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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娘事 下部
作者：苏瓜瓜

一，末路　　 
　　
　　眼睛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着，走走停停的，路是硌脚的，弯弯曲曲的，像没有头，眼睛的手靠在沿路的墙上，墙是湿的，闻一闻，青苔的味道。
　　眼睛气喘吁吁的，跟着前面的蝴蝶走。
　　她记得它被拍扁了，但它现在就在她的眼面前飞，周围一片漆黑，只看的见蝴蝶翅膀上的一点萤光。
　　眼睛磕磕绊绊跟着跑，她觉得累透了，但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自己，就被埋在这黑暗里了。
　　眼睛跑啊跑，终于跑出去了，跑到一间院子里，一个男小人，赤(沪语：光着)了屁股站在脚盆里，喊她：“阿姐，阿姐，阿娘让你帮我打浴浴（方言：洗澡）！”
　　眼睛愣在那，觉得熟悉，心里面，有些欢喜，跑过去，喊：“侬不要乱动！”
　　眼睛蹲在地上，给男小人扑水洗，男小人不晓得跑哪里疯玩了，脏兮兮，手指脚趾都是烂泥，眼睛打了洋肥皂，仔细的给他搓，搓的用劲，男小人的皮也搓红了，男小人用水泼眼睛，讲：“坏阿姐！”
　　水打在眼睛的眼睛上，一阵的糊涂，眼睛用手擦擦，醒过来。头还是很痛，这一刻，脑子却是清醒的。
　　
　　头转一转，眼睛看到床旁边，立了一个人。
　　不是谭胖，谭胖倒在地上。
　　站着的那个人，头面都给布头蒙了，只露出两个洞，透出眼睛的光来。
　　眼睛觉得浑身难受，又说不出轻重，只觉得，重的抬不起来，轻的，像浮着躺。
　　咽了口唾沫，眼睛讲：“我刚刚，还梦见小辰光（沪语：小时候）给你打浴。”
　　布套里的人讲：“来金，别和我套交情。”
　　眼睛讲：“小官，刚刚梦里巷，你还叫我阿姐呢。”
　　戴官叹了口气，讲：“来金，你把东西交给我，跟我回去，我还叫你阿姐，给你养老。”
　　眼睛轻轻笑了笑，讲：“不。”
　　戴官讲：“你这个病，活不了，你难道，要把那东西带到棺材里？”
　　眼睛讲：“是阿娘，想带牢伊进棺材！”
　　戴官讲：“侬不要逼我！”
　　眼睛嘴巴裂的大大的，讲：“我死都要死了，还在乎早那么一刻？”
　　眼睛讲：“你早点动手，倒是成全了我！”
　　戴官讲：“来金，你别装了，阿娘都讲，你向来会装！”
　　眼睛眼珠子翻翻，吃力的把手抬起来，手被纱布包裹着，膀子露出来，一片猩红的点点。
　　眼睛讲：“既然讲我是装的，你就把布套子拿下来，来拉拉阿姐的手！”
　　戴官后退一步，讲：“你做啥？”
　　眼睛把手塞回被头里，讲：“小官，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拉我的手，让我领着买糖？你长大了，就忘记了。”
　　戴官讲：“小辰光的事体，我哪里还记得？”
　　戴官看了看眼睛，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了，叹了口气，又讲：“你这是何必呢，到了这一步，现在，是老天爷要收你，拿着那个，也保不了你的命，你也晓得，那个东西，是阿娘的命，阿娘怎么讲，也养了你这么多年！”
　　外头有风刮进窗子缝，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外边路灯白冷的光。
　　眼睛的眼睛里面，也是白冷的。
　　眼睛讲：“阿娘养了我，也害了我一辈子。”
　　戴官讲：“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娘待你，哪里不好？”
　　戴官讲：“阿娘讲的对，你一出去，心就野了，恩怨都不分了。”
　　眼睛嘴角牵扯了下，讲：“你吃谁家的饭，当然就被谁家蒙了心眼，你流谁家的血，当然帮谁家说话。”
　　戴官听了，也冷笑起来，讲：“难道，你不是吃我家饭大起来的？”
　　眼睛的眼睛闭起来，讲：“就是吃了你家饭，我才一直这么大！”
　　戴官讲：“你这是什么话？”
