人员损失太大，忽然不再袭击我们。应该是狼狈而逃了吧？我有些幸灾乐祸地回头去瞧，却吃惊地发现那辆奔驰离我们已经不到五米了。他们什么时候追上来的？难道他们想……不容我考虑，奔驰已与我们的宝马齐头并进。对方的一人从副驾驶的位置摇下了车窗对着我的司机就是一通扫射。这个蠢货！我还来不及插嘴，司机就已经撤消了防弹玻璃的保护拿出枪来与他们对干。不过他忘记了自己身兼两职，一面还击一面控制车辆，他不得不将注意力一分为二。不记得是谁说的，一心一意总比三心二意有把握。尽管他的枪法让他支持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他还是被对方射中，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断了气。趁汽车的惯性还未消失，我连忙从后面补上一枪毙了那个凶手，然后又赶在他们换枪手之前摇上了车窗。现在我可以从容不迫地收拾车里的事情了。我把司机的尸体拨到一边，顺便看了他一眼——够惨的，他的脑袋像只花盆似的裂开了。我爬到他的位置上绑好安全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驾车在公路上飞奔起来。

　　子弹依旧啪啪地打在玻璃上，这声音叫我心烦意乱。更可恶的是奔驰还在不停撞我的车。火星从摩擦的地方猛烈地迸了出来，而我的车就像一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树，随时都有丧生的可能。油门快被我踩烂了，而车的后半部分也被那群混蛋弄变了形。终于可以看见公路的出口了，我一咬牙猛打方向盘，车子怪叫着转进一条完全陌生的小路上。这里布满了泥坑，两旁还有很多废弃的砖瓦房，有的甚至只剩下个框架，孤零零地站在萧瑟的秋风里。不过我顾不上欣赏这些，我只想快点摆脱那辆装满恶狼的奔驰的追赶。现在他们已转移了攻击目标，只顾拼命擂我的车尾。我听见金属扭曲和落地的声音，真恨不得回给他们几枪。不过我又马上想起了我司机的遭遇，这可怜的家伙现在还躺在我旁边呢。与一个死人同车逃命，想起来就可笑。我忽然再次用力打转方向盘，将车驱进一个建筑工地里，飞速穿过杂乱的铁桶和木板，还有一块架在半空中的钢板。它的位置确实不好，太低了，仅够我的宝马恰好钻过去，不过我那追随者就可——还没开过那块钢板半米，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玻璃彻底粉碎的声音。计划成功了，我满意地看着车绕了几个圈子重新回到自己的道路上朝接头地去了。

　　忘记说了，那辆奔驰的型号是600，比我的宝马大多了。

　　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气喘吁吁地到达了目的地。那个组织的人早已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围成了一个圈等着我。看我摇下车窗，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卷起袖子指着他手腕上的那块天王表怒不可遏地冲我吼道：“火龙血是怎么回事？不想合作了？你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少在那边嚷嚷，”我没好气地回敬他，“没看到我的车都成这样了吗？还有这个家伙——”我指了指我旁边裂了脑袋的司机，“路上被人跟踪了，差点没了命！”

　　我把文件丢了出去，然后关上车窗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火龙血的总部已经是下午了。大家见了我这个样子都很吃惊。于是我尽量用最短的句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我这传奇的经历震撼了，包括白虎。

　　“忧，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我都在考虑是不是要在大后天将你送去见头目了！”

　　“你最好这么做。”我在心里想。

　　第五天

　　今天白虎把送到一位高级部长的手下实习一天。“能不能争取到后天去见头目的资格就要看你今天的表现了。”他对我说，“好好干，忧，我对你有信心。”我笑着点点头。

　　“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一会儿就要来了。”白虎将我领入一间陌生的办公室，然后就关上了门离开了。我坐在沙发上环视着这个豪华的房间：它不仅有上等的地毯，精雕细琢的楠木书柜，甚至连窗帘都是天鹅绒的。不过我的观点是，凡是外表华丽的东西必有毒，正如我现在心里盘算的计划一样，如果可以，它的实施必像罂粟绽放的那一刻一样惊世骇俗。

　　门又一次被打开了。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消瘦的脸，两只眼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威严。另外他盯着我看的那个样子叫我直恶心。

　　“你就是忧？”他厉声问。

　　不容我回答，他又冷冷地道：“想必白虎已经向你交代得很清楚了，下面我们就开始工作吧，快点！”

　　我压制住自己差点就爆发的神经迎向男人。“你会后悔的，为你所做的一切。”我从牙缝里低声挤出这几个字。

　　跟这个极端自负的家伙待了一个上午，让我完完全全地了解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难缠又恶心的混蛋。他似乎完全没有幽默感，不会笑也不会理睬任何打趣的话题；高傲自大，从来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孔；吹毛求疵，对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指指点点，大声呵斥。要知道我可是从来没有受过这等的气，所以那天我连午饭也没吃下去。不过到下午的时候我无懈可击的表现已经让他的话逐渐减少了。而且那天我也终于见到了火龙血内核心部分的细节内容，包括他们和死灵夜的关系以及涉及到走私出境方面的文件。我一面集中精神按照部长大人的指示去做，一面在精神的花园里挤出空地来让我那浸透仇恨的粉红色花朵充分做好怒绽的准备。下午三点，我跌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而他则在一旁冷傲地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打量我。

　　“要来杯咖啡休息一下吗？”他的眼神柔和起来。

　　“好啊。”我跳了起来，“我去给您端吧。”

　　五分钟后我托着两杯巴西黑咖啡回到办公室，它们诱人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萦绕着。

　　部长从我的手里接过一杯：“你很漂亮，忧。”

　　“谢谢夸奖。”我依然保持和他之间的距离，呷着咖啡抵挡他的眼神。

　　“白虎这家伙真幸运，居然能带你这样的美人儿，”部长的小眼睛眯了起来，“真嫉妒他呢……”

　　我没有回答。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小人。我在心里想，你的表皮只是一层伪装。

　　他停了下来将咖啡一饮而尽。“再等些时候，我会向组织提出申请让你直接归属我的门下。然后你就是我的了，忧……只属于我……”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都抽筋了——这是真的，我绝对没有夸张。部长忽然伏在桌上，痛苦地抽动嘴唇，一字一字地说：“忧，你下毒……”

　　“是的，”我毫不狡辩，“我说过，我要你对你的行为后悔！”

　　“我要……让组织……杀了你……”

　　“很抱歉他们不可能想到。”我耸耸肩，“我也在自己喝的咖啡里下了，但是——”我将一粒褐色的小药丸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有解药，但你没有，所以你输了。”

　　在他面前我将解药畅快地吞了下去。部长可怖的脸上挂满了硕大的汗珠，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漆黑的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滴在纤尘不染的桌面上。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无力地抓了几下就连人带椅一起翻倒在地上。而两种毒素在我体内的搏斗也让我的胃如刀绞，我踉跄地向门口走去，忽然喷出一口黑血就失去了知觉。但在这前一刻我的内心是充满愉悦的。

　　完美的计划，天衣无缝。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火龙血的医疗室里了。我的右手挂着点滴，左手边站着白虎和许多陌生的面孔。我猜他们都是火龙血的官员。

　　“你终于醒了，忧。”我忽然发现白虎苍老了很多，“我真担心你会死去。”

　　“上帝保佑我，”我说，“他让我又挺过来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是的。有人在你和部长的咖啡里下了毒，确切地说他是在那一大壶咖啡里都下了毒。幸好除了你们再没有人喝过那壶咖啡。部长喝得太多，要是他和你一样少喝点儿或许就不会死了……总之我们又损失了一个成员。”他转向身后的那群人，“你们说这事是那些人干的还是内奸干的？”

　　人们面面相觑。“我认为是内奸。”一个有金黄色长发的女人说，“那些人没办法潜入我们戒备森严的总部来。”

　　“不，一定是那些身份不明的家伙干的！”另一位反驳道，“上次打死琴鸟的不也是他们吗？他们照样潜进来了！”

　　“但从那以后我们的警戒力曾加了一倍！”

　　“行了，各位都不要吵了！”白虎打断了他们，“无论是谁，我们一定要找出他来，然后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见众人都沉默下来，他又把他英俊的脸转向我：“你就好好休息吧，忧。我会向上级汇报你的情况。明天他们会决定你是否要在后天去见头目。现在，闭上眼睛睡吧。”

　　有你那句话我就睡不着，白虎。

　　第六天

　　我在从未有过的焦虑中等待着结果。最近由我引起的事端实在太多了，如果说精明的领导人怀疑上了我，一切就完了。另外，就算他们不怀疑我，又何曾看得起我的身手？万一他们只顾着去追那些不明人士忽略了选拔新手的事情怎么办？我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反复地考虑着这些。什么叫末日审判，我在这一刻算是明白了。

　　终于在暮色四合的时候白虎来敲门了。

　　“忧，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我颤抖地回答道。

　　“坏消息就是：明天很有可能就是你在我手下的最后一天了。”

　　我心里陡然一沉，接踵而来的就是无底的空洞：头目大概是发现我的猫腻了，看来我还不等到七天就得死了，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那……好消息呢？”我哑着嗓子问。

　　“好消息是：你可能会被直接安排在头目身边工作。”

　　我简直要跳起来了。白虎有些忧伤地看着我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说：“我会想你的，忧。”

　　我也会想你的，白虎，如果你还能活过明天。

　　第七天

　　如隔世般恍惚，混沌中我猛然睁开眼睛。房间里盘踞着大片的黑暗，只有微明的光线透过窗帘投影到地板上。侧身看看，柜子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是早上四点半。

　　还有七个半小时。如果不能把七天前正午时分戴上的项圈及时取下，我就还能活七个半小时。

　　但如果我成功刺杀目标的话，就能拿他的性命换取我生存的权力。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楚了这等利害关系。忧，在你死去之前，一定会有人先替你流血。知道了这一点，你还有何顾虑？我是赢家，从前是，现在是，但将来还会是么？

　　没有人能为未来下赌注，谁也输不起这一局。

　　但我必须赌，至少是为了我的爆发，为了我的逃离，为了……再见阿良一面。

　　（如果阿良知道了这个动机，他还会瞧得起我吗？真可笑！）

　　我坐在床上坐起来，用手撑住头。森然的寒冷延着我全身的血管四处冻结。血，我忽然兴奋起来。血的腥甜，好久没有尝过了。

　　上午十点，我作为火龙血新一期的能人，由白虎和另一个叫玄狐的官员送去见整个组织的核心人物——火龙血的头目。

　　“真抱歉，忧，要把你心爱的枪暂时解下来了。”白虎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平时的和气。他从我的腰上摘下枪递给一个助手，又吩咐另两个上前来将我从头到脚彻底搜查一遍。尽管我讨厌别人在我身上乱摸，但我还是乖乖地站着没动。

　　“安全起见。”白虎抱歉地解释道。我点头表示理解。

　　“另外你还要戴上这个。”他拿出一条黑色锻带，不由分说地把我的眼睛蒙了个结结实实。“这是火龙血十几年来的规矩，希望你能忍受一下。下面跟我来吧。”

　　于是他牵起我的手向前走去。尽管看不见路，但我还是在脑海里努力构架出我行进的方位图。同时我的其他感官都高度集中地捕捉着每一丝细小的外界信息。我出发的地点是自己的房间，现在已经转了四个弯，大概是到了电梯附近。果然，皮带与齿轮的机械摩擦传入了我的耳膜。脚下质感的陡然转换让我意识到我进了电梯。门大概关上了，空气开始变得稀薄。我忽然感到莫名的紧张。“白虎，白虎。”我叫他，“你还在吗？”

　　“我在，忧，就在你右边。”他轻轻地答道。

　　我伸出手悄悄地摸索着。右边，那是白虎的身体——蓦地我触到了他腰间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不禁浑身一颤。枪，我手无寸铁，而他们却带着枪，可以随时打死我，但是……

　　白虎，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我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时间。电梯还在上升，说不定是要去顶楼。每一层大约要走三秒，那么现在离顶楼应该不远了。终于它停下了，我感到新鲜的气流迎面扑来，但那也仅是短短的几秒。厚重的钢门合上了，电梯震动了一下又开始下降。

　　此时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不会让我知道头目所在的具体楼层的。火龙血早就料到新手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暗自摸清头目的办公室究竟在大楼的什么地方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对付的。只可惜他们又把我和那些笨蛋相提并论了。我是不会因为这么几次上上下下而迷糊了的。我全神贯注地计算着自己所在的位置，以至于在第七次开门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默默叨念着那些数字。我左右两边的空气被白虎的玄狐的走动带出一阵不小的波动。“忧，我们到了，你可以出来了。”白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连忙追上去。

　　“跟着我们的声音走。”这是玄狐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苍老，根本配不上他年轻俊朗的外表。笔直的路线说明我们正走在一条通道中。我极其冒险地将蒙在眼睛上的缎带扯下来一点，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走道里空无一人，我们三人正处在中间；白虎和玄狐在我前面五步远的地方一面领路一面交谈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天时地利都被我占尽了，我可不想浪费机会。白虎这个傻瓜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大概他的脑筋还在为我们即将的分离而伤感吧。“忧是个好姑娘……”我听见他在前面说。

　　是的，我很优秀，白虎，这点用不着你说。而且不管你说不说，你都得死，因为你阻碍了我。

　　我很快就将黑缎带扯下来扔到了地上，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气。空气穿过我的肺部，也点燃了我的情绪。其实我挺同情手无寸铁的人，就像十分钟前的我。

　　“忧，走快点。”白虎终于想起了我，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一颗从我手上的枪膛里射出的子弹洞穿了旁边玄狐的胸膛。白虎张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同伴倒了下去，然后急急忙忙地去摸他的枪。不过他是不可能找到了。

　　“忧……你拿了我的枪！”他像醒悟了似的大叫着。

　　“没错，而且我要用它杀了你。”

　　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瞄准了他胸口的枪，急促地呼吸着。我想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复杂。忽然他跳起来直向我的枪口撞来。我吓了一跳，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准确无误地打穿了他的心脏。看着他仰面倒下去，我头一次对他产生了一丝心疼的感觉。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天真的男人，白虎，你的确不适合生活在这个尔诈我虞的世界里。其实，告诉你吧，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冷得你无法想象。不过你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对吗？因为你已经是死人了。

　　我越过他的身体在走道里飞奔起来。只剩下半个小时了，而我也等不及要结束。各位可能会认为我没有了向导要怎么找到头目。可我早在出电梯的时候就知道了，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个幌子。换句话说，我傻乎乎地晃了一大圈，最终的落脚点跟起点一点差别也没有。头目的所在地其实就在二十六层，我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地方！

　　所以他会在什么地方也就很清楚了。那扇红木门，以我精锐的第六感之见，那后面一定是他的办公室。还记得那个金坠镶玻璃的比喻吗？我之所以那么说完全源自于那个官员那天夜里的表现——他只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如果他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至于那么缩手缩脚，连点根烟都要犹豫半天吗？那其实根本就是头目的办公室，他和琴鸟只是两个障眼物罢了！

　　现在我就停在目标面前。我大口喘了几下，把耳朵贴在了上面静听半分钟，接着用力一脚揣开门。当然我没进去，我等待着密集的子弹从里面冲出来。

　　然而我所想象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出差错了。我连忙朝房间里胡乱地放了两枪，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扫了一眼。难怪，房间里并没有设想中的那样站满了戒备森严的保镖，但我知道房间的尽头那张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里肯定坐着个人，尽管他现在正背对着我而且椅背将他遮住了。整座大楼都是静悄悄的，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浩劫，只留下死一般的沉寂。我控制住发抖的手腕，走向那张桌子。

　　桌子后面的人一直到我逼到桌前还没有转过来。他是被吓住了还是另有阴谋？我想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于是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喂，你给我听着，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要杀了你！”

　　椅子里的人毫无反应。这反倒给我增加了几分恐慌。镇定，忧！我在心里嘲笑自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九年几乎是泡在鲜血里的日子就只把你改造成了这样？不过杀个组织头目，他再怎样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个区区凡人。只要照着他的太阳穴扣下扳机，一切就都完美了，犹豫什么！

　　“听着，不要以为你是个什么头目就了不起！现在给我转过来，乖乖受死吧！”

　　我平举起右手。就在这时，整个宽大的椅子颤抖了一下，在我面前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转了过来。我死死地盯着那里，但仍有些反应不过来。首先我看到的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鼻尖。在那下面坐着一个眼神冷漠的黑发少年，不算魁梧，却散发出一股凌厉又倦怠的气息，弥漫在我们周围。

　　我们彼此打量着对方并且保持着手里的威胁动作。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正在逐渐融化，而我想我自己也差不多：我们都看到了彼此如此相似的眼睛，如出一辙的嘴唇以及颈上一模一样的项圈。

　　五秒钟后他失声叫了出来：“忧，你是忧吗？”

　　我难以置信地点了一下头：“你是……阿良？”

　　这一刻我已经等得太久了。我冲上去搂住我弟弟，十年之后我的眼泪第一次如此汹涌。他也安静地伏在我怀里抽泣，弄得我胸口一片冰凉。谁也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而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又没有人去仔细考虑。我们像疯子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等到两人都冷静下来，我才又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我问：“阿良，你也加入了死灵夜，是吗？”

　　“是的。”他有些吃惊，“姐，你也在么？为什么之前我们没有见过面？”

　　“阴谋。”我咬牙切齿，“我让那男人帮我寻你，一旦找到就立刻通知我。既然你一直在组织里，他就不可能不知道，而却非要给我拖了好几年！他打一开始就不想让我见你，或许……他有企图！”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我也向组织里提出过相同的要求，但是没想到竟会是这样。那么……”他忽然不说了，只是用他那双充满惊恐的大眼睛瞪着我，让我忽然觉得时间倒转了十年，而我又看到了那时的他。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允许我回忆了，无论现实后面隐藏着什么，它都让我不安。

　　他问：“姐，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组织派我来杀掉火龙血的头目。我以为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就是他。”

　　听到这话阿良突然跳了起来，两手死死地拽住我的肩膀，用一种困兽临死般的声音吼道：“为什么，姐，你要杀的人是我么？而我……”

　　“他们告诉我，今天中午之前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的人就是我的目标！”

　　我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我生涩地问道，“火龙血的头目呢？”

　　“或许你是指那个人，我昨天晚上就干掉了他，然后一直在这里等目标……没想到，我等来的目标竟会是你……”

　　“而我的目标也是你，阿良。这是死灵夜的安排，”我说，“他们根本就是想让我们互相残杀！”

　　他从桌子后面一跃而起，然后把我推向门外：“姐，你跑吧，我随便找个人杀掉交差。他们不会知道到底是谁最先走到我这里来的……”

　　我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这行不通。组织在我们身上装的这个项圈里有监视系统，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你知道的，这样做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他闪光的眼睛在瞬间黯淡下去，像灰一样死寂。我听见他喃喃地说：“姐，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为什么又要分开……”

　　“如果我们不愿分开，”我平静地说，“阿良，还有三分钟就到十二点了，我不希望我们那样痛苦的死去。听我说，我有办法可以陪你，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你相信我吗，阿良？”

　　他抬起头来，那表情让我心如刀绞。他说：“我相信你，姐。”

　　“那么，来吧，举起你的枪。”

　　他听话地照做了。而我也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听好，我数三下，然后我们同时开枪。如果这样，我们的灵魂就会一同离开。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我看见大颗的泪珠在阿良的脸颊上划过，还有他那颤动的浓密的睫毛。他轻轻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请允许我闭上眼睛吧，我实在是无法面对着那张自己思念过无数遍的美丽脸庞扣动扳机。我会毁了它，而且我也不敢想象毁灭之后的它会是什么样子。更令我无法接受的是那丧心病狂的毁灭者竟会是我！这是我第三次如此清晰地在记忆里回放那个梦。我从毁灭中逃离，因为有阿良的指引；而现在阿良面临的这场毁灭却没有我来指引他逃离！

　　让我们一切毁灭吧。“一！”发抖的不仅有我怪异的声音，还有我的手。阿良，你现在在想什么？只可惜我已没有勇气去通过与你的对视来猜测了。

　　“二！”阿良，生死不过是一念之差，你不会怪我的，对吗？尽管我没有能力预知以后的路。

　　“三！”

　　我重重地扣下了扳机。而那一声巨响却真真实实地传入了我的耳膜。我惊慌失措地张开眼睛，看见我弟弟仰面倒在我脚下，太阳穴处赫然印着我为他留下的那个模糊的血洞。他俊秀的脸因为布满鲜血而显得扭曲恐怖，却隐约可以看见他弯曲的嘴角。我想他是在笑，幸福地微笑。更加令我痛苦的是，他的枪早已被扔到了桌子上，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和保护，□裸地将他那颗脆弱的头颅暴露在我的枪口之下。他是活活被我打死的呀！

　　我发疯了一般扑在他身上痛哭起来。这捉弄人的命运！还有，阿良，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最后的机会你也要放弃么？现在我是再也不能陪你了！

　　“不，姐，我会陪你的。不要死，活下去。我们已经受过了那么多的苦难，上帝会将我们以后的日子安排得好受一些的。”我听见他的亡灵在空气里这样对我说。

　　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所有我看到的，听到的和做过的都深深地刺疼了我。我脖子上的项圈微微地震动了几下，然后自动地“咔哒”一声松开掉落在地板上。威胁已经解除了，但我却并未感到任何的轻松。男人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从项圈里传出来，他在狂笑：“干得不错，忧，不愧是我手下的人！凭你聪明的头脑大概已经猜出来了，没错，这就是死灵夜安排给你们的一场测试！活下来的人将被提升为我的副官。火龙血不过是个道具罢了。我很高兴那个人是你，忧，说实话你弟弟是个难缠的家伙。你的冷酷和素质让我佩服。好了，现在还剩下四十秒，赶快跑回你的房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你回来，动作快！”

　　“可惜我不会回去了。”说着这话我扔下了手里的枪，然后跪在我弟弟边上，慢慢地将身体伏了上去。

　　“忧，你在干什么！”男人的声音由狂喜转为了惊恐，“你弟弟身上的定时装置还没有解除，三十秒后它就要爆炸了！你会被炸死！”

　　“那么就让我去吧！”我喊道。男人还在狂叫着什么，走廊上好像也出现了脚步声。但我都顾不上这些，只是把了脸贴在阿良冰冷的胸口上。

　　等等我，阿良，我已下定决心要这样去陪你了。

　　炽烈的火焰卷着大团热浪从火龙血总部大楼的第二十六层迸发出来，一直冲上了九重云霄。

　　红颜琴心

　　即使有从南面海上吹过来的新鲜的风，初夏的傍晚依然是这座城市里最躁动的时刻。十九世纪末的古老建筑和科技时代的摩登大厦交织在一起，在它们脚下的则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群。红绿灯在街道的尽头闪烁得连成一片，伴着大地上蒸腾起的滚滚热浪冲上了已被夕阳染成鲜艳血红的半空中。您可以说它是物欲横流或者是红尘碌碌，总之它耸立在这里，因为闯过了几个世纪而得到了时间的认可，由此可以演绎出更加浪漫的传奇。

　　这座城的东区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以前一直是英国的租界，后来市政府为了保护历史遗迹不被现代文明所冲刷殆尽，就下令东区必须维持原来的布局，不经批准不许随意拆毁或重建。其中重要一些的建筑都做了党政机关的所在地，剩下的就听凭居民自行处理了。我想您是该见过这种房子的。它们大多都有漆黑的木质楼梯，散发着一股腐朽气味儿的不太牢固的地板和有雕花栏杆的阳台。虽然这些古老的楼房或多或少是充满了异国情调和背井离乡的哀愁，可但凡有头脑的现代人都不会愿意把家安在一个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甚至还有闹鬼嫌疑的地方；除非他拥有诗人般的敏感和神经质。于是它们不是以廉价等待出租就是干脆空着以示清闲。不过也总有那么些例外，比如这两栋阳台几乎是顶在一起的房子。它们的三楼都住了人家，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右边住的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左边住的是个年轻美丽的女人。这两家的门户笔直向对并且都没有挂上帘子之类的东西做遮掩，所以从任何一方向对面张望时都会觉得这两间房是一个连通的整体。当夜幕低垂，或者说这两栋房子尚还处于黑暗中时，它们的落地玻璃门就像两只睁大的眼睛，尽管它们总想努力看透对方饱藏的深邃，可却似乎永远也做不到。不过它们也不会因此而放弃或者改变，只会持续着这种对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世界颠覆的那一刻。

　　当然，这是只有在房子的主人们外出时的寂寞景象，而当它们的主人各自在家的时候，所呈现出来的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在这个平凡的黄昏里，少年从外面打开了房间的门，走到靠近阳台的那架浮影流光的三角钢琴边坐下来，打开琴盖，摆好琴谱，然后自信满满地按响了这架琴在今天里唱出的第一个声音。少年有着洁净白皙的修长手指，一头乌黑但不大整齐的短发和一张写满这个年纪的人们独有的冷漠和忧郁的脸。少年是从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考进这里的音乐学院来的。白天他就在教室和琴房里一方面研读理化生一方面学习用手腕的微妙起伏来表现浪漫主义乐句的缠绵和歌唱。而当黄昏时分回到租屋以后，他起码还要再练上两个小时才会心满意足。少年是爱琴的，这也就足够了。每每落日西行，群鸟返巢之际，斜铺的木地板之上的房间里，除了一把椅子和空虚的灰尘之外，伴随他的就只有这架黑色的老钢琴了。初到这座城市的那年，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将这架琴从一处偏远的二手市场带进了老屋。不下十年的磨损让它的琴键时常像老人即将脱落的松动的牙齿一样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但老琴略带沙哑的共鸣却又是少年所听过的最浑厚最沧桑的音乐。空屋古琴，正是他所爱上的景致。尽管这在旁人看来是极不可理喻的情绪，可这些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他懂得享受每一根琴弦的颤动，他通晓键盘的每一种摩擦，更重要的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捕捉着这种乐器带给自己的哪怕是一丝极其细微的灵感。是的，这就足够了。不要什么名誉，也不要什么未来，他要的足够让他为此癫狂一辈子。生亦为琴心，死亦为琴鬼！

　　直到残阳如血，飞焰横天之时，老钢琴奏出的旋律一直毫无间断地从少年的房间里跃出，犹如一群金色的飞鸟振翅长鸣，欢快地向着落日消失的地平线滑翔而去。少年瞌上了眼皮，开始让身体随着两只手在键盘上的移动而做出幅度不小的摇晃。陶醉的愉悦刻在他的眉宇之间，伴着习习的微凉晚风哧啦翻动的枯黄纸张以及镀在这间老屋里最后一点的暗红的光线，正是构成了您一辈子也难得见到几回的绝美画面。这天少年练习的曲目是李斯特的《钟》。

　　女人就半躺在对面的房间里，一直静静地聆听着少年酣畅淋漓的发挥。阳台的玻璃门早就被她敞开到了最大，为的是不让任何一只音符从她这里流失掉。至于这样做到底会不会暴露自己的隐私或者招来惹人厌烦的昆虫，她也就懒得去管太多了。虽然是上上个世纪的旧房子，但女人还是细心地将里面布置了一番。靠墙的衣柜和沙发是早就有了的，电视机和它前面的躺椅却是最近才添的。此刻女人就用左手衬了头倚在上面，双脚随意垂在地板上。她是很健康的，这一点从她绷紧并且光滑的皮肤就可以看出来。而且她也并没有像同等年纪的女子那样去染红头发或者将它们拉成波浪状。女人有一头瀑布一样的青丝，它们总是那么自然地搭在她丰满的胸前——女人穿得很袒露，以至于这让她的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充满野性的诱惑。我不知道该不该用曼佗罗花来形容女人，因为她绝没有您想象中的那般妖艳；正好相反，她清瘦的脸颊上连一点白粉的痕迹也没有，除了有点单薄的双唇上略搽过些淡淡的口红以外。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汗液的混合气味，熏得女人有些头晕。她的眼睛一直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可也并没有被那里面的娱乐反串逗得如何开怀。终于，在对门的少年结束第十一遍的演奏后，她起身将脚塞进一双大得过分的拖鞋里，用鞋根啪啪地敲打着地面去关掉电视，又拖着一连串的尾音跨到了阳台上。

　　一天里所剩余的灼热汹涌而来。女人下意识地拿手遮在了额前，迟疑了一下又伸展开双臂，将它们自由地搭在雕花的扶栏上，然后把身子向前探去。炽烈的气流穿越了整个小巷最狭窄的地方，将女人的长发高高地向后掠起，露出她细腻的脖颈。注视着专心致志的少年，女人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拉高了声调向他喊道：“你还要弹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是因为女人的语气太不像疑问还是因为少年太沉浸于音乐的神圣当中。对于她的这句的话，少年根本连头都没有抬起一下就置之于不理了。但女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感到尴尬或愤怒，只是又用更大的声音把自己的问题对少年重复了若干遍。当她的插入终于打断了他的第十二遍弹奏时，少年不得不停下来用极冷的眼神去与女人对视。但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看到的永远是女人充满期待的脸。于是少年放弃了无声的抵触，低下头打算从刚才断开的地方再接上去一口气弹完这支曲。不过令他无奈的是，自己竟因为刚才的分神而怎么也找不到那一泻千里的豪迈之感。少年懊恼地用手捧住了头，又心急火燎地去猛翻琴谱。脆弱的纸张在他的用力下折损了好几页，少年烦躁地试验了几个不和谐的开头之后，终于一拳砸在琴键上，然后长舒一口气，用同样的音量对女人说：“你嫌吵了？”是用了同他目光一样漠然的语调，好像还带着不耐烦的警告。

　　“当然不是，”女人笑道，“我不过是奇怪你怎么一直弹这一曲？”

　　“这个用不着你奇怪吧？”

　　女人终于听出了少年语气里隐隐约约的内容，很识趣地闭了嘴，又舒缓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体，出神地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是在观察一头孤芳自赏的小兽。少年也不再理会她，径自调整好状态，重新扎入了自己制造的浓郁的氛围。不过在那之前女人看到少年的嘴唇蠕动了一会儿，但说的什么就听不清了。可您和我是听得见了，不太雅观的话，好像是在骂，贱人。

　　我们看到这一幕安静的景象已有将近半个小时了。当夜神悄悄地将他的斗篷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时候，少年的琴声已经开始不稳定起来，而女人也嫌着外面的蚊子太多，不停地扭动着身体。不过她只是不安分了一会儿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对眼下的和平的最恶劣的破坏。于是她定下来，恢复最开始的姿势用似曾相识的方式问道：“你明天会换首曲子吗？”

　　少年缄默。隔着蒙蒙的夜色女人只能看到少年在一片雪亮中模糊的身影。他似乎有过那么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到底是否真实，女人也无法从中考证。她只能幻想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去倒杯酒。”

　　这句话更多的成分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女人快步走了进去，穿越了少年所能看见的那间房消失在门口的黑暗里。她一直迈着那么欣喜而匆忙的步子，以至于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少年注释她的轻蔑的目光。

　　醉人的酒精在肮脏桌布上的一只光鲜亮洁的玻璃酒杯里逐渐涨起。女人专注地控制着手里的动作，连脸上被蒸腾起的酒气灼得绯红也不知道。终于，在红酒没过她的手指之前，女人抓住沾满油腻的酒瓶向桌面中央一推，摄过酒杯就往回跑起。您该承认，女人忽然有些羞涩了。

　　回去，他还会坐在钢琴边上，再和他说些什么呢？女人一面跑着一面思忖。可当她打开那扇门去张望那少年的时候却又愣住了——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她看到，对面的房间里已是漆黑一片。少年离开了，不事先说一声就走了。她端着酒杯慢慢地踱到阳台上，想努力凑近看看黑暗中是否还有少年的影子，但终于没能成功。她又极为侥幸地大声向对面喊了一声“喂”，可这就如同野狼在黑夜里的一次幽鸣，始终是孤独的、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他确实不在了。女人用手掠了掠搭在颈上的头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迅速转身回到了房里，顺手带上了玻璃门。这“哐”的一声之后，再次从她的房间里传来了喧闹和音乐。从这里看过去，女人正对着电视一口一口地啜红酒。

　　或许您会认为这样普通的夜晚并不值得我来长篇大论地叙述它。的确，即使当时在某些人之间发生过一段不太友好的简短对话，它也没有资格成为被我们记住的对象。生活还在继续，无论它是不是仅为一个单调重复的过程。这天少年回到老屋里，换洗好后一贯地拿起了琴谱向那间存放着老钢琴的房走去。等他打开了门，走到里面，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正要开始时，他才看到，自己阳台的对面，女人也早早地选好了最适宜的位置和姿势站好，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看上去在等待，是等我？少年一时难以接受。他想和她对视，但终究不知该拿什么样的眼神去回敬她。

　　少年只好用眼角去瞟她。夕阳将女人的皮肤映成黄铜颜色，犹如一尊十七世纪的石膏雕塑。她的长发在黄昏的暖风里飞扬得那么柔美，她的五官是那样的别致，尤其是她的眼睛，就像是一潭青碧的水——哦，您或许会觉得这个比喻很俗气，可是别怪他，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贴切的修辞了。总之以现在这个姿势趴在那里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无穷的妩媚，宛如一朵冷艳的玫瑰，在世俗的尘嚣里安静地吞吐着芬芳。年轻的天赋赠与了她向男人们炫耀的资本，可少年从来不认为这对哪一个女人来说是什么好事。他像从前那样冷漠地收回了目光，去找第一个和弦的位置。

　　然而与少年所想象的不同的是，女人似乎永远迟钝地感觉不到他对自己的敌意和不耐烦，而总是想用她似火的热情来融化少年心中那一块她所谓的坚冰。您大概有所不知，女人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她站在那边，左手托着一满杯红酒，右手则在漫不经心地拨着颈上那条粗糙的纯银链子。那是绝对只有她这样豪气的女人才看得上的首饰，一般的人会嫌它太过恶劣；同样的，这也是只能佩带在她的胸前才合适的东西。女人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少年看来却是为他所不齿的无聊。不过他也不预备告诉女人，他只想练琴。今天少年的练习曲目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十号》。

　　很完美地结束了第一遍试奏以后，少年搓揉着被几个大刮键挫疼的手指舒心地吐出一口气。女人不太甜美的声音又从对面传过来：“你果然换了一首啊？”

　　此刻少年真的很想发作。可他毕竟还是将火气按捺下去。“你是专门站在那里听我弹琴的吗？”他把自己阴沉的脸转了过去，不让女人看到。

　　“是啊。你就不想有个听众吗？”

　　“如果你要当我的听众，”少年说，“那么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要在我练习中间跟我说话！”

　　女人近乎白痴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如此僵硬的表情。这已经是很明了的事了，虽然难堪还没有达到暴露的程度，但是冲破那一层薄薄的理智却是近在咫尺。少年的脸庞依旧是那样的迷人，可女人分明看到它已经凸现出了尖锐的棱角。她只好讪讪地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却又总像不甘心似的，几次想用眼角去瞟，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因为少年一直在用那么一种咄咄逼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女人有些慌了，她全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少年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他的眼睛里浮动的不仅仅是寒冷与愤怒，而另一层隐藏得更深的东西，女人实在读不出来。或许，应该问问他？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少年已经由于厌倦而解开了那让女人极不自在的压迫，用他不可一世的气魄重重地砸下了第二遍练习的头一个音。要知道处理音乐是需要揉进演奏者自己的情感，而不同的心绪又能派生出千差万别的理解。狂暴的节奏在少年的指下咆哮嘶吼，宣泄着他积压多日的郁闷。乐感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敏锐了，而且技术好像也达到了再也无法突破的顶峰。还有那女人，她真的很惹人厌烦。要是她能乖乖闭嘴，不再像只雀子似的成天在对门吵嚷，自己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了。可真要强迫她这么做，只怕也是为难她了吧？刹那间少年想起了自己刚才的脾气，心里竟惴惴地慌张起来。这种微妙的情绪犹如雨后滋生的青藤，密密地爬满了全身，越挣越困，欲罢不能。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给过女人好脸色看，而自己的排斥又已经很明显地宣告给女人看了。再愚昧的人也该感觉到碰壁的疼痛，何况她还只是个神经脆弱的女人？她该不会因此吃不消，或者，记恨自己吧？手腕一偏，少年极不谨慎地制造出一个刺耳的爬音，又趁着喘息调整的机会，聪明地选择了用余光去扫视就不曾被自己正视过几眼的女人。看着她依旧饶而有兴地站在遍布火烧似的云块的天空下，老老实实地遵守着充当自己听众的苛刻准则，少年的脑袋又不经意地高昂了起来。哦，这很好，自己的担心反而又成了多余的东西。清高的少年可以再次名正言顺地鄙视厚脸皮的女人了。您或许会认为这是种病态的心理，但无论怎么说，少年在心底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慰感。

　　这一次的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赶下去以免防止留给女人开口的机会。相反地，少年交叉双手姿势优美地伸了个懒腰，继而又把十指放在黑白键盘上，却并不打算按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没有等多久女人很自然地搭上话头来：“昨天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会等我倒酒回来呢。”

　　“我让你说话了吗？”他故意皱起眉头，问道。

　　“可是你已经停下来了呀。”

　　他不再做声，随意地奏了几个音阶后，少年头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庄重地转向了女人。他原本庸惰的眼神忽然变成了喷射的火卷，热浪灼灼地刺破空气直打在女人极富弹性的皮肤上。这一下也让女人感觉到了。她先是极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又马上笑了起来，说：“干吗这样盯着我看？”话里完全听不出她有什么尴尬的意思。

　　可少年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他贪婪地将目光从女人的眼角一直移到手肘，不肯错过一毫一寸，好像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蒸发干净，而自己也就再也没有机会这般专注地观察她了。您和我，谁也没有见过他这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可是忽然间，一切都给颠覆过来了。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抽空了身体，少年的脸上出现了生涩异常的表情。他茫然地低下头，额前的发丝遮住了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睛。女人开始因为无法从五官间摸清他的心绪而着了急。少年颓然弓起脊背，用手撑在膝盖上。女人只听见他喃喃地说：“你让我看见了。”

　　女人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僵硬了几秒钟之后，她便没头绪地拼命把低过半胸的领子往上拉。不消多说，她是想掩饰什么，但这一切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清晰明白地映在了少年的眼里。在女人右面锁骨的下方，刺了一朵很大的青色玫瑰。随着它的主人起伏有力的呼吸，玫瑰刺青也解开了时间的凝固，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着怒绽、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它是美丽的，有生气的，更重要的是它是被刺在女人的胸口上的。您知道，这将产生一种怎样眩目的效果。可我重点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这图案，凡是被这座城里的人见过的，就都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凡是在不夜城里工作的女子，身上就总有某个部位，会被刺上这样的花纹。

　　可惜吧，妖娆的花朵竟然是耻辱的印记。万般红颜，因为它而更添一抹娇艳，也因为它点上了永不褪色的肮脏。

　　但她终于还是醒悟到，衣服是不可能遮住什么的，反而却衬托出自己的可笑。自嘲地晃了晃脖颈，女人很干脆地放开了手，又对着一直再没有抬过头的少年说道：“看到就看到了吧，我不在乎。”

　　“呵，你不在乎……”

　　分明听出了少年话里的潜台词，女人却故意不去揭开这层玄妙。她控制着发抖的手把酒杯送到唇边，只觉得满口都是咽不下的苦水。“不在乎……我是不在乎，习惯了……刺在这里，最容易被人看到，又去不掉……”女人的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去不掉，荣耀是吧？”

　　少年的声调本是忽然提高了一个调子的。愤恨似的，他喘着粗重的气息，从合紧的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在女人听来，这充满恶意的语气却让她舒服极了。她直起身子来，做了一个大幅度的转头动作，把散落在胸前的长发全部掠到背上去。这样一来，那朵刺青玫瑰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女人身体上最耀眼的部位，用它的颜色和姿态无耻地时时宣告她令所有人嗤之以鼻的身份。连夕阳都只肯将最后的剩余光线施舍给它，但少年却觉得那里总是明晃晃地灼着自己的眼球。疼。他艰难地咽下口腔里少得可怜的唾液。可当这团粘稠物体经过喉管的时候又火辣辣地刺激了他。

　　疼。

　　“去不掉，我也没做了。”用手捏了剩下的细小发丝抛到肩头上，女人淡淡地笑着，眼神是叫少年意想不到的无辜和温柔。身体上的余痛隐隐，他不禁又生出了泛滥的厌恶。

　　罪恶，这是叫他无法饶恕的罪恶。自从将身体抛向了那片漆黑的海，就注定了万世不得永生。

　　“不做了？你还算清白……”

　　“要说清白我早就没有了。”

　　“……之前干了几年？”

　　“四年。”

　　本是用讥讽口吻发问的少年和看上去已不再对任何事物敏感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就都沉默了。四年了，她的身体该给多少的手抚摩过，她的肌肤又该给多少的唇亲吻过。粗鲁的，疯狂的，痴柔的，无赖的；他们或是一心要甘愿堕落，或是做得小心谨慎，甚至还有带着研究性质来的，都像群吸血的跳蚤，迫不及待地要蹦进她主动敞开的怀里，各自得到了满足以后，便轰的一声散去，只留下她一具伤痕累累，干瘪得连点伦理都没有的躯壳。不做了，大概也是不想让自己最后的一点血液被榨干吧？可若是最终醒悟了，当初又有什么理由好为自己辩解？总之一条，他是不会原谅的。琴心似孤傲的戟，红颜是易败的莲，轮回千年，终于要走向不同的终点。

　　可是红颜啊，不老去的外表下已有了一颗衰败殆尽的心。

　　少年最后一次偷偷的看了女人一眼，然后利落地合上了琴谱，关好琴盖，将脸转向了角落里的门。

　　“不练了。”连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要走了？”

　　而他只是站起身来向黑暗里去。走了，就这么走了。少年故意放慢了脚步，却终究等不来他想要的那些。他本以为女人会用暧昧的、可能真诚也可能虚假的赞美来留住自己，但那溢满风韵和金属光泽的声音的确已经彻底地从自己的耳朵里消退下去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结束，他也不肯承认这场离别没有尾声。少年恍恍惚惚地踱向房间的出口，自己心里清楚，自从这扇门在身后关闭起来，这个夜晚也就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了。

　　但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旋动门把的时候，少年又忽然听见女人说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打从一开始起，你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对吧？”

　　原本已经显出发白关节的枯瘦手指又缓缓地张开了，卷屈，然后垂下。光洁的金属杆上留下了一圈浑浊生动的指纹。少年不回头，女人也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同样不晓得女人说话的时候是怎样叫他想不到的波澜不惊。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嘴唇，女人要用最平静的语调讲完自己今天独角戏的最后台词。

　　“你一直都想有个听众。这点我知道，别否认，我对你的了解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有了不起的才华，想炫耀，想辉煌，可是你又是那样的骄傲，觉得没有资格和你相提并论的人不懂你的琴、你的心。你讨厌我，蔑视我，难道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我心里全都一清二楚的。你觉得我不要脸对吗？我承认，有段时间我的确害怕自己的过去被你知道了，可该来的总要来，该知道的终究要知道。至于这个——”她用左手的食指在胸口上点了点，尽管少年是不可能看见她这个动作的，“抹不掉，我也不后悔。我的身上有什么，我自己清楚。”

　　“是的，坦白了说我就是喜欢听你弹琴，尽管我的确没有办法完全听懂你所要表达的情感。在你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干不净的荡妇罢了。你会认为我的存在是对你崇高艺术的玷污，可你舍不得赶我走的不是么？这又是因为我是头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特意大肆对你进行赞美的人的缘故吧？学校里的老师只会要求再要求，即使你已经完美无缺也必定要说些风凉话的；而你的那些同学，要不就是只关心自己的学业而对其他人的成就一言不发，要不就是因为嫉妒而在你背后咬牙切齿。想必你也不得舍弃尊严而向他们求来一句认可吧？可我与他们不同，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时随地的用最自然的方式对你说些尽是你想听的话，让你不再因为自己的孤独奋斗得不到支持而难堪。我想你会慢慢习惯我并且喜欢上我的。既然事情已经这么定了，那么我明天也一定会准时光顾的，再见了。”

　　也不等少年做出什么反应，女人的头颅一仰，漂亮地用双唇收纳了杯中的全部液体，又似笑非笑地瞟了少年的背影一眼，便踩着耐人寻味的节奏回去那扇玻璃门的后头了。同上次一样，门发出了空洞的撞击声。这时候少年才慢慢地将他的脸转过来，带着一双深度失神的眼睛和难以捉摸的表情，一半处在黑暗里，另一半却涂满了昏黄。他才发现女人的报复原来早就开始，对面的房间里已再留不住她的气息了。

　　琴心啊琴心，固执前行，回首间，却终于忘记了得失。

　　窗外还巢的鸟群不知疲倦地叫着。少年也很快离开了这个房间。血红的落日正一寸一寸地脱离天幕，我们眼下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您也看到了，我又花去了些许您所认为纯属浪费的笔墨来记录下这些琐碎得为人所不齿的事情。可是您也知道，我请您来却是为了观赏一个奇迹的。所有的奇迹都如同夜空里的烟火，在绽放之前总是要滑翔很久。这一整天下来，少年都无法摆脱那些莫名其妙的烦恼的纠缠。从来没有什么会让他像现在这样的惶惶不安，除了女人昨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事实上连少年自己怀疑那并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约定，仅仅是他自作多情地将她的随口胡诌当了真。可一联系起女人那颇具挑衅性质的口吻，他的手心就又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好容易消磨去了一天里的大半时光，下课后少年就一刻不停地狂奔回老屋去。挟谱进门，用背抵住墙，喘息，定神，他却绝望地看到那排早被风砾磨平了棱角的扶栏后头空空荡荡。女人没有来。少年只好孤独地慢慢挪到钢琴边上，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自己什么时候如此渴望见到她了？那也全是因为她在昨天傍晚那样挑明了少年的心思吧？他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明知自己会特别在乎，却故意用缺席来狠狠玩弄他一番，女人的手段的确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忍。可少年是十万个不情愿把女人设计得那样邪恶的。抬头看看旧挂钟，他对自己说，是来得太早了。

　　不过，只要老琴一响，女人就定会像缪斯一样神圣地降临吧？

　　听听这个比喻。将她和乐神相提并论，换做平日里的话少年不知道要怎样地大发雷霆了。但是现在他哪里顾得上这些啊。他一心一意地想亲眼见到女人，只要她肯出现，他也就能从焦虑的枷锁里解脱出来了。只不过这是要到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远了不远了。特意换上的曲目，李斯特超级练习曲之《和谐的黄昏》，还有多久太阳才会接触到地面，这一天里最精彩的时刻就要上演了。

　　可是华丽的炫技结束了，太阳并没有一点下沉的意思，女人也没有热情地来拯救他。少年呆呆地盯着天空的一角，忍受着眼眶干涩的疼痛。他才晓得自己是那样的脆弱，凭一点小小的禁锢就可以被逼得手足无措。仿佛是在忘我演奏完一曲辉煌之后向台下鞠躬致谢，才蓦然发现偌大的剧场里仅剩下几千张空座位一般。少年已经真切地感觉到衬衫贴在背后的闷热了。他别扭地拉扯了一下衣角，心虚似的向对面的房间里瞟了一眼，心里一横，继续练习。

　　红颜啊，琴心是在用音乐召唤你呀。只是你问，他是不会承认的罢了。

　　只怕是来不了了吧。少年在心里叹道。好几次都在同一处的音阶上断掉了，想接又接不上去，越弹越乱，越乱越恼。他干脆彻底放弃，专心痴候着女人。这种恶劣的行为自己嘲笑一番也就足够了，要不得旁人插手；也亏了是再无他人，不然薄薄地一张脸皮要往哪里搁。正想着，少年忽然听见从他一直注视着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小的响动。那是门锁里的弹簧压缩的铮铮。那定是女人，她终于肯露面了。少年激动得要发抖。仿佛是极刑到头之时发现自己竟然生还，他那颗阴郁的心在这一刻也随之欢愉雀跃起来。练下去，少年不希望这道伪装的防线就此瓦解，可现在手下的触键却全没了往日的粗旷厚重。他微微侧过脸紧盯着黑白拱凹的键盘，耳朵则丝毫不懈地倾听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听到琴声，她自己是要走出来了。然后她会看到他被笼罩在黄昏之光里一心苦练的身影。再后来她又该怎样开口对自己说出第一句话？少年是笑不出来的，但我们却明白地看见了他唇边的弧度。这是多么奇妙的光景啊。可少年的眼神蓦地大变，显然是发觉了令他不安的异样。像她那样，不说是骨子里透出气质，至少在外表上必定作高贵的女子，怎么可能踏出那样嘈杂的足音，发出那样尖利的笑声？万分诧异中，少年瞥见一席月白从那片昏暗中一路飘荡到眼下的光明中来。那果真是女人。她的两颊桃红，双唇丰润，包裹在衣裙里的肌肤结实诱人；还有胸口上的刺青玫瑰，半匿在领子里隐隐地焕发着魅惑半生的色泽。可是她喝醉了，步履凌乱，眼皮也抬不起来，还一直不停地发出令少年毛骨悚然的大笑。照常理，几杯红酒是不可能致她于这个地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女人又屈从了叫他难以容忍的放纵之欲。她手里捏着的空啤酒瓶就是他想得到的答案。少年的一双剑眉在不知不觉中拧拢了去。他垂下头，十指慢慢地在膝上合起，攒紧。

