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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娘事 上部
作者：苏瓜瓜 


青蛙的坟墓

　　一个好看的小姑娘。
　　因为好看，所以人人都叫她小妖精。
　　久而久之，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深宅之内，她住在最里边，窗户纸破了，在晚上，呼呼的漏着小风，所以她干脆支起来，让明硕月亮的光华流进来，沉迷的看，看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屋子旁边是口大井，每天奶娘都在井边洗衣服，阖府的衣裳，似乎怎么洗都洗不完。她待在边上，扔石子跳格子，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调。有时候太阳好，晾开的床单在暖和的风里鼓着，她把身体裹进去，一层层的卷，咯咯的笑，喃喃着说：“好极了，谁也找不着我了。”
　　
　　她的生活，似乎就局限于这个屋子，这口井。
　　有时候，她也会出去，把脸抹的干净，奶娘领着，穿过□亭榭，她还来不及看清脚下彩色石子的小路有几种颜色，就被匆匆带去前厅，去见她的父亲。当然，见这个叫做父亲的人并不止她一个，每当他回来，通常是满满一厅堂的人，许多的小孩子叫着闹着，她站在最旁边，眼睛只盯着堂上挂着的富贵牡丹，汁色浓艳，仿佛眨眼间，颜色就会淌下来，像奶娘熬的梨膏糖，味道很甜。每个小孩子都有礼物，父亲给的，她也有，每一次，她都安静的拿，不说话，只牢牢看那东西，每次都不同，衣裳，发卡，糖果，小布娃娃，无论喜不喜欢，都紧紧纂在胸口。
　　这个时候大娘总说：“瞧这小妖精，拿了东西谢字都不说一个，没教养的东西！”
　　父亲对她，也只是轻微一声叹息带过，她对父亲，也只是依稀记住了晦暗的皮肤和灰白的头发。父亲每次再出门做生意，也是一大家子人一窝蜂的送，她叫不出的姐姐妹妹还会死了人似的扯着嗓子的哭，她靠在门的角落，眼瞧着那丝丝的白发在清早的风里轻轻的撩动，心里想着的，是下一次的礼物。
　　
　　她知道，她像极了她的母亲，奶娘说的。母亲的名字叫妖精，大娘说的。
　　因为母亲是妖精，所以她是小妖精。
　　奶娘说：“你娘，是世上最好最美的。”
　　原来，世上最好最美的，就是妖精。
　　
　　她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按理说她应该记得，她的记忆很早，她记得自己三岁时用砖头砸死了一只青蛙，砸的扁扁的，因为她总抓不住它，所以砸扁了埋起来，就不会找不着了。母亲是她快五岁时走的，奶娘说是去看戏，是冬天，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件薄呢外套就出去了，出去了，就没再回来。如今，她十岁了，却怎么也想不起过往的岁月里有过这样一个妖精一般美丽的女人，甚至，连个影子的轮廓都没有。
　　奶娘很会讲故事，半夜里搂着她说《聊斋》，小倩，细柳，白秋练，一遍一遍，说的睡着了，她的精神却好，眼睛很亮，拼命的摇：“奶娘，再说嘛，还要听！”
　　故事听的多了，她学的绘声绘色，便去埋青蛙的地方讲给青蛙听，她给青蛙起了名字，叫作扁扁，当年她把青蛙敲的扁扁的，眼睛碎了掉出来，白白的汁，黑黑的血，她把和了泥土和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唆着，咸咸的腥。她笑了，笑的比旁边的更大声，嘴里嘟囔着：“扁扁！扁扁！”
　　很多时候她会带着好吃的来找扁扁，比如梨膏糖，它是它的朋友，有什么她喜欢的，都会和扁扁分享。
　　
　　这天，她带来了一只猫，她在草丛里发现的，黑狸花的纹，很漂亮，声音很小，皮毛很软。
　　“扁扁，这是咪咪，”她把裹了布条的猫咪拎起来晃了晃，“我给它做的小衣裳，好看么？”
　　猫咪有些惊恐的叫，她把它放在膝头：“别害怕，小猫，听我的话哦，和扁扁一样，就有糖吃。”
　　她仔细的观看小猫，忽然叫起来：“你有胡子呢，你是个女孩子，怎么有胡子呢，真丑！”伸手就去揪，猫咪吃痛的嚎叫了一声，啪的挠了她的脸，转身就逃。她呀的叫起来，一摸，有血渗出来，却也顾不的疼，跑着跟去。
　　“咪咪，别跑，我要生气了！快停下来！”她喘着气叫。
　　“是你在吓我的猫么？”她止住脚步，盯着面前有些嗔怒的女孩子，比自己大些，是哪的屋的姐姐，她不记得了。
　　“你的，猫么？”她一字一顿，即而摇头，“不，它是我的。”
　　女孩子上下打量她，嘲睨着笑起来：“你有问题吗？”随即向猫招了手，“大虫，回家了！”猫似真的认识这女孩，一声召唤之下竟妙呜一跃进她的怀里。
　　她咬着下嘴唇，眼睁睁望着那女孩子抱着猫咪就要走远，不促防之间就冲了上去，一把抢了就往自己的屋子跑。
　　“你干什么，快放下！”那女孩子跟在她后面追，她闭着眼睛疯跑，猫咪在挣扎，她抱的更紧，“就要到家了，咪咪，听话！”
　　看到屋子了，此时，她却不凑巧的摔了一跤，猫也被摔的老远，受了惊吓，噌的窜到了井壁上。
　　那女孩子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来，见她跌在地上，鼻孔里哼了一声在她身边走过就去接那猫咪：“活该！”
　　她的手掌生疼，怕是在泥地上蹭破了，一看，两只手血淋淋的不听使唤的颤，一瞬间她委屈的想哭，瞅着那女孩的背影却没掉下眼泪来，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噔磨了一下，想也没想就站起来呼的往前一扑。那女孩子刚要抱到猫咪，不设防之间就被这么直直一撞，咚的就落到了井里。
　　她听见对方的惊叫，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丁点的水花溅起来。
　　嘘了一口气，她看着井边惊魂未定的猫咪，还好，猫没掉下去。
　　“你以前叫大虫？”她抱起猫，有些不满的抽抽鼻子，“真难听，还是咪咪好听。你说是吗？”
　　




妓院（一）楼梯

　　眼睛打的小瞌睡,又一次被屋中嬉笑shen吟的肉 ti chu碰声打断。听的多了，眼睛也就觉得和外头的猫叫春相差无几，见怪不怪了；就像无论什么肉，再白花花的好看，搁在砧板上，还是和猪肉无差。
　　
　　四月的夜里，小花厅里还有些潮冷，裹紧了毛衣开衫，眼睛打了个哈欠继续睡。毛衣被洗缩了水，金盏菊不要了，撂给了眼睛，枣红色的羊毛，袖口绞了黑丝绒的滚边，虽然有些起球，但眼睛很喜欢。
　　
　　柯小开是精力旺盛的人，每次他来，金盏菊都不得好睡，眼睛也是。明天早上刷马桶的时候，对门的阿青肯定会问：“眼睛，昨天又上夜班啦？夜班费有哇？”
　　
　　以前柯小开也是给过门口蹲小班的小费的，但没给过眼睛，因为眼睛不会笑，给了小费也不说谢谢，就拿眼睛直楞楞看着，让人再没了兴致。所以，院里打小牌的时候，眼睛是不许进的，因为一张晦气的面孔。
　　
　　眼睛知道院里的其他人都议论金盏菊，因为她总是留客过夜，一丝没有长三堂子的架子，西屋的潘楚怜更是嗤之以鼻的说：“到底是北面小班来的，一身sao气。”
　　
　　金盏菊是北平来的，但老家是山东，有时候她会自己烙饼，卷了葱抹了辣酱发了狠的啃，吃完了，再一遍一遍嚼了茶叶漱口，漱的嘴唇都泛了白，才罢休。
　　
　　孰贵孰jian，眼睛是不管的，因为这件毛衣，蹲小班的时候才不怎么冷，眼睛心里，还是感激金盏菊的。
　　
　　门缝里有台灯的光溢出来，晕黄的，看起来很温暖，眼睛想，在屋子里面，即使tuo光了衣服，也不会冷的吧。
　　
　　外头的厨房里有轻微的乒乒乓乓声，眼睛有些迷惘，是老鼠，猫？还是鬼呢？
　　
　　清早伍阿姨才进厨房就哇哇大叫的时候眼睛已经在后门刷马桶，竹制的刷子像刮皮一样狠狠的刷，清水倒进去，和混的浊的一并流出来，淹没在弹咯路大小石块的间隙里，缓缓的被吸收着。
　　
　　“又闹老鼠了吧？”阿青问。阿青是隔壁敷香园的，比眼睛大些，白瓷的脸盘喜欢扎两个辫子，显的脸架子越加的圆白，像个饱满的糯米团子。
　　
　　“大概吧。”眼睛盯着有些褪色的红漆马桶上闪烁着的水珠子，莫名其妙的有些发怔。
　　
　　眼前有一只蝴蝶飞过，金色的，还扇着半透明的翅膀，那么薄的翅膀，好象风一来，就要把它吹散了似的。
　　
　　“阿青，”眼睛有些梗塞的问，“你看见蝴蝶了么？”
　　
　　“什么蝴蝶？才四月，这么早还没有蝴蝶呢。”
　　
　　我看见了。一个早上眼睛都有些不痛快的默默的咕囔。
　　
　　柯小开一早就走了，金盏菊却是中午才起来，披了件厚的锦缎睡袍，毫不掩饰白皙头颈上刺眼的淤青，蓬松着头发懒散的晒太阳，说是嘴里淡，让眼睛去外头买荠菜的小馄饨。伍阿姨见她不吃自己做的饭，有些不快，但很快又忙碌起来，因为下午，潘楚怜有客。
　　
　　眼睛回来的时候，把热腾腾的馄饨交给金盏菊，一个人偷偷的跑到旁边唆手指头，半路上她偷吃了一个馄饨，吃的很快，险些烫着了嘴，现在手指上还沾了点油腻的汤汁，已经干了，冷冷的腥咸。
　　
　　北屋里传出琵琶声，声声珠玑。“又来了，”金盏菊白了下眼睛，“和弹棉花似的。”
　　
　　眼睛却喜欢听，听不厌似的，因为听不懂，才觉得好听。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眼睛后面响起来：“弹的再好，没人欣赏又有什么用？”
　　
　　“姆妈来啦。”金盏菊打招呼。
　　
　　眼睛的头垂下去，对于十三玲珑，眼睛骨子里有股惧怕，从来聚春堂的头一日，第一次对上那双眼睛起眼睛就觉得害怕，因为那眼睛太大了，大的好象会把人装进去。
　　
　　其实十三玲珑也觉得眼睛的眼睛很大，少有和自己眼睛一般大的女孩子，就那么死死盯着你看，又哗的垂下头，睫毛也长。于是就买下她做了讨人，当然，也是因为眼睛便宜。
　　
　　“她叫什么？”十三玲珑掐着眼睛的大拇指在一纸契约上按下个鲜红的指印，眼睛瞧着自己的拇指，胭脂一样，偷偷的往嘴上抹。
　　
　　“呃，”表舅打了个咯楞，“老板，这大名，我还真不晓得，小名，小名叫来金。”
　　
　　“眼睛？”十三玲珑笑起来，“很好，以后就先叫着这个名吧。”
　　
　　“姆妈，还有两个礼拜，裘纨素的聘期就到了吧。”金盏菊有些幸灾乐祸。
　　
　　“恩。“十三玲珑点头，tuo了罩在衣裳外头的钩花马甲，举了手帕眼睛望着天，“中午太阳倒大起来，不像早上，倒热了起来了。”随即和身后的小先生小十三翡翠说，“你看，做什么事，都要有先见之明，你今朝穿了夹里的旗袍，现在肯定是热了。”
　　
　　小先生噘了嘴，嘴唇很红，嘟的小小的，粉嫩好看的想让人啃一口：“姆妈说的对，谁会比侬聪明呢。”
　　
　　眼睛有些羡慕的瞧着小先生穿着的粉色花骨朵金丝包纽的旗袍，是新做的，同是讨人，小先生的生活就快活的多，因为她是十三玲珑自小养大的，也许，还是亲生的。
　　
　　“是热了，我去换件衣裳去。”小十三翡翠说罢就下楼去，眼睛瞧着她往下走，心里数着一，二，三，才数到三，就看到她直挺挺的摔下楼去，然后是一阵撕心的大哭。
　　
　　怎么真的掉下去了？眼睛有点纳闷，而且木楼梯上的那个小坑是在第五格，这小先生，走路也太一蹦三跳了。
　　
　　探眼去看，还好楼梯不高，人没摔坏，只是脸上破了皮，衣裳也钩了，眼睛心里暗暗的发笑，十三玲珑已经搀了她回房间，一路上责怪着她走路的不小心，翡翠哭的更大声，嘴里尽只叫着疼。金盏菊从楼下上来，也是止不住的笑，嘴里嗑着的瓜子皮，吐的更爽气了。
　　
　　下午出局子的刑安娜回来，被小汽车送到门口，眼睛慌忙去接，凯丽二话不说把大包小盒的往眼睛身上一堆，就扶了刑安娜上楼。眼睛叹口气，跟在后头，凯丽是刑安娜带来的，和自己不同，除了刑安娜的事，她不管别的，也不听十三玲珑的指派，气焰也大，尤其喜欢对眼睛指手画脚。其实眼睛知道，凯丽并不叫凯丽这么个洋名，上次家里来人看她，眼睛偷听到的，人家叫她“翠花”。
　　
　　“凯丽，倒茶。”刑安娜似乎很累，把洋装甩在一边，换了丝绸的绣花睡衣靠在藤睡椅上，凯丽正在放留声机，眼睛抱着一堆东西眼睛发光的跟着看，她喜欢这个金光闪闪会唱歌的大喇叭。
　　
　　“戆站着干吗？快去给小姐倒茶！”剀丽气汹汹的对着她喊。
　　
　　“哦。”眼睛慢慢摆下东西，指甲一路掐着暗绿色的印花墙纸往外厅走，周璇的歌缓缓的自大喇叭里转出来，咿咿呀呀的，很是好听。 

作者有话要说：讨人：指被老鸨买断的JI女，一般从小买来，成为JI女后，收益都归老鸨所有，无自由。

先生：指和老鸨签协议的JI女，收益以分成来计算，一半一季度一算，在妓院期间的住所，膳食，佣人，由老鸨提供，不过，先生需要支付房租。协议结束后可另投别家。如果生意不好，欠了房租，必须还清，才能走人。逃走是没用的，因为当时的JI女都须登记在册。

此处的JI院指的是旧上海高级妓院，即长三堂子。长三堂子的规格一般是一个老鸨与几个先生搭伙，长三堂子的JI女，一般的工作是出堂会，文人官僚多有接触，多是交际花的角色。即使情 欲，也是沾带一些风月之气，与低等纯睡觉的窑子不同。




妓院（二）死猫

　　院子里有个秋千，是十三玲珑请人扎的，刷了白漆。小十三翡翠在上面挂着，破了的脸皮擦了红药水，换了一色的水蓝旗袍，白袜子布鞋，用绸带绑了两条长辫子，就这么闲散的上下荡着。眼睛在角落里眼巴巴的看，随着翡翠的上下摆动，觉得自己也好象在秋千上翻飞起来，一会离天这么近，一会又那么远；这秋千，夜半无人时，眼睛也偷偷荡过，但不敢这么使劲，怕声音太响，被别人发现。
　　三，四个衣装笔挺的男人经过，眼睛认得，其中一个，是潘楚怜的常客汪先生，他喜欢和潘楚怜下棋。
　　“吆，想不到这胭脂巷里还有个这么纯的女学生！”眼睛寻着声音看，说话的是个眉毛粗粗的年轻男人，脸很白，嘴唇很薄。下意识的皱眉，白皮肤，薄嘴唇，都不是眼睛喜欢的。
　　“你不认识吧，”汪先生笑着拍他的肩，“漂亮哇，这是十三岁就上过小报花名册的翡翠小姐，曲子唱的叫怪好听的。”
　　这时小先生已经站起来，点头向他们问好。
　　汪先生瞧见她脸上的伤，马上一脸关切：“小姐的面孔怎么啦？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讲给我听！”
　　小十三翡翠忙用手掩了伤口，娇嗔着回答：“有这么明显啊？是人家不小心碰的，被汪先生这样一眼看出来，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一群人哄笑，此时潘楚怜撩了门帘出来，笑盈盈的招呼：“老汪，来了就快进来了，小菜都要冷了。”
　　“老汪？”有人用肩膀杠了下汪先生，“叫的像侬屋里老婆似的。”
　　“第几个老婆啊？”
　　一阵调笑之后众人上楼，眼睛看见那年轻人回头朝翡翠拼命眨眼睛，翡翠依旧捂着受伤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脸坨红着笑，待人走尽了，她的笑容也散了，依旧吊着在秋千上望天，眼皮都不动一下，死了一样。
　　
　　这时，厨房里却炸了锅，小先生的眉毛动了下，依旧看她的天。眼睛小跑了去，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吓了一跳。
　　猫死了。
　　猫是伍阿姨前些天抓来捉老鼠的，很肥硕的大猫，今天一早却不见了，厨房也是一团乱。
　　猫被发现压在碗橱后头，血已经干了，头变了型，身体一团污秽，肠子挂着，黑的黄的。
　　“我说怎么这么臭呢。”凯丽捂着鼻子。
　　“哪个杀千刀的干的！”伍阿姨用报纸把猫包了，嘴里絮叨着诅咒，“不得好死的。。。。。。”
　　“侬！”凯丽一下目光灼灼的指着眼睛，眼睛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就是说你，你晚上后门关好了哇，讲不定又是哪个无聊的小混混搞出来的，哪天要是来个小偷那能办啊？”
　　“我。。。。。。”眼睛说不出话，吴阿姨狠狠瞪她一眼，说：“她会承认哇？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眼睛瞧着报纸里的那一堆，有些泪汪汪的：“我去扔掉吧。”接过来，捧着慢慢的往外走。昨天，还给这猫喂了吃剩的小半条鱼，它规矩的吃干净，刺剔的清清楚楚，吃完了自己洗脸，爪子绻起来，毛茸茸的，像戴了毛线手套似的，当时眼睛满足的站在旁边看，为什么满足她不知道，但这种感觉，很不错。
　　
　　眼睛把猫裹了放到了河里，扑通一下沉下去，就没了踪影。忘了听谁说的，猫啊狗的，是要水葬的，眼睛很接受这个说法，她坚信水底是有龙宫的。回去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的老长，眼睛觉得心里涌着说不上来的悲哀。四马路会乐里已经有些红灯笼挂起来，像极了那个快要坠下的太阳。
　　
　　半夜，绵绵的雨下起来，小十三翡翠发起了高烧。病来的突然，连夜来的大夫给打了针，到凌晨烧是退了些，但嗓子还是沙哑，鼻子呼呼的，只能用嘴喘气。
　　“姆妈，我难过死了。”翡翠嘟囔，指指头上，让眼睛给新换块冷毛巾。
　　“别死啊死的，触霉头啊。”十三玲珑打了个哈欠，“老娘为了你一个晚上都没好睡，眼睛，照顾好小姐，等会去煮点粥，弄的薄点，我先去睡，有什么事情叫我。”
　　
　　眼睛听话的煮粥，上眼皮搭着下眼皮，才烧上火，就听见小十三翡翠在屋子里歇斯底里的尖叫，慌忙奔去，各屋的灯也都亮了。眼睛进门的时候，台灯幽白的光下翡翠正光着双脚在冰冷的地上跳，见了眼睛，像抓了救命稻草般的一把拽住：“好多，好多的蚂蚁啊！侬看看，快看看我身上有哇？快啊！”
　　眼睛把大灯打开，仔细的检查翡翠身上，即而摇头：“没，真的没。小姐，侬冷哇，我给你拿衣服哦。”说着就去床头拿外套，哪知刚刚才稳定点的翡翠哇的一声大哭，狠狠将她攥住：“别，别去，chuang上，好多好多蚂蚁！”
　　这时，各屋的人也都到了，十三玲珑气的跺脚：“我刚睡下，你们又折腾什么？”
　　小十三翡翠带着哭腔喊着：“姆妈，我床上，好多蚂蚁！”
　　“乱讲！”十三玲珑上前一把掀开被子，也呆了。许多的小黑点，在枕头的边缘蠕动着，似还有东西移动，定睛一看，竟是半块糖。
　　“你又在床chuang上吃东西了？”
　　“我没。。。。。。”
　　“还抵赖！”
　　“翡翠，你头发上好象有只蚂蚁。。。。。。”金盏菊大惊小怪的叫。
　　“啊？哪里啊？姆妈！”翡翠急的眼泪鼻涕都下来，手足无措的拉着十三玲珑。
　　“我看，哪里有啊？你就别吓她了！”
　　“天地良心哦，我刚刚真的看到。。。。。。”
　　“姆妈！”
　　“好了！”十三玲珑被吵的有些不耐烦，眉头紧皱，“我看你快点去洗个澡好了，眼睛去烧水，再把这床单换了，明朝伍阿姨来了再叫她帮忙消毒下。”
　　“姆妈！”翡翠还是紧张的摇她的手。
　　“还不放心啊，”十三玲珑的眼睛瞪起来，“不放心把头发剃光！”
　　见没事了，众人也就散了，此时十三玲珑忽然叫住了一直站在最外头的裘纨素：“裘小姐，还有两个礼拜哦。”
　　这时裘纨素已然转身要走，听见这话，恩了一声，走的更快了。潘楚怜紧了紧披着的风衣笑起来：“看样子，北屋要有新先生了。”刑安娜脚步顿了顿，既又往前走。倒是金盏菊接过话茬：“人还没走呢，你就起哄，再说了，这事体，与你何干？”
　　潘楚怜鼻子里哼了声，白了一眼就转身回屋。
　　“姆妈，”金盏菊靠在栏杆上，把手伸出去接檐上的雨水，“你看清明快到了，早上死了个猫，现在又是这个事，要不要请个师傅来去去邪啊？”
　　十三玲珑还未说话，紧偎着她的翡翠已经拼命的点起头来,被十三玲珑一个冷裂的眼神又吓得低下头去：“老娘有这么多闲钱么？都是大惊小怪！”
　　

作者有话要说：四马路会乐里：解放前上海高级JI院所在地。

红灯笼：旧时JI院接客有挂红灯笼的习俗。




番外——女儿

　　有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在乎你.其实每次回来,我并不想见到你,你的眼睛直钩钩的,太像你母亲。
　　你知道，你的母亲，瞧不起我。每次你抱着我送你的东西，无论贵重于否，都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如果当年你母亲，也有你这般的表情，哪怕是一次，我想我此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说真的，也说不出她哪里好，她是显贵之女，那又怎么样呢？倒台了，还不如我这个买卖人，何况，她是庶出。我真的搞不清她如此骄傲的来源，问也没用。她不喜欢和我说话，和你一样。
　　在床上，我不知道这样和你说是否妥当，但你要明白，父亲也是一个男人，如果一个女人，在床第之间，在我对她疼爱的整个过程里不发一点声音，不做一丝回应，你能了解，我的心情么？打她耳光，我是迫不得已，否则我会以为她死了，你母亲是个强脾气，打出血来，还是一动不动。这让我沮丧，你明白么？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才能打动她。
　　我总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她穿着耀眼的旗装，容颜恬静的立在她父亲身后，眼睛很大，像溶了的雪水，朦胧的透明。她很知礼的叫我叔叔，声音真好听，当时我就想着，如果能把她带回家就好了。
　　当时你外公刚刚开始做生意，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很多人不敢帮他，只有我，顶着诸多的压力帮了他众多的忙，我是你外祖父家的恩人，大恩人，你知道么？你母亲是个不懂规矩的女人，不晓得什么叫投桃报李。
　　她嫁过来的时候，双手被绑着，都勒出了红印子。我瞧着心疼，帮她松了绑，谁知她在喜堂上就扯了头盖疯了似的往外跑。这么多的客人，不是让我丢脸吗？我不是故意用茶壶砸她的，也不知这个茶壶怎么这般的不经打，这么轻轻一敲就碎了，我当时是气着了，真的气着了，只觉得头疼，你母亲是何时晕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和你母亲真像，一天比一天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但你比她好。因为，你对我好。
　　那次你第一次叫我父亲，你就这么直楞楞的说：“父亲，不是我。”或者你没看见，我端着杯子的手在颤抖，你叫父亲的神情，和当初你母亲唤我叔叔时是那么的相似，只是你更小，瘦弱的想让我把你握在手心里。
　　我知道，你杀了你姐姐。但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不在乎众多的女儿中少了那么一个，只要，你这个女儿，还在我身边。你是她生的，你是你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你很开心我带你出门做生意，我也很开心，其实世界上只有我和你，就够了。
　　你的身体很软，比你母亲的还软的多，你在床上的表情也比她丰富的多，会疼的皱眉，会出汗，会喊叫。我很爱你，真的，我的女儿。
　　你十一岁，我送你一个蛋糕，这是个稀罕玩意，好容易才买到的，你却不喜欢，你说，你要上学。
　　我不喜欢你上学，因为怕你会走。你母亲也喜欢读书，那时侯，整整一屋子的书，书看的多了，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了。但你喜欢，以至于不再理我，我很害怕，请了先生来家里教，我坐在一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几年，梦多起来，坐着也会做梦，我又看见你母亲，她牵着你，执拗的往前，不肯和我回家。
　　砖头拍上去，只一下，就倒了，血是深红的，渗到泥土里，是夏天，她穿着翠绿的旗袍，我觉得，她像一个碎了的西瓜。
　　我傻了，你也傻了，蹒跚着过去拉她的手，你是不能和她走的，你是我的。我忽的推开你，接着用砖头使劲的拍，拍的血水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却看清你的，你也抱着一块小砖头，拼命的砸一只青蛙，已经扁了，血肉模糊。你瞧着我，咯咯的笑，很大声。
　　我把你母亲埋了，带你去河边洗脸，你还死拽着那只青蛙，手指掰也掰不开，嘴里叫着：“扁扁，扁扁！”
　　有时候睁开眼，你母亲就仿佛在我面前，再一看，是你，你会捏着我的鼻子，也不顾先生在场，放肆的笑：“爸爸，你又偷懒了！”
　　这两天，我在想一件事，你的奶娘请辞了，她自你母亲嫁过来便服侍着的，又带过你，说实话，我真不舍得让她走，你说，要不要让她去跟你母亲作个伴呢？
　　
　　




妓院（三）角落里的女人

　　小先生的病经昨晚的惊吓一下子重起来,浑身没了力气,鼻涕浓的塞满了鼻孔,干了,剥下来,扯了嫩皮,鼻翼两侧血红，痛的嘶嘶的。
　　晚上的局子瞧样子是去不了了，十三玲珑差人送了信去，对方是老主顾，本地的乡绅，很通情达理的老头子，知道了，还叫人带了几斤水果给小先生以示慰问，但说晚上的饭局是已定的无论如何要聚春堂出个人去。
　　于是叫了裘纨素去，眼睛跟着，北屋的这位是许久没出过局子了，如今拣了小辈的漏子，脸上更不好看；金盏菊从二楼探出还敷着薄黄瓜片的脸，很大声的喊：“裘姐，出局子啊！”
　　刑安娜也正要出门，看见裘纨素，随口说：“裘姐去哪，我让小汽车送送。”
　　“不用，”裘纨素的脸一阵红白，“对方请了黄包车来接。”
　　“哦，是哦，是要来接的。”意识到说错了话，刑安娜的表情有点讪讪的。今天她穿了一步长到脚踝的花呢裙，大蕾丝花边的上衣，戴一顶宽檐的西洋帽子，头发是阔大的卷，而只穿了件窄身暗银色丝绒旗袍的裘纨素站在她旁边，连眼睛都觉得是有些寒酸。
　　
　　黄包车的轮子咕咕的滚，眼睛很好奇的看漂移到后面的路面。今天真好，裘小姐让她也坐在车上，往常，她都是跟在后边跑的命。裘纨素不说话，脸转在另一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不管，只希望时间过的慢些，目的地再远些，好让她在这车上待的时间更长些。
　　
　　吃饭的都是本地人,很热闹,裘纨素浅浅的笑,被灌了几杯,又被老头子拉着唱了小曲。琵琶拨的咚咚的好听，老头子很满意，乘着酒性附在她耳边说想留她下来。按理说裘纨素不是小十三翡翠这样的清倌姑娘，又欠着十三玲珑的约钱，留宿一夜或者就有了个常客，与她而言是个翻身的的大好机会，但想了想她还是以身体不适拒绝了。老头子脸上一阵红白，但也没有强留。裘纨素出来的时候，已经近九点了，比起房子里面的热火朝天，外边的空气是凉冰冰的。
　　摸了摸脸，有些酒气的烫。
　　恍惚间她看见那个男人，就站在她对面，模糊的脸，忧郁的看过来，仿佛又在责怪，她喝多了酒。
　　嘘口气，她知道，一切都是幻象，揉揉眼睛，火辣辣的。
　　天上云层很厚，重的好象要掉下来。她看见青白光路灯底下背对着她蓝布衣裳的小姑娘,影子拉的长长一截。她蹲在那，身子绻的小小一团，头几乎垂在地面，手上不知攥着什么东西，在毛糙的水泥地面上来回划着，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眼睛吗？”她探声问。
　　女孩子唰的转过头来，灯光下脸色惨青着白眼白黑眼珠的冷飕飕看过来，裘纨素吓了一跳，她从未注意，眼睛挂着大眼睛的小脸是如此瘦削的。
　　眼睛见了裘小姐，很开心的笑，牙齿森白的。她等了许久了，实在无聊，十个手指甲都挫完了。
　　
　　出局子的地方离孩子寄养的人家不远，裘纨素止不住心头的思念想去看看。
　　眼睛跟着她，在一人阔的棚户区弄堂里穿梭。裘小姐进了人家，眼睛照例在门外候着，唆着手指头巴巴的看着敞开的低矮窗户里裘纨素抱着的小囡，尿布裹的很厚，脸有些春，仆仆的红。
　　眼睛看着小囡，嘻嘻的笑；小囡发现眼睛，止不住的嚎。
　　出来后，裘纨素不说，眼睛也不问。裘小姐给了几个铜板让她买盐津枣，眼睛欢天喜地的收起来，摆在兜兜里，路跳着走，铜板在口袋里碰撞着发出零碎的叮咚声。
　　
　　还是个小孩子。裘纨素默默叹口气。想当年，谁又不是小孩子？
　　
　　晚间的会乐里，远远的一条红灯笼，蜿蜒的燃着，似着了火般。黄包车过敷香园，瑰丽玲珑的门庭下边，眼睛捺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窝在角落里。昔日的一把交椅，如今的提轿娘子，得了肺痨，赶出来，却是没地方去的，留不下，走不得，花自落下，昔日的恩客也皆成了流水，连影子也不见了的。
　　裘纨素暗自叹息，叫眼睛下了车，在女人旁边劝着：“还是走了吧，沈家姆妈是何等的人，你比我清楚，等等叫了相帮来赶，你的面子哪里过的去？”
　　女人费力的笑笑，脸色苍白：“谢谢裘先生了，我和你不同，我是讨人，哪里还有地方去呢。”
　　听到这话，倒是眼睛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看去，朦胧灯色下女人的面孔模糊，一只淡金色的蝴蝶像坠下的落叶，飘呀飘的就徘徊在她的额角发间，煞是好看，眼睛莫明的屏着呼吸伸手去捉，捋到的，却是一撮枯乱的头发。
　　女人有些抱歉的笑，话已有些喘：“我的头发很乱是吧，好些天没梳了。”说着话就猛烈的咳起来，忙去手帕捂了嘴，一只手挥着，叫裘纨素她们离的远些。
　　不知怎么眼睛听着这撕心的咳嗽声心就跳的厉害，心里想着的是她这么拼命的咳下去，眼珠子会不会掉下来呢。
　　这般想着，就扯了裘纨素卯足了劲的往聚春堂走。裘纨素被推搡着，心头是一阵恍惚，想着的，却是别看眼睛个子小小，力气倒是满大的。
　　
　　




妓院（四）豆酥糖

　　十三玲珑在灯下做帐，算盘打的劈啪响。其实,满可以寻个识字的帐房先生，但她喜欢自己来，早些年，十三玲珑是读过些书的。初出道的时候，她被相帮扛在肩头，一身素白绸牡丹花的衣裳，往马路上一站，拿剔透的眼神瞟一瞟，底下便有满当当羡煞的眼睛瞧着。
　　当年于先生拼了命的要将她讨了去，也是因为她看起来实在是书卷气太浓厚，一颦一笑，哪有半分胭脂花巷的影子？简直，就是一朵清莲啊！这样的女子不救出火坑，天下岂能再有大丈夫？
　　男人就是这样，喜欢逞一时之勇，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十三玲珑想着，有些发痴的笑，指间的卷烟已将燃尽了，这一笑，余灰啪的抖落，散开，烟消云散。
　　
　　四月，快入了夏，刑安娜的聘期也要到了。这位女先生倒着实是块生钱的宝，不像裘纨素，明就是个吃不起苦的身子，偏要吊着清高的命；但十三玲珑晓得，留她不住，瞧她的阵势，倘若不是做了调头就很有可能自立门户。若做了调头还好，天天给她开小房间小汽车接送的可不是个小家巴气的主，到时候摆台面可以狠赚了笔再放人；怕只怕她另单过去了，那好先生就变成了强对手，烦恼人不是？
　　无论怎样，新先生是必要请了的，这种事，眼法要准，下手要早，否则，好人都给别人先领了去，只剩的些残羹剩菜或是天价压死人的主，自己的堂子还吃饭不吃？
　　十三玲珑思 索着请新先生的事，安娘姨披了件开丝棉的对襟衫在她身上：“晚了，好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否则眼圈又要黑了。”
　　安是十三玲珑做先生时就跟在身边的阿姐，一晃许多年了，很多人事改变，只有她还在身边。
　　十三玲珑眯着眼睛靠在她肩上：“有时候看着你，觉得好象还在安乐轩的时候。”
　　“那是你看的不仔细，现在我眼角纹都出来了。”安温和的笑，扳正了十三玲珑的头帮她按摩。
　　一股无来由的舒服自安的手心缓缓传自十三玲珑的全身，她有些快活的哼哼。
　　“小姐。”
　　“恩。”
　　“我带了卤汁豆腐干给你。还有，坟头都长了草，我拔干净了，字都用红漆描了。”
　　
　　眼睛在看月亮。
　　今天真好，没有客人，因为，今天是清明。
　　按理说，清明是多雨的，但今晚天却是尤其的好，云都没有，月亮钩子一样的挂，眼睛把头左右的晃，好象这钩子也晃起来似的。
　　过道里裘纨素在烧纸，不知是烧给哪些人的，但一定有敷香院那个肺痨女人的。
　　白天黄探长带人上了敷香院，闲了无事的人都凑上去看，却是让人去认尸的，那个女人，跳黄浦江死了。
　　眼睛不确定昨晚是不是看见了鬼，如果鬼是那个样子的话；裘纨素却一下子呆了，茶杯硬生生砰地磕在桌角，裂了。
　　眼睛盯着看那些小的灰烬在蓝的红的火焰里翻转舞蹈，火光后的裘纨素阴沉着脸口中念念有词。
　　一时间有些迷惑，眼睛似乎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小蚊子正在往火堆外边钻，黄的，点点的，是虫子，又像蝴蝶，一闪而过，再仔细一瞧，仍是灰烬，什么都没有。
　　又给你逃了。眼睛喃喃自语着，继续看她的月亮。
　　
　　口袋里有块豆酥糖，整齐阿叔给的，晌午他和安娘姨从乡下回来，每个人都分了，但眼睛不舍得吃。舔过了，甜甜的粉，眼睛小心的再包起来，怕手脚重了，捏碎了它。
　　整齐阿叔新从乡下领来的小相帮，叫阿三头的，瞧她这样，好心的把自己的那块给她，眼睛舔着舌头看看，没要。因为，不熟。
　　
　　一只小老鼠从身旁经过，眼睛屏气不动，只余光紧盯着，忽然双目圆睁两手一张呲的一声露出了自己的两颗小虎牙，老鼠吱了一声，嗖的就没了踪影。眼睛满意的拍了拍手，一回头，阿三头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
　　猫死了，换了阿三头夜里值班。眼睛向他做了个鬼脸，嘴里哼了声，扭头跑回屋子睡觉去了。
　　




妓院（五）一窝小老鼠

　　院子里的樱花树开始冒出花骨朵，嫩的粉白，像婴儿的ji肤。没人的时候，眼睛会偷偷的摇那树干，三朵两朵的摇下来，婉转的落，心头就兴奋无比，捂着嘴巴闷笑。
　　裘完纨素已把北屋腾出来，搬到了一楼的下处，契约已到，钱却还是欠着，走不了，于是除了帮着做些活，每天还跟着整齐阿叔在各个茶肆和鸦片馆转着候客。沦落至此，她的心早已凉了。只盼着早些收场，带着小囡做个浆洗阿姨也好。老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现在也是自己洗衣服，因为叫院里的阿姐洗，也是要给钱的。
　　
　　夜里有些燥热，屋子里金盏菊眼波妖娆，媚声媚气哼唱着闵南语的小调《十八摸》，不知道哪里学的，倒也似模似样，柯小开一只手搭在她开襟丝袍内□的大腿上，另一只手猛的朝她屁股上一拧，嬉笑着说：“侬这个女人，骨子里都是骚的，真不晓得你是怎么混进长三堂子的，你去叼根烟，路灯底下一站，和野鸡有啥两样？”
　　金盏菊一脚蹬开，嗔笑着：“你这样说我，你又是好货色了，嫌我骚，你别来寻我呀，我大门一开，有的是人进来，稀罕你呀！”
　　柯小开（口甲）了一口茶，一把搂她过来，头埋进胸口里，嘴巴唆上去，手已经在衣服里揉搓：“死女人，脾气还这么大，说不得你了呢！”
　　金盏菊挣扎着有些低喘，衣裳滑落下一半，胸脯在灯下一片雪白，毛孔也看的清楚，粉红的□已经若隐若现，她嘴巴一弩，让眼睛带门出去。轻轻合上门，里面已是一阵啃咬之声。眼睛走出去，樱花正灿烂，□一样，摇曳在夜晚的春风里。
　　
　　今天晚上还是比较安静的，刑安娜和潘楚怜都出局子，小先生发热后又莫名其妙的起了疹子，多日了也不见好，哼哼着，不能出门又不让挠，整日里哀声叹气。晚间的药送去又被她打翻，哭着嚷着的喊苦，十三玲珑也烦了，让安娘姨按了脖子径直的灌，好一会，才嘤嘤抽泣着安静下来。如今屋里灯已灭了，应是睡了。
　　厨房里隐约的有亮光，眼睛跑了去看，却是阿三头执了根蜡烛杵在里厢，刘海平平，脑袋圆圆，怎么看，怎么像个黑皮瓜。
　　“你在干吗？”眼睛立在门口细声细气的问。
　　阿三头指指锅台，招手让她过去。
　　眼睛忐忑的往里走，待看见锅台上的一堆小东西后大吃一惊：“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草窝中一团吱吱蠕动着的东西问，“是活的？”
　　“恩，是小，老鼠。”阿三头有些得意的看着眼睛张大嘴巴的反应。
　　“这么小？是老鼠？”眼睛不可置信的把头凑近了看，小着心用手摸了摸，急忙抽回，“是热的，软的来。”
　　“你怎么找到的？”
　　“早上我和阿叔找到了老鼠洞。阿叔本来让我扔了它们的。”
　　“是你没扔，藏起来了？”
　　“恩。”
　　眼睛第一次有些崇拜的仔细看了眼阿三头，又从袋袋里掏了豆酥糖捏碎了想喂老鼠，阿三头笑：“这个它们不吃的。你自己留着吧。”眼睛也笑起来，随即问：“那大老鼠呢？”
　　“呃。”阿三头不说了，眼睛低了头，目光盯着小老鼠：“别担心，我会养你们的。”阿三头瞧着她信誓旦旦的表情，又呵呵笑起来。
　　两个人正在讨论把老鼠窝安在哪，外边大门开了，眼睛把中指放在嘴唇做了个“嘘”的手势，赶过去迎。
　　是裘纨素回来，不搭理人，脸色铁青的直往里走，啪的就甩手关了屋门，却不开灯。整齐叔面色讪讪的站在门口，动静大了，安娘姨披了衣服出门看，问着：“怎么了这是？”
　　整齐阿叔朝她摇头：“轻点，今天在燕子巢〈注：指泛指鸦片馆>碰到个瘪三，被打了。”
　　“是哇？”安娘姨一惊，“要紧哇？是什么人啊？”
　　“问过群芳花萼楼的老板了，没什么背景的，就是个土混混，陪他抽了几口不行，硬要渡烟，裘先生不肯，一言不和一脚就给踢下了床铺。”
　　“那，伤的要紧哇？”
　　“踢在腰上，她不说，我也不知道严重哇，但我看脸色都白了。”
　　“是哇？打的这么重？这个男人狠的！”金盏菊不知何时只穿了件抽丝的吊带内衫倚在二楼的扶栏上看着，声音夸张的洪亮，“我就讲，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话是说给屋子里柯小开听的，他已在唤她。
　　眼睛看着裘纨素房间那扇黯淡的门，一层浅黄的光缓缓的笼罩覆盖，远远看去，像是凝聚成一个欲进不得的人形，郁闷徘徊，犹豫着是否要抬手敲门。
　　