　　眼睛讲：“戴官，就像鸡生蛋一样，有的孵的出小鸡，有的一辈子只能是个鸡蛋，我跟你，是不相同的。”
　　戴官看看地上的谭胖，讲：“来金，你别和我耗辰光了！这个胖子，可给我捅了一刀，你想救他，就要抓紧辰光！”
　　眼睛笑起来，讲：“我为啥要救伊？”
　　戴官讲：“你又在装，你帮这个胖子的交情，你比我清爽！”
　　眼睛讲：“我帮伊有啥交情？伊不过就是个医生！”
　　戴官讲：“没交情，他帮你买的皮鞋放在枕头边上？来金，不要以为你在外面，你的事体阿娘就不晓得了！”
　　戴官讲：“阿娘说了，现在她也懒得管你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就随你了。”
　　眼睛嗤笑着，讲：“老天爷就要把我收去了，伊当然只能随我了！”
　　匕首光亮灵活的在戴官的手上打转，像小人的玩具，戴官讲：“阿姐，我叫你一声阿姐，我现在，满可以封掉你嘴巴，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割下来！”
　　眼睛笑起来，把衣裳一拉，讲：“你可以试试，随便，把我的脓头跳跳！”
　　戴官也笑笑，讲：“但你是我阿姐，小辰光噶照顾我，我下不了手，不过这刀也带来了，还磨的快的不得了，我也不想浪费了。”
　　戴官的刀尖指着躺在地上的谭胖，讲：“不如，我割了这胖子，他的肉比较多！”
　　“你看怎么样？阿姐？”
　　
　　暗的光里，眼睛吸了一口气，她看到，一只蝴蝶，忽悠悠的，停在那闪光的刀尖上，忽的，就断成了两截，碎了，随着飞散的莹粉，慢慢的，掉下去。
　　“呀！”眼睛轻轻叫了声。
　　这刀，真的很快。
　　眼睛的眼睛闭起来，鼻子里舒了一口气，讲：“在太平间，放死人的台子，第三个。”
　　然后，剧烈咳嗽了两声，忽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戴官急切的几步后退，拉门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此时，眼睛的头，已经半垂在床头，头发挂着，似乎昏死了。
　　戴官趁着月光，往太平间跑，没有听到那个已经像死人的眼睛，满嘴鲜血的嘴巴里，含糊的一句话：“小官，好自为之。”
　　




二，戒子

　　一大早，贾正清就接到电话，讲敷香院有人闹事，伤了人了。
　　带了几个人跑去看，才到门口，就听到压压黑的人群里巷，女人的鬼哭狼嚎。
　　进去一看，几个女人，拉着一个，地上的那个，摊在地上，哭的脂粉尽褪，却是不认识的。几个相帮（指妓院男帮工）立在旁边，模样尴尬。
　　贾正清看到皱了眉头的沈容倩，才要上去问，白娘姨迎上来，讲：“长官可来了！快看看吧，这可怎么好？”
　　地上的女人快要爬起来了，看到警察进来，又赖下来，指着楼上放了嗓子骂：“短人命的贱 货！”
　　贾正清不悦的瞪一眼，边上的肖毛毛马上接领子上上去赶：“起来起来，大白天躺在地上，像啥样子？”
　　女人叫：“干嘛赶我们？今朝不给个说法，阿拉是不走的！”
　　前半句是狠的，但眼见了肖毛毛的警棍在眼前晃，后半句，又压低了，斜看了眼楼上面，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讲：“既然警察都来了，阿拉就当了警察的面，讲个清爽，叫那死 婊 子快点滚下来！”
　　贾正清讲：“她讲的是谁？”
　　白娘姨悄声讲：“是讲的潘先生。伊是潘先生熟客的老婆。”
　　“哦，”贾正清点头，喝那女人：“不管撒个事体，人家这里打开门做生意，执照齐全，你趴在人家门口闹，第一解决不了问题，再有你这个样子，我现在带了你走都是可以的，你先起来，到底啥事体，好好讲！”
　　女人看看贾正清，旁边的几个女人也对着她窃窃私语，女人眼神定了定，爬起来，忽然又扑在贾正清的脚底下，大把哭起来，喊着：“长官，你可要给我坐主啊！”
　　贾正清吓了一大跳，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嬉笑了讲：“看哦，个长官啊吓死了，良家妇女打闹长三堂子，倒是好白相（沪语：好玩，有趣）的！”