　　这是怎么了？不来又欠，来了却又厌了。

　　那女人踉跄着直向毫无防备的少年冲过来，一直到身体撞上了坚硬的扶栏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宽大的石台嵌近了她柔软的小腹里，叫女人的半个身子几乎要翻出外面去。少年见此大惊，不由得霍地从椅子上站起。经由这一碰撞，胃里的酒精又是大肆叫嚣。女人用手捂在嘴上做了老久的抑制姿势才把恶心的眩晕勉强逼回喉管去。两眼前早已是模糊不清，可她还是看清了少年刚才那个失措的动作。女人举起还拽着酒瓶的手费力地向少年挥了挥，几乎是要把它甩出去一般地说道：“坐下吧……回去，练琴。”

　　他一言不发地坐下了，脸上是玄铁一样的颜色。本已是摆好了手形又被他硬生生地从键盘上撤去。少年沉着声调对女人说道：“你今天迟到了。”

　　“我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你。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昨天对我的承诺你没有履行。”

　　可女人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立刻大嚷起来要为自己辩护。她把头靠在搭上了扶栏的胳膊，干净柔软的头发全部水银泻地般的涂在了粗糙古老的石台上。少年盯住她□的肩膀，眼里的冰冷不见丝毫的消退。他也并不认为女人是在思忖着搪塞自己的借口，许久之后，女人抬了头，异常平静却又带了几分醉意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的这么早。”

　　这话是彻彻底底地抵去了少年即将出口的斥责。他那眼神的一激，是您和我都可以看出来的。倒是女人，依旧用她惺忪而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竟然看不出一丝要还仇的迹象。少年黯然提腕，从头开始演奏他的超级练习曲。他弹的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按偏一寸地方，点错半个升降。可他的手指还是很不争气地在高音区打起了架，滚成了一团令人发指的轰鸣回响。少年紧张地去观察女人的反应。要是她此刻正对着自己作出一副失望至极的表情，或者是正要抓住这个机会尽其所能地大大讽刺他一番，可是叫他怎样过得去呀。但少年眼下见到的，却是女人斜倚在一边，颇为懒散地舒展着四肢，一面叨念着旧时的胡思乱想的景象。醉酒后的女人往往会因为迷乱而更添妩媚，这一点少年已经不得不承认了。可她的眼睛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热烈饱满地紧盯着自己，而是专心地停留在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就又叫少年妒火中烧。面对这样的女人，他忽然失去了制造音乐的欲望。他只想停下来，然后和她对话。

　　“你没有听，”少年面带愠色，“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地听我的琴。”

　　才回过来的女人发现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旋律猝然中断，思维一时僵住，半天才缓过来。“我在听，我一直在听……你继续弹呀。”她匆忙地说。

　　“不，”少年冷冷地道，“你没有，我很清楚。”

　　“你怎会清楚？”

　　“刚才我弹错了一连串的音。”

　　您看呀，为了引来女人的目光，竟连这种想蒙混都来不及的事情都和盘托出。少年是多么想让女人把她所有的焦点都指认在自己身上呀。可谁知女人是这般不领情地笑了：“是专门为了检验我才弄错的吗？”

　　少年已经不想回答了。依旧是倔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眸子，但愿她能摸出其中深藏的失落和哀怨。女人期待着他会暴跳如雷，厉声怒斥自己。可等来等去，换到的却又是一句难以作答的疑问。“为什么要喝成这个样子？”

　　“因为心情不好呀……”

　　像是猛然得到了启发，女人仰头要把嘴凑到高举的酒瓶口上去，肆无忌惮地用舌尖去舔残余下的一丁点儿泡沫。少年几乎可以从醉醺醺的风里嗅出从女人嘴里吐出的酒精气味，与她衣襟上散发的体香纠缠在一起，要吞了他的魂灵。这叫他再也忍受不住，叫喊出声。

　　“那你就这样不要命地喝？你还有没有做女人的一点原则？”

　　“可是，我心里难受得紧……”

　　见到女人这副粘稠相，少年也没了气焰。“别舔了，”他漠然地说，“早就空了。”声音里好像饱含无奈。

　　她泄气地放下了坚持已久的胳膊。瓶底哐当一声磕在了生硬的扶栏上，竟然没能破碎。女人不知道自己身体上的火烧火燎还要持续多久，或许只消闭了眼，沉沉睡上一觉，一切就能烟消云散了。可她又打心底地不愿从这醉态中清醒过来。难得一梦，长吐心霄，此生能有几回？红颜不复，她宁作醉生梦死，快些磨去长长的后半生。只听得对面的少年又道：“我怕你是重操旧业去了……”

　　“怎么会……”竟不见女人半点怨气，反倒心平气和地笑了笑，“我怎会是那样的人……”

　　“何以见得？”

　　“我已经下过决心不干的事，就绝对不会违背……”

　　“可干你们这行的哪里说得准？”少年眉毛一扬，反唇相讥。“不是给点钱就可以换得一副心甘情愿献出的身子了么？”

　　这回女人的身体可是明显地颤抖了。她痛苦地干咳两声，脸色也大变了去。但少年却装作没看见一般接下去说：“哪里有什么决心不决心的呢？缺银子的时候，只要自己觉得还看得过去的，便自然地去敲那些老主顾的门了吧？千方百计地摆弄身体，做出怎样诱人的姿势，全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货色不减当年，要骗得他们心花怒放，好快些接人进屋去叙旧。一旦谈好了价钱，就全心挂念着那几张票子，还顾得上什么肮脏，什么廉耻呢？要的全都到了手，管他是精神还是肉体，干脆一并麻木了的省事……”

　　“住口！”

　　女人厉声一斥，反将少年惊得魂飞魄散，一时竟只知道木讷地盯着对方，想不出要接的话来。轮到他后悔，不晓得自己哪里讲得过分，让女人一激就怒。然而他也终究是想不通，有些话是不能随口胡说，尤其是那对女人而言意味着某种不忍回首的辛酸的。可是，他又怎会懂得？一心苦修，自视清高，全然不解凡俗尘嚣，琴心已与红颜隔开太远了。

　　“喊什么，既然都敢做还怕我说？”少年的声音里竟不由掺进了一丝游走。毕竟是生畏了。头一次见到女人发火，自己倒觉得像个老是因利乘便的小鬼，正在兴风作浪之时忽然见了主人，立刻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乖乖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抵挡住女人的目光，便知趣地放弃，听凭她数落下去。

　　“做了什么？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女人乘着酒气咄咄逼问。少年招架不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极不情愿似的小声说道：“还能有什么？你们干的……还有什么好事？”

　　这么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还是一字不差地被女人听了个干净。“我们干的……我们干的还会有好事么？”她冷笑着紧盯少年青了大半的面颊，忽然左手一抡，硬生生地将酒瓶在扶栏上砸了个粉碎。细小的玻璃渣密密地溅了一片，在橙黄的光辉里映出女人怒不可遏的脸。少年惊呆，从没看过女人陌生的一面，自己一时也乱了手脚。可终究忍不下心高气傲的性子对自尊的折磨，也蓦然拍琴，高声怒喝女人。

　　“少来这一套！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女人，敢做就敢当，自己都觉得见不得光的事，做了就不怕被人晓得！”

　　“胡扯！还不给我闭嘴！”

　　每次女人的喝止都是极有效果的。少年的身体猛然一颤，就立刻没了声息。她的双唇已是惨白如纸，本以为早该平静下来的胃里又不知何故而翻江倒海起来。女人不想再忍耐，干脆一次吐个痛快来得舒服；可是要在少年面前丢尽面子，她又实在难以下决心。就在这时，对面的人忽然又用提高的声调问道：“你的技术，在那群人里面应该是最娴熟的了吧？”听那口气，就像是在问她今天有没有用自己最钟爱的点心做了早餐一般。

　　这便是少年的阴谋了呀。说什么，他都是等着要看到女人难堪的模样的。无论她本来没有一点神采的眼睛要怎样地闭了，还是一反常态搽了重粉的两颊要怎样地陷了，他才会以为自己的一贯胜利得以持续下去。少年终于得意地微笑起来。可还来不及投去鄙夷的目光，他就看到了女人飞快地猫下腰，抄起一个尖锐闪光的东西，似乎还带了一腔的怨恨向自己猛得掷了过来。那东西呼啸着跨越了看似永远也填不上的沟壑，就在他的脚边爆裂了。少年险些要从椅子上跌下去，等平定了心绪，他才依稀辨认出，在破碎之前它曾经是女人空酒瓶的颈；而现在，它却成了女人攻击自己的可怕武器。少年一时绝望，就像统治了万代的王侯忽然亲眼见到自己最忠实臣子的血腥暴动一般，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可理喻了。女人利变的声音从对面如狂风般冲击过来：“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

　　他也是又气又恼，不甘示弱地喊道：“我不懂！那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教我？”

　　不等少年觉察，这话一脱口，竟诧异万分地没能招来女人下一句的恶语。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分地拙劣了，女人慢慢地收回了几乎要倾倒出去的半个身子，又用手胡乱地撩开因为汗水而粘在了脸上的凌乱碎发，露出那对隐隐透着无可亵渎的惊艳的双眸。这着实令少年大大地震惊了一回。只听见女人一字一顿地说：“那好，该说的我早就想说了。”

　　“我洗耳恭听。”他不肯服，可又止不住恐惧。他想女人定早在心里嘲笑自己千百次了。

　　女人笑，可话音出奇的冷。“你真以为，我有你想象的厚颜无耻，傻到听不出来你对我的辱骂？为什么每次你指桑骂槐，我都忍了，死也不愿意和你吵？就是因为你的面子比我大，撕破了脸恐怕更难看的是你吧？凭什么藐视我，动不动就拿我发泄，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尴尬是吧？就因为你是读书人，而我是个娼妓。读书人那里敢和我多将一句话！还不趁早污了你的清白，毁了你的名声！”

　　少年的手抬起又放下，来回两次，终于安定在了键盘的正中央。一不小心滑了去，钢琴就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久久地在这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回荡着。少年无语，女人沉默，直到余音袅绝，才又重新开口。

　　“在你的意念里，从来都是把我划做了堕落的一边。可你也总该知道，我好歹也读过几年书，至少分得清什么是黑白！你老以为我心甘情愿是吧？可哪个女人不爱惜自己，我又凭什么要供那些男人享乐？为了钱，这是你的意思，对吧？考虑到钱的从来不是我们，只想不到的是你们读书人也这般庸腐！”

　　且不管少年有没有被最后一句话激怒，女人是没有留给他一点异议的机会的。“四年了，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他们对我做的什么叫人作呕的事，我哪一个不是挺过来了？可是你真以为我麻木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大概也就不会在这里见到我了。不是只有你们的生活才叫生活，才有苦难和奋斗。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比你们所谓的黑暗恐怖上千百倍的世界大有存在！你哪里知道，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绝望了，你怎能把持地住自己……”

　　“所以你把持住了？你没有绝望？好，很好，你做得对，真让我吃惊！”他终于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驳斥道，“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可霎时间他就觉得自己的辩护是如此苍白无力。女人一声大笑，竟叫他的脊柱阵阵阴冷。“少说风凉话了，对你我迟早得习以为常的。是的，我绝望，所以堕落是自然的事。可为什么又不让我一去了事？你和他，都这般残忍，不肯让我解脱！”女人忽然双手掩面，呜咽起来，“你们是什么东西，自以为是……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不公道！”

　　是谁说，女人的眼泪最能腐朽男人。看到这里，头一次，他的心为这个女人化了。那凌迟，是莫名却又强烈的自责。尽管少年并不能理解女人所指的意象，但他还是决定，不再反驳。

　　“那个男人，我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是的，我承认，高中的时候我是喜欢过他，虽然这很可笑，可当我们如今相遇时，我却依旧感觉得到，五年前我对他的迷恋并没有消去太多。但是他怎么也来了，他竟然也到这种地方来了！我们的第一次竟然要我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里完成！叫我怎样一味的高兴或者一味地痛苦？我知道他认得我，只是碍着面子，不好出口。走的时候，他居然一脸平静地对我说：‘技术很娴熟’。这叫我怎能不发疯啊！他现在有权有势了，敢把一切都藐在眼里，而你，你却说出同他一样的话来！你们都是清白的人，永远都有权利嘲弄我！”

　　女人劈手指向少年，浑身狂颤。至此，他才晓得自己的阴谋是得逞了，但结果却与他设想中的大相径庭。他慌了，如今体会到的，又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炼狱。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对不起”，可是竟小得淹没在了女人自己的咆哮里。

　　“可偏偏那次我竟让忘记吃药，结果我身体里便有了这孬种的血。我竟然那样天真的去找他，明说和他商量，暗示他允许我留下这个孩子。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么？他拿了一把票子摔在我脸上，叫我去做掉，要是走漏了风声就要我死。他以为，我怕死么！我撕了钱，甩了他耳光，转身就走。我清楚，他是宁愿趴在地上捞钱也不会来追我的，所以我干脆自己跑回来，在那里毁了合同，道别了几个姐妹，又借钱租了房子，一个人过倒舒服得紧……”

　　“可是那孩子……”他不禁轻声问道。

　　“我才不肯为他脏了自己的身子。下个月，等凑齐了钱再去做掉。好容易安定下来，本以为脱胎换骨地过日子了，可又要挨你的骂，受你的气，只因为我大概生来就是个卑贱的命！”

　　“你懂什么，你怎么会懂得？当初我离开家里干了这个，全不都是因为父亲的一手安排！他有了儿子，又怎会在乎我这个丫头！是他卖了我，弃了我。我当然反抗，可谁让我是长女，谁让我是生下来就必须负起那担子的。唉，如你这般，众星捧月的，又怎会知晓！”

　　罢了，罢了，红颜琴心，终究是容不在一起的呀。

　　“是的，你永远是高尚的，我怎配在这里听你的音乐！”

　　酒也醒了，梦也隐了。女人擦擦眼睛，涂了一手的水，转身要走。这时候少年忽然从钢琴前一跃而起，快步冲上阳台，向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大喊道：

　　“姐姐！”

　　女人的脚步凝固了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了，然后微妙地弥漫开来。她缓缓地回过身，堆积起来的讥讽让她香艳的脸显得分外邪恶。

　　“哦，你还记得这个称呼。不是自从你知道我干了妓女之后，就坚决地和我断绝了血缘关系了么？”

　　对面的落地玻璃门是永远地合上了。离离的风从遥远的天边吹过来，少年的脸上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火与沙

　　战争结束了，现在你能看到生与死——即是说暴力造成的死——的唯一地方，就是斗牛场了。

　　——海明威《死在午后》

　　他已经注意那里很多天了。

　　其实刚开始对那里的印象也只不过是游行时候漫不经心的一瞥罢了。那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胜利后的狂欢上。要知道那一场的胜利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他获得了两只牛耳，以及被众人抬出斗牛场的殊荣。对于一个斗牛士来说，除非他是在用性命和那头疯狂的畜生周旋战斗，不然在一生之中也难得有几回这样的经历了。无论如何，这些总比那里更值得关注吧？那里只不过是塞维利亚这座城里不计其数的窗口中的一个而已。

　　但那又真的只是“一个而已”吗？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惟独去注意那个平凡的窗口？它应该只是记忆天幕中一闪即逝的流星，没有理由成为主宰光热的恒星。但事实却恰好相反。他茫然了，这似乎比斗牛场上的抉择更难。

　　那到底是怎样的叫他难以忘怀呢？只不过是一间镶着黑玄铁镂空的小窗，再被一簇瀑布似的翠绿藤蔓结结实实地遮掩住罢了。好吧，即使是那扇花窗上的图案精美绝伦，点缀着的植物赏心悦目，也就都让它们去吧。最关键的是，他从那里看到了什么样的人啊。这叫他想起来就一阵眩目。上帝喜欢捉弄他创造的人类，自然也包括了他。或许那扇窗后的人一辈子也不曾露过一次脸，除了那个神圣的时刻。在那奇妙的一天，当他坐在人们的臂膀上抬头飞快地扫过那栋建筑时，意外地看到，绿荫掩映的小窗里，一双玉手缓缓掀开了浓密的叶帘，接着就出现了它的主人来——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美艳绝伦的女子。乌鸦羽毛般的漆黑卷发，致密有型的嘴唇以及那双攫人心魄的眸子，在某个瞬间对他倾城一笑，他就不再认识这个世界了。

　　是偶然还是必然？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可终究得不出答案。

　　从此他就再也放不下那天平生里第一次叫人魂不守舍的邂逅了。这个普通窗口里的漂亮姑娘，成了上帝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很可惜的是，匆忙中他没能记清那幢宅子的具体位置。但绝望也并没有缠上他。只要他留点心，他就几乎能天天见上她一面。有时是在城中央的广场上，有时是在酒馆边的小喷泉旁，而一轮到他举行演出，她一定不会落下任何一场。他终于知道，她是这样迷恋着自己的艺术。但她确实太穷了，只能坐在场地的最边缘，总是用两只手衬在膝盖上，一双清亮的眼睛闪也不闪地紧盯着场上的他。她是多么专注地欣赏着他的一举一动啊。他后悔了，为什么自己没能早些遇上她呢？

　　可这又能怪他吗？诚然，盛容几千人的斗牛场，她怎么可能抢到进入他视线的机会呢？他所看到的，只有包厢里身着丝绸长裙的贵妇，胸前挂满勋章的官爷以及满场飞奔的记者和评论员。马德里的日报会称他是“最年轻最伟大的斗牛士”，而那些爱大呼小叫的女人说不定会叫更多上流社会的人物来观看他的演出。然后又会有数不清的庆功宴在等待着他，他会被夸赞，被吹捧，只要得到了赞助，就会有后半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些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吸引力？他的血气方刚，他的孤芳自赏，又岂是这群庸俗之人可以理解的？他有时候会以为，他之所以能够成功地玩斗一头公牛，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相似。他们都曾为生存而奋斗，可最终不过沦落为他人的视听娱乐罢了。更可悲的是，一旦反抗，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死亡。诗人们在路途上不顺畅，大喊几声，就成了千古的篇章。他呢？大不了就是几声惧怕死亡的惨叫。所以，积极也好，消极也好，怀才不遇也好，归隐田园也好，他都得忍着，斗他的牛去。除了和死神频繁见面之外，斗牛士别无长处。他很郁闷地这样想。早在选定要投身这个行当的时候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大家都是在拿血和金子跟死神打着赌。没准儿什么时候让他赢去了，自己也就得心服口服。不过，对于那些自认为还被幸运女神的翅膀庇护着的人们来说，这暂且是场值得的盘局。可有谁又是真正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呢？他自嘲地笑了笑，生死难料啊。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公牛一样疯过去。然而到了那个地步，自己也就不再会有恐惧了吧？人和动物最大胆的时候就是在他们发疯的时候，不过那样，他们离死亡也就不远了。其实他比表面看上去要脆弱许多倍。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也万分地恐惧死亡。但是一个好的斗牛士是不应该胆小的。他是个好斗牛士，一半也缘自他完美的伪装。没人知道，他曾经在上场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泣。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不可一世，英勇无敌。唉，说到头，最矛盾的还是他自己。

　　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正把那个女子定义在知己的位置上。他固执地认为，一个贫穷的女子坚持来参与斗牛这项血腥运动的观摩一定有她与众不同的原因。或许她才是真正精通这门艺术的人。她欣赏的不是虚假的动作，而是在乎着内在的力度；她爱上的不是英俊潇洒的外貌，而倾向的是举手投足的气质。又或许……一时间他被自己的遐想冲昏了头。但事实上他还没和她讲过一句话呢！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用什么样的由头才说得过去？我会有机会的，而且一定要有。他对自己说。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四号的公共斗牛日。他听见号角在外面吹响了三遍，该自己上场了。他站起身来戴上帽子，优雅地从助手那里接过长剑，走出门去。五月的西班牙大地上刮起了狂暴的热风，干燥又猛烈，黄沙漫天。阳光如利剑，刺穿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用手遮在额头上。

　　场地的另一头，他看到了它——一头全身闪着银光的黑色纯种萨拉曼卡公牛，喘着粗气，用那双可怖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同时他也看到它的背上正鲜血淋漓地钩着四支白色的花尾短标，肚子一侧还有两个血洞。这都是长矛手和短标枪手的杰作。的确是杰作。他们消耗了公牛的体力，却保留了它的一身的好肌肉；他们挫磨了它的锐气，却使得它能更有分寸地配合剑杀手做出完美的动作来。他觉得自己捏着穆莱塔的手心在出汗，这是杀戮的热度。

　　又是一场完美的演出，他对自己说。

　　在这接近两个小时的表演中，他总共做了三次单膝下跪和两次“蝴蝶”，还有一次几乎是从公牛身上跳过去的。最后当他将锋利的剑刃从公牛的两胛间直插入它的心脏里的时候，一股刺鼻的，带着浓浓腥甜的血气冲入了他的颅腔，叫他颇想作呕。出于本能的，他抬起头去躲避这股气味。不过他所看到的马上又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小窗里的那个女子，正坐在最上面的一排石阶上，全神贯注地盯着这里，就像一尊唯美的雕塑。他像个孩子似的羞涩地笑了，无论她是否能看到。

　　死牛后来的去向以及人群疯狂的欢呼他已经顾不上了。现在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和她说句话。他在如洪流般的观众中来回穿梭，却始终也无法接近眼前那个飘飘忽忽的影子。那一排石阶就犹如遥远的地平线，是他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目的地。等他好不容易来到她曾经待过的地方时，那里却早已空空荡荡了。他企图能从空气里嗅到一点她残留下来的气息，可是什么也没得到。

　　他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场下。助手正在门口等他。他已经丧失了说话的气力。他知道再过不久，擎着照相机和话筒的记者就要围上来了。他有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看到这样的场面。

　　先生，先生，这是多么出色的一场演出啊。

　　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一面推门往里走。稀薄的空气压迫着他的肺，让他颇为绝望。为什么上帝又要剥夺他赎罪的权利呢？他仅仅是想亲口和她说几句话而已啊。他闷闷不乐地打开窗子，希望能让黄昏的温暖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外面就是斗牛场前的小广场，夕阳的余辉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栋建筑和每一座雕塑上，使他们看上去柔和又恬静。观看表演的人群已经散去，偶尔也会有三两对情人，依旧爱意缠绵地徘徊着不愿离开。古老的歌谣正被人轻轻弹唱，那曲音犹如袅袅青烟在半空中弥漫开来。他这才感觉到战斗后有多么疲惫。带着点儿嫉妒，他探出半个身子，想要仔细寻找那制造天籁的流浪歌手。

　　可他又看到了什么啊。乌鸦羽毛般的漆黑卷发，致密有型的嘴唇以及那双攫人心魄的眸子，还有倾城一笑——那正是她啊。他浑身一激，跳起来就往门外跑。刚进来的助手被他推了个趔趄，一脸不解地望着他飞本而去的身影。

　　先生，等等啊。一会儿上校的女儿要来看您，她说一直都想见见她崇拜的斗牛士。上校还说……

　　那就告诉她，我要走了，对不起，这回是真要走了。这也是他能留给那位小姐最好的话了。

　　他再也感觉不到身体有任何一丝的沉重和劳累了。他飞快地横穿了整个广场，一直到她的面前才放慢了步子。此时她正抱着一把六弦琴，坐在角落里，独自陶醉于那带着点薄薄凄凉的旋律中。在她的脚边上放着一只碗，里面躺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钱币。很显然她是靠卖艺来维持生计的，自然不可能富裕。可他不信，她是纯纯粹粹为金钱而生的女子。或许一会儿，她要思忖着怎样用这些钱去换个面包做晚饭，又或许，她会用它们添块布料，补一补自己破旧的裙子。但那些都是琐碎的事。而眼下，他看得出，她只想一心一意地和乐神交流。

　　他向她打了招呼。她很腼腆地笑了，睁大了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这让他心如鼓擂。他努力平静下来，向她的碗里放上一枚子儿。

　　你唱得真好。他说。

　　谢谢您，先生。

　　你一直都看我的演出，对吗？

　　她的脸绯红得像天上的云霞，羞涩地点了一下头。

　　你住在这附近对吗？他想起了那消魂勾魄的经历，我记得那是头一次看到你。

　　她的表情哀伤了起来。不，那只是栋没人要的宅子，我才住进去的，为的是方便来这里弄钱和看演出。您大概看不出来，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塞维利亚人。先生，我是吉卜赛人，一辈子都没有个固定的住所。吉卜赛人相信，流浪就是他们的宿命。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温和地说。

　　您不知道，或许再过两天，您就没法儿在这里看到我了。我要走了，警察已经告诫我好几次，不允许在这里卖艺。我得回去，到城南的吉卜赛人聚居地去。那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但明天我还会有演出。他不禁叫喊起来，你不会来了么？

　　不，她小声说，无论我到哪里，只要您还演出，只要您不嫌弃，我一定会去。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因为她的最后一句话，他一夜没合眼。没有好好养精蓄锐，他并不觉得这是错误。午夜里刮起了大风，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地脱离躯壳，乘着这风浮上了天幕。飞去哪里呢？他想，应该是去她那里。

　　翌日，他赶了个大早，提前两个小时守在斗牛场里的一角。听着人群由远而近的喧闹，眼睛一直停在西北角上，那是她要出现的地方。

　　终于离开场不到一刻了。助手过来提醒，他将红披风攒在手里走到就绪的位置上去。

　　场地里是热闹非凡。人们或摇着扇子，或擎着帽子，找座位安定下来。孩子们兜着橘子满场叫卖，女人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挽住男士们的手臂，俨然是一副争相夺宠的架势。而他终于看到，她果然准时到来了。

　　把我的红披风献给那位女士。他吩咐道。

　　看到斗牛士和助手出场，人们立刻不再喧哗。而在一片惊异的目光中，助手绕到看台的最边上，毕恭毕敬地把披风交到她手里。这高尚的礼节表明，他将以为她的名义刺杀这头牛。他站在场中央向她深鞠一躬，想象着她脸上现在正呈现着一片怎样的好光景。

　　斗牛，这一台三幕戏终于上演了。第一幕，审讯。他在围栏后面仔细观察着助手与公牛周旋的情况，以此估计着公牛的品性。这是由龙达送来的牛，两支角又粗又直，跑起来跟火车头差不多。它不是只会直线型进攻的家伙，似乎老谋深算，常常出其不意地弄得大家很狼狈。最可怕的是它的精力太充沛了，长矛手的刺杀几乎不起什么作用，还被它从马上掀翻在地，差点给踩死。第二幕，判决。短标枪手在它身上扎的花标都给甩了出去，它还追着他们跑了个大半场。而第三幕，该有他来执行了。他觉得嗓子里干得厉害。天空里好像有张脸，他认得，那是死神，他在等着自己。

　　不行，我怎么可以惧怕。她还站在上边看着我呢！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抬头去看她。尽管隔了半个斗牛场，他还是感觉得到她焦虑的目光。她在为他担心呢，他浑身躁热，摆了一个自信满满地笑容，走进场去。

　　和那头牛对视的一刹那，他就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仇恨。

　　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他冲过来，路线叫人难以捉摸，他慌不迭地躲闪着，大失斗牛士的翩翩风度。穆莱塔一点作用也没有起到，反而像个无赖的累赘。他也曾试图做几个引导动作和“蝴蝶”，但不是中途夭折就是根本无法施展。观众席上开始出现嘘声和窃窃私语了。他们不满了，更令他不安的是她的失望。他甚至不敢用眼睛去证实。她手里还捏着自己的红披风呢。这让他心如刀绞，同时更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让恐惧见鬼去吧！他操起穆莱塔向公牛冲去，明知欠火候却偏要硬顶，结果谁都预料得到。他被愤怒的公牛高高地挑上天空，又重重摔在黄沙地上。血从他的手肘上流出来，像雄雄烈火在沙上燃烧。人们呆住了，连牛也停止了冲击，看着他静静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哭不叫，只是蓦地一下，那眼神在瞬间里充满了不屈与坚定。他跪下去，抬起右手连续挥舞出无与伦比的死亡招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公牛冲过来的前一刻几乎是腾空又做出一招“蝴蝶”。看台上的人沸腾了，而他只感觉得到其中那一束独特的目光——那是她，她一定在为自己骄傲吧。看我等会儿如何去找她要回红披风，顺便告诉她，他希望她能留下来。

　　接下来的事似乎顺理成章了。她为他增添了无穷的动力。穆莱塔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艺术的化身。他一口气做出了十几个变幻的动作，获得了全场的喝彩。现在他和公牛的位置完全颠倒了：他是王，公牛是臣。他主宰它的命运。畜生，他在心里骂道，刚才你弄折了我的手臂，而现在我要取你的性命！太可笑了，人难道还斗不过一头动物吗？牛仿佛看出了他眼里的杀气，忽然迟疑起来，四只蹄子在沙地上刨出一个坑，尘土飞扬。他也紧紧地盯着它，一边从助手手里接过长剑，一边调整着穆莱塔，摆出一个最完美的姿势。

　　看他像一个真正的剑杀手那样刺杀这头牛！

　　没有一个人出声了，大家全都屏息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他看见公牛的眼睛发红，毛发倒竖。要冲击了吗？他将剑尖顶在脸的前方，后脚尖踮起，忽然化作一道风影向牛掠去。而那头龙达的公牛也不甘示弱，低下脑袋用全力向斗牛士撞来。

　　卡斯特梅罗先生！

　　他的心里狠狠一紧。是谁，谁在叫他？他不抬头也知道是她，那清亮的声音只属于她。可是她怎么知道他的真名！他的艺名是戈蒂，而她却知道自己的真名是卡斯特梅罗！

　　这是不是表明……不可能！

　　但他已经来不及想了。他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接着身体里的血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被抛入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里，然后又坠落下来，丑陋地蜷缩在地上。这一回，血的颜色红得发黑。

　　手上还拽着长剑，他艰难地蠕动着。这些软软地从身体里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它们沾上了沙子，显得那么恶心。原来我死的时候就是这么……难看。

　　我会记得的，在一场表演中，我因为分神而被公牛捅死。

　　观众在看台上发出惊恐的吼叫。助手冲上场来，大叫着喊医生。那她呢？她在哪里？但愿她不要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切的缘起又是什么？他困得没法思考。如果把这些也告诉她，她又会作何感想？

　　在眼皮合上的前一刻，他最后一次想起了那个永远也说不出口了的理由：

　　姑娘，谢谢你一直看我的演出。老实说你真像我妹妹，我甚至多么希望你就是她。但她在三年前陪我训练时被一头发了疯的公牛捅死了。

　　附：

　　Muleta：穆莱塔，哗叽或绒制心形红布，打褶，并对折覆于细头铁杆之上，铁杆头细的那一端有尖铁，头粗的那一端有开槽的柄；红布打褶构成一个尖头，尖铁就穿过红布打褶成的尖头，而红布散开的那一端就用一指旋螺钉固定在铁棒的粗的那一头，这样铁棒就撑起了红布的褶。这穆莱塔让剑杀手自卫；使公牛疲劳并调整公牛脑袋与四脚的位置；与公牛表演多少有艺术价值的一连串的招式；以及帮助斗牛士刺杀公牛。

　　Mariposa：蝴蝶；一连串红披风过肩的动作，斗牛士面对公牛，一步一步、弯弯绕绕后退，红披风先在一侧飘动，然后转到另一侧，可能是模仿蝴蝶的飞舞，以此引动公牛。这是马西亚尔·拉兰达发明的，但这种调离手法要完成的很好须对公牛有很深的了解。

　　——引自 海明威《死在午后》

　　妖精的小城

　　七月，郁闷的七月。六点钟光景，天色也不会黯淡。我孤独地坐在小城里唯一允许火车通过的铁桥的护拦上，痴痴地呆到忘记了时间。偶尔一列火车经过，震动得铁桥连带着我摇个不休。车窗里的灯光和影子一同映在饱经沧桑的铁轨边上，就像一卷空白的电影胶片一样放得飞快。透过车厢的人声与嬉笑渐行渐远。或许这些匆匆的过客从来不会关心自己要何去何从。而我，小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柏油漆的路面上掀来滚烫的热浪，几乎撕裂我的翅膀。空气的温度日愈高升，混合起来的气味也越发浓烈。我已嗅不出它原本那弥漫四处的花蕊招蜂引蝶的味道和禽鸟的求爱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灌木散发出的大量蒸汽和人群流动着的汗酸。这变化快得叫我不知所措。毕竟这是我来到小城的第一个夏天。夏天是个灾难。从深秋来到小城的我，在头一年的末尾赶上了这灾难。

　　而来到这个小城也是偶然，但我已经失去了那一段的大部分记忆。唯一残存下来的是我和姐姐划过一方天空时的一瞥。那时我们周围还有同我们一样的小妖精在疾飞，而脚下是云雾掩映的土地。我忘记了目的地，只是隐约地看到身边的人愈走愈少，最后连姐姐也离开了我。狂风折断了我的翅膀，我开始坠落。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小城郊外一片柔软的雏菊地里，全身伤痕累累，饿得喘不上气来。

　　最好的是小城并没有抛弃我。很快我就能在城里找到安顿的地方和充足的食物。我背上的一双翅膀重新生长起来，似乎比原先那双折断的还要透明。而我的朋友也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住在小城的各个角落里。我整日忙着去探望他们，根本无暇理会思念这回事。

　　思念是痛苦的事。是我的朋友们帮助我摆脱了它。

　　然而每当我在护栏上坐下来的时候，我却时常会看见姐姐的面孔像那落日一般缓缓地沉到了西边地平线的下面。是她教会我，遗忘能够减轻我们的痛苦，所以我并不觉得悲哀。酷热一样叫我无法忍受，我扇动翅膀要离开。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我要找到我的朋友，同她们待上两三个钟头然后一起休息。

　　我们通常的去处是小城的地铁。它们的线路如同几十条纠缠在一起的蛇，埋在地下等待死亡。那些隧道被人们修得极高极深，常常是长久的死寂和黑暗后才会看到那尽头忽闪着两团微弱的光点。那是地铁的照明灯，如同一双倦怠的眼睛，想必那是它日夜不歇运作的结果。在我的意识里，地铁车头的灯光应该是最耀眼的，然而它也不能洞穿这幽幽的隧道。

　　这样一长串的车厢在滑行时发出的声音煞是可怖。车门打开来，冰冷的气流几乎将我掀翻。地铁里各种奇怪的味道我都已经熟悉，哪些是男人的香烟，哪些是女人的胭脂，哪些是孩童的糖果，我都能一一分辨。现在我毫不费力地藏到了一个将要上车的女孩的长发中，指望她能把我带到地铁里去。这女孩我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她几乎天天都在这个时间乘坐这班地铁，同其他许多人一样，穿梭在小城里忙忙碌碌。她总是打着颜色极深的眼影，搽厚厚的粉脂和口红，头发和脖子里全散发出醉醺醺的香水味道。这味道总是让我喷嚏连连，好几个月我都时时记着这能掩盖车厢里其他气味的香水。如果我不能认出她的面容，我也能凭着这味道找到女孩。

　　地铁里的灯光冷冷清清地洒在乘客的头脚上，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病入膏肓似的惨白。站的坐的，读报的吸烟的，我很少看到有表情的脸孔。小荷说他们都是麻木了，可原因她答不上来。她通常和她的姐妹们待在七号车厢的扶杆拐角上，成天争论些让我费解的问题。我贴着车顶飞去找她们。途中我在一节车厢的角落里看到一个乞丐，我敢说他是那整节车厢里唯一有不同表情的人。可是没有人敢接近他，人们在几米开外挥手驱赶着他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至于他的讪笑，实在是滑稽。

　　小荷生着和我颜色不同的翅膀，并且和她的姐妹们一致是浅浅的青色。她曾经无比自豪地向我炫耀，翅膀的颜色宣告了她和她的姐妹来自同一家族，有着天生的血缘关系。她的话让我嫉妒得要死。我的翅膀和姐姐的是同样的蓝靛色，可我没有办法向她炫耀这些。尽管这样，小荷和她的姐妹对我依旧很好，允许我和她们睡在一起，并且分给我多余的食物。它们教会我唱歌，还帮助我遗忘。

　　等我找到七号车厢时，她们已经像平常一样，坐成一个圈子开始她们无休无止的争论了。我听出她们还是在兴奋地唠叨着几天以来一直不肯更换的话题。小荷看到了我，呼喊着我的名字叫我过去坐。我挤她身旁时这群小妖精正在热烈地欢呼。其中一个迫不及待地要站起来发言。

　　所以我说，情爱是永远长久不起来的。她挺起胸膛来说。

　　不，永远就是长久的时间。另一个反驳道。

　　然后她们又争吵开了，声音大得连我都担心会叫人给听见。细微的情事也可以叫妖精们变得罗罗嗦嗦，激动难耐。我插不上话来，只好闭嘴。我还记得头一次见到她们争论时的情景。我虔诚地向她们请教妖精的爱情是什么，结果却惹得她们全都大笑起来，小荷笑得尤其厉害，几乎要从扶杆上摔下去。人仰马翻一阵过后，每个青色翅膀的小妖精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朵枯萎得不成形状的花朵，高傲地向我介绍说，那就是她们的爱人。她们是如此珍爱着它们，以至于它们衰老得只剩下一个发黄的花萼也不舍得扔掉。她们将永远地将它们带在身上，甚至搂着它们度过那对妖精们而言太过漫长的夜晚，只因为那是她们的爱人。

　　妖精们的爱人只能是花朵，她们很明白地告诉我，惊讶于我的质疑。这是从洪荒时代就流传开来的规矩，她们惧怕那不为人知的犯戒处罚。

　　所以妖精们恋爱的时间也就和她们爱人的生命一样短暂。当她们的爱人死亡的时候，她们也没有为它们而掉落的眼泪。她们将爱人的尸身收藏起来，不会感到悲哀。那便是她们爱情的证据。但究竟有没有长久的爱情，成了她们永不厌倦的话题。小荷说年年争论的时间加超过了她们与花恋爱的时间，我只不过才到来一年而已。

　　小荷的姐妹们又开始用她们和她们的爱人的尸首来作论证的材料了。没有长久的情事，她们附和道。我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看到她们中的一个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朵几乎可以化为粉末的金百合来了。它的花瓣和叶片全都紧紧地蜷在一起，泛出青灰的病态的色泽，还吐露着让我难以忍受的腐烂气味。那就是她的心上人。她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好吧，我会让你们信服的。她说。

　　于是我们全都扇动翅膀飞起来，跟着领头的小妖精越过好几节车厢的边沿，藏到了窗台上的烟灰盒里。尽管那里面的香烟头差点把我熏昏，但小荷说那是唯一一处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我们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个带我进来的，搽着浓烈香水的女孩。她们告诉我，前几天她刚交上新的男朋友。

　　昨天我在街上碰见她和她的爱人吵得可凶了。小荷悄悄地对我说，她的恋爱就快结束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相信。那你就等着瞧吧。小荷坏笑着。

　　女孩从包里掏出手机来开始发短信。这东西只要几年就在小城里风靡起来。情人们用它栓住对方不允许出格的心思。女孩手里的小东西发出了迷幻的光彩，惹得我们全都伸过脑袋要探个究竟。在那一片荧荧的粉色屏幕上，我们果然看到了小荷提到的那个男孩子写来的短信，血红血红的几个字，他说，我们分手吧，你我其实并不合适。

　　我清楚地看到，女孩脸上僵硬的神色。那手机依旧幸灾乐祸地唱个不停。她颓然地低下头去，香水味道四溢的长发盖住了一张精心雕琢过的脸。女孩的肩膀开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然失声痛哭起来。那叫人心酸的哭泣使得整个车厢的人都把目光汇聚了过来。领头的那个小妖精显然是对危险很敏感，她焦急地告诫说，这样下去太容易暴露，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回七号车厢的路上小荷一直兴奋异常，为自己精明的预料而得意不已。其他没能争过她的姐妹只能不服气地吵吵嚷嚷。我并不情愿离开，所以掉在了队伍的尾巴上。也是在那里，我才有机会再多看女孩几眼。她苍白无力的手指在手机的键盘上飞快地按动，我猜她一定是要给那个男孩打电话。直到她接通了好几分钟，我的耳朵里也只有幽幽的盲音。

　　这让我原本愉悦起来的心情又跌落下去。小荷和她的姐妹们不知又争了多久才累得昏睡过去。地铁终于行驶到了终点，人群毫不留恋地走了个精光。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的周围是小妖精们均匀酣甜的呼吸。我闷闷不乐地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飞回刚才遇见女孩的那节车厢里。我知道她早已经下车，可那哭声却变成了幻觉，紧紧地缠住了我。我不甘心地来回绕着圈子，直到再也闻不到她脖子里的浓烈气味。我为她和她的情人悲哀，就如我们和花朵的恋爱一样。

　　再也没了心思飞回去的我随随便便地找了一个角落躺下来休息。头一次在陌生的车厢里过夜，汹涌的疲倦还是战胜了微弱的恐惧。我困得再也抬不起眼皮，可头脑里回响的却还是那嘤嘤的哭泣声音。

　　第二天早上是轮到我去拜访另一位朋友的时候了。我要在气温上升到能灼疼我翅膀的高度之前跨越小城的对角，穿过一片钢筋水泥交织的建筑群，沿着横贯小城的河流飞上几分钟才看得到那排平房。我的朋友就住在其中一间门面华丽，挂着西餐厅招牌的房子后头。而他自己是一只天鹅。

　　时间早得还没有人来工作，我就直接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飞了进去。天鹅绒窗帘的褶皱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肉香味，盖过了地板和桌脚微微的霉湿气息。我的朋友只有一只狭小的生了锈的铁笼子可以当作窝。他被放置在厨房靠近灶台的角落里，日复一日过着囚笼里的生活。这是他时常向我抱怨的。

　　他们干吗不直接杀了我，而非要我成天和这群任人宰割的鸡鸭在一起生活？我可是天鹅啊。他不满地说。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天鹅，所以才一直不杀掉你。我安慰他。

　　不，他们先是想听我唱歌，后来想拿我的肉做菜，用我的毛做扇子。他愤愤不平地说。

　　那你唱了吗？兴许你唱得好，他们就把你放了呢。

　　我怎么可能对着一群厨师和垂死的牲畜唱歌呢？天鹅一生当中唯一一次的歌唱只在他们的临死之际。更何况照我这求死的心态，歌唱还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天鹅的歌唱是贪生的意思？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笑了笑说，小妖精，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我向我的天鹅朋友飞过去。此时的他正蜷着脖子，把头插在一对乱蓬蓬的翅膀里，原来雪亮的羽毛被炉烟熏成了焦灰颜色，还拧成一簇一簇的。我坐在他的笼子顶上同情地注视着他。我想他并不是在睡觉。他患有严重的失眠症。

　　你好吗？我来看看你。我轻轻地对他说。

　　果然他立刻将头抽出来，那脸色让我想起小荷所说的麻木。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的眼眶居然通通红红的，我以为他一定流了许多眼泪。

　　你在思念什么人吗？我试探着问他。

　　思念？他大笑起来，思念还不足以让我流泪，小妖精。是他们，昨天烧了一种新柴火，那烟把我呛的。他们还喂我吃姜呢，真要命。

　　他们还不打算放你走吗？

　　不，不过我是快要死了。昨天他们在商量，要是我再不唱歌，就把我放进烤箱里。

　　你不怕吗？我打了个冷颤，要是他们说到做到呢？

　　他又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耐人寻味地叹了口气，说，小妖精，你不懂的东西还太多。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必定要死亡。每个生命都是如此短暂，恐惧是徒劳的。

　　短暂得像那些花朵么？也像妖精的恋爱？

　　哦？他似乎来了兴趣，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那群小妖精又和你说什么了？

　　我的朋友知道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尽管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待在这个狭小肮脏的厨房里。于是我把昨天小荷和她姐妹们的争论，那浓妆艳抹的女孩以及她负心的男朋友都讲给他听。我的天鹅朋友边听边微笑，让我隐隐地觉得他对这整个故事颇有些不屑。最后我问他，你也觉得，情爱是长久不起来的吗？

　　他摇摇头，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你们讨论的话题十分愚蠢。

　　可是我才不想和一朵枯死的花在一起待一辈子呢，它们连心脏都没有。我生气地喊道。

　　谁说小妖精不能爱上别的东西？他顽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睛，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爱上任何东西，也可以让任何东西爱上你。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跳到他身上抓紧他的羽毛追问。我的情爱会长久吗？会吗？

　　这我不可不知道，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爱上你就知道了。

　　我悻悻地松了手。他用嘴整理着自己的羽毛，又缓慢地对我说，今天我的眼皮跳得厉害，一定有事情要发生。

　　好事还是灾难？我问。

　　他满不在乎地抖抖翅膀说，不知道，但是该来的总是要来，自在点吧，小妖精。

　　我来不及多问，却只听见弹簧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拧响。我的朋友立刻警觉起来。他用眼神示意我提防门口晃动的巨大黑影。厨师来上班了，你也该走了，他竟像舍不得似的向我撇撇嘴。从后窗出去，路上小心点，我的小妖精，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我顺着他的脖子爬上去，又抓住笼子边沿翻到外面。如果你愿意，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我冲着他喊道。

　　我和我的朋友告了别，贴着沾满油腻的天花板从灶台前的窗缝里飞出去。越过那一堆黑沉沉的，散发着腥臊气味的炊具时我不禁又是冷战连连。我的朋友那短暂的一生将要在这些令人作呕的容器中结束，以他那高傲的脾气，该是多么悲哀的呀。想到这里我又回过头去张望他。那肥胖的厨师满口酒气，步履蹒跚地来到我朋友的笼子跟前，惺忪着醉眼开始冲他骂骂咧咧的。而我的朋友闭起了一只眼睛，一脸鄙夷。

　　黄昏一到我就该回地铁车厢和小荷她们会合了。整天来我一直都在猜想我的天鹅朋友预测到的究竟是什么事件，然而结论依旧茫然。我乐此不疲地搜寻着自己熟悉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如今我怎么也嗅不到那个女孩身上令我难以遗忘的浓烈香味。那原本是能盖过其他一切的气息，能让我毫不费力就捕捉到的味道。我不甘心地在如潮水一般的人群头顶上徘徊，可看到的全是酷似彼此的模糊面孔。头一次我和我亲密的女孩走失了，我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还在这个地下的小站里。然而地铁那悠长的呜咽已经渐行渐近了。我们都将错过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人们开始推搡着踩踏前进，而我也累得再也飞不动。我跌落到又一个女孩柔软温暖的长发里，跟随他的步履颠簸着。我惊奇地发现她瀑布一般的乌黑秀发连同她的脖子里正一起散发着一股我从没闻过的香味。这是混合了阳光气味的茉莉芬芳，清亮得如同一道风景。它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我的嗅觉，叫我乖乖地趴在它主人的肩头，不去过问她将把我带往何处。

　　我们终于还是进入了地铁里。我念念不舍地围着女孩绕了几个圈子，希望能记住她的模样。我是太舍不得她身上的香味了。也就是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巨大琴盒。不被我所了解的大提琴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随着地铁的摇晃发出极富韵味的共鸣声来。我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乐器在女孩的手里会吟诵出怎样如泣如诉的歌谣。我看见女孩一脸绝好的颜色，我以为她觉察到了我的存在，只好匆匆离去。

　　我飞快地穿过车厢去找小荷她们。今天七号车厢里的人少得可怜，而那群小妖精似乎也更加悠闲地把身体搭在细长的金属扶杆上，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小荷说她们今天争到累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而她本人则坚信着自己的观点。另外，她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恋爱的花朵。

　　我难以置信地张大嘴望着小荷，看着她兴奋地捧出一只妖艳欲滴的蓝月玫瑰介绍给我。它确实是朵健康的花儿，层层的蓝靛色花瓣蓬松柔软，叶片上还沾有闪光的水珠。小荷的脸颊上竟然泛起了少有的红晕。她把嘴唇凑过去轻轻吻着她的爱人。恋爱中的情人有权利享受他们短暂的情爱。我把就要讲给她听的有关我的天鹅朋友对我说的话逼回肚子里去，点点头算是向她和她的爱人致意了。我害怕想象它死去时候的样子。

　　对了，你知道吗？昨天那个和男朋友分手的女孩，今天早上跳楼自杀了。小荷抬起头来对我说。

　　真的吗？我的心脏紧紧地收缩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早上我从那里路过嘛。现场围了好多人，那个女孩仰面躺在地上，流了好多血呢，真可怕。听别人说是从九楼跳下来的呢。小荷吓得把脸埋进了爱人的花瓣里。

　　现在的人，为情爱玩命的还少吗？傻瓜。她的一个姐妹插嘴道。

　　就是。其他人附和道，不过她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声音提高了。

　　情爱是长久不起来的。所以蓝月死去的时候，我是不会为他流泪的。小荷骄傲地举起她的爱人大声宣布。小妖精们都大笑起来。我担心地望着她的花朵情人，而它似乎连一点儿要生气的迹象也没有。

　　我再也没有心思待在这里了。我现在才知道当我寻找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生命都是短暂的，我的朋友如是说。然而女孩的生命竟然要和那些花朵情人一样悲凉地结束，我便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绝望了。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回到那个带我进地铁来的女孩的身上，再嗅一嗅那好闻的香味，听一听她的大提琴微弱的残响。我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当我飞回去的时候女孩就站在原地，一寸也没有挪动过。我趴在她的背上，累得只顾喘气。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超越了我承受的范围。在这里小睡片刻或许能帮助我遗忘，然后我必须记得回去找小荷。