妓院（六）疯了

　　连着两天，裘纨素都不出门，饭也不吃。十三玲珑坐不住了，让吴阿姨出面插了腰扯了嗓门立在门口骂：“当自己少奶奶啊！阿拉此地不是供养祖宗的地方哦！自己什么身份，要拎拎清爽哦！想立贞洁牌坊就不要做这行！”
　　
　　安娘姨扮白脸，耐着性子的劝：“裘先生，你是何苦，作践自己是最划不来的。”
　　
　　凯丽在一边看热闹，笑嘻嘻的说：“是呀，也没什么的，做这一行的，就是裤子被扒了也不至于这么想不开，又不是黄花大姑娘咯。”刑安娜在正厅里刚接了个电话，听见这话，皱着眉出来叫了凯丽回去。
　　
　　原来不仅仅是被打这么简单，裘纨素当场还给扯了短裤，屁股露出来，被倒拖着走。整个群芳花萼楼的人都瞧见了，当日整齐阿叔顾及她的颜面不说，但第二日还是传进了院。
　　
　　又吓又哄的半天，还是没动静，屋子里的十三玲珑跑出来，气汹汹的喊：“你再不露面，我马上叫人把门劈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裘纨素披头散发，眼皮肿着，眼神木然，皮肤白里泛着青，嘴唇裂了小口子翻着皮，一丝血色没有，身子摇晃着站立，也不说话，只带着几丝疲倦盯着十三玲珑看，看着看着，眼光就凶起来，牙齿咬着颤抖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呼声。
　　
　　“你，干什么？想吃人啊！”十三玲珑后退一步，声音却更大，“这副怪样子，想吓跑我客人啊，你还想让我这里有生意哇？都不晓得当初怎么相中了你，饭要吃的，福要享的，事体不去做的，现在这个样子，是给我脸色看啊！”
　　
　　安娘姨这时已经上去扶住了她：“好了好了，做啥委屈自己啊，看这脸憔悴的，快点洗洗吃点东西，我等等给你弄点皮蛋瘦肉粥好哇？”
　　
　　这一搀扶，裘纨素的身子一软，眼泪就哗的掉下来，眼睛躲在后头，看着整个身体笼罩在一片黄晕光色里的裘小姐，轻轻的问阿三头：“你看见哇？”
　　
　　“什么啊？”
　　
　　“裘先生变黄了。”
　　
　　“恩，脸色是不大好。”
　　
　　晚上阿三头等门，潘楚怜出局子一般都不过夜，十一，二点的也就回来了。靠在樱花树下等，天不算冷，阿三头等呀等的就睡着了，忽然觉得嗖的一缕凉风就掠过了脖子，迷糊的睁眼，却“妈呀”吓的一个踉跄趴下了。裘纨素双手握着一柄斧头，左右凭空挥舞着，嘴巴里嘶嘶的发着怪音，樱花树上已被砍了一道口子，阿三头心有余悸的摸摸自己的脖子。
　　
　　听到声音的整齐阿叔跑出来，看见这阵势也吓了一跳，望着四处发狠乱砍的裘纨素和阿三头面面相觑。
　　
　　“怎么办啊？阿叔？”阿三头躲在墙角喊：“裘小姐是不是中邪啦？”
　　
　　除了小先生，各屋的人都出来了，十三玲珑急着叫：“又怎么了？她疯了吗？有客人在呢。”
　　
　　金盏菊正和新搭的胖客在床上热火朝天，听到响动，也抬头叫了门外边值小班的眼睛去看，眼睛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院子里，裘纨素一斧子正好在她头顶划过，众人一阵惊呼，眼睛只见到一个亮晃晃的影子一闪，一时间傻了。此时门却开了，潘楚怜衣着光鲜的进来，裘纨素掉转的斧头一下子正砍在门框上，用的气力大了，卡在裂口里，裘纨素抿着嘴唇拔呀拔，潘楚怜惊讶的看看斧子再看看裘纨素，脚一软，竟昏了。
　　
　　趁这个时候，整齐阿叔一把上前抱住裘纨素，她的力道却是出奇的大，拼了命的挣扎，脚用力的登，整齐阿叔几乎捉将不住，嘴里喊着：“阿三头，快来帮忙！”
　　
　　愣着的阿三头哦了一声就冲上去，眼睛却在众人的一阵屏息中冲的更快，啪的一声手掌拍在裘纨素的脑门上，说来也怪，刚刚还急于挣脱的裘小姐，却头一歪就势倒下了，再一看，呼吸平顺，竟是睡着了。
　　
　　安娘姨忙去扶摊软着的潘楚怜，回头问着：“眼睛，怎么回事啊？”
　　
　　“恩，裘小姐，像和我阿娘一样的，半夜里会自己起来，早上醒了不记得的，每次我都这样拍下我阿娘的脑门心，一拍，就继续困了。”眼睛手脚比划着讲的一本正经。
　　
　　“你是说，夜游症？”十三玲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安娘姨却已经在叹气：“这事体怎么搞啊，生这种怪毛病，老早不见她有啊？
　　
　　“那我不晓得，”眼睛张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我阿娘是因为阿姨死了以后才这样的。村里老人讲是臆症。””
　　
　　“臆症？”凯丽吐吐舌头小声说，“那，就是神经病咯？”
　　
　　“嘴巴多来！”刑安娜呵斥她。
　　
　　十三玲珑却不响了，看着整齐阿叔把裘纨素抱进房间，吩咐了句：“整齐，晚上看紧点。”
　　
　　眼睛继续值她的小班，瞌睡却没了，一直痴痴不停的笑，胖客正一口咬在金盏菊的□上，她痛的呲牙咧嘴的还不忘大声问：“眼睛，外头啥事体啊，一惊一乍的？”
　　
　　“没事！捉老鼠呢！“眼睛笑的合不拢嘴，心里想着她的小老鼠，五只，用米饭和每天刑安娜喝剩的牛奶喂的，胖多了。




妓院（七）打雷张大嘴

　　整个上午裘纨素就在院子里抱着把琵琶闲坐着，也不弹，只根根弦来回无聊的拨，嘴巴里咦咦喃喃的不知言语着什么。知道昨晚情况的都离的远远的不敢靠近，金盏菊大剌剌的把头伸出来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指责两句，抬眼看见十三玲珑神色阴郁的立在檐子底下，眼睛一转笑一笑又缩了回去。
　　十三玲珑也这般盯看了裘纨素一个上半日，最后揉了揉发昏的眼睛走过去，俯 xia 身 子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姆妈？”裘纨素转过头，眼神涣散着笑，像是看着十三玲珑又仿佛不是，“你挡着她了。”
　　“什么？”
　　“她，你挡着了。”
　　“谁？”十三玲珑左右看看，“我挡着谁？”
　　“敷香院的付水晶，你看不见么?”
　　“胡说八道！”十三玲珑惊的一跳，气极败坏的朝她一推，人跌下来，琵琶掉在地上，但裘纨素只是模糊的笑，趴坐在地上，也不起身，一本正经的看着十三玲珑：“真的，姆妈，你都踩了她的脚了！”
　　“你！”十三玲珑一个耳朵狠狠打过去，“滚回房间去！”
　　裘纨素也不躲，着实的受了这一掌，脸马上肿起来，却还是笑，爬起来，嘴巴里嘀咕着往房间走，声音虽低，十三玲珑却一字一句听的清楚：“水晶，回房间了，敷香院你进不得，我的房间是可以去的。。。。。。”无来由就觉得冷，十三玲珑看看天，厚实的云把太阳遮起来，似乎一下子就暗沉了，风刮起来，要下雨了。
　　
　　眼睛在后院忙着收衣裳被单，一大早拼了力洗的，她可不想再洗一次。风吹的树叶沙沙的抖，沉甸的云大块大块的漂移过来，越加的阴，远远还有隆隆的雷声，眼睛手脚并忙的加紧，一抬眼，发现阿三头也在帮着收，默契灿烂的笑，阿三头的脸红起来。
　　这个时候雨落下来，迅速的大，大颗大颗的斜着砸，地面立刻湿了，两个人抱了一大堆已跑在屋檐底下，有迤俪的闪电，爪子一样撕裂着天空，眼睛着迷的看，一个雷下来，阿三头马上说：“张大嘴巴！”
　　“为什么？”眼睛好奇的问。
　　“张大嘴巴，耳朵就不会给雷公收去，我阿爷说的。”
　　“哦。”
　　“你不怕吗？很多小姑娘都怕闪电打雷。”
　　眼睛摇头，眼神有些痴迷：“这么漂亮，怎么会怕？”
　　
　　雨来的磅礴，收的也迅速，天湛蓝一片，院子里水气迷蒙，隐约有七彩的颜色闪烁。
　　一场雨后，樱花被摧残散落了不少，花落了，晚生的叶子却也长了不少，很多的雨珠挂在碧绿的小叶子上边，眼泪一样新鲜。眼睛折了片，含在嘴里嚼。阿三头问：“什么味道？”
　　“甜的。”
　　阿三头也采一片放在口中，却啪的吐掉，拼命啧嘴：“苦的来！”
　　眼睛哈哈的笑，后面的一群人跟着笑。原来是汪先生又带了一帮朋友来寻潘楚怜，有人拍眼睛的肩膀：“侬这个小阿姐，年纪噶小就会骗人啊！”
　　眼睛抬头，是上次的那个粗眉毛，头又低下去。
　　
　　来了一大帮人，眼睛忙着端茶倒水，一帮男人海阔天空的聊，说的大半是眼睛听不懂的，潘楚怜摇了把象牙骨的小扇子，梅花图案的贡缎紫色滚边高开叉旗袍把她的身材凸显的很好，她的头发很多，很干净的一把抓梳了髻，别了支和她的五官一般的，小小巧巧的绿翡翠簪子，靠在凳子上不声不响含着笑的听，适时的不深不浅插上两句。
　　小菜上上来，一个年轻男人嘴里塞满了满脸堆着笑：“潘小姐这里是顶好的，每次来都有我喜欢吃的小菜。”
　　汪先生笑了揽她：“她么，是顶贤惠的呀，你们只要来过，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她都记在脑子里的，聪明的来。”
　　“好了吧你，”潘楚怜甜甜的笑，“把我讲的噶好，也不知真心假心！”
　　“天地良心哦！我对你有多用心，在坐都晓得的是哇！”汪先生拍胸保证。
　　满座一阵起哄，有人喊着：“这个我证明的，老汪一直说的，把你当老婆的！”
　　“哼，”潘楚怜娇嗔，“你们都一伙的，肯定帮他的咯。”
　　“好，”汪先生趁了几分酒气，取了指头上的祖母绿金戒指塞在潘楚怜手里，“这个哦，我家祖传的，我家子婆也不给的，现在我就给你，大家做证哦，我对她好哇！”说着一口亲在潘楚怜的面颊上。又是满堂哄笑。
　　粗眉毛此时说：“等等做啥？搓麻将好哇？我们七个人，差一个满两桌，再叫一个好哇，潘小姐，要嘛你去叫了上次看到的翡翠小姐来好哇？”
　　“咦？”汪先生笑起来，“小李，你倒满惦记的嘛！”
　　粗眉毛的脸红了：“没呀，我就是随口说说，我们不是缺人嘛。”
　　潘楚怜脸色闪烁了下：“她啊？还是不要去叫了吧。”
　　“为啥？”
　　“也不知得了什么病？满身满脸的红点子，现在被关在房间里，不给出来的。”
　　“是哇，噶吓人啊。。。。。。”
　　
　　眼睛端了水果进来，一帮人还在研究要叫谁，刑安娜不在，潘楚怜又说金盏菊是北方来的听不懂上海话。
　　“而且不懂规矩，老喜欢讲粗话的，别说你们文化人，我都是吃不消她的。”潘楚怜说。
　　“那怎么办？总不好叫你们老板来啊！“
　　“叫这个小阿姐！”粗眉毛一把扯过眼睛。
　　潘楚怜看着连连后退的眼睛：“她？我们自己打牌都不叫她的，她霉的很，站在谁后头谁要输钱的！”
　　“是哇？”粗眉毛蹲下来，仔仔细细的研究：“是满美的啊！”
　　众人皆笑：“小李，噶小的你也不放过啊！”
　　“不要乱讲哦，小姑娘害怕的！”
　　眼睛恍惚看着面前一堆闹哄哄的人，头一抬，却是潘楚怜目光凛冽的（目秋）着自己：“她不会打。”潘楚怜摸着眼睛的头，精致的脸贴的很近，“是吗？”
　　“对，我不会打。”眼睛望着离自己那么近的狭长明眸里，幽现的寸寸凉冷，点头说。
　　




妓院（八）蛤蜊油

　　裘纨素的手很漂亮，指甲没染颜色，却各个似贝壳一般的色泽，柔胰柔胰，说的就是这样的手了。
　　这如玉一般的手码牌，两桌又成了一桌的，四人打牌四人参谋，整桌男人的眼睛都火辣辣盯着看，十三玲珑找了裘纨素来凑桌，潘楚怜不好发作已经一脸愠色，见的这样，冷笑一声说：“大家注意力集中一点好哇，打牌呢，魂灵头都飞啦？”
　　汪先生听了笑起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潘楚怜抿了嘴的咯咯直笑，小李嬉笑着问：“潘小姐笑的噶开心，有啥好事体说出来大家也乐乐呀！”
　　“阿拉讲讲体己话，你们搀和啥啦！”汪先生做势喝道。
　　潘楚怜却笑的越加收不住，喘了口气说：“其实也没什么，老汪就是讲了这两天燕子巢的花边新闻给我听。”
　　汪先生的神色有些诧异，旁边的人却催促的问：“什么新闻啊，这么好笑？说来听听啊，老汪也是的，单讲给你听，重色轻友也太明显了！”
　　这时候一脸只观着牌的裘纨素却咬着嘴唇神色不安起来，噌的一下站起来，不顾旁人的竟然一手甩了凳子低头就跑出去了。
　　全部的人都呆了，汪先生一拍桌子：“这算啥事体？也不讲一声，就这样跑了？”
　　潘楚怜忙着安抚：“大家对不住哦，她这个人脾气一直不好的，而且。。。。。。”她顿了顿，指指自己的太阳穴。
　　小李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看不出啊，人长的倒满秀气的嘛。”
　　边上一个略胖的中年人却跳了起来：“你家姆妈怎么找个这样的人来，也太不给阿拉面子了！”
　　“好了好了，大家看我的面子，当她没来过好了，今天的果盘我请好哇，算我陪不是了行哇？”
　　一阵义愤填膺的你言我语，也算在潘楚怜的巧声劝慰下歇了气。眼睛出来端果盘，看见裘纨素房间的门半掩着，悄悄进去，裘纨素靠在床头发楞，看过去她被那一层沙沙的光晕笼罩的更厉害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子蚊子一般覆盖着，眼睛恐慌的揉揉眼睛，小台灯光底下，还是一个冷清的裘纨素。
　　“裘先生。。。。。。”眼睛怯怯的探问。
　　裘纨素叹口气。
　　“裘先生，”眼睛鼓足了勇气的继续问，“你的手，真好看，大家都喜欢。我也想像你一样。”
　　裘纨素有些讶异的看过来，顿了一会，笑起来：“眼睛长大了，知道要漂亮了。其实很简单，我是弹琵琶的，容易伤手，所以习惯睡觉前涂了蛤蜊油用手帕包起来睡，时间久了，皮肤也好了。”
　　“哦，谢谢先生，”眼睛挠挠脑袋，“可是，我没蛤蜊油呢。。。。。。”
　　裘纨素打开柜子，取了个贝母样的小盒子递给眼睛：“我这还有，这个你拿去用好了。”
　　眼睛捧了小盒子看，凑近了闻闻，很香，兴奋的笑起来：“真好闻，裘先生你待我真好！”
　　开心的揣了蛤蜊油往回走，走了两步眼睛又停下来：“裘先生，你的脸也好看，姆妈老这样说。”
　　裘纨素怔怔的看着小姑娘蹦跳着越跑越远的影子，楞楞的出了神。
　　
　　晚上裘纨素睡的安稳，整齐阿叔门口守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也回去睡了。早上伍阿姨从外边来，一进厨房又是一阵破锣嗓子的尖叫。
　　裘纨素一 si 不 gua的睡在冰冷的石板地上，ru 头 在微冷的空气里像两朵揉皱的小花，浅浅的红，警惕的耸，两朵花的中央摆着把菜刀，被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
　　阿三头冲进去看见女人的身体马上红了脸，安娘姨拿了被子给她盖上，刀是整齐阿叔抠了半天她的手指才抢下来，然后扛了进屋，整个过程，裘纨素都没有动动眉头，睡的死死的。
　　
　　醒了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帮着洗了衣服扫了地，上午还在院子里扑蝴蝶，裘纨素笑的自在，眼睛在后面浇着沿边的一排盆花一边指挥：“这里，那里！”
　　金盏菊靠在栏杆上笑，她今天心情好，打起毛线来了，手势满熟练的，天蓝色，起了头又拆，再打，再拆。
　　“加紧，扑到了哇？”她在上头跟着轧闹忙。
　　安娘姨见了，笑着说：“裘先生今天心情满好，干什么哪！”
　　“扑蝴蝶，你没看见吗？这么多，飞的多欢快啊！”裘纨素的笑容花枝灿烂。
　　安娘姨一呆，满院子看看，哪里有一只蝴蝶的影子，眼色不快的扫向眼睛：“你也跟着瞎胡闹！”眼睛的头迅速的垂下，只盯看水壶的水丝丝的洒。
　　安娘姨转头又笑起来：“裘先生好歇下了，看满头的汗，我去给你拿手巾哦。”
　　“谢谢娘姨，拿两条啊，还有水晶呢！”裘纨素神色温和的看向一处地方，“她陪了我玩，也流了不少汗的。”
　　安娘姨觉得寒毛飕飕的，口中答应着，却脚下生烟的溜的快，金盏菊在上边笑的放肆：“娘姨，吓着啦！”
　　
　　十三玲珑有点咳嗽，潘楚怜刚走，心里闷气的很，安娘姨捧了糖梨水来，她一手推开。
　　“好歹吃点，现在咳的还不厉害，拖下去可就不知道了。”
　　“是啊。”十三玲珑眼色紧紧的，“是拖不得。”
　　“你是说,裘小姐？”
　　“裘小姐？哼，”十三玲珑不屑的呲嘴，“小门小户出来的，还是嫁过人的，到了我这里，倒当起大小姐来了，没见什么进帐，倒把客人全得罪光了！这样，你加紧给同乐店的老胡说说，让他给个价。”
　　“她现在这个样子，卖出去不好吧。”
　　“留在这里更不好，我此地又不是开善堂的。只要脸蛋还在，老胡那里是不管别他的。”
　　
　　




妓院(九）碎玻璃

　　天色还未完全的沉，远处房檐的下边就悬起了硕大圆淀的月亮，铜脸盆似的，重的像要掉下来。
　　眼睛掐着手指头，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呢。
　　有客人来，是来的正巧的，恰是晚饭的辰光，生客，西装笔挺，带着两轮满月一般的金丝边眼镜，压在鼻梁上，重的像要掉下来。
　　眼睛想，带眼镜的，多是潘楚怜的客人吧，招呼着的阿三头也这样想，模棱着就往西屋领。男人这个时候却站住了，正掀帘子扭着屁pi股搂着柯小开的金盏菊也愣在那，只一瞬间，两个人，都似乎惊讶的张了张嘴。然后，擦肩而过。
　　柯小开新娶了老婆了，这两天的晚饭总是回家吃，照例是送到门口，依依不舍的咬耳朵，放肆的笑两声，一巴掌拍在金盏菊的屁pi股上，一溜烟的走。
　　“夜里早点过来哦！”金盏菊靠在大门上懒洋洋挥着手。
　　男人在楼道里默默无言的看，眼镜片上闪着光，看不见眼珠子。
　　金盏菊上楼，似乎有些疲惫的低着头进屋，男人也悄悄跟进去，一边忐忑着的阿三头这才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声：“南里，有客来啦，上茶啦！”
　　眼睛端了茶碟进去的时候，金盏菊正坐的端正的叹着气，这是眼睛第一次听见她叹气，不由看了一眼，却直见到她眼睛里泛了的泪花了，手颤了颤，险些翻了茶。
　　“我现在在南京就职了。”男人抿了口茶，说话声音不大，却温和的好听。
　　眼睛喜欢这样的声音，觉得极了像小时候村子里私塾先生的，退到门外头的时候，特意的走的慢，想多听两句。
　　“我父亲他们，都好。”男人本就说的有些犹豫，又被金盏菊干脆掐断：“这些事，我是不想听的。”
　　“。。。。。。我，找你找的很辛苦。”
　　“。。。。。。我离开北平前，听说你结婚了。”金盏菊低着头削苹果，抬起头凄然的笑，“你看，我每次削到一半，总是要断的。”
　　男人不再说话，骤然取了削了一半的苹果来吃，金盏菊一手握着刀，一手拎着果皮，眼神有些茫然，一下子转过来看到还立在门口的眼睛，瞳孔蓦的缩了缩，手中的刀刷的就顺势丢出去，眼睛吓的往后一跳，回头就跑，背后已是金盏菊的一阵咒骂：“吃撑啦，傻站在哪，没看到客人啊，小菜不晓得上讨打啊。。。。。。”
　　
　　晚间柯小开来，男人便走，临走还给了眼睛小费。柯小开斜着眼睛看着男人出门，撩了金盏菊的头发绞在指头上问：“哪里新搭识的小白脸？”
　　金盏菊恼了似的撇了头：“你算什么东西，管的倒多！”
　　头发一把就被扯住抓紧，柯小开贴着她的脸吹气：“你说我是什么？”
　　金盏菊被弄的疼了，想也不想细长的鞋跟一下就踏在柯小开的脚面上，柯小开痛的呲了牙，猛的狠狠一把推了她，啐了口唾沫：“biao子！”
　　金盏菊的身子碰倒了椅子直直的撞在一人高的着衣镜上，整块镜子随着她一起坠落，轰然的碎裂声。
　　眼睛慌张的跑进来，正赶上柯小开推门要走，“滚！”柯小开的眼睛红红的，眼睛下意识的避，身后赶来的整齐阿叔却拦在后头：“柯少爷不好走！”
　　“你看我好走不好走！”划了整齐阿叔的手柯小开就往前冲，却又被他的另一只手不露声色的搪住。
　　“柯少爷，闯了祸就想这么溜啊，这可不是你家里！”十三玲珑步步上的楼来，嘴角笑着，眼睛却瞪的浑圆。
　　眼睛已经把金盏菊扶起来，有几块小的碎玻璃扎进了luo 露的手臂，鲜血淋漓，见十三玲珑来了，金盏菊刚刚惨白的脸色一沉马上开始撕心裂肺的嚎，举了满手的血就要冲上来：“没良心啊！杀千刀的啊！”
　　安娘姨啧啧的喊：“流噶许多血，快不要动了，平常看你们蜜里调油，好的和一个人样的，这如花似玉的，你哪能下的了手！”
　　金盏菊被按在凳子上，依旧眼泪如雨的流。十三玲珑皱了眉头：“柯少爷，你是不是觉得阿拉聚春堂里的先生是好欺负的，和家里老婆一样的打？”
　　整齐阿叔叹口气：“侬也应该晓得，我们正经做生意的，顶讨厌碰到伤害先生的客人，隔壁遇见这样的，早就打了电话叫警察了。你和我们金先生，看着是长情的一对，今朝这样子，真是伤了她的心了。”
　　金盏菊不住的叫着痛，柯小开已有了点悔意，却抹不开面子，立在当中，左右不是。
　　安娘姨适时的笑笑：“我看大家都消消气，我去请医生，柯少爷先到楼下坐坐？”
　　柯小开有些迟疑，但还是跟着十三玲珑下楼，泪眼朦胧里的金盏菊抿嘴笑了笑，又有一笔赔偿到手，医疗费，营养费，到自己手上，应也有不少。
　　医生是不需要的，眼睛扫玻璃，金盏菊拔玻璃，扎的深，拿眉毛镊子夹住，嗖的抽出来，一小股的血顺着飙，嘴里叼着的香烟一口按下去，略微的烧灼感，扬起丝丝的小烟。眼睛看着都觉得钻心的疼，小心翼翼的问：“金先生，疼么？”
　　金盏菊的嘴唇已没了血色，难得笑的不那么妖娆：“不疼，很久，没这么舒服了。”即又看着眼神还颤颤的眼睛，吼了声，“你噶空啊，房间整理好啦？”
　　眼睛慌忙低眉顺目继续扫，大玻璃小玻璃，整齐不整齐的边缘闪烁蓝绿的光，处处的破裂里处处掩映了破裂模糊的景象，一瞬间里眼睛在这一片狼籍的碎裂中看见了金盏菊，仔细一看，那么清楚的，居然每一块上都有，一个个，支离破碎的金盏菊，横着，竖着，头是头，脚是脚的躲在这些染血的裂片后面，嘴唇鲜红的，不知是胭脂还是喷出了血。惶然的抬头，正看见香烟pi 股咝的压在最后一个伤口上，血掩盖在一片灰烬里，停止不流。
　　




妓院（十）新先生

　　小十三翡翠将整个脸浸在面盆里，眼睛在水里眨着，看见汩汩的气泡。
　　整齐阿叔从乡下讨了草药偏方后，她就抵死不吃那苦涩的煎药了，或是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草叶真的有效，敷了几次后，红疹倒真的褪了，留下些浅浅小小的印记，上了粉，不仔细，也看不出。
　　扶着脸盆架子，她想起来，一只手去够毛巾，头却给一股力气猛的一按，啪的栽到盆里，十三翡翠不促防的一个踉跄，手臂一磕，水哗的外溅，扑了一地，小先生自己也呛了水，抹了脸不住的咳，眼前的潘楚怜jin 不 住的笑：“翡翠妹妹心思重的，我走到你后头啊不晓得！”
　　翡翠咳的说不出话，脸通红的，扭过身子不理，潘楚怜拍她的背：“被吓到啦？好啦好啦，是我不好！”
　　小先生眼泪也咳出来，推着潘楚怜就往门口走，啪的关了门，潘楚怜噔噔的敲：“妹妹，真的生气啦，我好心来望望你的，噶开不起玩笑啊！”
　　阳光透过缕花的窗户格子透进来，在床头映上好看的图案，十三翡翠喝水压着咳嗽，缓了些。一只手搭在被子上，软软的，手指的影 子 xiu长。心头一动就做了个孔雀的手势，三只手指为冠，仰仰脖子，抖抖羽毛，翡翠笑出了声。
　　几年以前的夜晚，每天的功课之后，窝在 chuang 上，就着油灯的朦胧，手影似乎是唯一放松的游戏，兔子，狐狸，狗，鹿，许许多多的小影，她们都模仿的惟妙惟肖，那个时候，是笑做一团的。
　　如今，只剩自己了。
　　
　　下午是个大日子。新先生要进门了。眼睛一大早就开始打扫。围栏上都扎了红绸子，裘纨素老早待的房间也重新粉刷，家具都是崭新的，眼睛把新置的厚丝绒窗帘束起来，鸡毛掸子又细致的扫去了星点灰尘，满意的舒了口气。
　　据说这位新先生是十三玲珑花了大力气请来的，不是平凡角色，安娘姨早就关照，半点怠慢不得。阿三头也早早的在大门口候着，红毯鞭炮都准备好了，就等辰光到了。
　　下午新人还没到，迎贺的客人就已经来了一批，人手不够，伍阿姨特地找了两个别家的娘姨帮忙，隔壁的阿青冲眼睛吐舌头：“这个先生排场大的！”眼睛忙里偷闲的笑笑，一回头却发现阿青又跑到门口阿三头那边嘀咕去了。
　　今天各房的先生都打扮的漂亮，初愈的小先生也出来了，头发披着，仅仅用一根蓝绸带子箍了头，却水灵灵的动人。
　　十三玲珑穿了白丝绸的对襟长衣，刺绣的几朵娇艳欲滴的红牡丹似画上的，熨贴的漂亮，眼睛明亮，若非有了点年纪，势必艳压群场。 
　　金盏菊的手伤还没好，倒裹的严实，长衫长裤，身体长，眼神也长，瞟一瞟，便有大把的视线迎过来，她便慵然一笑，像树枝上摇晃着的一只熟透的桃。潘楚怜睨了，从鼻子里哼了声，手中的扇子依旧幽雅的扇。
　　刑安娜给聚春堂面子，推了今朝的局子捧场，她怕热，穿了件水色的灯笼袖连衫裙，把头发挽的高高的，客人里似有几位她也熟识的，闲适的攀谈。凯丽立在她身后，笑嘻嘻的看着眼睛忙里忙外。
　　
　　两点钟，小汽车准时到，鞭炮也热烈的放响，大门口火盆的小焰在小风里忽悠着,红毯沿大门一路的铺进了正厅，门外门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眼睛也好奇的探头观望，车里走下一个娉婷的小姑娘，年纪和小先生差不多，手里提了一个大箱子，阿三头想帮着提，她却笑着摆摆手，执意自己拎着。
　　还有行李吗？眼睛有些疑惑，不是昨天就载来了么？
　　十三玲珑笑了上前：“小阿姐来了？你家先生呢？”
　　小姑娘的声音脆脆的：“在后头，耿二少爷偏要开了跑车接小姐过来，小姐说没坐您的车，让我说声对不起！”
　　“那有什么关系，洪帮的少爷接我们新先生过门，是给聚春堂赏脸了！”
　　人堆里发出一阵唏嘘声，眼睛心里也有些惊讶，原来这个满好看的小姑娘只是跟着的阿姐，还不是新先生的庐山真面目， 而那个耿少爷，看众人的脸色，也不是个普通人。
　　后边传来汽车喇叭声，却是一连来了三辆，从旁边小报记者频繁的拍照速度来看，都应是面上数的着的人物。最后是一辆敞蓬跑车，车上的男女均带了阔边的蛤 蟆 黑眼镜，女的裹一条薄纱的丝巾，穿的却是条西式蓬摆的红色大开领的束腰裙子，手上却执了中式的捧香，此种中西合璧倒也少见，凯丽低声说了句：“怪里怪气。”新来小阿姐的漂亮眼睛马上直直地扫了过来，脸上却还是一团和气的。那边男人已很体贴的开门扶新先生下车，在她的白色高跟鞋触地的一瞬间，鞭炮和照相机的卡擦声又同时的响起来，整齐阿叔的声音淹没在这一片热络里，但依旧扯足了嗓门的喊：“新人进门啦！”
　　
　　




妓院（十一）魔术

　　散落的炮仗纸屑红悠悠的在地面盖了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气息，沈容倩用手帕挥挥，怂怂十三玲珑：“玲珑，这趟能请了她来，你福气大的。”
　　十三玲珑笑的轻快：“福气不福气，日后才晓得！你家敷香院生意噶好，我再不弄个撑门面的，就要卷了被头回老家了！”心里却是无比爽快的，本来这尊菩萨，是不怎么会轮到她这聚春院的，自己的堂子在上海名气是有，也还没到数一数二大过天的地步，若不是偶然遇见一面之缘的洪帮大少，偶然晓得了这朵颜倾西子湖畔的万人花，洪帮老二的新宠在找靠上海的新码头，好话说了一堆，承诺许了不少，让他牵线搭桥，才终于有了今朝的水到渠成。所谓运气来了，真是搪也搪不住。
　　两个人皮笑肉静的聊，在主桌上坐定，今朝沈家姆妈是来做人客的，等签契约的时候当个见证，却还是带了隔壁的两个先生来，肖凰和柳月来安静的坐在沈容倩的右手边，环肥燕瘦，秋色平分。那边的底下人已经排了一行，一一接过小阿姐递过的红包，躬腰齐声说：“谢谢新先生赏饭！”
　　小姑娘也伶俐，弯腰回礼：“我是跟着小姐的阿姐，名字叫冬冬，以后就请各位阿叔娘姨多关照我了！”
　　“小阿姐好说了！”
　　这时候，新先生从屋子里换了旗袍出来，在一边吃香烟的耿少爷抛了吸剩的半根就迎上去，搀了她下楼。这时候眼睛才终于看清了这位先生的长相，金盏菊很白，但她更白，面粉一样，如今被大红锦缎的旗袍一衬，越加的明显；太阳下的眼珠子和头发都呈现琥珀的颜色，像洋人又不像，但轮廓却是如此分明的，也如此好看。
　　她略仰着头一路依着扶手下来，各桌的客人都已经站起来，一派安静，见她进了香，接了安娘姨手中的茶碟一饮而尽，尘埃落定，十三玲珑才清清嗓子开口：“各位，这就是我们聚春堂新聘的温琦小姐，想必，大家都久仰大名了！”
　　已经有人带头拍起手来，待温琦给十三玲珑进了茶，接了红包，签了契约，客套几句，接着就端了酒杯开始桌桌敬过来。
　　潘楚怜撇撇嘴，扯了小十三翡翠叨叨：“你看，噶早就开始敬酒了，用的着噶着急哇，我那个时候，敬茶是要磕头的，你看她连腰也没弯一下。”
　　小先生不说话，夹了一口菜，摆在嘴巴里慢慢嚼。
　　眼睛忙着撤盆上菜，裘纨素留在厨房帮忙，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碗也打破两个了，站在一边发愣，伍阿姨白了几眼又忙了炒菜。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眼睛推推裘纨素：“裘先生，你要出去看看哇，外头老闹忙的。”
　　“不了。”她摆手，眼睛望见她的眼睛里有两片黄叶子隐约落下，又没了神色。
　　“我累了，回房间了。”裘纨素甩甩湿漉漉的手默默的往外走，伍阿姨直摇头：“真是吃闲饭的！”
　　
　　外间是一派热闹景象，十三玲珑满意的看着温琦像一团温暖的恰到好处的火，四面顾及，穿梭来去，笑语连珠。
　　潘楚怜喝了口酒，咳嗽了两声：“今朝老酒辣的。”
　　金盏菊挤过来笑：“不是酒辣，是你舌头辣吧。”不等对方发作，指指门口，“你家老汪来了，知道今天新人来，怕你这旧人脸上不好看，来捧你场了！”
　　潘楚怜一阵窃喜，忙站起来迎，却看到老汪已经在主桌和十三玲珑打招呼，温琦款款微笑的立在一边，一屁股又坐下，仰脖就喝了一杯。
　　“你嫌酒辣，还喝啊？”翡翠也看到了汪先生，还看到了一同向他们走来的小李，搡了把潘楚怜：“潘阿姐，来了啊！”
　　潘楚怜坐定，笃定的夹菜，恢复了一贯的慢丝条理：“晓得了。”
　　
　　菜香酒暖，美女在侧，大家的心情都很爽快，这时候不经然的一阵急促凄苦的琵琶声就传了进来，而且越弹越急，大有弦断才罢之势，一瞬间的寂静，十三玲珑脸色一变，安娘姨已经走出去。温琦在一片沉寂里扑哧一笑，声音软软的：“会乐里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不知道是哪个琵琶弹的噶好的，我是没这个本事的，不过小把戏还会一点，我就变个西洋的小魔术，大家赏脸看看！”
　　“好！”底下一声叫好。
　　“啊吆，吓我一跳，”温琦捂了胸口嗔怪，好看的嘴唇妩媚的弯曲，“我还没变呢，不过噶大一声好，在今朝这个日节〈沪语：日子>，倒是给我一个大吉兆，等等我变好，可要和你好好吃一杯，希望我今后，借你的金口，在此地天天更加好！就是刚刚没听清，讲这句话的，到底是哪一位啊？”
　　“是我！”“我！”下头一阵喧闹哄笑，气氛又热络起来，温琦朝十三玲珑笑笑，见姆妈满意的点头，又不忘朝了下头正吃了酒望自己的洪二少眨眨眼，对方向她举了杯，笑的柔 qing mi 意。
　　这时只见冬冬从刚刚那大箱子拿了一大块的布和一根小棒子出来，眼睛捧了一盘鱼，也探在门口聚精会神的眯了眼睛仔细看，正面反面，什么都没有，盖上，啪的一大束花就变了出来，这还不算，新先生手指一叠不知怎地这花束从根茎便给齐齐削断，向上一抛，所有的花骨朵呼的向了座下人群四方洒落，几个年轻的客人笑闹了便去争抢，底下更是掌声如雷。眼睛张大了嘴呆站在那，怎么会呢？仔细看了，没见到剪子绞刀之类的啊？怎么断的呢？不可置信的就要去揉眼睛，却忘了手上还落了盘鱼，眼见就要落地，旁边的整齐阿叔眼明手快的接住，仅有些汤渍洒在了地面，眼睛心有余悸的拍拍心口。
　　“傻囡，想什么啊，噶不当心！” 
　　眼睛捧了盘子 mi 眯 的笑的开心。
　　“笑什么啊，快去做事情了！“整齐揉揉她的头发，黄黄的头发，发质干枯。
　　