　　另一个讲：“个（这个）女人啊（也）有劲（沪语：有意思）的，伊这样，不晓得伊老公晓得（知道）哇？”
　　“当然不晓得，晓得还给她来啊？男人面子啊丢光的，换了我老婆，腿啊打断掉！”
　　“你当然狠咯！你看这女人，头发乱七八糟，蹲在此地，都分不出家鸡野鸡了！人家不晓得的，还当就是堂子里刚刚困了（沪语：睡觉）起床的！”
　　“侬啥个眼光啊，这种的，里巷的娘姨都比伊上眼好哇！”
　　几个人讲的开心，肖毛毛听了烦，拿了警棍赶：“去去去，赶庙会啊！就晓得扎闹忙，皮夹子看看好，被贼骨头摸了又要找阿拉了！”
　　
　　一帮人被肖毛毛几个赶了跑，女人也被拖起来，贾正清有点火，讲：“别再哭了，再哭到局子里哭去！”
　　女人喊着：“去就去好了，叫那贱 女人一道去！”
　　白娘姨在旁边讲：“汪太太，你啊别太过份了，潘小姐头啊被你打破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贾正清看女人一眼，女人样子也有点心虚，旁边的几个女人帮腔道：“哪能是阿拉打的？明明是伊自己撞的！”
　　“是的呀，叫 贱 女人自己下来讲清爽！（说说清楚）”
　　一帮子女人叫嚣，男人的头就大了，贾正清揉揉额骨头，肖毛毛一声大吼：“统统闭嘴！叫你们讲了哇！再不懂规矩的统统跟我到局子去！”
　　几个女人唰的闭了嘴，贾正清呼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好了。
　　贾正清指牢（手指对着）女人讲：“你，慢慢讲清爽，跑来人家这里闹什么事？”
　　女人看来委屈，眼泪又要掉下来，讲：“哪里是我闹事，我是来评理的！”
　　贾正清讲：“啥事体，你先讲，哭又啥用场？”
　　女人指着楼上讲：“还不是楼上那个骚 货，弄的我家老汪身体垮了，现在，饭碗头（指工作）也丢了，阿拉家里有老有小的，都败在这死女人手里了，个断子绝孙的祸害，连我娘家给的陪嫁都要抢啊！”
　　这时候，楼上的花窗忽然开了，潘楚怜的脸只闪过一点，却是惨白的，潘先生咬牙切齿一句：“个破东西，当老娘稀罕啊，还给你就是了！”
　　一个金属物，划过早晨的太阳光，啪的就摔下来，滚落在楼底下的草皮上，立在那里看热闹的许美姣被吓的一跳，凑过去看，讲着：“吆，是个戒子！”
　　边上的小警察捡了让贾正清看，旁边的女人已经一把扑过来，嚷着：“就是这个，我娘家外婆传给我妈，我妈给我当嫁妆的！这个不要脸的娼妇，相中了，硬逼着我老公给啊！”
　　肖毛毛在旁边叫：“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管好你老公，不出来嫖，她哪会晓得有这个戒子啊？”
　　哭嚎着的女人这一刻却忽然安静了，沉默了几秒，忽然对着肖毛毛笑起来，讲：“长官，你说的倒简单，你也是男人，敢问你一句，你欢喜成天有女人对你管头管脚么？”
　　又讲：“实际上，男人玩女人，也没什么，就是玩玩的，当不得真，我虽是农村出来的，也晓得这个道理。只是，”女人的眼光凶狠了，喊起来，“这个什么香院，讲起来是个高级地方，到处都是香的，臭原来都臭在肉里巷！路上拉客的还晓得要清爽呢，这块打了长三堂子的牌子，里面卖的却全是染了病的，弄了我老公一身病不说，还连带了我和我小囡，我三十几年清清白白的，我小囡还不到10岁啊！都是这个娼 妇害的！”
　　贾正清听了有些震惊，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沈容倩先开口了，沈家姆妈讲：“汪太太，阿拉正经打开门过生意，这个话你不好乱讲的！不错，你老公是常来寻我家潘先生，不过他得了病，也不好一口就赖在我家先生头上吧。”
　　女人跳了叫：“不赖她？还赖我啊？我又没被污糟糟的男人困过（沪语：睡过）！我家老汪都咬定了，就是伊！”
　　沈容倩讲：“怎么得的，不好只凭你老公说了算的，”又转头对了贾长官讲，“阿拉此地，每年都按时身体检查，长官是可以查的。”
　　贾正清点点头，旁边的女人瞥沈容倩一眼，讲：“当我啥都不晓得啊，这个姓潘的，可是新来你们这的，什么检查都没做过！”
　　沈容倩对了贾正清讲：“潘先生老早是隔壁的，往年都是同一天和我们这的做检查，这个潘先生，肯定是检查过的！”