　　可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不在车厢里了。我依旧躺在女孩的肩头上，可她已经带着我离开了地铁。我害怕得想哭。从来没有这么晚离开过地铁的我，软弱的就像还没长出绒毛的动物。和女孩擦肩而过的人形形色色，全都是我陌生的脸孔。街头的霓虹灯开始闪个不停，歌红酒绿的。我只好紧紧地抓住女孩的头发。偶尔她也掠掠自己的长发，我以为是被我揪疼了。

　　女孩提着她的大提琴，步履轻盈地穿过一片繁华而去。这让她显得是那么与众不同。我的女孩在花店里带走了一束百合，连同大提琴和我，去了一家医院。我忍受着刺鼻的药水和绷带气味，时间开始变得漫长。她要探望的男子躺在颜色单调的病房里，吞咽些难以入喉的药片。陪伴他的是个比女孩成熟许多的女人，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姐姐。

　　你来了，那男子微笑着对女孩说，好几个晚上都没听到你的琴了。

　　是呀，一不听琴，他可就睡不着呢。那女人调侃似的说。

　　无论如何，他们是那样依恋女孩的。她不说话，浅浅地笑着，打开琴盒抱出大提琴来为那男子拉奏。头一次我看到了她的大提琴，古老的咖啡颜色，上等的木材香味越酿越浓。坚韧的金属弦在女孩的指下发出秋日般迷醉的乐调，塞满了我所能看到的每一寸空间。如同蓝色的烟丝，麻痹了我的肺叶。

　　跟女孩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小城在这个夏天里的第一场雨也终于落下。我从来没有见过雨水像泪珠那样地跌落在地面上，簌簌的，也不知道自己将流向何处。肮脏的下水道它们是不愿去的，就像我的天鹅朋友不愿待在那肮脏的铁笼子里一样。我开始发疯似的想念起我的朋友们，小荷，她的姐妹，还有我早年就失散了的姐姐。而这全都是因为女孩这一曲旖旎。她已经关灯睡下了，而我飞到她的枕边同她一起躺下来。我的女孩累得没了力气，可她的嘴却在睡梦中出卖了她的心。我听见她喃喃地对我呓语，说她每天义无返顾地给那个男人拉琴，只因为姐姐说这样他的病会好得更快；她在音乐学院里上课，有个小提琴系的男孩日日塞给她巧克力她也不敢拒绝，心上却有放不下的爱人；她私下里认为姐姐配不上那男人，但这种小心眼的话她又实在说不出口。我终于知道她的情人就是那病榻上的男子。她的大提琴卧在房间的一角，继续透过琴盒传送着它身体上古老的芬芳和细微的宏鸣。我趴在女孩耳边，悄悄地对她讲着小妖精和花朵们的爱情，我的朋友所说的耐人寻味的哲理。我相信她一定都能听到，无论她是否在睡梦里。

　　天空还泛着鱼肚白的时候我就告别了女孩，穿过半个小城去那家西餐馆探望我的朋友，飞进厨房里的时候我却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埋头冥思苦想他的哲学问题，而是把脖子伸到笼子外面，透过厨房里唯一一扇粘满油腻的窗户长久地凝视着他仅能看到的一角如他小窝一样狭窄的天空。那里看不到太阳，只有飞快流动的云团。我头一次见到，我的朋友竟会拥有诗人一样的忧愁。我只好安安静静地坐在笼子边上，不敢大声说话。

　　你好吗小妖精？他主动跟我打招呼，声音沙哑。我以为他又是一夜不睡。

　　我很好，可你看上去一点精神也没有，病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再健康不过了。他别扭地笑了笑，继而又带着点儿薄薄的悲哀说道，我只是变得多愁善感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也许只是太累了。他鼓起翅膀懒洋洋地打起呵欠来，而我则飞来飞去地拣他散落满天的羽毛。日子不是照样过么，只嫌时间太长久，无聊得要命。等死罢了。昨天他们在我面前摆了一副剔骨刀，你知道么，他们居然用这种可笑的手段来威胁我。我可不是傻瓜。好了，说说你吧，这两天有什么值得讲给我听的？

　　于是我急不可耐地要把这混乱的几日里的每件事情都细细地叙述过来。他那灵验的跳动的眼皮，为情爱赔上性命的女孩，坚守信仰而不愿付出新欢爱人眼泪的小荷，暗暗恋爱着的拉大提琴的幸福女子；我讲得激动不已。我开始决定要参加争论，驳回小荷。我的朋友笑得不食人间烟火。他责备我的肤浅，告诉我说欢乐和痛苦都是虚妄，好比酒神赐予的琼浆，鲜美仅仅源于人们的幻想。我无法理解他的话，只好照原样写下来。我的朋友理性地笑了笑说，我只想说活着都是为了现在。

　　我们的谈话照惯例在厨师上班之前终止了。临走时他不忘告诉我他那准确的预言。我的眼皮还在跳个不停，他说，但愿是好事。

　　我从我的朋友那里弄了些食物填饱肚子，在小城里转了几圈后就又是黄昏了。小城的地铁成了我欣愁悲欢的载体。为死亡而撞的丧钟，为邂逅而唱的情歌，为男欢女爱而精心粉饰的容颜又被汗水毁坏，都散布着袅袅青烟一般的欲仙欲死。我顺利地被那股清幽的茉莉花香吸引过去，遇上了我的女孩。我一直不无道理地相信着她能够感知我的存在，甚至在我们相遇以前就能。这大概就是缘分，我常常从朋友嘴里听来的词语。如果不出意外，她一定是要匆匆地赶去为她的情人拉琴了。我已经听见她幸福的喘息声。

　　可今晚我不敢再耽误。我想我和小荷此时都在迫切地想要见到彼此。我飞快地冲向七号车厢，途中还撞翻了一位男士放在窗沿上的纸咖啡杯。我听见他在背后不满的叫喊，埋怨着地铁的突然加速，胸前沾满了廉价的罐装咖啡气味。我一刻也不敢停，匆忙地逃走。我想他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妖精抱歉的微笑。

　　终于我能够和小荷拥抱着在七号车厢里飞舞了。就算只有一个晚上，我们俩还是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般絮絮叨叨的倾诉着彼此的琐事。我解释了我失踪的来龙去脉，而小荷则语无伦次地向我描述着昨晚最激烈的争辩，还有她那蓝月玫瑰的爱人完全展开来的花瓣，那芬芳娇嫩的鹅黄色花蕊简直叫她神魂颠倒。而说这话时的小荷，脸上是初恋姑娘一样的神色。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你错过了的。她松开了紧紧攒住我的手，突如其来的严肃表情让我始料未及。这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你该亲眼看看的。

　　本以为只有自己才经历了聚变的我满心好奇地跟着小荷去见识那让她和她的姐妹们惊讶得不知所措的突然风云。小荷告诉我，有个破门而入的来访者在我离开的那个晚上闯入了七号车厢里，让她和姐妹们好一阵混乱。黑暗里谁也没看清他的容貌，大家只好抱成一团，哆嗦着听见他悉悉挲挲地摸索着，隐约还有沉重浑浊的喘息，像是垂死的野兽。好容易捱到了天亮，她们才看清昨夜的不速之客，竟然是一只同她们一样的小妖精。他似乎是远到而来，浑身伤痕累累，翅膀也完全折断了。她们一时没有主意，恐惧着这张陌生的面孔，谁也不敢接近他。她们躲在车厢的各个角落里偷偷观察他，发觉他只是安静地蜷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睛喘息。于是她们开始考虑他的去留。可小荷坚持认为这个问题的裁定权必须在我，原因是那个小妖精停留下来的位置就在我夜夜休息的扶杆上。

　　我开始因为这些前因后果紧张起来。小荷的袒护让我觉得欠起了她的人情，可眼下我更关心的是那个抢了我地盘的陌生小妖精。小荷的姐妹们果然还聚集在老地方，围成一个圈子窃窃私语，翅膀似乎还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小荷向她们说明，请她们带我过去找他。她的姐妹们友好地答应了。她们是最怕嗅到陌生气味的小妖精。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小妖精居然长着火红色的头发。其中一个小妖精尖细着嗓子嚷嚷，太不可思议了。

　　他待在那儿我就觉得不安。另一个忧心忡忡地说。

　　你老是那么多疑，留下他有什么不好？其他人壮着胆子说。

　　但终究你推我怂的，她们在还离他半米有余的地方就止步不前了。这群青色翅膀的小妖精用胳膊紧紧地抱住车厢里细长的金属扶手，滑稽地挤成一团，拿彼此做遮掩着探头探脑，谁也不敢再多跨出一步。我只好自己去找那个小妖精。再飞得靠近一些，我简直被眼下的所见惊呆了。我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小人儿。那纤细的手脚扣在一起，像破蛹时分死去的蝴蝶，请求被延误了的美丽终于凝固起来也是永恒。还有许多年后，当他死去时，那双杏色的眼睛里，我将再也看不到那些哀愁。

　　你好。他向我点点头，嘴里吐出微微干涩的词语来，这天以来，你还是头一个主动接受我的人。

　　那是因为我的朋友都怕生。我说，听说你是闯进来的对吗？

　　是的。当时天色很暗了，我嗅到这里有同类的气味才过来的。

　　你把她们都吓坏了。我故意生气地说，而且你现在还心安理得地霸占着我的位置。

　　我看见他眉清目秀的脸孔上立刻泛出了蒸笼里的蟹粉颜色。对不起，对不起，他用手背蹭着头上的汗珠，要不我现在就走？

　　不，你都已经伤成这副模样了，能去哪儿？还是留下来，养好了伤再走吧。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他那讨原谅的孩子模样了。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叫人给听见，我如鼓擂般的心跳。

　　可你的朋友们会同意吗？他用手指着远处，正向这边窥探的小荷她们。吓得那群小妖精四散纷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放心吧，这里我说了算。我自豪地对他说。

　　我立刻飞向小荷，把我们的谈话转告给她们。几乎所有人都对我如此迅速的决定诧异不已。她们甚至以为，我会同他打上一架，或者至少免不了一场争吵。小荷说，她早就做好了帮忙的准备，万一真的较上了劲儿，她是决不会让我吃亏的。不过现在看来，我倒是拣到了便宜。我只好笑，羞愧于向她们解释我的一相情愿。我想我要是讲出来，她们一定不会放过我。

　　不过我就不得不和他挤在一起休息了。刚开始他还颇为拘束，但我很轻易地就用一小块小荷分给我的水果布丁收买了他的信任。想必他是饿坏了，吃起东西来风卷残云的，还把奶油糊到了鼻尖上。他是多么像那年，初来小城里的我啊。我看到他白皙的后背上有两道暗红色的毒蛇一样的可怕伤口，那里本该是他生长翅膀的地方。我问他的翅膀是什么颜色的。他说也是火红色，透明得就像新鲜血液在里面流动。可是在他飞行的途中，被一只凶恶的老乌鸦啄断了。

　　但它们很快就会再长出来了。他满怀信心地对我说，有些不好意思地咬着我递过去的半个苹果。我忍不住要笑他狼吞虎咽的滑稽样子。这单纯的小人儿，我心疼他不知担忧自己的将来。这一双翅膀连根折断，最幸运的也恐怕伤及了筋骨。能不能再生长出来，也没有人可以为他担保。没了翅膀的小妖精要怎么过活，都是我们不敢想象的。可我爱着他烂漫的孩子气的笑容。我怕这水晶一样的脆弱的笑容打碎以后，我也没了如鼓擂般的心跳。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轻地问他。

　　炎神。

　　我噗嗤笑出声来。你真的是神吗？

　　不是，但我从前是王。

　　于是我们依偎在黑暗的车厢的一角，在小荷和她的姐妹们均匀起伏的呼吸声中讲述着各自的私话。他带我寻找那些死在时间里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滔滔不绝的，是他连做王的时候也没有听说过的新鲜情事。他甚至不知道，妖精们亘古的情人只有花朵的规矩，如当初的我；他更好奇的是我的天鹅哲学家，竟然有如此精明的头脑，他还以为天下的鸟全是和啄断他翅膀的老乌鸦一样，又蠢又凶；他说他要和我一同去听暗恋中的女孩演奏凄美的大提琴，去偷偷尝一尝小提琴系的男孩送给她的巧克力里，到底有没有思念的香甜。地铁里的空调整夜整夜地开，夜越深空气就越冰冷。没有翅膀的炎神像个刚出生的孩子，光着身体冻得发抖。我用我的翅膀将我俩裹在一起。我感觉他的脸正贴在我的胸口上。我听见他喃喃地说，你的心跳得好快。

　　是吗？我假装睡着不回答他。好一阵寂静以后，我才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他已经在我怀里睡熟了，嘴角还残存着一个狡黠的微笑。

　　一连好几天我都待在地铁里照顾身体虚弱的炎神。没有了翅膀又断了手脚筋骨的他失去了活动能力，而我却很担心他会被白天地铁里来往的乘客发现。想想那些没有表情的脸孔，我就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只好背着他在狭窄的车厢里躲避着那些巨大的手掌的袭击。有时被人们误认为成蚊子，炎神就叫我藏在他们的身上。他说他不信这些人会傻到往自己身上乱拍。

　　所以我们的食物只好全靠小荷和她的姐妹提供。平分常常使我们俩都填不饱肚子，但我不时会自愿把我的那份让给他。他说他夜里听得见受伤的骨头上肌肉生长的声音，而我则乐此不疲地笑话着他不雅的吃相。我们唯一的痛处，是他不见一丝重生迹象的翅膀。

　　别灰心，我一定能重新飞起来的。他微笑着安慰背后抚摩着他伤口的我。

　　我决定明天离开地铁，去探望我住在小城各个角落里的朋友。几日的分别，叫我的思念像野草一样地疯长。并且我也期盼着他们会兴致勃勃地听我讲述我和炎神的相遇，他那奇妙的火红色头发，和我如同鼓擂一样的心跳。我相信他们的无所不能，他们也会为我解答，如何才能再让他的翅膀重生。小荷慷慨地支持我，请她的一个小姐妹代替我照顾炎神。他送别我的眼神像是舍不得母亲的孩子，而一直只能看见车厢里昏暗光线的我，一出地铁就被盛夏的日光灼疼了双眼。

　　这是我久违了的生活。我在小城里清晨里疯笑，翻转着身体飞翔，惊讶着小城里一点一滴的变化，比如那片坍塌的旧楼不见了踪影和沿河的樟树在暖烘烘的气流里蒸腾出醉人的薰香。住着我的朋友的那家西餐厅换上了赭红色亚麻布窗帘，门口的招牌上列出了一长串咖啡的名字。我猜蓝山的味道会不会有着青草的甜香，而摩卡的颜色是不是和绸缎一样光滑。小城里的午后，多少情侣会在窗边的座位上拥抱，往对方的怀里无休止地加白糖。

　　我住在阴暗狭小的厨房里的朋友依旧是一身蓬乱羽毛的白天鹅。我急切地飞过去问候他，却被他几日下来的消瘦吓呆。我看见他浮肿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颈上松弛下垂的皮肤告诉我它的主人曾经拥有多么丰满的体态。我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他忽然变得清澈的眼睛一直都悲哀地望着我。

　　你为什么一连几天都不来看我？他眨了眨眼，泪水就顺着他的脖子一直滑到胸前，像是一串华丽的珍珠。

　　对不起，我愧疚得不敢再提我和炎神的欢愉。你想我吗？

　　想。我活不长了。这几天我都不清楚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理智已抛弃了我，我无药可救了。不知你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那块招牌没有。也难怪，他们不敢把它放在门口是因为那样实在太招人耳目了。设想一下，本餐厅一绝，烤天鹅，该有多少慕名而来食客哟。可惜我看不到自己被堂倌端上桌时的样子啦。

　　我告诉你我从来不畏惧和死神的约会。说这话时的他，玩世不恭的神色压过了他的心力交瘁。

　　可是你落泪了，我看着他蜡黄的脸色，不忍他的憔悴。我嗅到了思念的气味，那么强烈，连遗忘也不管用。

　　可谁知道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恼火。别把这种缠缠绵绵的帽子扣到我头上来，我鄙视这俗气的情感，它会让我头脑混乱，连日子都过不上。

　　我被他的脾气怔住了，但也立刻不甘示弱地叫喊起来。没有情感的人才是冷血动物，你以为只有理智救得了你吗？有时候你的顽固真叫人厌恶，这通病你们哲学家大概都有吧！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的哲学家在面对一场悠关名誉的争吵前无动于衷。我开始后悔了，我以为他会为我不敬的言辞而大发雷霆。我的朋友只是无奈地苦笑。行，是我太冥顽不化，我向你道歉还不成吗？你知道的，临死的哲人都有点儿神经质，可你说我要是只野鸭该多好。

　　他又蜷缩起身子来沉默了。珍珠华丽的眼泪沿着他的脖子一直滑落到胸口。我才知道，现在的他落泪已经成为了习惯。我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这位即将死在烤箱里的哲学家，因为他所鄙视的凡俗情愁而消瘦，也没有人为他送来毒鸩酒，我感到悲哀。

　　我最终还是向他讲了我和炎神的欢愉，惊喜着他因为我的叙述而来了精神。他像只老狐狸一样狡猾地冲着我笑。恭喜你，你终于找到了理想的情人不是吗？

　　我一愣，他又把他几乎皱缩成一团的脸凑到我跟前，眯着眼睛上下大量我。打你进厨房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你身上情爱的气味了，他对我说。

　　这就是情爱吗？我不可置信地反复着我朋友的话，这是让炎神成为我恋人的情爱，是小荷的姐妹们一锤定音地不肯付出半滴眼泪的情爱，也是让香水女孩从九楼坠下，让茉莉芬芳的女孩的大提琴里填充满思念的情爱。连我一身理性的天鹅哲学家也无法定义的情爱，我糊涂了。

　　怎么，你不相信吗？他有些责备地望了我一眼，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让任何东西爱上你也可以爱上任何东西，我不是对你讲过了吗？至少他比那些没心没肺的干花有血有肉，对吧？

　　于是我才明白过来，我担心的是那些妖精们的花朵情人因为没有心脏，不会拥有和我一样如鼓擂的般心跳。我的朋友兴奋得挺起了他只剩骨架的身体，有节奏地用翅膀敲击起了狭小铁笼的边沿。你爱上他了，他尖细这嗓子叫喊道，你那天还问我你的情爱会不会长久。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爱上了就知道了。

　　可我现在仍然不知道答案。我惭愧地说。

　　我的朋友笑得前仰后合的。还得要段时间呢，他神秘地说。

　　我早该想到我的哲学家一副伶牙俐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半点退化的。可今天我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乐意接受他的调侃。后来他还告诉我，每年的二月十四号叫做情人节，是为情人们特别设置的节日。情人节那天的情侣们要坐在玫瑰花丛里吃巧克力，还要拼命地接吻。我努力回忆今年的二月十四号，冷雨绵绵的寒流席卷了小城。我刚刚决定要在这里住下来，而炎神还在做王。

　　明年的情人节就是专门为你们俩设置的。我的朋友笑着说，脖子一伸就把我从他的头顶上掀翻下来，提醒我胖厨师的脚步声。又到时间了，可我真舍不得你走呢。他用一种悲凉得让我毛骨悚然的声调说。

　　我也是。你可要保重身体，别再瞎想了。我哽咽着回答他。

　　我会记住的。灶台那边有几块松糕，你拿去和你的情人一起分享吧。多吃点东西或许会对他断翅的生长有好处。

　　知道了，下次我会带他一起来看你的。

　　我看见他的微笑越来越惨淡，像一朵被抽干了颜色的波斯菊。我不知道哲人们临死时的苍白无力原来都是理性的冷酷。我偷偷地抹着眼泪往窗口飞去，模模糊糊地听见他在后面说，要是明年的二月十四号我还活着，你们可要到我这里来拿巧克力啊。

　　从那家西餐厅的厨房里出来以后我就一直提不起精神来。我后悔自己几日不理睬我的朋友，只顾和炎神在地铁车厢里说个不休，而如今连他被疯狂折磨得濒临死亡也一无所知。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决定不再等待。我想念起那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她脖子里的茉莉花香味，她充满情爱味道的大提琴，她舍不得下口反复捧在手里把玩的巧克力。我悄悄念给她的故事中，而几日后的我，有了自己的情人。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开始凭着记忆寻找那个夜晚女孩带我回归的小屋。那间和女孩一样清丽的小屋，当我从它掩着半边白色纱帘的窗子里飞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错过。古老咖啡颜色的大提琴镶着闪亮的弦线，静静地卧在房间的一角。它用微风中细细的轰鸣音告诉我，女孩离开很久了。

　　这下可让我犯愁了。我确实不知道，除了小屋和地铁站，哪里还可以找到女孩。遗弃了大提琴的女孩会去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我只好留在小屋里等待。我知道她总会回来，取走她心爱的大提琴然后再带上我去小城的各个角落里流浪。但在那之前我除了守候无事可做。再说没有女孩陪伴的大提琴，寂寞得手足无措。

　　闲来无事的我在小屋里四处转圈，搜寻女孩在每一件物品上留下的气味。淡淡的护手霜乳香随着女孩细腻的指纹印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靠窗台的书桌上，我不明白为何会被洒满香水。光滑的木纹桌面大得可以当作我的芭蕾舞台。女孩粉色封面的日记本睡在我的脚边，没有上锁的纸页，一丝微风就能叫它们翻动得刷刷作响。于是我闻见诱人的墨水香味。

　　我为她的日记本着了魔，如同饥饿许久的人对食物的贪婪一样。好奇心不是我偷看行为的借口。我只好欺骗自己的良心，说要了解朋友几天的生活才好。瞟一眼房间一角的大提琴，沉寂得仿佛是默许。我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挑开一页，双手衬住下巴趴在薰衣草香味的纸张上，好像祈祷一样地读起里面的句子来。

　　7月19日：

　　下了课乘地铁，照旧去医院给他拉大提琴。前些日子专业考级忙，去的机会少了。今天他居然说不听我的提琴就睡不着。他明明是想我了，还要叫姐来告诉我，是自己不好意思说么？是他爱面子，还是又自作多情了？

　　姐的妆化得太浓了，不喜欢她聒噪的样子。宁可相信，他是喜欢文静的女子。

　　上车时老觉得有东西在身上蹦来蹦去，可又不像虫子。是能带来好运的小妖精么？像小时候听来的故事，嘻嘻，保佑我和他吧。

　　7月21日：

　　昨天排练了一天，累得要命，可还是满心欢喜地赶到医院去。朋友说这叫贱命，也认了吧。今天的巧克力被他换成了酒心的，据说那代表他一辈子的归属。不敢吃，捏在手里一下午，全部融化了。

　　姐说我也该找男朋友了，可我不敢说自己爱上的人是他。姐喜欢他，但不知道我也是。我们姐妹是多么俗气。他听了只是在一旁笑，当然他不用操心没有人疼爱。

　　两天没感觉到那小东西了，心里害怕极了。总有一天他也会像小妖精一样离开。我要不要留下他来，连自己的手都抓不住结局。

　　7月25日：

　　下午一个人在琴房里，忽然听到他在外面拉巴赫无伴奏。心里清楚是专门为我而奏。对不起他。今天的巧克力还是酒心的，我只吃掉外面的部分。

　　晚上姐给他煨了鸡汤，两个人在病房里卿卿我我，受不了。姐和他一样的自私，顾不上我。心烦意乱，老拉错，他还侃我不用心。我一直没好气，态度也是冷冰冰的。姐难堪得很，不欢而散。

　　回来就哭了。过分了，对不起姐。本来，一直照顾他的就是姐。我不过就动动手指头而已。姐最疼我，不该那么对待她。他们都不知道，是自己遮遮掩掩，一副小孩子嘴脸，动不动耍脾气。他大我六岁，或许真是我错了。

　　7月26日：

　　今天早早地去医院赎罪，用心给他拉了几首曲子。看他笑的，忽然觉得要是和姐争，没什么大不了。后来他睡了，一脸安详，像婴孩。姐抚摩着他的脸，说他命苦。从她的眼神看出下半句是她要照顾他一辈子，心疼得像刀割。

　　和朋友吵了一架，烦透了。她说我没出息，辜负了人家的小提琴。什么时候她给我操心起这事儿来了。态度冲了点，她负气而走，骂我畸恋，气得不行。晚上越想越慌，还是打电话认了错，好歹求她明天陪我上街买衣服。我从来都是这样，道歉得不后悔，难怪姐说我软弱。

　　7月29日：

　　小妖精出走这些天了，灾难终于还是降临。今天刚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他在吻我姐，唇碰唇的，搂得很紧，陶醉得连我进门都没有注意到。当时整个儿人都傻了，贫血似的眼睛发黑。也不知道他俩是怎样发现我的，还是姐推了他一把，脸上的神色很是害羞，我全都看得分明。他咳得不自然，最后还是郑重地对我说了，小颖，你姐和我正式订婚了。等我一出院，我们就结婚，你说好不好？

　　他干吗要问我好不好？我不是家长，他征求的该是我父母的意见。他该不是知道我的心事了吧？我终于明白了，他是希望我能在父母面前多替姐说话。我从小是父母的心肝，我说一他们不敢说二。可姐就不一样了，她去说父母不一定会同意。再三告诫自己，不是大喊大叫的时候。忍字心头一把刀啊。只好说，好啊好啊，祝你们幸福哦。皮笑肉不笑的，肯定难看。

　　说完转身就跑，姐追来问怎么了，骗她说想吐，改日再来。隐隐约约听见他说，是不是太突然了，她还是个孩子呢。知道他以为我受不了的是他这个姐夫要抢走我姐，可惜他又错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孩子，恨。

　　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到的家。趴在床上哭。眼泪浸湿了两条枕巾。才知道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可以制造出这么多眼泪。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剩绝望。全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用尽了心却没有结果。

　　哭得饿了，想起还没吃晚饭。伸手去摸巧克力，舌尖仿佛有酒香味道。谁知巧克力也不见了，大概是在逃走的路上掉的。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清白。开始反省，是人欠自己的多还是自己欠人的多。这一切的错，不是他，也不是姐。他住院半年，姐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更何况他们还是大学里的青梅竹马。从小姐得到疼爱就比我少得多，我从她手里夺来的东西无数。最残忍最自私的还是我，怨不得任何人。至于那巧克力，忽然觉得没脸吃。

　　太幼稚太可笑了。

　　要做我姐夫的男人，我对他到底算不算爱，自己也怀疑了。他说的对，我还是个孩子，不懂得太多，顾不了的什么都可以做出来。

　　太傻了。忘了吧。

　　所有的字迹走到这里就终止了。我弯下腰去，把脸紧贴在布满毛绒绒的纤维的纸面上。空白的纸张上散落着圆形的斑驳，摸上去比其他地方都要柔软。我想那是眼泪浸染过的缘故。这些芳香奇异的水滴交织在木浆里，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句子，怎么也抹不掉了。我的傻女孩已决意要遗忘这段暗地里进行着的情爱了，孰不知她的眼泪就先告诉她，要做到是有多么的困难。我抚摩着那些曾经是出生在女孩眼眶里的泪珠的水渍，默默地倾听它们用身体的死亡换来的挽歌。在燥热的微风中传唱出的细疏旋律将冰冷的尸体化为牢固的封印，是回忆忠实的守护者。它们对我说，世上有很多情事怎么也说不清，只好被它们存封起来。或许当多年以后，女孩也老了的时候，它们才会化为粉末，被她用一只皱纹纵横的手抹去。

　　是的，我的女孩都不懂的，我怎么好妄加评论。只不过我比先前更加盼望着她的归来。风过无痕，所以连我都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停止过。小城边的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片甜蜜的橙色来。我扭过头去，看见那把无辜的大提琴已经在醉醺醺的晚风中昏昏欲睡了。而当我也开始觉得把这一页绵软的纸张当作我的床铺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时，我终于听见门把里的弹簧清脆的声响。

　　我的女孩回来了。一脸疲倦，但是平静得超乎我的想象。我以为她是病了，忧愁是疾病，但病态中的女孩更加惹人怜爱。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从她身上移开。女孩用湿毛巾清洗着面颊和手臂，放了一块巧克力在嘴里咀嚼。我听见她的鼻翕里的气流在痉挛，咸涩潮湿的气味在她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拥挤。女孩扔掉了毛巾，干脆把脸埋进龙头下面汹涌的水流里。她是多么的聪明，知道眼泪和水一样没有颜色。

　　我的女孩在小屋中央的木椅上坐下了，怀里抱着要跟随她一辈子的大提琴。夕阳的光辉浅浅地镀在她□的肌肤上，如同涂抹在大理石雕塑上的液蜡一般。我飞到她的肩头上，嗅出她脖子里的巧克力香醇竟然盖过了茉莉的芬芳。我犹豫了，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的故事，如今一个字也不敢对她讲。我听见女孩梦呓似的喃喃说道，你回来了吗，小妖精？

　　女孩果然能感知我的存在，可那一刻本该快活得抓紧她的头发荡秋千的我却是多么的害怕会被她发现。女孩的手指在银色的主弦上拨出连续的音节来。你听大提琴吗？我拉首曲子给你听好吗？她轻轻地询问着那个想象中能守护自己爱情的小妖精——这被藏在她肩头上瑟瑟发抖的我幸运地充当的角色，但愿这不算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从女孩的发丝间隙里偷偷窥探着她手腕起伏的规律。干净白皙的手指按压在两根金属弦间的空隙上，缓慢地滑动起来便可以制造出一个教堂里管风琴式的神圣轰鸣。马尾鬃的飞跃跳弓，松香油的气味沿着琴弦的颤抖爬山虎似的向上蔓延。我听得明白，女孩指下的曲调本是想宣告，跳音也可以像小鸟一样欢乐地飞翔。但没有想到的是无力承载的哀愁辗断了它脆弱的翅膀。

　　然而女孩依旧乐此不疲地演奏着这变味儿的乐曲。那些被她离奇扭曲的音符牵着手在小屋里跳着悲剧的舞蹈。大提琴呜咽起来，而我看到，女孩终于获准新生的泪珠跌落在闪亮的琴弦上，它们婴儿般娇嫩的身体立即被这锋利的金属丝线划成两半，花朵一样地枯萎了。

　　你知道吗？她对着空荡荡的小屋说道，今晚他就要做手术了。医生说成功的话只要一周以后就可以出院。然后他就要和姐结婚，做我的姐夫了。

　　越来越密集的泪水在女孩的脸颊上汇聚起来，像小溪水一样潺潺不断。你一定觉得我傻得不可救药了吧？是啊，好多朋友也这样说我呢。他都是要做我姐夫的人了，我不该祝福他和姐幸福吗？姐今天都说，要我作她的伴娘呢。

　　我的女孩用手背擦擦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来拼命吞吃，好像那是某种永远不会枯竭的食物。你不知道，她一面落泪一面自嘲似的微笑着说，我今天吃了多少巧克力呀。那可都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早上我在教室里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大块，你没看到他笑的样子有多么可爱。

　　说完这话的女孩就低下了头，让滑到胸前的长发掩盖了她的沉默。寂静是坟墓，埋葬了她二十岁生日的孤独夜晚。那是填充着巧克力香醇和为即将做新郎的姐夫祈祷的悲凉。我再也坐不住了，偷偷地回到书桌上，用两只胳膊支起女孩的日记本，飞快地翻动着里面散发着薰香的字句。这唰唰的声响果然吸引了她的注意。我的女孩凝视着那被她以为是晚风掀开的纸页，忽然地泪流满面起来。

　　没有了女孩的帮助，我不得不冒着危险一个人回到地铁里去。从小屋飞出来的时候六点已过，我惊讶地发现天空像是被抹上了层油漆似的黑暗下来。仅剩微弱光芒的夕阳挣扎着沉溺在无边的夜色中。小城里唯一的广播电台将寒流南下的消息散布在空气里。那个声音甜美的女广播员用冰冷残酷的语调宣告着说，尽管八月才刚开始几日，可小城就要迎来前所未有提前的立秋时节了。也就是说，这华丽的夏日已经在悄然无声中从我的身边划过而远逝了，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这小城里的变化太快，快得叫我跟不上她的步子。我蹲在街边的花坛上，用手衬着下巴想不通这些叫我困惑的问题。或许因为我还太小而不能明了。这座小城建成不超过五十年，我和她一样的年轻。

　　从街道北面交叉口席卷而来的空气流托着我一口气扎进了地铁站的入口。正值交通高峰上，行色匆匆的人流丝毫不掩饰他们对归家的渴望；正如同我对他们所搭乘的这趟交通工具的留恋一样。整整一天没有停歇过，我巴不得立刻就在七号车厢里的扶栏上倒头睡去，你不知道我是有多么的累，累得足以让我死去而不再醒来。

　　小荷和她的姐妹们对我整天的收获颇为好奇。我把我的朋友赠送的松糕分给大家做晚餐。小荷吃得赞不绝口，而那个代替我照顾炎神的小姐妹则喋喋不休地对我重复着这个下午她和炎神是如何戏弄了一个凶恶又愚蠢的男人让他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她们追问着我的见闻，而我却恍惚地意识到那些隐晦的词语是多么地难以启齿。我无法向她们描述被我狠心抛下的女孩像干净瓷器一样破裂的泪水和已与死神签好了契约的哲学家，只好胡乱地用几个简单的字眼将她们搪塞过去。然后小荷小心翼翼地捧出似乎几日以来都沉睡在她怀里的花朵情人，郑重地告诉我们，蓝月玫瑰终于因为这常突如其来的寒流落下它的第一片花瓣。

　　我看着小荷空洞而默然的微笑感到莫名的悲哀，尽管我早就知道她的情人是具没有心跳的冰冷躯壳。我逃难似的匆忙离开这群小妖精，把她们气焰高涨却令我生畏的争论抛在了身后。此刻我是多么地想见到与我分别一天的炎神。这天真的小恋人，我才发现自己早已默认了我的天鹅哲学家朋友赠送给他的外号。我在想他那白皙如同瓷瓶的纤细手脚是怎样搭置在金属扶杆上急切地盼望着这能满足他重生出双翅的喷香松糕，还有我为他带回来的故事。

　　我知道那被人当成过眼云烟的流言是只有他才会拿来作绵绵情话听的。我孤独地飞向七号车厢最深处的角落里。趴在纵横的扶栏上的炎神抬起他那颗美丽得惹人怜惜的头颅来，眼睛里流转着夜夜未央的光彩。我故意降落在他的手臂仅差几寸却无法触及的地方，举起一小块松糕晃来晃去地引诱他来和我争抢。这茴香的气味撩拨得他孩子似的撇起了嘴，一脸倔强地紧紧攫住我和我手里那份好闻的食物。我被他的目光灼得浑身如炽如燎，只好最先认输。我的炎神吞咽起他的晚餐来像头被饥饿折磨许久的小老虎，嘴角边还隐隐浮动着如愿以偿的欢娱，都让我喜爱得不得了。现在我终于能够放开手脚对他叙述那些令我惊奇又神伤的传奇了。那被囚禁在狭小铁笼里哭泣的天鹅哲学家，我恐怕他这一生再唱不出半个音符；还有女孩被我偷看过的掩盖着绵软情话的日记本，她是用怎样的字句来形容恋爱的暗香，那男孩的痴情和自己忍不住要掉下眼泪来的愚蠢，我几乎是一字不差地把它们背诵给炎神听的。我看见他听得忘记改变脸上的表情，那被他啃成月牙形状的松糕差一点从双手间滑落。我终于承受不住背过他去偷偷地抹起眼角的泪水。我有多么庆幸我仍拥有一位忠实于这些故事的听众。他是永远不同于那些小妖精们的花朵情人的，我的哲学家朋友告诉过我，他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世界上最炽热的心脏。

　　那么良久的沉默，我的小恋人睁大了他一双好奇又无邪的眼睛，胆怯着嗓音问我，叶子，什么是情人节？

　　这是专门为情人们而设置的节日。情人节那天的情侣们要坐在玫瑰花丛里吃巧克力，还要拼命地接吻。我把哲学家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这种感觉有多么奇怪，好像我老早就知道，听完了故事的炎神会问起我有关情人节的一切。

　　那今年的二月十四日，我们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他低下头去，茫然地询问着。

　　那时我才刚来到小城里，而你还在做王。我答道，可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明年，我的朋友邀请我们去他的府上过情人节。他说他会为我们准备很多的巧克力，味道好得是你在小城里找不到第二处的。我尽量坐得靠近他一些，好用我的翅膀为他抵挡住从车厢窗户缝隙里偷偷袭来的刺骨的冷空气。我是太害怕炎神也会像蓝月玫瑰一样凋零在这初秋的第一场寒流里了。我的朋友说他有信心能捱过今年的大雪。他有个朋友在小城里经营着顶尖的巧克力店，他会为我们叫来最精致的甜品和咖啡。到那时候你会去吗，同我一道？我问他。那声音小得却连我自己也听不见。

　　那是当然的了。他那双杏色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泛起了琥珀色的光彩，仿佛是深邃而宽广的海洋，切断了我所有逃避的道路。真叫人难以置信啊，叶子，没想到明年我们要一起过情人节呢。他兴奋地绞着双手，我真担心那纠缠着的手指会不会像水晶一样一折就断。那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像你朋友说的那样，互相赠送巧克力和玫瑰花呢？这可伤脑筋了，我又没有翅膀，上哪儿去找玫瑰花呢……

　　已背过他去躺下的我忽然听见他像只挨烫的小猫似的惊叫，要是我们真的是一起过情人节的话，是不是……哎，叶子，你回答我，嗯？

　　我感觉到他那两只纤细的胳膊酥软地搭在了我的肩上。可我拼命克制也不让自己笑出来。他用他白瓷瓶似的双手使劲推搡着我，却终于换不下来他期待的回答。待到炎神将他的手臂从我身体上移开时，我那块被他触摸过的皮肤已变得像烙铁那么滚烫了。我听见他用充斥着失望情绪的声调暗暗咕哝着，怎么睡得这么快，叶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对不起呀，炎神，我不得不又用这假装沉睡的方法来躲开你好奇的追问。你是想不到我早就下定决心坚持不作回答直到你自动放弃的。因为我实在不敢告诉你，你已经是我的情人了呀。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口就答应了我的炎神和满心期盼着那场遥远的大雪匆匆而去的我，我们居然待不到我们头一个的情人节。甚至八月依旧如海潮般未央的时候我就已经悲哀地发现，春天是离我们太遥远了。我还记得几日以前的那个午后，炎神卧在七号车厢的窗台上眯起他那双睫毛如虹的眼睛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今年的秋天比以往都要暖和得多的样子。而日日外出觅食的小荷告诉我她有多么喜爱在细腻得可以捏在手心里的阳光底下晾晒她被汗水浸软的翅膀，结果让我和炎神误以为这年的冬天会忘记光临我们的小城。他甚至还计划着翅膀长好以后要如何离开这终日昏暗又阴湿的地铁，趁着这番好光景逗留小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可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小孩子脾气。某个清晨地铁里的人们聚增的海青色雨伞和随便摩擦就能渗出水珠来的胶鞋终于向我们宣告了秋日女神的姗姗迟来。小荷郁闷地对我说她没多久就要遗忘太阳的模样了。我们的小城从天堂跌入了地狱。听每每归来的小妖精们讲，地铁站外头的街面上，整条马路的梧桐一夜之间落尽了黄叶，而原本赖到五点过半都可以不回车厢里来的她们，四点刚过就叫两对翅膀冻成僵硬，麻木得似乎连轻轻的触碰都能叫它们粉碎开来。可我却担忧地告诉她们，车厢里的日子也是越来越艰难。从站台里蜂拥而来的北风像咆哮的野兽，要用它硕大的头颅毁灭掉我们和我们的七号车厢。好歹食物还充足，这每天唯一叫大家舒心的晚餐从来都是我们聚在扶栏拐角上一齐狼吞虎咽而结束的。寒冷逼迫得我们再也顾不上优雅地进食，而这样我也就失去了嘲笑炎神他吃相的资格。我们从此不必再担心地铁里冷气的轰鸣，却恐惧总有一天这钢铁的墙壁会结上厚厚的霜雪。但小荷的姐妹们却是生存的好手，她们在这小城里居住了好几年，坚信冬天不过是场小小的考验。难以入眠的漫漫长夜里，她们带着我和炎神飞到七号车厢里唯一的烟灰箱中，蜷缩起身体来彼此拥作一团，怜惜地享用那些还未燃尽的香烟残梗恍恍然的余热。尽管第二日早晨醒来我们都被这火辣辣的气体刺得流尽了眼泪，但炎神总是干涩着通红的眼眶承认道这是整节地铁里最温暖的地方了。有时他眨眨眼，就会有浑浊的液体一路浸润他瓷器似的脸庞，总让我害怕他颓落的一天。还有小荷和她的姐妹们，我怕听见她们开玩笑地说，死神黑色的羽翼正在向这里笼过来。

　　那个清晨来临得毫无征兆。我和炎神依然被地铁错车时候尖厉的呼啸声从睡梦中惊醒，意识模糊地站起来拍打掉沾脏身体的烟灰。小荷和她的姐妹们打着呵欠一面还要伸展开她们的手脚，让我佩服的是她们永远也不会因为这日复一日的外出觅食而感到厌倦。前一个夜晚临睡前小荷向我许诺说今天她会给炎神带回来几个核桃，听说这种谁也没有尝试过的食物里蕴藏着大量促进翅膀生长的叫做铁元素，叫我们一整天都心怀期盼。她们没有逗留的习惯，迅速地迎着寒冷的空气流精神抖擞地离开，将这尚还空荡的车厢交给了炎神和我。地铁每到一站就会敞开车门，让这北风凄厉如泣的哀号浸入我们的骨髓。不消多久，这里的空间就会被小城一天里第一批开始忙碌的人们填满。炎神说这寂静总是如此短暂。

　　但这样一来车厢里毕竟会比我们期望得更暖和。穿着深颜色毛衣的人们手里的纸杯盛着在地铁站口三块钱的廉价咖啡，隐约还掺和着微辣三明治的味道，极容易诱惑着我们的味觉。炎神总像个贪嘴的孩子，要我背上他沿着车厢里的窗台来来回回地飞行，好让他多闻几口这美妙的香滑味道。几次我险些因为那些被人随手遗弃的咖啡糖包摔倒，炎神都要如获至宝地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闭上眼睛在极短的时间内与我分完这如细砂般的白色颗粒，一脸如此欲仙欲死的表情。而我也知道这都是饥饿和伤痛对他的逼迫，我不够狠心去指责他。我以为我们的存在没有任何过失，我以为上帝会帮助我们活过这个严酷的冬天，好待来年开春我们玫瑰色鲜亮的情人节。可是我终于发现我错了。当这甜蜜的晶体还没有完全熔化在我的口中的时候炎神又冷得难耐。我们想来想去也只有靠窗台边上的空座位上一杯热咖啡足够来温暖我们僵直的四肢。于是我叫他伏在我的背上，满心期望地向着我们所热爱的浓烈味道的饮料飞过去。我还指望我们要围在它边上一面讲那些永远不会过时的故事一面打发掉又一个冷落的清秋季节。靠不了太近我就嗅到了这掺和在清苦气息中不和谐的糖奶香料。大团大团的水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敢怠慢，只有把进行的速度越放越缓慢，而我背上的炎神却忽然将他瓷瓶颈似的双臂环住了我的肩膀。我听见他从咽喉的最深处发出令我悸动的颤抖，于是那一次性纸杯上的粉色线条就犹如炼狱里盛开的红莲一般狂舞起来将我们吞没。那股我怎么也想不到是生自衣袂的狂风里弥漫着当下最流行的法国香水味道彻底掀翻了我的翅膀，叫我还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平衡，连带着我的炎神疯狂地在这泱泱的气流中翻滚坠落。我听见他在用一种我这辈子都无法遗忘的悲哀声调断断续续地呼喊着我的名字，可是却始终等不来他接下去的一句。然后我的后背猝不及防地撞击在地铁车厢坚硬又寒冷得侵蚀骨髓的墙壁上，我却奇怪地感觉不到疼痛。当我终于厌倦这束手无策的疲倦的时候我的知觉苏醒了。我趴在窗台上一寸也无法移动。勉强抬起头来，我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我的炎神伏在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就如同一只被孩子遗弃的残破玩偶，伤痛又寂寞。他脊背上原本长出鲜嫩皮肉的伤口此时又重新撕裂，像是一对泣血的眼眸。而我早已忘记了如何言语。他身后的空座位，如今已被一个穿着亚麻色夹克衫，左手无名指上戴有单线条图案的白金戒指的年轻男子所占领。我是那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他原来是谋划这场凶杀的主人，而那杯引诱得我们全都落入陷阱的咖啡早已在他干净的唇齿间流动起来。偶尔我瞥到他温和地驱赶着咖啡杯上的热气，只是觉得那明媚的笑容有多么残忍。可我那奄奄一息的小恋人，他只来得及抬起他白皙得几近透明的眼皮，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一句，叶子，别害怕，我没事，就再也没有理睬我。而我，告诉自己哭泣没有用而眼中已经盛不下哪怕多一丁点儿的泪水。

　　傍晚的时候小荷和她的姐妹们终于回到地铁里来，看到满身是血的我搂着昏迷不醒的炎神一动不动地呆坐在七号车厢的扶杆上仿佛是洪荒时代建筑起的雕塑都慌张得不知所措。她们用从水龙头里接回来的自来水冲洗去我身上的血污和炎神的疮口。然而让她们害怕的是似乎她们越发清洁那鲜血就越发地从他的骨肉中喷涌出来。最后几乎每个人都被炎神滚烫的血液沾腥了双手，还是小荷最镇定，她拿冰冷的奶油封住炎神脆弱得只要稍微碰撞便会扩大龟裂的皮肤，然后把几个饱胀且色泽新鲜的坚果塞到我手里，告诉我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它们喂到他的口中，而她自己则要带上那些小姐妹们穿越整个小城去请来她们所知道的最优秀的医生。于是她们扇动着翅膀滑翔而去，没有为我来得及的感激留出多余的时间。

　　所以我只好又孤独地守护起我的小恋人来。他瞌上眼皮时那一成不变的恬静居然让我误以为他仅仅是沉睡过去而不忍心将他唤醒。自然我也就无法完成小荷交给我的任务了。当她再次归来的时候看到我手心中已经被我捏得失去了光亮的核桃只是止不住地摇头叹息，叫我惭愧得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她们请来的医生是住在城东桑树上的一只喜鹊，胸前生长着一圈银鳞颜色的羽毛。他果然是高明的医生，要求我们全部离开只留下他单独为炎神做详细的检查。小荷对我们讲，在这小城里行医三年就称得上著名，而他起码有五年的治病经验了。还有从前一个从一架钢琴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的小妖精，他也能救活。

　　然而此刻我们除了惴惴不安地在窗沿上坐成一排之外别无他事可做。我从来不知道时间是像地下的河流一样行动得如此缓慢，甚至我都可以听见它如同寒冰一样凝固的幽咽凄厉的哭泣。终于整个车厢里都回响起那只喜鹊医生沉郁顿挫的振翅声音。我们匆忙围拢过去，语无伦次地询问着他有关炎神的一切。我看见他青灰色的毛皮里泛起一阵苍白的颜色，然后德高望重的医生用老年人一般的声调说道，我非常抱歉，但我只能告诉你们他是活不过这个月了。这样严重的旧伤我也爱莫能助，很遗憾，请你们节哀吧。

　　是我的朋友小荷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浑身绵软的我。那只心怀仁慈的老喜鹊不忍停留，没有索要任何报酬就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我满耳咿咿呀呀的悲叹。我只能听见小荷大声对我讲着话，叶子，坚强些。我们都知道你爱着炎神，可你不能就这样过去见他。你要教会他的是勇气和希望。但是千万别让他看到你的眼泪。我们总是要遭遇到离别，我和我的蓝月也是相同。这是命运对大家的考验，我们谁也逃避不了。去吧，叶子，对他讲些鼓励的话，安静地守护着他，我们相信你有能力拖滞死神的步伐。去吧叶子，去吧，去吧。

　　于是我才知道，小荷的花朵情人也是在这场严酷的寒冷里折损得落尽了花瓣，仅存花萼上的一抹翠绿叫我们分辨得出来了。小荷和她青色翅膀的小姐妹们护送我回到七号车厢里去与炎神相见。她们依旧是在老远的地方就停留下脚步来，满脸悲悯的神色。我只好拖上孤单的身躯寻找我那同是寂寞等待死亡降临的小恋人。卧在我眼前扶杆上的炎神已经在年老的喜鹊医生的治疗下苏醒过来，背后的创伤遮盖在两张枯黄的桑叶下，干涸得再也吐不出如红珊瑚般的血珠子。我的眼泪懦弱地流淌成河。这白瓷瓶的手脚已经泛起老象牙齿一样的颜色。还有他白皙得透明的眼皮哟，我悲哀地发现那双杏色的眸子里的光彩依旧是如此的澈敛。

　　叶子。他微微抬起头来呼唤我的名字，那苍白干裂的嘴唇间回荡着沙哑的字句。你来了，你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不会的，不会的。我紧紧地把我的小恋人搂在怀里。我们是不应该离开彼此的。永远不应该。所以你可以再次苏醒过来，而我顺利地活着，然后继续我们的恋爱，这场有鼓擂般的心跳和新鲜可人的巧克力的恋爱哟。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七号车厢那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彼此的肌肤在手掌心下相互接触抚慰。那样灼热的泪水恍恍惚惚地就划破了我冰冷的脸颊，跌进炎神荒芜的瞳仁里继续歌唱。头枕着我胸口上的他忽然凄凉地微笑着对我说，叶子，我是不是不行了。