妓院（十二）指甲划过黑板

　　天气愈见暖和，聚春堂的生意也像这逐渐上升的温度，每日的门庭若市，十三玲珑的心情好起来，给每人都置了两件夏装。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熏的人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冬冬把黄杨木柄的铁熨斗搁起来，将熨好的最后一件丝织衣裳小心的挂在衬了海绵的衣架子上，轻手轻脚的摆进柜子。昨天的局子散的晚，温琦还在里厢困觉。眼睛在小花厅匍匐着身子努力的擦地板，冬冬出来喝茶，看着眼睛洗了发白的蓝褂子，顺口问：“你哪能不穿新衣裳啊？”
　　眼睛抬头，有些艳羡的看看冬冬新衬衫上小巧的印花图案，十三玲珑给她的就是一般的粗布衫，哪有这么好看？咽了口吐沫，低头笑了：“呃，我衣裳不多，有新的，不舍得穿的。”
　　“那就放着？明年你就长高了，要小的！”
　　“不会，”眼睛一本正经的摇头，甩了擦布在水桶里，有几滴黑的水珠蹦出来，眼睛细心的用手抹了，舒了口气，再卯足了力气拎了桶往门外走，大太阳光底下又回过头来冲冬冬裂了嘴巴的笑，脸很瘦，嘴巴很大，“不可能的！”
　　冬冬有些异样的看着眼睛的小影子，歪歪斜斜的走，阳光花花的耀眼，闪烁在眼睛的头顶芯上，有丝丝的亮线跳跃，冬冬看见，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一头枯萎的头发里，竟夹杂着白发了。
　　
　　安娘姨端了稀饭进裘纨素的房间，她正蒙着被子睡的朦胧。前几天起裘纨素开始不认得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照十三玲珑的意思，每日的饭里都给搁了药，让她好好的睡，别又弄出什么乱子。老胡来过了，价钱是压了又压，总算谈妥了，明天来带人。昨天送饭的时候，裘纨素痴痴呆呆的拨琵琶，安帮她梳梳头发，一根两根的往下掉，不由的叹气：“好了好了，等离开了，你也许会好点。”她说这话时裘纨素手中的弦似乎顿了顿，即又混沌的拨。
　　轻带上门，门上的锁头已加了两把，安看见眼睛立在樱花树下，朝自己这边张望：“怎么了？”
　　“安娘姨，”女孩子走过来，有些同手同脚，这是买来时就带着的毛病，叫改了多次，有时候却还是犯糊涂。近身扯了扯锁，小姑娘话说的有些奇怪，“锁不牢靠。”安愣了愣，戳戳眼睛的额头：“小孩子家家乱讲点啥，事体全做完啦？”
　　
　　这个晚上所有的人都很疲惫，每个房都有客人，潘楚怜牌局的客人刚刚送走，温琦房里的也散了，阿三头领着道的往外头走，正赶上刑安娜回来，又招呼着眼睛领进去。再有半个月刑安娜的契约也到期了，十三玲珑正有意找她谈，但她太忙碌，日日有局，这几日都是十一，二点的进门，眼神倦怠。
　　“大概是要自立门户了，用劲力道的赚贴己。”闲暇打小牌时金盏菊如是说，上次受伤的地方手腕的一处疤痕还是明显，被她用一只金灿灿的手镯搪住，到哪里都是金光闪闪，当然，手镯是柯小开送的。眼睛晓得，金丝边眼睛也来过，还带来舶来的香膏，说是可以去疤的，但是金盏菊就是不用。
　　“人家后台硬的，阿拉都不好比的。”小先生插了句，笑着摸牌。
　　“后台？”潘楚怜腾开只手扇扇风，她是极怕热的，这样的天气，扇子已经不离手了。“后台大的早就洗手做太太享福去了！还蹲在会乐里啊？”
　　“哎，”十三玲珑皱皱眉头，“你们打牌专心点好挖，看清爽哦，我，糊了哦！”
　　眼睛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啪的打死了叮在脚背上的一只花脚蚊子，大概是去年的蚊子，这么早就出来了，硕大的很，尸体贴在手心里，黑皱皱一团，有猩红的血从肚子里挤出来，眼睛笑笑，抓抓脚上的包：“到底是吸到了，死了也不冤枉了。”
　　
　　早上起凯丽就开始拉肚子，一整天的窝在房间，没跟着出局子。眼睛右手拎过包，左手引着刑安娜上楼，过道里的灯泡莫名其妙坏了，晚上客人太多也来不及换。眼睛招呼着：“小心点啊，刑先生。”
　　刑安娜嘴里应着，今天多喝了两杯，有点醉意朦胧，头有些沉，用手撸撸，忽然觉得脚背也是一沉，居然看见一个黑色的毛状物体在脚上噌的掠过，悉悉梭梭的瞬间消失在黑暗里，温凉的感觉一逝而过，脚背的皮肤一下子绷到收紧，心里更是像指甲划过了黑板般，呲牙裂嘴的别扭，刑安娜“啊”的失声尖叫，蓦的后退，险些跌倒。
　　“怎么啦？”眼睛慌忙的过去扶。
　　“你，，，有没有看到？”刑安娜拼命的跺脚。
　　“什么？看到什么？”眼睛瞪大了眼睛。
　　“一个东西，，，，“刑安娜心有余悸的指着地面。
　　“什么东西？”眼睛仔细望了一圈，又眨巴了眼睛看着刑先生：“什么也没有啊？先生是不是醉了啊？”
　　“眼睛，哪能啦？”整齐阿叔在门口喊。
　　“没事，先生有点醉了。”眼睛回答，说罢上前扶着刑安娜，细声细气的安慰：“我看先生还是上楼吧，水早就烧好了，你洗好澡快点休息，明天就会好的。”
　　刑安娜被搀着懵懂的回房间，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头持续的疼，阿斯匹林就着冷开水灌下去，心口飕飕的冷。眼睛小心翼翼的帮她脱鞋子，嘴里说着：“先生要小心身体哦，脚都有点肿了。”说话间，不慌不忙的抹去了鞋面上的一丝淡淡血痕。
　　
　　




妓院（十三）脸

　　眼睛很沮丧，早上就落起分外大的雨，中午小了，却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有大堆的衣服，看样子是洗不成了。
　　这样郁闷的天，一帮先生聚着打小牌，收音机里袅袅的小调缓缓的钻。冬冬在廊口绣花样子，阿青陪沈家姆妈来的，立在边上看，袋袋里的葡萄干，一粒粒的往嘴里塞。阿三头用叶埂子编了许多小蚱蜢，送了一只给眼睛，这才使得小姑娘的心情好一点，把小蚱蜢在枕头底下藏好，眼睛蹦跳着也来看冬冬的枕头样子，绣的含苞莲花，苏州女人，不分大小，真多少会这一手。粉色的丝线柔和，像刚出笼寿包上的那一点红尖，眼睛呼的看见一只轮廓朦胧的蝴蝶扑楞着翅膀就蹲在上边，又是那只总也捉不住的黄蝴蝶，心之所向的伸手就过去抓，冬冬笑着腾开她的手：“没绣完呢，不好碰的，线要变了色的。”
　　眼睛有些忐忑的看着那只蝴蝶，黄色晕染的翅膀像厨房里灯泡上的一层油，似乎挑衅的扑扇，忽然就嗖的散了，化做无数小小的光点，晃晃悠悠的往破碎的雨水里冲，唰的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呢？眼睛的嘴巴微微张着，嗓子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茫然间就觉得伤心，这种情绪，堵在眼睛的嗓子眼，无来由的慌，想哭，却干涩的落不下眼泪来。
　　
　　“啊！！！！！”一声裂心的嘶叫，安娘姨的的魂魄也似乎叫散了，在这个胸闷的天气里，所有的人都震了震。
　　“哪能啦？”正在摸牌的十三玲珑皱了眉头的探出头。
　　“没，没啥，”安娘姨手忙脚乱的锁着裘纨素的门,一路小跑了来，瞧见众人皆望向自己，干笑着缕了缕用刨花水整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声音涩涩的：“为啥都望着我，我头发乱啦？”
　　“娘姨，你大白天见鬼啦？叫的人魂灵头都没了！”金盏菊嘬了口茶，又丢了颗话梅进去，她的口味重，按潘楚怜的话说起来，全是上不了台面的怪癖。
　　“都怪这鬼天气，看样子是要入梅了，砖头地是潮气的不得了，害我差点跌一跤。”安娘姨看一眼十三玲珑，头靠过去，似乎看她的牌，凑在耳朵低低讲两句，十三玲珑讶异的抬头，脸色闪了闪，又低下了面孔，头没再抬一下。
　　
　　牌局在继续，安娘姨立在十三玲珑后边，无声息的看。眼睛在外边，也无声息的看，纵是隔着摇晃的雨帘子，但只要仔细的看，拼命的看，还是能看的清楚，裘纨素那扇无声息窄窄的小门外边，那个恍恍惚惚的徘徊多日的人形影子，一闪一烁之间，终于手舞足蹈欢天喜地进去了，想进去的，就一定会进去，再多的锁又有什么用呢？眼睛叹口气，摇摇脑袋，忽然觉得眼珠子疼，拼命地揉，眼睫毛给揉进去，更加钻心的难受，泪汪汪的睁不开。阿青帮忙裂着嘴咝咝的吹，冬冬掏出袋袋里的玻璃小镜子递给眼睛：“你看看，全是红血丝。”
　　小镜子放在眼睛的手心里，圆圆小小的很可爱，眼睛没有这样的小玩意，没仔细看眼珠子，倒细细的打量起这小镜子来，红的小塑料封皮，翻过来，有花好月圆的图画印纸镶在里头，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的还给冬冬。
　　“还难过吗？”冬冬问，眼睛笑咪咪的摇头。
　　
　　屋里厢十三玲珑又赢了一局，她立起来搡了个懒腰，抬头望了天色，雨仍是淋漓不尽的下，皱了皱眉头，吩咐安娘姨：“本来约了老胡夜间来的，这个天过来不方便的。叫个人去说下，缓缓好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安娘姨对上十三玲珑的眼睛，思索了下，“我马上就让阿三头去跑一趟。”
　　潘楚怜嘴巴无声的做了裘小姐三个字的口型，金盏菊心照不宣的笑，沈容倩洗着牌的催促：“大家接了来啊，还在兴头上呢。”
　　
　　晚间雨水终于褪了，但天气依旧潮闷，知了高一声低一声的聒噪，大概真的是进了梅雨了，眼睛的小屋子本来就不透气，这种气候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身上汗津津的。爬起来，眼睛往院子里走，想着外头兴许还可以吹吹风。风是一丝没有的，连叶子也不曾抖一下，眼睛的心却抖起来，缩在阴影后边，眼神顺着一路飘过去，整齐阿叔和阿三头，正抬了个麻袋蹑手蹑脚的往大门外头走，阿三头明显的有些慌张，脚步踉跄，整齐不停的嘱咐他轻点。眼睛的胸口紧紧的，她知道麻袋里是什么，那个模糊的黄影子，正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的坐在麻袋上。
　　我什么都没看见。眼睛想，回去睡觉。
　　
　　眼睛看见裘纨素，还坐在她的房间里，背对着，一个冷清的背影。
　　她一蹦一跳的跑过去：“裘先生，你给我的蛤蜊油用完了。”
　　“哦，我这里还有，都给你了，反正，我用不着了。”裘纨素的声音软软的，两个手伸出来，递给眼睛一个小贝壳。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好看的手指了，只剩两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团，脸呢，脸也一样，象一块没啃完的肉骨头。
　　“我很难看吧。”裘纨素问的有些悲哀。
　　“很好看。”黄影子在一边回答，眼睛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会讲话的。
　　眼睛哭起来，哭的很大声:“裘先生，我想帮你忙的，真的想帮你忙的！”
　　她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梦，但还是抑制不住，因为，真的很难过很难过。
　　
　　




妓院（十四）风波 （上）

　　安闭了眼睛，心里却是清醒的，帐子外头有悉唆的声音，是整齐回来了。
　　整齐爬到床上，安有些下意识的别过身，手里的蒲扇扑棱几下：“都办妥了？”
　　“恩。丢到黄浦江了。”
　　“小姐关照，明天你跟阿三头先回乡下避避。”
　　“晓得了。”
　　扇子轻轻地扇，一瞬间有些憋闷的安静，不多久整齐浅浅的打起呼噜，安揉着太阳穴，在这种熟悉的呼吸里也沉沉欲睡。手忽然被握住了，一种熟悉的柔软的体验，迷糊之间，安莫名的叹口气，却一下子清醒了，心底不住的泛着冷，浑身的热汗像凝成了冰，直射到头顶来。因为害怕，连睁眼睛也变的极其干涩而艰难，眼皮重的像铅，在犹豫之间，还是一丝一丝支撑开来。一只手，准确的说是一只断手，切口非常整齐，不见一丝血迹，正无限温柔的匍匐在自己的手腕上，安看见的同时，手也似乎同时发现了，像被窥探到般，安几乎可以感觉到它的紧张，只几秒的辰光，弹跳着像五只脚爪般的手指，仓促地消失到蚊帐外边了。安没有动，心却要蹦出来，浑身是瘫软的，声音也发不出，耳边整齐的呼噜那么的清晰，她甚至怀疑刚刚只是一场梦。
　　把两只手团的紧紧的，缩在细线毯子里，安想着快些睡着，胸口却像被投进了石头的湖水，涟漪一圈圈的扩大。
　　找来了，还是找来了。安喃喃着。
　　但究竟是谁找来了，她也说不清，当年那么多的手手脚脚，她哪分得清，是哪一个呢。
　　
　　一早起来，眼睛红着眼眶，把肥嘟嘟的小老鼠放生了。
　　回来的时候，整齐阿叔正领了阿三头出门。
　　“没睡好啊？眼睛噶红？”依旧是习惯的揉她的头顶，关照着，“乡下有事，阿拉回去几天，你好好做事体，别又挨打啦！”
　　眼睛没躲闪，头重重的点，心里却毛毛的。
　　弄堂里清早的太阳底下，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眼睛看到阿三头又回过头来，仿佛对自己挥了挥手，阿青在旁边拎着马桶刷，也一并看着，直到他们拐出了弄堂。眼睛转身回屋子，也准备准备开始刷马桶。
　　
　　马桶每天这样刷，日子还是一成不变的过，直到有一天，警察来了。
　　妓女失踪不算什么大事体，但程序还是要走的，戴官跟着师傅走进聚春堂大门的时候，温琦和刑安娜都正要出局子。
　　“两位，不好意思，因为有人报了案，所以麻烦暂时等一歇，阿拉要依例问些话。”贾正清皱了皱眉头，但话讲的十分客气。
　　温琦愣了愣，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
　　刑安娜已经走到小汽车门口，为难的对了司机笑笑，也不说话，司机下来，跟贾正清面无表情的耳语几句，贾正清神情一凛，挥了手让他们走。冬冬看了，礼貌的欠身：“长官通融下，我们先生也有急事。”
　　“再急也要等等！”戴官不明白两个漂亮女人为什么走了一个，只觉得无论如何的剩下一个也不好再走了，否则师傅的脸面也没有了，对着比自己小的漂亮女孩子，脸虽红着，警察的气势倒是十足。
　　“听口音两位是南方的吧，阿拉上海不比外地，警察问案是正事，不好随便通融的，我也晓得您是有局子，阿拉尽量抓紧时间，不会耽误太久，您体谅了。”贾正清瞪了眼毛愣愣的徒弟。
　　温琦脸色沉了沉，对冬冬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正堂坐下来，让眼睛砌了一壶茉莉香片，喝上的功夫，其他人也陆续聚集出来，冬冬挂上电话，笑盈盈地立到温琦后边。
　　一瞬间见到大的小的许多女人，戴官有些眼花缭乱，贾正清扶了扶眼镜，开口：“有人报案，你们这里，失踪了一个妓女。”
　　十三玲珑疑惑了下，很快的扫了众人一眼，心下沉了沉，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警察，坐定在正位上，礼貌地笑笑：“长官讲的，我不明白。”
　　贾正清探究性的看了眼丰韵尤存的十三玲珑，十三玲珑今天穿鼠灰的丝锻旗袍，定型水把头发捋的根根黑亮，没化妆，唇色淡了，就显的眼睛尤其的澄亮，安静的坐在那里微笑，宛如一个大家正妇。
　　
　　贾正清有一时间的错谔，戴官却已经有些傻了，他才满十九岁，今天只是当差的第三日，就直截了当的进了四马路。这些在母亲阿娘嘴巴里嗤之以鼻的烂女人，一个个容颜静好的伫立，这些面孔，不管怎么看，都应是美好的。一个高挑美艳的，还不时的朝自己挥着手帕，那份招人，惹的戴官都不敢看，那一边，是一阵娇笑。
　　师傅推了他一把，戴官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脸烧红起来，遮掩似的掏出记事簿和钢笔，手竟然是颤抖的。
　　一杯茶推在他面前，应该很烫，腾腾的热气奔进了他的眼睛，抬起头，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正盯着自己，干瘪的脸，硕大的眼睛，就那么直呆呆的看向自己，戴官像被看穿了，喏喏地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真的很烫，啪的杯子就砸在地上，戴官被烫的直吐舌头。
　　安娘姨敢忙倒了杯凉开水递上去，接着就去拎眼睛的耳朵：“真是笨的要死，做了噶许多日子倒个茶都不知道冷热！”
　　眼睛耳朵被拎着，疼得有些呲牙裂嘴，眼珠子却骨碌骨碌地转，看看戴官，再看看贾正清。
　　贾正清看着咕嘟灌凉水的徒弟，眼神里充满了不满，几个妓女都抿了嘴的笑，今天的台真是摊足了。
　　询问之下，失踪倒是有的，也不能算是失踪，只是个妓女逃走了。
　　“她生意一直不好，到现在还欠了伙食费，我是个良心好的，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算了，谁晓得她倒捞了院里厢的东西逃掉了。”十三玲珑讲述的平静，但脸色是痛心的。
　　“啥辰光的事体？”贾正清问。
　　“好几天了，人跑掉了，房间里好带了跑的东西都带了。”
　　“等等看看房间，”贾正清吩咐戴官，“记下有什么损失。看来不是失踪案，这是夹带私逃了。若是这样，倒没什么关系，户籍什么都在的，跑也跑不了多远，若找到人，拿走的东西多少也能拿回一些。”
　　十三玲珑婉然笑起来：“长官讲的是，我们小市民的，哪有长官想的周详，不过这位长官倒是面生，我记得老早这一片是黄探长管，没见过你啊，侬贵姓啊？”
　　“哦，我姓贾，刚调过来，现在顶他的职。”老早姓黄的给人捅死了，贾正清心里想着，嘴巴上客套着回答。
　　“那是贾探长了！”十三玲珑站起来揖了揖，，热络的笑“阿拉这里，看了表面风光，明白的内情的都晓得，只是些无依无靠的苦命人，所以以后，若有要仰仗探长的地方，还请多多帮忙！”
　　“好说好说，是老板看的上我了，”贾正清腔面的笑笑，“能帮的上的，我肯定帮，方便的话，那我们就进去那房间看看。”
　　“方便，怎么不方便，”十三玲珑笑着，眼睛又一扫，“眼睛，领两位长官去裘小姐以前的房间！”又细细嘱了安娘姨，“等歇，拿些上次带回来的碧螺春，给这个探长带回去。”
　　贾正清领了戴官往里走，金盏菊她们打了哈欠也要散了，上午，总是困觉的时候。
　　这时候只听一个娇美的声音轻轻响起来：“这位贾探长，你还没讲，我可不可以走了？”
　　贾正清回头，是温琦。
　　“小姐有事，当然可以走了。”
　　“呵呵。”温琦笑的冰嘶嘶的，将茶杯啪的搁在了桌上，十三玲珑也疑惑的看过来，只听温琦冷冷讲道：“你倒是有意思，说要问案，事体再急也不让我出去，我坐着等了半天，一壶茶也喝光了，也没见问我一句话，如今又莫名其妙的可以走了？我晓得，我们小地方初来乍到的，当然比不过你们大上海的，想怎么怠慢就怎么怠慢！就连个黄毛小子，也好对了我喊！”
　　贾正清怔了怔，解释着：“小姐好象误会了。。。。。。”
　　温琦却直接打断：“我可没误会，同样出局子，有人做了小汽车一溜烟就走了，我好言商量也不成，偏要留到现在，是，我是外地来的，也没来多久，要后台没后台，要场面没场面，所以不能通融，天生就要比人家矮三截？受这种欺负活该！”说罢，竟闷头号啕大哭起来，冬冬也跟着一并的流眼泪。贾正清和戴官僵在中间，左右也不是。
　　
　　


妓院（十五）风波 （下）

　　众人都轧出点苗头来，几个先生都抱了看好戏的表情。十三玲珑心里面叹着气，想着这段日子依仗温琦带来的好生意，倒把她宠娇气了。还是忙了去劝：“好人啊，快不要哭了，你看妆都花了，不是要出局子嘛，这个样子怎么行嘛！冬冬也是，不懂事体！看你家先生哭成这样，不晓得拿块毛巾，还跟着哭！””
　　“出什么局子，”温琦还在赌气，“我以后哪里都不去了，省得给人家看不起！”
　　“看看你哦，这么大人了，还讲这种小孩子话，谁敢看不起你啊，别人就不说了，光你那个风流倜傥的二少爷，哪次见了你，不是骨头都酥掉啦，捧都要捧你到天上去！我们这里，又有哪一个比得上？”十三玲珑贴着耳朵的捧她：“你可是见惯大场面的，和个小探长计较什么？气坏了可不值得！”
　　温琦似听进去点，抽泣轻了，但仍埋着头 ，十三玲珑拍了她，又转头摊手对尴尬着的贾正清笑，“探长，不好意思，我家的小姐们，平时都当宝贝般的捧，脾气都给养娇了，尤其是这个，讲话做事就是个小孩脾气，你可别记在心上哦！”
　　“哪里哪里，我刚刚讲话，也有不妥的地方，小姐别怪我才是。”贾正清摸摸额头，拾了十三玲珑的台阶下，脑子里浮现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就是自己现在的感觉。
　　戴官此时，心里也想着阿娘的一句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不好当老婆。以前不太懂，如今才晓得，原来漂亮女人，是这么作的。
　　“什么怪不怪的，不过是个误会。明天起来，谁还记得？是吧，温琦？”十三玲珑推推已经支起脸来的温先生，温琦碍面子不讲话，脸色却缓了。
　　“好了好了，你们也好散了，”十三玲珑瞪了眼正看的起劲的几位先生，又叫安，“你带长官们去看房间吧，眼睛去弄点水给温先生擦脸！”
　　贾正清顺水推舟的跟着安走，这时候一部小汽车噶的停在了门口，急急下来四个男青年。
　　
　　为首的穿了罩花衬衫的正是洪家二少洪少鲲，后面的三个小青年紧跟着，一进来，随即站成一排堵了门口。洪少琨疾跑在温琦面前，径直握起她的手：“怎么了？”
　　温琦一见他来了，才褪的委屈又涌上来，梨花带雨的看他，却撇了他的手：“以后，你还是别来找我了，我乡下小地方的女人，不配和你在一起的。”
　　后面的小阿姐声音也湿糯糯的：“耿二少爷才来啊，阿拉小姐，今朝可委屈死了。”
　　“到底那能回事体？我接到电话给赶来了，啥人欺负你家小姐了？”只见了冬冬眼睛瞄了瞄贾正清和戴官。
　　贾正清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没想到一时疏忽得罪到了帮会的人，还不是个小角色，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干笑着。
　　
　　十三玲珑看一眼伶牙俐齿的小阿姐，叹口气，伶俐到是伶俐，只是太爱煽风点火。只得又去打圆场：“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洪少琨看眼十三玲珑，先坐下来，然后温柔拉了温琦坐在自己腿上，取了手帕细细擦她的眼泪，缓缓开口道：“我记得，这一片，是个老黄管的，听讲前几天他被捅了，现在换了你吗？”
　　贾正清正才知道是对自己说，声音有些僵的回答：“是。”
　　“哦。”洪少琨吁口气，瞄上贾正清的眼睛，“那你知道，老黄是被谁捅死的么？”
　　“这，，，”贾正清一头冷汗，“还在查。。。”
　　“哼哼，死了就是死了，现在查也活不过来了，你讲对吧？”洪少琨阴恻的笑，贾正清心里恨的牙痒痒的，，只是对着这个帮会的二世祖，却不敢贸然开口，门口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守着，走也走不得，只好站着隐忍。
　　此时温琦已不哭了，只安静的整个身体都倚在了洪少琨身上，像一只无比慵懒的猫。缩在边上的潘楚怜扯扯翡翠的袖子，嘴巴做了个口型：“骚包！”金盏菊看见，捂了嘴巴扑哧一声。
　　十三玲珑晓得现在这局面不讲句软话谁都是下不了台阶了，但十三玲珑自己，是黑白两道都不想得罪，于是呵呵笑着开口：“这是哪能啦？当着阿拉一帮女人，讲啥砍啊杀的，阿拉胆子都老小的，听了心里吓嘶嘶的，快不要讲了。其实今朝说起来也是我不好，这裘先生跑掉几天，我都没报案，劳累两个长官跑一趟不说，还耽误温琦晚了局子，现在二少爷都赶过来了，这么潮闷的天，害大家跑来，都热气了哇，真是我的罪过了，正好早上吴阿姨煮了酸梅汤，还荫了呢，这样，大家都吃一碗，先降降暑气，其他事体，等等再讲！”转身笑问了洪少琨，眼睛却向温琦努努，“洪少爷，可卖我这个面子？”
　　温琦刚刚看了贾正清冷汗淋漓的怔站，声音也不敢发一句，气就已经散了，此时看了姆妈的眼色，也觉得做了太过了不好，便糯糯缓缓开了口：“好象，是有点热气。此地伍阿姨的酸梅汤弄的蛮好的，要不尝尝？”
　　
　　天气很热，知了仍然在聒噪。
　　眼睛跟了安娘姨端了酸梅汤上来，红红黑黑的颜色，洒了干的桂花末，晃荡晃荡的诱人。
　　在旁边咽了唾沫，眼睛晓得，自己是没份的，只盼着有剩的，可以拿到厨房的时候舔舔。
　　温琦先取了一碗，拿了调羹，自己喝一口，再喂洪少琨一口，洪少琨受用的眯了眼睛，嘴巴里含糊说着：“味道是满好。玲珑姆妈，我可是给你面子！”
　　“那就谢谢少爷你啦！”十三玲珑端了碗给贾正清，“长官也吃点，满头的汗。你局子里事体忙，我看时候不早，就先回去，我这里，反正房间还在，随时都好来的。”
　　贾正清有些感激的笑笑，低头说了句：“不了，局子里事体是多，我还是先告辞了！”拉着戴官就走，戴官才端起碗，还没吃一口就被师傅拽了走，不满的嘟囔：“师傅你也真是，怕这些小流氓做啥！”一句话不轻不响，真好真真切切落进每个人的耳朵。
　　“你讲什么！”随洪少琨来的三个小年轻一起吼起来，吓的小先生的碗都啪的摔碎在地上。
　　啪的一声破碎，让所有人一个机灵，“没，没讲什么啊！”戴官结巴着，却下意识的把警棍举起来。
　　“敢亮家伙！”小年轻们见了火气更大，也纷纷把随身的匕首拔出来对恃，女人们一阵尖叫，贾正清更是脸色煞白。
　　“侬哪能（沪语：怎么）啦？”此时却是温琦一声怪异惊惨的叫，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洪二少爷，蓦的站立起来，真丝衬衫那样的挑眼，脸却变的刷墙灰的颜色，眼珠子向外凸着，闪烁糁人的光，表情扭曲着，手脚并用着大踏步地走，身边的温琦不知所措也搀扶不住，被洪少琨手大力气挥舞到一边，八仙桌上的茶碟都被带倒了，噼里啪啦的一地。眼看着就到了戴官面前，神情骇然，戴官喉咙咕噜一声，自然而然向后退，哪知此刻洪少琨却忽然曲下了身体“呃”的一声开始大口大口呕吐黑血，并自己挣扎着用手去接，接不住，淌在地上，意识狂乱的抹，蹭的四周地面，都是一片稠红，前后也就几秒钟的辰光，就神色铁青如一摊烂泥倒将在地上，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有些凝滞。
　　忽然，温琦噗的一声也吐了口黑血，正喷在冬冬的身上，冬冬一阵哭叫，接了自己先生软绵绵倒下的身子，也昏了过去。
　　“作孽。”眼睛躲在小偏门边上，摇着头的轻轻吐了一句。
　　一阵骚乱之后，贾正清凑近探了探洪少琨的鼻息：“死了。”
　　“什么？”十三玲珑脑子轰的一下。
　　
　　在场所有人都进了警察局。
　　十三玲珑没料到，只是为两个人找个台阶下的一碗酸梅汤，就要了洪帮二少爷的命。
　　当时看着洪少琨三个手下抱着已死掉的洪二少发了疯似的跑了，十三玲珑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在这片黑暗里她咬牙思索了几秒钟，再睁开眼睛时只牢牢盯了贾正清，将他拉到一侧，说道：“前一刻还在讲以后要仰仗贾探长，没想到这一刻就要开始麻烦你了。” 褪了镯子耳环，塞到贾正清手里：“暂时，，，只有这些。以后，我还会补上。”
　　贾正清看着眼前镇静微笑着却面色苍白的女人：“老板什么意思？”
　　“我只是希望，探长当我们是嫌疑犯将我们全带到警察局去。”
　　
　　一帮子女人被关在一起，冬冬小声的呜咽，拘留室小的像个蒸笼，里面的人都是包子。
　　还好有这个蒸笼，否则现在自己大概已经是人家肚子里的包子，十三玲珑想着，如今洪帮的老幺就这么给人毒死，洪老头子大概已经气的发疯，对她们一帮女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欲除之而后快了。
　　
　　凯丽又在拉，她本来就没好透，出事那天本没到正堂，却也被带了进来，没带黄连素，拉的更为厉害，拘留室角落的马桶已经快撑满了，恶心的臭气弥漫开来，潘楚怜用扇子不停的刮扇，气味却发散的更大，金盏菊抓着小腿上一块又一块的蚊子包，忍无可忍的吼叫：“你再拉试试，当心我一口口灌你喝下去！”凯丽委屈，又无法反驳什么，只得低了脑袋，把整个脸埋在手心里。
　　
　　眼睛缩在最里面，躲在安娘姨背后，正津津有味看着墙头冒出的一丛蘑菇，小小的，雪白的，味道，大概也是鲜嫩的。
　　晚间的饭菜，带着股发酵的气息，除了眼睛，没有人动。凯丽拉的有些虚脱，大家让了位置，让她迷迷糊糊的蜷着睡。
　　“好象有些发热。”安娘姨摸了她的额头，有些忧心忡忡，
　　今晚戴官和肖毛毛当班，眼睛冲了外间喊：“长官，给点水吃吃！”
　　肖毛毛正睡的口水横流，戴官愣了愣，还是拿了一杯进去，看了安娘姨一点点的喂凯丽。戴官看着一群女人忙碌，白天还光鲜亮丽的人，现在一个个看来都添了憔悴。好看的女人憔悴，总是惹人可怜的，何况是这么多。
　　“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我讲。”戴官不由自主就说出口。
　　金盏菊在旁边笑了笑，一只手搭上来，说：“小长官，你真是好心肠！”
　　戴官一下子就闹了红脸，不好意思的挠了头出门。
　　潘楚怜在后边冷冷一句：“阿拉金先生真有本事，连这么嫩的雏都不放过！”
　　“你也想，人家看你一眼吗？你老的就像人家的娘！”
　　两个人掐起来。
　　
　　戴官脸更加红到耳根，一扭头，发现眼睛跟在他后头，同手同脚的走，戴官忙不迭的把小姑娘往里面推：“去去去，你不好出来的，我要锁门了。”
　　眼睛眨眨眼睛，把手伸到戴官后领口上，竟抓下一只硕大的黑蜘蛛来，在小警察的张目膛舌之下，毫不犹豫的一口放进嘴巴，嚼嚼吃掉了。
　　
　　




妓院（十六）救美（上）

　　天蒙蒙亮，贾正清就进局子了，看了两个值班的正困至懵懂（沪语：睡的迷糊），也不叫醒，低了头的往拘留室走，张望了里面缩成一堆的女人，头壳隐隐的痛。
　　上头发话了，洪帮这边放话，信赖政府，希望三天之内找出凶手，言下之意，三天若找不出，便就要自己处理这件事了，如此聚春堂的一帮女人，便是怎么也避不过了，贾正清揉揉阵阵发酸的太阳穴，眼前是大小一干女人漂亮的面孔，虽是妓女，但这样死掉，却真是可惜的。
　　但三天，实在是太短的期限，洪少琨虽死在聚春院，但洪帮的仇人众多，谁知道是不是只当妓院是个下手的地方？踌躇到中午，贾长官又接到指示：先放掉金盏菊。
　　戴官中午来轮班，瞧见局子门口来回晃荡着的几张陌生面孔，晓得是帮会的人，进来又看见师傅放下电话的一脸沉滞，才要说什么，却望见贾正清朝自己挥挥手：“去把那个金盏菊放掉，你亲自送她回去。”
　　戴官晓得指的是哪个女人，但要亲自送嫌疑犯回去，还是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噢”了一声，就往拘留室走。
　　“小戴，”谁知师傅又叫住自己，“你把警棍教鞭都带好。”戴官听了，说不清怎么心口多了一丝凉嘶嘶，脚步迟疑了些，也还是去了。
　　金盏菊迈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粉黛尽褪，太阳洋洋的耀眼，眼睛有丝措手不及的不适，但她很快镇静了，一扭一扭的跟着小捕快走。
　　戴官回头看她，微蓬的头发有些凌乱，睫毛沉甸甸的，阳光映在削尖的下巴上，苍白的颜色。似乎想说什么，戴官也不确定，心里头却也跟着沉坠起来。
　　“好人，好不好叫辆黄包车？我自己付钱。”金盏菊声音懒洋洋的。其实对戴官来讲，并不算太远的路程，但看见她的细高根，还是叫了一辆。
　　拉车的是个老头子，金盏菊皱皱眉，还是坐上去，又调笑的望了戴官：“小兄弟要不要一道坐上来啦？”
　　戴官避着她灼灼的眼光，摇着头：“你坐你的，我走的过来。”
　　金盏菊听了笑着伸手去拉：“哎呀，那怎么好意思让你跟在后面跑？上来吧！”
　　女人的手触到戴官的，光滑细软，戴官下意识的挣脱后退：“不不不，让人看见不好。”
　　金盏菊见小警察脸都憋的通红，也不强求了，只痴痴的笑：“是哦，小长官身家清白的，怎会和我这样的女人坐在一道？”不知怎么戴观听来这话竟带了几分苍凉，不再接话，只低头跟在车子后边。
　　
　　车子颠颠的行进，轮盘可能久样濡养，有些嘎吱作响，骚动的空气里有缓慢流动的风，让金盏菊有片刻的恍惚。
　　也是这个季节吧，但没有这样的潮闷，北平的天，热起来，也是爽快大气的，不似这里，拖泥带水般。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晒的很黑，头发绞短了，像个男孩子。那时候他眼睛还好的很，透亮透亮一眼就能看到底，也不用带劳什子的假斯文眼睛片，像把什么都藏在后边，让人猜不着似的。
　　那一次好象也弄了一辆黄包车，怎么弄的，不记得了。只记得两个人小孩子样的笑的开心，哦，那时候，不就是小孩子嘛。
　　然后他拉着她，绕着城门跑，她笑的咯咯的，两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汗。
　　很晚才溜回家，脱了鞋子走，怕被人发现。
　　回房间的时候，躲在回廊的阴影里，两个人偷偷的亲嘴，他清涩却猴急，把她的嘴唇都咬肿了，喘着粗气，他覆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先回房洗澡，等会就来找你。”她红着脸不说话，心跳的什么似的，扭了头往自己房里走。
　　那一刻，曾是那么美好。
　　叹了口气，金盏菊咬着嘴唇，有些自嘲的笑，昨天关了一夜晚，大概是疲累了，竟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些最不该想的。
　　手搭了凉蓬抬头看天，问一句身后的小警察：“小长官真是辛苦了，热不热啊？”
　　此时戴官却是寒毛直竖着，刚才他就发觉，有十几个男人，正散的三三二二却寸步不离的跟随着他们。
　　他不敢告诉金盏菊，只低声催促拉车的再快些。
　　但拐进一条小马路后，拉车的老头子却车子一摆停下来，凭戴官再叫，只擦了头上的汗，却不理睬。
　　金盏菊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体？”
　　“是帮会的。”戴官的语调颤抖着，想的是师傅丢了怎样的一件差事给自己。
　　“他们想干什么？”金盏菊看见后面的阵势，也焦急起来，跳下来拽了小捕快：“快带我离开这里啊！”
　　却见那拉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是走不掉的，上海哪里不是洪帮的地盘？”
　　“洪二少死掉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金盏菊颤抖着辩白。
　　“有没有关系，你跟我讲可没用。”
　　
　　戴官看着人群聚上来，逐渐的把他们围在了中间，外头有路过的，也只是探头看一眼然后走的飞快。
　　“你们这样可是犯法的！”戴官紧了手中的警棍，鼓足了勇气喊。
　　“小阿弟，阿拉是不为难警察的，这事体你最好不要参合，阿拉放你回去，相信你上头也不会怪你！”一个小头头模样的讲道。
　　“那她呢？”戴官眼睛瞟向金盏菊，她也正一脸无助的看着自己。
　　“那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说实话你也管不了。”
　　戴官沉思了下，点头：“好，我走。”
　　戴官看一眼金盏菊，分开人群似乎真的要走。
　　金盏菊虽然晓得就是小警察在，自己也逃不过这些人去，但看了戴官此时走，心里却还是充满了孤立无援的绝望，脸孔已带了哭腔，却抿了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正待戴官分开人群露了个道口，却忽然反身就用警棍一下子击在那小头头脸上，小头头嗷的一声叫蹲下身子捂住脸，血已经从指甲缝里流出来。在众人怔愣的一刻，戴官回身一把把黄包车推过去，又拉了金盏菊，大叫一声“跑”，便拣起挂在头颈里的教鞭拼命的吹。
　　但这两人四腿怎跑的过十几个人，没走几步就被截下来，小头头恶狠狠的叫：“不拾抬举！管你是不是穿制服的，先给我打残废了再说！”
　　
　　




妓院（十八）救美（下）

　　戴官觉得自己像一个豆沙包，拳头脚板都落在自己身上。
　　但如今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躺在地上，绻着身体，双手抱头徒劳的抵挡着拳打脚踢，只希望自己刚才吹的教鞭有同事听到，赶快来救他。
　　同时，他听到金盏菊无比尖利的尖叫，那个女人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我跟你们走就是！”
　　戴官听着女人的声音，在阵阵的痛楚中，却感受到模糊的幸福。
　　这么漂亮的女人为自己求饶，戴官从生下来，还是头一遭。
　　戴官宽慰自己想，如此被打一回，也值得了吧。
　　
　　在戴官感到自己快被打死时，忽然，凭空乒的一声。
　　戴官就算脑子被打坏了，也知道，这是枪响。
　　
　　他们一群人，很快被一列军队包围了。
　　
　　洪帮的小头头有点呆住，看看形势不对，挥了挥手，带着手下一溜烟的跑掉。
　　
　　军队的人也不追赶。有人把戴官扶起来，戴官疼的浑身的骨头都仿佛裂开了。不过还好，眼睛没事，他一直用手护着呢。
　　戴官看清了眼前的人，部队里里一个穿便装带眼镜的，像是个说的上话的，他正要上去说句谢谢，嘴巴一张，却痛的呲牙裂嘴的。
　　这时候，眼睛却直接走往金盏菊去了。
　　戴官看见那个妓女，眼睛红红的，是为自己哭的吧。
　　只听那个男人说：“二妹，跟我走吧。”
　　
　　金盏菊早就想到自己能出来，与他有脱不了的关系。
　　她看着眼前的人，想恨却恨不起来，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挫败，其实很久之前，她就已经一败涂地，否则，如何是如今的田地呢。
　　她见不得他怜悯的眼神，见不得。
　　金盏菊吸口气，笑了笑，这一笑，却笑下一颗眼泪来，说道：“谢了。我一个烟花女子，和您这样的，可搭不上道。”
　　眼镜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金盏菊痴痴笑道：“是啊，我就是这样上不了台面的脾气。”
　　说完，不再看他，抹了抹眼泪水，走过去扶戴官，声音嗲的发酥：“吆，小长官伤的不轻，都是为了我啊，你这么尽忠职守，我一定好好和你的上司说说，怎么也要表你一功！”说着还抽出手帕，轻轻擦拭戴官嘴角的血迹。
　　戴官给擦的生疼的，但金盏菊的声音和动作，却像迷魂药，把他结结实实的的定住了，戴官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本来，他就给打的糊涂了，金盏菊这样一扶，戴官笑了笑，干脆晕了。
　　
　　戴官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家熟悉的蚊帐。
　　一抬头，浑身的疼。
　　旁边的姆妈马上按下他，心疼的说：“怎么起来了？快躺着。”
　　戴官怔怔的躺下，脑子里浮现出自己挨打的一幕。也不知道那个姓金的妓女，现在怎么样了。
　　戴官正想着，金盏菊却走进来了。
　　戴官一惊，不顾疼痛的撑起身体：“你怎么在我家？”
　　金盏菊看着小长官，笑的妩媚：“醒了？医生讲的倒准，讲你这个时辰醒，你就这个时辰醒！”
　　说着话，手脚麻利的绞好毛巾，就要给戴官擦。
　　戴官姆妈看了，眼明手快的拿过毛巾，声音低低的：“小姐出去吧，我在这里可以了。”
　　金盏菊看看戴官姆妈不安的脸色，不再坚持，扭着腰肢出去了。
　　戴官有点傻掉的问姆妈：“她怎么在这里？”
　　姆妈叹着气，没好气的说：“你问你自己呀。”
　　“我自己？”戴官指着自己，“我怎么知道？”
　　戴家姆妈给儿子擦着脸，心里头是无尽的烦恼，又抛出一句：“你问你的好师傅去！”
　　
　　这时候贾正清正在外头吸烟，听见里头好象叫自己，赶紧进去。
　　看到戴官醒了，舒了口气说：“醒了？没事就好。”
　　戴官看到师傅，问的第一句还是：“那个女人怎么在我家里呢？”
　　贾正清怔了怔，看见戴家姆妈郁闷的脸，说：“不在你家，难道还放我家？我是单身汉，你又不是不知道？”
　　戴官没听懂，傻傻看着师傅。
　　贾正清继续说：“这是上头的意思。金小姐现在不安全，但放出来了，又不好再抓回去，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安置。”
　　戴官一听愣了：“安全的地方，是说我家啊？”
　　贾正清点点头，说：“局里会拨给你安置她的金费，不会亏了你的。你家里人，也都同意了的。”
　　戴官看看姆妈，姆妈只是低头不语。
　　不同意行吗？门口站了一排大兵，都是带着枪的，子弹可不长眼睛，不同意，哪敢哪？
　　