　　贾正清了解了大概，想了想，讲：“汪太太是哇，事体大概我也晓得了，不管你老公的病是怎么得的，你赖在人家家门口总是不对的，我看，今朝，你先回去，潘小姐这里，我让她去做个检查，若真的有病，我们会按照条例罚款的！”
　　女人讲：“那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旁边几个女人也开始起哄，贾正清叹口气，讲：“你们再这样，就和我回局子算了，阿拉事体叫怪（沪语：这里指很多），不可能一个上半天陪你们泡在此地，你们没闹够，就到局子里继续闹！等天黑肚子饿了，再叫家里人来领！”
　　一帮女人喊起来：“凭啥抓我们啊！凭啥？”
　　贾正清讲：“你们打了人家的头，摔了人家的东西，此地噶许多人看到，谁讲一句，都好让你们进去待几天！”
　　女人们听了，有点气闷，却不响了，嘀咕了一通，汪太太抓了戒子，走一步一回头的骂：“没□ 的烂 娼 货，今朝先放了你，阿拉放你，老天不会放你，你的名声已经臭了，看哪个没脑子的男人再来上你！你就等着烂在房间里吧！”
　　贾正清听的摇头，讲：“一帮乡下人，嘴巴到是结棍（沪语：厉害）的。”
　　沈容倩瞟一眼楼上紧闭的门窗，讲：“这女人，还是当姆妈的，也不怕，污了自家小囡的耳朵。”
　　白娘姨讲：“如果伊讲的是真的，伊拉（沪语：她的）小囡（沪语：小孩）倒是蛮罪过（沪语：可怜）的。”
　　沈容倩叹一口气：“还不是自家爸爸造的孽！”
　　
　　此时，潘楚怜在房间里，正拿了冷毛巾捂头。白娘姨讲的夸张，破是没破，倒是青肿了一大块。
　　才捂上，潘楚怜又一时气闷，啪的把毛巾朝了门甩，镜子里，脑门上紫青的，旁边也不知何时长了块浅的小斑，不疼不痒，唇是惨白的，脸色也是。
　　“死人相！”潘楚怜看了镜子，越看越看不惯，啪的扣了，正赶上阿青进来，潘楚怜火气正旺，随便抓了什么就往外扔，吼了声：“滚！”喊的拼命，扣着了嗓子间，又跟着毛躁的一阵咳嗽。楼底下的沈荣倩瞧着阿青端了脸盆落荒而逃，水摇晃着四处洒，皱没眉头说了句：“原来，也是个不省心的。”
　　许美姣接上，说：“就是，阿青这几日，就是粗手笨脚的。”
　　白娘姨笑了笑，没有接话。
　　




三，瑞雪

　　或者是白天给一群女人弄烦了，晚上贾长官做梦，还梦到一群女人吵架，模糊的面孔，叽叽喳喳，自己立在当中，劝也不是，耳膜震的痛。
　　忽然，就看见十三玲珑了。贾正清看见她，就立在人群外边，润白的脸庞，还是冲自己那么抿嘴一笑，牙齿也没露出一点，然后，转身走了。
　　梦里面，贾正清没追过去，只是默默看着她走，心里面也是默默的，旁边一群女人的声音似乎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一波波的，刮在耳朵边上。
　　这时刻，贾正清就醒来了，真的有呼呼的风声，原来是窗户没关牢，外间起大风了，贾正清仰头看着头顶上摇晃着的黄灯泡，起来。
　　这几天，晚上睡觉，贾长官习惯开着灯了，因为什么原因，贾正清也不多想，警察晚上开灯睡觉，讲出去要给人家笑的。
　　贾正清起来关窗，忽然发现，下雪了。
　　一点点小的雪花，面粉一样，扬洒着，飞在空大的漆黑里，白是白，黑是黑，贾正清抬起头看，看不到这雪的源头，伸出手来接，只接到一瞬间的融化，但是，这一刻，这整个世界，却被这看不尽抓不住的小点点，充斥填满了。
　　上海好几年不曾下雪了，贾正清心里想着，但愿这一场雪，是瑞雪兆丰年吧。
　　贾正清关窗，搭扣轻轻一搭，所有的冷意都给关在了外头，拉上窗帘，贾正清忽然又觉得不对，这个窗户搭扣，不是坏了许久的么？怎么又好了？回头再拨弄下，搭扣牢牢紧紧，新的一样。
　　贾正清有些迷惑，看看一边遗照里的贾正白，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带着青年的英俊。
　　“是你修的？阿哥？”无来由的，就冒出了这样一句，贾正清甩甩头，解嘲的笑笑，自语道：“我真是脑子坏掉了。好了，睡觉。”
　　接着睡觉，贾正清又做了梦，这一次，是梦见他哥哥贾正白了，像好几年不曾下雪般，贾长官也许久没梦见过自己阿哥了，很多的悲伤，会随着岁月，拉上拉链，掩在记忆里，没人想再去拉开它，因为那道链缝，缝在心口上。