　　叶子，你的心跳得总是那么剧烈，证明你想要对我撒谎。可你怎么那么紧张，我感觉到你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呀。

　　于是我的嗓子在那个瞬间失去了声音，死寂得像深海里被割去了舌头的人鱼公主。我害怕看到炎神天真的眼睛里掩藏着被蒙蔽的委屈。这叫我心碎的小人儿，在他的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伪装苍白又无力。我有多么的残忍，连自己心爱的小恋人也要欺骗。

　　叶子，我们是不是触犯了那条亘古的禁忌，所以才要被这样严酷地惩罚。我的炎神背过去不让我正视他的脸，喃喃地说。

　　是呀，我才发现原来是被我们遗忘在这小城里某个浮华又肮脏的街头的禁忌，它罪恶的花朵永远不会凋零。我们竟发觉不了彼此已经被这甜蜜的枝叶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叫漆黑的毒液浸入了骨髓。这烈性的诅咒就是死亡。我后悔自己只是得意地盼望着来年二月十四日的欢愉，根本不听从小荷和她的小姐妹们曾经善意的劝告。我蜷缩起被地铁车厢里锋利的窗台边沿划开的手掌嘤嘤地哭泣。这绝望，它折磨得我失去了呼吸。

　　别说了叶子。我的炎神忽然把他纤长的手指压在我颤抖不已的嘴唇上面。我知道自己快要死去，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从我刚出生的一刻起我就能看见自己死亡时候的模样。我们的宿命就是等待死亡。正如你那位哲学家朋友所说，我没有怨恨。可我只是舍不得，我们的幸福生活呀，它才刚刚要开始呢。还有我们初春里的情人节，我真对不起你叶子，到现在我连一支玫瑰花也没有找到呀。原谅我吧，叶子，我是多么地不愿离开你。

　　你能捱到明年，出席我朋友的宴请的。我早已泣不成声。吃不到那么美好的巧克力，我们该有多难过。

　　或许这已是注定事，但我会永远想念，不曾遗忘。我听见他如同深渊的咽喉里吞吐出恍如隔世的字句就忍不住要哀伤。你还记不记得你一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你曾经询问过我。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长久的爱情，叶子，我现在发现原来想念才是最长久的事情。

　　玫瑰花就要开放了，春天快到了啊，叶子。我的炎神睁大了他一双宛如深秋里寂寞湖泊般的眼眸快乐地对我说。

　　对啊，春天离我们不远了。我看见炎神因为疾病而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忽然蒸腾起云霞一般大片的绯红的颜色。叶子，我有个多么过分的要求啊。他总是会用他光洁的手掌拂去精巧的五官间细密的汗珠，而我正是笑话着他孩子般的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张皇。我可要说了，千万别生我的气呀叶子，我只是想我能不能吻你的嘴唇。

　　我是彻头彻尾地被他的话惊讶得愣住。可我不敢盯紧他那对羞涩却无邪的眼睛就毫不犹豫地让我们的嘴唇像蜂蜜一般融化在了一起。他的双唇是那样的美妙，如玛瑙如水晶，好似盛夏里的玫瑰花瓣如炽如燎，燃及我浑身泱泱一片，却比任何的花朵都要柔软千百倍。我把耳朵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膛上，立刻听见他如纸页脆弱的肌肤下有着世界上最健康的心脏热烈如擂鼓般的跳动。我想念起了小荷的花朵恋人和她青色翅膀的小姐妹们，住在铁笼里的天鹅哲学家和我失恋的女孩。此刻我有多么地想告诉他们我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我苦苦寻觅的答案。

　　我们说啊笑啊，直到炎神因为虚弱得不得不睡去才记得时间。我让他把脑袋枕在我的膝盖上，看着他努力克服疲倦想要抬起眼皮对我说话却终于失败。叶子，我们的春天还有多久才会来呀。合上双眼的前一刻我听见他这样喃喃地念道。而我蜷缩起身体换上一个好姿势，然后偷偷地洒下随着他一同缄默的眼泪。炎神，让我们耐心地再等等吧，我希望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的春天就真正地站在我们面前了。

　　可是有谁知道春天的脚步又是多么地迟缓，而我们却仍然有一段那样漫长的时光要来消磨。听说地铁上面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可我和炎神却蜷缩在这幽暗的地底下就要腐烂。他后背上的伤口果然如喜鹊医生预言的那样开始溃烂，生长出粘稠的乳白色肉芽，不论谁只要轻轻地触碰就会叫他疼得发抖。而我的眼睛也因为不断地流泪而再也看不清遥远的地方。好歹我们还懂得互相安慰。阳光冷清得那么陌生，翅膀撞上去就好像玻璃一样脆生生地要破裂。小城郊外的野花成片成片地枯萎，绿丘上的一窝兔子也全搬了家。街上的人们都在抱怨着这个缺乏水果的季节，还有他们不得不掏钱购买的昂贵的毛皮风衣。这些全是我在清晨时候飞快掠过小城上空时候的见闻。我自从炎神生了疾病以来第二次独自离开地铁觅食，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带回去给我病入膏肓的小恋人。我走得是那么仓促以至于都忘记要顺路探望小城我各个角落的朋友们。我长久的思念啊，我想我是背叛他们了，他们不会饶恕我的遗忘。

　　我只好空荡着双手回到七号车厢。小荷的小姐妹慌张地迎上来，告诉我炎神的伤口开裂得已经可以看见森森的白骨。我风急火燎地赶往他跟前。那昔日里水晶瓷瓶似的小人儿叉开双腿劈坐在刺骨的金属扶杆上，凌乱的流海下面一对疯狂的眸子里放射出血红的光芒。我看见她们端过去的一块松糕被他抢在手里还来不及嚼就吞咽下去。一向沉着的小荷也因为他的可怕吓得措手不及，只是不断地要求她的小姐妹们寻找食物来。有个青色翅膀的小妖精用纸杯盛来满满的清水，他却能不带停歇地全部喝光。然后我看到炎神后背上如同龟裂河床似的皮肤里立刻涌出大量黄褐色的脓血，涂得扶杆上没有我们站立的空间。给我食物……还有水！我听见他气息游离地叫喊着。他只是拼命地进食，饮水，无论如何都觉得填不饱肚子。小妖精们尖叫着纷纷逃离他，而当最终连小荷的手上也递不来吃的的时候，他只有悲哀地垂下头去，用尽他最后的力气叹息着。

　　叶子，吓着你了吗？我的炎神一脸苦笑地看着我，可是我有多么的饿啊。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伤心地搂住他只剩下松弛皮肤和铮铮骨骼的身体。束手无策的我救不了我挨饿受渴的小恋人，却要因为眼看他在痛苦的压迫下大口呻吟而心如刀绞。我想上天终于惩罚了我的懦弱。我是太没有出息，这双一折就断的手腕呀牵绊不了命运的离去。

　　我感到今晚我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叶子。我的炎神闭上他竟已然暗淡下去的双眸平静地对我说。

　　叶子，早上你离开地铁外出的时候我就在睡梦里看到自己在一片漆黑中死去的样子，心里难过极了。我还以为自己连再见都来不及对你说。可后来我又模模糊糊地听见乘客之间流传着今夜小城西边的焰火节的消息。醒来以后我立刻就想到将我们的情人节提前来分享。把今天当作我们的情人节好吗叶子？晚上你能背上我一起去观看烟火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支持到最后一颗烟火陨落的时候再向你道别的。请相信我吧，叶子。

　　好的炎神，我怎么会怀疑我忠实的小恋人呢？我点点头却不说一个字。我一定会永远记住这场盛大而浪漫的祭祀的，还有你所不知道我是多么恐惧那最后一簇火焰坠入晚风里消亡的时刻。到了那个时候，我最不愿流着泪听你对我说再见。

　　这天晚上七点整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背上我的炎神，从七号车厢里最后面的窗口飞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地铁，穿过熙熙攘攘的站台冲入地面上浓郁的夜色里。我已然忘记这深秋的凉夜，小城里的建筑和路面都哑然无光。我因为我浑浊的瞳孔而缓慢地飞行，而我最亲爱的小人儿却安安静静地趴在我的背上，睁大了眼睛好似熟睡。他是那么地信任我以至于一动也不敢动，就像跟随母亲走在回家路上的孩子，幸福又安详。我们一路向西不停地飞行，飞过华灯初照的城中心，飞过曾是受浮华宠爱的旧城区，飞过如今只剩下大片枯黄桔梗的荠麦田，还有在夏日里那带着我摇呀摇的铁架桥。终于我听见人群沸腾的声音，炎神兴奋地手舞足蹈地大叫，快看啊，叶子，多么美丽的烟火！小城西面的天宇如墨，大朵明亮而冷艳的花朵相继盛开，残余的火花铮铮落败，就如同跌入深邃而宁谧的海洋里的流星。炎神快乐地催促着我靠近那些灿烂的光圈。他是那么好奇地伸出他衰老的手掌去盛接着滑翔的残焰，却终因为害怕逼人的灼热而畏缩。

　　我鼓起双翼背上炎神一口气上升到百米的高空中。飘零如星辰的焰丝越来越密集，与我□的皮肤擦身而过却只留下炽烈的痕迹。它们是那么的友好以至于都不愿意伤害我们。冰冷的北风冻僵了我的双手，而我们脚下的是小城里的人们仰望着的千万张幸福而又惊奇的脸庞。那样繁盛的光明，就如同小城的白昼提前降临。在这集聚的轰鸣声里我几乎丧失了自己的知觉。无数的烟花包围了我的身体，最后坠入钢筋铁骨的海洋。我听见她们述说不尽各自的寂寞。

　　原来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我左边的翅膀终于因为一颗燃烧的滚烫火花穿透过去而破损，长年被囚禁在昏暗地下的瞳孔也被这泱泱天涯的光线猛烈地撞击而支离破碎。炎神一条冰雪洁白的手臂从我的脖子后面滑落到我的胸前。寂静了那么久的他终于开口对我说话了。我听见他的声音悠远又旷寥，像是从小城东边的教堂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传播过来，伸出它优柔的手指攫住了我的耳朵。叶子，你的翅膀疼吗？你的脚趾头冷吗？对不起叶子，我给你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可现在我要走了，我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你是唯一和我享受过情爱的欢愉的小妖精。尽管这欢愉是这样地短暂，但我会想念它一直到骨子里。再见了叶子，记得我呀，再见了，我是多么留恋这美好的日子呀。

　　再见了炎神，我最亲爱的小恋人。愿小城也来分享我们这场凝定在时空里的告别，愿夜空和她美丽的烟火也来证明我们匆匆明媚的恋爱。迟到的玫瑰花和巧克力，它们失去了这绝妙的机会，可是明年的那一天仍有为它们准备的宴席。还有我的朋友们，小荷和她的小妖精姐妹，不约而同地衰老的花朵情人，天鹅哲学家和拉大提琴的女孩。我将和他们一起，想念起这日子直到我们白发斑斑地死去。

　　小城里的人们终于迎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烟火节□。我背着炎神漂浮在小城干燥轻盈的秋风里，看到这一刻小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升腾起他们所有的烟火。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硫火与木炭气味。小城仿佛是创世纪时代天堂里的审判场，寂静地站立在用难以计数的天使们的翅膀构筑起来的天空底下，宏伟又瑰丽。狂喜的欢呼振聋发聩，在如春江初潮的人流里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淹没我的耳畔炎神忧伤的喃喃告别。再见了叶子——来生再见吧，再见啦，叶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清又脆，好像古老的曼陀铃拨断了弦丝，如飘然的云朵划过晴空下的河流一样背影模糊。我听见咫尺的天涯间都游荡着他甜蜜而悲伤的嗓音，如同一场美丽而空虚的睡眠，明知幻灭残酷的我却甘愿沉溺不肯自拔。等到这绵延不绝的残响终于追随着逝去的烟火湮灭在黑夜无边的眼底里我才想起要伸出手臂去挽留。可它距离我是那么的遥远而我的手指却无能为力。

　　再见了，炎神，我心爱的小恋人，我多么想再让你吻我一次。

　　金属一样凝练的液体蓄谋已久地喷涌出来，叫嚣着冲刷我的鼻翼与嘴唇。雨点般的咸涩水珠刺疼了我脸颊上的皮肤，还有我荒凉的脊背。那里承载着炎神冰冷如钢铁却空荡没有了灵魂的身躯。小城的烟花开得漫山遍野，将他雪白瓷器般的胴体浸染成夕阳的颜色。我忽然回忆起他早上对我说过的话。我看到自己死在一片黑暗中的模样，那时候他的语调是怎样的绝望啊。

　　不，炎神，是你弄错了。你没有孤独地包围在一片黑暗中死去，你干净的灵魂是在这样壮丽的光辉中离开的呀。

　　于是我将永远记忆，这火树银花的不夜天，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合格的情人节。我的小恋人炎神趴在我的后背上，湿润的嘴唇紧紧地贴在我的发颈间咽下了最后的气息。他的鲜血从曾经健康有如鼓擂般脉律的心脏里流淌出来，淋漓地渗透了我的身体。而我用一生的眼泪来洗涤这刻骨铭心的情愁。

　　那个永恒的夜晚结束以后我把我的恋人葬在小城西边的一隅。我知道那一小块漆黑的土地上曾经被雪花一样的矢车菊覆盖，而现在却残余有坠落烟火灼烧的痕迹。我想他冰雪洁白的身体也终将被时光辗为尘泥，融化在我脚底下的世界里再也无法寻找。可是待到来年开春，从他四肢上开出的烂漫花朵会等候着我归来的探访。她们于是有着同他的眼睛一般杏色的雄蕊，同他肌肤一样光洁的花瓣与同他头发相似的火红色花萼。到了那个时候我拥她们入怀，就好像从前我与炎神依偎在七号车厢的扶杆上谈笑一般。是的，我的小恋人是不死的，而我却已经醒来不知有多少回了。

　　做好这间小小的坟冢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昼夜不眠的我困乏得睁不开眼睛。这时候我才想念起已被我遗忘得几乎彻底的七号车厢，那是小城街面下冗长列车最核心的一部分。我曾经拥有的温暖床铺，还有一群那样友善的青色翅膀的小妖精。她们是已然不清楚自己待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地底要何时死去再重生。此刻我有多么地眷恋我炎炎夏日里逝去的生活，可是我却早已决意要与它分裂。当我在炎神死去以后第一次与冒险来到小城地面以上的小荷相遇时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她。小荷原来是专门为寻找我而离开了她安全熟悉的地铁还有那群热情的小姐妹的。在小城里搜罗了两天之后，现在的她甚至比我还要疲惫。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愧疚地搂住她哭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任性已经给关爱我的人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可是我却命令自己不得不坚持下去。我对小荷说我要暂时离开她们，就如同一年前我那么突然地闯入她们的生活一样。她们，地铁还有那不留痕迹的风都是永恒，而我仅仅是个匆匆忙忙的过客，偶尔会驻足回头，贪婪过去的美好。她听过我的话以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茫然，因为不知道要看向哪里所以只好紧紧地盯住自己绞住的双手。我们真不幸，叶子，她似乎因此而疼痛，不愿松开她的嘴唇来讲话，我们已经失去得太多了。

　　然后小荷就告诉我她的蓝月玫瑰终于也在昨天黄昏的时候死去。弥留之际的它衰老得令所有人嫌恶，而且它腐烂的尸体小荷也无法保存。她也只有无奈地抱起她情人的躯壳，独自蜷缩在小城里的一处角落恸哭。她终究背叛了她的信仰，为了这没有时间定义的情爱怆然泪下。她指着她浑浊的眼睛告诉我这些缘由。哭过之后用手背擦擦眼角，她抬起头来，发现墙外竟然会有那样几枝急不可耐地要开放的白梅探过花瓣来，疏影清浅。而正在她头顶上方的是一只翅膀如黛的小妖精舞动着情爱的身姿。她分明看见她每说出一句话来，这雪白的梅花便会微微地颤抖。

　　良辰美景奈何天。

　　我开始惦记起那些我曾经住在小城各个角落里的朋友们来。这样说的原因是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成为与他们彼此熟知的伙伴了。离开他们的时间太久远，他们是有充足的理由怨恨或是遗忘掉我的。可我深知自己的罪过不可饶恕却依然想要努力偿还。我总是想倘若我有幸得到哪怕只有他们当中一个的原谅，那么我死后的翅膀就不必枯萎了。我于是庆幸烟花节过后小城河边的西餐厅还没有更换招牌。透过店里的落地玻璃窗我看到他们天鹅绒窗帘的颜色紧随着季节的更迭愈来愈深，而几十只高脚红酒杯和银制的刀叉都无一例外地在它们的身体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水珠。虚弱的身体叫我不再像仅仅两个月前那样赶在整个小城的前头清醒过来挣抢着同我的哲学家交谈几句，所以等我到达住着我天鹅朋友的狭小厨房时已经是吃午饭的钟点。前厅里的人们蜂拥而至，摆起酒席来觥筹交错恍然不绝。我频繁地来往于灶台上方的窗户和餐厅的侧门，生怕会有残忍的人点名要烘烤我的朋友当作菜肴。我听见店里的服务员磨破了嘴皮向食客们推荐着店子里的绝品，心脏提到了喉咙里。但没有一个人表示承受得起这高额的费用，又让我庆幸不已。我把脸贴在玻璃上从老远的地方观望着整个厨房里的情形。焦黑的炉膛里喷出来的火舌窜得像浪花一样高，遮住了厨师们来往的身影。感知到死期的鸡鸭伸长了脖子拼命哀号，而我的天鹅朋友的眼泪也凄迷地直往下淌，让我好生心疼。现在的他失去了美妙的嗓音和丰腴的聪慧，除了一副支撑着粗糙皮肤的如金属坚硬的骨架之外一无所有。我想告诉他炎神的死亡和我们明年无法出席的酒宴，可翕动着的嘴唇还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却先止不住地滑了下来。一个刚闲下手来的厨师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哭泣，满脸鄙夷地向我的朋友走过去。哟，你现在倒是流眼泪了。他丑陋着嘴脸说，当初求你唱个歌也不肯，非要等到被宰了才知道后悔。

　　他伸出一只肮脏的手想要拧我朋友的脖子，谁知道我的朋友忽然一扭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食指。厨师疼得大叫起来，可我的朋友仍旧死死地不肯松口，连同他的铁笼一起被挣扎的厨师甩得飞了起来，正好砸翻了一锅新出炉的汤。狭小的厨房内顿时混乱一团。我想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抵抗。然而我的朋友最后会受到怎样的虐待我却不忍想象，只好转身离开。

　　头一回我经历了这样令人神伤的探望。我害怕下一次的重访会遇到哲学家庄严而肃穆的葬礼。身为天鹅的他何时才会抛开残酷的理智放声歌唱，以及他隐晦羞涩的愁思，我却没有能力像柏拉图那样忠诚地为他记录。我才发现他或许更像一位父亲，无论是对待我还是整个世界。我的嗓子也暗哑了。我惟恐他至死都沉溺在明年情人节上他主持的欢乐的酒会的梦想中，从来都不曾想到自己唯一的嘉宾也要缺席。我的朋友已超然地遗忘了今年冬天这积势欲发的大雪了，而我却无法自拔地被他所不屑的尘事纠缠不息。念起他时常对我讲的道理我就感到悲哀，我们之间的隔阂超越了言语，只有死神无声的手掌才能将它诠释。是的，这或许也是注定的事，我们柔弱的翅膀羁绊不了命运转动着的齿轮。

　　怀揣着这忧伤我偶然重逢了我的女孩。我们在我漫无目的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里飞舞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我被这毫无征兆的欣喜冲昏了头脑，几乎要遗忘我们的再次相遇已是时隔数月了。这些日子里的故事，我花三个晚上的时间也无法对她说尽。然而我们在时光的洪流里悄然地改变得有多么快，这样的翻天覆地却总是让我始料不及。那天我看见曾经我所熟悉的四个人排列成行走在街道的边沿。女孩向来妆容浓稠的姐姐挽着她从容又绅士的未婚夫。这个高大消瘦的男人却有着健康的面容，显然他一度坏死的身体被完好地修复。而我的女孩也将她的一双白皙柔软的手埋藏在那个深爱着她的男孩的臂弯里。能在小提琴上演奏巴洛克时代的音乐的男孩是那样的才华横溢，眼神灵动，嘴角涂抹着明媚的笑容。我从小城充斥着铅金色烟雾的半空中俯瞰他们穿越过翻滚着车流与人浪的街道，恍惚地产生出一种瑰丽的错落感。现在的他们，已然好像一家人一样亲密无间，快乐地交谈和欢笑，缓缓徐步地融化在小城喧闹的中心街区里。我拍打着已残破的双翅努力地想要跟上，不然我一定会迷失在这灯火阑珊的浮华之中。在那间只用干净而透明的玻璃筑起外墙而有着做工唯美的红木大门的店子里，他们选定了座位，带着些许的惊讶和好奇开始仔细地点数挂在粉白墙面上套套的白色纱裙。华灯的光辉如同倦怠的眼睛传播开来泪水，点点滴滴地渗透黑暗的建筑群顽固的外壳，又好像歆慕的手指嫉妒地掀动着这层层坠了精巧银饰的绵软绸缎。金色的粉末喷洒在这脂粉绫罗的容颜上，在我看来是亦真亦幻得如同童话里的仙宫。温暖的小小店堂里洋溢着临近新婚欢愉又吉祥的气味。我栖在店门口典雅精巧的风铃上，凭着背上一对不再鲜润的翅膀跟随着微弱的天风摇曳不息。精巧的玻璃扣在铜制的铃罩上来回碰撞出成串的颤音，如歌唱，如浅吟。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女孩和姐姐商量着一个星期之后在小城东边的大教堂里举行盛大婚礼的事情，鼻翼下浮动的是普罗旺斯与米兰的香水混合起来的气息。女孩和姐姐挑选了各自钟爱的群衫，两张年轻如朝霞的脸庞在竖立起来的妆镜里绽开芬芳，好像两朵美丽得惊世骇俗的玫瑰花。我的女孩穿起婚纱裙来如同生长在水中的精灵一样轻盈飘然。我相信光滑的木头地板已经拓下了她裙裾一角的薰香，我和它都要记录下这永不回头的时光。

　　而我终于也捱过了这个漫长的星期，满心急切地赶向小城东边的天主教堂去参加女孩姐姐的婚礼。这场早已被我们预定成型又设想过无数遍的完美结局。七日后的小城已然度过了阴郁的雨季，天气明朗。教堂里尖顶的钟楼林立成片宛如波光乍泄的海洋。教士们打开教堂最高处的窗户，从黑暗幽长的走廊里放飞天使羽翼般洁白的鸽群，叫凛冽的空气在它们扑打的翅膀下逐渐变得灼热起来。小小的礼拜堂空旷而寂寥，端坐在祷告席上的人们视线狭窄，只看得到图案繁琐的高大玻璃花窗从自己身体上无数的细小缝隙里渗透出午后冷冷清清的阳光，丝缕分明如结茧的蚕虫灿金的织物。我们的新人沉醉在这欢乐的光线中，彼此交换钻石戒指，然后狂热而炽烈地亲吻着爱人的脸颊和手指。我听见羡慕的祝福和红尘的碌碌，却忘记却观看铺着亚麻色布匹的圣餐桌累赘着繁茂的鲜花。有情人牵起手来聆听教堂里洪亮又端庄的暮鼓晨钟。做伴郎的男孩拉起了他心爱的小提琴，年轻又羞涩的脸上逐渐泛起一片绯红的晕色。而我美丽如同仙女的女孩只是颔首一笑，让浓密的睫毛埋葬掉她隐忍的眼睛。

　　我就好像数月之前第一次碰到我的女孩那天，拖着我衰弱的身体藏在她柔软温暖的发丝里。酒宴上的油腻谁也不愿沾染，所以我的女孩决意到更衣室里去换下这套华丽的裙衫然后带我回到那间已与我阔别良久的小屋里去。当她干燥硬朗的手指坚决地将如云如雾的披纱与漆黑瀑布似的长发剥离的瞬间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而身体战栗。曾经蜗居在她厚厚的毛衣领口里的香味消失了。那如同灼热融化的蜜糖的气息，或许是渗透了婚典上大红大绿的喜糖浆汁，又或许是那男孩从不间断送来的巧克力。然而它最终从我的记忆中被抹去了，仿佛是向天堂方向飞翔的美丽灵魂。我看见女孩在冰冷空气里冻得发紫的嘴唇依旧有饱满的轮廓，只是它们已如同在冬日里死亡的紫罗兰花瓣，僵硬得不再颤抖。我的女孩忘记言语，只是行走，行走，在我和她孤独寂寞的小城里。

　　可我知道，唯一不得背叛她的是那把典雅的咖啡颜色的大提琴。她的手指与金属弦丝是不离不弃的生死恋人。我愿意并且坚信自己可以等待到那女孩拉起她心爱的大提琴的时候，年轻的脸庞让岁月唱起醉生梦死的歌谣。关于爱，关于死，还有这寒冷又温暖的世界。所以我如愿以偿地被女孩带回了她芳馨的小屋里，欣喜地看到那把音色醇厚深邃的大提琴经历了沁人骨髓的冰雪天气依然拥有上等木材的身体和闪亮坚韧的弦线。此刻它温顺地躺在女孩滚烫的胸膛里，如同一只毛皮浓密的善良的动物，安静沉顿地睡去。女孩手持着轮廓饱满马鬃弓轻轻地将它唤醒。于是天地解开冰封的刹那，乐音乍泻。如泣如诉如歌如叹如流水如斜阳如世上最浓稠的苦酒也如我们痛苦欢乐的情愁。

　　小妖精，是你回来了吗？我的女孩用温存而清冷的声音说道，你真的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会把我遗忘。

　　不，我怎么能够遗忘我最忠诚的朋友们。我躲在女孩散落在肩头的发束里拼命摇头，咬住手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想女孩一定是没有看见我的回答，她只是不带任何停顿地接下去说，那么急迫地，好像害怕稍微的停歇都会叫世界颠覆一般。请你祝福姐姐和姐夫吧，还有我和小蒲，我们一定都会生活得很幸福的。

　　红粉蓝颜的花朵盛开在她指下响动的金属弦丝上，生生死死。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过来。原来那个拉小提琴的男孩有个这样清脆的名字，原来我的女孩一直不肯放弃她的遗忘。聆听女孩交织在大提琴温郁宽广的歌声里的甜美气息我忽然想起今年的夏日里女孩那本被我偷看而如今再也无法找回的日记本。那里面散落着圆形的泪斑，以及曾经被记录下来的悲情与欢乐。是的，那些泪痕的挽歌一直在唱着思念的升降调，我的女孩所不能够明白却要努力逃避的不过是一支挽歌而已。今日婚礼上穿白色礼服气度优雅的男子和浓妆艳抹烫了卷发的女人，还有茉莉芬芳的自己和热情单纯的男孩，都像缕烟云似的被歌声卷了起来，弥漫在小城的各个角落里，被我接收。我想女孩默默念念的终究不是那苍白脆弱如灯纸的遗忘。而是思念，思念她远逝的夏花年华与似水的柔肠寸骨。剪不断，理还乱，细如丝，愁无垠。如同饱蘸了墨汁的狼毫浸入冰冷的水流里，浓密的漆黑最终化为风过云淡的茶色，只为证明它们的昨天曾经存在。正如我的女孩一样，她们都已决意，要让怀念沉睡在思绪的海洋里，姿态任意。只要她们会有时苏醒，只要她们还有泪流满面，那么直到她们白发苍苍，直到她们安详地死亡，这永恒就会延续下去，鲜活又健康。

　　我的女孩终于怀抱着大提琴在小屋的窗沿下睡着了，脸颊因为呼吸而出的温暖气流如同桃花。这是多么地相似我与她邂逅那夜的情景啊。我趴在熟睡女孩的耳边，从容地道出我所有的故事。没有爱人的小荷寂寞难耐，我死去的小情人炎神不同于那些干燥的花朵，以及我们盛大而悲壮的烟花祭。我说得是那么地投入以至于我的眼泪已经悄然而落打湿了女孩的唇边我却没有察觉，直到我昏昏沉沉地再也支撑不住粘稠的眼皮。半夜里我因为寒冷而醒来，感觉到灼热的液体在我的身体下流动。我吃惊地转过身去，看见我的女孩在睡梦中无声的哭泣。清澈的泪水即使在黑夜里依旧反射出缤纷的光辉，勾勒着她美好的面容。忽然我瞥见女孩嘴角边逐渐上升的奇妙弧度，宛如一朵盛开的木芙蕖，绽放的是她温婉幸福的微笑。我静静地注视着这新生一般的美景，然后替她掩好了领口，悄悄地从窗户里飞出了这温暖的小屋。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我想是该放任我好好流浪的时候了。

　　当小城里的第一片雪花跌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我残破的翅膀终于彻底地从我的身体上断裂开来。然而大雪纷纷而至，我只有艰难地在地面上爬行。等到堆积的冰雪已经可以埋没小城里的人们的脚跟的时候我终于来到了我初来小城那年睡了一冬的山坡上。城郊外缓缓倾斜的土丘，曾经开遍如这雪色的大朵雏菊花，如今却只有坚硬杂乱的枯黄颜色的长草和化不开来的积雪。我匍匐在地朝着冻得僵硬又通红的双手上呵了口气，然后开始挖掘我脚下的泥土。我要为自己建筑出冬日里的栖所，让我暂时隔离开这里的尘嚣，倒头睡去，枕在我无尽的思念与回忆上。惟有这幽远寂静的地下我满意得很。这样我一心一意等候来年的春天时也不会受到打扰。而当我终于包起自己受伤流血的手指钻进我的伊甸园里，我看见那些我所熟悉的人们的脸庞依次出现在小城遥远的天空，逐渐明亮又黯淡下去，最终模糊得如同铅灰色的云团。于是最后一片雪花将洞口的光线坚硬地切断了。

　　我的小城，我的姐姐，我的朋友们，小荷，天鹅哲学家，女孩还有小蒲，我永远记忆的小恋人，炎神，你们都在哪儿啊。我要睡了，我累得足以死去，但愿等到我苏醒的那一天，我还能完完整整地见到你们。

　　然而我终于是死去又醒来了。在这漆黑的泥土里，我听见细微的水流渗透砂石间隙的潺潺声音，还有我后背上饱满的瘙痒感觉。我闭上眼睛伸过手去，竟然惊讶地发现我重新拥有了一对如蝉翼如薄纱的翅膀。我坚信里的春天终于到来了。我感觉自己衰老的身体忽然又活了过来。仿佛是破蛹蝴蝶的我用尽了全部力量摧毁了我曾经的天堂，呆呆地坐在开满雪白雏菊的柔软的小山坡上，贪婪地迷恋着这已然又一轮回的美丽光景，饿得喘不上气。

　　可我很快就用花蜜喂饱了自己，然后匆匆忙忙地向小城里赶去。途经环绕小城的那条河流时我看见湍急的水流迫不及待地要抚平那绝望的龟裂河床。斜坡上的花朵开成了渐行渐宽的色带，纯洁得不带一丁点儿杂色。那一窝总是人丁兴旺的兔子家族终因舍不得家乡而再次举家迁回，背靠着一株被花蕾压弯了枝条的苹果树居住下来。他们总是那么友好地同我打招呼，目送着我一路向南，向着我那思念已久的小城，来不及同他们交谈。

　　我是那么按捺不住要回到我的小城里。但我最终却被我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小城里我所曾经熟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建筑与街道被生生地捏造成新的形状，而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陈旧的房子与雕塑，还有我曾经停在上面歇息的路灯杆，已然被我从记忆中抹去了。肮脏而崭新的马路边堆积着从地下翻掘出来的新鲜泥土，以及来不及复原的草绿色的电话亭，被自己冗长的电话线缠绕，如同蛛网里束手就擒的猎物。我看见城里的人们面带欢颜。他们互相称赞着说，小城改建了。改建的小城焕然如同涅磐，我却在喜悦里隐隐地哀伤，听说城南的空地上新修建了最优越的飞机场，可是在打驻地基的时候却不幸触发了地下喷涌的井水。大量的流水冲毁了小城地下的防护墙，迅速淹没了已在这里运行了十年的地下铁隧道。所幸疏散及时没有人员伤亡。只是这地铁恐怕再也没有重启的可能。

　　说完人们的脸上就显露出欣慰的神色，可我却害怕得浑身寒冷。我发疯一样地冲向小城的深出去打探我一直居住在地铁里的朋友们饱经磨难以后的下落，顾不上去细数小城里日新月异的变化。幸运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她们，小荷和她的小妖精姐妹们毫发无损地逃过了这场浩劫，现在已经悠闲地移居到小城马路上飞驰的11号公交车里。她们隔着厚厚的玻璃向我挥舞着手臂，热情地招呼我过去同她们会合。这群青色翅膀的小妖精依旧习惯于她们的生活方式，围坐在车厢扶杆的一角上气焰高涨地讨论着她们永不衰败的话题。只是这一回她们已决定遗忘过去，开始争辩起情人节的时候哪样的巧克力味道更甜美。她们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时候我感到了骨髓里生出的温暖。小荷邀请我与她们一起住下来，可是却被我推掉了。我告诉她我的流浪还没有结束。只有当我的遗忘像贫瘠土地上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淹没掉我思念的河流，我或许才能做回完整的自己，然后像许多年前的我一样生活下去，简单且自由。小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看见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怜惜的光芒。

　　还有太多的人和事我没有提及。我的天鹅哲学家朋友终于在我沉睡的冬日里的大雪中的夜晚死在了他狭窄生锈的铁笼里。听那晚从远方赶来守候在他身边的一只红隼说，他在鹅毛雪夜唱起了世界上最美丽最动人的歌曲，一唱就是整个夜晚直到他累得倒下停止呼吸。我的朋友死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副衰老的皮骨和一对空洞的眼窝，同他睿智的思想一起沉寂下去，而他的灵魂终于能摆脱这桎梏翱翔在天空里。那只红隼还说，弥留的哲学家终于恳切地向他道出了自己的思念，忏悔并且流下了最后的泪水，在寒冷的冬夜里迅速凝结成钻石一样璀璨的水花。而且他歌唱的时候，是所有的厨师都已离开了。

　　于是我在春日的小城湖泊里见到了我的天鹅哲学家的妻子。他们年轻的时候恩爱在南国的天堂，可我的哲学家为了探求真理而决意离开，却不幸在小城里做了囚犯。他的妻子尾随而至，徘徊在城里的一隅等候他的归来。然而他终于死在了牢笼里，而他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下了七个儿女。当我把我朋友的一切告诉她的时候，天鹅哲学家的妻子只是微微地笑了笑，让一滴眼泪打湿了她美丽的羽毛。而当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那些幼小的孩子却不愿意放开我的手脚。姐姐，请你告诉我们，我们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仰起稚气纯洁的脸庞，期待我难以启齿的回答。

　　你们的爸爸是个伟大的哲学家，他永远属于柏拉图的时代。我含着眼泪回答道。

　　还有我朋友居住的那家西餐厅也被拆除了。厨师们在次日发现我死去的朋友并终将他做成了菜肴端上了餐桌，可食客们却极为地不满足于这丁点儿的脂肪和骨头。他们把餐厅的经理告上了法庭，得到了餐厅全部的财物做赔偿。于是这里的生意不得不被终止，而我找到了传说中我朋友被烤制得金黄的头颅骨。我把它从一堆腐烂的垃圾里完整地翻找出来，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把我天鹅朋友金黄的头颅埋在小城湖畔的花丛中之后飞向了小城的西边。我怀念的那一小片雪白柔软的矢车菊已经开放多时了。她们的根系下覆盖着的是我永远不会遗忘的火红色头发杏色眼眸的孩子气的小恋人。他睡得是那么的香甜以至于我都不忍心将他唤醒。我只想悄悄地来探望他然后无声地离开。我吻着那些矢车菊的花瓣与叶片，让她们记忆起我所有的甜蜜与悲伤，然后转告给我长眠着的小恋人，请他宽恕我并且回忆起来，我们唯一永恒的情人节，还有那些我们所有的细微而温暖的情事。这样也就足够了。

　　或许吧，炎神，等待我们相遇在天堂。

　　哦，我又忘记说了，被拆掉的西餐厅后来被建筑成了一家花店，出售大把大把深紫颜色的薰衣草和粉红娇嫩的百里香。我也是在那里遇到我的女孩和小蒲的。我看见他们牵着手走进花店透明的玻璃门里去，时间是这个春日阴霾的下午，我刚从我的小恋人的坟墓上回来。他们在今年的冬日被小城里的管弦乐团聘用，分别做了首席大提琴和第一小提琴手。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鲜花混合起来的香味，男孩买下了几十只百合，里面藏着大块的巧克力。我的女孩聪明地将它们一一寻找，在男孩炽烈的注视下会心一笑。于是我看见他吻了她的脸颊，如同两只羞涩的小兽，终于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然后我抬头望望小城阴沉的天空，知道我离阳光明媚的日子不远了。

　　现在的我又孤独地坐在小城里唯一允许火车通过的铁桥的护拦上，痴痴地呆到忘记了时间。偶尔一列火车经过，震动得铁桥连带着我摇个不休。车窗里的灯光和影子一同映在饱经沧桑的铁轨边上，就像一卷空白的电影胶片一样放得飞快。透过车厢的人声与嬉笑渐行渐远。或许这些匆匆的过客从来不会关心自己要何去何从。而我，小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城里唯一的广播电台发射出穿透空气的冗长电波，在混合着尘土与阳光的潮湿味道里向人们传送着美好的音乐。刹那间，小城里弥漫开女孩与男孩的二重奏，这充斥着情爱的旋律，点点滴滴不堪采摘，而我却是那么地熟悉它们。

　　一滴眼泪划过我的脸颊，我跳跃着飞向小城辽远的天空。这座小城，终于属于我了。

　　莲火

　　当她从一次冗长的睡眠中清醒过来之后，依旧只发现整个房间里她孑然的孤身。

　　睡的过程极久，却仍觉疲倦。她不愿意脱离被褥，卧在枕上聆听自己绵软的呼吸。她居住的楼层凌驾于周围建筑，从半敞的落地玻璃门里看见整座城市均匀而温暖的夕阳，有柔和沉郁的色调，以及一群远行驯鸽的钨色背影。房间里弥漫着干涸的陈旧颜料气味，似离去的人脊颈上的潮湿与慵懒。墙隅一只残破的漆桶，插有她清晨买来的莲花。头一支已经开败，麦色的梗萼上沾染暗红的斑驳。她看见火的画架依然伫立在目，坚定而清醒，橘色的桃木结构庞大而空洞，仿佛宣布他出走的决然。她洗净的舞鞋伏在地板上，绸料苍白，如破碎的琉璃。她忽然掩着被角落泪了，看见自己流血的双脚已经肿胀，有了一道似毒蛇的蜿蜒伤。

　　她开始感到饥饿，仿佛是一种腐蚀。手旁有隔夜的甜点，锡金纸裹覆杏仁炼乳，滑腻却已硬挺。她不情愿地捏在两个手指间审视，嗅出荒芜与令人作呕的霉菌气味。她想起了如此的夏初和火的油画。那天他运用曲扭的笔调绘过这盒食物，而后进入某种对艺术敏锐而倦怠的状态，神经质且瞳孔里只剩余灰暗的残泽。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铺上时，她曾倚在一旁脱一只系紧的短靴。他总是不考虑时地地开玩笑。他说，你是莲，我是火。地狱，你知道吗？地狱里的火焰能够烧毁一切，包括生之彼岸的红莲。

　　不，你错了。她已脱了袜子，在被面上蜷成抵触状。你错了，地狱中唯有红莲能够在火海中绽放，而且焰浪越炽烈，莲花越开得繁华眩目。生之彼岸没有红莲，它是星期五的恶之花。

　　他们因此而争吵，然后卷了被子各自沉沉睡去，尽管看来可笑却乐此不疲。他们曾经还有宛如海洋的宽恕，不需费时冷静下来就会和好如初。

　　她终于决定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一杯水。莲拖沓着脚步在屋里行走，看见火隔壁的画室房门紧闭，宽大的缝隙里塞着他破旧却曾引以为自豪的杰作，仿佛一种坚硬而残酷的拒绝。她恍然幻想，宁愿相信他仍将自己反锁其中，有狂暴而不羁的气息。但她没有听见，直接离开去喝水。整个厨房空间狭窄局促，一扎斜阳从高墙上的气窗里插入，柔和却暗淡。光线笼罩着肮脏且俗气的桌布，仿佛某个深邃无法自拔的洞穴。有汩汩的水流填入咽喉，却感到大团的蒸汽在眼底升腾。她停下来喘息，鼻翼滞塞。莲在整座房间里疾走，直到再也嗅不出任何气味。然后她惘然而确定地告诉自己说，火，我等你回来。

　　她仿佛经历了一种循环，返回到初始的地方，埋进柔软而凌乱的床褥里不再移动。枕头与被套里还残余两天以前他们青丝之间迷离悠远的味道。她因此被薰得昏昏欲睡，却难以泯灭极度残忍的清晰状态。有粗糙而坚硬的发在她的脸上铺开。从高空看如同一种血腥的弥留。她自从火失踪的一刻起便开始沉睡，企图运用缺失的感知蔑视焦虑与时间。她想若是火没有折断画笔，会将她此刻的身形拓在纸上。她熟知他审视模特的方式。她猜他会将她画成一只受伤而坠落的鸟，华丽而冷漠。

　　她最后还是记起，她的恋人火携同他的画板在星期二的午后出走。那日阳光明媚如水。他背着巨大的墨绿色画板，脚踏一地沉沉的暗金颜色，头也不回地夺门离开，毅然而坚决。在此之前，他是她眼中的天才画家。才华横溢并且桀骜跋扈，有着流离失所的艺术家们因为灵感的突袭与干涸而暴起暴落的情绪。他给一家没有名气的画廊工作，时常与女店主因为原料的差价而斤斤计较。那女子已有三十，高挑，热爱旗袍，有一张不曾粉饰的脸，眼角纹路细微而狭长。她的语调仿佛只有宽容，面对火如宠爱任性的孩童，口气无力。然而她也仅能支撑生意萧条的经营，所以他仍挣不到大笔的数额。她曾笑他是这座后工业化城市里可怜的波西米亚人。他不认识塞尚与雷诺阿，缺乏系统的理论和知识，在获得一张学院证书上失败，贫穷却拥有狂乱的梦想。她想起他们初识的时候，他坐在耸立的画架后面，语无伦次地向她唠叨他伟大的目标。他说他要拎上硕大的画具箱，带她坐上离开这座内陆城市的列车，一路北上去看海。他说他要让她躺在雪白而细腻的沙砾上，似搁浅的鲸鱼作为他写生的对象。他说他要绘制一幅有整个房间的墙面巨大的水彩，画面上只有泱泱的水域和瑰丽冷峻的光线。但他终于没有攒到足够的钱购买两张开往海边的火车车票，而且在那年夏天结束之后，他发现他所有的海蓝色颜料全部用完了。

　　算了。他为他被毁灭的完美计划而懊丧不已。我们就在这间房里，你做模特，让我写生吧。

　　火就这样与他的首个理想决裂，之后镇定而从容。只有他的一幅画作，见证着他们昔日的梦想。他在纸面上拉出两条纵展向地平线的铁轨，仿佛是通往曾让他们心驰神往的海洋之城的唯一途径，沧桑而遥不可及。偶尔有破损的信号灯杆彼此交错，他给天空打上灰碧的色调。有个短发的女孩，穿白色的连衣裙，身后拖着鲜红舞鞋的洋娃娃行走。他执意在她的头顶上勾勒出乌鸦群落，漫天黑羽抹去了黄昏。然后他将这张画送去了画廊，回来之后告诉一脸悲哀的她卖出了史无前例的好价钱。从此他不再提起关于大海的绘画。她发现他善变得无法忠诚于一种久远。他喜欢亲手破坏和埋葬，如一方古老墓穴的守望者，顽固而天真。

　　后来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寻找生存的空间。她义无返顾地坚持他租下这间旧城区里的房屋。她极喜爱这片陈朽的街巷与楼栋，仿佛可以从空气里嗅出几个世纪以前的糜烂与浮华。火曾对他们居住场所表示满意和赞赏。他说民国时期的建筑都具备典型而浓烈的异域格调，连绵而辽远。而他们位于最高处的楼层，足以欣赏他们钟爱的落日与云朵。他认为这是他以他画家的身份与眼光审度之后最佳的视野与归宿。他们的房间布置简单，只囊括他所喜爱的特定元素。陈旧家具，亚麻色床单，木漆地板和厚重而华丽的窗帘。他时常站在阳台上写生，画夕阳与在老房子中穿梭忙碌的人。他的生活毫无规律可言，时刻处于一种病态，神色苍白，睫毛与发丝乌黑如墨。他们共同的爱好是沉睡，仿佛是一醉芳休，之后达到某种永恒，感知尽失。她曾在一觉之后，裹着被子扭转身体呈一种忍耐的姿势偷偷观察他的侧脸，笑着向他询问睡眠的意义。那时他正专注地绘画，没有看见她充满隐寓的目光，耸耸肩说每一次清醒的目的就是遗忘，删除某一部分关于自己或者他人的记忆。后来她发现老城区里有一种孤独的风景。时常在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白昼的焰火从遥远楼房的顶端升腾在大片灿烂明亮的阳光里，原本繁华的颜色被淹没，无法残余。他喜欢尝试捕捉这种细微的光感却最终不能成功。选择放弃的时刻，她向他索要理由。火口气柔和地对她说，点燃焰火的人必定心地善良，不忍让众生看见烟花在岑寂夜空里寂寞盛开与凋零的过程。冷艳，颓废而且短暂。她想是从那时起才发现他有着诗人一样忧郁而冷锐的气质。

　　他擅长运用油彩，能够极好地表现质地与光暗的交替变化。也画素描，拿疏松的碳棒在象牙色的纸张上打些粗犷的线条，内容只有他认为有足够价值的器皿或植物。其余的肮脏与尘俗没有资格闯入他的画框。人像则唯一以她作为模特。他说他只愿意描绘她的身体。这是一条永远的定律。她从与他相识的时刻起就知道他是她认为非凡而不俗的男子。那时的他，极力勾划出她肢体上每一根带有弧度的线条。时常到目光停滞，手臂僵直。她笑，穿上一件宽大而没有多余图案的墨绿色长袍，听从他的命令摆出些匪夷所思的姿势。大多数如同受折磨的野兽或者已经死亡的树木。他能利用她脊柱的弯曲制造出一种枯萎的状态，然后运笔如飞，害怕她因为难以忍耐而破坏他潜心发掘的瞬间。时间长久，她已习惯虐待自己长达数小时，没有间断和怨言。肌骨之间的连接处也不再抽搐。她从不在等待中合眼，顽强地支撑到结束。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在光阴中凝定，雍容且漠然。但每一次工作结束，他们依然疲惫汹涌。她瘫痪在床，火沉沉地喘息。之后他们彼此相拥着睡去。他疯狂地吻她的发丝，手指与额头。唇与肌肤如他的名字一般炽烈。他在她耳边喃喃言语如同梦呓。他说，我再舍不得画你，这好像一种亵渎。她累得不能够回答，然后背向他入睡。语言在他们中间开始属于一种奢侈的浪费。

　　她用她所有的时间为他工作。火蜗居在房间里作画时间长久，偶尔也在画廊里度过某些阴雨的上午。这样的早晨她会自动醒来，穿着睡衣，眼神清醒地赤足下楼去买一束莲花。只挑颜色鲜艳而且没有开放的苞蕾，拿回房间以后寻找一只被火废弃的颜料桶，注入清水，然后等待它们吸收足够的光线并且盛绽。他离开之后留下她和这所空屋。她就播放一些人物传记的黑白录像看。有电影导演，指挥家，演员或者作家。画面连续不断。大群的人，多数有坎坷的人生，事业辉煌，酗酒吸烟，以及阴暗隐秘的情史。她看得表情空白，没有思维，只是处于一种意识的匮乏状态，聆听各种欧洲国家的语言在大脑中融汇，含蓄而朦胧。之后直到黄昏他回来，任何数目的收入都能让他神经质地兴奋。火给她带来食物，知道她过早地患上一种厌食症，除非外表华美否则难以入口。他的不良习惯是一边进食一边吸烟，最后看着汗水在鼻尖上滑落。此刻他会胃疼，面色如青铁，懒得说话。几个小时以后，她明白他的情况缓解后就会独自进入画室，并且持续工作到下半夜。

　　只可惜我在疼痛的时候无法作画。他说。

　　他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做抽象画，却极厌恶被人归纳到野兽派别之中。他郑重其事地说他的绘画含有非原始的元素，只是他们无法通晓。他作画的时候兴致高昂，在画室中央腾出大片的空地，然后唤她进来。他对她说，这是用你的身体绘出的图画。他让她平躺，长发如夜河般在画纸上铺开。他害怕伤及她的瞳人而命令她合眼，但她却坚决地违抗。火按排列好的顺序将她的发淹没在铁桶盛容的油彩中，先后轮番有条不紊。他蹲下来用刷子调试，并且安慰她。劝她忍耐，放松气息。他做出起身的手势后，她就倏然坐起，所有的堆积颜色在瞬间崩溃，散开形成种种光怪陆离的形态，诡异却欢喜。她心满意足地站在一旁，用手挽着湿漉漉的发束，看他跪在画面上进行最后的修饰。她想听见他的赞许。于是问，成功了吗。