第十八章 蛇影（上）

　　金盏菊就这般稳妥的住在戴官家里。
　　
　　戴官休息了几日，也逐渐好了一些。
　　多多少少，金盏菊对这个小警察，还是感激的。为妓女打架而不是因为□，毕竟是不多的。
　　只是，她也瞧的出，戴官的家人不喜欢她，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容忍着。
　　是啊，哪个良家妇女会欢喜她这样背景的女人。在她们眼里，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是脏的。
　　但因为这样，金盏菊反而更喜欢亲昵戴官，她喜欢看他家里人隐忍不发的表现，知道她们心里气的不行，不知道把她这个□唾了多少遍。她就笑的更开心，觉得十分解气。
　　
　　戴官晓得，金盏菊也是做给金丝边眼镜看的。
　　每次他来，她就一头钻进他这里，想不出什么事，喂口开水也是好的。
　　戴官已经知道这个金丝边，是个大人物，连师傅都尊敬的一口一个主任的。
　　他还猜不出这个大官和家里这个妓女的关系，但肯定的知道他们关系肯定非浅。而且再笨，他也看的出金盏菊是在赌气。
　　但是，戴官对金盏菊对自己的亲近，又十分享受着。
　　戴官正是懵懂青春，而金盏菊，又是如此艳丽的女人，她的声音清脆，像玻璃打碎在地上；她的手指温凉，像带着电，有时无意触碰到戴官，戴官这个小年轻浑身的细胞，都仿佛被震撼的抖动起来。
　　
　　戴官家是老的石库门房子。
　　房子被姆妈打扫的干干净净，却显得尤其阔大。
　　阿娘曾说过家里原来的房子，是现在的房子比都不能比的，光是丫头佣人就有几十个。
　　那样的风光，戴官想不出，就觉得只现在的房子，就已经够大够冷清了。
　　
　　戴官家人口少，姆妈阿娘年纪大了，又都是安静的人，有时候一整天，家里都是没有什么声音的。
　　戴官觉得，年轻女人金盏菊到来，像是把房子重新粉刷了，仿佛她笑一声，所有的空气，就一下子灵活起来了。
　　
　　这天，戴官起来了。
　　刚刚下过一场阵雨，处处是天明地净的，空气爽气了许多。
　　门口的青石板上摆了盆嫁接的栀子花，还有晶莹的水珠子挂在上头，戴官兴起的用手指弹弹，透明的水滴腾的迸落，指间遗留的，是雪白花瓣的绵软。
　　“起来了？”姆妈外头买菜回来正看到他，“今朝有新鲜的虾，等些呛（沪语呛虾，就是醉虾。）了给你吃。”
　　戴官笑兮兮的说道：“好。”
　　进屋，看了待在鱼缸旁边的老太太，亲热的喊：“阿娘，喂鱼啊！”
　　老太太手颤了颤，鱼食全落在青花大缸里，一时间鱼头撺动，水都溅了出来。
　　“看看你个小赤佬，才好点就一惊一乍，我本来都控制好喂的，都给你捣乱了！”老太太抬起清冷的眼，讲话气颠颠的，手却伸了过去，轻轻摸摸戴官额头上乌青，“才好点，怎么不多躺躺。”
　　戴官倒是兴致勃勃的看鱼，说道：“再躺蛆都捂出来了。”又指着鱼说：“这几条又长肥了。”
　　“恩，再养养，就好杀了吃了。”
　　
　　这时候戴官鼻子里闪过一阵熟悉的香，他晓得，是金盏菊。
　　
　　金盏菊在门口懒懒靠着，笑咪咪的和他们打招呼：“小长官起来啦？阿娘好啊！”
　　老太太刚才慈爱的表情敛了敛，只看着鱼，嘴巴里说：“金小姐今天没事体做啊？”
　　这话讲的一点不客气，不过金盏菊并不生气，只说：“我想做的事体，就怕阿娘不让。”
　　又向戴官招手，口气软软的钻过来：“小长官，我要上街，你要不要保护我去啊？”
　　戴官还没接口，阿娘就说话了：“他伤还没好透，只怕没保护小姐的本事。再讲，小姐进出都有大兵跟着，哪里还需要我家这个不争气的跟去？”
　　金盏菊笑起来，说道：“阿娘的孙子这么宝贝，我还怕弄坏了赔不起呢！我开玩笑的，出趟门的差事，哪用的着阿拉戴官去呢！”
　　她“阿拉戴官”四个字咬的重，惹的戴官的脸红了红。
　　金盏菊在这里，由于条件所限，不似在聚春院穿的妖娆。
　　今天只穿了普通的小花棉布唐衣，头发挽的高高的，插了朵新鲜栀子花在鬓边，大概就在门口摘的。妆也不再浓艳，却越加真实的显现出面孔的精致，嘴唇的饱满，只是，眼圈青了点。
　　她朝戴官摆手：“我带好东西回来给你哦！”
　　然后，哼着绵软的小调，摆着玲珑身段走出去。
　　戴官轻轻笑了笑。
　　
　　老太太用手指绞了绞鱼池的水，几尾青鱼不安的游动。
　　老太太冷冷的声音浇过来：“官儿，别被鬼迷了心窍。”
　　
　　中晌吃饭，还是等阿娘做完祷告先动筷子。
　　“阿娘瘦了，”戴官夹块肉摆到老太太碗里。
　　“瘦了更精神，”老太太又夹回去，“倒是你要多吃点，你要做事情，把自己养的肥点好。”
　　
　　午后老太太躺了摇椅上假寐，姆妈端了小阿凳到门口剥毛豆，戴官剪了一把院子里灼灼盛放的夹竹桃，摆在正房的瓷瓶里。
　　老太太眼睛闭着，似不经意地讲：“你请的这尊菩萨，搁在家里可不方便。”
　　戴官的眼皮动了动，说：“是我没有想到，当时，只是脑袋一热，主要，是怕差事砸了，就不好留在贾正清旁边。”
　　“恩。”老太太抬头，说了句，“你讲的也对，只不过还是要快点把她弄走。”
　　“我晓得了。”
　　“我也想不到这个骚货，有军队撑腰。”老太太的眼睛眯了一条缝，扯了扯搭在肚皮上的小毛巾，又说了句“你姆妈讲，贾正清昨天偶尔漏了一句，一帮女人里边的阿姐，有个死掉了。”
　　戴官愣了下：“是哇？”顿了顿，又讲：“是来金做的？”
　　“她想做，怕也没有机会。看样子，这帮女人要出来了。”
　　戴官愣了愣，讲：“阿娘的意思是？”
　　“洪帮不是要警察局查凶手吗？这不是正好。”
　　“哦。”戴官了悟的点头，“那是要结案了。”
　　老太太的眼光深远着：“我可不希望，她们这么早就出来。”
　　“那阿娘有什么办法？”
　　老太太缓缓的叹口气：“你那个师傅，我猜这两天也都睡不好觉。你想个办法，透点消息给他，别忘了，聚春院里巷，还埋了副死人骨头呢。”
　　翻了个身，说：“还有那个金奶奶，快点弄走她，否则，做什么都不方便。”
　　
　　




第十九章 蛇影（下）

　　金盏菊买的盆满钵满一晃一晃的回转，两个当兵跟在她后头拎东西，各个汗流颊背的。
　　快到戴官家门口了，金盏菊一眼看见金思力从小汽车上下来，马上从身旁拉过一个兵，大声的嗲声嗲气喊起来：“阿哥，看你帮我拿这么多东西，真是太辛苦了，你看，汗都嗒嗒滴的，我来帮你擦擦哦。”
　　金思力的眼睛阴郁的扫过来，当兵的窘的动也不敢动。
　　金盏菊推推他，忿忿的叫：“木头人啊，不解风情。”回头又去拉另一个当兵的，那个早就跑到前头去了。
　　金盏菊轻蔑的笑了笑，婀娜的走过去。
　　停在金思力面前，她吃吃的笑：“你怎么又来了？就不怕你太太晓得扒了你的皮？”
　　“不会。”
　　“也对啊，天高皇帝远，你现在是大官了，怎么风liu都可以！”
　　金思力的眉头皱起来：“二妹，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和我讲话？”
　　金盏菊笑的更大声，笑的眼泪出来，腰都直不起来，她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长官，麻烦你别一口一个二妹，你的手下可都在这，这话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piao了你亲妹妹，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金思力听了这话，脸色暗了暗，金盏菊却转了身，径直往门里走，边走边嚷嚷：“我的戴官小阿弟呢？姐姐帮你带好东西回来了！”
　　
　　此时戴官正在厅里巷吃西瓜，金盏菊的声音歌一样传了进来，他不禁抬头去看，旁边的阿娘咳嗽了一声，他又继续吃起来。
　　金盏菊进来，看见桌上的西瓜，也拿了一块，翘了二郎腿坐下来啃着：“是沙瓤的，不错啊，我正好嘴巴干。”
　　“那小姐就吃着，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回房间了。”老太太起身，又叫，“戴官！”
　　“哎。”戴官啃完最后一口西瓜，丢了皮，去掺阿娘。
　　眼见着金盏菊在后头对自己挤眉弄眼，嘴型说着：“给你买礼物啦！”
　　戴官笑了笑，觉得这个金小姐，顽皮的时候，还真像个小孩子。
　　出厅门正看到金思力，阿娘欠身笑笑，戴官叫了声长官，看了他急冲冲进去的样子，阿娘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又是一只X狗！”
　　
　　金盏菊看到金思力进来，瞟了一眼，还是一口一口的咬西瓜，她唇红齿白的，西瓜红色的汁水有一些沾到她的腮梆子上，金盏菊伸出小小的舌尖来，想舔掉，却舔不到。
　　
　　作者飘来了- -：情节预告：下面一段就是大金压倒小金，谁知大金是软的，不过大金最终还是以特别的方法艰难的完成了任务- -。
　　大家请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吧！海阔天空任鸟飞！耶！




第二十章 胎

　　这几日，十三玲珑也不痛快。
　　小小的拘留室里，是非不断。
　　先是前几日的晚间，凯丽的肚子痛的厉害起来，呻吟里带着嘶哑的筋疲力尽的低嚎。端去的水喝不下一口便吐出来，接着是一番声嘶力竭的干呕。
　　潘楚怜用手挥发着空气里的气味：“她这样，会不会传染？这倒好，变成阿拉照料了，自家先生倒跑的快！”
　　一句话讲的凯丽脸更加的刷白，身体拱成了虾米，不安的扭动着。
　　“不要紧吧？”十三翡翠拍拍她，却捺见隐隐一滴水珠渗在凯丽的眼角，分不清泪水汗水，但定是苦咸的，小先生心里划过莫名一个念头，再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倒是潘楚怜轻轻接了口：“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了谁？”
　　眼睛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冬冬身体似乎抖了抖，神情却是淡漠的。
　　“怪！”眼睛叫了来，音调很大。冬冬吓了一跳，一屋子的人都看过来。“做什么，吓死人啊！”潘楚莲手一下子就撂上去，甩的眼睛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晃了晃，但小姑娘的眼睛仍盯了一个方向看，手指过去：“妖怪！”
　　在众目睽睽之下，思维有些麻木的凯丽才意识到血已经染红了自己的裤子，两条腿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眼睛立起来，拍拍屁股，上前手脚麻利的褪了凯丽的裤子，自裤裆里掏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搁在手心当中，高高举起来：“看！我讲有妖怪的呀！”
　　凯丽微张着嘴，震惊的看着眼睛手中的一堆，小小的，连着一根自下晃荡着的，更小的，胎盘。红浑的黏液，一滴一滴淌下来，淌在她的皮肤上，温温的腥热。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叫出声。
　　十三翡翠急叫：“姆妈，凯丽晕了！”
　　“快点叫人。”安娘姨慌忙的去扶。
　　十三玲珑伸出手，想打掉眼睛手里的东西，手臂抬起来，心口却像悬了一根针，一扎一扎的痛，推了把小孩子，声音哑的连自己也恍惚了下：“滚到一边去！”
　　凯丽很快给架出去，出去的时候醒过来，眼神涣散着，看了眼眼睛手里的东西，再没回头。
　　“你个死东西老捧着干吗？”潘楚怜冲着眼睛叫。
　　“那么妖怪给先生拿吗？”
　　“滚！”
　　十三玲珑指了门口中午吃饭的空碗：“先放那里，把手弄干净。”
　　肉放在碗里，还是肉，红乎乎一团，谁又知道是什么肉。眼睛把手往地上抹抹，旁边的冬冬急急的退，眼睛举了自己黑黑的手掌，看见十三玲珑盯了自己，裂了嘴讨好的笑。
　　
　　一切又安静下来。
　　眼睛侧着头，看着墙头的小蘑菇，它们又长大了些，越发雪白起来。
　　潮闷的空气里泛着一股酸酸的血腥气，眼睛却似乎闻到蘑菇汤的香气了，无来由的，她竟想念起伍阿姨来，想念起她的水煮蘑菇，汩汩的锅里的热气，腾腾的搅动的小蘑菇，浮动着，像婴儿的小指头。
　　
　　十三玲珑有些眩晕。安在身后一如既往的扶着她，叹了口气。
　　十三玲珑脑子飞快的转，她觉得，似乎有个套，已专门为她设定好了，而自己，就偏偏走进了这张就等着套她的口袋。千丝万缕的，她几乎已经捉住了那个线头，却又让它滑脱了。
　　门口的那碗肉，离自己那么近，喷鼻的血腥味道一直的扑过来。
　　灯光很暗，这种昏暗让十三玲珑恍惚间有了某种错觉。她想起眼睛把这个落胎握在手心的样子，它还小，还只是一团血肉，还不会动；倘若会动呢？她看了自己的手，细白的，有些汗津津，一个小孩子，即使是不足月的，握在这样的手掌中间，也是有分量的，胎脂是黏腻的，皱巴巴的身体蠕动着，小而软的耳朵薄如蝉翼，十三玲珑想，倘若那个孩子还在手中，自己会不会还那么淬了它，就像，一不留神淬了一个滑手的花瓶。
　　
　　凯丽出事的第二日，眼睛又出事了。
　　
　　那时候一屋子的人，都有的没的，打了小瞌睡，只有眼睛醒着，她一脸灼灼的叫十三玲珑：“姆妈！”
　　“怎么？”
　　“你看！”小孩子脏兮兮的手心摊开来，是一丛白蘑菇。
　　十三玲珑眉头皱了皱：“啥地方弄来的？”
　　“墙角的，我看已经足够大了，就摘下来了。”
　　十三玲珑眉头拧的更紧，搞不懂这个小孩子怎么这般兴高采烈：“摘下来干吗？”
　　“烧汤啊！”
　　十三玲珑忽然很想一巴掌敲上去，却又觉得没力气，挥挥手，“滚。”
　　眼睛有些嘟囔自己的成果没人欣赏，但瞅瞅十三玲珑的眼色，还是远远的蹲在了角落。
　　十三玲珑此刻，想的是以后的打算，却又估计不出方向，心里头像搁了块青石板，沉重而冰凉。
　　她不相信自己已经走到绝路，她想起温琦，贾正清传了话，她并没死掉，只是，眼睛瞎了。
　　或者，真的不该把她请进来。
　　十三玲珑也说不清，究竟是谁连累了谁。
　　
　　眼睛真的把白蘑菇做成一碗汤，是托肖毛毛弄的，用身上仅有的以前裘纨素给自己的几个铜板。
　　肖警官也觉得奇怪，怎么就会同意了这个古怪小姑娘的要求，后来想想，大概是实在看不得她那个馋老呸（沪语：馋鬼）的样子。
　　反正是夜班，就用开水一冲，给她了。
　　
　　眼睛端了汤，小小热乎乎的一碗，装的太满，手指头都戳在里厢，馋涎了一会，摆在地中间：“大家先喝，我，，最后。”
　　潘楚怜睨了她一眼：“瞧你的手，跟烂泥地里的鸡爪子样的。”
　　眼睛唆唆手指头，是怪异的腥鲜。
　　“你们都不喝吗？姆妈？”十三玲珑头也不回。
　　眼睛嘘口气，像下了大决心般，拿起碗咕嘟咕嘟喝下去，蘑菇也不嚼，小小嫩嫩的顺着汤水一起滑
　　进嗓子眼，一气呵成。
　　
　　然后，眼睛就不行了。
　　十三玲珑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留点神，虽然眼睛一直笨手笨脚，但毕竟，是自己花钱买来的。
　　
　　这一天，贾正清才进局子，就见了里头乱烘烘的。
　　“哪能啦？”
　　“那帮子女人里厢，有一个服毒啦！” 
　　“啥人？”贾正清一惊。
　　“那个最小的讨人！”
　　贾正清的太阳穴跳了跳：“死了？”
　　“死了哪有那么热闹？医生在里头抢救呢！”
　　
　　“不能算服毒。”谭医生擦擦额头的汗，他比较胖，在闷热的拘留室待了半天，衬衣都湿透了。“应该是食物中毒，现在主要是脱水。”
　　“你是讲？她被下毒了？”贾正清皱着额头往下属群里头瞄。
　　“也不好这样讲，”谭医生对贾正清的结论有些惶恐，“据跟她一处的人讲，她喝了蘑菇汤。我想，那蘑菇有毒。”
　　边上的肖毛毛心里咯噔一下，头缩在了后头。
　　“蘑菇汤？哪来的？昨天的膳食里有？”
　　“据说是她自己采的。”
　　“采的？哪采的？我们局子里？还是烧好的？”贾正清觉得匪夷所思。
　　“探，探长，，”肖毛毛迟疑着颤举起自己的手，头却埋的更低：“是，那个小姑娘在拘留室的墙壁里厢采的野生，蘑菇，她一直求我，我一时心软，，，，”讲到最后，已经声细如蚊。
　　贾正清楞了几秒，一拍桌子：“你！滚到墙角去站好！”
　　肖毛毛站过去，心里委屈的紧，旁边的几个同事已经开始窃笑。
　　肖毛毛低着头对贾长官说道：“你让我站多久都成，就是别给我老子晓得了！他晓得了，我的腿都要给打断了。”
　　贾正清看看肖毛毛，叹口气，说道：“肖老根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肖毛毛嘀咕着：“他自己也老说，他就希望你是他儿子呢。。。”
　　旁边又是一阵哄笑，贾正清嫌烦的挥手：“去去去，都出去，没事体做啦！”又嘱咐道，“看到肖老根，都别告诉他，晓得哇！”
　　




番外 流落

　　刑妮是一个童养媳。
　　那些时候，天津子嗣单薄的人家，大多都有。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小韦，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子，个子却不比自己矮，头发黑黑的，脸也是。
　　小韦很顽皮，整天玩的灰头土脸，她闷闷不作声，只跟在屁股后头，有时候小韦跑的太快，自己跟不上，还会跌跟头，“你真没用！”小韦羞她，但会扶她起来，她的脸红到耳根，却依旧紧紧跟着不放。
　　进门的时候，婆婆阴着脸耳提面命：“把小韦每时每刻都给看好了，一丝儿差错都不能出！”
　　小韦家三个孩子，两个比小韦还壮实的哥哥已经死掉了。因此，刑妮每一天都过的战战兢兢。
　　刑家在这一片很殷实，却没什么街坊邻里来往。闲言碎语中，刑妮也了解了一些，其实是早知道的，来的前一日，继娘磕着瓜子，压着声的问继爹：“妮子送去这样的人家，好不好啊？”
　　继爹的烟袋吸的汩汩的：“什么好不好，咱票子都收了，还能反悔不成？”
　　“只是。。。那家的状况，可碜人的很。”
　　“这可真是马后炮了，早您干嘛去了？再说，怎么说也是去做少奶奶的，总比那丫鬟姐儿的好太多了，算拣了高枝了！”
　　“我可是听说，那家几代都是侩子手，手底下的冤魂老了去了，这可好，给缠上了，三年死俩儿子，这最后一个，还不定保不保的住！。。。那妮子，不成寡妇了？”
　　“嘿嘿，你怎么转不过弯来，他家没这事，会看得上妮子？您哪，现在再想，也忒迟了吧，明天就来领人了，大晚上的您才瞎琢磨。”
　　摸着第二天要穿的红棉袄，她抖瑟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很多事情，她并不想弄的太明白，反正是卖，卖到哪里，还是卖。
　　
　　远亲近邻的都知道，刑家，是受诅咒的人家。当家的煞气太重，才报应在未成年的儿子身上，大儿子从小淘了无数鸟蛋，爬那么棵矮树，按理说跌不死，却在落下的途中给伸出的树杈给抻了脖子，落到地上，颈椎已经脱位，一颗头晃晃荡荡，人气已经不在。
　　不知道是哪个算命瞎子的传授，刑家太太一心相信只要儿子成家立业，就可逃过一劫，所以，刑家的童养媳不止刑妮一个。
　　小韦二哥的童养媳，是个大娘子，双十年华，皮肤白，屁股大，微翘的嘴唇下坠了一颗痣，就是这颗寡痣，破了功，害死了男人，这话是婆婆说的。反正刑妮见到这个只能待在后院的二嫂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张纹丝不动空无表情的脸，嘴角一道疤，那催命的痣，已被剜去了。
　　二嫂不如刑家的老妈子，寒天冻地的手裂了，血甩一甩，继续浸到冰冷的水盆里搓衣裳，无反应般。刑妮在边上怔怔地看，心里凉飕飕。小韦跑过来，把一串大山楂的糖葫芦塞进邢妮手里，上头的糖精在冬季稀薄的太阳底下弱弱的闪烁甜蜜的光线，邢妮眯了眼，跟到小韦的屁股后头。
　　同人不同命。佣人们都这样讲。
　　
　　晚上吃饭的时候，没见到二嫂，婆婆沉着面孔，吃的不紧不慢，刑妮也喏喏的不敢出声，但偷偷藏下一个馍来，抓在手里，手心里汗津津的。
　　夜里外头落了雪，刑妮乘了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后院走，双手箍在胸口，手心里暖着那个馍。
　　没有光，门里边却是有声的，没有睡吧，外头太冷了，她缩缩脖子，啪的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珍惜在手心的那个馍，在一瞬间的错愕中，啪的落在地上。
　　门哐当着，白条条的夜光裹着风嗽的钻进去，二嫂赤条条的，只瞧见侧边的头发，手手脚脚被绑着，浑身的皮肤白的泛清，乳房上的两条血痕夺目的映进刑妮的眼睛，公公探起肥摊的身子，西梭着自二嫂双腿间褪出自己的一团东西，抖了抖，斜着眼睛瞧她。
　　刑妮在下一秒闭了眼睛飞也似的逃跑，背后是公公混沌的声音：“死丫头片子，不懂关门哪！”
　　
　　刑妮拉着小韦的衣裳角：“小韦，你可不准死啊。”
　　小韦刚刚打架回来，眉毛蹭破了一点：“女孩子家家的，真烦，放心吧，有我在，没人难为你。”
　　
　　然后，长大了。
　　期间的一些日子，婆婆还是阴着脸，公公还是喝醉酒，二嫂还住在后院里，佣人们感叹的，还是同人不同命。
　　只有一次，二嫂病了，婆婆意外的去看。
　　“病了，就要吃药。”婆婆的声音不容质疑，一碗呛鼻的黑乎乎的药汁也直僵僵的灌到嗓子里，刑妮在边上看着二嫂硬撑着的尽是红血丝的眼睛，鬼也似的扫向自己，跟着一起心惊胆战，肯定很苦吧。很多年后，刑妮知道它其实并不苦，或者是只少量的加在燕窝里，吃不出什么味道吧，每次她吃剩的燕窝，凯丽总会卡了油去，半点都不浪费的，即使是加了料，也是如此。
　　
　　二嫂开始难受，拱着身体就在泥地上呻吟，接着是痛，打滚，嘶哑着哭，扯头发，嘴唇咬出血来，婆婆在一边冷冷的看，不说话，二嫂着实的痛，只痛着，也不说话，刑妮瞧的毛骨悚然。
　　血流出来，从裤裆里，很多，像蜿蜒的小小溪流。
　　太太的陪嫁佣人褪下二嫂的裤子来，刑妮跟着婆婆上前颤微微的看，此时匐在地上的女人冷汗淋漓，像小韦那只戳坏漏了气的皮球。
　　婆婆满意的看了女人跨间一团模糊的血肉，吩咐着：“拿个袋子封了，扔的越远越好。”又转过头来，狠狠看了邢妮，“你记好了，看住自己的男人！”
　　自此，刑妮更加形影不离的跟着小韦。
　　然后忽然有一天，二嫂自家里消失了。
　　
　　小韦快十六岁，长出茸毛一般的小胡子，刑妮拿了篦子细细的刮，小韦叫着痒痒，伸手呵她的痒痒，叫闹着就到了床上去，虽然心里想过多次了，但还都是第一次。刑妮觉得，小韦像一把锋利的铲刀，让她身体深处的清涩小芽破土而出，纵然紧张疼痛，也是心之所向。
　　
　　一晚上的动静太大，白天的时候，所有的佣人，包括公公，看着邢妮，都是暧昧的眼光。婆婆倒是高兴的，有了张罗婚事的意思。
　　
　　小韦整十六岁，讨了辆两轮车做礼物，那个时候，这还是个稀罕物，刑妮坐在后坐上，小韦骑的快，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手牢牢挽在他的腰上，身体到心，都是满满的，跟着车骨碌的旋转，漫到了天边。
　　
　　听了戏，天桥底下看了杂耍，吃吃喝喝玩玩，回家已是天晚，怕婆婆讲难听的，绕了近路回家，一条长巷子，没有几户人家，转出去再走大路，就到了。刑妮手上攥着一根孙悟空的捏面人，她喜欢仙女儿的，但小韦更喜欢这个，于是买了给她。
　　巷子太小，连路灯都没有，只籍着夜光磕绊着朝前骑。
　　忽然一个急刹车，孙悟空掉在了地上，头分了家，断成两截。
　　刑妮躲在小韦后头，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拖到巷子的最里头，挣扎的时间都没有的，手脚就给捆起来，嘴巴被塞住，叫不出声。
　　几个人围住她，记忆像凝在了冰点，她哀求着看向一边跪在地上的小韦，看见的，是他因为惊愤而扭曲变形迸出血丝的眼睛。
　　远处有门户闪出一线光来，她呜呜的叫，抡斧头的蒙脸男人转头看过去，手中的斧头扬了扬，光又不见了。
　　刑妮一瞬间无奈的瘫软，在衣服被撕开时变成剧烈的反抗。但一切，都是徒劳了，说不清有几个人，一次又一次的撬开她的身体，肌肉被撑到麻木，她听着这噶机噶机的声音，到最后，一声比一声大的直冲击到脑膜里去，然后，淹死了自己。
　　刑妮以为自己死了，直到听到一个声音：“小子？瞧不下去了？让爷爷来帮你吧！”
　　然后，她听到低呜的一声，只是轻轻一声，却让她痛彻心扉到浑身颤栗，
　　“吆，小□发情了，”匐在她身上的男人动的更快速，把她已被搓肿的乳房扯皮似的扯的更大力，刑妮的眼神却彻底散了，她看见小韦的两个眼珠子被生生拉出来了，只一丝连着眼眶，有白的液体一起流下来，人已倒在地上昏厥。
　　然后，又是一轮。她也晕了，又醒。醒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只剩她和小韦，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韦被砍下的头，就静静滚在她面前，与眼眶连着一丝皮肉的眼珠子沾了灰，她看着他，知道他也是看着自己的。
　　
　　她没听到她醒来前，那帮人临走时，一直立在一边的那个小个子咬牙切齿着只有自己才听的见的话：“同人只能同命。”
　　
　　


第二十一章 还我的鞋

　　这几天，贾正清也叫怪烦恼着。
　　马上，一个礼拜的限期就到了。
　　凶手查不到，一帮女人里巷，倒是病的病倒的倒，连自己的徒弟，也差点给干掉了。
　　没办法，只能进行又一轮的审讯。
　　
　　这时候，眼睛被移到红十字医院去吊盐水，本来还有点意识，刚刚肥皂水一灌，整个的都昏沉了。
　　安娘姨叹口气：“都吐拉了一天，现在再灌皂角，有啥用场！”
　　“拉完一个又一个，我怎么觉得，阿拉像住在厕所里。”潘楚怜用袖子掩了口鼻，讲话瓮声瓮气，“也没个人来打扫下。这个死丫头，我看是给那个凯丽传染的，什么食物中毒，老早看她挖了烂泥里的蚯蚓吃，不也好好的！呦，”她打了个冷战，“凯丽，不会真的传染吧，我们不会被传染吧！”
　　“传染你了不更好，你看，拉一个走一个，你不老早盼了出去的？”十三翡翠坐到十三玲珑边上，“是吧，姆妈。”
　　十三玲珑阴恻着脸，摇摇头：“尽是添乱的。”
　　“是哦，”潘楚怜接口，“眼睛真笨的要死，就知道添乱。”
　　“或者，她比谁都聪明，也说不定。”小十三翡翠声音细细的缓缓开口，“毕竟，伊出去了。”十三玲珑的瞳孔蓦的收缩了下。
　　
　　冬冬给带出来，和每一次的审讯一样，一看到长官的面，又开始哭哭啼啼。
　　贾正清很郁闷，他讨厌也见不得女人掉眼泪水，而且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头有些大，旁边的小警察很接领子的大吼一声：“闭嘴！”
　　冬冬吓了一跳，声音是不敢出了，眼泪还是随着颤抖的肩膀无助的淌。
　　
　　贾正清按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这是几天来的第几次审讯，他已经记不得了，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
　　但是，样子总要做做的，否则，没办法向上头交代。
　　总之，能拖一天是一天。
　　
　　眼睛这一趟，也算保外就医了。而且，睡到了她这辈子为止睡过最大最惬意的床。
　　她还没力气说话，眼睛还闭着，但嘴裂的很大，没有声音的，一脸满足。
　　肖毛毛看到她的时候，小姑娘就保持着这个表情。
　　
　　摇摇头，肖毛毛蹲在门外头吃香烟，手卷的香烟粗糙又呛人，吸一口，鼻腔里难以忍受的不惬意，肖毛毛顿顿，还是吸下去，不想浪费，也不想给人家笑话。整个局子，大概只有自己是不会吃香烟的。
　　因为看到自己头就大，贾正清派了肖毛毛来看守眼睛，正是所谓的眼不见为净。
　　肖毛毛有些懊恼的踩了地上的烟灰，觉得前程一片黑暗。
　　
　　夜里眼睛一下子像是清醒过来，没有灯，大窗户外头很大的云朵后头冒出月亮小小的头。
　　眼睛是给冷醒的，原来是被子被蹬了，爬起来捡，裹了棉花的软被子，眼睛嗅了嗅，带着股清冷的消毒水气味，眼睛却是喜欢的，很软的被子啊。
　　小小的月亮，却直刷刷撒下来同样清冷的光辉来，照的屋子都霎时间亮起来，眼睛看到一双脚。定定神，再看，还是一双脚，xue 白的。
　　“凯丽，你干吗不穿鞋子？”眼睛迷惑着问，忽然想起什么，抱着被子再去拎了自己半旧的布鞋，往身后靠了靠，“我就这一双了。”
　　凯丽的脸也雪 xue 白，看眼睛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我才不叫什么凯丽。”
　　哦，眼睛想起来，凯丽本来是叫翠花的。
　　“给我。”翠花伸出手来，凶巴巴的。
　　“我真的就只有这一双了。”眼睛委屈着把鞋子藏的更紧，翠化花已经步步逼近：“把拿我的还我！”两只xue 白的手，牢牢箍上眼睛的肩膀，却是滚烫的，像跌进了刚烧开的热水里，眼睛闷疼的讲不出话来，眼泪水一滴一滴掉下来，还是死命的抓紧了自己的鞋子。
　　
　　“还有点热，不过好多了。”护士甩甩体温表，看了眼眼睛，“醒了？醒了就把衣裳换换，摆在你床头上了，都汗透发臭了，噶大的小姑娘要晓得讲卫生。”
　　眼睛更加迷惑了，房间里很躁热，一转头，只有一扇小窗户，还是上了铁栅栏的，阳光在外头明亮的闪烁，知了叫的像被鞭子抽了，只有，消毒水的气味是一样的。一个机灵，眼睛伸出头看床底下，鞋子摆的好好的。
　　肖毛毛咬了根棒冰进来，清清楚楚看到眼睛的眼珠子正盯死了自己的嘴巴。
　　“这个你不好吃，医生不会同意的，嘴巴干，喝水吧。”
　　“你不讲，医生不会晓得的。”眼睛讲着话，直楞楞的看，口水竟滑下来了。
　　“这根我咬过了。”肖毛毛不晓得讲什么了。
　　“那你先吃，”眼睛舔舔嘴巴，“我吃你剩下的好了。”
　　肖毛毛看着眼睛有点破皮的嘴唇皮：“算了，我再去帮你买根好了。”
　　
　　肖毛毛低着头走在毒太阳底下，心里想着医院门口刚刚敲棒冰卖的老头子还在不在，犹豫间，只听砰的一声，眼前花了花，光线像被挡住了，红腥一片。然后，周围是刺耳的尖叫。
　　
　　凯丽跳楼了，就直扑扑栽在肖毛毛的眼面前，四楼跳下来，却也跳死了，脑壳磕在花圃的砖角上，像一个灌了水的气球，卜~的跌破，里面湿乎乎的，飙出来，直飙到戴官的脸上身上，抹一抹，看见的，是xue 白森森的骨头，滴答着红红黄黄。
　　肖毛毛坐在长凳上，脸色惨白着浑身发抖。
　　旁边的师哥拍拍他：“你也够倒霉的了，回去弄点柚子叶好好洗洗。”
　　见肖毛毛脸色更难看了了，递了根香烟上去，这位老兄中饭里喝的酒精还没褪散，摸摸小同事的头，摇晃着往外头走，“好了好了，等会别人来了看到，传到你老头子耳朵里就不好了。回头想想，其实你还算好了，人跌在你面前，要是跌在你身上，讲不定你也一道见了阎王老爷了，所以啊，想开点，啊！”
　　肖毛毛有点哭笑不得，却见到眼睛立在走廊尽头，手里拎了自己的盐水瓶。
　　“卖棒冰的走掉了。”
　　“我全看到了，”眼睛翻翻眼睛，眼珠子朝里看，翻成白眼，“早晓得，我就把鞋子给她了。”
　　小姑娘长长的叹一口气，一口气那么长，让肖毛毛都怀疑她的下一口气还接不接的上。
　　“好了，你进去吧，让医生看到不好。”
　　小姑娘嘟囔着往病房走：“早晓得，我就把鞋子给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鞋子=沪语谐音“孩子”。




第二十二章 看尸

　　贾正清看着面前的佳人，安静的坐，眼角眉稍，居然有种良家的气势。或者到了他这种年纪，这样的身份，最容易动心的还是这样的女人，很漂亮，但并不算年轻，疲倦的时候搂一搂，不在家的时候也不用太担心，当然，倘若她真是个良家妇女的话。
　　
　　十三玲珑文雅的嘬了口茶水，用手指抿抿口角：“长官这样单独见我，可是有话要说？”
　　贾正清顿顿，说：“红十字那里传话讲，那个叫凯丽的，刚刚跳楼死掉了。”
　　十三玲珑只是怔了怔，幽幽笑道：“这样讲来，阿拉是好出去了？” 
　　“老板是冰雪聪明的人。”贾正清讲的慢丝条理，十三玲珑垂了眼睛听，“只是。。。。。。”
　　“只是，”她接下警察的话茬来，“凯丽只是个压不了场面的人，就怕阿拉这样出去，还是压不住众怒。
　　“老板果然是剔透，我心里，也是忐忑，想必，你也想的到。”
　　“我晓得，你能这样帮我，已经是大恩大德。”十三玲珑微微一笑，像春天里的小风，轻轻地带过了湖水的小涟漪。
　　贾正清的心却莫名跳跃了下，随即也笑起来：“我也只能帮这么多。”
　　又讲：“老板，要做好下一步的打算。”
　　“讲到底，阿拉这样的人，凡事哪能凭自己的打算？我也想过，最不济，也就是少了这条命。真是那样，倒也一了百了，少了那么多的苦。只是，可怜了我那班花样的先生。还有，长官你对我的这一番仗义，我也只能靠来世来报了。”十三玲珑一汪深潭似的黑漆漆的眼珠子望过来，声音低低的显得有些无助，神情有些哀冷，竟是无半份妖娆的，手指很自然地覆上来，只挨到贾正清掌背的一点点，蔻红的指甲在窗户影射过来的几缕小光下边闪烁温凉的光，贾长官更明显的感到自己的心不止一下的颤了，十三岁就名声雀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咳，”两个人就僵着这个姿势不动，贾正清意外的听见自己居然有些干涩的声音，“玲珑老板千万悲观，贾某人，虽然也每天奔波来讨饭碗的，但至少在贾某这里，老板的周全，我还是保得了的。”
　　
　　十三玲珑笑起来，带了丝酸楚的味道。
　　这种凄怆，让贾正清也沉重起来，这样的女人，倘若这样死掉，真是可惜的。
　　
　　邢安娜捂了口鼻，眼神如凉透了的水，定在尸布上。
　　“不拉开看看？”停尸间在夏季，还是充满了与外间不同的气息，死气，透到人的心里去，一个面孔冷漠的男人，手拉着尸布，就要揭开来。
　　“不了。”邢先生转过头去，声音哽哽的，“不了，没什么好看。”
　　“我也是说，你最好不要看。”一个贵妇打扮的女人缩在门的阴影里边，只看得到两只眼睛，阴恻的表情，定在空洞的某一点，“反正看见，你也不认得了，你心一直是软。照我讲，你来都不要来的。”
　　邢安娜别着头，但男人还是拉开尸布看了：“是死透了。”
　　又说：“这里怎么摆了一双鞋子？”
　　
　　邢安娜叹口气，捂了捂额头缓缓往外头走：“我没打算她死掉的。”
　　“自作孽，不可活。”贵妇跟上去，牢牢拉住她的手。
　　
　　早上眼睛有鸡腿吃，躲在被子里，眼睛疯狂的啃，外头只看见被头耸动。
　　贾正清清清嗓子，眼睛满手满嘴是油的探出头，笑咪咪的：“很好吃。”
　　鸡骨头剔的很干净，仔细拢成一堆，摇摇贾长官带来的蒲扇，眼睛笑的眼睛都眯成线：“老风凉的啊。”
　　贾正清也正眯了眼睛观察眼前的小孩子，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想了一会，才斟酌着冒出一句：“你多大了？”
　　眼睛慢慢摆下扇子，像瞪了怪物似的瞪他一眼，垂下了mi 长的眼睫毛，贾正清的心在此时熟悉的颤了一下，却讲不出为什么。
　　“不晓得，我不晓得，”眼睛有些茫然的摇头，“你讲多大就多大吧。”
　　贾正清笑笑：“那你进了聚春院多久？”
　　“好几年了，”眼睛掰着手指头。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和现在，差不多。”
　　“你待的时间长，想必你家姆妈，恩，还有，先生的事体，你晓得不少了？”
　　眼睛瞥他一眼，忽然不讲话了。
　　“怎么不讲了？”
　　“。。。因为，我觉得老奇怪的，长官。”小姑娘像想了一会，抬起了大眼睛。“干吗要问我？”
　　“。。。呃。。。”贾正清楞了楞。
　　“长官问我的话，都查的到的，如果问先生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直有人定期来登记的，我不一定有那里记的全。如果问先生们和客人们的事体，他们都是关起房门的，我在外面，看不见。如果要问姆妈的事体，”眼睛忐忑的看了一眼贾长官，说道，“我不敢乱讲姆妈，如果她知道了，会把我的舌头割掉。”
　　“她有这么凶吗？”
　　小姑娘头点的像不倒翁。
　　贾正清深看了小孩子一眼，没想到她口风这样紧。
　　大病过后，这小孩子更是瘦的不像话，脑袋却似乎聪明了，或者，本来就把她想的笨了些吧。
　　
　　户籍所查到的，加上真真假假道听途说的，肖老根曾专门做了稿子唱评弹一样的念与贾头头听：“十三玲珑十三岁出道，小有名气，二十一岁，茶商许之道与之一见钟情，随即从良为妾，当年两人这一段，在风月场上也算是佳话一则。
　　然好景不长，许之道原配善嫉，传对十三玲珑恨之入骨，其夫不在，稍不如意，便惩以猫刑。。。。”
　　“猫刑？你是说？”贾正清触动了下。
　　“没错，就是坊间老鸨子的那套，据讲那大太太是书香门第的，也会来这一套。”肖老根啧啧摇头。
　　“哼哼，”贾正清嘬口茶，“管伊（沪语：她）是什么身份，嫉妒起来，啥个事体做不出？”
　　“也是，”肖老根清了嗓子，摆出了说书的姿势，继续讲：“据说，一日许之道妻以火钳夹妾乳，许巧返家中，撞破中，争执，然后，嘿嘿。。。”然后的事，贾长官自然也是晓得的，当年的许之道杀妻案，也算不大不小的上过小报的几次花边新闻。
　　“其后，十三玲珑带了许家的两个孤儿，又返回坊间，自撑门面，，，”
　　“等等，”十三玲珑的过往，风传里贾正清本就了解一点，但许家的后代她也带了走吗？“你讲许家的？”
　　“对的，许之道有两个女小孩，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小先生翡翠。”
　　“你讲两个？那另一个？”
　　“另一个，讲来也是几年前头帮（沪语：和）小十三翡翠一齐出道的，一起上到过花名册，花名叫小十三水晶，后来听讲是与人私奔了。”
　　贾正清眉毛挑挑，没有接话，肖老根也不讲了，沉默了会，贾正清问：“怎么？没啦？”
　　“你要听什么啊？你讲，我说。”
　　“你这个包打听，哪能也卖起关子来了，不打不放屁啊？”
　　“长官取笑我了。”
　　“我晓得你葫芦里巷装了不少，但你讲出来的，倒是不少人都晓得的。”
　　肖老根笑得胡子一颤一颤：“长官，讲句冒犯的话，你这趟对□的事体这么感兴趣？”
　　“怎么？又是你家肖毛毛给你透什么口风了？”
　　“那死小子晓得个屁？谁都看的出来，这挡子事洪帮搅在里巷，水可深的不得了，你哥哥老早可嘱咐过我，你。。。”
　　“就是因为他，我才。。。”贾正清看看那颤颤的花胡子，又停住不讲，“算了，等我弄出点头绪，再和你细讲。”
　　
　　