　　因为，每个人都怕疼。
　　现在贾正清就觉得胸口嘶嘶隐隐的痛，好像有什么被扯开了。
　　他知道知道在做梦，贾正白在理东西，自己还是个小孩的样子，梳着三七开的小分头，他把阿哥的酒瓶抱在怀里，说：“阿哥别走，我拿了你的酒，你走了就没得喝了。”
　　贾正白笑的唇红齿白，说：“阿清听话，阿哥这趟外差有不少外块的，你乖，回来我给你带卤汁豆腐干吃！”
　　贾正清眼见着那个小孩听了，想想，乖乖把酒瓶还给哥哥，心里的疼到了鼻子尖，贾正清觉得自己要哭了，他在梦里模糊的想，如果不把酒瓶还给哥哥，或者，他就不走了。
　　哥哥不走，就不会死了。
　　肖老根讲过：“小白脸那个时候挣钱不要命啊，原本那趟外差不是他的，他硬要了去的，这就是命啊！”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贾长官小的时候，把贾正白的死这样归咎给自己，那一段日子，贾正清不再说话，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一直想要的玩具铁皮车放在台子上，才又哭又笑的喊出声来，因为贾正白走以前讲过：“这趟我可以顺便去走个本家亲戚，家里有钱的，说不定会给我们个红包的，这样就可以给你买你一直想要的玩具汽车了。”
　　所以，那一刻，贾正清认定，哥哥，还一直在他身边。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小孩子长大了，认定的事情都会被现实打败，现在，他已经相信，那辆小汽车，是肖老根买给自己的了，虽然，肖老根老是醉醺醺的，自己也记不得了。
　　贾长官又醒了，头有点痛，他知道，这个晚上，自己是睡不着了。
　　他拿出那张女人的照片来看，哥哥死掉以后，他在家里发现了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哪里来的，贾正清只知道，这张照片，是被哥哥收藏的极妥帖的，于是，贾正清也秘密的藏，大一点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这个女人应该是哥哥的相好，甚至期盼着有一天她会出现，然而没有，直到很多年后，有一天，他看到了十三玲珑。
　　他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纵使是相像的，但如今，不知不觉的，他已经把她们当做一个人，有时候拿出来看看，他已经不清楚，他想看的，是照片上的女人，还是十三玲珑。
　　还有大半个月，就是年关了，贾正清握着照片想，不知道牢监里的年夜饭，是怎样的呢。
　　
　　




四，年关（上）

　　半个月后。
　　
　　大半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阿青抬头看看太阳，眼睛前面一阵白光恍惚，快晌午了。
　　踮起脚，她把刚贴在门廊的倒福字再用手按按紧，红纸有点掉色，蹭的阿青的手心一块印红，阿青手拍拍，转头，就看见了乔善。
　　阿青笑笑，让乔老板进去，乔善也笑笑，说：“阿姐忙啊？”
　　阿青指指旁边凳子上的一堆年画，说：“嗯，有的贴呢，乔老爷这熟，我就不领进去了，老板在里边等你呢。”
　　乔善看了眼年画，拿出一张，说：“吆，这门神神气的！”
　　阿青说：“这不要大年夜了，这是老板专门到龙华寺求来压年关的！”
　　“怪不得是与外头卖的不同呢，”乔善说，“你们老板开始信这个了？”
　　阿青瞧了乔善一眼，说：“就是这几天起的，还请了菩萨回来，要不您里巷看看去。”
　　乔善进去了，阿青半笑着的嘴角挂下来，心里说不清的闷气着，院子里的鸟笼空空的悬挂，阿青又望了次天，一只鸟影子也没有。
　　笼子已经被阿青修好了，那只小黄鸟却没有飞回来，那天秋兰撞下笼子，那只鸟惊惶逃跑的时候，阿青亲眼看到，那只鸟还回了回头，但只一下，就飞走了。
　　阿青不知道，这样的回头，是不是在看自己，只觉得那一刻，心里有点酸。
　　毕竟，喂养了它一场。
　　其实，还是飞走了好吧，笼子再好看，还是笼子。