　　嗯。他忙碌得不顾抬头。快去洗头发，颜料就快沾到领子上了。

　　她眯着双眼走出去。浓稠的混合的油彩沿着她脸颊的轮廓划下，长而纤弱的痕迹，仿佛一种飞翔。她开始用冷水冲洗，恍然地战栗。不用洗发水，只是一种重复的漂涤。拿水盆盛接住从发梢上褪下的颜色，用食指搅开沉重得能够反射班驳的水层，然后用一块破旧的毛巾包裹起来。他的工作接近尾声，在房间里给自己播放音乐。都是些怀旧的歌曲，能让人回忆起夏日午后的法式咖啡馆和大片新鲜的翠绿的樟树林。她重新回到他的身旁时，他正在为他的绘画挑选合适的框架。她看见他成型的作品，有神秘的陆地和漆黑的河流，森林稀疏，日月无光。猩红的莲花和淡蓝的烟丝在空中浮动，漫天匝地，大朵盛开，永不凋零。他又一次地提到了那个地方。地狱。这是地狱，这是有关我们两个人的绘画。莲花和火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不可耐，如忍受饥渴的野兽，肢体滚烫。在她还来不及吸干头发上的水珠就将她推倒在床上，亲吻她。他是能够似燃烧的男子，粗暴而无礼。我们落入了一个轮回，而且被它束缚，无法逃离。他指给她看他抬到阳台上晾晒的抽象油画说。我看到了它的开始，所以把它画在纸上。她的脸颊被火的指甲刺破，听见自己低迷的喉颤中充满快乐。不要拿它去换钱。她央求。他发誓会永远保存这幅画作。只是他们卧室的墙壁上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艺术品，火只能把它侧置在地板上。后来他软绵绵地睡过去，安详而深邃。她悄悄地爬起来去洗手间，站在碎裂的银镜前洗脸。看见自己头发蓬乱，右颊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想往后那就是某种欢愉而忧郁的标记。之后她随着他合眼。他在黑暗里摩挲着，发出沙沙似鼠的声响。他模糊地说，你最终会放弃做我的模特，然后离开。

　　不会。她狠狠摇头。但他看不见。她的眼泪冰冷地流下来，在闷热的空气里蒸发。他们都累得无法移动，但能因为彼此一句内容隐晦的话语而落泪感伤。他说，明天你该给莲花换水。我依旧继续作画。

　　火翻过身去。她可以目光呆滞地盯紧他的肩脊，切下两道狭窄的骨纹。她说，我知道。回答淹没在他此消彼长的呼吸中。他们不曾有过争吵。整座房屋里的气味慌乱而且陌生。火说他们具有漂泊的本性，生命里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轻佻单薄。她却说他们是极容易妥协的人，从来无怨。首先接受，然后服从，或许已习惯，至死如此。自命不凡却一事无成的生命。

　　所以之后她仍会时常想起那一天。颠覆的时刻。她发现楼下的莲花花贩突然失踪。也没有人再来点燃白昼烟火。火背着画板去了画廊，没有将她从睡梦中唤醒。现在她伏在床沿上，抚摸粗而硬挺的短发，明白过来那就是一种决裂的预兆。

　　那是唯一的午后，她在四点以前看完一本传记，阅读大量的文字并观赏年代久远人物的照片。她没有能够等待到火的回归。时间相对于她而言已不复意义。她开始觉得希望渺茫，肢体处于失控状态，如天空里渐次消失的幻觉，一切并非真切。然后她直接打开房门走出去，与自己的身体和意识赌气。街道上的人群端详她，眼神中包含一种怜悯。她以冷眼相待，不为此所动容。她一向目标明确。穿一双断裂了根部的拖鞋，脚步仍然安静。在十字形的路口上停留过很久。不是犹豫，只是短暂地迷失了方向。然后她找到了正确的途径，继续行走。在一家偏僻的小店里买了一双芭蕾舞鞋。这是她早已决意的事，不过滞后了实施的时间。她想去学习舞蹈，不单是为了向火证明她身体内潜藏的艺术素质。如果他愿意，她想穿上舞鞋，让他画出一只死亡中的鸟。

　　她还记得那家店，那天就是他们的邂逅。有厚重的积雨云在天空里向地面投下阴影。空气里呈现出雨前独有的干渴气息。她看见大片水分充裕的阳光从玻璃窗里射入，铺开在木头地板上。舞裙和舞衣层层叠叠，反射出铂色的光线。她挑选出一双纯正的白色舞鞋，有极好的软度和韧性。如她，可以承受住尽情的折磨和痛苦。她把它们紧紧地攒在手中，很久都保持着同样的力度，不松开。之后她开始试穿，店里的年轻人蹲在她身侧，说，你腿上的线条硬朗，适合纤瘦的鞋。她抬起头，看见他一脸坦白而稚气，口吻淡然地回答说，谢谢。他不能改变她的决定。一贯如此，别无后续。

　　后来她拎着那双舞鞋缓慢地沿着纵伸的街道走路，满心愉快。这是一种最为简单的状态，没有忧虑或者顾忌。她把它们藏在房间里的床铺下面，不让火因为敏感的嗅觉而觉察。她心怀莫名的恐惧而极力隐瞒，惶惶地卑贱而不可终日。自此她开始学习芭蕾。寻找到一家私人经营的舞蹈培训班。开设在一座艺术学院内废弃的教学楼建筑里。进入之前要经过一条幽深狭窄的走道，有高大的拱顶和残破而繁琐的吊灯。尽头是木质结构的古老楼梯，摇摇欲坠仿佛不能负重。她想那似乎是一座教堂的改造，陈设着神祗的雕塑，镂空花窗门廊，有缘自血液的神性，庄严不可亵渎。她加入的时候课程已进行多时。参与的人数寥寥，而她却依旧习惯性地选择了最后的位置，仿佛是她固定的席座，阴霾却熟悉。教学进度极快，尽管力不从心却仍竭尽强迫，直到疲倦而难以支撑。芭蕾是优雅而高贵的舞种，授课的女子说。举手投足都能够证明舞者的气质与修养。而她往往因为施加给双脚的压力过度而导致脚踝的红肿伤痛。放松，你似乎在力争什么，这并不利于舞蹈。女子曾说过。那时的她，一度因为用力紧绷一条腿而无法使它收回。然后她开始习惯这里的词语，举目，提臂，在某一位上的转体，之后组合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孤高而神秘。

　　你是所有人当中最适合芭蕾舞蹈的。授课的女子在休息的间隙时候对她说。她曾仔细地观察过她。四十岁，面色柔和，镇定而深不可测。她分明是有过多年舞蹈经历。身体的线条规则，说话细长绵软，仿佛做一个距离遥远的跳跃。其他来上课的都市女子成双结对，说笑着离开。而她只是孤独地停留到最后，沉默地脱下舞鞋，用一块洁净的毛巾擦干脸上的汗水，此外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女子说，你的舞蹈起先具有太强的目的性，所以缺乏美感。但是你有一种寂寞的天性，远离喧闹。这就足够成为你芭蕾的资本。她没有回答，只是笑。心情愉悦，但不会表达。

　　她总是挑火离开的日子去参加舞蹈课程。结束之后匆匆赶回房间，细心掩盖好所有的痕迹，然后冲凉，平静地继续阅读，睡眠及等待。她能嗅出皮肤上一种无法祛除的皂脂与汗液的混合气味。这是她独特的标识。从儿时起，不曾磨灭，能够安抚她的惊慌和狂躁。然后火从画廊回来，晚上仍利用她作为模特写生。她不曾因此而放弃，尽管疲倦却无畏。只是到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明白这不可能成为一种持久。

　　这是一种劫难。她在某一天里突然明白。命中注定的无法逃脱。火曾如是说过。在学院的旧教室里她开始感到锐利而锋芒的疼痛。五月底的星期四黄昏。她的生活重复且安然无恙。大量地流汗，然后飞快地返回，仿佛是朝圣路上的教徒，身心纯净且满怀信仰。行程漫长却自然地接受。然后她走进房间，看见火坐在画架后面的高椅上，埋头作画，流海沉沉地隐藏了目光。有阴暗的颜料铺在他的脚下，仿佛某种威胁的信号。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听见他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内心已慌乱且悲哀。而后她镇定地在床沿上坐下，从背包里取出芭蕾舞鞋推入床底，不让火看见。这是一种冷静的方式，与生俱来。

　　你刚才不在这里，去哪儿了？

　　她不回答，没有能力并且明白这是一种累赘。她看见他一直用相同湿度与阴暗的色调作画，线条呆滞且僵硬。有时他提出的问题不需要答复。她想这种空白无法弥补，只有习惯。你瞒着我。他继续说，声音痉挛且失措。能够从画板边沿看见他身侧的长影，仿佛一种消逝的辐射，停留或者涉取都是徒劳。她开始不能忍耐，说，我在学习芭蕾。

　　芭蕾。她终于看清他瞳人里昏黄而班驳的星光。他说，我想你不会再有其它的选择。她重新感到的饥渴和躁热，似一种窘迫的境地。她承认他能够洞彻她的身体。莲想到了离开。但火与他的画架阻塞了通道，她才知晓她无力穿越或逃避。

　　他说，你为什么不在我面前跳一支舞，莲。

　　你会逐渐习惯你新的身份，与以往不同。

　　然后她漠然地站起来，身下发出簌簌的声音，仿佛一种示威。她恼怒地说，我现在跳舞来向你证明。忘记穿上芭蕾舞鞋，并且双脚肿胀，疼痛刺骨。她的腰椎无力，足踝绵软，一直极力想得知他的状态却不能够。他好像又开始作画，连续不断地在色板上混合着各种颜料，并且加入大团的油墨。她在绝望中开始厌恶这个房间，局促得都无法旋转，并且怀念艺术学院里四壁镶有能够从中看见自己的巨大镜面的空阔舞蹈室。纤尘不染而且有一架陈旧的黑色三角钢琴。还有授课的女子。她想自己又返回到最初时候的错误中。僵直的动作是功利与目的性的产物，她说。她于是明白此时她的丑陋与世俗。

　　好极了。他忽然鼓起掌来，有清冷的声音。完美无比，我想你可以去做舞蹈演员。

　　然后你就会离开我，从此不再做模特。

　　面对艺术的灵性与感知早已赋予你摆脱我的权利。你可以离开这栋房子，继续你的芭蕾舞生活。扮演天鹅或者女郎，而我仍然依靠绘画来挣扎。

　　不想。她保持着一个站立的姿势，苍白凝定。你是在驱赶我。我已不再是你画纸上的器皿了。

　　不，之后我会去找新的模特过来，让她们睡在我隔壁的画室里。

　　他说，如果她们没有你这样美丽，我就会想你。

　　然后她猛然地向他奔跑过去，展开双臂，如同一只冲击的野兽。这是一种使用蛮力的对抗，有关她的生存与尊严。她缠上他，踢打撕咬，想看见他流血，这样才有理由来安慰。只是她后来才知道，若她是厉兽，那么他就是角斗士。他抓住她的手腕，嫌恶地提起来，打她的耳光，然后将她抛在床上，如弃置一张腐烂的狮皮。她从弥漫开来的鲜血气味里看见她的脸，变得森然而残忍。他说，你要记住这一点，否则你将不再是我的模特。她忽然不想说话，只是觉得可笑。非常想在他的面前笑出声来却喉咙疼痛，眼泪灼热而沉默地滚落下来。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他表情单调地卧在床铺的另外一侧，把整条被单裹在身上，冷漠地说，睡觉。他颈上的肌肤即使在炎热的天气里依旧冰冷，这是一种天生具有的属性。她不能明白他无动于衷的缘由，显得如此迷茫与突兀，不可理喻。她想他们都进入了一种濒临的状态，或者是迟钝。一次长时间的彼此凝视竟不能发觉，而后被老城区里车水马龙的喧嚣淹没，渐行渐远。她悲哀地对自己说，决不会就此阵亡。然后又开始丧失味觉，变得麻痹而无知。于是她观察被他半路废止的绘画。有大片的红莲，一半盛开一半枯萎，涂有空洞的铜黄颜色。这是生之彼岸，泥尘与生物如经历了一场洗劫，颓废无语。她想他开始用这样的方式谴责她，排斥她的气味与身体。她笑了笑，然后开始大声哭泣，用手捂住脸，颤抖不已。她听见火安然而不紊的呼吸，仿佛滞留了落日与时间。她说，这不值得。感到纷芜繁杂的疲倦。他不能听见也无法通晓。她说，你从来没有向我道歉过，而现在我渴望听到。于是就睡去。只有分享睡眠的沉静时，她想他们才会拥有真正的默契，仓促而珍贵。

　　如果我还在舞蹈，我就必定会消失于某一天，从你的生命里。

　　之后她仍然坚信，两个人的战争应该短暂并且脆弱，不需要责备。太过华丽的言语，只是一种变向的虚无。火终究不会说。他们都有倔强而固执的性格，没有人愿意率先认输。只是会从某个特定的时刻开始互相对话，重新恢复被打破的生活状态，完整没有残缺。她想这是一种倦怠。逐渐对于熟悉的人与事感到恐惧而陌生的时候，或许应该承认，距离是一种独立的运行方式，这种境界只能渴慕而无法追求。他们没有能力安静且自然地彼此分开，不然会缺乏有关对方的感知。火仍旧以她为模特作画，有时绘出形状诡异而丑陋的物体，她看不明白。他说，莲，我不允许你再学习舞蹈。你所有的职责就是做我的模特，唯一而且专注。舞蹈折损了你的身体，对我的绘画极为不利。所以我只好把你画得粗糙且僵硬。这时他的目光变得挑剔而苛刻。火是遵循完美主义的画家，对于色彩与形象的要求极度严格。她笑，从容地穿上舞鞋，问他是否愿意画一张她舞蹈中的素描。好像一个积蓄已久的阴谋。他开始怒不可遏，整个身体紧绷，恼火地拒绝了她。他说，不，我不可能容忍一个舞蹈演员，正如你无法容忍一个画家一样。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激怒她。于是再次开始频繁大量的争吵谩骂，仿佛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一发而不可收拾。反复许多次。直到他在某一天沮丧地对她说，我们是否因为太过相似而习惯了互相伤害，以至于失去了痛觉。为什么我们从前都没有经历过。

　　她沉默。仿佛一种混合着告诫的安慰。也许你是对的。火。我们不能够坦然于彼此的存在，因此会感到这样劳累。我们重叠的部分太多所以会感到绝望与疲惫。如果我们愿意制造一个机会来远离，这种状态就能够被阻止。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我。他开始慌乱，莲，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要离开，莲。我再也无法找到一个能够超越你的模特。而且我也丧失了理由来绘出有关我们的油画。莲花与火焰。不可以，我不想失去，否则我会觉得生存缺乏意义与目的。她看见他的哭泣，将他搂在怀里，如同一个软弱而幼小的孩子。心里开始悲哀且愉快。他们如此地蜷缩在一起，拥有两只稚气的小兽的和解姿势。他又沉睡过去。她无法移动他的身体，尝试失败之后只好复原。这是他轻巧的不为人知的乞求，目的是使她奋不顾身地臣服。她抚着他的脸颊，轻声说，火，若是有必要的那一天，我会离开你，或者相反。因为明知他无法听见，所以可以重复，肆无忌惮，而后随之流泪。

　　不要离开。不要舞蹈。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掌握的禁锢。

　　倘若如此，没有转折。她心知肚明的事情。她依然不离弃芭蕾，从心底生成的热爱，已演化成生活中的特定元素，缺乏等于死亡。只是她做得更加隐秘，内心坦荡而无垠。她与火已不再有争吵，但能够揭穿如此的假象。她明白自己无法心安理得的原因。他的疑心是一种吞噬，步入他的陷阱就无法自拔。他离开他们的住所次数逐渐频繁，有时匆忙得忘记带走画板。她冷漠地看他制造的戏剧，嗤嗤地笑出声来，但不说话，目光恭送他出门。她仍然买莲花饲养，看光天化日之下的烟火，听管弦乐团与一架钢琴合奏的音乐，去老教室里培训舞蹈，不过心中失去忧虑。你好像经历过磨难。授课女子眼神犀利，令她感到不安却欣慰，极力掩藏。你是个特别的学生，你似乎被赋予一种灵魂，所拥有的一切都浸透芭蕾艺术的精髓。她搭起瘦骨嶙峋的腿在扶杆上，手臂紧贴身侧。已学会轻盈地立在足尖上，脊柱绷直如一根藤蔓，在风暴里舞。你应该去参加演出。那女子背立在镜前，面色端庄。我的老师是剧院特聘的舞蹈演员。她允许我推荐，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剪去你的长发。女子没有看见她犹豫，用手撩拨着泻在她肩头的如水青丝，笑。这同样是种破坏，而且不便于盘起，无法体现舞者的神韵。

　　下个星期，同我一起去见我的老师。

　　这样她就没有了抗拒的余地。这是命令，她不得迟疑。却因此而羞赧。寻找到一家阴晦隐蔽的店铺，坐在宽大破旧的转椅里，听自己的头发落地的声音。轻微而沉闷。有浮动的灰尘在慌忙地四下逃难，似乎想找到安全容身的地方。结束之后，她抱着手臂在空荡的街道上行走，感到寒冷。浓郁橙色的夕阳与天空不能够产生温暖，是一种多么诡异的现象。她害怕却又渴望与火直面，猜测他的表情变成她此刻唯一的惴惴的乐趣。独身穿越老城区悠长而错综复杂的小巷。看见两旁矗立着高大瑰丽的古老建筑，吸收各个国家的元素及格式，沧桑却不真实。她在摆设于地面上的书摊边驻足，买下一本落满泥土的传记。用她看不明白的意大利语书写。她不必追究它们的含义，只是满足一种渴望。她对书本毫无癖好可言，一旦产生厌倦就会随手摒弃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但不会拿去卖掉。她认为抛弃曾被自己占有过的东西是罪恶。大多数的书与影碟都被她损坏过，伤痕累累，这样她才能够对它们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她缓慢地行走，逐步发现老城区不为她所知的一面。看见宏伟而静穆的天主教教堂的钟楼与十字架清晰且明亮，是她所喜爱却又不愿意笃信的宗教。皮毛肮脏的流浪狗与她的脚踝擦过，眼神温柔而无辜，丝毫没有伤害他人的企图。逃学的女高学生穿桃色的短裙，穿金属耳环，用融化的冰淇淋喂食她们遇到的动物。街口上新开张的音像店，只出售爵士与蓝调，似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地带。她还来不及想清楚掌店女子的品位。当她快要遗忘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与如此仓促的旅程告别，然后进门，看见火早于她回来。他仍在调试颜色，什么也没有发觉。

　　你回来了。他低头发话，不改变姿势，口气冷漠。刚卖了一幅画，近来我们的状况可能有所好转。

　　哦。她焦躁地应答，把书本抛在床上，然后躺下。只能听见画笔与纸张发出硬朗而坚韧的摩擦声音。连她的呼吸也销声匿迹。她开始急不可耐，坐起来，发出一种短促而坚决的声响。她说，火，你看着我，我有话对你说。

　　好。他仍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转移过来。这是她所等待的时刻。他的瞳孔激烈地收缩，大团的不和谐油彩坠在他正着手细描的一株植物上而毁了他的作品。他的声音开始狂颤。他说，莲，你都做了什么。

　　剪去头发。我即将参加一个选拔。有我的老师作推荐，成为舞蹈演员应该不会太困难。

　　选拔舞蹈演员。他开始笑，轻蔑且不可一世，你会为此而剪去你的长发。

　　你好像返回到我们最初彼此相识的时候。当时你没有经历过头发齐腰的状态。我没有记错。这又意味着什么。

　　长发不利于我的舞蹈，会使整个身体看上去萎缩。你不明白。

　　你完全有资格教训我。

　　你不懂。火。关于芭蕾你一无所知。

　　那么，你可以离开。他站起来，越过她，周身的温度带来一场急速而灼热的风暴，令她因为恐惧而窒息。不过你应该还记得这个。他从地板上侧置的大幅画作摸索，然后抱在手臂里展示给她。我说过，这是关于我们两人的绘画。地狱，莲花与火焰。她开始紧张，猜不透他的意图。你央求过我不要卖出去。还记得它诞生的过程吗？

　　记得。

　　工具是你的头发。

　　然后她笑出了声。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莫名且无法控制。她说，可笑，火，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莲，这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轮回，而我们终于走到了彼岸的尽头。

　　我们不必再重复。这就够了，莲，到此为止吧。我相信伤痛即将愈合，记忆也将流失。我们是多么的卑贱，有时为了一己私欲而抛弃了尊严。我们又是多么地想象，因为渴望一种安全感而不允许彼此有所隐瞒。我们很容易高傲，发怒或者自缚。无可避免并且在劫难逃。我想这个轮回已经产生了错误，所以我会感到厌恶，生自骨髓的厌恶。我开始赞同你的观点了，莲，若是我们已相互倦怠，又何必要隐秘地生活在一起。

　　他的眼底升腾起大片的氤氲，而后消失。他站起来，用力折断了画笔，咆哮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你。

　　不，火。她惶恐地看见他挎上了画板，尚未干涸的色彩污秽了他洗净的白色短衫。你去哪里。她却无法发问。他忿力栓上门，整间房仿佛因此而哭泣。他堆在墙隅里的大桶颜料泼洒出来，浸透散乱放置的书籍和唱片。她光着双脚站立在原地，隐忍而镇定，嗅出咸涩的水蒸发的气味。火，终于轮到你选择离开。她说，明白先前的种种迹象都是一种象征。他没有留给她更多的线索，而且不情愿。她于是知道寻找是一种徒劳。忽然感到非常疲惫，好像每次作为他的模特结束工作时候的状态。烦恼并渴慕睡眠。她蹲下收拾企图将房间恢复原状，然后开始。处于沉睡的状态是一种最为脆弱与绝望的姿势。她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莫名地剧烈疼痛。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味。阳光淡漠地刺破沉默的窗帘，散漫而无力。整个屋内光线阴晦，如一座封闭而华丽的墓穴。她面对空旷的枕旁悄声说，火，你会回来的。我等你。然后磕上眼，有泪水滑落。她终于能够入睡，苍白从容，一直无梦。

　　好极了。梦是一个国度。飞鸟，花豹，河流和寺院。若是出现，注定无缘。

　　所以等到苏醒的时候她会遗忘了时间，丧失嗅觉。看到火的绘画而无法思考。这是一件费力的事。她体会到死而复生的痛苦，只是一味短暂的逃避，而她已没有能力再一次死去。百无聊赖，行尸走肉。她待到夕阳凋零，黄昏的第一颗焰火升空。然后她听见火爬上楼梯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她站在房间门口他的必经路途上撞到他。看见他的憔悴，发丝凌乱，疲惫不堪，衣裤因为碳棒的粉末而肮脏。他无语低头进入，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眼神狂喜，散射生的色泽。他将画板重新搁回画架，然后点一支烟，坐下来背向她，开始清理他的画具与作品。

　　火，你去哪里作画。她因为愧疚所以口气怜悯。这是一种救赎。火，她唤他的名字，柔软而卑微。他却没有听见，开始整顿纸张。绝妙，他喃喃地拍掌自语。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完美的绘画。

　　火，你没有听见我。她开始转而恼怒，走到他身后窥视他的画作。他耗费了所有的纸张与笔墨来描绘一个少女的全部姿态。她的身体的局部，手势与笑容，以及脖颈上一道陈年的伤痕。火的触感真实而残酷，绘画过程心力交瘁却热衷于此，不曾更改。她透彻地了解他的生命却悲哀地发现她不能认识他画中的女子。

　　为了给她写生，我整整追踪了她三个下午。他说。

　　后来她来到画廊，我在里间为她画素描。她买走了我的画作。我们接吻。她答应做我的模特。她有一副精妙的嗓子，会唱法国的怀旧香颂。

　　她沉静地注视着他，听他语无伦次地讲话。她说，你不应该无视我。语言淹没在他高声谈论里。她忽然站起来，唰地一声，坚决而果断。她穿那件墨绿色的及地长裙，穿越落地玻璃门走到阳台上面。没有发现他已倏然无声，抬起头来，目光忧郁而锋利。她的瞳人在血腥颜色的落日的光线里变幻，黯淡而神秘。有灼热而狂躁的风穿堂而过。她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扩散。她说，火，我决定离开你。

　　下个星期，我就要去参加舞蹈演员的选拔。

　　我再也不是你的模特，也不会返回这栋楼房。我的脚在流血，所以我的身体也失去了绘画的利用价值。

　　用你的话说，火，轮回破裂了，地狱开始沸腾，万劫不复。

　　然后她听见他在背后起身的声音，气息张皇而惊恐。不要这样说，莲。他走过来，用手臂环住她的小腹，似森蚺一般急促地勒紧。她开始难过。他在无法自制地战栗，哭着说，你不能走，莲，我决不可能放过你。不要与我决裂，求你。

　　没有你，我的绘画便失去了主题。我害怕空洞和虚无。你明白的，不要如此残酷。

　　你又错了，火。她阴郁地笑，我是莲，我是万恶的花朵。

　　不，我不想听这些。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并且迷离。她绝望地合上眼，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挣扎。因为冷酷而没有眼泪，是一种极端的状态。他说，吻我，我想念你唇上的温度。这是一种永恒。我们共同生自地狱。大火吞噬一切，莲，救赎我。

　　她缓慢地转过身体，感受他周身原始而狂野的气息，悲伤地流下眼泪，奴役于他的高贵和疾病。她嗅出他的肌肤上，香烟与画料混合的气势汹涌的味道。火有颓废的流浪气息。偏执，高傲而神圣。因为太过真实所以容易受到伤害，同时施加伤害。她开始眩晕。尽管空虚却使人感到满足。他们仿佛是一种相互救济。因为过久地处于一种猎取状态却一无所获的时候，便需要一种安慰，而且不必选择。

　　她说，但是，你力挽狂澜，我却已疲惫不堪。

　　然后她猝然地避开，轻盈而自然。他的身体因为冲力而狠狠地撞击在阳台上破损风化的古老石雕扶栏上。他感觉到一种坠落，如同纵身于一个巨大而深邃的地穴，有强大而无法抗拒的吸引。他以为自己获得了飞翔的能力，因为疼痛而张大眼睛，之后看见从七层楼房的高度俯视的人流与街道。

　　莲，我们都生于最地层的黑暗世界，共同抵御着彼此的欲望与诱惑。你的吻是我唯一的救赎，而你却始终不肯施舍给我，你的救赎。

　　他在疾速的大风中仰头，黄昏里，他看见她一张神色冷漠的脸。

　　她对他说再见，而后返回。在屋内合上玻璃门，换一双芭蕾舞鞋。她踮起足尖，孤独地旋了一支舞。火盛装颜料的铁桶又一次翻倒，诡异而厚重的油彩彻底摧毁了他倚靠在墙隅的那幅绘画。有着神秘的陆地和漆黑的河流森林，红莲与火焰的绘画，有关他们两人的绘画，被大团大团暗金色的扭曲色块覆盖。但她没有看见。时光猛然停滞，她定立脚根，傲然昂首。她似一枝红莲，在地狱的火焰里涅磐，灼灼华光。

　　那年的探戈以及生物课在星期五

　　六月的星期五午后闷热潮湿，一场雷雨即将降临。空气里躁动和喧嚣弥漫开来。阴郁而明媚的光线。整个班上都在兴奋不安地等待下面的一节生物课。

　　小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书的时候生物老师正好端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刚才的数学课令她异常绝望，这会儿有机会缓和过来。虽然对于生物她算不上热衷，但总不如数学让她困倦厌恶。她抬起眼来看着老师一路走到讲台后面站定。他依旧穿着严整逼人的白衬衫，袖口和领沿都笔挺洁净，走路的时候脚跟几乎全不着地，摇曳生息风度翩翩。时常内敛地微笑着，在交谈时会不由自主地用两根手指掸去落在衣襟里的粉尘。他总是这样地受欢迎，以至于被大群上前求教的学生包围而没有空暇来布置课件。小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远远地凝视着这些，姿势冷静得残酷，忽然觉得眼下如此的恍然，苍白而且可笑。她叹口气，不动声色地继续读书。生物老师习惯在课前向学生提问，为此她不得不提前看书做准备。只是她从来没有被老师点名。小若想或许他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毕竟他每天过目大量形形色色的学生。并且她也不曾主动给他留下过任何印象。这样仿佛是一种安慰。她就能够心安理得了。

　　然而不久之后小若就能觉察到自己的错误。课堂上她倏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老师毫无征兆地念起，语调奇异地上扬，显得清晰而陌生。她在庞大的沉默中站起，保持着长久以来回避的姿势，左手腕开始微颤。她厌烦这样冗长的答案，表达变得迟钝而重复，看见老师微微挑起的眉额和嘴角忽然丧失了继续语言的能力，拒绝了他在周身的岑寂里授予她重新看书的默许。因为乐于折磨自己而没有能力欣然接受的救赎，她知道时间不够。企图在老师给出提示之前说完并且成功，只是突如其来得让他语塞。小若后悔起来。身后的人开始大声哄笑。她发现生物老师注视自己的眼神依旧是温和的，里面没有任何责备和惩罚的意思但她仍然难堪得不知所措。她跌忡着坐下。老师站在讲台上高声镇压着越发厉害的混乱。小若抚着自己灼热的脸颊，盯紧窗子外面遥远而庞大的建筑群落上囤积起来的大团乌云因为充盈水分而饱满得摇摇欲坠，烦闷地说，这样阴霾的六月天气，真是没有意思。

　　这堂生物课之后迟迟未降的雨水终于落下。小若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已经僵直的手臂。打开窗子可以看见铅灰色的暖风在悠长的走廊里缓慢地流淌。雨水是烟丝一样的淡蓝颜色。日光灯的光线冷清而空洞。星期五最后的一节生物课，老师已经收拾好教案和电脑离开教室。面对身后大批手持书本和习题紧紧追问的学生显得如此雍容非凡，永远都能够保持这样的悠然和波澜不惊，让小若很是钦佩。但她是不能够参与这种热烈而忠诚的追随的。她甚至想嘲笑这种值得怀疑的动机。此刻她想笑出声来却最终没有能力。她听见教室里汹涌蔓延的叹息，抱怨着无休止的阴雨。这样炎热而充斥着各种蠢蠢欲动的气味的季节里，她沮丧得想诅咒，得依靠深沉的呼吸才能够平静下来。她迅速地做好了准备到舞蹈室里去报道。那间位于二楼尽头的舞蹈室长久地处于阴影和潮湿的笼罩中，木头地板的角落里已经生长出古老滑腻的青苔。她知道衍生总会提早地坐在那里。她不希望让他等待得太久。

　　在进入舞蹈室之前小若忽然开始没有理由地迟疑起来。听得到致密的雨水冲刷着整栋楼房的声音，盲目而蓬勃。空荡荡的楼房里喧闹已与她渐行渐远，隐约盛放着摇滚乐队郁闷而朦胧的鼓点。她冒失地闯进去。空旷寥落的舞蹈室是灰暗而隐秘的黄铜颜色。高大的玻璃窗和陈旧的黑色钢琴都是如此的荒凉，她从干净的大片镜面里看见自己茫然而空白的脸庞。舞蹈老师和衍生已经在等候了。小若是喜欢舞蹈老师的。这样娇小而坚强的年轻女子，栗色的长发拉成细碎的波浪，小若羡慕极了她肩膀和颈上□的肌肤散发出的浓烈脂粉香。她的舞伴衍生坐在一把沉重的木椅子上系一只舞蹈鞋。他从来都是如此安静，拥有漠然而锋芒的气息。小若站在旁边剧烈喘息的时候看见他宛如大理石雕苍白挺拔的面庞和垂下的浓密乌黑的睫毛。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极力压抑自己轰然的心跳不想打扰他安详的沉默。每个星期五三点半的时候，她都能够在这间长久缺乏光线的浮动着腐朽尘埃的房间里看见衍生摆弄他的舞蹈鞋。他极珍爱的这双陈旧舞蹈鞋已经失去皮革应有的光泽，粗糙得布满狭长深邃的划痕，如此轻盈，根本不像一种累赘。空气里弥漫着他骄傲而高贵的艺术气息。他总是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系好这双鞋子，动作轻柔而缓慢，害怕损毁了它饱经磨难的沧桑质感。而小若也会因为受到衍生的感染，在和他一同舞蹈的时候变得格外严肃，绝不会绊到他踩在节奏上的脚步。

　　“你来了。”衍生正忙着绑起两根缎带顾不上抬头，“那么我们马上就可以开始练习了。”

　　嗯。她顺从地答应，只可惜衍生没有能够听见。小若走到后面的隔间里换上舞衣。那条墨绿色的舞裙贴在肌肤上的感觉是温暖而柔软的，穿起来仿佛是一种奢华。她极喜欢舞蹈鞋的根部与地板碰撞的时候发出的清脆而明快的声音，如此的充满生气和不可一世。小若重新回到舞蹈室的时候衍生已经准备完毕。他立在宽敞而阴晦的房间中央，高大颀长，像一株繁茂的翠绿色植物，淡漠地微笑着。她相信自己的身体里有大朵的炽热在盛开。她想她已经被他浓郁的眼神灼伤。

　　舞蹈老师说：“动作干净自然，神情狂放明媚，你们都明白，这些是探戈舞的精髓。”

　　他们微微昂起头来彼此注视。然后小若听到流动起来的旋律，千回百转，妩媚而热情。如同怒放的花朵攀援上她的肢体。舞裙上的细碎褶皱纷纷散落。阴郁的光线从高墙上的窗格里喷薄而下，在他们的身侧打出青灰颜色的长影。她能够看见周围不断飞掠的变幻光景，如同一场盛大而华丽的骗局，她已义无返顾地坚决扑入。衍生的手臂似森蚺般缓慢地勒紧她的腰肢。他已是合上双眼，紧锁眉梢，如此倔强疼痛的神色，举手投足从容而优雅，小若得屏住呼吸才能够面对。她的气息变得狂乱而急促。衍生的旋转迅速利落，她想要紧随却无能为力。有湿漉漉的发在脸上铺开来，她从凌乱的青丝间看见舞蹈老师温和的笑容。精通各种舞蹈的女老师，舞动起来如同轻盈的飞鸟。小若只有咬牙支持。抬头，提臂，飞快地摇摆，一切都是如此坦白热烈而不可思议。直到结束的时刻，他们终于以奇异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衍生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绵软的裙摆，灼热的气流掀开她额上的刘海。他听得到她胸膛里惊慌失措的脉律，而她却在他紧临的目光里选择了绝望的逃避。

　　“你们这样的状态已经无可挑剔，只是眼神需要更加硬朗。”舞蹈老师关闭了机器走过来。小若看见她软软的微笑忽然羞赧起来。她知道自己不如衍生那样忘我而狂野的神情，不能摆脱绵长无力的直面的困扰。不过衍生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小若依旧内疚得缄默。她只得低头快步走向隔间去换衣。大量流汗之后的肌肤冰冷而且彻底，光滑的绸料与肩膀摩挲出沙沙的繁芜声响。她嗅到水分浓重的空气里鲜活的味道。此刻小若已经爱上了深呼吸的方式，仿佛是一种复苏，真实而充满欢愉。外面衍生换上宽大的白色短袖衫和粗糙的旧牛仔裤，瞳孔里仅残留疲惫的灰暗颜色，整个人瘦削颓然却依旧锐利。小若追上去和他说话。

　　回去吗？

　　不。他摇摇头，体育馆。今天有比赛，我得参加。

　　说完他便离开。如此淡然而悠长的转身，让小若惘然。雨落的水声肆无忌惮地澎湃起来。她空洞的手心里有汗水滑落。听见古老的砖瓦楼前无名却繁茂的大片十字花科植物清醒的生长，仿佛是一种决裂，毅然决然，百无聊赖。她注视着衍生携带着巨大的黑色登山背包坚决地在走廊尽头下楼直到整个人消失在模糊沉钝的光线中，然后走回舞蹈室里帮助老师收拾完毕。小若走出音乐楼的时候雨水正浓，而她也已经决定要遗忘这种莫名的烦扰情绪。大片的房屋笼罩在升腾起来的神秘氤氲里泛出浮华的光泽。灯光是暧昧的橙色，仿佛是脱尽烟火的遥远城市。学校的体育馆高大而寥廓，如同上世纪末歌剧院的建筑，穿透巨大玻璃窗的光线坚硬而刺眼。小若经过的时候听见高声的欢呼和持续的掌声。能够踏在探戈节奏上起舞的衍生，奔跑跳跃必然仿佛一种优美不羁的飞翔。她犹豫很久，终于决定放弃。就快考试了，作业多得越来越难以应付，就连生物老师都不肯手软呢。小若想。

　　星期五最后一节生物课之前，玫瑰跑到小若旁边的座位上喝咖啡。那个时候小若依旧端正地捧着生物书却看不进去任何字句。玫瑰的头发是干净而卷曲的，散落在手臂上像一条隐秘的河流。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唇彩是很糟糕的颜色。她安静地坐下来喝廉价的罐装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她的齿间喷薄，嘴唇上的线条让小若羡慕。玫瑰刚刚和她的男友分手，所以小若很是佩服她的乐观。她喜欢玫瑰这样的女孩，直率而热情，一点点泼辣。玫瑰总是与男朋友争吵，彼此都固执得不让自己受哪怕一点儿的委屈直到终于开始相互厌倦。如此空白而懈怠的情绪。玫瑰根本就没有流泪。只是她开始等待她真正的恋人。名叫林的男子，玫瑰说他善良而且孩子气。小若甚至没有见过他。然而他现在在哪里，玫瑰也不知道。

　　“林什么时候能回来？”提问的时候小若越来越心不在焉。然而玫瑰总是能够微笑着回答说不久。小若悲哀地看到她眼里浓密的阴影，终究不愿说出她曾经质疑玫瑰的信念是否仅仅存在于一场幻觉里。玫瑰的迷恋是一种吞噬，她已深陷而无法自拔。小若能够怅然地知晓。这仿佛是一种融会，她和玫瑰的相似，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所以才得以彼此安慰。穿着明亮玫瑰花耳环的女孩，如同纵情盛放的花朵，在寻找与渴望中遭遇痛苦，天真而茫然。快乐和一点点寂寞。

　　然而就是这样的玫瑰却不止一次地谴责衍生作为男朋友太过冷漠。对此小若只是微笑而不做任何反驳。她觉得空洞，言辞显得无力而多余。她根本没有能力和资格对他的态度发表言论。他会嘲笑她的固执，虽然是玩笑口吻却是她不愿意的。只是玫瑰依然不肯放弃。“你应该考虑考虑这个问题。”她的眼神锋利直白，小若难以逃避。玫瑰说：“你得找他谈谈。”小若却只是觉得好笑。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这样隆重的交谈。它们总是因为缺乏内容而忽然夭折，空虚得触目惊心。她宁愿隐秘。这样危险的彼此交流仿佛是极力袒露原本苍白灵魂，一览无遗的耻辱。她明白他们已经厌倦或者不再需要相互的关注和探求。一如那日他们在泳池里的偶然相遇。她看见他欢快地高声叫喊着奔跑，奋不顾身地纵身跃入水中，掀起巨大而清澈的波浪。身后的朋友早已哄笑起来，怂恿她上前和他搭话。这样的玩笑她们内心都明了并且习惯。然而她只是冷静地站在一旁观看。她想她是喜欢衍生的。高挑瘦削的男孩。眼里有冷漠的光线。然后她沉默地转身离开去淋浴。她已明白此刻他们的轨迹各自独立没有重叠，所以任何动作都失去了意义。

　　“你们的世界不一样。”玫瑰说，“你了解他，他渴望得到什么。”

　　“成绩优异，才华出众，能够顺利升入一所舞蹈学院。”

　　“那么你呢？”

　　“不知道。”

　　唉……玫瑰的叹息绵长宛如幽灵，让小若寒冷难耐。“你的生活这样的盲目，没有目标并且容易迷失方向。总是处于这样流离而漂泊的状态。你得承认。你真的应该好好想想。”

　　玫瑰说完就站起身来。离课堂开始只有十几秒的时间，生物老师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她迅速地跑开忘记带走空空的咖啡罐子，身上的香水气味还在空气里蔓延。小若有些落寞地坐在座位上，随手翻动着生物课本里的纸页，姿势很是隐忍。她在想玫瑰是对的。但是她却无法面对衍生。他淡漠与温暖并存，冷傲而热烈，仿佛是两个极端的状态其中缺乏过渡。如此的神秘和孤独，她从来都捉摸不透。他的世界拒绝窥探和入侵，这样完整的愤世嫉俗。小若不能强迫，否则她会头疼。生物老师开始让学生们帮忙分发前一次的测验卷。小若焦虑不安地坐在持久不息的喧哗声里，心情狂乱得像这个没有雨水的晴朗炎热的星期五午后。终于在这样的混乱结束之后她依旧没有拿到卷子。她面色苍白地站起来，然后听见生物老师说：“哪位同学测验的时候没有写名字？”

　　小若窘迫极了。她不得不走到讲台上去拿回自己的卷子。在老师身旁站定的时候裙子贴住了她小腿上的肌肤，烦闷而厚重，流汗的感觉。她没有理由地想起了自己那条墨绿色的舞裙，密密的褶皱在手指上滑过的时候，她和衍生之间相距那么遥远。如同她的生物成绩，一如既往地无法达到优秀的等级。微小却难以逾越的距离，也如同她和生物老师之间的交谈。生物老师说，你怎么忘记写名字了？声音是温暖低沉的。她没有勇气抬眼直面他，因为恐惧着无法控制发抖的声音。小若只得努力逃避。她低声说下次不会了就急匆匆地跑开，没有看见老师宽容她的微笑。回到座位上小若依然无法平静。她缓慢地坐下来重新把生物书拿在手里，听见自己不耐烦的喘息。老师已开始讲课。他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的样子干净而脱俗，略带一点霸气。小若用手支在桌子上看得出神。老师总是能够以他从容不迫的独特气质吸引她的目光。小若知道学生们都在私下里津津乐道这些。似乎在他们眼里老师应该是个高傲又倜傥的单身贵族。她甚至厌恶这样自命不凡的崇拜。她认识隔壁班上的女孩总想偷偷地引起他的注意，如此的荒谬而顽固。小若为老师感到不平。他能够接受却无法了解。不值得。她也悲哀得无能为力。小若无所适从地想。下课以后要快一点到舞蹈教室。如果衍生等得太久的话他是会生气的。

　　这会儿六月就快结束，城里的雨季渐行渐远。小若已经闻不出舞蹈室里的腐朽气味了。取而代之的是茂盛的植物和干燥木头粉碎的味道。这个下午阳光灼热地喷薄下来，房间里高温不下，空调坏掉根本不起作用。小若的整条舞裙都被汗水浸湿，紧紧地缠绕在身体上仿佛她无法掌控的禁锢。衍生站在她对面疲倦得不想说话。他们的舞步终究因为炎热和懈怠而合不了拍。小若努力挽救仍然失败。好在衍生一直忍耐。他只是郁闷地咬住嘴唇沉默着。小若是这样地害怕他的恼怒。尽管衍生的责备总是口气温软她却依旧恐慌得刻骨铭心。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小若慢慢地蹲下来做深呼吸。她太累了，累得也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她只想好好地睡一会儿，或者安安心心地跳完这支舞。

　　“你们的动作已经到位，但是要注意节奏，不要抢拍也不要滞后。”舞蹈老师依旧是好脾气的。小若勉强站起来，感到咽喉里撕裂的疼痛，一点点眩晕。衍生粗暴地支住她的脊背，使她不得不屈从成这种狂野的姿态。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她的眼神要明艳燎人，她的身体要柔软如肆虐蜿蜒的藤蔓。小若精疲力竭地支撑着。然而衍生的节奏只是越来越快。他已然遗忘一切。他的世界除非舞蹈否则万劫不复。小若看见他瞳仁里有如烈火燃烧后的灰烬颜色，越发的绝望。她开始憎恨这明媚而虚伪的晴天，为什么不下起一场大雨，让她找到自己在阴霾天气里镇定地上完一节生物课然后在雨水里奔跑着闯入音乐楼的屋檐下躲避。欣喜而疯狂的感觉。他们在光线晦涩的舞蹈室里曾经没有抵触地彼此交融起舞。然后一起去看一场画展。修长而苍白的少年背着包站在落雨的公共汽车站等她，没有撑伞。展览开放在一栋古老的法式公馆里，走道曲折冗长，他耐心地陪她走完，看那些暧昧模糊的油画。她站在门廊下呼吸着潮湿而清冽的空气。整条街道上的光线在雨水里都是昏暗无声的。他们安静地拥抱，浑身湿透并且冷得发抖却都不愿意松手。那个时候小若却已经感觉到这一切的恍惚和脆弱，尽管她讨厌这样的不真实却不忍它的毁灭。如同一个繁华的梦境，她沉醉其中不愿决裂。而现在小若却为如此的残酷和汹涌难过。但她依然得坚持。她知道下一个三拍里衍生会突然变换节奏，所以她得抢在他的前面攀住他的手臂来完成动作。但是她实在是太疲惫太急切，转身的时候她惊慌失措地绊到了衍生的脚步。这样的突如其来惊吓得他猛然退缩。她看见他一张表情空白的脸。然后她的身体狠狠地撞到地板上。小若听见撕裂的声音。她伏在地板上极力遏止可怕的呕吐欲望。身体的某个部位莫名地疼痛。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你弄断了我舞鞋的缎带。”衍生愤懑地抱怨着。

　　“可能是脱水。好好休息，不要再拼命练习了。”舞蹈老师把小若搀起来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面色惨白而森然，内疚得说不出话来。舞蹈室里的光线瞬间变得这样的阴暗，她已然被幻觉淹没，绚丽而空洞。衍生看见她以一种受伤兽类的姿态蜷缩起来。舞裙忧郁地在木头地板上散落，听得见血液在她的肌肤下流淌，死亡的声音。他后悔起来。衍生把水递过去，希望能够获得她的感谢，这样他就能够确认接受得到她的原谅。但小若只是短暂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就垂下了眼睛。他看到她的瞳孔，雨水的灰绿颜色。

　　“我们谈谈吧。”离开的时候衍生追上小若，坚决地留下她。“你怎么了，我想知道。”

　　“我累了。”她叹口气，知道衍生的顽固。“快要考试了，紧张得很。还有探戈舞训练。我没办法跟上你的拍子。你总是跳得那么紧凑。”

　　但是我怀疑……他的口吻忽然变得绵长无力。小若已经丧失了直视他眼睛的勇气。她想她从来都不具备有拒绝他的能力。他的质疑和责问都变得这样软弱，让小若窒息。仿佛一种盲目的吞噬，这样透彻而庞大的悲哀。

　　“你知道的。”衍生说，“七月全城的舞蹈比赛就在学校里举行。我们得参加。”

　　我们？

　　是。如果获奖的话我们就能够顺利地升入城里最好的舞蹈学院。时间不多，我们不能放弃。我相信我们有足够的默契跳好一支探戈舞的。衍生侧过身去，小若看见他在盛夏黄昏的残败光线里明朗的轮廓。我喜欢你的眼神，那样的妩媚灼热，我每次都不得不全力去舞蹈。我不想拆散我们的舞伴关系。我想你明白。我不可能和其他人像这样放肆地舞蹈，太拘束。别让我失望，小若。

　　嗯。她越来越难受。衍生，要考试了，帮我补补生物吧。我不想总是这样，太没意思。

　　知道。他收拾好准备离开。明天记得到车站等我，有演出。

　　他绅士地和小若挥手道别，然后愉快地吹着口哨跑开了。那样的悠然自在，如同华丽而冷漠的飞鸟。小若听见他在唱歌，旋律是他们一同起舞的那支探戈舞曲。她忽然想微笑。一点点的满足感。可是她却无法控制汹涌流动的泪水。她缓慢地倚在墙壁上，捂住脸大声地哭起来，无法再忍受整个身体痉挛的折磨。然后她站起来抹去哭泣的痕迹，孤独地走开。

　　我们总是那么坦白地执著，所以这样容易彼此伤害。然而我们却又不愿结束纠缠，所以只能互相隐忍着疼痛。

　　这个星期二的下午小若终于决定去生物老师的办公室里。她弄不明白的问题太多，连衍生也觉得束手无策。她好像是参加一场盛大而隆重的游戏，来填补自己身体的空虚和裂痕。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有些难以置信地想自己的妥协，如此的幼稚可笑。来找生物老师讨教的学生依然乐此不疲，即使是放学过后也不肯放过他。整个房间里熙熙攘攘的繁华。小若站在人群背后抱着习题目光冰冷，显得忧郁而遥远。她甚至看不到被各色身影掩盖住的生物老师，想着他此刻要如何冥思苦想地来解决学生们提出的奇怪的问题。坐在对面桌子的老师已经上了年纪，这时候没有人搭理他显得越发寂寞。但是小若喜欢他的冷眼旁观，仿佛一种无人能及的睿智。她很想走过去向他请教却始终犹豫。她凝视了老师片刻终于转身走出办公室在台阶上坐下来。天空里沉沉的云层又开始酝酿雨水，棱角分明得不是一个好开端。她在等待着落雨，这样漫长的过程。