第二十三章 酒肉朋友

　　肖老根没什么大癖好，无非就是花生米就点老白酒，今朝夜间儿子肖毛毛弄了点黄泥螺回来，弄堂口，穿堂风吹着，蚊子也没，唆一只，咪一口，惬惬意意，爷俩都有点喝高。
　　肖老根迷蒙着，拍了桌子，腾的站起来，眼珠子定在弄堂前头人家支了竹竿晾了的绸布衫，呼呼的吼：“太阳阿落了，还不晓得收衣裳！”这个时候小白脸肯定也会吼：“是哦，再不收，就没收了！”
　　然后，就会真的没收了，或者直接就拿，刚刚打过招呼的啊，小白脸晓得，噶热的天，噶风凉的衣裳，不拿白不拿。
　　这时候房间里巷的老太婆叫：“叫你少吃点，又糊里糊涂啦！”
　　肖毛毛打个哈欠，拍拍老头子：“阿爸，回去困吧。”
　　“侬去好了，我再乘息（沪语：一会儿）风凉。”
　　风溜上来，脸有些烫，肖老根有些头晕，又端起了小酒杯：“来，小白脸，碰一个！”
　　空气在流动。肖老根仰脖子闷了一口。
　　人生难得一知己，酒肉朋友也好。
　　小白脸死掉以后，再没畅快的吃过老酒了。
　　小白脸爷娘（沪语：父母）有劲的，兄弟两个，一个贾正白（颊真白），一个贾正清（假正经），肖老根想到就要笑的，当然，小白脸也笑他：“老根老根，老坑老坑（沪语：洗澡搓下来的脏东西）。
　　也好不到哪去。”
　　小白脸真的满白的，假正经也白，但年纪小小就少年老成，不像小白脸，嫩的不得了，一吃老酒，脸蛋更加红仆仆，要不是有点胡渣子，活 脱 似一个女人。
　　娘娘腔的贾正白，偏偏老酒吃的凶，倒正对肖老根的胃口，落了班，两个人哥俩好的，澡堂里巷搓个背，再来几瓶老酒，就点糟毛豆，鸡脚爪，小黄鱼；季节对的时候，一人一只大闸蟹，鲜浓的黄，就口温黄酒，好消磨好几个小时。
　　喝酒是其次的，也不是什么富翁，买不起什么高级酒，但主要是那种享受，那种喝着便宜货却从头顶心叫脚趾头的舒心，如今，是再也没有了的。
　　
　　最后一次看到活的小白脸，是他去苏州前，还像个小孩子，几件衣裳一裹就算打好行李了：“反正过两天就回来了。”只老酒是不忘带的，裹好摆在行李的正当中。
　　“我不在，帮我看好阿弟啊！”
　　
　　这一看，多少年了。小阿弟也成了小头头，他只能叫长官，不好再叫假正经了。
　　云朵乌压压的，像要变天了，家子婆又在里面叫：“快回来了！”
　　端了小阿凳回家，肖老根闷闷的看天，肖毛毛讲假正经仍旧偷偷在查案子，查的什么，为什么查，全不知道。
　　不是死了一个阿姐了吗？按道理，贾正清已经可以结案，上下都可以交代了，肖老根想不出，这个小阿弟，还在孜孜不倦的寻找什么？
　　和小白脸又有什么关系？成年往事了，八杆子打不到一起，但这个案子里牵扯的洪帮，却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下雷暴雨了，窗户外头一划而过明亮的狰狞，打闪在墙壁上明晃晃的玻璃框上，遗像里的人脸，惨白的闪现，然后，是轰然大怒吼叫一般的雷。
　　贾正清靠在窗头，眼睛不眨的看着手里的照片，明了，再暗了，照片是早已经发黄的，只有里面的女人，还是巧笑嫣然的。
　　外头大雨磅礴，天风凉了，心也想乘机静一静。
　　贾正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把照片上的女人往十三玲珑身上靠，只是因为，她们有着那么几分模糊的相像吗？
　　
　　白天去处理那个阿姐跳楼的事，也正好借了这个幌子结案。
　　再去看温琦，她还是把头蒙在被子里。其实眼睛已经瞎了，蒙与不蒙，还不都是看不见？
　　然后去小讨人那，一眼就看到肖毛毛瞌睡打的头都要掉到地上，地上全是香烟pi 股。
　　“好的不学！”
　　
　　小孩子好了许多，油肥的一只大鸡腿，片刻就啃的干净。他盯了她看，却越加的疑惑。
　　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也硕大的眼睛。
　　这样大眼睛的女人，实在少见，十三玲珑就是一个。
　　问不出什么，问到的，也是他知道的。似乎谁都不晓得，十三玲珑在出道以前，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
　　“你怎么不去问安娘姨？”小姑娘扇子摇的摇头晃脑，“她和姆妈，一直在一起，像姆妈的影子。”
　　这句话令贾正清更疑惑，风闻里聚春院的后台乔善，虽不是大场面上的，在妓寮赌场地界上却也是说的上话的，各门各路，也都卖他几分薄面，前日花了大价钱进来单个探监，不探当家老鸨，却只和这个像影子一般的娘姨聊，实在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多数人，还是往了情事上引。贾正清却不这么想，他先是想到洪少鲲的死，又觉得乔善再大胆，也不会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十三玲珑那里，他又无法启齿问，因为如果真是什么，想必她也是不会如实相告的。
　　“或者，小先生也可以啊，她从小就跟了姆妈的，哦，不过，不是客人的话，小先生不喜欢多讲话的，我看，你还是要先付钱的。”眼睛有些若有所思，忽然盯了贾长官，先是抿抿嘴唇，然后裂开嘴的笑，露出参差的泛黄的牙。
　　贾正清被笑的脸红红白白：“笑啥？”
　　或者声音大了点，眼睛被摄了摄，晓得自己过了，小心翼翼的看一眼，揪了衣裳角，声音低低的：“长官问了那么多，不是喜欢姆妈吗？以前客人喜欢哪个先生，都这样来打听，还会给小费的呢。”
　　
　　眼睛这两天有力气多了。盐水掉到一半，就自己偷偷拔掉管子，把剩下的灌到喉咙里喝掉，赤了脚四处溜达。
　　要结案了，消息已经传出去，值班的警察们也开始睁眼闭眼的不去管她，晓得她是跑不远的。
　　晚上走廊比病房风凉许多，眼睛静悄悄的走，一排窗户外头的月牙也跟了她走，眼睛再走，月牙也走，眼睛干脆撒腿跑起来，月牙也疯了似的跟，扑通，眼睛跌了一跤。
　　深更半夜里，产房里女人叫的像只凄惨的鸡，外头的男人不安的搓手，看了眼趴在地上好奇瞪了大眼珠子的女孩子，继续搓。
　　眼睛盯了产房门口，像看一场竞赛，灰黄黄的一堆模糊影子，都挤破了脑袋想往门口钻，谁都不让谁。其中的一双脚眼睛晓得是谁，穿的是自己的鞋子。
　　终于，熟悉的鞋子披荆斩棘闯进去了，眼睛趴在地上高兴的拍了手，毕竟是熟人嘛。
　　但不一会她就又看见了这双鞋子，翠花得意洋洋的出来，怀里搂着白灿灿的一团，周遭的影子都激动的呼呼作响，你争我夺的挤上前，带出冰冷的气，还有几个被撞倒，流着口水，嗷嗷叫着找着滚落飘散的头，翠花把怀中的更紧的抱了，笑的却更放肆。
　　产房门乒的来了，一个护士叉了口袋晃出来，撞散了一票黄影子，面无表情的跟了男人讲：“倒胎，难产，保大还是保小？”
　　男人愣了下，手搓的更快了：“这这这。。。”
　　“你快讲呀，等了呢。”
　　在眼睛怀疑男人的手皮会不会被搓掉前，他昏过去了。
　　护士喊人去了，一票散了的黄影子又聚过来，幸灾乐祸的看。
　　眼睛的眼眶湿湿的。
　　“凯丽，你不好。”她忿忿的叫，“我都把鞋子给你了，你干吗还拿人家的？”踢踢自己的光脚板，她有点负气，“这么会拿，把我的鞋子还我，我就一双。”
　　影子顿了顿，缓缓 you 走 到眼睛眼前，眼睛用手戳戳，透过去，有些光点弥散，盘旋着，又拢在一起。
　　叹口气，翠花搂搂怀里的光芒，依依不舍。
　　“这不是你的。”眼睛还在不死心的戳她，直到翠花不情不愿的挪进产房，别的黄影子一阵唏嘘，全看好了自己的鞋子。
　　产房里哇的一声啼哭。
　　
　　“你怎么不去睡觉？”一道光扫过来，是巡房的医生谭胖。
　　手电筒的光照的眼睛眯起了眼睛，再看那些黄影子，全都见鬼似的散了踪影。
　　

第二十四章 白骨

　　红十字里面，大概谭医生是最胖的了，脾气也好，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口叫了他谭胖，他就点着肥硕的头，乐呵呵的欣然接受了。
　　儿科病房里，谭胖一来，准是小孩子们的一堆尖叫：“谭胖子又来发糖啦！”
　　眼睛咬着嘴唇，看着一帮小孩子屁颠颠的从谭胖手里接过有着漂亮包装纸的糖，只不声不响立在一边。
　　“来拿，今朝是花生糖！”谭胖温和的朝了她招手。
　　眼睛还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怎么？不喜欢吃糖？”
　　“我牙齿痛。”眼睛白了谭胖一眼，跑进了病房。
　　
　　“笨蛋才吃你的糖。”眼睛在病房里，摇着贾正清送她的蒲扇，反反复复的嘀咕。
　　
　　晚间很安静，平时吵闹不休的小孩子们难得早早安静的睡，走廊上的黄影子也零星都看不见。眼睛晓得，肯定又是谭胖值夜班。
　　护士台的护士睡的死死的，只有外头树上的知了“死了死了”一刻不停的唱。
　　晚间看眼睛的警察溜出去了，躺在床上，小姑娘翻来覆去睡不着。
　　钥匙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回荡在走廊里，门外边一闪而过的手电筒光，让眼睛蹭的坐了起来。
　　蹑手蹑脚的下床，眼睛扒着门缝看，谭胖兜了一圈，却已经转回来了，同手同脚的走，后边跟着一连串的，浅白色的小影子，雾一般的飘浮，像带了镣铐，垂头丧气着走。
　　眼睛的眼睛瞪的更大，屏着呼吸不做声，只觉得时间像忘记上发条的钟，慢的快停了。直到，一抹白大褂，搪住了那条小小的门缝。
　　“你看到我了？我也看到你了。”谭胖的声音竟是带着丝哀凉的，那么轻，却字字像锤子，砸进了眼睛心口里，闷的透不过气。
　　“你偷东西。”眼睛声音更低微，似乎只有她自己听的见，门外的白大褂却剧烈的颤了下，眼睛一字一顿，“自己没有，就去偷人家的。”
　　门外的谭胖此时却轻轻笑了：“你讲的可不算数。好了，你乖乖的，我也不会管你，那个夹竹桃，我可没讲给警察听。”
　　眼睛惊讶的后退了，抿了嘴唇，一言不发的躺回床上生闷气，听着门外的丁零当啷，逐渐远去。
　　
　　贾正清一早急冲冲来带眼睛，看见谭医生，点头笑笑，几天不见，他越加白胖了，肥腻的肉颤动着，也对着自己笑。
　　肖毛毛正啃着肉包子，仓促间看见长官，漏了一嘴的肉油。
　　贾正清皱皱眉，看着眼睛也塞的鼓鼓的腮帮子，还有两个青青的黑眼圈，说道：“慢点咽，急吼吼做啥？”
　　
　　眼睛不情不愿跟在长官后头回到聚春院，心里还在可惜那个囫囵吞枣的肉包子。
　　
　　门口已经聚了闹哄哄一堆人，沈家姆妈见到眼睛，神色不动着看。倒是阿青悄悄跟上去：“侬回来啦！没哪能哇！”
　　眼睛望望隔壁的小姊妹，眉开眼笑着走了进去。
　　
　　樱花树被挖了。
　　下面是一副白骨。
　　
　　“来看看。”贾正清叫小孩子。
　　“哦，”眼睛恋恋不舍放下手里的树叶子，叹口气，一直是自己伺候的树，心底里，有种道不清滋味的怅然若失。
　　
　　“认得哇？”
　　眼睛瞄一眼，大太阳底下，泥土深处的一堆，被bao露着，像被ba了衣裳搬的突兀，一团头发缠了泥土，半挂着的白森森的牙齿半合，仿佛还在怪异的微笑着。
　　“是小先生的。”
　　“什么？”
　　眼睛指指：“那个手镯，是小先生的。”
　　




第二十五章 樱花

　　小十三翡翠虽然是青春的年纪，蹲了几天牢监，也苍白消瘦了，坐在那里，有些局促的样子，进来时候的薄棉旗袍落了脏，头发散下来，乌黑的一把，拢着清爽爽的眼睛，眼神像泼了墨，望着人的样子，愈加湿漉漉的我见犹怜。
　　关了几天，染了点咳嗽，屏了气轻轻咳两声，旁边眼睛都看直了的小警察连忙递了水，一声谢谢，更加甜软到心坎里去。
　　贾正清手指弹了桌子，却是直截了当进入主题，东西甩在台子上：“认得吗？是你的吗？”
　　小先生颤颤的看着塑料袋里的绿玉镯子，一怔间却似被呛到了，一口水噎在喉咙里，一只手捂了胸口，咳的满脸通红。
　　顺着气，她迷茫着，摇了摇头。
　　“不认得？还是不是你的？”
　　小先生却像沉思起来，居然叹了口气：“长官，你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好了。”
　　
　　十三玲珑望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矜持的笑笑：“长官见过我家翡翠，又见我，是又有什么事体了？”
　　“老板要求税款的事体，我差不多已经帮你办好，要多待几个礼拜避风头应该是不成问题。只是现在又出现了新状况，如果查不清楚，就不是让你们蹲几个月牢监噶简单了。”
　　“长官怎么讲呢？”
　　贾正清把玉手镯推到女人面前，捕捉到她的神色一闪即又波澜不惊。
　　“这是？”
　　“认得吗？”
　　“这样货色的镯子很多的，但是，仔细看看，又有点眼熟。”
　　“听讲聚春院里，原本是有两位小先生的。”
　　十三玲珑探究的看了眼贾正清：“怎么？长官怎么这样问？”
　　“今天早上，有人来报案聚春院进了贼骨头，阿拉人过去一看，倒真是翻的乱七八糟，连烂泥地都给撬了，正好露出一只死人骨头的手。”
　　“你不要吓我哦。”十三玲珑似乎受惊的捂了嘴巴，眼睛大睁着看向贾正清，这让贾长官有一瞬间熟知的错愕，却又挑不出这美丽表情的错误。
　　“我想，老板是认得这手镯的。”
　　“我想，我家小先生，已经认出来了吧。”
　　
　　贾正清躲在房间吃着香烟。他没什么烟瘾的，只是喜欢这种烟雾迷腾的气氛，眼前模糊，心里，却是洒清的。
　　早上的小先生，年纪小小，讲出来的话却颇老态：“噶许多年，我还以为再也寻不见它了。”
　　说的倒和小讨人的对的上。
　　“两个小先生出道，姆妈给的，一人一个，过礼的辰光，，叫怪人看到的啊，”眼睛唆着手指头，蹲在坑边看了烂泥里的绿盈盈闪烁，“这个是翡翠先生的，我不当心跌坏过，镶了黄金接起来，就是那道边。”
　　“这道金箍，是找了老师傅修的，我家讨人毛手毛脚跌坏了，姆妈老生气的。”小先生这样说，“后来她就欢喜了，觉得老别致，比她的那只好看，就和我换了。”
　　“伊拉（沪语：她们）两个，感情是老好的，自己的东西，经常调了带，这个镯头，我看水晶也带过，”十三玲珑的眼睛坠在回忆里，整个脸庞镀了一层淡淡的流离，“水晶不像翡翠，翡翠嗲，欢喜耍小脾气，水晶倒是老爽气的小姑娘，心气也大，开心起来疯笑疯笑，没心眼的，其实比较起来，我更加欢喜她一点。我一直当她跟了野男人跑到外地去了。长官，那个，是她哇？”
　　
　　是不是十三水晶，贾正清并不关心，如今他想的是这副白骨莫名其妙出现的原因。
　　聚春堂出了人命案，就被局里查封了，洪帮的人又整天回来的晃荡，老早院里帮佣的伍阿姨，也发现被淹死在河浜里，怎么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样大的动静，妓院居然还是遭到了贼惦记，光这里就让贾长官想不通。
　　而且这贼骨头动静大的，翻天覆地的把院子都挖了，也不晓得捞到什么没有，或者，他们只是来挖院子的。
　　
　　“姆妈，”小先生的头靠在膝盖上，“侬困不着觉啊？”
　　十三玲珑揉揉发酸的眉头：“你不困，才晓得我没困。你还真不如你姐姐，心思太重。”
　　“姆妈还是欢喜水晶的。”
　　“欢喜不欢喜，人也不在了。”
　　“姆妈从来不怪姐姐吗？”
　　“你们毕竟是我养大的，只是我没想到，原来她一直还和我们在一道。”十三玲珑深深望了翡翠，“怪不得，那棵樱花，每年都发的那么好。”
　　




第二十六章 冬冬

　　凯丽死了，洪少鲲的案子就这样结了。
　　今天一早，潘楚怜和冬冬给放出去了，因为推算新发现尸骨死掉的时间，她们都还没到聚春院呢。
　　
　　潘楚怜掸掸旗袍，对十三玲珑说：“姆妈，我可走了，有啥事体嘱咐我哇？”
　　十三玲珑嗤鼻笑笑，语气冷冷的：“你是算准了我出不去，留遗言给你？”
　　潘楚怜有些放肆的笑起来：“姆妈，我哪有那个意思？只是聚春堂都要出手了，阿拉这趟分手，也不知哪个年头再能见面，我叫你几年姆妈，相识一场，不过是想最后讲几句，留个念想！”
　　安娘姨在边上听了，默默漏出一句：“潘先生耳朵真和猫一样，我和老板讲的悄悄话你也听的到。”
　　“你也别讲的伤心来兮，不过就是隔道墙，多跨个门槛，又不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十三玲珑拍拍肩膀，安会意的揉捏起来，“不过，看在阿拉相处几年，提醒你一句，沈容倩可不是像我这样好讲话的，你去了，自求多福吧。”
　　十三玲珑轻描淡写两句，把潘楚怜的小算盘剥的透透的，潘先生脸色阴了阴，咳咳两声，头也不回，出去了。
　　
　　潘楚怜叫了黄包车走，冬冬一出局子，则发疯似的朝前面奔。
　　潘楚怜在后边不满的咕囔一句：“没教养的，赶了去投胎啊！”
　　
　　拘留室里，十三玲珑舒口气，讲：“现在都是自己人，满好。”
　　十三翡翠听到姆妈这样讲，笑了笑。
　　
　　安说：“这个潘先生，也太急噪了点，翻脸比翻书快。”
　　十三玲珑哼了一声，笑道：“她早就存了这点心思，觉得自己年岁大了，在我这里熬不出头，当我看不出来？在我这里不好混，难道到了沈容倩那里就好吃好喝了？我吃人，她是吃人不吐骨头。潘楚怜，是当我就此就死在这里了。”
　　又说：“她想的是美，我就怕她还没回到四马路，就变成缺胳膊少腿的。”
　　十三翡翠幽幽接一句：“她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姆妈不必治气。”
　　安叹了一口气，讲：“小姐，按乔老板的意思，还是把房子卖掉吧，有点钱在手里总要好些。”
　　十三玲珑拉了安，也叹了口气：“你跟我这么多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唯一就是这个房子，你没必要为我做什么，我已经想好了，水晶的事，我顶了就是。”
　　十三翡翠在旁边听了呜呜哭起来，嘴里叫着：“姆妈你这是干吗呀！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十三玲珑有点凄凉的笑笑：“骨头翻出来，刀子又给找到，贾长官说了，关于这个案子的匿名信满天飞，封封都指明道姓是我，我隐退十几年，没想到现在名气倒大了，各个小报都登了是我恶母杀女，看样子，不把我往死里整，有些人还真是誓不罢休。”
　　安有点惶恐的看了十三玲珑，嘴巴抿了抿，语气坚决：“小姐，如果横竖要一个人，我去顶！”
　　十三玲珑摇摇头：“你还没看出来，他们一心要对付的人，是我不是你！就算你这次顶了保了我，你怎么晓得还有没有下次，不要我到头来完蛋了，还白牺牲掉一个你！”
　　
　　冬冬跑的鞋子都掉了，才跑到医院。
　　结案了，门口看守的警察也松懈了，她塞了一块大洋，就被眼开眼闭的放进去。
　　听到门被推开，温琦警觉的拉紧了被子。
　　“小姐！”冬冬扑在她身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温琦听到是冬冬，颤抖着摸索她的头发：“冬冬？侬放出来了？”
　　冬冬抹着眼泪，手在温琦漂亮的不得了的眼睛前面晃晃，眼珠子像鱼眼珠子，动也不动。
　　“小姐真的看不见了？”冬冬的眼泪更悲哀的流，她站起来，擦干了眼泪，“我去找大少爷，你都这样了，他不能不管你！”
　　“冬冬！”温琦失控的叫，身体一歪就跌在床底下，砰的一声。
　　冬冬慌忙奔回来，扶着自家先生，温琦摔到了脚，疼的厉害，支撑不起，哎呀一声两个人又一起跌坐在地上。
　　温琦紧张的攥牢了冬冬的袖子：“你千万别去，到容易到了这一步，这个时候最是关键，千万别前功尽弃了！”
　　冬冬哭起来：“可是我心疼小姐！”
　　温琦苦笑了下：“我这样的人，烂命一条，什么心疼不心疼的。你要是心里真还装着我，就哪也别去，陪陪我，我现在才晓得，原来一个人什么都看不见，是这么让人害怕的事体。”
　　她讲的凄凉，冬冬的眼泪更是扑哧扑哧的掉。
　　她扶着温琦坐下来，看着才不过几天，自家先生已经是瘦了一圈，脸色都泛着青，她觉得心痛，摸摸温琦蓬乱的头发，她讲：“先生，我给你梳梳头吧。”
　　温琦温和的拍拍她的手：“好啊，这两天我自己梳，好象怎么也梳不好，样子一定难看死了。”
　　冬冬心酸不已，整理着小姐的头发：“好了，现在冬冬来了，一定还让先生和以前一样好看。”
　　




第二十七章 鬼

　　晚间冬冬给温琦扇扇子，门口的警察好讲话，据说过两天就撤了，冬冬买了香烟给他，他对冬冬也客气。
　　警察说：“你这个小阿姐，倒满忠义的，像你家先生这样情况，换做别人，老早另找出路去了。”
　　冬冬笑笑，端了洗脸水进去。
　　温琦讲：“冬冬，你也没几个体己钱，不要都花在我身上了。”
　　冬冬很仔细的给温琦擦脸：“钱没了不要紧，只要我还在小姐身边。”
　　
　　这几日温琦担惊受怕的，冬冬来了，她睡安稳了，轻轻的打着酣。
　　冬冬打着扇子，看着先生的侧影，睫毛又长又翘，她曾经的双眼，琥珀一样，是那么波光流转，立在那里，无论男人女人，都要多看一眼，可如今，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一潭死水。冬冬想着，眼睛一酸，眼泪又要落下来。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冬冬看过去，一张熟悉的脸探进来，眼睛拿了把蒲扇，笑的呲牙裂嘴的。
　　“我知道你来了，过来望望你。”
　　
　　冬冬做了嘘的手势，把温琦的毯子搭在肚皮上的毯子盖盖好：“走，我们出去讲！”
　　门口的警察睡的像个死猪，眼睛做了个鬼脸：“看我的那个也睡的死，还流口水呢！”
　　
　　两个小姑娘立到走廊里，窗子外头一朵一朵厚沉沉的云。
　　“你在里头的时候都翻白眼了，我还以为你要完蛋了呢。”冬冬的手搁在窗棂上，很快给一个蚊子叮上，她啪的一下打掉。
　　眼睛把她的手心翻过来看，匝匝舌：“扁了。”
　　冬冬看看周围，咬了眼睛的耳朵：“我来之前，回去了趟聚春院，还封着呢。不过讲这几天要撤了。我在里巷的时候，听潘先生讲，姆妈好像要把房子卖掉。”
　　眼睛的眼睛眯了眯，没做声。
　　冬冬叹口气：“我看姆妈这次的祸事大，大概管不了你了，你还是早点找找出路吧。”
　　眼睛看看她，说：“我什么都不会，我也不晓得能去哪里。”
　　冬冬看看瘦不拉几的小姑娘，语气里带了点怜悯：“也是，你从小在院子里待着伺候先生，离了那里，还真是没地方去。”
　　她动脑筋想了想：“或者，你可以去给人家做佣人，可以拿工钱。”
　　眼睛摇摇头：“姆妈从来不给我工钱。”
　　冬冬讲她：“你真戆，如果姆妈管不到你，你就是自由身了，好自己赚钱了。”
　　“自由？”眼睛笑笑。
　　又问冬冬：“那你家先生眼睛瞎掉了，你怎么不自由去？”
　　冬冬脸沉了沉：“我的事体，不要你管。”
　　眼睛吐吐舌头：“我来望你，你还这么凶？”
　　
　　聊了半刻，冬冬讲：“我要回去看看先生，她现在不方便。”
　　眼睛很仗义的拍拍胸脯，说：“好，我路熟，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就要走到温琦病房的门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从里面出来，在门口张望了下，飞快的下楼梯了。
　　眼睛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那张脸，明显就是那个死掉的洪少鲲，正要喊，嘴巴却给冬冬捂住了。
　　冬冬的手很用力，眼睛很费力才甩掉，她有点生气：“你干吗呀？”
　　冬冬头低下来，摸摸眼睛干涩的皮肤，说：“对不起，不疼吧。”
　　冬冬的手指很温柔，眼睛被摸着，又生不起气了。
　　她压低了嗓子和冬冬讲话：“你看见了吗？刚刚那个鬼？”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啊。”冬冬皱了眉头，摸摸眼睛的头，“你病还没好透，快回病房吧。”
　　眼睛眼睛眨眨，走了。
　　
　　冬冬轻手轻脚进门。
　　温琦醒着。
　　“是冬冬吧。”
　　“恩。”
　　温琦笑起来：“真奇怪，看不见以后，我的耳朵变的特别灵，一点点声音都听的出。”
　　冬冬听了，有点预言又止：“小姐刚刚才醒吗？”
　　温琦摇头：“眼睛来了，我就醒了，不想打搅你们，我才没出声。”
　　冬冬心动了动：“那么小姐刚刚，，，，，，”
　　温琦在床上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绢白的面孔笑的如沐春风：“我知道，他没忘了我。”
　　
　　




第二十八章 琴瑟

　　这两天戴官心里不痛快。
　　贾正清放下话来，案子结了，金盏菊也不用保护了。
　　其实，以金盏菊的背景，又哪里用的着他保护？
　　
　　高床软枕之间，金盏菊划他的痒兮兮：“哪能？舍不得我啊，那我就不走了！”
　　戴官抱住女人的腰肢，皮肤细腻，软是软的来。
　　女人的浑身都很香，戴官全部的汗毛孔都被这味道迷惑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和这女人搞上了。
　　
　　那天把蛇放进去，他扒在门上，明明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声响，后来却沉默了。
　　戴官惊了惊想：不会给吓死了吧？
　　蹑手蹑脚进去，里巷是一片漆黑，戴官适应了下光线，往床上摸，一下子就摸到一片温软。
　　金盏菊躺在半拉的毯子里，□。
　　她的声音像小小的夜风，直熏到戴官的耳朵里去：“小阿弟，你是找我，还是找它？”
　　又讲：“你就这么巴不得我离开啊？”
　　蛇在金盏菊的臂膀上弯曲着盘旋，金盏菊用另一只手逗逗，蛇的身体冰冷，她的手指火热：“它是你养的吗？”
　　美女与蛇，冰与火。
　　天气闷热，金盏菊的身上还遗留着刚才欢娱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无限扩大的吸引着雄性。
　　戴官看着这一幕，上身从背脊骨里透出一股冷，下半身却是燥热的，像被一团火，前后左右的哄烤着，裤子都要烤焦了。
　　当金盏菊汗湿的手指摸上他僵硬的身体，只一点，戴官便像给点着了，乓的一声炸开，其他的都扑到了脑后，他压到女人身上，一下子扯掉了自己的裤子。
　　于是，顺理成章的，冰火两重天了。
　　金盏菊笑的放荡：“我今朝就差这一点，你就来了！”
　　然后拎着他颤动着的□就一把塞进去。
　　戴官觉得，这样滑动的窒息，比起自己的手掌，要好太多了，上下动荡着的，就是天堂与地狱。
　　
　　蛇在旁边，戴官的初夜，就这样给了一个妓女。
　　
　　几天了。
　　金思力每天来。
　　等他走了，戴官再偷偷摸摸溜进去。
　　戴官不晓得，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但是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妓女的身体，喜欢的欲生欲死。
　　仅仅是身体吗？
　　戴官也讲不清。
　　
　　其实他也懊恼。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应该是和一个自己喜欢的清白女人。
　　而且，他认为自己，一直是看不起妓女的。
　　但事实证明，自己的身体并不这样认为。
　　当金盏菊颤微微的乳房雪白的晃动在自己眼前，红仆仆的嘴唇瘙痒似的咬住他的耳垂，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耸动，脸红到了耳跟，是羞涩的点了头的。
　　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金盏菊这里，也咬了嘴唇的烦恼着。
　　这几日，在金思力自以为给了她最颠覆的快乐走掉之后，她都是依靠戴官再一次勇猛的让身体达到颠峰。
　　她没有想到，金思力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阳痿。
　　
　　忽然，她怜悯起金思力的老婆来，金思力的伎俩，一次两次还觉得新鲜，但假的就是假的，就像人用钞票，鬼用冥币，手指头养不出小孩子。
　　报应吧？
　　是报应。
　　
　　金盏菊晓得，金思力想带她走。如今他翅膀硬了，再也不用看他老子眼色。而且，已经把她抓在手里，又怎么会再放掉？
　　金盏菊也晓得，自己是爱他的，哪怕这爱曾经被那么深刻的恨掩埋过，金先生也不得不承认，她活到现在，唯一心里装着的，只有他，而且，是那么刻骨铭心沉甸甸的装着。
　　虽然为了忘记他，她宁愿醉生梦死的当个妓女，但终究，还是逃不过。
　　她想起那个夜晚，她的初夜，最美好的时刻，被那个糟老头子，三下两下就解决了，处女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在她被撕开尖叫的同时，无情的宣告着从此以后，她就是残花败柳。
　　她早就是残花败柳，如今更是人尽可夫。
　　当年不能在一起，何况是今时今地？
　　
　　伸伸手，她摸了摸趴在床尾的蛇。
　　小时侯，在东北的时候，她也养过蛇。冬天的时候，蛇被冻僵了，硬的可以当拐杖用。
　　她记得那时候养的一条小莽，她还给起了个名字的，叫小龙。
　　“你也叫小龙吧。”她的指间抚过蛇背，冰凉的绸缎一般。
　　
　　戴官悄悄掩了门进来。
　　金盏菊的手圈上去，戴官立马浑身一酥，像被电着了。
　　“你真是个妖精！”戴官说。
　　“我是妖精，你可以不来！”
　　“我不来，就怕你憋不住！”
　　“是我憋不住，还是你？”
　　话还未说完，就被男人扑上去。
　　无论多大年纪的男人，偷腥的时候都像狼，猴急的恨不得，一口，就把女人活活吞掉。
　　
　　戴官骑在金盏菊的身上奋力做战，他是初涉情场，血气方刚的青年，金盏菊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他冲击散了。
　　因为怕戴官的家里人听到，她嘴里塞了块毛巾， 咬的紧紧的，生怕一松口，就惊天动地的喊起来。
　　戴官全身是汗，都滴到金盏菊的胸脯上，却不点也不松懈，金盏菊看的出，这个小阿弟此刻，是全心对自己的，于是也努力的迎合着，直到彼此，全部直冲上云霄。
　　事毕，戴官正在女人身边喘着气，他的耳朵好，忽然听到稀唆的脚步声，一下子翻身起来，戴官飞快的用手捂住痴笑着的金盏菊的嘴。
　　小阿弟的手上还带着两个人欢好时的气味，金盏菊的两只大眼睛咕碌碌转转，伸出舌尖蜜蜜的舔，戴官心里也给扫的痒起来，一只手摸上女人的胸，捂住嘴的那只手，却没拿下来，耳朵竖起来听，直到那脚步声没了，才放下心来。
　　金盏菊捏他一把：“看你胆子小的，还不如你养的蛇！”
　　
　　金盏菊也不晓得，自己和这个小青年，是谁满足了谁。
　　但是金盏菊看到戴官阿娘姆妈日益难看的脸色，却是开心的。
　　
　　而此刻，老太太也没睡，穿的整整齐齐的，坐在房间里巷读圣经。
　　
　　