　　阿青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修好了笼子，每天盛着水和小米，说不定它会回来呢，说不定，它还记得自己呢。
　　这句话以前眼睛也讲过，眼睛养的那只麻雀其实是死了，被踩死了，但眼睛捧着那只死麻雀就是不肯放，眼睛说：“讲不定它会活过来呢，讲不定，它舍不得我呢。”
　　究竟，是谁舍不得谁呢？
　　如今，阿青身边谁都没有，财根死了，连个梦都没托过，眼睛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还有。。。。。。
　　还有阿青就不敢想下去了，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应该想的，但有时候晚上闭起眼睛，她似乎还会看到那个早晨，水汽迷茫，天青青的，她借溜出去，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后来，他回头看，她却低了头，手窝在口袋里，抚摩着那只小小的草蜻蜓。
　　她还记得他递给她这个的时候，还有些害羞的样子，才长成的喉结忐忑的咕噜，他说：“阿拉乡下的小玩意，你，不要嫌弃。”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嘴巴里正嚼着葡萄干，酸甜的，她笑笑，接过来，碧绿的草，她记得自己说：“吆，像真的一样。”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笑，接着她说：“可是，我不欢喜虫子，你还会编别的吗？”
　　于是，他编了只蜻蜓给她，其实，蜻蜓也是虫子，但比蚱蜢要好看一些，后来，那只蚱蜢，好像是给了眼睛了，其实现在想来，还是那第一只编的手工好些，牢靠些，不像那只蜻蜓，有一天她摸着，忽然，就散架了，怎么拼都拼不起了。
　　阿青记得，那天，她大哭了一场，那时候，财根才死了没多久。
　　前后，才多久的事呢，一切，就像西洋镜一样，一眨眼，物是人非。
　　
　　阿青怔着，忽然就听见里边叫：“阿青！”
　　跑进去，柳月来穿了暗红色的镶花绒旗袍，头发烫了小卷卷，耳朵上是跳跃的两颗红宝石，一身喜气的坐在主位上，身后面就摆着新请来的金身菩萨，挥手叫阿青：“来，去买点熟菜，中晌我陪乔老爷吃点酒。”
　　阿青接了钱，低眼看了眼柳月来正抽回的手，漂亮的手指，殷红的丹蔻。
　　阿青揣了钱走出去，她记得昨天晚上自己给柳月来涂指甲油，随口问：“老板，你老早不是不欢喜上指甲油的吗？”
　　柳月来笑笑，翻手看看，说：“不是要过年了嘛，添点喜气，再讲，不好看吗？”
　　“好看。”阿青看着灯光下十指的娇艳，没再说什么，把指甲油收在抽屉里。原来，这个抽屉，也是沈姆妈摆化妆品的地方，原来，也有这样的指甲油放着，就是这样的颜色，还有几瓶，是新的，但柳老板叫自己全部丢掉，转头，又买回来一摸一样的。
　　柳老板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阿青有点听不明白，问：“不都是一样的嘛？”
　　柳月来看眼她，讲：“不一样。”
　　阿青有点疑惑的看向柳月来，柳先生的眼睛还是一如平常，漂亮的不带一丝波澜，但这个时候的她，却是坐在姆妈以前的红木大床上，床是阿青新擦过的，锃亮，铺的新被单，摆的新床被，一念之间，阿青就明白了。
　　
　　是呵，如今，又怎么可能一样？
　　除了阿青自己，全变了。
　　戏文里说的摇身一变，大概就是如此。
　　一样的房檐底下，转脸间柳先生就成了新老板。
　　沈姆妈嫁给了小裁缝，潘先生竟成了杀人犯，有时候，阿青想来是倒吸一口凉气都缓不过劲。
　　而秋兰，阿青想到秋兰，又叹了口气。
　　笼子打开，鸟儿可以飞上天空，但若飞上天空，就有可能会被打死，那么，是飞出去好，还是安分守已待在原地？
　　阿青回头看看，厅门里面，新老板正给乔老爷倒茶，小指头翘的高，指甲上夺目的一点红，血一样；许先生也起来了，正走进去，一阵娇声软语的好招呼，远远听着骨头就酥起来。
　　阿青掂掂手里的钱，走出去。