　　终于她听到人群散去的声音。小若站起来整理好书本往回走。对面的老师已经失去了耐心下班回去。她站在门口看见生物老师也开始收拾桌子。那时候她差一点儿就要放弃。但是小若仍然走过去对他说，老师，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老师温和地点点头。小若看见他疲倦的样子，忽然狠狠地内疚起来。她把书本在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的时候感觉到整个手心都变得冰凉。她站在埋头研究题目的生物老师身后。大雨落下，房间里充斥着夏日潮湿暖风干净清香的味道。这样不可思议的美好。忽然她听见脚步声，急促得像是一种侵略。小若已分明地看到倚在门口的女子，卷曲的长发高雅地挽起来，穿一条黑颜色的长裙，面容娇好，言语里略带上海话的妩媚。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得一会儿呢。”老师抱歉地笑笑。小若忽然有些惘然。但是她并不悲哀。她知道那是老师的妻。小若漠然而迅速地收起书本，声音空洞地说，老师，明天你该讲习题课吧，我上课的时候再听好了。说完她飞快地跑掉，没有看到背后老师和那女子无奈的微笑。这样一种逃避要无视太多。她知道。跑出教学楼以后她终于开始嘲笑自己。转身看见雨水里灯火阑珊的建筑。七月就快到来，他们的舞蹈训练越来越艰难。她依旧得生活在阴雨连绵的城市里。回家之后衍生因为太疲惫，忘记了给她打电话。

　　六月的最后一天，衍生和小若消耗了整个晴朗炎热的午后在舞蹈教室里训练。他们已经能够连续地舞蹈而且习惯倦怠的感觉。小若的双脚已经因为过度的用力而肿胀起来，但是她能够用绷带把它们紧紧地裹起来然后塞进舞蹈鞋里。这种疼痛剧烈而持久，小若只得咬牙忍耐。她已经能够从容镇定地面对衍生。足下的痛苦迫使她的神情终于与他同样狂傲纵情，饥渴的欲望。他们以相等的姿态互相融合且难舍难分。吉他手被请来为他们伴奏。他在钨色的金属弦上喷薄出明媚刚烈的旋律。他们彼此注视，俯身然后昂起头来，这样神秘而孤寂的组合。之前跳舞的时候小若觉得自己是空白的。而此刻她却开始狂乱地梦想。她想起了玫瑰，她的世界是一片孤立的岛屿，郁郁葱葱却与世隔绝；她那张被遗忘的生物卷子，生物老师把它递给她的时候她仍然记得的是这支探戈舞。生物老师说，你怎么忘记写名字了？那样的不紧不慢风度不减。还有衍生，他们必须给予彼此真实的存在尽管是毁灭却能够依赖。正如一夜她无法入睡，晾干了舞裙又把它穿在身上，回到房间里关掉灯，坐在窗台上看夜晚沸腾的城市，光与影和如同海底迁徙鱼群的车水马龙，然后给自己放一支舞曲。她赤足站在镜子前面孤独地起舞，想象面对衍生冰冷的唇，搭在她腰间的修长手指，终于受不了这样的虚伪冲进洗手间里呕吐，这样的酣畅淋漓，之后竟然满心欢喜。只是这样卑微的满足，小若却透支所有去争取获得。她哀伤地微笑起来。她想自己终于能够在这明亮的光线中失去了知觉。

　　终于七月降临。城里的舞蹈比赛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如此阜盛热烈，仿佛一场轰轰烈烈的神话。那日小若和衍生的登场格外成功。她从来不曾这样清醒地跳完一支舞。音乐变得遥远，一点点飘渺。衍生的眼神忽然失去了往日的狂暴，如此柔软和温暖，让小若感到疼痛。他们坐在场下等待结果。会场里的空调太厉害，衍生脱下外衣来给她披上。当她听到他们的是第一名的时候小若简直不敢相信。她和衍生疯狂地拥抱，欢呼跳跃。站在舞台上领奖的时候尽管小若冷得发抖却仍然微笑着面对整个礼堂里的人群。此刻她看见观众席上班里激动雀跃的同学和一直鼓掌的生物老师以及他的上海妻子，忽然泪流满面起来。但是她已不打算擦去眼泪。说不定他们以为这样是喜极而泣呢。小若想。

　　巴黎，那年的狂乱

　　【阁楼上的夜玫瑰】

　　哦！巴黎，理想中的城市，今晚我要离开。

　　巴黎，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像一个情人，醉心于你。

　　——Patrick Bruel《Paris，je t’aime d’amour》

　　认识郁落的那一年我十九岁，穿着柔软松弛的波希米亚长裙躺在他阁楼里的帆布床上看他坐在画架后面吸烟。淡蓝的烟丝从他冷漠的唇间喷薄出来，流动在未完成的抽象画上是一种暧昧而缥缈的色调。郁落如同一个真正的优秀画家那样手指修长，干净而且白皙，慵懒地垂下缓慢摇摆。他的整个人蜷缩在一把高脚椅子上面，一直漫不经心地微笑。把大块妩媚浓烈的颜料涂抹在调色板上，如同荒原的花朵肆意而狂野地盛放然后窘迫地干涸。旁边我为他泡好蓝山，他喝掉半杯剩余有尚未完全熔化的糖块，如同海洋里苍白隐秘的岛屿。我花费了整个下午研磨好一杯咖啡以至于指甲里现在仍残留有细微的粉末，绵长而悠然的气味。我无法洗去，手腕因为持续的摩擦微微疼痛。然而蓝山的味道依然糟糕而且价格昂贵。郁落得混合大量的糖汁才能够入口。对此我很是沮丧。但郁落却说他喜欢我双手上蓝山的味道。仿佛某种身份的隐喻，确切而神秘莫测。郁落实在无法忍受我金属光泽气味坚韧的香水，它充斥着整间阁楼的时候会变得潮湿而且冰冷，郁落敏感得要窒息。他的阁楼是如此狭窄，如同一个孤独的洞穴，没有出口。即使我们尽量远离，彼此的距离依然咫尺。我能够注视着他的肩脊入睡。然后他会俯过身子来说我很美，说话时候的气息撩起我额前的发丝。我会很放肆地大声地笑，有如那个时候晴朗而明亮的秋日午后。

　　我第一次遇见郁落是在公共画室。七月在那个时候还是繁茂的没有倒塌。很多个下午天空里总是积压起沉钝郁闷的乌云，颜色铅灰不留一点痕迹。雨水轰轰烈烈地酝酿然后在暖风里夭折，自命不凡得一点无奈。那会儿我去看我朋友在里面租用的一间工作室。我们走在幽长盘旋的过道里，外面是黯淡阴霾湿漉漉的夏日。楼房前面生长着高大挺拔的树木，枝叶阜盛却很是疲惫，是某种饥渴的颜色。画室开放在上世纪末被遗弃的意大利式公馆里。楼梯宽敞而且光线充沛。走廊上用巨大简单的石头柱子支撑起来，空荡荡得有如荒废无人的火车站。有一个植物茂盛的庭院，疯长的草木花朵掩盖了所有的通道和台阶。整座建筑如同与时光断裂开来的枯竭河床，隐没在城市的钢铁丛林里，与世隔绝，支离破碎，这样的古老苍凉。我在那里看见他从画室走出来倚在门廊里歇下手点一支烟。从容而且优雅，略带一点颓废气味。我朋友告诉我他的名字。那时郁落喜欢宽大干净的白色短袖衫，流海很是规矩，是个不紧不慢的温和男子，身上散发出颜料与香烟混合起来的好闻的味道。我朋友招呼他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了。然后郁落熄灭了香烟转过身来微笑，笑容这样不可思议的柔软。

　　后来我去看他们在公共画室里作画。那里房间尽管宽裕却依旧拥挤。我想这样多的人能够分享一间画室共同工作简直就是奇迹。有人在听摇滚，跟随节奏歇斯底里地在画布上涂抹。有人在尖叫，声音高到刺耳，脱下工作衫来撕扯成布条。木头窗已没有玻璃，全部被向外推开。但是仍然没有流动起来的风。空气里充斥着暴雨濒临时候的闷热和躁动。我被汗液的味道熏得作呕。郁落的目光也变得锋利而绝望。他像一只忧郁的兽，发出不耐烦的低沉声响，把画笔着力于一个点上好让一种病态的灰色在画板上流淌，支在膝盖上的左手制造出一种狂暴的姿势。我头一次在如此短暂的瞬间里目睹一个人的两种状态，仿佛一种倔强的抵触，互相孤立，坚持得残酷而且彻底。我看着他阴暗而寂寞的轮廓，想象他已陷入对艺术独特的狂热里，理智与疯狂险些失衡，虽然倦怠却不肯放弃早已背叛的灵感，痛苦得无法自拔。如果听见有人喊起自己的名字，郁落就会略带腼腆地在肮脏的牛仔裤上擦干净双手然后很快乐地跑去应答，转换得这样迅速真实让人难以置信。

　　那日我在画室待到七点半。大雨呼啸而来，气味滂沱得一点点危险。整个城市被凌空的苍白光线撕裂开来，没有灯火与烟花仿佛冗长且日月无光的河岸，充满未知和杀戮的美。夜里大片蓬勃的植物是涌起的潮水。所有人都被困原地。有人试图突围，在雨水里奔跑如狼狈的兽。我们留下和郁落一同转移到我朋友的工作间，在那里分享他带来的简单晚餐，看他在调色板上尝试一种极为冷酷的色调。房间里流动着密集雨点冲刷建筑群落的声音。郁落点起烟来的时候眼神是慵懒而愉悦的。他干脆搁下画笔，专注地看着烟雾一路欲仙欲死地扶摇而上，很快乐地和我们交谈。他说他只喜欢清淡的食物和浓郁的咖啡，Aznavour的Jazz和Puccini的歌剧。两年前他因为自己光怪陆离的画作与一张学院毕业证书彻底决裂，然后与三个和自己同样糟糕的朋友租下旧城区里的一栋老公寓共同居住和工作。他甚至很是得意地描述了他们与房东之间时常爆发的激烈战役的全部过程让我们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晚的雨水没有停止的动机。我们喝一点香槟，决定非得离开画室不可。郁落打算用他的画板作为掩护送我们回家。我们拥挤在狭窄局促的空间里，一同高举他的画板在寥落的街道上疯跑，白色的棉布鞋子全部湿透，连衣裙里的针脚也断裂，声嘶力竭的叫喊和欢笑恐吓到中途经过的行人。我到达的时候整队的人都已走散，只有郁落在顽强地支撑不轻易言弃。我们站在昏黄晦涩的楼道口里缓过神来，看着这个逐渐熄灭的夜丧失了叫嚣与喧闹，仿佛远古时候恐怖幽深的野性荒原。雨水毁灭了他画板上没有完成的素描。对此我很是内疚，郁落却拧着衣角说没有关系。然后他重新扛起画板向我道别，脚步利索地飞快跑开。我无法确认他的方位，却听见他吹起口哨，悠远而且活泼，一点点忧郁的曲调。他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在童年的天堂里放肆地奔跑。与时间和焰火无关而且令人望尘莫及。

　　之后我们的见面频繁起来。车站旁边的书店里或者电影院的摩登宣传海报下，有时候我们在城里的美术学院画展大厅里争论一幅后现代派风格油画。这样的相遇幸运得让人怀疑不是一个偶然。他如同洪水降临之前突然显世的先知，如影形随，深不可测。而我喜欢他的眼神和手势，纯洁真实，隐藏未卜的神秘威胁。直面它们是一种极具挑战性的冒险而我总是乐此不疲地阵亡其中。我们时常一同沿城中唯一的河流走下去，看对面河岸上铺排的房屋，街道和车水马龙。吵闹的快艇行驶掀开肮脏的河水。郁落的微笑是无辜而善良的。那时我们的所有行为都仿佛是一种寻找。乞求中的救赎尽管无人知晓它的位置。

　　郁落在那一年的冬天打定注意从四个艺术家们群居的公寓里搬出来，然后用卖掉七幅油彩的价钱租下了位于两条街道之外的整间阁楼。那个十二月雨水连绵不绝，寒冷得略带一点青灰颜色。我正好辞去出版社的工作，退掉租来的房间，拎一只塞满旧物的纸箱，穿越半座城市迁徙到郁落的阁楼里，满心的好奇和不安。他的那间阁楼搭在古老的异国建筑里面，得走过摇摇欲坠的木头楼梯才能够抵达。推开窗子，外面就是芊绵高大的梧桐树。晴天的时候暗金色阳光和班驳在地板上成片铺开。有雨的夜晚爬上平台就能够看到城里的虹霓脂粉围陷于深邃广袤的黑暗中。郁落身为画家的绝妙眼光和格调总让我惊叹。那个时候我买过一对明媚的玻璃玫瑰花耳环，拉卷头发，喜欢长过脚踝拖沓而柔软的长裙。在楼梯口剥落黑色油漆的苍黄扶栏上面刻下诗句，拼命跳跃着上楼只为听到木头干脆而坚韧的摩擦声响。对于我的疯狂的行径郁落从来都是耐心而纵容的，但他作画的时候讨厌干扰，只喜欢摆布着画笔大肆挥霍颜料。那时我会安静地卧在他画架后面的帆布床上看，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他在雨天里走遍全城寻觅来的一枚白金戒指。他因为自己轻而易举地受骗和一贫如洗而羞赧，而我却极爱这只植物茎蔓形状的仿制指环，仿佛是一种容易遗失的见证需要谨慎看护。我喜欢在把玩它的时候开玩笑地询问郁落是否愿意为我画像。我知道他做画从来不使用模特而且总是为此狂怒，粗暴冷酷不复往昔的风度。他说他恪守的职业道德绝不允许亵渎艺术，随便拓下他人的形体是艺术家的罪过。但他不会因为我的玩笑真正恼火，只是为了附和而假装张大眼睛说不可能。我虽然嘲笑他的刻板，却仍然满心莫名其妙地狂喜。

　　我们阁楼生活的大部分夜晚都是在LUPU里打发掉的。郁落会愉快地带领我回到这间临近艺术家们合租公寓的酒吧里参加聚会。LUPU是我喜欢的西班牙风格的小酒馆，干净而温暖，有木头柜台和洁白衬布的圆桌。我在这里认识郁落的朋友们。乐观而笑容明朗的诗人时常与被乐团多次拒绝的落魄小提琴家在凌晨公寓平台上配乐颂诗惹得邻居抱怨纷纷，气质不凡的长发雕刻家整天都面对巨大的石块冥思苦想出绝伦的形体来。艺术家们讨论起他们奇妙而古怪的梦想总是激动难耐。他们说他们最理想的国度是巴黎，那是遥远的圣地。他们一直想要努力抵达。在塞纳河边的露天咖啡馆绘街道和建筑素描，或者在歌剧院的阴翳下买弄琴技，在左岸的拉丁区里开一间工作室出卖手艺谋生。他们商量着要是用法郎来付房租是否会让房东激动得昏厥。有时候郁落提议让我回忆我们相遇以前我的生活。那会儿我正好与前任男友分手而且变得暴躁和疲倦，非常任性，糟糕得不容质疑。然而郁落对于我讲述的旧事根本不会在意，只是无所谓地微笑着饶而有兴地听。我说我以前的男友胡安，有斗牛士一样严肃高贵的名字。他说他如果是斗牛士就会为我刺杀雄牛，将红披风连同牛耳一同送给我以示忠心。那个时候的午后燥热而且阳光充沛。我们在烟尘与皮革气味的房间里连续看斗牛比赛，喝巴伦西亚红酒。但他终于痛恨鲜血，对西班牙也丧失兴趣。我们的恋爱如同一场烟火繁华的表演，无疾而终，谢幕的时候不见留恋。彼此友善，非常地克制，理性得不可思议。所以我说我更喜欢他们的生活，郁落和他的朋友们。他们是年轻友好的冒险家，拓落不羁的天才，富于幻想和孩子气，顽固偏执，极易受伤却从不畏惧。

　　午夜时刻我们总能设法掀起一种狂热。我们在LUPU里醉酒欢笑。雕刻家的衣领被撕破了，提琴家的脸上不幸留下伤口，而郁落和我只借助大量的咖啡希望压抑酒精的失控。诗人的女友正是出现在我们最混乱的时刻。我看见她穿着夏日的藏青色短裙兴奋得几乎脚跟不着地地摇曳而来。这个火辣而高傲的姑娘一路飞奔到吧台前点了烈性的伏特加，撩起兽翎般扑棱棱的乌黑长发露出她明晃晃的金属耳环，向我们每个人搭话惟独漠视了诗人。我们幸灾乐祸着诗人难看的脸色，猜测他们之间这样微妙的情绪矛盾得持续多长时间。在诗人强制怒意之后立刻有当地的富裕少爷向他的女友搭讪。她热情得不知道拒绝，好心接受一切。他邀请她再喝一杯并递过他的高脚杯，她兴奋得越发不肯罢休。诗人终于在他的手臂攀上她腰肢的前一刻勃然大怒。他以义无返顾的气势掀倒了我们的桌子冲上去给了那位胆敢冒犯的少爷两个耳光，然后我们目睹了诗人和他女友之间雷厉风行他们却习以为常的争吵。醉意朦胧的诗人连说话都这样富于节奏让我们不住狂笑尽管衣服全部浸透冰冷的烈酒，颜色炽烈地燃烧在我们的襟袖上如未央的大火，温暖与冷漠共生，这样的真实而原始。最后诗人和女友在略有缓和的敌意中离开，我们仓促地着手收拾残局，然后拥抱道别。艺术家们回到公寓里等待时机，我和郁落重返阁楼祈求涅磐。这样一场聚会超越任何的轨道与时空，却因为没有连接而弥足珍贵。

　　回到阁楼里我已累得无法移动。而郁落精疲力竭地伏在画板上喘息，声音干涸如同濒临死亡的鱼类。他又开始作画，混乱无序，嘴里咬住一支调色刀支支吾吾不能言语。而我需要呕吐来摆脱胃中的酒精。然后我们长久地沉默，这样暗喻意味强烈的沉默。他玩笑似的推我在帆布床上，亲吻我的面颊和手臂。相拥而眠，没有倾诉的欲望却渴求完全融入对方的世界。我们的气味交互，仿佛坠入暗夜的深邃海洋不见星光。郁落的画笔跌落，声音尖利如断裂的时光。我们躺着听一会儿秋夜里寒冷的雨水，然后他翻过身子来说我很美，说话时候的气息撩起我额前的发丝。我会很放肆地大声地笑如同光线明媚的时候。我能够听见他缓慢地入睡，甜美酣畅不容任意诽谤，仿佛某种完美的落幕。我在睡去之前会回想起整个夜晚，我的生活和姿态，如某枝不为人知的夜玫瑰，在这间阁楼里湿漉漉而小心翼翼地开放了。

　　【阴雨天气与我的万劫不复】

　　我应该习惯躲藏，

　　这个要学会，因为不是出生就会。

　　——Patrick Bruel《Je suis dans la dèche》

　　整整的一场雨水持续降落了七日。十一月的下午我离开法语培训教室的时候是三点半。雨落的街道上灯火阑珊，款式陈旧的跑车行驶过去，马路上有浓郁的桂花糖味道。步履慵懒的人都软软地撑起紫色长柄伞，女孩扎起长而卷曲的发辫，男士们使用呢绒的赭色领结，如同雷诺阿十九世纪末的布上油画。我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颜色薄得几乎要流淌下来的云层，决定暂时停留在这里。我想起三点钟的课堂上，听到潮湿空气抚过院落里植物不凋枝叶的声音。左手边上有高大干净的法式落地玻璃窗，垂直贯入的光线是隆重盛大的钨色。我唇齿间饱含了糯软温柔的法语单词。郁落决定送我来参加培训的时候我记得我根本没有拒绝，而他假装威胁我说以后他如果离开这里移居巴黎，若我依然不懂法语他宁愿将我抛弃。我知道他玩笑的把戏，口气因为担忧我的当真而略带战栗。只是我不能够明晓他为何绝不屏弃他的巴黎的梦想。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已与它如此地相似只是他不曾注意。夜晚城中的广场经营露天咖啡馆和艺术沙龙上时常可以看到情侣们拥抱在橙黄色的灯光里忘我亲吻，艺术家们公寓所在的城区里总是聚集了大量贫穷年轻的学生沿街央求为路人速写来换取晚餐的开销。然而郁落却坚持认为他的绘画和生命与巴黎相关，生活在这里是一种变向的苦难。他不死的城市和特定的年代，仿佛一场瑰丽磅礴的复兴，脱离和谎言终将毁灭结局。郁落完美得没有能力接受残酷和欺骗，所以我决定对他隐瞒。一点无奈。四点的时候我没有等到他摩托骑士般地驾着租来的机车出现接我返回。他或许已将我忘了，然而我的法语培训离完成尚早。我终于决定不再坚守转身离开。叹息是一种徒劳。我刚开始明白却已然失声。

　　我走到城中心的地铁站搭这个下午的最后一班车。地铁是城市的脉律，所有人汇聚于此，穿越和途径，不与他人发生联系。封闭空间里弥漫着食物的芳香，女子脂粉与重金属气息。在冷清光线里彼此错过的乘客面如石膏，眼里有恋家的神色。流离失所是无人愿意接受的命运。经过艺术家们公寓的那一站时我狠狠地犹豫起来，但最终等到列车重新启动。我饿了，困倦到不能支撑。健忘，双手粗糙。但我不能够停止，没有借口。

　　下车以后我在路边的店铺里为郁落买了一支他曾丢失的小号调色刀和这日我们的晚餐，然后继续向南。美术学院建筑后曾是租界地的街道上有大量废弃的老公馆。里面开放私人支持的画室与展览，仿佛一座欢愉的神圣殿堂，除了才华和热忱一概缺乏。我在去工作的路上遇见了诗人。他依然友好热情，但是状态令人担忧。头发蓬乱，面色铁青。我从他的瞳人里看到连绵的疲惫。他微笑着告诉我他们的积蓄已经用尽，无力偿还从九月底就开始拖欠的房租。午饭变得没有着落，他累得被灵感抛弃的时候杂志社又坚决撕毁了专栏的契约。诗人的女友不得不身兼数职以增加收入。但她的单纯和热情过度却让诗人吃尽苦头。她已三日未归，诗人正在全力搜寻，而且忍受焦虑的痛苦折磨。我能够理解他略带遗憾的口气里竭力的掩饰。我说郁落和我的情况一样不容乐观。我在文森特大街的橱窗里看到过一条玫瑰红的裙子，而郁落正打算添一套正式的写生工具箱，但是我们对购置却很是无力。食物匮乏，没有足够的取暖供给。我们的生活脱轨失控，笔直地俯冲入深渊，绝望得束手无策。不过对此郁落根本毫无意识，是无知而并非漠视。他依然是快乐无忧的捕梦人，而我却因此精疲力竭。多么微妙，我们只有在将彼此的遭遇与苦恼相互交换的时候才倾诉得如此酣畅淋漓并且获得安抚。诗人忽然缄默，唇上的弧度是无助的样子。

　　“你知道的，”他犹豫着努力想暖和自己冻得苍白的脸颊，“郁落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艺术和狂想，他只需要这些。我们都了解他。他简单得以为现实不过是场有点儿残酷的游戏，即使生活如此不幸他也完全不在乎。这种摧毁性的伤害他不会懂。紫妍，原谅他吧。”

　　“我明白，诗人。”我叹口气，“或许郁落会嘲笑我，但是我需要的仅仅是生活。他不能明白，所以我们只能够努力维系他周遭的平衡。只是我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的无能为力，真是悲哀。”

　　“这一切终究会过去，”他好心地安慰我，“如果我们能够捱到明年三月。你知道，冬天毕竟漫长得可怕。”

　　“我真担心某一天我们的容身之所都会消失。”我说，“所以我得一直工作。”

　　“郁落知道吗？”

　　“不。”我摇摇头，“我为他不平。他不应该被我卷入。这是一个阴谋，他身为受害者应该毫不知情。我不能告诉他策划者是我，诗人，否则他会崩溃的。”

　　“我明白，这是一种危险的手段。我们不得不赌一把了，义无返顾。”诗人说，口吻让我想起整个秋季里我们最后一次在LUPU的聚会，他掀翻桌子响亮而坚决的反击和绵软优雅的语调。“不过，你回出版社了？那份工作太单调，生意也冷清，不久就得厌倦……我想知道你在哪儿工作。”他不好意思地沉默了，难以抵抗好奇心的入侵。而我只是笑，有一点沮丧。

　　“在私人画室里，做学生们的模特。”我说。

　　然后我看见诗人的脸庞在呼啸的大风里迅速僵硬，模糊的汹涌的。我跌忡地站在那里，忽然丧失了全部听觉。仿佛所有的雨水都落在海面，安静无声。我们置身于无垠的神秘空间，措手不及的空白瞬间是一种强大的恐吓。“紫妍，你疯了！”他忽然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得让我内疚，“你知道郁落痛恨绘画模特的，如果被他发觉，他不会饶恕你！”

　　“是的，所以我不能够被他发觉。绝不能。”

　　“可你这么做是在冒险。你无法承担后果。”

　　“或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战栗，带着寒冷和荒谬的口气，“但我已无退路，诗人。贫穷如此可怕而且如影随形。这是命运的劫难，你明白的，我们都得努力抵抗。所有人都是冒险者，诗人，帮帮我。”

　　“好吧。”他无语良久，终于说，“我不知道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只能说，祝你好运，紫妍。”

　　我的画商夏尔是个地道的法国男子，在城里从事有关艺术品和绘画的交易，同时经营私人画室。我们共享对这座城市的狂热和迷恋。它的灵魂如此地接近巴黎，难舍难分得如同某种交融，是夏尔的城市也是我们渴慕的神圣殿堂。不是所有流离失所的人都能够找到自己的归宿，也并非所有信仰虔诚的人都能够抵达他们理想的国度。我们相遇于这座城市。仿佛为达到隐秘的彼此安抚。他站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时我已因为与诗人的偶遇而迟到整整二十分钟，夏尔却坚持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等我。我喜欢他湖蓝色的瞳和深邃挺拔如大理石雕的面容。他依然穿着严肃干净的西装笔挺地站在朦胧雨雾中的建筑下，理性优雅，风度翩翩。他终究是不同于郁落的男子。郁落只喜欢简单宽大的粗布衣，还会嘲笑这样刻板的衣着视他为禁锢尽管我固执地为此不能自拔。但是夏尔对此却完全不在意，微笑着向我点头。

　　“你来了，紫妍，”他的中文生涩，略带腼腆，“五点的地铁一定不好赶。”

　　“没有，我是因为一个朋友才会迟到。”我窘迫得不知所措。我是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夏尔面前，头发凌乱，没有化妆，嘴唇呈现青黑的颜色还抱着大堆糟糕的食物。我忽然丧失直面他责备的勇气，哪怕口吻绵软并且不曾到来。“对不起，”我抱歉地说，“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保证。”

　　“没什么，”他接过我手里东西搁在地板上，“学生们都已在里面布置好了。”

　　嗯。我答应着他顺从地往里走，感到劫后的欢愉略带怃然。但夏尔却忽然叫住我。我听到他声音里的迟疑。“你的戒指很美，你的未婚夫是个艺术家吗？”

　　“不，不是……这只戒指是朋友送的，只是一个朋友。”我惊慌得不懂言语。我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来自郁落在雨天里一次屠城式的搜索，坦白安静的样子，全部无辜地暴露在夏尔面前，仿佛一个我不忍掩饰的错误，如此可笑唐突而我却坚持得顽固。解释变得苍白而难以启齿，我无能为力的样子。好尴尬。我只有不说话地笑。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他的语气带一点不经意的悲伤，“快去换衣服吧。”

　　这一年的冬天寒冷而且潮湿。我只穿一件巨大松弛的白棉裙子站在画室中央，在南面的落地玻璃窗上看见雨水划过荒凉而紊乱的轨迹和氤氲里暧昧温暖的汽车灯光。整间画室都已满座，我被学生们用呼吸与目光围困。他们都是忠实而坦诚的艺术追随者，在我走进来的时候从画架后面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画室里的光线惨烈而坚硬，明暗交界划破地板，门廊里看得到夏尔微笑的脸。这仿佛是一个盛大而华丽的游戏，面对危险我们都已奋不顾身地坚决扑入，没有犹豫。我被要求做出一种飞翔的姿势，然后保持数个小时不能够改变。周身充斥着纸张与炭笔摩擦的干脆声响，如同切肤的触觉，如此鲜活而坚决。我看见画室右侧角落里男孩无邪纯洁的眼神，极像那年的郁落。我在夏尔的画室中扮演的角色是我梦寐以求的奢华，却在他面前沦落为放诞浪荡而被明令禁止。我想象着他知道真相以后瞳人里的余烬颜色，摧毁阁楼里的一切，大发雷霆并予我两记耳光。我仿佛已能够感觉到面颊上的疼痛，唇上有血液的甜腥气息，真切得如同预言。我站在冰冷的光束里为此不住颤抖。

　　“模特小姐，能摘下你右手上的戒指吗？它的反光太强烈，我看不到你手上的阴暗面了。”

　　坐在后排的学生忽然站起向我提议。我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失去了支撑。那枚我珍爱的戒指轻盈小巧在他人眼里却仍是一种累赘，时刻需要被提醒它不必要的存在性。我抚过它的金属枝叶有青铁的光泽与气味，仿佛宣告它欺骗的本质。我把戒指脱下来放在手边的天鹅绒台布上，看见指腹因为压迫造成的淤肿，难看得是一种耻辱。它已成为我身体的部分，决裂仅是遗留了伤口。“真可惜，”我悲哀地对他们说，“如果可能，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够将它和我一起拓在纸上。”

　　他们都善意地笑起来：“若是天气没有这么糟糕，我们会这么做的。”

　　夏尔离开的时候正好六点。从我所立的位置可以看到他线条冷俊的侧面，紧张得有一点僵硬。学生们都开始麻利地更换纸张，整间画室里都是良好木浆的清冽气息。离课程结束只有一个小时，他们需要更加原始而袒露的对象来进行临摹以提高技巧。我蹲下来缓解身体的疼痛，努力压抑饥饿与干渴产生的欲望。忍耐是一种煎熬。我不愿辜负学生们迫切的渴求。他们只要得到一具真实的躯体来提供线条和质感，我不过是一种媒介，彼此都没有索求更多。白棉裙子的褶皱绊住我的手指时我感到恐惧，这样庞大而且彻底。舌尖上仿佛仍残存血液的馥郁。我看见郁落的脸，他在撕扯着衣服绝望地哭泣，因为坚定和顽固听不到我的道歉。我明白这是幻觉却甘心沉溺其中。盲目的样子。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迫不得已的窘迫。

　　学生们坐在他们的画板后面微笑着看我：“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白棉裙落地的时候我听见破碎的声音，尖利而幽远，不容逃避。我捂住耳朵流下泪来。

　　画室在七点钟正式关闭。我和夏尔留到了最后。我沿着悠长的木头地板走廊往外走，看见他拎着我的两只巨大的纸袋在门口等待。整栋建筑里的灯光都已熄灭，森然得如同某种冷酷仙境。夏尔站在光晕里高大挺拔的样子。我仿佛急切地寻找某种救赎而飞快地向他奔跑。他已点燃一支烟，姿势依旧是镇定冷静的。我们一同凝视着这片沿河的街道。岸边逐渐明亮起来的灯光，声音和色彩遥远而安静地流动在街道上，古老建筑的轮廓诡异而致密。这个有雨水的夜晚我从寒冷的空气里嗅到了不安与危险。我开始战栗。

　　夏尔，一个小时前你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我希望能够尊重你，紫妍。”他缓慢地吸着烟，目光游离，“你知道，我对你一直感到愧疚。”

　　“谢谢你，”我无力再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个好人，夏尔。”

　　他揽过我，轻吻我的额，是风度优雅的法国礼节。我的面颊贴住他的领口，嗅到他袖子上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的甜美芳香。他俯在我耳边说：“快回去吧，你的艺术家在等着呢。”

　　告别夏尔之后我开始准备重返阁楼。郁落和艺术家们居住的区域是整个城市的灵魂。不似河岸画室的安谧神圣。我沿着拥挤的街道缓慢地步行，没有借助任何方式或手段。马路上的车辆如同海底迁徙的鱼群。人流沸腾的欢笑和言语，是郁落为之狂热的浮华瑰丽却与我无关而被冷眼相待。我悲哀地想我与夏尔已经渐行渐远了。道别以后他所给予我的温暖与庇护都已荡然无存，某种父亲的味道和我怅然的样子。我丧失全部面对潜在威胁的能力，即使能够真实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与逼迫。我的恐惧和软弱，真无奈。我在街口的交通灯前停下来，叹口气活动已失去知觉的麻木肢体，能够感觉到身后呼啸的大风掀起我的衣裙，仿佛肆虐乖戾的兽逼近的锋芒。我蜷缩起来抵抗，合拢双手企图乞求一种保护的姿态。然后我触摸到巨大的空白，如此倏然而突兀。我掌内产生的无垠幻觉，如同剧烈无止的吞噬，持续索要我的全部意识。我苍白的防御彻底崩溃。我能够感觉到雨水流淌过我的指隙，但那里没有郁落的白金戒指。

　　我忽然仍掉手里的纸袋转身飞奔。那枚金属质感的仿制戒指枝蔓上的所有纹路和叶脉弧度依然历历在目，内侧明显的雕刻瑕疵和拙劣的伪造手法时常被人取笑，我曾经为它日趋生锈的迹象苦恼而企图将它抛弃，但此刻与我剥离之后我却又这样的不舍。如此真切的矛盾，我依然感觉得到它的冷漠与血腥。我突然步履紊乱，呼吸艰难，靴子上的扣链也仓皇脱落，湿漉漉的发铺开在我的脸颊上。有灼热的眼泪流淌下来，我的声音变得暗淡无光。我确信它被遗漏在夏尔的画室里，不去怀疑可能出现的绝望局面，奋不顾身仿佛奔向期待中能够获得重生的炼狱。我听见身后人们大声的不满和责备，因为我放肆的行经，态度强硬，不可一世。我愧疚地向他们微笑道歉却没有得到任何许可。

　　我整整跑了十分钟，越过四个街区，穿过堂口看见夏尔的画室。我跌撞地冲上石阶，却被紧掩的雕花铜门残忍拒绝，彩色玻璃窗里浓郁的黑暗死寂而森然。我缓慢地抚摩着廊沿上起伏的痕迹，找不到允许进入的间隙。我们已然是难逃殊途的命运。我无力地掩面抽泣，所有的疼痛与迷茫忽然都被汹涌而起的雨水湮灭，好悲凉。我感觉到有人在好心地抚摸着我的肩脊，温柔而坚定。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停不了。“别伤心，紫妍。”他用悲悯的口吻劝慰我，“我知道你想找这个。”

　　他在我面前摊开右手，柔软干净的掌心里坦白地卧着我遗失的白金戒指。我难以置信地把它握在手中，不经意遇见夏尔忧郁迷人的眸。我如同他任性而骄傲的女儿，受到伤害且固执地封闭自我只渴求他宽容的爱抚。失而复得的快乐让我哑然。歉意和自责如此庞大，我语无伦次得无从表达。而夏尔依然微笑，仿佛神圣降临的救世主，礼貌地吻我的手然后安详离开。他撑着伞消失于夜晚街道上朦胧的光暗里，而我只是待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戒指边沿划破的手指淌下血来而乐不可支，笑得越来越厉害，忽然蹲下去，哭了。

　　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向阁楼奔跑过去。我想家了，并且迫切地想要让郁落知道我获救的全部过程和我曾濒临的危险处境。尽管我再一次放弃我们的食物和他的小号调色刀却对此不抱丝毫埋怨。我如同迷失方向的天外来客闯入阁楼，以习惯的姿势跃上楼梯，满心欢喜得要尖叫。台阶的呢喃摩擦欢迎我的迟到，房间里弥漫着我极喜爱的腐朽与香烟的混合味道。我看见半掩的门里郁落支在画架后面工作，肮脏的白色长衫里缀满了参差的画笔，头发神经质地蓬乱，脊柱痉挛，表情空白。我内疚极了，他因为等待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悄然走近，想给他一个突然的拥抱，用这样的惊喜冲淡彼此焦虑烦闷的情绪。可我只是走到他的身后就被发觉，他迅速地转过来，眼睛里是寒冷的青碧色，坚硬而锋利，强行切断所有的退路。如一道命令，我所有的姿势戛然而止。这种令人窒息的冻结。我忽然害怕了。

　　“你回来了。”他的目光缓缓游走，“你去哪儿了？我在阁楼里等你很久。”

　　“我去了画展。”我努力控制自己大幅起落的气息，“我以为你不会出现了，所以下课以后乘地铁去了美术中心。我在画展上看到复古倾向的油画和石膏，后来险些弄掉我的白金戒指。我吓坏了，以为弥补已经来不及。但是资助画展的画商救了我。他拾到戒指独自在无人的展厅里等我到闭馆。”我忽然口吻羞赧，略带惊喜，“郁落，这真像一场赌注，华丽而危险。我们为此付出了我们的晚餐，还有你的调色刀，好可惜，我把它扔在路上了，我当时那么着急。”

　　“是么，”他依旧不动声色，“听听我的故事吗？我去法语课上找你，但他们告诉我你提前离开。我踏遍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没有找到你。后来机车燃料殆尽，我步行回来，浑身湿透。”

　　“课是五点结束的，但你三点就从那里消失了。”

　　“你在欺骗我，”他忽然狂怒，毫不留情地揭穿我，“我去过美术中心的展厅可是根本没有看到你。我询问所有的人却没有人知道你的行踪。你这样轻易地就瞒过了我，还有你对我的承诺，你却食言。”

　　“是的，郁落，”我想起夏尔就试图冷静，“我厌倦了。这些冗长无趣的课程。我不得不离开是因为我必须工作。”

　　“工作。”他嘲弄地笑，抖抖手腕在我面前铺开一张画。被摧毁得可怕的残破纸张上用略显生疏而繁复的线条虔诚记录下的女子，额角与唇苍白，眼神空洞漠然。那分明是某个夜晚夏尔沿河画室里的我。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因为肩膀长时间的定格而产生的疼痛烦恼不已。在郁落面前我的伪装忽然变得这样不堪一击的脆弱而且彻底倒塌，仿佛灵魂叛逃，我被遗弃，面对庞大的虚空和悲哀。他说：“这就是你，你的工作成果。”

　　他倏然站起，挥手撞倒了整个画架。“你居然在私人画室里做模特，把自己出卖给那些学生！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我……要不是为了找到你，我就不会路过河岸的街道，要不是我不得以步行，我就不会看见他们出售你的肖像……你竟瞒着我干了这些，你所谓的工作！”

　　“我是被迫，”我顽固地向他辩解，无力而软弱的语调，“你不了解真相，郁落。画室里的学生们都是规矩的友善的，单纯得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还有我的画商，他是法国人，对艺术的严肃与虔诚令人惊叹。他们尊重我保护我，为他们工作我是安全的，而且愉快……”

　　“是么，”他怒吼，“那么看看你们合作的结果！这样幼稚而陈旧的笔调，不成型的构图……堪称杰作！”他的手指狰狞紧绷，粉碎那张我的肖像素描，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这种被你珍视的艺术让我反胃！这些学生只是在随意践踏信仰和绘画这种职业，而你却如此愚蠢地相信他们。还有你的那位画商，他若是真正通晓艺术道德和准则就不会纵容他们这样放肆！你难道不知道，模特是不被我允许的吗？我憎恶他们，如此肮脏，狂妄而且放荡，总是自负地想用卑劣的形体来驾驭画者的走笔……你，紫妍，你背叛了我，利用我最蔑视厌恶的行为欺骗我！你简直毫无廉耻，你没有资格再与我同住一间阁楼！”

　　他逼近我，狠狠地给我一记耳光。我踉跄地跌倒在地板上，撞碎了他搁在角落里盛放颜料的玻璃罐子，裙边撕裂。我战栗着勉强支起身体，知觉猝不及防地被郁落所赋予的森然死寂吞噬。伏在地板上时嘴角划破的伤口沉默地淌下血液盛开殷红妖娆的花朵，以及尖锐而麻痹的疼痛。我没有流泪，郁落也看得到。我迅速而镇定地站起，拢好发丝，抚平袖口上的褶皱，直视他盛怒之下因为嫉妒和仇恨而扭曲的面容越来越难以遏止强烈的笑意。我缓慢地从右手上褪下那枚白金戒指，置在掌心内递给他。

　　“郁落，你不明白的太多而我无力再解释。我要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维护你，你的事业和我们的生活但依然被你宣判失败并且抱以怀疑。如果你认为我们本该决裂，那么收回你的阁楼和戒指，我会立即从这里消失，而且永远。”

　　我狂暴地将指环掷向他。他不及抵御，仓皇让步。白金戒指跌入他的怀中，又落入他足下大桶的混合油彩里。浓烈的颜色在阁楼里瞬间肆虐，仿佛暴涨的地狱冥河。我的眼泪忽然令人窒息地崩溃。我转身飞快地跑出阁楼冲上街道，听见身后郁落张皇无措的呼唤，声音绵软得带着绝望的乞求。但我不想妥协，固执地狂奔在不属于任何空间的走道里。它如此真实地存在，神圣肃穆，安详宁谧，我能够在此安心实施我酝酿已久的叛离和逃逸。我的知觉开始瘫痪，马路上的吵闹，诅咒，雨水的开落和我的足音忽然全部消失，真好。我看见行人优雅的姿势和车辆温柔模糊的光晕。它们像巨大乖巧的兽，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好奇地走近嗅我的衣角然后安静地走开。郁落的声音如同飘渺而遥远的古老歌谣。我开始昏昏欲睡，疲倦让人丧失抵抗。忽然我听见尖利的摩擦，沉闷可怕的撞击毁灭了整个脆弱飘摇的夜晚。我突兀地站在那里，竭力忍受街头忽然蜂拥的喧哗和动荡。这样一场短暂仓促的飞翔，还不及开始就已意识到尽头，如此的残酷，我梦想的逃匿彻底宣告夭折。人群开始向反方向奔跑，惊恐得急不可耐。我无知的存在被完全忽视，如同来自异次元空间的懵懂生物，盲目跟丛他们的脚步，略带好奇的诧异和欢喜。人们在高喊，有汽车滑行的声音，混乱无序。——有人受伤了吗？——哦，真糟糕，没有人叫救护车吗？我被推搡到队伍前面，看见支离的玻璃碎片和血腥丑陋的躯体。周身的人群忽然停止躁动，连同呼吸被死亡一起夺去。他们悲哀而空白的眼神令我恐惧。我缓慢地蹲下来，抚过他因为痛苦而张大的眼睛。我分明地了解一切。冲出阁楼想赶上我的郁落却不幸发生惨烈的车祸，他逐渐冰冷的胴体被雨水浸成青铁色，手中还攒着一支折断的画笔。我想号啕或者抚面忏悔，内心这样隐秘而残酷的清醒却让我无能为力。有遥远的光线忽明忽暗，我看得见我们卑微渺远的轮廓。我说不出话来，却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忽然有人从背后搂住我，如此地用力让我窒息。我满腔怒火地和他厮打在一起。“住手，紫妍，是我！”他凭蛮力将我按倒在地。我勉强恢复意识，看到郁落苍白哀伤的脸庞。他湿润的唇和柔软的发，如此局促地逼近我的面颊。他的气息里有血和植物的甜美芳香，撩起我额前的发丝像是揭迷彼此尘封的伤痛。“傻瓜，”他咬牙咒骂，“我还好好的，不会死，你也是一样。”

　　我们长久地保持着这样疼痛的姿势互相凝望，然后相拥而泣。整个城市开始沦陷，弥漫着汹涌的叹息。这夜的大风将高大梧桐与建筑物的班驳呼啸彼岸的幻象。我伏在郁落肩头听见城市里教堂恍惚幽远的钟鼓。这样一场连绵的阴雨天，郁落和我却才明白我们的终点已是万劫不复了。

　　【黄昏告白，巴黎大道上最后的春天】

　　不是每天都20岁，

　　只有一次。

　　——Patrick Bruel《On n’a pas tous les jours vingt ans》

　　经历过有关郁落死亡的那个冬天里我最终没有放弃我的工作。郁落也重新购置了工具开始努力学习速写的技法和流派。然而那场劫难之后我的隐瞒和伪装变得愈法完美无憾。我每日准时出现和离去，小心翼翼地收拾所有可能被揭露的痕迹。为此我不得不委屈夏尔并说服他更改画室开放的时间。而对于我制造的所有麻烦与不便，他和学生们只是一味纵容。然而阁楼里我们的生活却开始沉钝。郁落延长作画的时间并且没有片刻闲暇。他依旧支着画架背对我工作。我们之间的缄默变得空白而且累赘，是一种宣告失败的遗忘。整个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没有交谈，倾诉的饥渴仿佛一种焚烧得不到安抚。我坐在帆布床上读一本陈旧的书，听郁落的工具起落无序的撞击声响，看落日的光线缓慢地在阁楼里爬行直到所有的空气都浸透浮尘的气味。我始终不愿承认我的厌倦，却数次在夏尔的画室里铤而走险地待到超时。他依旧是好脾气，微笑着告诉我他最新购置的绘画收藏，从巴黎订阅的风尚杂志和他曾经光顾的一家不多见的服装店并成为那里女主人的朋友兼顾问。而我在听得出神的时候会莫名地想起我们遥不可及的距离。两个并无连接的世界，没有人通晓抵达的途径甚至包括郁落只是他从来都不曾为这些担忧。我的固执与任性事实上与他极似，却总是在夏尔面前得到宽恕。他曾毫不犹豫地买下那条我梦寐以求的玫瑰红裙子送给我，仿佛是父亲对女儿难以自主的溺爱。我穿着这条长裙站在学生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热情地称赞我的皮肤极适合这种沉郁的色调。他们用金红的色给我画像，复古的笔法让夏尔惊叹不已而我模糊地记得这样醇厚的酒色我只在某次画展上提香的古老油画里看到过。他们依然是乐观而阳光的，即使我没有把郁落愤懑不公的评价转述给他们也如此。沿河画室里家园气味和庇佑的温暖，是我能够恣意放肆的天堂。当我不得不与他们告别赶回阁楼的时候我是这样的难过和悲伤，但是我始终也不能够穿着那条裙子出现在郁落的面前。

　　然而某日我的行踪最终还是被他发觉。仿佛一个乐此不疲的游戏又重新开始。他与我厮打，我跌倒又站起，冷静地与他的讥讽对峙。然后我逃出阁楼，但他却疲惫得只能听任我的去从，而我甚至没有想过要如何在街道上再实施一场疯狂而艰难的奔跑。那个夜晚没有雨水，空气寒冷得听得到破碎的声音。我蹲在阁楼下面的台阶上狠狠地喘息，视线在蒸气里逐渐模糊。我想努力倾听楼上郁落发出的哪怕极细微的响动都不能够。然后我站起来走开，到我们因为赊帐太久而无法再频繁光顾的LUPU酒馆里喝掉六杯血色玛丽，清醒地待到午夜然后付款离开。我安静地回到阁楼，推开门，房间里已经沉寂下来，郁落背对着我躺在帆布床上，睡的姿势这样顽抗。

　　我不想惊动他，脱了外套去卫生间冲澡。灼热的水流接触到我后颈的皮肤的瞬间我开始流泪。我换了那件纯棉的花边睡袍，设法分享了郁落裹紧在身上的被子。他安详而平缓的呼吸，像驯服隐忍的兽，曾经给我造成的危机和逼迫此刻全部化解。我忽然非常迷茫。彼此的伤害达到极端，我们终于能够正确地漠视这种结局而没有任何怜惜。那夜我极力控制自己，咬住被角哽咽到泪流满面。

　　那一日我去夏尔的画室。周末的工作时间总是短暂，学生们都急于外出狂欢的时候我和夏尔依然留到最后。我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他。他走过来严肃庄重地对我说：“你很美，紫妍，我见过的那些女子都无法与你比拟。希望你能收下这个，不要拒绝我。”

　　他递给我一只系着绸缎的盒子。我把它打开。黑色天鹅绒衬子上嵌着一枚戒指，精致小巧的玫瑰花奢华地盛放。CHANNEL的永恒玫瑰。“这款我已经中意很久了。我想你是适合玫瑰花的。你的手指和眼睛都非常漂亮。”他温和而腼腆地说。

　　我把那枚戒指穿上我空荡荡的右手无名指。那次我和郁落之间爆发了激烈争吵之后我就再没有看见过曾经是郁落舍弃贫穷和窘迫执意送给我的白金戒指了。我们曾花费整整一个下午搜寻阁楼的各个角落却最终无果。我不得不宣布它已失踪，或许是蓄谋已久的。郁落赞同的声音里根本没有悲哀。他为我留下的痕迹得而复失，掠夺之后的空白得不到继承和填补，如同某种□而可耻的疾病滋生在我体内。然而现在我却收获了夏尔的永恒玫瑰。能够掩盖我的寂寞和疼痛，浓郁而热烈的玫瑰花。我喜爱的植物。夏尔的洞悉力和优雅风度。我内心暖暖的满足感。他捧起我戴戒指的手轻吻。他说：“紫妍，嫁给我。”