番外 兄妹

　　名义上，她不大不小的，也算是督军府的一个小姐。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她只是个拖油瓶。
　　督军二十几房太太，娘排第三个，是督军在东北的时候纳的，她小时候，娘都带着她留在东北的乡下，到她12岁，随着娘回到北平时，督军已经叫不出她娘的名字。
　　娘是不言不语的女人，会做裁缝活，无聊的时候，就扯上几块布，给她做衣裳。
　　她高兴的穿着娘做的花棉袄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一个姨太太笑她：“土狍子生的小土狍子！”
　　小时侯，她一直被当做男孩子养的，脾气硬的很，被奚落的当晚，她用弹弓，把那个姨太太的玻璃窗打破了。
　　姨太太哭哭啼啼的告状，她娘把她绑起来，拖到众人面前，自高奋勇的提出用家法教训她。
　　她看着娘手中的藤条，一下一下的落在自己的身上背上，娘做的新棉袄给打烂了，棉絮飞舞，她皮开肉绽的疼，但只闭着嘴巴，一声不吭，由着汗大滴大滴的淌，直到麻木，直到晕了。
　　她醒来的时候，趴在床上，动一动小指头都是扯筋扯骨的痛。
　　娘在旁边掉眼泪，说：“你这个倔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认一声错？”
　　见她疼的直呼冷气，又说：“你别怨娘，娘有娘的难处。”
　　
　　她14岁，来红了。
　　个子一下子窜高了。
　　她拉着娘在站衣镜前比较，足足比娘高了半个头。
　　她看见，娘有白头发了。
　　
　　督军矮，督军的女儿们都不高，她往里面一站，就显得鹤立鸡群。
　　那一年吃团圆饭，从来没正眼瞧过她的督军忽然叫她：“你是老三的闺女吧，都长这么高了！”
　　娘推她，她站起来点点头，又匆匆坐下吃饭。
　　督军笑笑和她娘说：“小时侯瞧着她假小子似的，才几年工夫，倒出落的标致了，挺像你年轻那会。”
　　娘也跟着笑笑，她看见，娘握筷子的手在轻轻发抖。
　　
　　她在园子里没什么朋友，其他兄弟姐妹都瞧不起她，当然，也怕她，她打起架来，是很凶的。
　　除了一个二哥。
　　二哥是督军原配生的儿子，生下他，他娘就死了。
　　所以，他挺孤单的，也不喜欢说话。
　　
　　他孤僻，别的兄弟姐妹都不喜欢和他玩，除了这个二妹。
　　二妹是三姨娘的女儿，却不是父亲亲生的。这个二妹很凶，曾经还几次，把几个弟弟打的趴在地上哇哇叫。
　　他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她刚刚入府的时候，头发绞的短短的，像个男孩子。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书桌上啃点心。
　　看见他，狐疑的把手中的点心藏在了身后。
　　他笑笑：“你吃吧，我还有呢。”
　　她滴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要把他看透似的，半晌，对他笑了笑。
　　小时侯，她笑起来，眉眼都幸福的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温暖无比。
　　这个大园子里，很久没人这样对他笑过了，打开抽屉，他又拿了些点心给她。
　　她开心极了。
　　
　　就这样，两人相识了。
　　他说：“我叫思力，金思力。”
　　她歪头想想：“我大名叫玉容，不过，我娘叫我菊儿。”
　　他从小一人处事，却难得八方灵通，听她报了姓名，已经知道她的来历：“哦，你是三姨娘家的二妹。我是你二哥。”
　　“二哥？”
　　“对，二哥。”
　　
　　二哥是个了不起的人。她一直就这么觉得。
　　督军的女儿们都有学上，只她没有。二哥便自己编了课本，教给她听。
　　他的声音很温和，是哪一个教书先生都比不上的，有时候听着听着，她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二哥的衣服给盖着，上面有很好闻的，墨的清香。
　　
　　十四岁，她来红了。
　　她的个子一下子窜的很高。
　　二哥也是，窜的更高，嗓子也哑了，讲起话来像个公鸭子。
　　她学公鸭子走路，一摇一晃的，二哥在后边拉她：“看你再笑我！”
　　一拉，就拉到怀里去了，她一回头，两个人胸贴胸，眼对眼的，她才发育的小胸脯鼓鼓的像两个小馒头，若有若无的摩擦着他也刺激着自己，呼吸那么近，两个人一下子就脸红了，一起后退，二哥退的太后，啪的一声后脑勺撞到柜子上，她一下子笑的花枝摇曳。
　　
　　那年的年夜饭，二哥照例坐在督军的旁边，虽然他娘死了，但嫡出的儿子，只有他一个。
　　她在另一张桌子上，看着他手势娴熟的给督军剥虾壳，脆生生的壳去掉，鲜嫩嫩的肉露出来，拿黄酒姜醋蘸了，一个个整齐的放在督军面前的盘子里。
　　其实可以让佣人做的，但二哥就是要自己做。
　　她看着督军囫囵吞枣的吃掉，可惜着二哥的心血和手指头。
　　她总是看那桌，于是督军看到她了。
　　督军说：“你是老三的闺女吧，都长这么高了！”
　　她还没什么，娘就激动的扯她的衣裳。
　　没办法，她站起来，点了点头。
　　下一句话，是督军对娘说的：“小时侯瞧着她假小子似的，才几年工夫，倒出落的标致了，挺像你年轻那会。”
　　督军已经有大半年没和娘说过话了，娘因为督军的这句话，高兴的整宿没睡。
　　“新年新兆头啊。”娘说。
　　
　　以后督军就总来娘这。
　　督军来了，她就没时间找二哥玩了，因为娘和督军吃酒，她总要留下添添酒夹夹菜什么。
　　她问娘：“他怎么总来？”
　　娘笑笑，不讲话。
　　
　　两个月后，娘有喜了。
　　她们从和佣人房差不多的偏房，换到一个华丽的大房间住。
　　娘给她买了最好的布料子，找北京最有名的师傅给她做了几身时髦衣裳。
　　她穿了新衣裳满园子的乱跑，一把撞到走过来的督军身上。
　　她跌在地上，督军身边的二哥扶她起来，她朝二哥挤挤眼睛，二哥笑了笑。
　　
　　夏天来了。
　　娘的肚子大了。
　　娘胖了许多，又怕热，天天都离不开扇子。
　　娘的肚皮上花花的，像每天吃的花皮西瓜。
　　娘摸着肚子和她说：“这应该是个男孩，怀你的时候，我的肚子可一点没花。”
　　
　　搬到正房之后，规矩多了许多。
　　她觉得没以前好，反而不自在。
　　晚上，她溜出去找二哥。
　　
　　二哥在看书。
　　二哥总是用功。
　　二哥看的入迷，她进去他都没发觉，她一把从后面把书抢过去，叫：“看什么哪，有这么好看，都把你看成呆子了？”
　　她的眼睛掠过书页，却是男上女下实实在在的男女交合图。
　　她吓的一下子把书扔了。
　　二哥神色尴尬的，把手从裤裆里伸出来，她一眼看出他那块地方还硬挺着，像把突出的小锤子，“啊”的叫了一声，她捂了眼睛奔出去。
　　
　　那一天，她一夜春梦。
　　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软，她摸摸自己的乳房，硬邦邦弹性十足的两个小圆包，像两个花骨朵，马上就要开出花来。
　　
　　白天，二哥来找她。
　　“今天爹不在，我带你出去玩吧。”
　　她想着昨天的所见，脸烧起来，但想着以后又不能这样不说话了，总得给他一个顺时阶下，点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路上都笑了，不谈昨天的尴尬事。
　　走到城墙根，那里摆了一辆黄包车。
　　他跑过去拉起来，她才晓得，是他准备的。
　　
　　那一天，大概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
　　二哥拉着她，逛遍了北平城。
　　他说：“真希望，就这么一直拉着你，一回头，你就在我后头。”
　　
　　玩到挺晚的回家，两个人脱了鞋子走，怕被人发现。
　　碰到两个佣人经过，他飞快的把她拉到回廊的阴影里，她捂着嘴，笑的咯咯的。
　　他说：“你看你，还像个小孩子！”
　　她不服气，挺起胸脯说：“我哪还是小孩子，我都15了，早长大了！”
　　她的气喷在他的脸上，让他从心脏到小腹一阵的荡漾，他喃喃着：“你真的长大了吗？”
　　她还来不及回答，嘴巴就给他盖住，她吃惊了下，又感觉窒息般的天旋地转，却没有拒绝，他清涩却猴急，把她的嘴唇都咬肿了，有些疼，最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发轻轻的触动着他的下颌，此时，他年轻的□已经开始膨胀，真是一刻都不想离开她。
　　喘着粗气，他覆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先回房洗澡，等会就来找你。”她红着脸不说话，心跳的什么似的，扭了头往自己房里走。
　　
　　她喜欢二哥，她知道。
　　现在，她看的出，二哥也无比的喜欢她。
　　
　　身上都是汗，她也想洗个澡。
　　打了晃晃当当的一盆水，她关起房门脱衣服。摸摸脸，滚烫的，她说不清，是因为今天火辣的阳光，还是因为二哥。
　　水挺凉的，不过她觉得舒服，因为身体里面，是火热的。
　　水淋下去，两个粉红的小□马上精神的立起来，她按一按，硬硬的。
　　
　　这时门开了，她以为是娘进来，没有回头，她说：“娘，我拿了毛巾了。”
　　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从腿中间被抱住了，乳房被捏住，一抬头，是督军衰老的脸。
　　她浑身还湿漉漉的，一下子惊的什么似的挣扎，像一条滑动的鱼。
　　挣扎中她看到娘挺着肚子站在门口，她瞪大了眼睛伸出一只手臂，仓皇的叫着：“娘！”
　　娘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带起了门。
　　
　　她眼睁睁看着，在这一刻，她觉得，她被抛弃了。
　　
　　挣扎中，水被碰翻了，一地的淅沥哗啦，她跌倒在地上，两腿之间被督军的手摩擦的生疼，她连滚带爬的拼命往门口跑，去拉那门。
　　
　　门被反锁了。
　　她徒劳的又踢又拽。
　　督军又来抓她，她一指甲就抓过去。
　　督军老了，但力气还在，抓住她的手，一个耳光甩上去，把她反身一扳，像捉小鸡一样从身后拉住她的两条腿，一直拉下来，然后，狠狠的戳进去。
　　她仿佛听见砰的一声，所有的所有都破了。
　　
　　她躺在水里，督军趴在她身上，像一条刚刚奋勇杀敌归来的老狗。
　　对他而言，征服一个女人，不过是三下五除二的事情。
　　
　　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老男人舒服的喘气，她觉得像吞了只苍蝇，恶心的想吐。
　　睁大了淤青的眼睛，她说：“我要洗澡了。”
　　
　　她站起来，有粘稠的液体滑出来，厚红的血还挂在大腿上，她走一步，两腿就不停的颤抖。
　　
　　督军在身后说：“放心，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顿了顿：“那么以后，我该如何叫你？”
　　
　　窗开着一点小缝，只一点。
　　风把窗帘刮起来，只一点。
　　
　　但是，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外头，不知多久了。
　　
　　他听到了。
　　
　　但他只是站在外头。
　　
　　一下子，她觉得天翻地覆，五脏六肺都碎了。
　　
　　走过去，她一下子拉开了窗帘。
　　
　　他隔着玻璃看着她的胴体，美丽的身体，满身的伤。
　　
　　他伤感的看，就像刚才，伤感的听着她的呼救。
　　
　　“你怎么了？”督军问。
　　“不用了。”她说，“不用洗澡了。”
　　




第二十九章 敷香院

　　
　　潘楚怜放出来两天后，衣衫不整着，一瘸一拐的挪到敷香院门口拍门。
　　阿青来开门，吓了一大跳：“潘先生，侬哪能这样子了？”
　　潘楚怜拉拉衣裳领头，舔舔嘴巴：“有茶哇，我嘴巴干死了！”
　　
　　潘楚怜在厅里吃上茶的工夫，沈容倩出来了，看了她的样子，一脸的诧异：“侬个是碰到啥事体啦？”
　　潘楚怜咕碌碌吃完一杯茶，抹抹嘴巴：“这天热的。”
　　看了沈家姆妈，笑道：“姆妈不要大惊小怪，我好活了出来，已经老好了。”
　　沈容倩看她不愿多讲，也不再多问，叫阿青：“带潘先生去北面房间，以后那里就给她住了。”
　　
　　几个月后，沈容倩才晓得事情的原由，原来潘楚怜为了能让洪帮饶过自己，几天时间里，让洪帮上上下下所有的男人，把自己睡了个遍。
　　沈容倩也是场面上的，匝听此事，也觉得汗毛直竖，不得不讲，这个潘楚怜，也是个硬骨头的。
　　
　　潘楚怜休息了几日，精神好了点，便开始打电话，和老早的熟客联系。
　　沈容倩听了她神采熠熠讲电话讲的买力，也觉得这个角挖的没错。
　　再看圾了拖鞋妆也不化歪在八仙桌上的肖凰，就觉得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
　　
　　下午乔老爷来吃茶，看到潘楚怜新剪了个齐眉刘海的学生头，架着副细小的黑框架眼镜，坐在那里翻小报，笑着对沈容倩讲：“看起来还真的像个教书的女先生，现在叫怪男人，就喜欢这样的，一句话哪能讲，□立牌坊，娼妇装纯情！”
　　沈容倩笑笑：“她是不错，但是要价也高，你当十三玲珑调教出来的是好对付的？”
　　乔善闻闻茶香，讲道：“只要赚的动，多给她一点有啥关系，也是十三玲珑现在出了事体，否则你要等到她期满，临时变卦也吃不准。”
　　沈容倩眉头动了动，问：“十三的事体，你有啥新的小道消息哇？”
　　乔善摇摇头：“我问下来，好象不妙。”
　　“哪能讲？”
　　乔善眼睛左右看看，手在头颈处做的了“杀”的姿势，沈容倩惊的用手帕捂住了嘴巴：“噶严重啊？”
　　乔善点点头，又道：“不过隔壁的房子，我快要到手了。”
　　“是哇？”沈容倩给乔善添茶，“老早不是讲伊拉宁愿多交一倍的保护费也不卖房子，要留了养老嘛！”
　　“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她命也难保，还谈什么养老？我这趟，是寻的她那个娘姨，你不晓得吧，真正的户主其实是这个娘姨。”
　　“安娘姨？”沈容倩有点不相信，“房子是伊的？”
　　“是呀，据说是十三玲珑送给她的。奇怪哇。我看的出，这个娘姨是个死忠，就去锹她，和她讲打官司什么都要钱，劝她卖掉。”
　　“她同意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乔善笑笑，“如果卖掉了，我到手里的，可是这个数！”他用手指头比了个三。
　　“噶许多啊！”沈容倩张了张嘴巴，“我这里都好买2间了！”
　　“没办法，人家就是要那间，就是死了人也要！”
　　
　　两个人讲的起劲，肖凰打着哈欠从两个人面前过，沈容倩皱了眉头讲她：“看看你，乔老爷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肖凰像回过了神，招呼了下，又游魂似的往前走。
　　“她是不是还吸这个？”乔善做了个“抽”的手势。
　　沈容倩点点头：“越来越厉害了。看她那个鬼样子，再瘦下去就皮包骨头了！”
　　又讲，“我此地的先生，除了月来，就没一个认真做事体的。再拉一两个顶用的就好了。”她眼睛瞟瞟，讲，“不晓得隔壁金先生现在怎样了哦！”
　　“你打她的主意？”乔善笑笑，对着沈家姆妈咬了一阵耳朵。
　　“真的？”沈容倩笑起来，“她倒是交上好运了。不过听讲她在北平出道前，也当过官太太，现在再被当官的相中，也没啥稀奇！”
　　
　　潘楚怜翻小报，眼睛瞄瞄前头大厅里姆妈和乔老爷，适时的文雅的笑。
　　敷香院和聚春院不同，聚春院处处精致，敷香院却布置的华贵艳丽，里巷的先生穿的也好，就连刚刚肖凰穿的最平常的睡衣，也是顶好的大红色真丝料子。
　　潘楚怜只穿着米白色的薄棉旗袍，两粒珍珠耳环虽铛挡的，但在其中一立也朴素了，但潘楚怜就是要如此，大红大紫中的一抹亮白，正是她要的效果。
　　
　　晚间阿青领了熟客上楼，潘楚怜下楼，看见他们，笑的盈盈的，腰肢细细往栏杆上一靠，让他们先过。
　　客人眼前一亮，阿青却觉得纳闷，潘先生，这是下楼第几回了？
　　

第三十章 好朋友（上）

　　清早起来，阿青就觉得闷气，像胸口堵了一口气。她看看天，等歇不会落暴雨吧。
　　阿青思索了下，夹了把布伞，跟相帮财根讲：“我买小菜去咯。”
　　财根在扫院子，听见了，张了嘴巴“啊吧啊吧。”
　　阿青皱皱眉头：“晓得了，带臭豆腐给你。”
　　哑巴财根听她这样讲，愉快的笑了笑。
　　
　　阿青才开门，就被大门口团缩的一团吓了一跳，“啊”的叫出了声。财根听到，举了竹头扫把跑过来，两个人正看着，那一团抖瑟的东西也迷茫着眼睛站起来，看看他们，把嘴巴旁边的口水擦了擦。
　　“眼睛啊？”
　　阿青推搡她，“你困在门口组撒？吓死我了！”
　　眼睛看看她，讲：“我肚皮老饿。”
　　阿青听了，低头想想：“我现在要去买小菜，要吗你先绕到后面我房间等我，我抽屉里有点干点心，你先吃点。”
　　又对财根讲：“不要跟姆妈讲哦！”
　　财根拍拍胸脯，点点头。
　　眼睛看着好朋友，笑了去拉她的手，阿青撇开她：“你看你手脏的，快点去洗洗，洗好再吃东西哦。”
　　眼睛裂了嘴巴笑笑，跟着财根转到后头去。
　　
　　财根很开心的看着眼睛把阿青的点头吃了个精光，“啊吧啊吧”的叫。
　　眼睛把嘴巴旁边的碎屑屑拍拍，笑的咪咪的：“财根，我不是阿青，听不懂你讲什么。”
　　财根指指眼睛的手。
　　眼睛把乌漆麻黑的那只手抬起来看看，笑笑：“啊吆，忘记洗手了，等会阿青又要讲我了。”
　　
　　阿青回来，眼睛双手干净，规规矩矩坐在床头等她。
　　阿青看到她的两个小辫子也整齐了，讲：“这样不是满好。”
　　眼睛讲：“你就是爱干净。”又朝旁边的财根笑，财根也笑，把背后手里头的木头梳子盖的更牢些。
　　
　　阿青把买来的臭豆腐给财根，叫他出去，两个小姑娘关了门讲悄悄话。
　　
　　阿青讲：“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眼睛咬着阿青新买给她的油凳子笑：“医院不让我住了，我没地方去。就认得这里。”
　　阿青压了嗓子讲：“我听姆妈讲，隔壁房子要卖掉了，你回不去了。”
　　忽然想起来，又讲：“你晓得哇，你家潘先生，现在在阿拉此地的先生了。她老接棍（沪语，厉害。）的，才来几天啊，阿拉老早的几个熟客，就都点她的名字了。你不晓得，除了我家姆妈，其他几个先生的面色难看的呀，，，，，，”
　　阿青摇摇头。
　　眼睛也跟着她摇头，冒出一句：“伊就没其他路好走了吗？偏偏要进这里。”
　　阿青一下子没听懂眼睛讲的，看过去，眼睛正很认真的舔着油唧唧的手指头。
　　
　　聊了一会，阿青问：“你以后怎么打算啊？”
　　眼睛眼睛眨眨，讲：“我不晓得呢。”
　　阿青叹了一口气，讲：“我要出去做事体了，等歇姆妈看到就不好了。”
　　眼睛点点头。
　　阿青看她一眼，讲：“你就没什么亲戚投奔啊？”
　　眼睛想想，摇摇头。
　　阿青讲：“那么你先在我这里困些，我做完事体回来帮你再想想。”
　　要出去了，又回头：“你不要乱走，被姆妈看到就不好了。”
　　眼睛朝她刺头怪脑的笑，头点的很用劲。
　　中午柳月来才起来，就听到姆妈外间一声声的骂，阿姐秋兰心痒痒的要出去看，柳月白摆摆手：“别管无关紧的事体。”一手执了眉笔，精细的描画自己的眉毛。
　　秋兰在旁边拍马屁：“阿拉先生就是好看，哪个电影明星都比不上。”
　　柳月来嘴角微翘：“嘴巴抹了蜜糖啦？我可不吃这一套。”
　　从镜子里看到秋兰向往的向外头张望，柳月来叹口气讲：“你就是喜欢扎闹忙，去吧，记牢别多嘴。”
　　秋兰听了高兴，一甩长辫子，笑嘻嘻的跑出去了。
　　“门啊不晓得带。”柳月来立起来关门，“急冲冲的，像个小孩子。”
　　




第三十一章 好朋友（下）

　　阿青脸上留了巴掌印子，被小厨房的白娘姨揪了耳朵一阵的吼，沈容倩神色冷冷的在旁边看，财根在旁边“啊吧啊吧”的叫，却被另两个相帮架着，动弹不得。
　　眼睛跪在地上，抬眼看着沈家姆妈阴沉的脸孔，吓的声音也不敢发。
　　肖凰神情懒散的冷笑了声道：“你把我最贵的燕窝吃了个精光，现在倒不发声音啦？”
　　眼睛小心看着面前苍白却漂亮的女人，声音比蚊子还小：“我不晓得噶贵的。”
　　“你不晓得？”白娘姨在旁边气乎乎的，“不晓得你倒吃的汤水啊一滴不剩，我忙了一个上午，才一转身，就便宜你这个贱嘴巴了！”
　　又去戳阿青的额头：“都是你个小贱货，把贼骨头给引进来。”
　　阿青挺委屈的，嘤嘤的哭起来。
　　财根“啊吧啊吧”的在旁边拼命的朝沈容倩做着揖。
　　沈容倩在旁边挥挥手：“好了不要叫了，我最听不得侬这样叫，头啊给叫痛了。”
　　看看阿青，讲：“夜间不准吃饭。”
　　又侧目了下眼睛：“你不是我此地的人，我不教训你，你识相点，快点滚出去！”
　　肖凰见姆妈开口了，也就不再多说，圾了鞋子上楼，又回头抛了一句：“姆妈，这笔帐，记了啥人头上？”
　　沈容倩眼睛一瞪：“记了我头上，满意了哇！”
　　肖凰笑笑，打了个哈欠上去。
　　
　　眼睛低了头一步一步的往外挪，看着眼泪水哒哒滴的阿青，走过去拉她的衣服角。阿青的脸还生疼着，一下子打掉她的手，喊道：“你这个霉鬼，不要碰我！”
　　
　　眼睛听了，头低的更低，无限伤感的朝外走，又回过头，看了看财根，财根却只顾着阿青的伤，看也不看她。眼睛摸摸自己的小辫子，忽然一扯，头发就松散了，她一步一顿的，嘴巴里嘟囔着：“就是有个阿爸，有什么了不起。”
　　
　　潘楚怜在阳台上看着眼睛出去，像看了一出戏，拢了拢头发，转回房间去。
　　
　　晚间，眼睛坐在聚春院门口，有小风刮着，倒也不觉得热，就是蚊子多。
　　眼睛觉得痒，拼命抓呀抓的，看看手脚，一排一排的红疹子，密密点点的浮现起来。
　　皮肤摸起来，毛糙糙的，有点烫，感觉很怪异。
　　眼睛抓着，抓狠了，血也抓出来，眼睛笑笑，用舌头舔掉，看着前前后后的红灯笼一个个支挂起来，只聚春院没有。
　　来往的男人多起来，女人莺声妙语也多起来，眼睛听着前头后头的相帮在自家的院子里叫：
　　“南里，来客啦！”
　　“东房先生，客人到了！”
　　这种声响，在眼睛听来，是那么熟悉却又遥远。
　　那只黄色的小蝴蝶终于又飞来了，眼睛开心的伸出手，它是那么乖巧顺从，安静的停在了眼睛的手指间上。
　　眼睛兴奋极了，却喘气也不敢大声，生怕声音一响，变把它吓走了，吹散了。
　　身后的大门里边，是一片死气。不过眼睛很满足，有这只小蝴蝶陪着自己，就够了。
　　
　　眼睛在聚春院门口睡着了，直挺挺的，像一具尸体。
　　洪帮的人看到，通知了帮会里的某个小头头。
　　小头头赶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巴后退了步：“伊是不是死掉了？”
　　手下讲道：“还有口气，不过烧的不轻。”
　　小头头皱了眉头：“全身红巴巴的，不要染了什么脏病！”
　　他这样一讲，所有的人都呼的往后退，探过眼睛鼻息的那个手下更是用劲的甩手。
　　小头头讲：“甩能甩的干净啊？回去好好洗洗！”
　　手下讲：“要不要带回去？”
　　小头头捂了嘴巴讲：“凶手都抓到了，剩下的几个女人，老头子也不过是想教训下出口气，这样半死不活的带回去做啥？讲不定半路上就翘辫子了，侬帮伊买棺材啊？”
　　手下们都赞同小头头的，一个心腹给小头头咬耳朵：“听讲那个姓潘的女人新调的码头就在隔壁！”
　　“是哇？”小头头眼睛眯起来，“走，来啊来了，看看阿拉的老相好去！”
　　一伙人直奔敷香院去了，眼睛仍旧睡的死死的。
　　
　　




第三十二章 做寿

　　早上接到报案，又是聚春院。
　　肖毛毛和戴官赶在现场，已经聚了一堆人。
　　“去去去，没啥好看的！”肖毛毛驱赶着人群，看戴官蹲在地上，回头问：“情况哪能？死掉了？”
　　“没。”戴官皱了眉毛，神色复杂，“在发高烧。”
　　肖毛毛看着才几天不见的小姑娘，整个面孔的红点点，像个赤豆粽子，讲道：“送医院吧。”
　　
　　阿青咬着嘴唇，待在旁边的门口看，看到眼睛给架走了，松了口气。
　　
　　潘楚怜中晌起来，觉得腰酸腿痛的，看看脖颈上的淤青，找了件高领头的旗袍穿上，一走路，两条腿像吊了一根筋样的疼。
　　洪帮的男人不像潘楚怜以前的客人，是一个赛一个的粗鲁，潘楚怜看看镜子里无精打采的自己，自嘲的笑笑，扑上一层白粉。原先嘲笑金盏菊没有身份，留客过夜，如今自己，不也是一样？其实不管长三堂子还是小班，野鸡，讲起来不都是□？只凭自己，又哪里做的了主？
　　打扮妥当下楼去，西屋的许美皎一身翠绿张扬的打招呼：“潘阿姐，才起来啊，听讲你昨天双龙戏凤，太吃力了是哇！”
　　潘楚怜脸沉了沉，却只是笑笑过去，初来乍到的，她还不想得罪人，再讲，对这个许美皎，潘楚怜并未放在眼里。
　　她走到厅里，肖凰在吃香烟，随便的罩了条薄绸睡衣，看到她，眼睛抬抬，算打招呼。这样颓唐的女人，除却瘦一点，从骨头到肉，都是美丽的。潘楚脸对她笑笑，却觉得在她面前，再得体的打扮，似乎都刻意了，一下子，心里颇不自在。
　　秋兰在墙壁上贴新的月份牌，最自家先生讲：“小姐看上面这个月牌小姐的旗袍好看哇，要不，小姐找师傅也照样做一件？”
　　柳月来笑笑，不理会阿姐的心血来潮，继续小心的修她的指甲。
　　在潘楚怜看来，柳月来在某些方面有点像邢安娜，都是大方得体的漂亮女人，只是，柳月来更安静，穿着打扮上，也更传统一点。
　　但安静的女人，往往是看不透的。
　　潘楚怜看柳月来修指甲。柳先生很奇怪，是不留长指甲的，喜欢修的齐齐的，贴着肉，但她的手指长，指甲盖也长，这样看起来，倒也干干净净的，很舒服。
　　潘楚怜笑着搭讪：“柳先生的手长的真好看。”
　　柳月来看了她，笑不露齿：“潘先生说笑了，要讲手的好看，我是比不过老早聚春院的裘先生。”
　　潘楚怜眉头动动，笑道：“她那种落魄的人，哪能好和你比？”
　　柳月来把修好指甲的手举到眼面前看看，低头笑了笑：“要说落魄，做阿拉这一行的，哪个不是落魄的，谁又能说的了谁呢？”
　　潘楚怜被将了一军，勉强笑了笑，转头磕瓜子去了。
　　肖凰在边上听了，掐掉烟屁股，继续点了根香烟。
　　
　　贾正清皱着眉头看着全身红肿，呼吸急促的眼睛，问谭医生：“伊这算什么毛病？”
　　谭医生也皱了眉头，讲：“是急性中毒，也不晓得伊吃了啥东西。”
　　贾正清摇摇头：“这个小人嘴巴怎么这么馋？老是出这种事情！”
　　又问：“没啥大问题吧？”
　　谭医生讲：“现在影响到肾脏，有点棘手。”
　　贾正清想想，说道：“你尽量治吧，住院费我出。”
　　谭医生看了长官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旁边的肖毛毛倒说道：“长官，你啥时候变成观音菩萨啦？”
　　贾正清眼睛瞪瞪：“有啥大惊小怪？”
　　又嘱咐了谭医生几句，走出去。戴官跟在师傅后面走，又回头看了看眼睛，小姑娘的脸肿的像个猪头，认都认不出来了。
　　
　　晚间贾正清带了老酒到肖老根家。肖老根很兴奋，讲：“吆，长官，茅台！大手笔啊！”
　　贾正清笑笑：“老哥还是叫我小阿弟吧，今朝是你做寿，长官长官的都叫生分了！”
　　肖老根笑的胡子颤颤的：“好啊，小阿弟，小阿弟！”
　　肖老根老婆在摆碗筷，讲：“快入坐吧。你来了，老头子最高兴了！”
　　贾正清坐下，看到桌上摆了五个酒杯，问：“还请了谁啊？”
　　肖老根看了杯子，讲：“这是给你哥哥的，我难得做次寿，怎么好不叫他啊？”
　　他这样一讲，贾正清也有点难过，这时候肖毛毛拎了只烧鸡回来，笑嘻嘻讲：“快来吃吧，刚弄好的鸡，还热的呢！”
　　席间，肖老根满感慨的：“一转眼，我啊60岁了！”
　　贾正清和他碰杯：“是啊，是老快，你看毛毛现在啊要20岁了，不是我耽误你养的晚，你老早好当爷爷了！”
　　肖老根说：“讲什么耽误，既然我答应照顾你，你就是我的亲阿弟，要晓得，你哥哥，当年是有恩于我的，当年，，，，，，”
　　肖毛毛嘴巴里塞了菜，在旁边插嘴：“阿爸，晓得了！当年你喝醉老酒掉到河里，是长官的哥哥把你捞上来，你讲过叫怪遍了，我背啊背出来了。你趟趟讲，你不觉得烦，长官也觉得烦啦！”
　　肖老根用筷子劈肖毛毛：“小赤佬，敢编排你老子！”
　　又讲：“你要有你长官的一半啊，我就放心了。”
　　贾正清在旁边讲：“毛毛人是聪明的，没关系，年纪还小，慢慢来。”
　　“小什么小？我像伊噶大，毛贼都不晓得抓了几个了！伊倒好，整天闲了没事做，上趟还给个嫌疑犯烧东西吃，让人家中毒了！当我不晓得！这种事情，不是你当长官的给他兜牢，恐怕他差事早没了！”
　　肖毛毛在旁边吐舌头，肖老根讲他：“还不快敬杯酒给长官，谢谢他！”
　　贾长官接过肖毛毛敬的酒，讲：“阿拉自己人，这点小事体客气啥啦！”
　　肖老根眯一口酒，讲：“不过，我听讲，你今朝又给那个才放出来的小姑娘垫医药费啦？”
　　贾正清看看肖毛毛，肖毛毛连忙摆手：“我可没讲。”
　　贾正清笑笑：“讲你老哥退下来了，耳目还是噶神通的。是的，我是看她一个人没人管，可怜她，反正，啊没几个钱。”
　　肖老根又吃了杯老酒讲：“路上讨饭的噶许多，我啊没见你可怜过谁啊？”
　　贾正清看看老哥哥，看起来酒吃了多，有点醉，原来脑子还是撒清的。
　　




第三十三章 哥哥

　　从肖老根家出来，夜已经深了，没什么云，天上星星清楚的闪烁。风刮过来，贾正清打了个嗝，酒气喷出来，有点微醉，不过被夜风吹了，又清醒了点。
　　他看了看天上星星，想，如果真的有灵魂，不晓得哥哥今天，有没有吃到肖老根敬他的老酒呢？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几十年都过了。哥哥其实和自己不是一个娘的，也大自己许多，但却是最疼自己的，小时侯，他不懂事体，骑在哥哥身上，叫他爸爸。
　　当时家里其他的亲人都死了，只剩一个哥哥。
　　不过哥哥在，贾正清就觉得不孤单。
　　当时哥哥一个小年青带他一个小孩，家里总是乱七八糟，他小小年纪，就帮忙收拾，他晓得哥哥上班辛苦。
　　一趟他烧水烫了手，哥哥拉着他的小手讲：“阿清，哥哥以后有钱，要多请几个佣人，不让你再吃一点苦。你这双手，以后是干大事情用的。”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
　　贾正清从小到大，都是谨慎认真的人。哥哥却一点不一样，成天笑兮兮，性格也随性，没个正经样子，混一天是一天，如果是现在，贾正清做为头头，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下属。不过肖老根却跟他讲，当年在局子里，哥哥贾正白人缘却是老好，上头也喜欢他。
　　“因为他嘴唇皮薄，会讲话，嘴巴上下翻翻，大家就都给逗开心了。”肖老根讲。
　　然后有一天，哥哥去出工差了，说只是几天的工夫。
　　贾正清记得那天哥哥摸摸自己的头，讲：“你听肖阿哥的话，好好读书，哥哥带豆腐干回来给你吃。”
　　于是他每天写功课的时候，都想着哥哥说的豆腐干。
　　一个月后，哥哥回来了。
　　脑袋摔的像烂掉的豆腐干。
　　肖老根讲，哥哥是被强盗害了。
　　他捧着哥哥的遗物，哭的晕过去。
　　
　　路灯底下，贾正清叹口气，淘出一根香烟抽起来，边上一个高岔旗袍的野鸡靠过来：“先生，也给我吃根香烟吧。”
　　贾正清推开她，一言不发的向前走。
　　明天十三玲珑就定案了。他对她讲：“你也可以不承认，再拖些时候再讲。”
　　十三玲珑笑的有些凄惨：“早认晚认，总归要有人承认。我只求长官一件事体，帮我把我家娘姨和小翡翠送出上海去。我怕洪帮的人不甘心，放不过她们。”
　　贾正清道：“老板这个时候，还想着人家，真是重情意的。”
　　十三玲珑笑笑：“再狠心肠的人，心里也是有记挂的。”
　　又道：“长官帮了我，我也肯定是记在心上的。”
　　贾正清讲：“这趟进去要关个十年八年，老板要保重了。”
　　十三玲珑却不悲伤：“不用死掉，有吃有喝又不用陪男人，对我来讲，没比这再好的了。”
　　贾正清叹口气：“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十三玲珑话讲的有点湿漉漉：“我真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萍水相逢的，你也能这样帮我。”
　　贾正清怔了怔，讲：“我，，，”手有点颤颤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女人面前。
　　十三玲珑仔细看了，笑了笑，身子靠早椅子背上：“果然，我就想，没有无缘无故的事。这是你太太，还是相好？”
　　贾正清看看波澜不惊的十三玲珑，有些失望，说：“不是，只是一个故人。”
　　
　　贾正清一根香烟吃掉，也到家了。
　　不大的一间房子，门关起来，还可以听到隔壁搓麻将的声音。
　　贾正清拉开电灯，哥哥的遗像四平八稳的挂着，对着自己微笑。
　　
　　三天后。
　　眼睛醒了。
　　她看到谭胖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眼睛张口，却觉得嗓子痛的厉害。
　　谭胖说：“你还是少讲话的好，嘴巴臭。等会，我叫护士给你做口腔护理。”
　　眼睛看看他，长长呼了口气。
　　真的很臭。
　　
　　这天落雨，沈容倩一向不喜欢下雨天的潮气味道，房间里熏了玫瑰香，淡淡的味道弥漫着，和着外头泥土的气息，空气是死沉的。
　　“闷来。”潘楚怜扇子扇着，丢出一张牌。
　　白娘姨在沈容倩后头添了花茶，讲：“过几天，入了秋就好了。”
　　肖凰打出一张牌，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吸吸鼻子，她讲：“白娘姨接了玩吧，我要去歇歇。”
　　白娘姨坐下来，看看牌，说：“这副牌可不怎么样。怪不得扔给我。”
　　许美皎抿抿嘴巴讲：“肖阿姐的瘾好象越来越大了啊。”
　　沈容倩哼了一声：“你管呢。她抽得起就好！”
　　
　　这时阿青撑了伞领着柳月来从大门进来，柳月来穿了缕金丝边的长旗袍，走起来浑身灵动着，头发沾了点雨水，看起来越加的动人，她走进来，笑着对沈容倩讲：“姆妈，打小牌啊？”
　　沈容倩朝她笑笑，讲：“昨天和李先生玩的开心哇？”
　　柳月来笑笑：“去百乐门了。”
　　沈容倩点点头：“现在小年青都喜欢去那里。”
　　许美皎眨着眼睛问：“柳阿姐，听讲百乐门的舞小姐都叫怪漂亮，是不是真的？”
　　柳月来接了白娘姨倒的茶，笑道：“你去的话，也是一样的漂亮！”
　　许美皎听了美的开心，潘楚怜的脸却沉着。这个李先生，本来是她的老客人汪先生的同事，她也认得，聚春院一趟祸事，转眼就变成柳月来的坐上客了。而且据说，这李先生的老子，还是炒股票的老手，钞票能赚的不得了，现在柳月来跟着做，也小赚了一笔，连沈姆妈也动心了，搞得现在潘楚怜十分懊恼自己，老早怎么就没扒牢了那个小年青。
　　柳月来喝完茶，上楼休息。
　　许美皎讲：“现在才回来，昨天肯定是在外头开小房间了！”
　　白娘姨看她一眼，讲：“这么明显，还用讲？”
　　许美皎笑笑：“不过秋兰也懒，每次她家先生出局子，她就不跟去，现在这时候，讲不定还没起来呢。这哪像个阿姐的样子？”
　　白娘姨撇她一眼：“你进来辰光不长，晓得啥？月来可是把秋兰当亲妹妹的！”
　　沈容倩听了，眼睛抬抬，没讲话。
　　




第三十四章 重复的命运

　　眼睛看着小镜子里自己的脸，红点点都消了，就是还有点肿，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很高兴。
　　小镜子是冬冬留给眼睛的，她知道眼睛喜欢。
　　眼睛想，还好，冬冬在死之前，把它送给了她。
　　
　　小镜子是温先生出院的前一天，冬冬送给她的。
　　第二天，冬冬被发现死在病房的床上，身体压在被子底下，隔着被头被插了许多刀，整条被头，都被渗成红色的。
　　眼睛叹口气，还好，还有熟人，冬冬可以和凯丽做伴。
　　
　　其实那一天晚上，冬冬来看过眼睛，胸口一个大洞，大把大把的血淌出来，她用手接也接不住。
　　冬冬悲哀的对眼睛说：“我不放心我家小姐。”
　　眼睛把脸盆递给她，说：“你放心，我起床就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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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起来的时候，温琦在床底下，脸白的像一个死人，而床上冬冬的尸体，眼睛死不瞑目的睁着。
　　警察进进出出的，温琦呆呆坐在那里，问她什么，都不说不动。
　　眼睛溜进去，晃着她的手，讲：“温先生，冬冬和我讲，她放心不下你。”
　　温琦听了，手微微动了动，忽然笑起来。先是轻轻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的浑身颤抖，眼泪也出来，腰都直不起来。
　　旁边的人都惊异的看向她，她却是笑的眼泪鼻涕停不下来。
　　她的一只手还拉着眼睛，拉的紧紧的，眼睛被抓的疼，挣又挣不脱，哇哇的叫，没办法，她只能咬了温先生一口。
　　温琦手一松，眼睛晃着生疼的手，就没命的跑，温琦还在后面没命的笑，眼睛气喘吁吁的想：冬冬，对不起啦。
　　
　　肖毛毛讲，温先生疯了。
　　眼睛也想，温先生是疯了。
　　疯了好，至少，冬冬就不用白死了。
　　
　　眼睛美美的看着小镜子，戴官沉了脸进来，掩了门。
　　眼睛看看他，继续看小镜子，讲：“你师傅叫你来看我吗？”
　　戴官看着小姑娘，叹了口气，讲：“你为什么不回家？”
　　眼睛笑的有点斗鸡眼，讲：“聚春院被卖掉了，我进不去。”
　　戴官皱皱眉头，讲：“你这是和谁赌气？待在那里几年，好容易自由了，你倒不回去了？”
　　眼睛不看小镜子了，看着天花板，慢慢吐出一句：“你觉得，你自由吗？”
　　戴官不说话了，只是吐了一口气。
　　眼睛低低吐出一句：“阿娘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我活着死了，你们也都别管了吧。”
　　戴官看着她，讲：“你晓得，阿娘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的。”
　　眼睛斜眼看看戴官，笑起来：“不放心我吗？你这趟来，是不是想割掉我的舌头？”
　　戴官叹口气：“你就这样想我？”
　　眼睛讲：“我看了你长大，你可是个坏孩子。”
　　戴官劝她：“等好点了，还是回去吧。我们家马上，就会变的和以前一样了。”
　　眼睛笑笑：“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戴官听到外边有脚步声，看看她，讲：“你再好好想想。”
　　拉开门出去。
　　
　　眼睛把小镜子压在胸口，闭着眼睛，叹了口气：“镜花水月，都是一场空。”
　　谭医生正好走到门口，听到里巷小姑娘这样一句，有些诧异的停住了脚步。
　　