　　天高日远，又让她想起了那只飞走的小黄鸟，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冒出一句话，那只鸟，不会死掉了吧。
　　


五，年关（下）

　　晚间最后的客人走了，新请的相帮锁门，阿青揉揉眼睛才想回去睡了，就听得屋子里面的许美皎一声炸人头皮的怪叫：“鬼啊！”
　　阿青跑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有相帮在帮她掐人中，看样子刚刚是昏过去了，柳月来也赶了来，眼看着许美皎白眼白翻翻，转醒过来，但还是抖瑟瑟的，看到了柳月来，有气无力的吐出几个字：“我刚刚碰到鬼了。”
　　柳月来眉头皱一下，看看周围，倒退了步，但话还是说的稳：“你老酒吃多了吧。”
　　“真的，阿姐，”许美皎认真起来，一骨碌坐起来，手指着窗户台，有鼻子有眼睛的讲：“就飘在那边，就是那边，脸皮刷刷白的啊，像白蜡烛一样的！”
　　阿青也跟着看窗口，窗户半开着，一阵冷风窜进来，再听许美皎这般阴测测的讲，心里头立马的就升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往灯光里靠，那边柳月来也听的有点慌乱，已经在喊相帮关窗，又对着许美皎讲：“你别瞎说了，我看，你就是吃醉了。”
　　“我清醒的很，阿姐，”许美皎反倒镇静了，看了眼柳月来，一字一顿讲，“柳阿姐，你猜我见到的那个鬼是谁？”
　　柳月来嗖的转过脸来，表情有点硬邦邦，说：“半夜三更的，你不要闹了。”
　　许美皎的嘴巴却没有停，阿青心里咚咚的跳，眼见着许先生的嘴巴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说出来的，却不是秋兰的名字，许先生讲：“我看见，财根了。”
　　阿青一听，心差点没跳出来，她奔过去，抖着嗓子问：“许先生，你，真的看见我阿爸了？”
　　许美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瘦的来，我看他一个哑巴，在地底下大概日子也不好过，他对我啊啊啊 ，我也听不懂，我就说不是我害你的，谁害你的你找谁去，然后，醒来就见你们了，阿青啊，快过年了，我看啊，你给你阿爸烧点纸吧，省的老跑回来，吓死人不偿命啊!”
　　阿青拼命的点头，哭着跑开了，柳月来闷闷的看了眼许美皎，也转身走，却听得许先生身后一叹，许先生说：“阿姐，你看这世道，无论阳间阴间，都是残废啊女人不好过，你说，阿拉家秋兰，走的时候眼睛怎么也合不上，是不是怕去了下边受人欺负啊？”
　　柳月来身子一顿，回过头来，一丝表情没有，柳老板讲：“许先生，你这2天来客手指头数都嫌多，是不是太清闲了，闲到管起死人的事体来了？”
　　“阿姐，”许美皎讪讪的陪笑，扶了头讲，“今天我是吃多几杯，脑子糊涂嘴巴闲了，讲的鬼话你可别当真哦！”
　　柳月来哼一声，蹬蹬的下楼，许美皎关起门来，憋不住的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头小人来，蒙了被子，反了鞋底狠狠的打，咬着嘴唇轻轻的喊：“打你个闷头坏货，侬来赛（沪语：厉害）啊，两面三刀，寻个小瘪三撑头面唱双簧，害的老娘赔钱！老娘可不是沈容倩那个过时老货，不是噶好欺负的，老娘自有办法治你！”抬起头，又哼一声，讲：“哼，现在算你得势，我在你屋檐底下，哼，老娘能屈能伸，我倒要看看你好得意几日！”
　　
　　阿青的眼泪才干，想着财根的苦，又是一阵噗噗的掉，找了个搪瓷盆子，阿青准备给阿爸送点纸钱，没有钞票，到了年关，大概哪里都是难过，阿青模糊的喊：“阿爸，阿爸，你怎么不来找我呢，是怕吓着我啊，我不怕的啊。”
　　这时候，忽然咚咚的两声敲门，阿青一惊，悄站起来，抖瑟着探身问：“谁啊？”
　　“我。”
　　回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是柳老板。阿青不明白她这么晚来自己这里干嘛，开了门，柳月来却是直奔摆在台面上一叠纸钱，抛下一句：“这个，你先给我吧。”就催命似的往外走。阿青愣了片刻，想，或者，柳先生是给秋兰烧纸吧，毕竟，她们主仆一场；毕竟，秋兰的姐姐付水晶，曾经和柳先生是情同姐妹一起长大的讨人。