　　这句话，温柔如同情歌。

　　我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可悲地迅速衰老下去。尽管我始终不承认，但我的青春却早已飞逝。多么不舍。那年我在画室中认识郁落并搬进他的阁楼，我们共同拥有关于巴黎和自由爱情的誓言。我们在LUPU里悠然愉快的艺术沙龙。我们无轨的生活，在我努力练习法语的时候相继毁灭。我们的决裂，崩溃，以及被死亡折磨到绝望。我目睹了整个过程然后开始变得不再年轻。然而郁落，他永远是天真乐观的二十岁，执著疯狂地追逐着他的梦想奋不顾身，桀骜不驯，固执和坦白。才华横溢，一贫如洗，在受伤之后能够迅速痊愈而后彻底遗忘。他已抛弃我，轰轰烈烈地向他神圣的国度飞奔而去。我声嘶力竭的呼唤换不来他最后一场的留恋。我感到彻骨的疲惫，苍老迟缓的身体无法再追寻他的足迹。如同孩子般单纯真实的郁落不会明白，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一枚戒指和一句哪怕是欺骗的话语。

　　我对他笑了笑。我说：“好的，夏尔，我答应你。”

　　“真的么？”他喜出望外，“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太好了，紫妍。你知道么，我很快就要结束这里的生活返回巴黎了。等到春天，这些学生们毕业之后不再需要我的画室，我就会关闭它然后离开这座城市。请相信，我并没有厌倦，只是因为过于流连而感到畏惧。你明白，它太像巴黎，非常美，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愿将它视为神圣的殿堂而保持瞻仰，不会亵渎。我想怀念这座城，有时会胜过亲身经历它。而且离开法国这么久，我确实想家了。”

　　“跟我一起回巴黎。紫妍，我想那里是最理想的归宿。我希望在那里和你结为夫妻。”

　　“好的，夏尔，一切如你所愿。”我一直微笑，“我从来不怀疑你。”

　　“那么告诉我你的地址好吗？以便我明天能够去接你。”

　　我写下了我们阁楼所在的位置，脉律紊乱得如同揭穿一个巨大而罪恶的秘密。我和夏尔约好时间，然后告诉他我想留下来给朋友打个电话。他没有强迫，非常尊重而隐忍地离去。我站在空旷寥落的门廊里，听见他发动汽车的声音。他车内播放着古老而悲伤的法国香颂，在安静无声的雨水里逐渐远行。我看着画室门口一株枯萎的蔷薇愤懑地想这对夏尔是多么不公。他已看透我的自私和犹豫，却坦然地宽恕了我。我的懦弱和无力，令人不齿。我终于无法抑制地哭了，倚着石栏蹲下来。整个黄昏是浮华而苍凉的铜黄色，雨如那年一般磅礴地落下。我哭得失声之后站起来悲哀地感到春天这样的遥不可及。一场告白在所难免地濒临我们呢。当错误的生活轨道彼此纠结导致了互相残杀，倾其所有的给予演变成反目成仇，我们茫然疼痛的样子。这可不是在巴黎。郁落会这么说的，我想。

　　第二年的春天三月份，我离开阁楼三个月之后，夏尔正式送别了他的最后一批学生，关闭了画室，整理行囊预定了飞往巴黎的机票。我们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最后一周的某一日，他开车送我到阁楼下面。“去和你的艺术家道别吧，”他镇定而恳切地说，“我在车里等你。”

　　我们互相用法语道别。他揽过我轻吻祝我好运。我下了车，开始沿着荒凉的木头楼梯缓慢步行。深邃而宽大的地板缝隙里已生长出滑腻古老的青苔，楼梯的扶栏被整个打断，又用粗糙的木板倾斜地支撑起来，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看到铅色的灰尘和蛛网填满了曾经是我用铅笔刻在尽头的诗句。我穿着夏尔从巴黎订购的昂贵貂皮衣，头发端庄地绾起，笑容得当。阁楼上没有上锁，我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的郁落。他背对我蹲在地上收拾大堆糟糕的素描练习，姿势如同倔强的飞鸟。

　　我叩了房门。郁落听见声音转过来看见了我，微笑着说：“请进来吧。”

　　我们友好地相互打了招呼。我在他破旧却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来。我们煮蓝山咖啡喝。他主动往我的杯子里加炼乳。我注视着这间狭窄而局促的阁楼，墙隅里排满了郁落已经捆好的大量未完成的作品，随手丢弃的用尽颜料管堆成坟墓的样子，帆布床被折叠起来倚在角落。我们沉默地喝着咖啡，空气里微妙的气味。我问他：“你要搬走了吗？”

　　“是，”他笑笑，“刚刚卖出去一批画。我已经挣到了足够的钱，能够租一栋更宽敞的公寓住下了。”

　　“这样真好。你的朋友们还好吗？”

　　“简直像奇迹。有人在维也纳，一边做酒吧兼职一边进修戏剧男高音。有人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如今已搬入毫宅夜夜笙歌。你不知道，诗人自创了一家报社，现在他是说一不二的总编辑，他们的社论在城里真是如日中天。他很快就要带着女友去罗马了。”

　　“还有我，”他孩子气地骄傲地说，“我的个人作品循回展览也要开始了。我应该感谢你将我推荐给的那位画商，没有他的帮助我无力创造今天的局面。”

　　“我和夏尔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华。”我说，“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们的帮助不过是朋友的力所能及，绝无同情和施舍的意思。你明白么，郁落？”

　　“我明白，”他点点头安抚我的窘迫，“我感谢你们，只是我无力回报。”

　　然后我们再一次地彼此无语。他垂手漫不经心地玩着汤匙，而我低下头去喝他调制的咖啡。浓厚醇香的味道，多么美妙。郁落煮咖啡的技术已然是非常熟练的了。苦涩气味和金属光泽的唇彩已被遗忘，那些曾令我沉醉的午后也早已凋谢。阁楼即将被遗弃，如同被时光孤立的寂寞岛屿，能够吞噬所有企图窥探和寻找的人而我们将不再与它发生任何联系。我的眼泪落下来，将杯子搁在一边站起来冷漠而疯狂地看着他。

　　“郁落，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告别。我就要和夏尔一起回巴黎了，下周一的航班。我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我们会在巴黎结婚的。”

　　“不再回来了吗？”

　　“或许。”

　　“好吧，”他抚面不语了片刻，整个脊柱都在剧烈地颤抖，“虽然我讨厌道别，但我仍然要说，巴黎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你在那里生活一定会非常完美，而且你的法语已经这样流利了。祝你和夏尔幸福。”

　　“谢谢，你也一样。”我竭力地想平静结束我们的尾声，“我走了郁落，再见。”

　　我坚决而迅速地转身，他却在后面叫住了我，语气急迫。“等一等，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将那件珍宝捧在掌心里呈在我面前。我凝视着它惊讶得失声。那枚曾经与我的手指如此契合却最终失踪而被替代的白金戒指已褪尽浮华变得古老而班驳。金属镀层完全锈蚀，繁复华丽的枝叶都断裂无几。“我在楼梯背后的阴影里找到了它。”他恍惚地说。

　　他走过来忽然拥抱了我。这样僵硬而用力让我几乎窒息。我听见他的声音里有热烈的忧伤盛放。他说：“紫妍，我多么希望我们能够像从前那样相亲相爱，只是一切都已不再如此。”

　　“不，郁落，”我泪流满面地笑了，“你错了，我们是的，而且一直都是。”

　　我们在阁楼里的最后一次拥抱，手指微凉。那枚白金戒指从他手中滑落，沿着木头楼梯飞快地奔跑翻滚。我听见它跌入雨水和尘埃里的声音，萌发和哭泣。我们最终错过了巴黎，错过了那年狂乱的光阴。“已经是春天了啊，紫妍。”郁落俯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巴黎近郊

　　——派屈克·布努尔

　　在巴黎的近郊，有太阳的每一天

　　很快地告诉我们，有为爱情而盛开的梦

　　其中一个爱有，一个20岁的灵魂

　　给他一切都变型，一切都是春天的颜色

　　在巴黎太阳升起的时候，在巴黎的近郊

　　20岁的时候我们做梦，一切都是爱情的颜色

　　他们住一样的街区，一样的路

　　他对她笑，她爱他可是没有表达出来

　　可是有一天一个吻让他们在一起

　　在天上他感觉看到，一个永远的希望

　　幸福的时间已经不存在

　　一切都是夜里的颜色

　　可是20岁的时候，未来能洗掉，以前的事

　　在巴黎夜晚来到的时候

　　在巴黎的每个角落

　　每一时刻每个被感动的灵魂

　　还在想着爱……

　　百里香与谋杀案

　　「上篇·百里香」

　　四月份有阳光的午后，她坐在客厅的椅子里睡着了。落地窗外面有高大的梧桐树，铺了一地浓密的斑驳，笼在身上像给她披了一件凉凉的衫。她把头发随便地挽在颈后，脸色苍白得不大好看，一点粉色也不带。嘴唇紧紧地敛住。她的姿势像一只顽固而疲倦的动物。

　　她在做梦。梦里她穿着紫色的连衣裙，赤脚。盛开百里香的平原，中东古老的废墟攀着常春藤。天空是纯洁的蓝，没有云。她突然返回到少女的时代，不再成长，也没有衰老。她迎着风跑，衣袂翻飞像鸟张开了羽翼。面颊上扑满灿烂的花粉，头发里落满粉红的花瓣，脚踝纠缠住幽远的花香。可以这样一直跑下去，多么美妙。

　　可是这一切忽然之间就破碎掉了。好像教堂里彩色的花窗，破裂之后跌落下来，露出背后漆黑的空白。她醒过来，听见门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叩门，声音急促，让她感到很是无措，像是被困的兽类，恐惧又慌乱。她忍不住地要后悔。

　　真不应该请他来。

　　她又开始赌气，和自己。烦恼像缠上她的幽灵，局面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她叹口气，端过桌上的酒杯喝一口威士忌。里面残留的一点酒，连没过冰块都嫌不够。她出神地看，想起某个隐秘不为人知的岛屿，战栗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他。小个子，年纪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他笼着一件黑色的长褂，皮手套，礼帽和沉重的手杖。整个人，像是被熨得笔挺，脸上总是暖洋洋地红。他礼节性自我介绍，她没有听，不安的感觉却突然消失，甚至有想笑的冲动。她请他进去坐，自己去煮咖啡。

　　烧水的时候，摔碎一只杯子。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特别是手，示威似的。不是紧张，却已成习惯。她为了掩饰，高声唱了一首歌，确保他从客厅里感觉不到任何的异样。咖啡豆磨出的浆汁溅了一点在手腕上，气味好闻得欲仙欲死。她的心情忽然好得不能再比，端了盘子往外面走。

　　他已经在客厅里舒舒服服地坐定。帽子和手杖搁在一旁，长褂也脱掉，上衣口袋里露出怀表的挂链。他架起一副眼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整间屋子，灰色的眼睛有一点不经意的忧郁。她走过，偶尔触到他的目光，皮肤上就产生轻微的痛觉，如同被滚烫的光线灼伤。她暗暗地看他，健康而腼腆的红。她给他端咖啡。

　　“糖和牛奶，请您随便用。”

　　“谢谢。”他伸手取杯子，迟缓而且慵懒，但是绝对的优雅，是位老绅士的高贵作风。可是用起砂糖，他又是那么地不客气。他把糖添到溢出来，再用牛奶来溶解它们。糟蹋了上好的咖啡，他却一点不在意，心满意足地喝一大口，扬一扬眉，很是享受的样子。她惊讶得笑出了声。嗜甜的味口，让她隐约想起了某个人，模糊的，小个子。

　　“您知道，越上年纪的人越喜欢甜食，特别是我。”

　　她笑个不停。他居然用“您”称呼她。多有意思。之前微妙的敌意忽然被她遗忘。她喜欢上了这个彬彬有礼的老绅士。她开始努力想从他好脾气的口吻里听出来某种讥诮，应该是深藏不露的，这样才符合他的身份。睿智，敏感，拥有自命清高的本钱。她再一次尝试联想某个人，同样的，也嗜甜，却无果。她忽然想和他搭话，或者开个没有恶意的玩笑。

　　“我的朋友说，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我只是习惯观察，这对工作是很有帮助的。”他还是心平气和，但也许早就听出她挑衅的试探。她喜欢看他的不动声色。冷静的下面暗流汹涌。一触即发。是他的自负或者尊严。她饶而有兴地看着他，忽然很乐意把对话进行下去。她和他，他们之间会发生多么有趣的事呢。

　　“您让我想起了某个人，”她向他坦白，“他说过，‘完美的答案必须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希望您也信奉这条真理。”

　　“当然，”他微笑，“看来您缺乏信心，对我和对您自己都是。”

　　“您看得出我的态度？”

　　“是的。您排斥我，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您喜欢下意识地捏住裙摆，说明您在反抗，对我或者是您自己的某种抵触。煮咖啡的时候您摔碎了一只杯子，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受烦躁情绪的干扰。还有，您一定需要长期服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因为您的手，特别是左手，时常有一种紊乱的颤抖。”

　　她不笑了。他让她看到他的犀利和锋芒，一种一针见血的能力。她感到秘密揭穿时的窘迫，但仅仅停留了一会儿。她严肃地看着他，最后一次，试图联想那个明明灭灭的影子。纤尘不染的黑衣，手杖，礼帽。然后轻微地唰地一声，她终于找到连接点了。他还仰面倚在沙发上。她看见他脸上的红变成得意洋洋的旗帜。她开始明白，那是一种只属于他的颜色，从生到死都不会磨灭。这个男人，对她而言，多么不可思议。他让她想起某个并不存在的人。

　　她又开始笑了，口气有些揶揄。尽管那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控制不了。“您真像他，我知道，您让我想起的那个人。”

　　“说来听听。”他像是忽然兴起，脸上的红变成一炉温暖的火焰。人总是好奇和自己想象的另一个人。她多么想告诉他这句话，但是她不敢肯定他是否会因此而恼怒起来。

　　“您让我想起赫尔克里·波洛。”她说。

　　他怔住了，身体僵硬在沙发的软垫子里，像一座中世纪的石雕，表情模糊。很明显的，他为她的话感到羞赧。她没有想过这些，只能接着说下去，抢过这段难堪的光阴。“是很可笑，但我以为应该让您知道我的所有想法。”

　　“谢谢，”他缓过神来，语气忽然就变得冷冷的，“我佩服您的想象力，但是您忽略了两个事实。第一，我并非私人侦探，第二，我不喜欢不存在的人。”

　　他一点儿也不理解她的幽默。她只好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的样子。这不是她的错，可他还是生气了，挺直身子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一言不发地开始写字。她注视着他手指的移动，默默地读他写下的字。她有一种凭借笔端的走向判断落在纸上文字的能力。他在写，四月十日，于被害人居室，与被害人的妻子。她忽然悲哀极了，愤怒得想诅咒他。他不是赫尔克里·波洛。严肃的，嗜甜的，不存在的某个人。她厌恶他这样的残酷刻板，还有同情，尽管他掩饰得很是完美，但她还是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某种无意间的泄露。她的直觉是敏锐的，像猫，可惜这一点他也完全忽视。她感到深而狭窄的疼痛。像一道伤，划在身体的隐秘部位。但她没有发作出来。

　　“您知道，”他严肃地说，“您的朋友请我来，就是让我来负责您的案子。现在，我请求您重新向我复述一遍，四月三日当天的全部情况，尽量详细。”

　　她沉默了。她忽然想缄口不语，但又不愿让他错以为是她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开始哭，眼泪难以遏制地流下来。若是他允许，她也不想停下来。她在他面前放肆地喝着威士忌。酒精对她来说是一种自我安抚的方法，在她越来越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效果更好。她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能够理解的，她那么相信他。

　　“您很苦恼，”他温和地说，“对此我很遗憾，但这些程序是不得不进行的。”

　　“四月三日之前，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有其他人在场吗？”

　　“那么，有任何异常现象吗，或者其他？”

　　他飞快地问，抢时间似的，完全无视她的抵抗。她满腔恼怒，表情空白地回答他。越来越艰难，像伴着旧唱机上的一支歌断断续续地跳舞。声音慢慢变得沙哑，头开始疼。他有如此非凡的洞察力，怎么就不能体谅她的失语呢。她决心不再向他妥协，紧紧咬住嘴唇，像封锁一座荒凉颓败的花园。他终于从厚厚的镜片后面抬起眼来，目光锋利，只一眼，就足以让她粉身碎骨。她心跳得厉害，忽然非常想喝水。低头看见绞着的双手，又开始颤抖。

　　“如果您认为这种提问的方式不好，”他轻叹一声说，“我建议，您可以把经过整个写下来，其间我也不会烦扰您。”

　　她苦笑：“若您需要整个事件的记录，您的警局里应该有更加详细的材料，远远胜过我的辩解。”

　　“并非如此，我需要的只是事实，而且是您选取的事实。”

　　她忽然感觉他又回来了。她眼前的男人，真实的，虔诚的。赫尔克里·波洛。他在某个案件里精确地说过同样的话。需要经过筛选的事实，是一种巧妙而坦白的方式。不详的征兆出现又很快消失，她知道之前对他的反感是一种假象。他的身体里有一种虚构的美。并为此沉醉。她只是不能容忍他和现实产生任何肮脏的关联。她被他的重返弄得乐不可支。

　　“写故事不是我擅长的，您知道。”

　　“不。您是没有必要这样做的。”

　　他已经合上了记事本，圆珠笔插回衣带里，戴上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或许您不知道，”他说，听起来他难受极了，或者他想呕吐。声音预示了一场瘟疫，不留情地袒露了心烦意乱的坏情绪。她慌了。看不到他的眼睛，就如同与他相隔着华丽而冰冷的玻璃橱窗，脆弱却无法逾越的距离。他将再与她无关。某个人的存在与否都不重要，现实与臆想模糊了界限。她以为唯一真切的触摸他的途径，也被他故意地摧毁了。她忽然那么想知道，他到底在逃避什么。“您不知道，”他说，“您那天在法庭上的时候，我和我的同事就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观察您。我想我是不会忘记您那时候的神色和言语的。您知道我们是如何评价您的吗？您根本不懂得说谎。您有一种迫切的渴求，期望一切都早些结束，哪怕将面对的是万劫不复的境遇，只求我们别去烦扰您。我们尊重您，并且坚信您是无罪的。尽管形势对您非常不利，因为目前依旧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让您摆脱我们对您谋杀您丈夫的怀疑，但我仍注意到您和您丈夫间微妙的关系，一种足以让你们忽略掉孩子的关系。”他做了一个她不能明白的手势，繁复的，像一朵绽开的楔形文。“我们已经能够确定，您丈夫的一名年轻学生有重大嫌疑。再您受审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他不住流露出一种得逞的快意。那是一种令人反胃的神情，您知道。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查找线索，并且帮助您恢复清白的名誉。”

　　她受宠若惊。他站起来，忽然变得高大而森然。她感觉到自己在悲哀地委顿。她忽然同情起他来，后悔没有在他们见面的时候听清楚他的名字。现在她该如何称呼他呢，赫尔克里·波洛？但他会因为这个并不存在的人而害羞的。她只好微笑，想来抚慰他的紧张。“对于您丈夫的死，我们深感遗憾。”他威严地说，像是用发誓的口吻，“愿您能尽快摆脱这些不快重新振作起来。祝您好运，再见。”

　　“我送您。”她说。

　　但他没有听见她的话。站起来，拿了手杖，披上长褂转身离开。他是生气了，走得飞快，也不等她。有一点蹒跚，重心不稳，稍向左倾，是衰老的痕迹。她来不及为他开门，他已径直走出去。她倚在门口望他。他的行走产生一卷疾风，摇落了她花圃里玫瑰的红蕊，跌在他踏过的泥泞小径上，蒸出一个暧昧得有点儿滑稽的影。她小声地和他道别，然后转身关门。

　　她怅然的往回走，看见茶几上还搁着他喝过一半的咖啡。捧在手里，有他残余的一点儿温度。她贪婪地留恋着他身上的楠木香，战栗着喝下一小口。

　　天，没有比这更甜的东西了。

　　「下篇·谋杀案」

　　就是在这一天的晚上，她决定开始清理丈夫的遗物。

　　晚饭她煮了很多意大利面，浇了一层又一层的酱汁，血样的红，偏酸的口味。她认真而酣畅地把食物吃掉。清理是一件费神的事情，她需要充分准备，才有可能完成。

　　洗盘子时，手没有再颤抖，她感到欣慰极了。

　　丈夫的那间书房，她知道，从上次调查过后一直被她锁上，是不再靠近的无人之地。好像远古时代的野性荒原，神秘而遥远。她拖沓着脚步在门外犹豫，摒住了呼吸。她好像仍然能够听到络绎的人声，喧哗里不和谐的哭泣，地毯没过匆匆的足音。可是她刚侧身进入房间，无论有多么小心，一切都还是在瞬间彻底地停止了，不留任何痕迹，好像在警告她，她始终是个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她想象自己是残酷而冷血的妖怪，吓跑了这里群居的精灵，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到丈夫工作的写字台。她清楚地记得，那日他死亡的姿势，衣领撕破，手指痉挛，房间里血流成河。她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她嗅着浮灰的气味，像走在一只密封的古瓮里。随手翻了几页写字台上的稿纸，是丈夫软软的笔迹。她想起他的手，干燥而且修长，却觉得眼里干涸，一点儿泪水也没有。她只好难堪地移开了眼睛，有点儿沮丧。她没有随便打乱他布局的习惯，只是想确认他留给她的东西没有缺失。他的钢笔，墨水瓶和打字机，好像一个秘密，一揭开来，他的气味就会磅礴喷涌。她讨厌一切浓烈的东西。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翼翼。

　　但是在那只沉重的木头相框上，她决定破一次例。它待在丈夫的写字台上，像一只苍凉残破的标本，薄薄地落尽尘埃。她温柔地抚摸着它，一不小心，就跌破了七年的时光，看见她的少女时代。她的明眸皓齿，丈夫高大而沉默。他们在神的面前发誓，结为连理，不离不弃，多么天真。可是她已经老了，她不再认识他们。她再一次心酸地承认了。

　　忽然地，她想认真地清洗它。她变得那么愉快，唱起歌来，声音尖利而飘渺，不是她的，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蘸了水，慢慢地擦。他雨水颜色的眼睛，在微笑。她好奇地注视着他，翻来覆去，一点儿也不像。她又笑了，有点孩子气。那些顽固的暗红色斑驳，像一种腐蚀到骨里的剧毒。她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努力嗅了嗅，是冰冷而腥甜的气味。不是他的。她想起某个时候，丈夫的声音，猛然一个战栗。

　　一个夜晚，是星期三。他们互道晚安的时候他忘记吻她了。她坚持认为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他却不信。她模糊地记得，那天夜里有雨，雨量中等。

　　好像一道眩目而神圣的光线，她被笼住睁不开眼。她跌坐下来，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深爱的丈夫。这个男人。如果可能，她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她开始想，从某个芬芳而炎热的夏天。他在希腊的岛屿上考察神殿遗迹。她乘最后一班飞机去看他，因为一路上的颠簸而呕吐不已。他买了冰柠檬水安慰她。他们在黄昏的爱琴海边狂奔，和街口的流浪小猫玩耍。

　　后来的某一个八月，他在埃及翻译象形文字。她租了开罗河岸旅店顶楼的房间。他买了埃及红宝石和葡萄酒给她。夜里他在阳台上作画，遥远的金字塔和她□得只剩下珠宝的身体。她笼在亚麻色的帐子里，想教他唱歌。白鸽子似的嗓音，他却只是笑。微妙而莫名的。她也跟着笑。

　　然后，她忽然模糊了某个时间，怎么也相信不了自己。他第一次吻了她，支支吾吾地向她求婚。他那么害羞，语言对他来说更像一场疾病。痛苦的，乞求的。这个清秀的男人，隐忍自制，有一点儿孤僻。她假装出鄙夷他的样子，但是眼睛却忍不住泄露她的秘密。

　　相爱的人在一起了。这本身就是一场华丽的复兴。她完全没有了光阴的概念，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想要好好地数一数，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呢？和他在耶路撒冷三年，发掘的废弃城邦，两次瘟疫，一场海难，一只被卖掉用来换取旅费的母亲留下的粉红钻，还有一个永远不能够出世的孩子。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去询问他的时候，看见他眼里的犹豫和不忍。于是她干脆地去了医院，尽管她那么地想要一个洋娃娃般的女儿。

　　她喜欢这样想象。好像一场祭祀。若他是受祭的神祗，她就是顺从的祭品，是一种膜拜，或者狂热，非理智，但是心甘情愿，一点儿恐惧也没有。多么完美。可她是真的老了。

　　她感觉疲惫极了，如同那个有雨的星期三夜晚。她是个有点儿贪心的姑娘，这一点她没有办法否认，但是不过分。她只要求他能够看着她，在睡前给她一个吻。但是那个晚上他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讲座，根本脱不开身。她给他送了一杯浓而苦的咖啡来提神。只能做这么多，她感到很抱歉。她还记得他曾在她离开的时候许诺过她一个迟去一些的吻。但是她蜷在被子里等他的时候睡着了，酣畅而忘我的，连他来过卧室都没有能够觉察到。那么漫长的夜晚，她却一个梦也没有。醒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徒劳无果的等待，像孩子一样满腹受骗的委屈。她赌气地端着早餐去书房听他解释，却看到他伏在写字台上已经死去。那时她还赤着脚，站在冰冷而粘稠的血液里像一只黄昏时分涉过河流的小心翼翼的动物。她不敢哭，害怕他责备她的胆怯和自私。她跪下来为他祈祷，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她只是深深地遗憾。

　　他的最后一个吻，她再也不能够获得它了。

　　她扔掉了相框，又笑起来，嘲弄的，这样漫不经心的表情，无人的时候她反倒乐得独享。但是她依旧觉得寂寞，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么茫然，好像一座古老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了。蒲公英的花朵在大风中呼啸成一场雨，洞穿她的胸膛却一点儿疼痛也没有。她苦恼地走到房间的角落，从她记得很清楚的某个隐秘地方找到那份病历，没有被人发现过的。薄薄的，干燥的纸张，象牙色，像是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她的存在是不容改变的事实。她把它摊在写字台上，用手指默默地划过一遍上面的字句。精神分裂以及重度酒精依赖症。她不小心读出了声音，像是揭发了一庄滔天的罪恶，卑劣的，羞耻的，她吓得慌忙闭嘴。

　　原来那么真实的丑陋，还是她的。她逃不掉。

　　她抚摸着那些扭曲的字迹，终于哭了起来。

　　这一切，该是一场多么华丽的骗局啊。

　　是啊。她还是爱着他，那么虔诚的，所以她不能容忍那个少年的突然出现。尽管他告诉她他不过是个穷学生，但她仍然能够从他脸上看出入侵的危险阴影。她可以肯定。她急着要警告他，他却笑她怎么能为难一个孩子。他那么纵容和溺爱着那个少年，带着一点怜爱的神色，允许他频繁地出入他们的房间，放肆称赞他美貌的言语，还有义无返顾地花掉原本许诺为她赎回一枚粉红钻的钱，用来资助他。他笑着说不忍看见这样才华横溢的少年被埋没的命运。她从他那里听到的歉意也不过是淡淡的，像一道漠然的光，打到她空荡荡的左手上，微不足道的明媚。他不知道她对母亲唯一信物的饥渴，是阴郁的，那么声嘶力竭。她喝了七杯威士忌，没有办法解释什么，只好天真地认为是他的善良欺骗了自己。他一点也不在意她危险的直觉，反而将它们看作她可笑而固执的臆想，多么悲哀。她忽然觉得孤单，一种缓慢而剧烈的痛苦。她宁愿缄口不言。他们在书房里高谈阔论的时候她插不上话，只能顺从地给他们端咖啡，转身掩上门，看见少年英俊的脸，美而邪恶的，她被吓得再也动不了了。她隐约想起某种与他拥有相同浅碧色眼睛的生物，她曾在童话画册里看到过。那个美貌而残忍的水妖，用美妙的歌喉引诱疲惫的旅人，步入他虚构的水下殿堂，以吸食他们的灵魂为乐。她再也想不下去，不住连连战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决心要将丈夫从那个少年的手中拯救出来。无论她有多么地无能为力。她必须这样做。

　　可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输掉。那个少年，掌握了她的全部秘密，是一种多么绝对而可怕的胜利。那天他故意地站在她背后又不说话。那个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洗一只杯子，只是一只玻璃杯她却用了那么多的泡沫，透明的，轻盈的，云朵一般映出身后少年挑衅的脸。她知道他在那里。她可以凭着他的气味洞悉他的企图，没有人相信但她就是能够。她讨厌这样，被人恫吓，或者威胁，转身想走开。但是少年用手支住门廊，切断了她唯一的退路。她只好被迫与他对峙，不敢看他的眼睛。美丽而危险的水妖，她一定要保持镇定。少年开始和她说话了，声音是湿润的，冰冷的，好像温柔而致命的海草，紧紧缠住她的脚踝。他说，老师怎么会娶你这样的女人做妻子？她不回答他，宁可让它空白，她也不需要乞求和恐惧。只可惜他又弄错了她的意思。少年粗鲁地抓住她的头发，她在他的脸上看到让她恶心的狂妄和讥诮。他阴郁地笑了，说，老师根本不会爱你，因为你是个疯子。老师如果不是同情你，他才不会和你结婚。她闭上眼睛，想象某一株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树木正在轰然倒塌，残败的花瓣落到她的舌尖上，是灼热的，她不知怎么地就想用毁灭这个词来形容它。她怒不可遏，将杯子摔在他的脚边。少年被她困兽的模样吓得手足无措。丈夫从书房里赶过来，狠狠地把她按在地板上。那时，她和他，是一条蛇与红隼的关系，固执而疼痛的。那个少年假装出委屈的样子，她却比他更能够看清他难掩的笑意，冷冷的。他又得逞了。她除了恨他，什么也不能做。她着急了。他这样睿智，怎么就看不出少年欺骗的把戏呢？她发出受伤的动物一般低低的呜咽，哀求他心软下来放过她。他一定还是爱她的，不然他才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她。她跌忡着爬起来，左手受了伤，头发蓬乱。整个人，向内蜷着，出于某种本能。他去门口送走少年回来，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说：“你太过分了”，转身就走。她一个人待在湿漉漉的厨房里，感到绝望极了。

　　如果这是一个童话，她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她才是那个被女巫变成丑陋妖怪的真正的公主啊。

　　后来的那个夜晚，她从收音机里听说有雨，雨量中等。她和他在书房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她肆无忌惮地辱骂他。她知道她根本不恨他，只是这样做，好像才能够让她填补身体里的空白，停不下来。开始他还能容忍她，忙着看书根本不理会她，是隐忍的，沉默的。但是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目光在纸张上盲目地游走，显然已经被她搅得疲惫不堪。他终于开始向她报复了，带着嘲讽而傲慢的神色，厉声说：“你真是个疯子，我的学生一点都没有说错。”

　　“是吗？”她凄厉地笑了，“他那么爱你，你却并没有一样地去爱他，不是吗？为了你的爱，猜猜看，他舍不舍得杀了你？”

　　她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迅速地抽出藏在围裙里的刀，刺入他的腹中。那把他从埃及带回的雕花匕首上，缠着红宝石眼的蝮蛇。她那么相信，当它们浸入鲜血会真的活过来。灼热而殷红的血，弄得她双手油腻。她贪婪地注视着绞入他身体内的刀，剥落的暗金色和能够吸食他血液的红宝石，它们会很快复苏，她一点儿也不着急。就像一个诅咒，迟早要应验，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然而她，什么都匮乏惟独不缺的是时间。她歇斯底里地笑。

　　这一刻，她忽然做出了决定。如果她做不成公主，那么就做一次水妖。魅惑他，亲吻他，再杀死他，吃掉他。少年只是一个无知而可笑的小王子，她有足够的力量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有什么可怕。她觉得自己自由了。她可以是仙女，是恶魔，是树精，是尘埃。她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只要她愿意，就好。

　　她悲切地看着他冰冷下来的身体，终于平静地转身离去。什么也没有留下，她是个不喜欢痕迹的人，某种动物的习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但她确实来过。她按照他们的约定和他道了晚安，掩上他的门，心满意足地蜷在床上等他的吻。但是一夜之后，她什么都忘记了。她仍然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公主，必需孤独地面对一场危险而绝望的战争。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狠下心来，忍不住去书房，哪怕看看他也好。但是她一推门，就直接目睹了他的死亡。她于是明白，她已经彻底地输掉了，被打败了，那个少年，或者是水妖。但是她已经不再后悔了。经历了一场心力交瘁的噩梦，她只剩下深深的疲倦。她报了警。警探们风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调查询问，却是无果。她悲哀地看着他们徒劳的样子，却什么也不能说。她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他们查不出证据的原因是一只变成美貌少年的嗜血水妖杀了她的丈夫呢？还有她的秘密，她宁愿死也不愿告诉他们。警探们不得以提审了她。她面对他们歉意的脸，她只有无尽的同情和惋惜。

　　原本的这一切，多么的完美。至少对于她来说，就足够了。但是偏偏他的到来，把一切全毁了。

　　她忽然又想起了他。那个小个子的老绅士，严肃的，温和的，脸上的健康而腼腆的红，某种确凿的痕迹。嗜甜的，彬彬有礼。某种粉碎一切或者说是洞若观火的能力。某种嘲讽的口吻，玩世不恭的，但是有资本。让她想起某个不存在的人。痛恨虚构又被这种美而纠缠的矛盾的男人。她是那么恨他，但是忍不住要爱上他，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认定了他就是赫尔克里·波洛。他应该要蓄着浓密而夸张的胡子，大衣和皮手套，礼帽要纤尘不染，系一个花里胡哨的领结，说话有时用到法语，因为他无法用另一种语言完全表达自己的意思。有一种有条不紊的习惯。讨厌一切杂乱的东西，追求能解释一切的完美答案。一定是喜欢人性的，这种研究应该是他最引以自豪的王牌。还有，一定程度上的自负，尤其是接受她的感谢的时候，无法抑制的骄傲神色，多么天真。但是他不知道他已经闯进她的世界里，一座繁芜而荒凉的迷宫。空荡荡的走廊和干燥的阳光。她是这里的女王，所有的生物都必须向她称臣。她相信他，不是一个危险的入侵者，只是他对未知的好奇心那么强烈。但是多么遗憾，他永远无法走出去了。公主也好，水妖也好，百里香，血，或者是红眼蝮蛇的埃及匕首和一本旧病历。对他她觉得内疚极了。她把它们隐藏在某个确定而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好像缓慢地在时间中死去的植物种子，她很少再去理会它们。看不到这些，他一点儿错也没有。他应该依然受人尊敬，被人需要。但是她的存在就是对他的无能的某种恶意证明。她是一百个不情愿看到他和她这样的结局的。他应该从容地继续生活下去，直到功成身退，恬然隐居到乡间去种南瓜。像赫尔克里·波洛，成为一个虚构的英雄。为此她会什么也不是，只是灰尘，但是她心甘情愿。

　　她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可以漂浮起来，多好。她微笑着，一粒一粒，吞下口袋里所有的安眠药。

　　四月份有阳光的午后，她坐在客厅的椅子里睡着了。落地窗外面有高大的梧桐树，铺了一地浓密的斑驳，笼在身上像给她披了一件凉凉的衫。她把头发随便地挽在颈后，脸色苍白得不大好看，一点粉色也不带。嘴唇紧紧地敛住。她的姿势像一只顽固而疲倦的动物。

　　她在做梦。梦里她穿着紫色的连衣裙，赤脚。盛开百里香的平原，中东古老的废墟攀着常春藤。天空是纯洁的蓝，没有云。她突然返回到少女的时代，不再成长，也没有衰老。她迎着风跑，衣袂翻飞像鸟张开了羽翼。面颊上扑满灿烂的花粉，头发里落满粉红的花瓣，脚踝纠缠住幽远的花香。可以这样一直跑下去，她觉得，多么美妙。

　　两个星期以后，他亲自到法庭上作了陈述。凭他四十年的侦探经验和不容置疑的事实，指证那个少年就是杀人的真正凶手。他和同事们最终找到一名目击者，可以证实少年在案发当天确实去过被害人的家，而且离开后又曾返回一次，其时间与被害人死亡的时间吻合。他注意到那个少年当场就崩溃了。虽然他一再声称当时不过是想起要还给老师一本他借去多时的书，但是无法博得任何人的信任。法庭判他终身监禁，并且不得假释。

　　宣判之后，他和同事们找了一间酒吧来庆祝胜利。他满足地喝着香槟，告诉同事们他退休的打算。“或许您应该像赫尔克里·波洛一样，隐居到乡间去种南瓜。不过如果有大案发生，我们一定会通知您，让您一展身手的。”他的同事笑着说。

　　他也笑了笑，有一点眩晕，奇怪的感觉。赫尔克里·波洛，某个小个子的比利时侦探。她好像也是这么说他的。一个年轻的女人，脸色苍白，多么不幸，他想。脸上发烫，他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

　　现在应该是四月份，午后有阳光。暖风缠住他的袖口，像一支深而远的骊歌。他凑近嗅了嗅，某种气味，模糊的，暧昧的，明明灭灭，好像是百里香的味道？他迎着风，微微地笑了起来。

　　雷雨与葬礼

　　星期五，我开始无可救药地想念那条长街。

　　这会儿是八月，下午炎热而明亮。我在读了三个小时的书之后开始想出门。阳光穿透梧桐树的新鲜枝叶大片铺在木头地板上，窗子外面的广兰树盛开出硕大饱满的花朵。暖风里流转着的浓烈香甜让人昏昏欲睡，杯子里的冰块纵身坠入水底时翻腾起轻盈的泡沫。盛夏的一切，都是这样的繁华，热烈，令人过目不忘。我是个出生在盛夏的人。我总是那么喜欢它。

　　但是米兰说：“黄昏的时候一定会有一场暴雨。我已经可以看到天空里囤积的云团了。你看，它们身后的阴影多么庞大，一定不是个好的预兆。”

　　我知道米兰总是对的。她拥有一种准确的预知能力，只是我很少听。此刻她拉紧了所有的窗帘，蜷在这间弥漫着空旷而微漠的气味的房间里忙着工作，好像一只隐居在幽暗洞穴里的动物。她那么痛恨明亮的东西，一点儿光线也不行，不然她的眼睛会开始干涸，头发枯萎，变成一条脱水的鱼一般。她拢在那架巨大的黑色钢琴的阴影里，慵懒地支在键盘上，把一叠一叠的乐谱弄乱，扔到脚下。整个人，一直神秘地微笑着，像一幅提香酒红色的油画，有一种虚构的美。只是我讨厌这间房间。它可以保护米兰，却让我没有理由地沮丧。

　　她对我说：“英航，你的头发该剪了。雨季就快降临了，你会受不了这种持续的炎热和潮湿的。”

　　而那时我才刚开始留长头发。它们像初生的植物，羞怯而欣喜，用手撩拨能发出生机蓬勃的声响，形势正好。但是我的头疼也越来越厉害，紧紧地纠缠，根本摆脱不了。所以我一直试图留长头发却总是以失败告终。但米兰却正与我相反。她的头发那么浓密，如同漆黑茂盛的海藻铺在肩膀上，散发出一种海水的咸腥气味，湿漉漉的蓝色。一个好像搁浅的鲸一样的女子。我忽然开始产生幻觉，头疼得那么剧烈。我想我要离开这里，我快被这些浓烈的东西淹没了。

　　米兰又说：“英航，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伞。如果遇到雷雨，坐11路回来。”

　　我有一点恼火。我说：“米兰，你为什么从来不愿离开这间屋子。你只是占据着那架钢琴，但是什么也做不了。终有一天我们要死在这里，然后腐烂掉。”

　　“不，不是。”她一点不为我的话感到意外，依旧漠然地伏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在工作，而且我要等在这里，根本走不开。还有，我是多么地害怕光线，你是知道的。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生存在太阳底下的，英航。”

　　我顿时语塞，找不到足够的词语来反驳她，但是仍不甘心。我说：“米兰，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等待终究会是一场失败？”

　　然而一开口我就知道是徒劳。米兰只是笑。我转身离去。合上门时，听见她开始在我背后弹奏。支离破碎的调子，被我锁在了闷热潮湿的房间里。

　　头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去那条长街。它永远是干燥的光线充沛，明媚得不知疲倦，好像一条贯穿建筑群的河流。光与暗停留在色彩艳丽的广告牌上，女人牵着牧羊犬路过威尼斯式的咖啡馆，樟树的阴影里盛开着雏菊，垂着天鹅绒帘子的玻璃橱窗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玫瑰红宝石戒指。我走到十字路口又忍不住想回头。长街上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歌舞升平的盛宴。这会儿疼痛放过我，我开始变得那么充满欲望。

　　在十字路口上转弯。长街的后面，是旧城区的边缘。残破的，浮华的，是一种永生的荒凉。因为一座音乐学院的缘故，让整个街区都遍布艺术。这里的音乐是可以做买卖的，那么缓慢，从来不激烈吵闹，这么简单廉价。但是我却不讨厌它们。在这里没有人会讨厌这些音乐。悠长的，软绵绵的音乐。阳光充沛。

　　这会儿的八月，我在这条长街上看到那家乐器店，橙色的。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它。我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多么奇怪。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

　　我推门走进去。现在应该是八月，阳光正烫手。在那条长街上橙色的乐器店里我看到他。那么小的一家店，冷冷清清，干干净净。一切都好像是透明的。他坐在店中间的椅子里，埋头专心读着一本书，没有顾得上看我一眼。但是我却看得到他。一个男人，是苍白而干燥的，略带一点灰色的阴影。眼睛那么湿润，就好像饱含住了这整个夏季的所有雨水。我忽然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店里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人，我只得打断他：“有多余的钢琴可以出租吗？”

　　“有，”他放下书，温和地笑笑，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紧我。我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种灰绿的颜色里了，头晕得厉害，但是舍不得转身走掉。“所有的琴，您都可以随便挑。”他说。

　　他起身为我带路。一站起来，周身的灰绿色气味雨点一样扑到我的脸上。走开两步，又好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旋涡，卷我入内。某个空间，是宁谧的，深而沉，让人心甘情愿。我跟在他后面，忽然变得那么紧张。我多么害怕他会提问，哪怕只一个，我也会暴露，会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说不下去。多么讨厌。我是个早就习惯了躲藏起来的人。只是这样沉默下去，有多好。我真的什么也不能说。我不能被人讨厌。

　　挑了一架最里面的钢琴，和他定好价钱。他掀开琴上的奶油色十字绣衬布试音给我听。“您什么时候用？”他问。

　　我数了钱给他：“现在。”

　　“那么，请。”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子，离开了。我还待在原地，忽然觉得无法移动了。闭上眼睛，就能微微嗅到舌尖上的植物清香。多奇妙。那些灰绿色落下来，一定是一场大雨。淹没这座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

　　坐下来就开始想弹钢琴。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能够弹钢琴了。我需要一点音乐。手指触到琴键会生根，就如同一株茉莉枝条与柔软泥土的关系那样，明显又新鲜。我在试遍每一个音之后，开始爱上这架钢琴。它一定是比米兰的那一架更加古老的钢琴，散发着清冽的松木香，会让我觉得不那么难过。它是那样的芬芳，明亮，暖洋洋的。我在它上面弹奏的所有曲子，都像忽然跌进了深秋的金黄色落叶丛里一样，多么安静。一点儿不像米兰的琴，寒冷又坚硬，那么灰暗的金属颜色。我只试过它一次，从我遇到米兰之后。她是最厌恶别人碰她的钢琴的。

　　可是我只记得一支冗长的曲子，只好反反复复地弹奏它。这么困顿，直到我手指僵硬，昏昏欲睡。我想要回去了，站起来却发现天色都晚了。我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黄昏里一场暴雨滂沱地落下，一如米兰预言的那样。没有人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雨水。我觉得沮丧极了。天空是铜黄的颜色，街道像河流一样缓慢地流淌起来。雨水冲刷建筑物的声音好像一个陷阱。车辆的模糊灯光和玻璃窗上的水痕，都让人忍不住想起某个城市，遥远的，暧昧的，温暖多风。我愤懑地想，这下好了，你又输掉了一次。这个晚上不吃安眠药，我一定又睡不着了。

　　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有一点不舍。店堂中间依旧坐着他。我停下来，想起某个下午落雨的海，灰绿色。他坐在这间橙色的乐器店里，拉大提琴。手指那么的软而修长，发梢微曲。整个人，像一株生病的植物，没有花，孩子气。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在悲哀地萎顿，很快就要变得和这间店里的其他东西一样，透明的。我想要是那样该有多好。

　　“雨来得太突然，我回不去了，可以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吗？”

　　“可以，”他抬起头，最后一个音如同夏末的花朵缓慢地凋谢在弦上，“雨季就来了。”他很严肃地说。

　　我只好笑笑。一天里有两个人用相同的口吻告诉我一件事情，我不得不开始相信它。我忽然觉得窘迫极了。我只能对他说谎。“下午的时候天气还是那么的好，所以我想不到要带上雨伞。”

　　“八月份里最好一直带着雨伞。”他让我坐，转过身来又说，“看得出您很讨厌这种潮湿的天气？”

　　我觉得我的脸一定是冻伤了一样地红，不然它不会灼热得这么厉害。一种被揭穿的恐惧，幸亏它停留的时间不长。“我只是忍受不了浓烈的东西，那样我会头疼。”

　　“那您是一个只能在干燥和气味微漠的地方的人，真是遗憾，”他浅浅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但是我喜欢雨天，最好能在大雨里的街道上飞奔，一个人。当然，雨伞除外。”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生存在太阳底下，”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米兰的话，“那样的生活一定很美，只可惜我做不到。”

　　“人的好奇心总是一种弥补。”他又笑了笑，“您能喝茶吗？”

　　他泡了龙井，青花的小碗，里面滚烫的水从唇齿间流过去，像酒一样的凛冽。我们喝着茶，忽然又沉默下来，我忍不住又想起那种灰绿色，雨水的颜色。一个挺拔宛如石膏雕塑的男子。是隐忍的，温和的，不动声色。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湿漉漉的味道，这样轻易，多么难以置信。

　　“您知道刚才我拉的那支曲子吗？”

　　我点头：“巴赫的无伴奏是吗？”

　　“是的，八月份的黄昏总是雨水充沛，拉琴的时候声音都变得沉甸甸的。我每天都忍不住想起这支曲子。真的很美。”

　　我只是笑。我又没有办法告诉他，在遇到他之前我的梦想是能亲眼看到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拉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或许我是真的习惯了。我忽然没有理由地想给出一个承诺了。

　　“但是您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往店门外看一眼，起身离开，拿了雨伞塞给我，“虽然我不喜欢，但您会用得上它。雨总是天色越晚下得越大。另外，如果您愿意，可以在这条街上吃过晚饭再走。出去以后右手边有一家面馆，食物的味道很淡，您会喜欢的。”

　　我忽然又没了主意。这种受宠若惊，是沉沉的，眩目的，像一道光，击中我。我觉得那么无措。“我会来还您伞的，”我说，口气不知道怎么就不受控制，“还有，您不用这么客气地称呼我。我叫英航。”

　　“那么，英航，”他宽慰地笑笑，“下次来还伞的时候，我一定是在拉这支巴赫的无伴奏了。”

　　离开乐器店之后，我撑开他的伞走在长街上。那么大的一把雨伞，也是灰绿色的，一种可以成为永不磨灭的标记的颜色。好像一株茂盛的树木，拢住我，在雨水中发出致密的生长的声音，这么安详镇定，连我都不再惧怕今夜即将袭击我的头疼了。我一直是个害怕疼痛的人，我想我是第一次没有立刻就输掉。

　　在他提到的那家面馆买了两份食物，点了一支烟，薄荷香，尽管被雨水淋湿的烟丝会非常难闻。我忍住喉咙里撕裂的疼痛感缓缓抽完它，然后去搭11路公汽。最后一排的座位完全被雨水淋透，我只好放弃，却一点儿不觉得烦恼。这一场雨多么奇妙，好像在此之后一切都开始改变。隐约的，模糊的，慢而轻盈。这么地让人安心，我想，多么美好。

　　推门的时候我忽然决定沉默。我们的公寓好像一座古老的森林，寂静到没有抽枝的声音，光线微凉，冷而细。我站在门口，觉得悲哀极了。米兰已经不再弹琴。她一定抽过几支烟，然后到客厅里打电话。我听得到她的裙子软软的摩擦声。空气里有轻微的烟火气味，没有办法解释。她一直在用不同的语调重复一句话，她说：“你应该记得我的，不是吗？”连我都不耐烦。这么曲不成调的疑问，她却乐此不疲。某种音乐，是空洞的，持续的，那么遥远，与米兰尖利的嗓音纠缠起来，好像一株木棉和常春藤那样，攀满整个房间。我径直走到厨房里，我必须避开它们的攻击。

　　等我做好了准备，米兰已经挂了电话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盯紧我。我埋下头去假装没有看见。她像一只兽，饥渴地，紧张地嗅着我的衣角。我不想这样待下去，我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你听到他的声音了？”

　　“不，他不说话，但一定在听。”

　　“为什么不说话？”

　　她笑：“不知道，但他一定记得。”

　　我又觉得有一点愤懑，没有办法，好像言语是埋在我身体里的一个诅咒。“你总是这么肯定的，米兰。那么你又为什么要不停地问他是否还记得你？”

　　她摇头，显得越来越漫不经心，用两只胳膊支在桌上，眼睛近乎透明的灰，看着我，表情安详，咬着嘴唇笑：“你知道的，英航。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他说过他会在有雨的黄昏开车来接我，看海。你一定还记得那辆车，旧得厉害。”

　　“你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却没有来，不是吗？”