第三十五章 信

　　才眨眼的工夫，入秋了。
　　这两天，潘楚怜有点咳嗽，叫了郎中来。
　　老张是潘楚怜熟悉多年的，把了脉，看了舌头，笑了讲：“还是肺气弱。按老方子给你抓吧。”
　　潘楚怜笑笑，塞了钱给他：“我这病，是断不了根了，每年都要犯几趟。”
　　老张讲：“慢慢调理，会好的。”掂掂手里的钱，讲：“玉文，你给多了。”
　　潘楚怜推给他：“阿拉是老乡，你还和我客气这个！”
　　老张笑笑，把钱收起来，又拿出一封信来，讲：“来好久了，一直想给你送过来。”
　　潘楚怜很激动，拿了信的手都有点抖，老张也不打搅她，默默坐在一边。
　　潘楚怜小心拆了信，打开来看，短短数行，看的她又哭有笑的，她指着信对老张讲：“他讲他得奖了呢，得的什么奖，我倒看不懂，都是外国字！”
　　老张笑道：“都是外国字，那肯定是了不得的大奖！”
　　潘楚怜擦擦眼泪：“是啊，我也这样想。我家成文出息了！”
　　老张讲：“是啊是啊，我从小看他聪明的。”又讲：“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毕业了？”
　　潘楚怜还盯着信看，说：“是啊。还有两年了。”
　　老张说：“那就好了，你也要熬出头了。”
　　
　　潘楚怜把信折好，放到抽屉里，又拿了一叠钱出来给老张：“还要麻烦你寄去。”
　　老张收好了，讲：“不麻烦，应该的。”又叹口气：“你每次这样转来转去，也是用心良苦。”
　　潘楚怜苦笑了下：“难道让他晓得我待在这种地方吗？”
　　老张点头，忽然看到潘楚怜手上的红疹子，问：“这是怎么了？”
　　潘楚怜看了，抓抓：“才发出来的，是不是湿气重？”
　　老张听了讲：“那方子里我再给你加几味去湿的。”又问：“上次我给你的药？还管用吗？”
　　潘楚怜眉毛皱起来：“我还没用的上，上次本来有个好机会，叫个死人丫头捣蛋掉了。”
　　
　　眼睛要出院了。
　　谭胖讲：“你以后要去哪里呢？”
　　眼睛抿着嘴巴看她：“不告诉你。”
　　谭胖笑笑：“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
　　眼睛扭头不理他，谭胖看着她，忽然问：“眼睛，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眼睛眼睛里飘忽了下，看到窗户下头贾正清正走进来，笑了笑。
　　
　　贾正清带了棉花糖给眼睛吃，看着小姑娘一点一点舍不得的舔，笑笑，什么吃的到了她手里，都是珍贵的不得了的。
　　谭医生笑的白白胖胖，讲：“贾长官真是好人。不是你，她一条小命啊没了。”
　　贾正清扶扶眼睛：“我也是看她没人管可怜的。”
　　眼睛听了，看看他们，继续舔她的糖。
　　贾正清问她：“你还有什么亲戚哇？”
　　眼睛想想，摇摇头。
　　贾正清看她的大眼睛转的滴溜溜的，想起了另一个人，叹口气讲：“聚春院的人都散了，你回不去了。你想想，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眼睛低头想想，讲：“冬冬讲，我可以去做佣人，拿工钱！”
　　贾正清有点无可奈何看着她的小身板， 讲：“你的意思是就叫我帮你寻生活啊？侬倒辣手哦！”
　　眼睛舌头舔舔：“没钞票，我老了怎么办？”
　　贾正清听了笑起来，转头朝谭医生讲：“不要看这个小人看起来戆来兮的，想的倒远，脑子撒清啊！”
　　谭医生也笑：“你看伊的吃相，就晓得她是门槛精的的，我看，你就好人做到底吧，帮她寻个生活做，省的她出去又东游西荡，不要又出啥事情！”
　　贾正清皱皱眉头：“一时半会的，我到哪里去帮伊寻生活？”
　　谭医生思索了下，对眼睛讲：“阿拉医院倒是缺打扫卫生的，你做不做？”
　　眼睛看看他，讲：“有钱哇？”
　　谭医生笑：“你倒是市侩，钱是有，但是不多，管你一顿饭。”
　　“管饭？”眼睛眼睛亮了亮，“好呀，我来的！”一口答应了。
　　贾正清讲：“那要多谢你了。”
　　谭医生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举手之劳而已。我也是和她有缘分，她也是和这个医院有缘分，才多少时间，进进出出都两趟了。”
　　
　　眼睛有工作了。
　　白天，她在红十字拖地板，一遍又一遍，拖的很认真，不照出不影子不罢休；染血的棉球纱布，沾了大小便的床单褥子，她也不戴手套，手指扒扒，收拾的快快的。
　　一起做事体的老阿姨问她：“眼睛，你做的噶卖力做啥？攒嫁妆啊？”
　　眼睛眯着眼睛笑笑：“是啊，我要赚多多的钞票，下趟寻老公，养小人！”
　　
　　晚上，眼睛就睡在太平间里，凉冰冰的，很舒服，虽然有旁边密密沉沉的黄影子晃着，不过也不吵。眼睛睡的安心。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有钱啦！眼睛心满意足的。
　　



第三十六章 哀凤

　　快要落下去的太阳，金晃晃的挂在四马路的最顶头，闪烁着最后的一点温暖，就要沉下去。
　　陆续的，已经有红灯笼支起来，恍惚间，还以为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太阳。
　　
　　入秋了，到了晚间，就有了点秋冷，潘楚怜加了件光缎的小罩衫，她夏天是极怕热的，但天才冷一点，寒气就像钻到骨头里，浑身咯咯的抖，老张讲她，这是正气弱，邪气就容易窜进去，光吃药没用，还要要早困早起，多晒太阳。
　　早困早起？潘楚怜笑笑，这对常人再简单不过的事，对她而言，谈何容易？
　　今朝老汪来，潘楚怜手指甲把瓜子仁一粒一粒剥出来，喂到他嘴巴里，汪先生把她的手摆在嘴巴下面香香，笑了讲：“软是软的来！”
　　潘楚怜把手抽回来，讲他：“讨好女人的话，还是回家讲给你家子婆听吧！”
　　汪先生搂过她的腰去，讲：“你不就是我的家子婆吗？”
　　潘楚怜窝在他怀里笑：“你们男人，花起来就没句正经的！”
　　汪先生把头凑过来，香香她的脖颈，讲：“茉莉花的香水啊？”
　　潘楚怜点头。
　　汪先生笑起来：“我就是喜欢闻这股味道！”
　　又拿起女人的手：“不过我也没讲错，你看你的手相，白白肉肉的，老法讲，就是少奶奶的命！” 
　　潘楚怜捂了嘴巴的笑起来：“少奶奶，你娶我当少奶奶啊？”
　　汪先生也笑：“我倒是想啊，就是没这个福气！”又转了话题讲：“你看，我家这个戒指，侬带了多般配！这个是老年头的货色，不是人人都带了好看的！” 
　　潘楚怜望着他，笑的嘴巴也酸了。
　　想到什么，她问老汪：“你那个小李呢？怎么不见他跟你来我这里坐啊？”
　　老汪笑的酸酸的：“小李不是搭上你们这里的柳月来了？你没听讲啊？他呀，可不是老早的小李了！才多久工夫，人家就春风得意的爬到我头上了！哪里还肯再做我的尾巴？”
　　潘楚怜装做惊讶的讲：“是哇？我还真不晓得呢！他不是才进单位没多少辰光吗？”
　　老汪吃点茶：“他有个好老子呀，听说是给阿拉经理小道消息，股票赚了一大笔呢！不提拔他提拔谁啊！”
　　潘楚怜低头笑笑，讲：“股票噶好赚啊！”
　　汪先生讲：“要会的做才好赚，做不好，倾家荡产也是有的！我就不做！”
　　潘楚怜看看他，贴了他耳朵讲：“你嘛，一向聪明谨慎的。”
　　汪先生给弄的痒，又想要亲她。
　　
　　这时候，外头逐渐有点吵，白娘姨走进来，看看汪先生，朝潘楚怜咬耳朵。
　　老汪腿翘翘讲：“啥个秘密？要瞒牢我啊？”
　　潘楚怜耳朵里听了，眉头皱皱，含笑着给老汪添杯茶：“你先坐坐，姆妈寻我有点事体呢！” 拎了一包果脯，跟着白娘姨下楼。
　　
　　厅里已经闹烘烘要翻天了，洪帮4，5个小头头，聚在一堆叫嚷嚷，沈姆妈站在旁边，已经有劝不住的架势，看到潘楚怜下来，朝她努努嘴巴。
　　潘楚怜胸口一口气闷着，还是笑的花枝摇曳的走上去，给一帮男人一人嘴里先塞了颗果脯，嗲嘻嘻问：“甜哇？”
　　一帮男人嘴巴里塞了东西，才安静一点，其中一个讲：“宝贝，阿拉可是等你老半天了！你家姆妈还讲你有客人！是哪个死男人，慢腾腾的像个乌龟样的，再不滚下来，老子上去废掉他！”
　　
　　潘楚怜眼睛眨眨，上去轻轻拍男人的胸脯：“吆，阿哥，看你气的，脸都红了！我看了要心疼的！”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手香住：“宝贝，想死我了！”
　　后面一个小头头看了，干脆直接把潘楚怜拉过去，手直接就抓到她胸上，隔了衣服就搓起来，口水都要滴下来，讲：“哪里只有你想？阿拉帮里巷哪个不想她？只不过她现在身价不同了！那帮小赤佬也就是梦里想想了！”
　　另一个小头头哈哈大笑：“你没做过梦啊？我看你现在裤子就还没干透呢！”
　　几个男人讲的高兴，潘楚怜见他们人前就这样，却是窘的不得了，挣脱出来叫着：“阿哥们别急呀，阿拉上去再讲好哇！”
　　又对沈容倩讲：“烦劳姆妈先请汪先生回去吧。”
　　沈容倩给白娘姨使了个眼色，白娘姨很接领子的上楼，带了汪先生朝后门走。但下楼的时候还是给看到了，一个小头头抡了膀子的叫：“侬就是那只乌龟啊！还没完的话和阿拉一道并房间，阿拉大方来兮的！”
　　汪先生脚步飞快，头都没敢抬一下。
　　潘楚怜看了，心里头讲不出的滋味，却只是笑了笑。
　　
　　一帮子男人急吼吼拥了潘楚怜上楼，嘴巴里叫着：“哈哈哈，今朝阿拉来个五龙夺凤啊！”
　　
　　安静了。
　　躲在后头的许美皎钻出来，拍拍胸脯：“吓死我了，这帮人，狼样的。”
　　又抱怨：“姆妈，伊拉这帮人噶粗鲁的，隔个几天就来，一帮子的人，就给一个人的钞票，外头野鸡也不是这个价钱啊！弄的阿拉档次都降掉了！”
　　沈容倩脸孔板起来：“闭嘴！又不是上你！你急啥！”眼睛瞄了瞄楼上，叹了口气。
　　
　　




第三十七章 挖肉

　　
　　财根总是起的早，在乡下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了，到现在多少年了，还是改不掉。
　　天还没完全亮，财根就起来扫院子，他不扫，就要阿青扫的，他不想让她太辛苦了。沈容倩看他做事情，总是讲他：“你劳碌命啊，就不晓得多歇歇！”
　　他只是笑。
　　他不想叫女人养着。
　　虽然，早已不是他的女人了。
　　扫完了里面，扫门口，阿青还没起来，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贪睡的，秋天的晨露有点做冷，财根想，晚点起来也好。
　　
　　财根把着竹扫帚一下一把扫门口，忽然旁边聚春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财根吓了一大跳，他记得，旁边是没人住的啊！
　　把扫帚握的紧紧的，财根有点骇然的看，一阵稀唆之后，却看到一个瘦小的男人侧身走出来，脸刷刷白的，把财根吓的后退了一步。
　　男人发现了他，也不讲话，大锁锁了门，面无表情的转身走，财根怔怔的看着他的影子。
　　幸亏，他是有影子的。
　　
　　财根吁了口气，想着，这隔壁，倒是有听讲卖掉了，但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的，就住上人了呢？
　　不过，那个男人也太白了点。
　　
　　早上，阿青小心翼翼在喂柳月来新带回来的小鸟，她虽叫不出品种，但也晓得，是绝对珍贵的。
　　秋兰也在旁边逗，很开心的样子。
　　阿青看看秋兰的大辫子，讲：“秋兰，你头发真好，撒亮的！不像我的，黄巴巴的。”
　　秋兰摸了发梢笑：“你多吃芝麻核桃啊，多吃这些头发好的！我每天吃！”
　　阿青笑笑，不响了，吃也要有人买啊。秋兰倒是摊上一个好先生，日子好过的，已经连亲姐姐是谁都忘记了。
　　小鸟的羽毛黄中带翠，叫的很好听。阿青想，以前眼睛，倒是最喜欢这种小东西！
　　她记得眼睛抓到过一只麻雀，养在房间里，到处拉大便，给玲珑姆妈晓得了，一顿好打，眼睛一直护着小鸟，不过最后那只鸟，好象还是给踩死了。后来玲珑姆妈不给她饭吃，她还来找自己讨过。
　　眼睛啊，就是这样，戆来兮的。阿青叹口气想，也不晓得，眼睛现在哪能样了？
　　
　　买好小菜回来，阿青照例给财根带臭豆腐，她实在搞不懂他怎么会喜欢吃这么个臭东西，搞的自己每天回来身上都好象带着股怪味道，不过看他吃的香，她也就不讲了。毕竟，自己是他养大的。
　　
　　晚上，眼睛睡的好好的，忽然醒了。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醒来，只觉得，浑身都兴奋着。
　　拖着拣回来的大鞋子，眼睛从太平间走出来，眼珠子撒亮的。
　　很晚了，连月亮都睡觉了。
　　眼睛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窜来窜去，鼻子闻闻，再闻闻。
　　忽然，眼睛发现了地面上闪亮的一点。
　　小小的，红红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一滴，但还是被眼睛发现了。
　　因为地板是眼睛拖的，眼睛的眼睛多尖啊。
　　眼睛趴在地板上，使劲闻闻，就是这个味道。
　　伸出舌头来，眼睛又舔了舔，腥冷的舌头都涩了。
　　忽然，眼睛发现，前面的地板上，还有一滴。像发现了新大陆，小姑娘兴奋无比，趴在地上一路的数，一滴，两滴，三滴，数呀数的，就数到谭胖的医疗室门口。
　　点点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眼睛听到，里面好象有声音。
　　她直起耳朵，扒在门上听。
　　眼睛听到喘气的声音，然后是谭胖，谭胖说：“抓紧他，我要挖肉啦！”
　　眼睛听的心惊肉跳，撒腿就要跑，可是鞋子太大，左脚踩到右脚，眼睛趴叽摔倒了。
　　在一阵惶恐中，门开了。
　　眼睛还没看清楚是谁，就被拎小鸡一样拎进了房间。
　　一管黑洞洞的枪对着她的额骨头。
　　眼睛斗鸡眼朝上看看，手指戳了戳，冷的，硬的。
　　谭医生抽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眼睛看看他，再看看躺在旁边满身是血的另一个人，继续戳枪。
　　拿枪的男人用枪挥掉她的手，更紧的抵住她的额头。
　　眼睛觉得硌的疼，像用手推掉，却没有男人的气力大。
　　男人问：“老谭，要不要干掉她？”
　　谭医生看看他，说：“算了吧，她就是个傻子。”
　　眼睛舔着嘴唇说：“我不傻，我知道，你要把他吃掉！”
　　
　　



第三十八章 新皮鞋

　　白天，眼睛迈在窗台上很买力的擦玻璃。
　　谭胖走过来说：“眼睛，我带你去玩吧。”
　　眼睛摇摇头。
　　谭胖说：“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眼睛抬起头，说：“不，我不吃你的糖。”
　　谭胖笑着说：“我不请你吃糖。小笼包子，你要不要吃？”
　　眼睛把抹布扔掉，跳下来，掉了一只鞋子，她捡起来穿上，朝谭胖不好意思的笑笑。
　　谭胖看了，也笑笑。
　　
　　谭胖真的带眼睛出去玩了。
　　这是眼睛从小到大，第一次出来玩。
　　他们先去城隍庙吃小笼包子。
　　小笼皮薄汁水多，眼睛吃的香，一口一只也顾不得烫，嘴巴里塞满了，咬都来不及，黄的肉汁都淌到衣服上。
　　谭胖笑了递绢头给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眼睛用绢头擦嘴巴，绢头很干净，还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黄色的油滓印在白色的绢头上那么突兀，眼睛不好意思低下头，讲：“脏掉了。”
　　谭胖并不生气：“没关系，脏掉洗洗就干净了。”
　　
　　这一天，是眼睛生下来到现在最快乐的一天，谭胖带她兜完城隍庙，又带她坐电车，眼睛东看西看，男的女的，红的绿的，大人小孩，哭的笑的，一切，都是那么稀奇。
　　到现在，眼睛才发现，这个住了许多年的城市，原来自己并不了解；这个活了许多年的世界，自己原来，一直都只住在井里。
　　这一刻，眼睛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在百货商店，谭胖给眼睛选了一双新鞋子，皮鞋，黑亮的，上面有一个蝴蝶结。
　　眼睛穿起来走两步，觉得自己的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脚了。
　　但是，眼睛只是试了试，就换回原来的大鞋子，把新鞋子抱在怀里。
　　谭胖问：“怎么不穿呢？”
　　眼睛眼睛眨眨说：“我看看就好了。”
　　谭胖笑了，说：“鞋子是用来穿的，不是看的。”
　　然后，蹲下来给她换鞋。
　　谭胖胖，蹲下来像个大肉球。
　　大肉球说：“以前，我也这样给我女儿穿鞋。”
　　眼睛看着他脑袋上的几缕头发，问：“那你女儿呢？”
　　谭胖说：“死了。病死了。”
　　眼睛说：“你不是医生吗？你干吗不救她？”
　　谭胖没说话，很认真的给她系上鞋扣子。
　　
　　眼睛穿了新鞋，走的很小心，生怕弄花了，走几步，看看，再走几步，再看看。
　　谭胖笑了说：“你这样，到天黑，我们也回不了医院了！”
　　眼睛看看他，说：“你对我这样好，是不是想让我守你的秘密？”
　　谭胖看着小姑娘，说：“不，我只是想为昨天晚上吓到你，和你说声对不起。”
　　
　　红十字后面是一排群房，是隔出来的精神病病房。
　　温琦就在那里。
　　有时候，太阳好的时候，眼睛会去看她，和她说话，给她洗脸，虽然温琦，从不理她。
　　今天，眼睛有了新皮鞋，也穿去给温琦看。
　　她在温琦面前转了又转，讲：“温先生，我的鞋子好看吗？新买的！”
　　温琦无神的眼睛，照例看着天花板。
　　眼睛说：“哦，我忘记了！你看不见！”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谭胖给的，因为她不要糖，所以给她买巧克力。
　　眼睛掰下一小块，想了想，又掰下一小块，自己咽咽口水，把巧克力塞到温琦嘴巴里，说：“给你吃，很甜很甜的，你吃了，心里面就不苦了。”
　　眼睛一蹦一跳走掉了。
　　温琦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只是用手指，微微碰了碰颤抖的嘴唇。
　　
　　




第三十九章 财根之死

　　
　　早上，敷香院炸锅了。
　　财根死了。
　　他吊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阿青哭的死去活来，她讲：“阿爸，你不要我啦！！”
　　又讲：“阿爸，你今天臭豆腐还没吃呢！”
　　
　　白娘姨几个在旁边也眼睛酸酸的。
　　柳月来讲：“财根还好有个阿青，死了，也不至于没个戴孝的。”
　　潘楚怜左右看看，讲：“姆妈呢？”
　　白娘姨叹了口气。
　　肖凰也叹气，讲：“她的老相好没了，肯定是躲在房间里难过呢！”
　　白娘姨讲：“别瞎讲，伊拉就是同乡，撒个老相好！”
　　肖凰笑笑，拖着步子上楼。
　　
　　戴官和肖毛毛在现场，戴官看着财根青筋暴露的脸，手不自觉的抖，昨天晚上，手用的气力大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袖子管拉长一点，戴官不露声色的，把手臂上的抓痕搪掉。
　　
　　眼睛晓得财根死掉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眼睛包了几块医院食堂没卖掉的大排，溜到敷香院门口候着，有人出来了，就探头探脑看看。
　　阿青买了小菜回来，看到个小影子在门口晃啊晃啊，眼泪水马上出来了，她哭着跑过去，讲：“眼睛，我阿爸没了。”
　　眼睛像摸像样拍着她，讲：“你阿爸，多好的人啊，梳头梳的叫怪好的。”
　　又讲：“这个大排烧给你阿爸。”
　　阿青收了，讲：“眼睛，我上次骂你，你不怪我吧。”
　　眼睛笑笑讲：“我还以为，你怪我呢。”
　　这时候正好潘楚怜出局子回来，眼睛看到了，喏喏的喊了声：“潘先生。”
　　潘楚怜看到这个小孩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扫把星！”脚步加快了走。
　　阿青看着潘先生气哼哼的样子，讲：“潘先生一直就不喜欢你啊！”
　　眼睛看着潘楚怜的背影晃进去，讲：“她谁都不喜欢。”
　　又讲：“阿青，以后，你别再偷吃先生的小点心了。”
　　阿青讲：“干吗？”
　　眼睛转转眼珠子，讲：“我上次看到，白娘姨朝里巷吐口水。”
　　阿清有点不相信，讲：“真的？”
　　眼睛使劲的点头，讲：“相信我，千万不要再吃了。”
　　阿清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点头。
　　
　　沈容倩这两天睡不好，总是心里烦，早早的起来梳头，又梳来梳去梳不好。
　　她想着，财根在的时候，每次捧牢自己的头发，像捧牢了什么宝贝。财根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继承了他亲娘梳头的好手艺，头发在他手里，就像活的。
　　所以这些年，别家的老板很多都烫了头，剪了短头发，只有她还梳发髻，就因为，有财根在。
　　她想起小时侯，自己的头发刚刚好扎辫子，她对财根说：“财根哥，以后，你天天给我扎辫子好吗？”
　　财根啊啊叫着点头。
　　一晃，多少年了。
　　她不明白，财根哪里想不开，居然寻了死路？
　　或者有太久，自己没和他聊天了，甚至，连说话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她已经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沈容倩想的头痛，一甩手，把梳子丢在地上，啪的断成两截。
　　
　　中晌，沈容倩烫头去了，不回来吃中午饭。潘楚怜这两天胃堵的慌，也没胃口，叫阿清下了面条吃。
　　许美皎在旁边看了，讲：“潘阿姐，吃的这么素啊？清汤光水的。”
　　潘楚怜笑笑讲：“一直吃好的，油水多了怕胖，吃这个，刮刮油。”
　　又讲：“你也要刮刮油，你看你，腰都看不出了。”
　　许美皎看看自己：“是哇？我胖了吗？”
　　“胖了一圈了， 你没觉得啊。”
　　
　　这时候柳月来回来，许美皎凑上去，问：“柳阿姐，我正要找你，股票怎么样啊？我听讲涨了啊？”
　　潘楚怜在旁边听了讲：“阿皎，你也炒股票啊！”
　　许美皎道：“我就是小玩玩。”
　　柳月来从包里取出一叠钱放在她手里，讲：“呶，给你！知道你心急，就给你放掉了！”
　　许美皎数了数，兴奋的眼睛都亮了，讲：“怪怪，这么多啊！”
　　柳月来笑笑，讲：“你放的早，不然，还要多呢！”
　　白娘姨在旁边听了讲：“怪怪，这个股票，真是会生金蛋的鸡啊！”
　　秋兰在旁边笑了讲：“那也要我家先生消息灵通才行啊！”
　　白娘姨笑道：“那是！柳先生多本事啊！”
　　潘楚怜在旁边听了，不声不响抿了口茶。
　　




第四十章 挨打

　　眼睛在洗厕所，洗的很认真。
　　医院厕所里的消毒水味道比别的地方更浓，眼睛喜欢闻，觉得闻多了，浑身就被消毒了。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个捂着嘴巴咳嗽的老太太进来，顺便的，随手带了门。
　　眼睛把沾过消毒水的两只手在身上抹抹，讲：“阿娘，来看毛病啊？”
　　中年女人跑过去，一把掐住眼睛的喉咙，讲：“来金，你还装！”
　　眼睛被卡的喘不过气，手脚乱蹬着，老太太挥挥手，女人手松下来，眼睛咳嗽了两声讲：“表舅妈，你还是这么凶！”
　　老太太看着小姑娘，讲：“你在外面，是不是野惯了，胆子也变大了，我刚刚，可以直接叫你舅妈送你回老家？”
　　眼睛侧头想想，问：“阿娘，我的老家在哪里啊？”
　　老太太尖利的笑起来：“好啊，翅膀硬了，嘴巴也变厉害了！”
　　又讲：“你要过你的新生活，我不拦你，不过，你要把我家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眼睛摊摊手，“我不晓得阿娘讲什么？”
　　“你再装？”中年女人火了，一巴掌扇过去，眼睛倒在厕所门板上，半边脸马上肿起来。
　　“招娣，别打她脸，免得让人怀疑！”
　　叫招娣的女人听了，答应着，一把抓过眼睛的手掌，使劲往反方向扳，眼睛痛的眼泪也出来，但死咬着嘴巴不叫。
　　招娣说：“叫你骨头硬！再不讲，我把你手指头一个个掰断掉！！”
　　老太太讲：“那半本呢？”
　　眼睛痛的呲牙裂嘴，嘴巴却老，说：“阿娘要真想要我的命，到最后也是鸡飞蛋打！”
　　老太太气的哼哼的，讲：“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眼睛讲：“阿娘不是从小教我，做事情总要记得留条后路吗？”
　　老太太怒极反笑，讲：“好好好，你倒是学以至用啊！”
　　
　　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喊：“里巷还没好啊？”
　　老太太马上又捂着嘴巴咳嗽，招娣放了眼睛去扶她，又瞪了她一眼，低声讲：“今天便宜你了！我看你逃的过几次！”
　　老太太叹口气，讲：“来金，你在外头3年了吧，你这个样子还瞒的了几个三年？你要晓得，只有我这里，才容的下你，想好了，就回来吧。”
　　两个人扶着出去，眼睛拣起擦布，继续擦，脸和手都疼，但都比不过心里的，这天，眼睛在厕所里，默默的哭了很久。
　　
　　沈容倩烫了头发，整个人妖娆了不少，看到了人都说好，沈容倩也觉得，早就该烫头发了。乔善过来，也赞她，沈容倩讲他：“假惺惺的！”
　　乔善讲：“真的呀，真的好看！”
　　阿青在旁边听了调笑，默默的给他们添了茶，头低了走出去。
　　乔善讲：“小姑娘还没缓过来啊？”
　　沈容倩喝着茶讲：“别管她，过几天就好了。”
　　这时外间秋兰在逗柳月来的那只小鸟，乔善看看，讲：“这个丫头也长出来了，不比以前付水晶汰败：难看。”
　　沈容倩笑笑，讲：“怎么？你又眼馋了？她才多大啊？”
　　乔善笑笑。
　　沈容倩讲：“今朝你来，我倒正好有件事体求你。”
　　乔善讲：“阿拉老夫老妻，还讲啥求不求的？你讲？”
　　沈容倩手指头动动，讲：“我做生意，想问你借点这个做运转？”
　　乔善问：“你要多少？”
　　沈容倩想想，讲：“你能拿多少，我都要。”
　　乔善看着她，问：“你做啥生意，噶大手笔？”
　　沈容倩笑笑：“放心，是稳赚不赔的是生意。没多久就好还你！”
　　乔善讲：“那就好，你一向有脑子的。我现在手上的现钱就是卖隔壁的三根大黄鱼，你要就拿去！”
　　沈容倩讲：“好，成交！到时候，我可以多给你三分利息！”
　　乔善看着外头秋兰逗鸟，笑了讲：“这个好说！”
　　




番外 喜宝和眼睛的情人节：伴蝶

　　山上落了雪，一片莹白。
　　小丑说：“妈妈，好像月光，融在了地上。”
　　美娜摸摸它，问喜来：“今天，怎么不见喜宝呢？”
　　喜来说：“今天情人节，又溜去哪玩了吧。”
　　美娜看着一地的雪白，说：“原来2月14了，日子过的真快。”
　　又说：“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
　　小四说：“山中一日，人间数年。”
　　
　　小丑说：“今天没月亮呢。”
　　美娜说：“月亮，也去过节了。”
　　喜来说：“人都太忙了，忙的已经忘记了，心的另一半。”
　　小四说：“幸亏，还有一个节。”
　　
　　小丑问美娜：“节是打结的意思吗？”
　　美娜说：“每个人，心里都系了一个结。”
　　
　　人物介绍：
　　小丑：乌龟一只。
　　小四：壁虎一只。
　　美娜，喜来，喜宝：母女母子，灵异一家人。
　　以上人物参见：《灵龟》
　　眼睛：妓院里的女孩。参见《上海娘事》
　　———————————————————————————————————————
　　喜宝16岁了。
　　喜宝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天天吃鸡。即使，心里还是喜欢的。
　　
　　今天是情人节。
　　喜宝这么大的小孩子，对这个节日，都是敏感的。
　　他的同学，都已经有了小女朋友。
　　喜宝没有，他说：“我妈说了，不让我早恋。”
　　其实，是因为喜宝还长的肉肉的，像个小孩子。
　　16，7岁的女孩子，都觉得自己长大了，谁会去喜欢一个小孩子呢？
　　
　　情人节，喜宝没有女朋友。
　　但是，他又不想待在家里，他怕姐姐笑他。
　　而且，他也不想上街，他怕碰到熟人。
　　所以，喜宝动了妈妈的东西，他想，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吧。
　　
　　喜宝回到了过去。
　　本来，他是想去看一个叫白朵朵的女孩子。
　　她是姐姐的同学。
　　喜宝小时候时，她看见他，总是羞涩的笑着。
　　但是，白朵朵现在长大了，有了男朋友，现在，一定在哪里过着节，羞涩的对着别人笑。
　　喜宝喜欢她，喜欢她的小时候，所以，想回去见她。
　　
　　喜宝想去见白朵朵，却出了故障。
　　喜宝不是妈妈，对咒语的操作，总是出现失误。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
　　天上没有月亮，却是漫天的星光。
　　喜宝想，大概连月亮都去过节了。
　　旁边是一条小河，蜿蜒着一排的河灯，红色的灯笼，在寒冷的风中抖瑟着。
　　一个小女孩，在自己的面前，裂嘴微笑着。
　　小女孩说：“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喜宝看着她，她瘦瘦矮矮的，眼睛却大，大到，好像，把满天星星都装了进去。
　　喜宝觉得好看，盯着她，看了又看。
　　小女孩笑着说：“你是天上的小神仙吗？”
　　喜宝说：“呃，就算是吧。”
　　小女孩马上跪下来，对着他磕了几个头，虔诚的叫着：“神仙，神仙。”
　　喜宝看着她的小脊背，觉得好玩，原来受人膜拜，是这么有感觉的。
　　他咳了声，说：“呃，平身。”
　　喜宝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笑的眼睛弯弯，说：“我叫眼睛。”
　　喜宝说：“很符合你的名字啊。”
　　
　　喜宝看到小女孩提着个桶，滴滴答答的漏着水。
　　他问：“你在干什么？”
　　眼睛眨眨大眼睛，说：“我在提水。”
　　喜宝说：“这桶是漏的。”
　　眼睛低头说：“我知道。”
　　又说：“姆妈在罚我呢，这桶水，永远提不满。”
　　喜宝说：“啊？你妈怎么这么坏？”
　　眼睛笑起来，说：“不是我妈，是姆妈。我是讨人。”
　　喜宝说：“什么叫讨人？”
　　眼睛指指后面的灯笼坊，说：“窑子里的讨人啊。”
　　喜宝这回听懂了，他吁了口气，说：“你这么小，当妓女了？”
　　眼睛说：“不是妓女，是佣人。”
　　喜宝说：“哦，原来你是童工。在我们那，这可是违法的。”
　　眼睛问：“天上，没有窑子吗？”
　　喜宝摇摇头。
　　眼睛挺羡慕的，说：“真好。”
　　
　　喜宝问：“水永远提不满，怎么办呢？”
　　眼睛笑笑说：“一点，一点，总会满的。”
　　喜宝问：“那你提了几次了？”
　　眼睛说：“我忘记了。”
　　喜宝说：“别提了吧。”
　　眼睛说：“不提，姆妈会打。”
　　喜宝看着大大的桶和小小的眼睛，袖子一撩，说：“我帮你。”
　　喜宝是小小男子汉，把外套脱了，把桶包起来，帮着眼睛提。
　　水桶挺重的，水溅出来，沾在喜宝手上，冰冷的。
　　眼睛跟在后面，笑嘻嘻。
　　他们进后门，喜宝闻到院子里的香，有嬉笑的声音，说：“里面，挺热闹的。”
　　眼睛说：“里巷的闹忙，不是我的，我只能在这。”
　　喜宝看看厨房，阴暗的，清冷的，只有一盏油黄的灯。
　　
　　喜宝冻的发抖，打了个喷嚏，但衣服湿了，不能穿。
　　眼睛看见了，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边，小小的棉袄，还带着小女孩的体温。
　　喜宝不好意思的说：“你看，连神仙都感冒了。”
　　眼睛说：“神仙，你很冷吗？”
　　喜宝不好意思的点头。
　　眼睛把他的手拉过去，捂在怀里暖，眼睛说：“神仙，这样好点吗？”
　　其实，眼睛的怀抱，也不怎么暖，她的手，甚至比喜宝还冷。
　　本来，喜宝想走了，但眼睛这样，他又觉得她对自己真好。
　　
　　两个小孩子坐在后门看星星，相互握手取着暖。
　　喜宝说：“眼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眼睛说：“初七，还是初八？”
　　喜宝说：“你不知道情人节吗？”
　　眼睛说：“什么结？哪里打结了？”
　　喜宝笑起来，说：“眼睛，你真好玩。”
　　又说：“在我们那里，每年的这一天，喜欢的男女，会守在一起过节。”
　　眼睛向往的看着天上，说：“听起来，真好。和我们这的七夕一样吧。”
　　喜宝想想说：“对，和七夕，是一个意思。不过我们那的情人节，会互赠礼物。”
　　眼睛说：“七夕的时候，在我们老家，会放莲花灯。好像开了一河的莲花，可好看了。”
　　喜宝说：“喜欢的人在一起，总会有一些美好的事。”
　　眼睛看看他，说：“神仙，你说的，真好。”头低着，又说，“我生下来，就不讨人喜欢。”
　　喜宝觉得她可怜，说：“眼睛，你心好，我就喜欢你啊。”
　　眼睛有些欣喜的抬起头，说：“从来没人和我讲过这样的话。”
　　想了想，又说：“哦，你是神仙。神仙普渡众生，心眼都好。”
　　喜宝笑起来，说：“眼睛，我骗你的，我不是神仙。”
　　眼睛有些固执的说：“不，你是，你从天而降，我看见的。”
　　
　　眼睛指着天空说：“我知道，你从那来，我早就觉得，今朝的星星，特别亮。”
　　喜宝看她激动的样子，说：“好，我是。”
　　这时，忽然肚子叫了。
　　眼睛笑起来。
　　喜宝不好意思低下头。
　　眼睛站起来，在厨房里搜索着，掏出一根大鸡腿来。
　　眼睛小心翼翼捧着给喜宝，说：“这是我偷偷藏的，给你吃。”
　　然后，舔舔嘴巴。
　　喜宝咬一口，凉的，有点油腻，但不知怎么，看着眼睛，喜宝却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腿了。”
　　眼睛笑的眼睛弯成月牙，喜宝说：“一起吃吧。”
　　然后，一人一口。这样的吃法，好像，真的挺香。
　　
　　两个人一起看天空，晶莹，冰冷，高阔的星空。
　　眼睛说：“神仙，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喜宝说：“好像，有这种说法。”
　　眼睛说：“那多好，飞的那样高，可以看见想看的一切。”又说：“我死了，大概不会。”
　　喜宝说：“为什么这样说？”
　　眼睛说：“我不配。”
　　喜宝看着这个小女孩子，睫毛低低的垂，像把好看的小扇子。
　　喜宝说：“眼睛，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配不配。只要你想，你就能。”
　　又问她：“眼睛，你想看的是什么？”
　　眼睛看看她，轻轻说：“我想站的高高的，看看上海的灯。”
　　不知为什么，喜宝觉得眼睛可怜，喜宝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有逞英雄的心。
　　喜宝说：“眼睛，你把眼睛闭上。”
　　
　　喜宝用咒语，带着眼睛，回到60年后，上海最高的楼顶。
　　今夜是情人节，整个城市，灯火辉煌，远处，还有焰火，璀璨的绽放。
　　楼顶的空气凌冽，风很大。
　　喜宝拉着摇摇欲坠的眼睛，悲哀的发现，眼睛老了。
　　仓促的跨越了60年，眼睛变成了一个小小皱皱的老太太。
　　喜宝觉得自己做错事了，他想，妈妈知道，一定要生气了。
　　这一刻，眼睛却无比快乐着，擦着模糊的双眼，瞪大了眼睛看，嘶哑的叫着：“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眼睛在风中颤抖着小身子，对喜宝说：“神仙，你带我到天上了啊！那么亮，到处，都是这么亮。”
　　眼睛说：“神仙，我的心里，从来没这么亮堂过！”
　　喜宝看着眼睛，她的整张脸，都是皱纹，只有眼睛是明亮的，好像，真的看到了，整个世界。
　　
　　眼睛又闭起眼睛来，说：“我真高兴，高兴的想睡一觉！”
　　喜宝摇着她，说：“眼睛，你千万别睡啊！”
　　眼睛的身体那么轻，轻的几乎，没有了份量。
　　喜宝有些慌，但看着眼睛笑眯眯的样子，又很心酸。
　　
　　眼睛在喜宝的怀里，一点一点的幻化，成为星星点点的晶亮，随风飘去。
　　喜宝空张着双手，伤心的哭了。
　　
　　“喜宝，你又干坏事了。”喜来骑着小四，飞到喜宝身边。
　　喜宝擦着眼泪说：“姐姐，怎么办？”
　　小四说：“不过，她总算，是快乐的。” 
　　喜宝叹口气，看着点点的晶亮四散着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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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睁开眼睛，脸上湿漉漉的。擦一擦，暖的。
　　缩了缩身子，她想，我做了一个梦吗？
　　然后，她看见一个骑着神兽的仙女，飞旋在自己面前。
　　仙女笑眯眯把棉袄递给她，说：“还给你。”
　　眼睛怔怔的接过，说：“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喜来说：“对不起，我弟弟做了错事，连累到你。”
　　眼睛问：“是那个小神仙吗？他怎么了？”
　　喜来说：“他擅动了你的寿命，你放心，回去，我妈饶不了他！”
　　眼睛忙不迭的站起来，一下子跪下去，说：“不！不！求你们饶了他！”
　　喜来看着她，说：“他这样胡来，你还帮他？”
　　眼睛说：“可是，你看，我现在好好的，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好。”
　　又说：“世上，再没有比小神仙，对我再好的人了。”
　　喜来说：“小姑娘，我弟弟做了错事，你可以提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眼睛想了想，笑笑说：“不了。我的心愿，小神仙已经帮我实现了。”
　　
　　女神仙飞走了。
　　眼睛一个人，看着无尽的星空，有一只蝴蝶，飞到她的指尖来。
　　金灿灿的，扑扇着，半透明的翅膀。
　　她听见喜宝的声音：“眼睛，这是送给你的，节日礼物。”
　　眼睛兴奋的站起来，跟着蝴蝶旋转，她轻轻说：“真好，以后，我都不寂寞了。”
　　
　　喜宝坐在房门口，外面，白雪皑皑，小四爬在远处，留下一串，雪白的脚印。
　　月亮出来了。
　　小丑说：“月亮约会回来了。”
　　美娜笑笑说：“我们的小王子，也约会回来了。”
　　
　　喜宝托着下巴，说：“妈，我挺不放心，那个女孩子的。”
　　喜来说：“才刚刚认识，就喜欢上了？”
　　喜宝说：“不是，只是在心里，觉得放不下。觉得她可怜。”
　　美娜说：“怜悯，也是一种喜欢。”
　　小丑说：“装在心里，就是喜欢。”
　　
　　美娜说：“喜宝，你送了只伴蝶给她吗？”
　　喜宝点头说：“我觉得她寂寞。”
　　又说：“她给了我鸡腿吃，我想，我也要送她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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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只伴蝶。
　　我的生命只有3天。
　　每一天，我扑扇着半透明的翅膀，飞翔在四空之中，寻找着自己的主人。
　　竹林中，树香四溢。
　　我停留在那，快要死亡。 
　　
　　一只手托起我，一个平和的声音说：“我还以为， 你是一朵花。”
　　又说：“你找到了，你要寻找的吗？”
　　
　　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我只知道，我仍然飞翔着，更快，更高。
　　有无数的伙伴，和我一样。
　　
　　一个下雪的天气，我被召唤了去。
　　在寒冷的空气里，我看见一个可爱的少年，他的手心温暖。
　　少年说：“你帮我，去陪着她，你听的到，她心里的声音吗？”
　　
　　我飞在风里，冬天，本来不应该有蝴蝶存在。
　　但是，今天，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一天，我会找到，我的主人。
　　
　　千万只的伴蝶，只有我飞到少年的手心。
　　因为，心之所系。
　　我飞了很久，十年，二十年，在我身边，一点一点流逝。
　　时空中布满了一个个的结，打开，系上，再打开，再系上。
　　
　　穿梭之中，我听见无数的男孩说：“我爱你。”
　　我看见无数的女孩心里，绽放出一朵美丽的花。
　　我知道，今天，在无数的空间中，都是特别的。
　　
　　然后，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孤独的坐着，石板清冷，她的眼睛，却装着漫天星空。
　　这一刻，我听见了我的心跳。
　　
　　曾经，师太说：“你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候，你就找到了你要的。”
　　
　　我在女孩的指尖跳舞，我看见，她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她说：“真好。以后，我不再寂寞了。”
　　
　　她喜欢我，她需要我。
　　只是单纯的。
　　
　　我看见，我的影子，住进了她心里。
　　她的心很小，曾经，只住着一个和她一样的小女孩。
　　现在，还有我。
　　
　　我也满足了。
　　
　　我和她，都是这样容易满足。
　　
　　我也把她，装进了我心里。
　　我在翅膀上，刻上了她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我永远，都属于你。
　　
　　小四是一只壁虎。
　　小四在雪地上爬。
　　身后，一排雪白的脚印。
　　喜来说：“小四，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小四看看月亮说：“月亮变淡了，天快亮了。”
　　喜来说：“是啊，情人节要过了。”
　　小四说：“所以，我要再快一些。”
　　小四快快的爬。
　　喜来不解的看着。
　　
　　月亮快落下的时候，小四终于停下来，背着喜来，飞的高高的。
　　喜来惊讶的发现，铺满白雪的山头，一朵雪白的玫瑰怒放着。
　　小四不好意思的说：“我没有钱。”
　　喜来握着小四的爪子，冻僵了，还挂着雪痕。
　　小四笑笑说：“我只能背着你飞，不能爬了，我脚冻麻了。”
　　喜来趴在它背上，说：“那就，一直背着我飞，好不好？”
　　
　　小四背着喜来，飞的很高，远远看过去，好像飞到了，天的尽头。
　　
　　美娜抱着小丑，说：“过一会，太阳要出来了吧。”
　　又说：“情人节过了。”
　　小丑说：“只要喜欢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情人节。”
　　又说：“小丑，每天都要和妈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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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小番外