　　她又笑，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依旧看我，温顺的样子。我的口气软下来：“快吃吧，汤要凉了。”

　　“唔。”她应得含糊不清，“英航，我想你今晚会用不着安眠药的。”

　　我想我不应该反驳，虽然整个晚上我一直对这句话感到那么的不安。最后我在闷热的气味里关掉灯，闭起眼睛。一种声音，是干燥的，冷冷的，生机蓬勃地响个不停。这个下午灰绿色的雨，长街上橙色的乐器店，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还有一个男人，都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但我只能够想一遍就睡去了。那么深的夜，没有安眠药，总是这样的美。

　　后来的连续三天里雨水无休止地落下。我头疼得根本没有办法起身。米兰关了门在房间里弹琴，傍晚接听她那些迫切而无果的电话。我想我应该去见一个人，把一把灰绿色的雨伞还给他，听他拉一支巴赫的无伴奏。但是没有阳光我就不能这么做。城里的雨季这么漫长，我觉得绝望极了。

　　“我觉得你已经变成透明的了。”米兰扔掉一支用光的唇彩，坐到我床边上说。

　　幸好在我完全消失之前雨歇了下来。我带了雨伞去长街上找那间橙色的乐器店，尽管看上去一定非常可笑。我敲了门进去。他仍坐在椅子里，表情模糊，宛如一座中世纪的石雕。他在读一本书，泡着龙井。大提琴□地倚在一旁，弦线之间发出细微的金属轰鸣，如同一只安静的兽，偶尔有低吟。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他依旧让我坐，给我泡茶。我把伞倚在他的椅子上。“对不起这么晚才把伞还给您，”我说，“我病了，没有办法起床。”

　　“没什么。”他笑，抬头看我。只一眼，就能让我热得熔化掉，紧张得手心都出汗。我忽然那么感激他。他一定早就知道我在藏着的秘密。某种恐惧和疼痛，说出来，只能让我难堪。我是个那么不能说谎的人，只有沉默，生硬而顽固的。那么卑微，不值得原谅。可我不能再追究下去了。对于他的宽容，我想我一定不能拒绝。

　　“您一直拉琴？”

　　“不，后来我没有再拉巴赫，”他抱歉地笑笑，“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真是奇怪。”

　　“那么今天呢？”

　　“我想可以，”他坐定，揽过大提琴，“等你用完琴，我也会准备好的。”

　　我依旧找他租用了最里面的一架钢琴，练一支爵士舞只花掉半个小时，然后走出去听琴。他已把我的座位移到对面，礼貌地笑。某种浓郁的，神秘的微笑，好像一个空荡荡的剧场，帷幕之后有足够的盛大和繁华，只待我闯进来。那么多升升降降的调子，好像柔软缦回的藤，攀上他的手臂。他的肩，颈，面颊和唇。如同一个故事，睡着的，可是一讲起来，又是那么的纵情忘我。听着听着，让人开始遗忘了时间或者天气。但是我却能够肯定，我是安全的，满足的，那么心甘情愿。

　　“巴赫的音乐是最富逻辑性的。”他停下来看乐谱，对我说。

　　“那么喜欢巴赫的人都是理性的。”我笑，“只可惜我一直弹不好。”

　　“不如说喜欢巴赫的人都信仰宗教。”他也笑，“你有信仰吗？”

　　“没有。”我说，“但是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一种信仰。那样一定是美好的，只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眼里的水色愈浓。“从某种空白开始总比没有开端要好，不是吗？”

　　从乐器店出来，长街上又开始落雨。我撑着我的雨伞往车站走，觉得有点儿失望。那么小的一把雨伞，轻盈得如同一朵云。一场大雨过后，就会被淋得湿透，但心情却好得不能再比，连对潮湿的恐惧都消失了。多么不可思议。我忽然决定整个下午都要待在这条长街上了。

　　在车站旁边的电影院里买了一张票，留下来看一场法国电影。这么老的电影院，好像一条枯萎的河流。灯火阑珊，人也寥寥。空气温暖得像一膛炉火，法语糯软香甜得像红茶蛋糕。我买了廉价的罐装咖啡，默默地看着长长短短的镜头里的巴黎。建筑，街道，河流，车水马龙，日光透过梧桐树拢下的斑驳的影，以及年轻的情人。一个有雨的下午，能够这么认真地看一个遥远的城市，多么美妙。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开始忘什么了。喝完咖啡，抽一支烟。待到电影散场，整个剧院变成了一条空荡荡的被遗弃的船，只有雷雨的气味和声音。然后我站起来，转个身，就看到了他，坐在最后面的座位上，微笑。

　　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我问他：“您也来看这场电影？”

　　他点头，笑得好像饱含一个巨大的秘密：“还想请你喝一杯，可以吗？”

　　从电影院出来，我们找了一间西班牙式的小酒吧。里面的复古风格这么浓郁，像金黄色的蜂蜜一样形成一个明亮的旋涡，柔软的，粘稠的，难以自拔。木头地板和楼梯都是漆黑的，圆桌子上铺着蓝格子的布料，亚麻色的窗帘后面掩着酒红色的落地灯。我们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他要了伏特加，又为我点了玫瑰香槟，被我拒绝。换了蓝色玛格丽特，某种海洋的颜色，深而沉，这么从容镇静。我偷偷地看他，一点儿窘迫也没有。他笑得就好像一个年轻谦和的王。

　　我们喝着酒，彼此长时间地沉默。我忽然第一次想要先开口了。我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他不语，满含某种情绪，隐忍又悲哀。第一次企图隐藏，这么茫然无奈，或许就有如我第一次想要先开口。我又笑：“酒吧总是个有许多故事的地方，不是吗？”

　　他点头：“会有某个故事，它只是属于你的。”

　　“您会告诉我？”

　　“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很乐意。”

　　他的瞳孔里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冷而且湿，只一晃，就残了。酒吧里的灯光模糊得像一幅印象派的晚期油画，我们周身的酒香甜美醉人得像一条河流。他喝光杯子里的伏特加，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开始缓慢地讲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小的时候我并不住在这个城市里，而是在一座非常遥远的小镇上。它和这里没有任何的共同点，除了它们的雨季都这么的长，所以我从小就习惯生活在一个潮湿多雨的地方。”

　　“可是我想你一定是讨厌这些的，”他晃着空荡荡的酒杯，盯紧我，一直到我脸上烧得厉害，“抱歉，但还是让我说下去吧。”

　　“我的父亲是大提琴教师，在镇上的音乐学院里工作。母亲是个医生。父亲没有信仰，但母亲是天主教徒，每个礼拜日都会到教堂祷告，总是随身带着烫金封面的圣经。

　　“她喜欢说，愿主保佑，并且总是告诉我要坚定信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那么缥缈苍白，我忍不住一个战栗，“但我最终还是抛弃了它。”

　　“父亲每个晚上准时回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拉夜曲和圣咏给我们听。我和母亲一起作晚祷，然后去睡觉。

　　“那个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懂大提琴，也根本不知道巴赫。受我母亲影响，我梦想做一个传教士。能够走遍山水和城镇，向人们重复圣经里的字句，或者祈祷天主保佑他们，并告诉他们要坚定信仰，如同母亲一样。

　　“但我八岁那年开始怀疑这一切。那一年我母亲死了，在礼拜日赶去教堂的路上被车撞倒，失血过多导致死亡。

　　“母亲死后我开始变得非常排斥这种宗教。我不明白为什么天主连他的虔诚信徒都无法庇佑。我想我需要某种转折，那么的急迫恳切，也是那年，我开始学习拉大提琴。

　　“父亲本来就是个不习惯用语言的人，在母亲死后更加沉默寡言。但他执意要教我拉大提琴，倔强得像一头被困的兽，心力交瘁却仍找不到一个出口，这么悲怆无力又撕心裂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不忍看下去，就点头同意。我觉得我忽然明白了。我与宗教是无关的，这么简单肯定，不容置疑的。就如同遵照某种轨迹。如果有一种命运是难逃的，我想，接受总比反抗要好。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第一次演奏。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是黄昏，天空被雨水淋成某种陈旧金属的颜色，云层低而暗。我坐在窗檐下，把大提琴揽过来，就像与一个人轻而缓的拥抱。空气是暖的，潮湿。手指抚上琴，某种细微的轰鸣声，是绵长的，悠远的，沉甸甸。仿佛一个瞬间，大群黑色的鸟从股弦之间崩离而出，一只不安的灵魂，卑微胆怯地悸动。我忽然就觉得它和我那么相似了。

　　“如果一个人并不厌恶自己，那么他一定会爱上和自己相似的人，或者事。虽然这是没用的，却是安全和美好的。

　　“因为这一点，我能够很好地学习大提琴，并且进入镇上的音乐学院。十二岁的时候，我在那里爱上一个女孩。她跳芭蕾，轻得像一株紫藤。那个时候是夏天，镇上毫雨泛滥。我们牵着手趟过被水淹没的街道去买甜食吃。偶尔有晴朗炎热的午后，我们就找一间旧教室，我练习大提琴，她做伸展。整个盛夏，我好像完全失去了光阴的概念。如同生活在某个流动又宁谧的空间里，森林或者是海底，仍能呼吸，只是不能动，却也这么的心甘情愿。

　　“但到那个夏季要结束的某一天，我站在街道的对面等她的时候看见她死了，被车撞倒，失血过多而死。所以我说那个夏季的尾巴是血色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撑着伞站在路边，模模糊糊地看见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挽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奔跑。然后雨忽然加急了，我只能听到一种锐利而且悠长的摩擦声响，像一把利剑，从头顶刺穿了我。我看到她开始在雨中飞行，那么短暂，就得落地，像一只凤蝶被撕去了翅膀，哀伤无助。之后她开始流血，那么多血，好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浓烈，沉郁，这么荒凉繁茂。她在路面上蜷成一团，剧烈抽搐，呕吐，还来不及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了。那天的晚些时候，我的琴也不知怎么的就断掉了所有的弦。

　　“如果你看过两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死去，你就能明白。我开始怀疑这不是命运，而是诅咒。一个有关于大提琴，车祸和流血而死的诅咒，拢住了这个镇子。那个时候我这么恐惧绝望，从任何人那里都得不到安慰和保护，连父亲也不行。我像一只心灰意冷的兽，蜷在一个地穴中想象洞外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并且等待它过去，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变成空荡荡的。暴风雨也好，诅咒也好，光阴，或是毁灭，根本就不存在。只有我，还莫名其妙地活在这个多雨潮湿的小镇上，干干净净，暖洋洋的，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真是悲哀，或者说，可笑极了。

　　“于是我十五岁那年很自私地离开了父亲和小镇，只身来到这个城市。这或许是一种逃避，或者抛弃，但我从没有后悔，也没有留恋过。父亲就属于那个镇。他会教成许许多多的年轻人，鬓发苍白地拉着大提琴看着母亲的照片直到死去。但我不是。我的渴望要更加剧烈，阴郁，棱角锋利。只是我仍然喜欢雨水和大提琴。某种确凿的事实，说服自己接受它们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所以来到城里以后我再一次进了音乐学院，继续学大提琴。毕业后我进了乐团，做了几年首席大提琴手，同时打工，赚到了足够的钱然后开了这家乐器店。

　　“一间小而满盈的乐器店。在里面我会觉得安全而且温暖的。

　　“在那以后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笑起来总是一副暖洋洋的样子。喜欢把头发挽起来或者编成一条粗而长的辫子。也是音乐学院毕业，主修乐理。只可惜她并不喜欢她的音乐，一点儿也不。完成学业只是遵从母亲的意愿。她是善良得一点儿都不会抗拒的。毕业之后她自修了金融，进入一家跨国公司，现在在美国。她总是温和而腼腆，喜欢沉默。上进心强，十分善解人意。

　　“可以说除了在同一所学校学习过，我们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相同点。但是她的眼睛，嘴，手和声音，都像极了我的母亲。而且她也是天主教徒。我简直无法相信，两个人，会如此相似，那么切肤的。其中的某种关联，或许是我。然后，她成了我的未婚妻。”

　　像一个从湍急河流中挣扎到岸边的人，这么长的一段话之后，他终于顿下来，叹了口气，要了续杯，却并不急着喝完，只是垂着手，轻而缓地晃着杯中的冰块，长久地注视它们和那些泡沫。细微而轻盈的，雪白岛屿一般地漂浮在酒杯中。我忽然感到悲哀，一种爆裂开似的悲伤。原来一个人，还是会这样相信和依赖命运。即使是否认，绝望或者流血，但走过了那么多座城，那么多条路，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真是一个无奈的奇迹。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一个一旦天气潮湿就会头疼，喜欢烟和法国电影的人，我一无所知的人。沉默或者是隐藏，都无所谓了。你知道的，后来的后来，你就全都知道了。”

　　他说完这个故事以后很久，我们都在沉默。当我喝完最后一口蓝色玛格丽特时我问他：“您应该没有醉，但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说过了，”他神秘地笑笑，“我想告诉你一个属于你的故事，仅仅是这样。”

　　我们从酒吧里出来已经是午夜。我谢绝了他送我的好意，独自拦车回去。仍然有雨，夜是深沉的，漆黑得触目惊心。城市里的虹霓流动在冷风里，氤氲成模糊的光晕，恍恍惚惚地映着梧桐树繁茂枝叶的边缘轮廓。我努力克制着强烈的晕眩，默默地坐了一路，然后在离公寓一站路的地方下车，开始步行，并且扔掉了雨伞。我忽然这么地想知道，如果失去了雨伞而直面一场雨水，我是否会死掉，还是无畏地开始奔跑。没有人知道当我发现头不再疼的时候有多么的高兴，我想一定是这样。

　　回到公寓的时候米兰已经睡着了。推开门，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暴雨滂沱的声音和气味，那么新鲜而苍翠，尽管还是闷热。我脱下湿漉漉的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荒芜的，一切都好像忽然滋生起来的常春藤，蓬勃得不可思议。米兰在黑暗中的呼吸声，那样悠长缓慢，像一只幼小的动物，这么酣甜。这里一点儿光线也没有，我忽然也痛恨起那些刺眼的东西来。这种变化，那么奇妙，根本无法解释，我觉得吃惊极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告诉米兰。它是孤独的，不为人知的，那么隐秘。我想只要有一个人目睹了它，就已经足够了。

　　冲凉的时候，又喝了半杯玫瑰红酒。一种花朵和酒精的混合气味，温暖而潮湿，好像是从身体里萌发的植物，可以迅速茂盛起来，把人裹住。我感到深而沉的疲倦，卷了被子却一直睡不着，忍不住又开始想他。一个男人，苍白干燥，瞳孔是湿润的灰绿色。这个城市里雨水的颜色。喜欢在大雨里的街道上飞跑，以及一切阴雨天气里的东西，除了雨伞。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从不后悔的人，矛盾又坦荡，天真而且义无返顾，多么珍贵。我只能心酸地羡慕。这么一种探寻的渴求，那么危险，但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我身体里空白和匮乏的部分。好奇心总是一种弥补。我开始觉得这句话对极了。

　　只是，在说过这么多的话以后，他和我，都应已是精疲力竭。一个彻底的故事之后的沉默，好像海洋一般的神秘莫测，多么好。我想我终于要睡去了。

　　一个夜，冗长而空白无梦，有多么地美好。没有经历过的人，一定不知道。

　　后来，我就开始习惯而频繁地把八月的那些下午花在他长街上橙色的乐器店里了。

　　什么都与他谈论。笑或者叹。肆无忌惮。舒伯特，蓝调，披头士，电影，作家和诗人，印象派，或者巴黎拉丁区。除了他的父母和未婚妻，一些他不会后悔但我会的事情。如同一道已经痊愈的伤口，却因为留下的可怕痕迹让人生畏。好像一揭开，血液的气味就会喷薄而出。那样的隐秘森然。我只能告诫自己小心翼翼。这么危险又迷人。

　　有时候，这真是一条真理。

　　一日我从他的店里出来正遇上城里雷雨的顶峰。我们从玻璃门里看外面的街道。天空好像一座倒塌的建筑物，雨下成茫茫的海洋。我正在为一袋子拿不回去的书发愁。他端了龙井坐到我的旁边，点了一支烟眯起眼睛看雨。

　　“看来一时雨不会小。”他笑得漫不经心，“你得多留在店里一会儿。”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我也笑，“而且您也已经拉完巴赫的无伴奏了。”

　　“那么我送你。”

　　“但是那么晚，您的店怎么办？”

　　“关掉就是。”他已经拿了伞和钥匙出来。我不能再说下去了。这么坚决的口气，像一把利剑刺穿我。只能叹口气，随他。

　　走在长街上的时候，干脆也脱掉鞋子。一场无人的雷雨，或者一把大火泱泱燃起的温度。那么的切肤，多么美好。

　　我们在长街上所有路灯都亮起来的时候等来了一辆空荡荡的11路公交车。走进去，里面混合着昏黄光线和灰尘气味。车窗打在地板上的影子像一卷空白的电影胶片，车厢里岑寂得像一座废弃的剧院。我光着脚，他抱着我一袋子的书，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看这城市里的一场雷雨，不说话。这么的长久。一种蓄势已久的沉默。我忽然非常肯定，即将有一个故事，或者一场倾诉。它一定要发生。我忽然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开口了。

　　但是局面还是由他打破的。他说：“读过《狂乱》吗？”

　　“萨冈是吗？”

　　“是的。这场雨让我想起它。风这么冷，光线又暗。应该是秋季，巴黎塞纳河。我觉得每一个地方都适合发生某个故事。”

　　“一个隐喻。”

　　他点头：“可惜的是太潮湿了。”

　　“一点儿也不。相反，它这么温暖。”我说，“我想您需要一个故事了。我应该早就告诉您了。一个给您的故事。我一直欠您。”

　　“不过，现在你可以讲了。”他笑着说。

　　不知怎么我忽然就觉得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好像一条汹涌的河流，一种窒息感。一个故事也好，一场毁灭也好，都变得模糊起来。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我坐在这座城市的一场夏日雷雨中的公交车后排，对他慢慢地说起这个故事。

　　这么久远的故事。像落满尘埃的旧照片，攀在倒塌花架上的枯紫藤。一定要小心翼翼地开头，再认认真真地结束。

　　和您不同的是，我就出生在这个城市里，从来没有离开，或许到死也不会。我的父母都在英国，没有信仰。受他们影响，我从小就学习钢琴，并且热爱音乐，尤其是爵士和古典。高中在校乐队里做过键盘手。但后来我还是进了美术学院，学平面设计。现在在朋友的公司里做顾问，偶尔参加大项目，平日几乎是闲。读书，唱歌或者看电影，打发光阴，我想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如果您相信命运，您就会明白。每个人的故事，都会有脱轨或者断掉的地方。它们那么阴郁，森然，歇斯底里。可是我们永远都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出现。下一秒或者到死也不会。然而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够变得从容镇定，波澜不惊。多么好，不是吗？

　　我在五岁那年患上一种鲜见的头疼。父母带我跑遍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院诊所，除了一些常规性的药物和一个要远离一切浓烈的东西的告诫以外一无所获。一切浓烈的东西，包括食物，声音，气味和光线。我那时觉得我的整个人忽然都变得淡漠了，几乎透明。父母也曾想带我去英国治疗，可最终因为我根本无法靠近机场而作罢。那些日子我只是在家卧床，呕吐和昏睡。房间里原本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被厚厚的藏青色窗帘围起来，所有小姑娘喜欢的糖果，蜡笔和毛绒绒的玩具熊全部被远远地扔开。我觉得那间屋子苍白空旷得就像一座深而寂寞的坟墓。而且就连我，也开始慢慢发生变化，变得瘦削干燥，皮肤薄而且惨白，嘴唇乌青，手指扭曲，头发稀疏如枯草一般地蓬乱。直到半年后我才能勉强重新自己行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病后的自己。我想我并没有悲哀。我只是在想我几乎就是一个死去的人了。而我很庆幸现在我还活着，而且重新变得好看起来了。

　　因为这种疾病，我开始习惯隐藏，我的语言和生活真相，并且需要随时保持一种距离感，对人也好，对事也好，都是这样。一旦失去它我就会疲倦作呕，而且头疼。或许事实本来就是如此。对音乐也是一样。当您准确地掌握了某一支曲子的全部音律之后您就不会再喜欢它了。同样的，如果您完全地了解一个人又一直和她在一起，最终您只能觉得厌恶。

　　由于这个原因，我从小的朋友就不多。唯一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是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叫做米兰。她是个漂亮姑娘，头发海藻一样漆黑，眼睛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脆而冷，如同琉璃一样，带着一点儿金属的光泽。嘴唇有点儿苍白，所以她总是需要不停地抹唇彩。

　　我原本早就应该把她介绍给您。可我有意把她安排到现在才出场，就在我的这个故事里，一个发生在雷雨中公交汽车里最后一排座位上的故事。我想这真的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您会明白的，很快，我想。

　　我们的童年是平庸简单的，没有什么可以说。只是米兰从小就知道我患的这种隐秘疾病，并且非常尊重我，从来没有企图从我这里索取或者探求什么。所以我们生活在一起，相安无事而且成了朋友。我们时常在放学之后一起练琴，买唱片，或者爬到某一栋废弃的楼房顶上看天空。那个时候我们喜欢法国小说，艾林顿公爵和弗拉明戈舞。对于我们而言，时间都是纯白色的，就好像积雨的云层一样缓慢前进，一点儿都不需要着急。我们这些纯白色的日子一直向下流过去，一直到毕业。然后我们分别去了不同的学院，失去了联系。好像一首爵士乐曲，最后渐弱渐缓的结尾。消失得那么安谧。

　　或许您想听到的是，米兰和您是同一所音乐学院毕业，主修作曲。当我在画纸上用比色卡校对图样的时候她正在她的琴房里即兴弹奏一支小步舞曲。这让我羡慕又嫉妒。但是，我想我已经说过了，我和音乐之间是需要一种空间的，否则我会头疼。所以我并不觉得悲哀或者无奈。我只想好好地做我的设计图。我从同学那里要到米兰的电话。我们不常通话，但一旦发生必定是整夜整夜地彼此倾诉。隐藏得太久，我的语言很容易在某个瞬间爆发出来，那么酣畅淋漓，好像一个痛快的热水浴之后，心满意足地去睡觉。我想我们都是长久缺乏某种东西的人，又或者是渴求，我无法判断。但是渴望的人总是最容易满足的，这样很好。

　　米兰在大三的时候有了一个男朋友。我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姑且称他乾。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或者说我记得他的脸也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浓浓的雾。我觉得这是故意的，一种掩藏，您明白吗？我只知道他和米兰一起去过爵士酒吧，参加了一个乐队，录过一张唱片。他是个音乐天才，拉得一手很美的小提琴。皮肤苍白，不太讲话，干净而且腼腆。然而这些都只是我从米兰那里听到的。某个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乾是否真实，或只是存在于我们剧烈的欲念中。好在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后来他送过米兰一枚玫瑰花的戒指，并且在他们之间有了一个承诺。乾要在八月份一个有雨的黄昏开车来接米兰，然后去看海。我曾经无数次想象他们坐在潮湿沙堤上的样子。落雨的海一定是灰绿色的，那么寥落宁谧，冷冷清清，不知道怎么就觉得这样忧郁。我忽然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切都不会是真的了。而且当时我非常肯定。

　　能够预知一个美好的故事不过是幻觉，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我知道乾和米兰的承诺永远不能实现了。他们没有能等到那一年的八月。乾因为才华横溢遭人妒忌，在六月的考试中惨败，愤而自杀。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他从音乐学院的宿舍楼上跳下来，当场头颅破裂死亡。他死后，米兰也失踪了。整整两个月，谁也找不到她。就在大家以为她也死去了的时候，她又重新出现在学院里。但这一次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米兰变得太厉害了。眼神开始出现大片空白，怕光，对雨水格外敏感。只吃极少的食物，喜欢一句话不停重复，而且笑得诡秘。他们强行把她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间歇性精神分裂和严重臆想症。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患上精神分裂，但唯一肯定的是她现在必须离开。他们打电话给她的家人，但得到的答复是他们早已不在这个城市里居住了。展转周折之后，他们最后一个找到了我。

　　或许您会理解，当我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惊讶。是的，我想我早已有了某种预感，现在不过是看到它变得更加真实而已。当时我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于是决定租下这套公寓，接米兰过来住。我发现尽管她已经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大部分记忆，却仍然清楚地记得我们在一起所有的光阴。包括我们的童年，我的父母，我的疾病以及我对距离感的需求。她仍然竭尽全力地满足我的要求，尽管不如以前，但我承认我仍然喜欢着这个姑娘。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生活在一起的。命运。

　　但是我们终究都是有疾病的人。并且这么久了，我们都没有过彻夜的倾诉。有的时候，无论过多么久，我们都不可能真正看清一个人。我们改变了那么多，可还是逃不掉各自的命运，多么可悲。我开始发现米兰身上某些变得浓烈的东西，比如她头发上水的气味，她的香水，以及她对乾的念念不忘。原本她是透明而干净的，但这些东西让她的整个人变得不均匀起来，就好像粘稠而绵软的蛛网，裹住了我怎么也脱不开。我也曾努力地想接受，可最终还是因为无法忍受而作罢。米兰似乎始终都不能相信乾已经死了，并且一直坚持认为他只是随乐队去了另一个城市演出，在某一个八月有雨的黄昏，他会驾着他那辆旧车来接她去海边，遵守他们之间的诺言。而我则要不断地向她解释乾已经死亡的事实，最后因为她反复地念着那个承诺而被折磨得精疲力竭，头疼欲裂。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的时候一整天我们都待在公寓里却各自忙着，保持距离不说话。我觉得很沮丧。我已经尽力了但结果仍然这么的不明朗。我的病态就好像一个诅咒，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我很难想象如果缺少一个转折，我们最终会怎样，形同陌路还是反目成仇，多么糟糕的尾巴。

　　但是就在某一天，一个黄昏，是紫色的，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出现再一次将我的整个人从里到外熨了一遍。那个黄昏我参加完一个设计会，买了晚餐回公寓。我知道米兰会待在她的房间里，写她那些已经曲不成调的歌，所以我经过门口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看到她。可是那天我却意外地看到他，他和米兰，站在窗口看夕阳。他们的剪影就如同雷诺阿笔下在巴黎黄昏的广场上跳舞的恋人。他那么瘦削，高大，您知道我看不到他的脸，可我就那么肯定他一定是乾。从此以后，我想米兰絮絮的情话终于有了忠实的听众。但我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心酸极了。我在那个紫色的黄昏里默默地凝视了他们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我知道只要我一出现，他马上就会消失。我不能让他消失，否则米兰也会死掉的。

　　告诉您，我从来都不相信灵魂。我想那个黄昏我看到的，不过是一场幻觉，或者是米兰的意识太过强烈而击中了我。可是终究我看到了乾，又或者是米兰有意让我这么做。她想要告诉我，我应该相信她而不是再和她纠缠乾的生死。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顽固，偏激，这么恶劣，但我们却直到现在才认识清楚，幸好还能够补救。于是我开始在米兰提到乾的时候缄口。那一场幻觉，一旦相信，我都可以感觉到时间慢了一半。风缓缓地淌，声音变得遥远而飘渺，光线暗了，房间膨胀起来。我留下了沉默，替代乾的位置。我们之间又变得和睦起来。

　　两个并不健康的人，到底是应该相依为命，还是各自生活。有一时我多么想知道答案。可后来，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现在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依然平静，除了偶尔小的争吵和不耐烦。如果有人犯病发作，我们选择彼此隔离一段时间，冷静之后一切都照旧。米兰依然作曲，等待她恪守的那个诺言实现的一天。而我每天都翻阅大量的色彩和设计杂志，画图画到手腕酸痛。喝威士忌，读些俄罗斯小说，想一场莫斯科阴冷的大雪。这么干净简单的日子，不缺乏光线和食物。虽然我并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想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如此下去，直到我们再也无法走动并且开始厌食，然后白发苍苍地死去。

　　可是后来，谁也想不到。命运让我遇见了您和您的乐器店，并且得到了一个故事。而现在我想把这个故事还给您，在这个多雨的城市公交车上的最后一排。讲完这个故事，我也就该结束了。正如它的开始一样。我多么希望，您会喜欢它。

　　说完所有的话之后，是我们习惯性的沉默。那么精疲力竭的。他看到我疲倦的样子，他说：“你累了，英航。”

　　“好在我的故事也结束了。”

　　“每个人的故事都远没有结束。”

　　“您的也是吗？”我笑，“我猜想，您会和您的未婚妻完婚，然后有一个孩子。您会生活得非常幸福的。”

　　“或许，”他也笑了，眼里像是忽然压过一团积雨的云朵，“但是我不能理会的是，她只身在美国打拼的辛酸。我想她也不会明白，我仅仅想在这座城市里守一家乐器店的无奈。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相似的。或者，我们根本不该在一起。”

　　“但这是您的命运，”我忽然变得口气淡漠起来。我不想这样，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控制不了。“一个关于雨天，大提琴和您母亲的轨迹或诅咒，您逃不过，就如我对一种距离感病态的需要。对谁都一样，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他转过身去，不语，手里还抱紧我那一袋子的设计样书。死寂像浓浓的墨，在我们周围缓缓晕开。一种不均匀的粘稠。我忽然觉得难过极了。后悔是一方水塘，我从那里看到自己的脸。我二十一岁，但我真的已经老了。这么苍白，干枯，绝望。但是他忽然转过来，揽住我的腰，把唇贴在我的额上吻了我。

　　真的是一个吻，那么的滚烫像是燃烧了一样。这个男人，守着一家橙色的乐器店，背负了诅咒又相信命运，矛盾重重又天真坦荡的灰绿色眼睛的男人，在这个雷雨的黄昏里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吻我。

　　他说：“在某个时刻，我想你是不应该需要距离的。”

　　然后，我们乘坐的11路公交车就那么缓慢地进了站。

　　好像带着一块火燎之后留下的伤疤，我回到我们的公寓。这个晚上米兰已经收拾干净了屋子，做好了晚饭等着我回来。公寓像一座长年与阳光隔绝的花园，生长着浓密的植物和幽幽的藤蔓，忽然被打开一副窗帘，金色的黄昏就这样水银泄地般地淌进来，堂皇得不可思议。米兰是个勤快姑娘，尽管我仍然嗅得到空气里淡淡的香烟味道。这会儿她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煮咖啡，并且唱一支歌，那么天真愉快又孩子气，像一只幼小而温顺的动物。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无可救药地失落。

　　我洗了手在桌子边上坐下，有一点儿张皇失措。米兰端给我咖啡，然后照旧坐在我对面，把两只胳膊支在桌上，看我，如灰琉璃般的眼睛，里面反射出寒冷刺骨的坚硬的光。我在米兰灰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看到带着一道明显伤痕的自己，声音就开始禁不住地发抖。我说：“米兰，这个下午你没有再给他打电话吗？”

　　“打过了，”她干脆地回答我，快乐地用勺子混合着杯子里的糖和奶油，“而且他还回答了我的全部问题。我们交谈了，就像从前那样，足足有两个小时。”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的。他告诉我他的车坏掉了，”她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笑，“但是他说他会在下一个有雨的黄昏之前修好它，或者我们可以搭公交车。”

　　我忽然又觉得无法再说更多的话了，只能低下头去开始喝咖啡。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我只是在想接到米兰这个错误电话的人，是怎么耐心地回答了米兰所有的冗长问题，并且帮助她继续延长对这个与黄昏，雨水和海洋有关的承诺守护。我只觉得悲哀极了。米兰永远不会知道她是如何在一个错误中生存了这么久的，又或者她是怎样出场在一个故事里的，一个发生在这个城市的雷雨中的公交汽车最后一排座位上的故事，我对他讲述的故事。还有一个吻，像火焰上的舞蹈，我开始那么肯定她和乾之间也一定有过。可是我还是什么都不能说。命运交给每个人一个诅咒，一个荆棘王冠。谁也打不破它。没有办法的。我的语言已经在那个故事里干涸成龟裂的河床，不能再提供给任何人水分。米兰会理解的，只是我除了缄口什么都不能做。这么疼痛。

　　“别这么沮丧，英航。”米兰忽然神秘地笑笑，“我看得出来，今天晚上你是不需要距离感的。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不是吗？”

　　“是的，”我说，“对你也是一样，米兰。”

　　可是一个星期以后，我的疾病又开始爆发。又是一个星期五，我和米兰之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某一种平衡，好像一只小心翼翼的海船，只一晃，就被暴风雨扑倒，粉身碎骨，这么脆弱不堪。我的头疼极了，我想这是一场灾难，可是谁也不知道它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我想我一直清楚地记得那整个晚上，但是这么久了我都不明白我们到底在哪里出了错。是我不该在那么晚还坚持赶着我的设计图，还是米兰本来就应该照旧早早地睡去而不是不停地对我反复讲她和乾的故事。一种偶然，还是命运。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不重要。可是那个晚上我又头疼得厉害了，并且在用温水服了四片阿司匹林之后愈演愈烈。为了避开房间里残留的香烟燃烧的气味我把写字台整个地搬到客厅里，点了一盏灯，喝咖啡。那夜的雨大极了，雷雨云像庞大的乌鸦群拢住整个城市，雨水冲刷建筑物的声音盖过所有的喧哗，如同一只被擒的兽，是痛苦的，痉挛的，那么声嘶力竭。我觉得沮丧极了，我想我根本没有办法完成这张明早必须交稿的设计图。而米兰，她一定是在她漆黑的房间里抽完半盒烟，写六页她的永远完不成的钢琴协奏曲，才穿着那件镶黑色镂空花边的真丝睡衣坐到我的写字台边上的。她涂着那么热烈的唇彩，脸色苍白，用慵懒的声音对我重复着我们都早已经熟知的故事。我想我本来可以点头附和，或者干脆彻底选择沉默，米兰都不会在意。很多时候我们是心照不宣的。但是那个雨下得那么离奇荒诞的夜，我的头疼达到了极限。米兰的声音像一条柔软的蛇，一盏通红的酒精灯，一把磨钝了的刀，缠紧我，烘烤我，慢慢地在皮肤上划出不见血但疼得火辣辣的伤口，直到我盯着手里的铅笔再也画不出任何直线。最后她悲哀地说：“英航，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

　　“是的，”我冷冰冰地回答她，“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你念念不忘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米兰。”

　　“不，他一定还活着，”她像个孩子一样急于为自己分辩，“我们每天都通两个小时的电话。我听得到他的声音。他说乐队每天的演出座无虚席，他的车也修好了，这个八月我们就能看到海。”

　　“那只是你一相情愿的臆想，米兰。他死了，两年前他从音乐学院的宿舍楼上跳下来，死掉了。你早就知道这是事实可你用你的臆想把它断定成一场幻觉。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就这么死掉了，米兰。”

　　“不。”她的眼睛忽然变成了完全的透明，透明到一片苍白，那么无垠，空漠又寒冷。我想我应该害怕，但是头疼已经让我一点儿也不剩下了，连恐惧的能力也一起消失。我想我除了不带表情地看着她之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相信我的话，不相信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来打破这个诅咒。你们一定会看到他好好地回到这座城市里来的！”

　　她忽然蹲下去哭了，然后开始疯狂地扯着头发和裙摆并且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发作，觉得愤懑又无奈。我试图从身后抱住她，但是米兰已经变得那么固执疯狂，像一只失去巢穴又受了伤的兽，为了最后一点儿尊严和自负拼死抵抗。在她撕毁了我画完一半的设计图，摔碎了我雏菊花的咖啡杯和钢笔，以及在她的哭喊如同滚烫的火炭碎屑纷纷落进我的眼睛和肺里之后，我开始感到自己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我想我二十一岁，但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老了，整个局面都开始不受控制，可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累极了。真是可悲。

　　我忽然松了手，米兰也猛然转过身，盯紧我，头发蓬乱，整个人颤抖不已但是已经停止尖叫。我知道她生气了。她的眼神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戒备我和那个关于没有人相信的诅咒。但我已经疲倦得不想再和她坚持任何形式的对峙了。我说：“米兰，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争论什么了。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你明白吗？它是无意义的，你也无可救药了，米兰。”

　　说完以后，我转身冲出公寓，根本没有回头。我没有能够看到米兰对于我的话做出的反应，是彻底地冷静下来还是变本加厉地发作都无从知道。我几乎是夺门而逃了，是仓皇的，坚决的，那么奋不顾身，但是一切用来形容逃难的词语都是那么可笑的。多么的不优雅。

　　我冲上大雨滂沱的街道，感到自己像一条溯流而上的鱼。剧烈的头疼，干渴和幻觉把周围抽成了真空。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没有灯火也没有建筑物。任何的声音和气味，忽然全部消失，连光阴都不剩下一点儿。某个区域，是一条冗长漆黑的隧道，或者是一条河流靠近底部的地方。水流温度四摄氏度，我想闭上眼睛睡过去。我不应该着急，某个时刻我就能抵达，之前应该沿着一条轨迹慢慢走下去。命运。

　　我不知道怎么地一口气跑到了那条长街上，在那间橙色的乐器店门口停下来。明知道这个夜里无法被允许进入，我却仍然因为那扇紧锁的玻璃门而感到沮丧。它依然是干净的，透明的，那么温暖，好像一座赤道上的雨林，常年保持着某种状态，根本不担心缺乏时间。连那把椅子，大提琴和雨伞，都如同沉默的兽，伏在树木的根部直到灰绿色的地衣上身，裹成一尊古老的雕塑，一粒树干上凝固的琥珀。我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出自己的名字，想象自己是圣诞节的美丽橱窗外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这么无奈又心酸。我真的累了，而且我知道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忽然的，我就想一个人等一会儿了。我把鞋子拎在手上，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这一场雨把我的里里外外都淋透了，那么清醒，像猫，可惜没有人知道。我想要好好数一数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一包薄荷香烟，法国电影，巴赫大提琴无伴奏。一杯蓝色玛格丽特，一个关于死亡和音乐的诅咒，还有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故事。酒吧里，公交车里，大雨里的街道上，都不可能了。它是无果的。一个灰绿色眼睛，苍白干燥的男人。在某一点上我们非常相似。他坦白又矛盾，宿命论，正如我对距离感的渴求。我想起他说，某个时刻你是不需要距离感的。但事实上，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它。

　　命运真的不可能再发生这样的故事了。但我也终于不再难过了。

　　我已经记不得我是几点回到的公寓了。但当我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争执的痕迹已经被抹去了。纸屑和碎瓷片被扫掉，写字台上的咖啡和墨水被擦拭干净。我走到米兰的房间里，她正穿着换上的干净睡衣坐在床沿上点一盏橙色的灯，头发潮湿。我无法断定她是离开过公寓还是冲过淋浴。

　　她悲哀地说：“英航，晚上到我的房间里来好吗？”

　　我默默地点头，没有办法说什么。在厨房里喝了两杯威士忌之后，我放了满满的热水泡澡。某种缓慢膨胀的温暖，撑满整个身体，多么美妙。然后我裹着浴巾去找米兰。她已经在房间里睡下了。我坐到她的旁边，在那么漆黑的夜里拥抱了她。

　　“对不起，英航。”她喃喃地说。

　　我忽然觉得悲哀极了。即使房间里这么暗，我也能够看到米兰灰得透明的眼睛。她说：“有你的留言，英航。”

　　我照她的话按了电话录音键。三十秒的沙沙声响以后，我听到他的声音。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有我们的公寓号码。但我那么肯定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好像犹豫了很久，他说：“英航，对不起，但是我觉得自己真的无能为力了。”

　　“您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竟然像和他交谈那样忍不住地笑了，“我们谁都没有错，不是吗？”

　　但是一没有人承担的错误，到底是美丽的，还是应该更加悲哀。

　　“米兰，或许我们本来就是有隐秘疾病的人。对于一场幻觉，我们应该当作盛宴而不是骗局来打破它。他没有死，米兰，你是对的。他会很快回到这座城市里来，你们就能够看到海和沙堤了。”

　　“不，英航。”她转过身来，盯紧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他已经死掉了。”

　　后来我还是在凌晨四点之前做完了我的设计图。然后我就病了，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再次到那间乐器店去。

　　再次去他的乐器店，又是一个星期五。黄昏。依旧有雨。但那间原本小而安谧的店在那天忽然变得喧闹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的人选择在这个时刻来到这里，好像一个不妙的隐喻。有三个穿校服的女孩子坐在一架钢琴边，手忙脚乱地弹一支莫扎特奏鸣曲，一个男孩站在角落里吹一支长笛。他在轰鸣的乐声中招待我，拉巴赫的无伴奏组曲。那么低的声音，听得我分神。他叹了口气，合上乐谱，手指在弦上做了个伸展：“英航，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尖锐又不和谐的乐声里，他的这句话却清楚得沉甸甸的。

　　“我的未婚妻希望我能去美国。她已经在那里拥有了稳定的收入，需要开始新的生活。她想和我在美国完婚。我无法拒绝她。她那么善良天真，并且这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但她的渴望那么强烈，让人不忍。”

　　我再一次地觉得无法开口。好像有一口浓烈的伏特加，缓缓地流入咽喉，在那里结成一团云，吞掉了我所有的语言。乐声忽然潮水一般地涌上来。在某个瞬间里我想起一个下午落雨的海和潮湿的堤岸。一种灰绿的颜色，是无声的，安谧的，不可思议。一切都在时光里停滞下来不再死亡也没有衰老。如果能够被埋葬在这里，也该是一件多么心甘情愿的事。当乐声缓缓退下去之后我说：“可是我没有任何为您送别的礼物，真是遗憾。”

　　“英航……”

　　“但是，”我打断他，笑，“我想和您一起去教堂，做一次礼拜，听一场弥撒。我想让您告诉我，拥有一种虔诚信仰的生活有多么美。从此以后我将不再恐惧什么，隐藏什么。我将不再是从前的我。我能够继续认真地在这个多雨的城市生活下去，无论以后我是否还能讲得出那些生动的故事。而我希望您能见证这一切，并且把它当作我为您的送别，可以吗？”

　　于是那个星期日的午后他再一次提前关闭了他的乐器店。我们在密密的雨水中沿着街道缓慢地走到城中那座小而简朴的天主教堂里去。那整栋的建筑都是白色的，墙壁上绘着代表基督的两尾鱼，院子里栽着的高大榆树枝叶拢住一尊神色慈悲的路德圣母像。我们长久地凝视着这些壁画和雕塑。它们那么残破苍白，像一座历经战火的墓园，死亡的气味在反复重叠中变得浓烈起来，可是美得动人心魄。然后所有的灯忽然都亮起来，那么的堂皇。我们跪在祷告席上听布道和管风琴。一个女孩子，在我们旁边跪下来祷告，一直冲着我们微笑。那么善良恬美。

　　从教堂里出来，我们站在旧站牌下等待一辆公交汽车，沉默并且觉得开口艰难。街道上弥漫开黄昏和雨水的气味，那么混乱，肮脏，好像某个繁复的符号。他背对我无语良久，终于缓缓转身，眼里的水色在某个瞬间达到沸点。他说：“英航，有个礼物是给你的。”

　　他伸过手来。我从他那里获得了一把孤独的钥匙。

　　“这是我唯一的一把钥匙，你可以用它打开我的乐器店的大门。从明天起我就将再也不去那里了，所以我把它的命运完全交到你的手里。你可以一直将它经营下去，也可以永远地关闭它，都由你的决定。只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够再去那里一次。我留了东西在那里，想要一并送给你，希望你一定接受它们。四天之后我就要去美国，永远地离开这里了。但我真的很感激今天你赠我的这一场弥撒。”

　　“我也很乐意。我一定会去乐器店拿您留下的礼物的。”

　　“英航……”他的叹息像一阵雾，湿了我的心膛，“你真的能够像你说的那样，不再恐惧和隐藏什么，无论某一个故事是否能够发生……”

　　“是的，即使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故事了。”我说。

　　“那么，”他疲倦地抬了抬眼，“愿你幸福。请代我向你的朋友问好。”

　　“我会的，谢谢您。”

　　“对不起，英航。”

　　然而面对他的道歉，我却又一次地失了声。如果一个人相信命运，他就会知道，一个故事的始末，原本就是没有对错可言的。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怎么就不能明白。或者，是我们需要有人来打破它，才假装不懂。但事实上，这样的结局又有谁能够预料得到呢？一个这么冗长的故事，我们还没等到结局就已经老了啊。

　　远远地我们看到11路公交车，像一头巨大的搁浅在沙滩上的鲸。我们拥抱并且道别。他送我上车，那一种灰绿的颜色终于在转身的一瞬间里枯萎掉。我走到车厢的最后，透过满是水痕的玻璃车窗看到他依旧以相同的姿势站在旧站牌下。他看上去累极了，所以我想我是该离开了，可我也一样地倦怠。我在11路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握着那把钥匙睡着了。

　　还好我在到达长街的那一站之前及时醒来。我下了车，沿着我第一次的方向寻找他的乐器店。在那么多灯火通明的店铺中，只有他的乐器店是漆黑的，寒冷的，那么沉默。我隔着冰冷的玻璃橱窗嗅那些乐器散发出的凛冽气味，木头或者金属的气味，一种长久储存的气味。如同一个古老的博物馆，所有的东西都能够保持某一个状态那么久，可是也依然鲜活。然后我用那把钥匙打开门进去，点了灯，就看到他的椅子被立在店的中央，上面放着一叠乐谱。他的大提琴被放置在精心擦拭的琴箱里搁在一旁。我走过去拿起它们。那一叠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乐谱上写着，连同那把大提琴，给英航。

　　毫无征兆的，我的眼泪在一个瞬间里决了堤。我慢慢地放下他留下的这最后一个故事，蹲下来。我想我应该好好地痛哭一场了，那么的酣畅淋漓。

　　可是，一定有某一个时刻，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那么肯定。

　　和他告别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我几乎一直都记不起那段日子中发生过的事情。但终于我想要把这个故事告诉什么人。我不能够让它真成为这个城市里的最后一个故事，那么残忍。我想来想去，除了米兰找不到其他的人。并且有那么一个承诺，我应该还给她。但我怎么也想不到米兰竟然也等不到一个故事的结局。她一向是个好脾气的耐心的姑娘，可是这一次她却提前对它失去了希望。我想她是在再也等不下去了。她感到绝望，并且彻底抛弃了它。那一个好不容易收了雨水的八月底黄昏，我一推开公寓的门就看见一条红色的河流，那么湍急汹涌，一直淹没到我的脚踝。我小心翼翼地涉过它，看见米兰伏在卫生间的浴缸旁，湿漉漉的像一头失足跌进河里的精疲力竭的鹿。她把割开的手腕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整面的墙壁都被她用自己的血液写满了字，那么凌乱扭曲，密密麻麻，但是我却能够读懂它们。那么多的字，说的只有一个意思。米兰说：英航，对不起。

　　蓦地像是被什么击中胸膛。我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昏过去。

　　一个故事，就要这么苍白地走到了结局。

　　米兰并没有留给我太多的东西。没有遗书，没有相册，没有通讯记录本。有的只是她三支深浅不一的唇彩，一瓶茉莉花护肤水，一条酒红色的裙子，和她没有写完的钢琴协奏曲的乐谱。很多个下午我都一直在公寓的钢琴上弹奏这部协奏曲，并想象米兰将如何为它谱上一个明亮辉煌的结尾但最终无果。然后在参加米兰葬礼的前一天我用打火机烧掉了这部手稿。为它们设定一个结局的工作令我头疼不已。我想如果能够变成尘埃，或许他们就不会在乎命运是否有始有终了。

　　我最终还是独自参加了米兰的葬礼。她的墓位于城里教堂尖的阴影的正下方，有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十字架。一位好心的上了年纪的神父为她做了祷告。葬礼的那天城里暴雨肆虐，我撑着伞看人们将她的棺木放入弥漫着泥土，花草和雨水芳香的空荡荡的墓穴里，好像目睹一艘双桅帆船隆重盛大的启程仪式。她即将离开这个不会再有任何故事的城市了。但我还是存在着。我答应过那么多人，要认真地活在这个多雨的城市里。我无法食言，但我还是那么地难过。终于，我在把玫瑰放到米兰墓碑上的时候，哭了。

　　再一次遇见他，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黄昏。我刚刚买了东西回到公寓，就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不知道怎么的就变得那么遥远飘渺，好像一支手风琴伴奏的古老的歌。他说：“英航，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笑笑，“您在美国？”

　　“是的。”他回答。可是毫无理由的，我就想起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孩子天真欢快的笑声。一个我永远抵达不了的世界。我觉得那么地惘然。

　　“您知道吗，米兰死了。前几天自杀死去的。”

　　他开始沉默。我想我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但我也应该开口。我说：“不过我答应过您，不是吗？”

　　“是的。”我想他一定是疲倦地笑了，“你变了，英航。”

　　“但您没有。”

　　“英航……”他顿了那么久，就在我以为我们这通电话即将被挂断的时候他忽然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回来的。”

　　“谢谢您。祝您幸福。”

　　“你也一样。”

　　之后，这么坚决的。我们的故事的最后一块碎片，就彻底地粉碎成了灰尘。

　　挂掉电话之后，我开始收拾屋子。没有米兰，我必须要努力学会驾御这整栋公寓，尽管这么的力不从心。从花贩手里买来的栀子花，灌上水搁到窗台上，那么娇小腼腆的花，拢在最后一抹夕阳的金红色光线里，是柔和的粉色。我坐下来翻翻日历，撕掉这整个八月的一页。等我的最后一滴眼泪流出来，我们的整个夏日也就该结束了。我想。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