第四十一章 秋衣

　　中晌了，肖凰还躺在床上，窗帘布挂着，整个房间，弥散着一股昏昏欲睡的香气。
　　旁边男人的手又不安分的掏进去，讲：“滑的来！”
　　肖凰身体紧一紧，诺了声，觉得浑身痒。
　　男人湿漉漉的手指头探出来，一只手又捏着她，嬉笑了讲：“你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又想了？”
　　肖凰不响，只是低低的哼哼，这种灼热和绵软刺激了男人，昏暗里，他一把压在女人身上，嘴巴已经压下去。
　　忽然，他的眼睛惊骇般的睁大，跌坐下来，浑身一抖，□都吓得瘫软了。
　　
　　肖凰被送到红十字的时候，还讲着胡话。
　　眼睛拿着拖把，在旁边看见了，默默的跟在后头。
　　沈容倩没有来，只差了白娘姨陪着。
　　白娘姨用绢头捂着口鼻，看着人事不醒的肖凰，问谭胖：“医生，伊是不是传染病啊？”
　　谭胖看看讲：“不传染的。”
　　白娘姨松了口气，讲：“那就好。”
　　衣裳掸掸，又讲：“那我就回去啦！”
　　谭胖看看她，讲：“你不留下来照顾她吗？”
　　白娘姨笑起来，讲：“我又不是她老娘，为啥要照顾她？”
　　谭胖讲：“她这样，身边要留个人吧。她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呢？”
　　白娘姨打量了眼谭胖，讲：“医生是没进过窑子的人吧，做了这一行，哪还会有滴滴亲的人在身边呢？”
　　想了想，又讲：“医生，侬放心，治毛病的钞票阿拉老板是不会短了你的。”
　　白娘姨来和走，都像一阵风，谭胖看看浑身肿，皮肤都变的透明的肖凰，叹了口气。
　　
　　眼睛踮着脚钻进来，轻轻讲：“我来照看她。”
　　谭胖看看小姑娘，讲：“她帮你，是一样的毛病呢。”
　　眼睛头点点，讲：“我晓得。”
　　谭胖看她一眼，小姑娘手脚麻利的在帮肖凰倒尿袋，尿中有血，沾在眼睛手上，她也不在乎，就往身上抹抹。
　　谭胖讲：“你要注意卫生，医院里传染病很多。“
　　眼睛裂了嘴笑：“晓得了。”
　　
　　肖凰的嘴唇浮肿的裂开了，迸出一道道血痕，眼睛用棉花沾了清水，一点点的擦。
　　医院里其他的帮工瞧见，问她：“眼睛，你和她很熟啊？对伊噶好！”
　　眼睛眯眯笑：“不熟，就是认得。”
　　肖凰的情况，似乎比当初眼睛来的更严重，肾衰竭了，头发也开始一把把的掉，不过到了第三天，她的人，倒是转醒了。
　　肖凰眼睛睁开来，就看到老早隔壁聚春院的讨人呲着牙笑着立在自己面前，她想讲话，问问自己在哪里，嗓子却像被扯着，拉伸的快要破了似的。
　　眼睛正给她擦身，看到她醒了，蛮开心的，问她：“肖先生，你肚皮饿不饿？”
　　
　　肖凰醒了，却比没醒还难过。
　　眼睛拿来的粥，她看也不看，浑身蜷着，眼泪鼻涕不停的流。
　　眼睛讲：“不吃饭会死掉！”
　　肖凰没办法讲话，只是流眼泪，谭胖过来看了，讲：“要不，先吊营养液吧。”又仔细看看她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白天，白娘姨来的时候，肖凰已经被绑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眼睛给她喂开水，喂进去，又溢出来，肖凰整个人抖着，眼睛凹下去，整张脸，泛着青黑。
　　白娘姨看了，没进去，思索了下，回去了。
　　
　　下午天气不冷不暖，沈容倩心情好，叫了裁缝师傅来，打算做几件新的秋衣。
　　徐裁缝年纪不大，手工却是数的上的好，人也勤快，一般人家店里要半个月才出样的衣裳，他这里，10天就好拿了。
　　沈容倩转着身体，让徐裁缝量身，讲：“小徐，你讲，我是不是胖了？”
　　徐师傅笑了讲：“沈老板哪里话，我的客人里面，你的身材是顶好的。”
　　沈容倩也笑起来：“小徐也开我的玩笑啊！我都几十岁的人了！”
　　徐师傅讲：“这个和年纪没关系的啊，身材好不好，是比例问题，做阿拉这行的最清爽了,想老板侬这样的身材，是最称的出衣裳的，很多20几岁的小姑娘，都比不过你，沈老板啊，是娘胎里带的好！”
　　沈容倩晓得是恭维的话，但还是听得心花怒放，讲：“你这个小嘴巴里讲出来的话，比你的手艺还讨人喜欢！”
　　说了，又看了看落地镜中的自己，眼睛眉毛，风韵犹存。
　　
　　这时白娘姨跨着碎步子进来，看到沈容倩在量衣裳，站在一边等着。
　　沈容倩看看她，讲：“啥事体，讲吧！”
　　白娘姨瞄一眼徐裁缝，讲：“是肖先生。”
　　沈容倩眉毛挑挑，手抬起来，对徐裁缝讲：“小徐，这里要宽松点，我不喜欢太紧了，勒的慌。”
　　又看着白娘姨道：“她怎么样了？”
　　白娘姨探身讲：“我今天去看了，醒了，样子像鬼一样。”
　　沈容倩眼睛看一看，问道：“怎么讲？”
　　白娘姨手比了个姿势，讲：“瘾头犯了！医院没办法，把她手脚都绑了，啧啧啧，那个样子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沈容倩哼了声，讲：“伊这是自作自受，早就和她讲这个不过是吃了玩玩的，她倒好，仗牢自己有本钱，买来当老公一样养，每天不吸就活不了！”
　　白娘姨问：“那么现在哪能办？我看她这个情况，下去就是个无底洞！”
　　沈容倩掉了个身，比料子，讲：“还能怎么办？难道我还帮她买好大烟送到床头襟？别去管伊了。”
　　白娘姨踌躇了下，讲：“那医院那边，下面的医药费呢？”
　　沈容倩讲：“你不是也讲，她这个情况，治下去就是无底洞吗？我是她姆妈，不是她亲妈，把她送到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又指指暗红色的镶花料子，对徐裁缝说：“就这块吧，我不欢喜太挑的。”
　　徐裁缝看看她，讲：“沈老板眼光好的，这个花头，今年最行了。”眼睛又瞄了眼白娘姨，把皮尺挂在头颈里。
　　
　　




第四十二章 自作孽（上）

　　潘楚怜早上起来，往身上涂了点药膏，这2天，大腿上也发出来，红红的一小片，抓的厉害了，有紫痕出来，还好，关了灯，谁也看不见。
　　院子里，秋高气爽，柳月来的鸟叫的欢快，秋兰给笼子里的小盅灌了水，小鸟啜了，椽子湿湿的去啄羽毛，又抖抖，有小的水珠子溅到秋兰脸上，秋兰呀的笑起来，阿青在旁边看了，也抿嘴笑了笑。
　　潘楚怜倚在窗边瞧，扣上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啪的又把窗户关掉。
　　
　　下午，小马来了。
　　沈容倩朝他微微笑，亲自拿了最好的茶送进去。
　　许美皎也溜进去，娇滴滴讲：“马先生，上趟谢谢你哦！”
　　小马梳了中分头，抹了刨花油，穿了一套黑白格子的西装，样子看起来气派许多，他笑了讲：“许先生客气了，我嘛，就是举手之劳！”
　　许美姣讲：“我就讲，马先生是顶聪明的人，阿拉柳阿姐，眼光是顶好的！”
　　柳月来靠在小马坐的椅背上，两只手搭着，一点点的手指尖触在小马的肩膀上，她笑了讲：“才给你赚了没几个钱，嘴巴就噶甜，下趟再多赚点，你还不把我们甜化掉了啊！”
　　许美皎扭扭腰肢讲：“柳阿姐又开我玩笑了，我可是讲的全是真心话！对哇，姆妈！”
　　
　　沈容倩看着白娘姨端着茶具进来，讲：“来来来，马先生看看阿拉白娘姨的茶艺，她这一手啊，在整条四马路，也是数的出的！”
　　小马讲：“姆妈不要和我客气，叫我小马就好了！”
　　又笑了对柳月来讲：“茶艺这个我倒是不懂的，只晓得一个凤凰三点头！”
　　柳月来擦了他的耳朵细细讲：“那你就看看阿拉白娘姨的了！”
　　小马笑：“那我就开开眼界了！”
　　
　　白娘姨祖上就是杭州的茶农，茶艺是自小会的，一套手艺洒的娴熟自如，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直到她把紫陶杯递过来，才一起拍起手来。
　　小马赞叹道：“我眼睛都看花了，确是外头看不到的！”
　　白娘姨把茶递过去，讲：“让马先生见笑了！”
　　小马把茶接过去，讲：“哪里哪里。”闻了下，讲：“真是好香！”
　　又递给柳月来闻，柳月来探下身子来，小小尖尖的下巴，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身子轻轻的压在小马的身体上，小马的手，顺势的，自然的，抚过她耳垂上的环铛。
　　柳月来贴着他耳朵讲：“这可是姆妈珍藏的极品了，极少拿出来的！“
　　白娘姨瞧了笑起来，讲：“瞧这小两口，亲热的来！”
　　许美皎讲：“我晓得，这叫耳鬓厮磨！”
　　
　　沈容倩抿了口茶，看见小马再把茶杯轻轻的放在鼻下闻过，才低低抿了口，笑道：“小马，你说自己是不懂茶艺的，我看你，倒是挺懂品茶的！”
　　小马拉着柳月来的手，讲：“我老早是不懂的啊，是月来欢喜喝茶，才教我的，再说，我一向认为，女人如茶，女人要好好疼，茶要慢慢吃，更何况，还是姆妈噶好的茶！”
　　“女人如茶？”沈容倩笑起来，眼睛晶晶的瞧着柳月来，“我好多年，没听到过这样的好话了。月来啊，你真是遇到好依靠了！”
　　柳月来笑起来，讲：“姆妈，你才是我的依靠呢！”
　　
　　一群人讲的开心，这时候，一身粉红绸衣的潘楚怜圾着拖鞋从门口过。
　　许美皎看到了喊：“潘阿姐，午觉起来了啊！”
　　潘楚怜转过脸来，头发只轻轻挽着，乌黑浓密的像丝绸一般，刚刚睡醒的脸上还泛着淡淡的潮红。
　　她看看里巷的人，点点头，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尤其的黑亮。
　　她讲：“是啊，是起来了，嘴巴干想喝茶，没茶叶了，去厨房找找。”
　　然后，又对着沈容倩叫了声姆妈。
　　许美皎说：“阿姐要喝茶啊，我们此地就有啊，白娘姨才沏好的！”
　　柳月来也细声细气讲：“是啊，潘阿姐，进来吧。”
　　潘楚怜讲：“我就怕，打扰你们了。”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
　　小马看到她，上下打量了下，讲：“潘先生，老长时间没见了，早就晓得你来了这里，就是一直没打到照面。”
　　潘楚怜笑笑讲：“小马，你怎么和我生分了，老早，不是一直叫我潘阿姐的嘛！”
　　
　　许美皎吃了最后一口茶，讲：“今朝人都凑在一起，不如，阿拉打麻将哇！”
　　沈容倩讲：“我乏了，你们打，小马晚上吃了饭再走啊，我亲自来烧2个小菜！”
　　柳月来笑了讲：“你看你厉害哇，让姆妈亲自给你下厨！”
　　小马道：“那我今朝是要一饱口福了！”
　　
　　于是，凑成一桌打小牌。
　　小马讲：“潘阿姐，老汪还来这里哇？”
　　潘楚怜看着白娘姨洗牌，讲：“他呀，大概老早忘掉我了！”
　　小马道：“我也叫怪辰光没见伊了，阿拉不在一个科了。”
　　潘楚怜道：“啊吆，那你是高升了，恭喜啦！”
　　白娘姨讲：“我看马先生啊，就是富贵相！”
　　小马讲：“哪里，就是个小头头！”
　　许美皎讲：“再小的头头也是头头，胸脯膀子是比头大，但还不是要听头来指挥？”
　　一桌人听的笑起来。
　　这时候阿青走进来，端进来一盘剥了壳的桂圆肉，潘楚怜说：“我今朝啊，特别想吃这个，大家一道来吧！”
　　柳月来讲：“这个容易上火呢！”
　　小马倒是马上丢了一个在嘴巴里，笑了对潘楚怜讲：“我倒是自小喜欢吃这个的！”
　　潘楚怜也塞了一粒在嘴巴里，笑了笑。
　　脚背有点毛毛的，她心里晓得，这是谁的脚。
　　



第四十三章 自作孽（下）

　　今朝潘楚怜早上起来，就觉得喜事要临门，因为，有一只喜鹊喳喳的叫着，从檐子上掠过，尾巴长长的，停在院墙外头的树梢上，正巧叫开窗户的潘楚怜看到了。
　　果然，中晌，出局子的帖子就到了。
　　沈容倩拿了帖子问相帮阿贵：“赵先生，哪个赵先生？”
　　阿贵讲：“不晓得呢，来的下头人也是不认识的生面孔,只讲了，要请潘先生去看戏。”
　　白娘姨瞄了瞄帖子，讲：“是生客啊？”
　　沈容倩笑笑，合上帖子，讲：“管伊生客熟客，阿拉此地是给钱交人，付了钞票的，就都是贵人！”
　　又笑了讲：“不过这个小潘，人缘倒是好的，我都没看出来，伊在撒辰光又搭上了一个？”
　　白娘姨道：“是这样讲啊。”
　　
　　潘楚怜也没见过这个赵先生，不过，心里倒是若隐若现的有了点数，描好了眉眼，特地挑了件青葱色的旗袍穿，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件衣服的盘扣解起来困难些。
　　
　　外头有点刮风，潘楚怜怕落雨，拎了把伞夹着。
　　天是阴的，潘楚怜下黄包车的时候，有些晚了，天真的开始落下雨了，绵绵丝丝细细，有点点的凉，碎碎的，挂在她蓬松的头发上，露水一样。
　　小马靠在戏院的大广告牌旁边等，看到潘楚怜水雾雾，郁青青的立在那头，像是秋天里，长出来的春天的草，一眼就看到了，小马走过来，自然的，悄无声息的就揽住她的腰，腰软，衣裳滑溜，女人的眼睛，湿汪汪的。
　　潘楚怜笑了笑，由他搂着朝前走。
　　
　　戏院里，一出好戏已经开锣了，黛玉葬花，正一走一颦到了哀戚的地方。
　　伶人的唱腔哀婉，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唱的直颤到人的心尖上去。
　　包厢里面，潘楚怜磕着瓜子，却不吃，磕了一条小缝，用手指甲挑开，把仁剥出来，盛在小碟子里，一颗一颗喂到小马嘴巴里，小马依在她的耳朵旁边讲：“潘阿姐，真是最知我心的。”
　　潘楚怜低低的笑：“我知你什么，不过只晓得你喜欢吃剥了壳的东西，这又算得了什么？”
　　小马也笑，说：“除了我亲姆妈，谁又晓得，我喜欢这样吃东西，只有心细如你！”
　　又就势的，吃瓜子仁的时候，连着潘楚怜的手指头也舔了，讲：“甜的，蜜样的。”
　　潘楚怜觉得痒，轻轻的哼了声，笑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搁在小马的膝盖上，手指轻轻的弹，讲：“你看你，还和我还花言巧语，叫我看戏来了，又油腔滑调的打岔。”
　　又望了台上讲：“台上这个小伶，身段满好。”
　　小马这时，却被膝盖上的手指头搔的，心里像长出了虫子，全身上下的钻，浑身痒，一把抓过女人的手，就直拉到datui深处去，脸贴在女人胭脂香的发颈，几乎能感觉的到她拨拨跳动的脉搏，男人讲：“潘阿姐，我定了小房间了。”
　　热气喷在头颈里，潘楚怜笑道：“可这戏，还没唱到一半呢。”
　　小马讲：“回头，我唱给你听。”
　　
　　旅馆房间的布置和四马路不同，隔音也好，深色的窗帘布一拉，一天一地都在里巷。
　　床单是一色的白，墙壁也一样，潘楚怜一抹绿的坐上去，像一棵柔软的藤。
　　
　　

第四十四章 病来如山倒+第四十五章 一碗面条

　　眼睛病了，是突然病的。
　　夜间发起高烧来，她觉得心里烧着柴火，好像嘴巴一张，就会有烟要冒出来。
　　入冬了，太平间的死人是冷冰的，水泥地面是冰冷的，但是眼睛即使趴在地上，还是觉得觉得热，眼睛把上衣脱光了，胸脯贴着地面，鼻子嘴巴都贴着，全身上下，只有鼻尖是凉的。
　　
　　早上，别的帮工阿姨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赤 LUO着的眼睛趴在地上，吓的大叫了起来，冲出去，带倒了搁在墙边的一排拖把，噼里啪啦的掉下来，眼睛撑起头，浑浊着眼睛看，心里模糊着，想起来把拖把扶起来，却又头一栽，人事不醒了。
　　
　　谭胖和两个医生赶过来，他蹲下来看看眼睛，摸摸小姑娘的头，烫的吓人，潮红的皮肤，有隐约的小红点点若隐若现，谭胖眉头一紧，把口罩戴起来，讲：“去拿床被单来！”
　　边上的一个小医生已经有点账目结舌，讲：“这个，这个是不是？”
　　谭胖有点火，讲：“是不是什么，还不快去拿！”
　　眼睛裹了白被单，谭胖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轻的，烫的，连呼吸都喷着热气，谭胖看着她，轻轻的，用被单把她的脸盖住。
　　谭胖叫着：“让开让开！”抱着眼睛往外冲。
　　后面的小医生急急的叫：“谭主任，你哪能好自己抱伊呢？”
　　谭胖回过头，讲：“快点消毒太平间，不，是整个医院，你们晓得的吧！”
　　两个医生茫然的点头，看着谭主任抱牢着小姑娘匆匆而去。
　　旁边的帮工刘阿姨试探的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体了？”手低下去，就去拣眼睛掉在地上的衣服。
　　“别动！”一个医生喊叫起来，刘阿姨手一抖。
　　“不好了啊。”另一个医生讲。
　　
　　眼睛被谭胖抱牢着往前走，摇摇晃晃的，倒醒过来了，恍惚间，在眼前面白被单露出的缝隙里，看着谭胖双下巴白乎乎的肉，轻轻的晃。
　　眼睛咳了一声，觉得浑身酸，又被轻托着，踏不到地。
　　眼睛糊里糊涂的想，自己，是不是在飞，还是在做梦呢？
　　谭胖看她睁开眼睛了，脚步慢了些，讲：“你难过吗？”
　　眼睛看不清前面是谁，但认得谭胖的声音，她觉得嗓子像撕了一下，终于发出了声音，眼睛讲：“不难过，我会飞了。”
　　想了想，又问了句：“是不是我要死了，所以会飞了？”
　　谭胖笑了笑，讲：“别乱讲，你会好的。”
　　眼睛的眼睛闭起来，觉得脚不着地晃晃悠悠的感觉真好，眼睛说：“如果是这样，死了也没什么。”
　　
　　几天下来，医院里里外外，都在不停的消毒。
　　眼睛的高烧没有退下来，脸上的小水泡倒是越来越明显的发，浑身都是了。
　　刚刚住进病房的时候，眼睛还清醒，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小点点，问谭胖：“我是不是，又吃坏东西了？”
　　谭胖说：“不，你只是发烧了。”
　　眼睛想去抓那点点，谭胖拉住她，讲：“不要抓，小姑娘留疤就不好了。”
　　眼睛讲：“我本来就不好看。”
　　谭胖望着她，讲：“谁说的，我就发觉，你挺好看的。”
　　眼睛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所以就算身上烫烫痒痒的，她也忍着不去抓。
　　但是，这两天，红点发的厉害了，发出水泡来，眼睛也烧糊涂了，痒的难过，糊里糊涂的就去抓，有小泡给抓破了，里巷的脓水飙出来，溅到哪里，哪里却更痒了，眼睛痒的闭着眼睛四处抓，谭胖觉得这样不行，用棉纱布把她的两个手包起来，再用眼药膏，一点一点清理给她抓破感染的地方。
　　
　　这天下午，贾正清到医院来了，换季了，肖老根的腰痛病又犯了，贾正清想起去年在谭医生这里配的狗皮膏药蛮好，肖老根说过管用，就再来配一些，转了一圈，没看到谭医生，找了别的医生配了，顺便问了下，问下来，才知道，谭医生到传染科病房去了。
　　贾正清以为他调过去了，一打听，才晓得，是因为，他介绍来上班的帮工病了，照顾去了。
　　贾正清随口问：“小姑娘又得什么毛病了？”
　　那个医生看看周围，小声说：“是天花！”
　　贾正清一惊，手上的一包膏药险些落掉。
　　贾正清讲：“天花，不是要死人的嘛？”
　　“好的可能是不大。”医生讲。
　　贾正清讲：“这病是要传染的吧？”
　　“是啊。”医生讲。
　　贾正清心头动了动，望着谭医生空空办公桌的墙壁上，挂着的小小横幅，上面五个大字：医者父母心。想着，这个谭医生，白白胖胖的，看不出，倒也是个仗义的。
　　
　　已经入冬了，贾正清走出医院，迎面刮过来的风里透着寒意。
　　他想起来前几天他托人带几件冬衣给十三玲珑的事，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还是做了，即使，这是多么说不通，又微不足道的事。
　　他没有和她见面，总觉得见到了，反而不对。
　　
　　那天，贾正清只是隔着一排铁栅栏，远远看着，他看见十三玲珑跟着一群女犯，就那么走过去，穿着单薄的蓝袍子，还是那个从容的样子，那么多的女人，一样的装束，贾正清还是一眼看到了，他看到，监狱大墙边的梧桐树上被风刮下一片枯叶来，正巧的，落在女人的头发上，她用手那么一拨，叶子掉下去，再被许多人，那么踩过去。
　　当时，贾正清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感受到了冬天的冷，他不知道，十三玲珑摘去树叶的手，是不是也是冰冷的，但他觉得，这时候，给她送几件冬衣，是送对了。
　　
　　贾正清在医院门口站着，忽然就转了身，朝传染病房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直觉的想去看看，他很久没见眼睛了，但还记得她的大眼睛，小姑娘啃起鸡腿来，笑的咪咪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和十三玲珑的，很像。
　　
　　—————————————————————————————————————————
　　贾正清没走到病房里面，因为里巷，也是不给进的。
　　谭医生戴着厚口罩，站在病房走廊的那一头，向他摆摆手。
　　贾正清喊：“没事体吧？”
　　谭医生好像没听清楚，讲：“啊？你讲啥？”
　　贾正清摒了一口气，喊出来：“伊不会有啥事体的，对吧！”
　　谭医生向他喊，声音嗡嗡的：“暂时没事，放心吧！”
　　
　　放心吧。
　　贾正清当时也这样对十三玲珑讲过。
　　他讲：“放心吧，你家娘姨和小翡翠都安全走掉了。”
　　当时，十三玲珑紧紧皱着的眉头，一下子，就宽松了。
　　这还是，她入监牢前两天的事体。
　　十三玲珑讲：“贾长官，也不怕你笑话，我心里巷，就是挂牢她们2个人，一个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还有一个，虽然不是我生的，我却是一直当女儿养大的。”
　　贾正清讲：“我晓得。”
　　十三玲珑叹了口气，讲：“我就这么点挂记，他们走好了，我也安心了。”
　　贾正清看着眼面前的女人，就要进牢监了，嘴角上，却在这一刻，挂起了宽松的微笑，这种松松疏淡的表情，贾正清瞧着，反而是心头泛酸，他不去看她的眼睛，嘴巴里说：“是啊，人啊，不管是谁，心里巷，总有那么点挂记。”
　　十三玲珑说：“长官，你待我的好，我会记得的。”贾正清抬起头来看她，女人的眼睛笑弯弯的望着自己，这种真诚的笑容，干净的，像个小孩子。
　　十三玲珑讲：“侬也，放心我吧。”
　　
　　没几日就要冬至了。
　　贾正清从医院出来，到香烛店买了些金银纸，回到家，一个一个，仔细的叠。
　　家里冷清清的，就他一个人，有时候，时间就这么溜过去了，贾正清也没知觉，好在，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
　　叠了扑扑满一铜面盆的纸元宝，贾正清觉得眼前越来越暗，头一抬，窗户外头已经鸦鸦黑了。贾正清觉得肚皮饿了，站起来，把电灯拉亮，去灶皮间（沪语：厨房）下面条吃。
　　贾正清端了冒热气的面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外面风大起来，玻璃窗的搭扣坏了，被刮的乒乓响，窗帘布夹在外面，面盆里叠好的元宝有的被吹起来，散落了，台面上，地面上，零落几个，顺着风的方向，微微的移动。
　　贾正清看了，把面条搁在台子上，去拣掉在脚边的几只纸元宝，金的，银的，轻的，微微一捏，就变了形。
　　贾正清拾起一些来，一阵叫人抖瑟的风卷进来，把面盆里的元宝又掀出几个来，贾正清站起来，去把窗户关掉，这时，他忽然发现，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贾正清住的是临街的房子，下面是铺面，这个时候，还是闹忙的，有来往的行人，但是，凭着当警察的直觉，贾正清判定，立在正对自己房间对面路灯底下的那个男人，肯定是在盯着自己家看。
　　男人个子不算高，戴着顶帽子，贾正清看不清他的脸，他探出身的同时，对面的男人似乎也看到了他，大概也看出了贾正清看到了自己，把帽檐压的更低了些，压（沪语：悄悄躲，这里指走）到马路边，转过身，快步的走远了。
　　贾正清心里有着狐疑，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这初冬寒冷的晚风里，猜不出他的来历来，毕竟，自己经手过的案子太多了，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哪些人，他自己，也是不清楚的。
　　贾正清的手里，还捏着几只纸元宝，在他一瞬间的恍惚里，掉下一只去，被风卷着，转着圈的飞，一点一点的，擦到地面上。
　　风真的很大，呼呼的，震的房间里，只一根钉子敲着，挂着一根线的贾正白的遗照也轻轻的晃动，贾正清左右看看，把窗户关上，窗帘一拉，这一关一拉，把外头的风声人声和黑暗中别家点燃的光亮，全部的，一并关在了外面。
　　贾正清捧起了面条碗，才不多时候，一碗热面，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天真的冷起来了。



第四十六章 被头里的眼泪+第四十七 蝴蝶

　　眼睛已经病的稀里糊涂了。其实前几天烧退下来过，眼睛说肚皮饿，谭胖很高兴，还煮了鱼片粥给她喝。
　　眼睛好像真饿了，吃的狼吞虎咽，被小刺卡着了，卡着嗓子直泛恶，谭胖把白馒头浸了醋，眼睛咬了好几口，才把小刺咽下去。
　　谭胖说：“干嘛吃噶快（沪语：这么快）啊？”
　　眼睛说：“老好吃的（沪语：很好吃），我怕下趟（沪语：下次，以后）吃不到了。”
　　谭胖手挥挥，讲：“呸呸呸，童言无忌，随风而去。”
　　眼睛笑的嘎嘎的，讲：“你这样，像在家门口烧香的老太婆！”
　　谭胖没回应她，是讲：“这个粥，你欢喜吃，以后我可以经常烧的。”
　　眼睛舔舔嘴巴讲：“还有哇，我还想吃。”
　　谭胖的小眼睛眯起来笑，讲：“我就晓得你，还有呢。”
　　又从保温壶里盛了一点，谭胖喂给眼睛吃，讲：“慢点吃，当心鱼骨头啊。”
　　眼睛晃晃脑袋含一口稀饭，米饭软糯，米汤很浓，带着鱼肉的鲜香。吐刺的时候，谭胖的手伸过来，让眼睛吐在他的手心里，谭胖胖，手也肉，手指倒长，手心摊出来，平坦厚实白嫩。
　　眼睛嘴巴里的小刺含着，忐忑的看了半天，最后，把刺吐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眼睛讲：“老谭，你的手，像耶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眼睛开始很顺口的叫谭胖老谭了。
　　谭胖说：“哦？”
　　眼睛讲：“真的呀。”
　　谭胖看看小姑娘，问：“眼睛，你看到过耶稣吗？”
　　眼睛被问的一愣，眼皮垂了，讲：“哦，我小时候，亲戚家里有个耶稣的像。”然后，又吞了一大口稀饭。
　　谭胖说：“哦。”看着眼睛腮帮子鼓啊鼓的慢慢吃一口饭。
　　谭胖思索了下，问眼睛：“眼睛，阿拉，也算是朋友了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多少大了？”
　　眼睛一口咽了稀饭，看着谭胖，讲：“你老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谭胖叹口气，讲：“眼睛，我是医生呢，你几趟（几次）生毛病都在我手上看的，你当我真的啥也看不出啊？”
　　眼睛听着谭胖讲的话，眼睛盯在被头上，两只手拉在被角上，刚刚吐在手心里的鱼刺落在被单上，白的，软的，但小头头，是尖锐的。
　　眼睛的声音没那么欢快了，讲：“你老（沪语：很）喜欢多管闲事的。”
　　
　　眼睛沉默了，谭胖看着小姑娘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弯到了被头上，谭胖叹了口气，拍拍她，讲：“眼睛，其实，没什么的。”
　　眼睛的脑袋抬起来，看着他，大眼眶里，竟然是含满了泪水的，摇摇欲坠着，好像再微微一动，就要滚出来。
　　眼睛的声音也像从水底下冒出来一般，是湿的，眼睛喊着：“你老怪的，好好的，干嘛要把这层纸头捅破呢？听我告诉你我一生下来就是一个怪物，就那么叫你开心啊？”
　　谭胖看着小姑娘捏的紧紧的轻轻发抖的拳头，讲：“谁？谁说你是怪物的？”
　　眼睛的头低下去，眼泪落在被头上，飞快的用手擦了，抬起头讲：“我晓得你的意思，我看见你吃人肉的事体，你一面对我好，一面抓我的把柄，就是怕我讲给别人听！”
　　谭胖看着小姑娘愤怒起来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讲：“你讲的什么呀。”
　　眼睛身体缩进被头里，声音闷闷的讲：“好了，我晓得你也有我的把柄，我肯定不会把你的事体讲出去的。以后，你不要再睬我了，这个，”眼睛的一只手伸出来，指着端正摆在枕头襟的一双黑皮鞋，摒了一口气讲，“这个还给你，你拿走好了。”
　　又讲：“稀饭我吃了，现在还不起了，等明朝我起来，烧还给你。”
　　眼睛闷在被头里讲着这些话，心里憋着气，气都透不上，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这时候，她听见关门的声音，谭胖，真的走了。
　　眼睛掀开被头的一角听了会，真的安静了。眼睛把头埋在黑暗里，闷热的，看不见外面，也看不见自己，这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受，难受的又想哭了。
　　反正，也没人了，所以，眼睛伤心的哭起来，哭的很厉害，眼泪鼻涕，淌了满脸。
　　
　　忽然，被子就被揭开了。
　　一阵的光亮，眼睛的眼睛眯起来，看见谭胖高高胖胖的站在光的中间。
　　谭胖讲：“你干嘛哭啊？”
　　眼睛吸吸鼻涕，翻个身，讲：“你不是走掉了吗？”
　　谭胖讲：“我去倒点水给你擦面孔啊。”
　　看看眼睛，又讲：“没事哭什么，一头汗。”
　　眼睛讲：“不是讲好了吗，你不睬我，我也不睬你。”
　　谭胖讲：“为什么？”
　　眼睛吸吸鼻子，讲：“你是大医生，没事体睬个怪物做啥？”
　　谭胖叹口气，讲：“眼睛，谁讲你是怪物的？真是不负责任，你这样的，是病啊。”
　　“病？”小姑娘转过头来。
　　谭胖扶她起来，把拧干的热毛巾给她，讲：“是，这是病。”
　　眼睛接了毛巾，却并不动，只傻傻盯着谭胖看，谭胖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那么大，带着点茫然，又似乎，带过一星点亮光的眼睛，谭胖讲：“眼睛，别再讲自己是怪物这种话，你只是一生下来，就得了一种病，什么怪物的说法，那真是迷信！”
　　眼睛看着谭胖，仔细的看了又看，这个男人，胖胖的，胖胖的男人她见的多了，但没有一个，像谭胖这样的，他是小眼睛的，虽然小，虽然躲在眼镜片后边，但那眼睛里的光还是亮闪闪的看的清楚，就像，太阳在云的后面，天还是亮的一样。
　　见眼睛不动，谭胖拿过毛巾，给她擦起脸来，毛巾温暖，谭胖男人的手有点重，但却是有条理的，仔细避开着她脸上的小疱，左边，右边，额头，下巴，鼻梁，再轻轻的按按鼻孔，吸去她挂着的鼻涕，温温的气息，就直接跑进了眼睛的鼻孔里，一直，透到头顶心去。
　　谭胖啰嗦，还在絮絮叨叨，讲：“才退烧了，又一身汗，受凉了可不好，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不叫人省心。晚上，被子一定要盖好啊。”
　　谭胖碎嘴的像个老太婆，但，忽然，眼睛就相信他了。
　　
　　眼睛的脸又干干净净了，她拿了冬冬给的小镜子美美的瞧，忽然问谭胖：“老谭，我这个毛病，治的好吗？”
　　谭胖看着眼睛，斟酌了下，讲：“这个不好说，你要先把你的情况讲给我听听。”
　　眼睛低头不说话了。
　　谭胖顿顿，问：“眼睛，我是想帮你的，但是，我没接触过你这样的病例，你最好，详细点讲给我听，比如，是啥个时候，开始不长模子（沪语：个子）的？还是，你现在，到底多大了？”
　　眼睛的心口一直像被泥堵住了，谭胖的话就像水一样哗啦啦的冲，眼睛觉得，心里面，包着的一层，马上就要被融化了，不见了，扭捏着，眼皮抬起来，又垂下去，手指头绕来绕去，眼睛的声音像蚊子嗡着飞一样低，小姑娘讲：“我，到过年就25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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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眼睛哭了一场，脑袋疼。半夜里，睡着了，眼睛做梦了。
　　眼睛知道是做梦，因为，只有梦里面，自己才能又回到乡下的小村子。
　　梦里的天，石板路，矮房子，小石桥，都是湿的，晃悠悠，想飘在水里的一张图画，好像没多久，就要融成一团。
　　眼睛在石板路上跑，她只是看见一双脚，但她晓得那是自己，因为，穿着她的宝贝皮鞋呢。
　　眼睛跑的快，一步一个水花，眼睛心里头想，这样湿漉漉的跑，鞋子会不会弄坏呢？于是，脱下来，拎在手里头，赤着脚跑，脚心是暖的，一脚踏下去，凉到刺骨。
　　眼睛顾不得了，只是想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一个劲的跑，为什么来不及，为什么要跑，却是不晓得的，只是晓得，是开心的，和脚底下的水花一样，心里头，也是一朵一朵的花。
　　跑呀跑的，忽然，眼睛看到一双鞋。
　　缎面的，粉色的，上面是五福的图案，沾了些水迹，就那么纤细的，停在她的眼面前。
　　眼睛想朝上瞧，却抬不起头来，只看着鞋子上百褶的裙边，在小风里，小鼓着，向后倾，袜子，是干净的白。
　　眼睛听到一个声音，无比好听的声音，像酥糖一样，入口，就化了，舌尖喉咙，蜜一样。
　　声音讲话：“侬这个小人，阿子（苏浙语：鞋子）不穿乱跑，凉从脚起，冻坏掉哪能办？”
　　女人蹲下来，给眼睛穿鞋子，眼睛站着，睁着眼睛，只看见她的一头黑发，和黑发上的一根发簪。
　　眼睛觉得这簪子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是阿娘的簪子吗？“
　　女人抬起头来，原来真的是阿娘，自己却不是自己了，变成了一个男小人。
　　不，自己也不是这个男小人，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缩在了墙角，抿着嘴巴，看着阿娘给那个男小人穿鞋。
　　阿娘蹲下来，裙边沾了泥水，脏了。
　　眼睛的手里也没有鞋了，只是光了两只脚板，踩在冷冰的石板上，一只搓着另一只。
　　眼睛讲：“我的阿子（鞋子）没啦？”
　　
　　谭胖看着又烧起来的小姑娘，胡乱的张着两只手，闭着眼睛乱喊。
　　哭一场，果然是哭坏了。
　　这突忽其来的寒热（沪语：热度，高烧），使得谭胖自己心里也没有了底，不知道，这一回，她还挺不挺的过去，这种不知以后的感觉让他惶恐，眼睛脸上的水泡有的结疤了，有的还鼓着脓头，红潮的一片，脸色也是，就像，当年女儿一样。
　　谭胖听着小姑娘含糊的叫：“我的鞋子啊！我的鞋子呢？”
　　“在这。”他把皮鞋塞在她手上，眼睛手抓到了，忽然安静了，谭胖看见她，似乎还笑了下。
　　然后，眼睛讲了句：“蝴蝶。”
　　
　　蝴蝶。
　　眼睛又看见蝴蝶了。
　　在一个高高的秧架子上，是黄瓜架子吧，碧绿的秧爬满了，开了一朵一朵黄色张扬的花。架子那么高，眼睛矮，所以，她扬着头看。
　　她的前面，还有一帮小孩子。
　　他们都摒着呼吸，瞧着一个小蛹，正慢慢的破裂。
　　一个小孩子叫：“蛾子要出来啦！”
　　不，是蝴蝶。眼睛眼睛都不眨的看，在心里，叫的很响。
　　眼睛只对自己叫着，是蝴蝶，一定是蝴蝶！
　　
　　真的，是蝴蝶。
　　眼睛欣喜的看着一双还折着的翅膀伸出来，小的，薄的，触须似乎颤抖着，就要，飞了。
　　但是，它被抓住了。
　　一个男孩子，用两只手指头捏着，炫耀的叫：“看啊！被我捉牢（方言：捉住）啦！”
　　眼睛还没看清楚，另一个男孩子一步上前，忽然两手合十一拍，啪的一声响。
　　眼睛听到他说：“扁了，正好做书签。”
　　眼睛觉得，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淌下去。
　　
　　一帮子小孩子叫闹着在前面走。
　　猛然间，一个男孩子的头就被砸中了。
　　砸在后脑勺，他哎呀疼的蹲下来，手一摸，一手的血，破了。
　　男孩子哇哇的哭起来。
　　小孩子们朝后看，眼睛立在不远的地方，眼睛那么大，里面，都是红血丝。
　　然后，跑开了。
　　
　　谭胖看望见床上眼睛的手脚，不停的动，一颗眼泪，从她眼睛里滑下来。
　　谭胖拉住她抖哗哗（沪语：颤抖着）的手，讲：“好了，眼睛，好了。”
　　谭胖说：“眼睛，停下来，别走。”
　　
上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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