　　如今敷香院易主，明里暗里都有人传，柳先生就是那个股票小开的托。乔善怎么对女人的，柳先生心里一清二楚，纵使当初是沈姆妈的意思，但如果她当时开句口，秋兰现在，应该还在吧，但是从头至尾，柳月来，只在一边看，没讲过一句话，甚至秋兰死人一样的给抬回来，也没垂落一滴眼泪,望见乔善，照样有讲有笑。
　　直到秋兰落葬了，阿青帮柳先生梳头，柳先生顺口的一声秋兰，却又怔在那，随后的一声叹息里，阿青才隐约的看出，她的一丝悲伤来。
　　
　　以前，秋兰总是喜欢咯咯的笑，阿青记得付先生还在的时候，秋兰最喜欢说的就是：“我阿姐最好了！”后来变成：“我家小姐最好了！”
　　曾经，阿青是嫉妒过秋兰的，因为同为阿姐，秋兰的生活，几乎是娇贵的，现在反过头讲，还是阿爸好啊。
　　当年阿青给丢在四马路口，财根拣回去，养在敷香院，阿青有讨人的名头，实际却不是的，别看财根呀呀呀的，脑子却是撒清的，早早的就给阿青存了工钱，实噗噗的一小袋，踏实的藏在阿青的床头板里。
　　财根在的时候，有时候捧了钱袋对着阿青指手画脚，幻想着有朝一日阿青结婚给他养外孙的场景，眼睛都是放光的，那个时候，阿青总是嫌他烦。
　　现在，财根不在了，阿青就只有抱着这钱袋想阿爸，阿青如今晓得了，自己比秋兰要好太多了，至少自己的依靠，是实实在在的，不像秋兰，靠不了付先生靠柳先生，到头来，叫你卖就卖，不肯卖捆了绑了煽昏过去猪狗配种一样，那时刻，谁又保得了谁？
　　阿青想着想着，更加的念起财根的好来，但纸钱全给柳老板拿了，阿青对着天拜拜，说：“阿爸，明朝，我给你买臭豆腐。”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六，劳碌命

　　大年初一，天气出奇的干冷，老法里讲，年初一是要待在家里不走亲戚的，否则，是要忙一年的，但是贾长官却是一大早踩过满地的鞭炮屑，冲冲的就到了局子里，因为关着的一个女嫌疑犯上吊了。
　　到的时候，已经死透了，尸布盖着，才想揭，边上的小警察拉拉他，讲：“长官不要看了吧，舌头出来了。”
　　贾正清听了，只觉得昨日里大年夜在肖老根家里吃的黄酒一阵阵泛着馊的就要涌出来，打了个嗝，贾正清狠拍下面前两个小警察的脑门：“哪（你们）是哪能看管犯人的？昨夜里都晕头啦，连个房梁哪没个地方会给她吊死，哪个局子像阿拉此地，大年初一出门丧啊？”
　　“阿拉哪能会想到她会寻死啊，个女人哪能都看不出有那种心思啊。。。。。。昨日有人来看她，还有讲有笑的，谁晓得，早上我也给吓个半死。。。。。。”小警察委屈的咕囔，额头上又是一记蛋挞（沪语，指额头被手指弹一下，北方好像叫板栗。）贾正清火起来：“伊想寻死难道还会哭了讲给你听啊！”眉头一皱又讲，“昨日里是啥情况没有？”
　　“有人来看过她，好像是她的一个同乡。哦，她同乡走了以后，我听她在里巷自言自语，讲什么自己很脏，我就和她讲，阿拉此地是没浴室的！”
　　“废话倒多，还愣在此地做啥，还不快去寻那个同乡回来问话？”
　　
　　大年初一，贾正清想想还是没揭起那块尸布来，叫人推了走，这个女人，是第二次进来了，这一次，还死在了这里。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她，只是两天前，她的衣服上还沾满了骇人的血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到自己，居然还笑了笑，嘴抿着，没有露出一点牙齿，这样的境地，这样得体的笑容，居然让贾长官想起了十三玲珑来，一个屋檐下，一手调教的，或多或少，会有丁点的相同吧。
　　女人的声音同样冷静，女人讲：“姓马的不是我杀的，是伊想强 奸我。”
　　贾正清晓得她在撒谎，但她这样说，他就让人这么记，真相怎么样，他不感兴趣，他只晓得，被拆白党骗光了钞票讨说法和女人遭人强 奸，法庭肯定同情后者，即使，这个女人是妓 女。
　　本来，过了年，潘楚怜的案子就该排期上庭的，但不想，才没多少辰光，就出了这等事体，贾正清晓得上头肯定又要给自己吃牌头（沪语：责怪），心里头觉得烦，想着点根香烟吃，没拿稳，啪的掉在地上，贾长官低头去拾，恍然就想起不久之前潘楚怜的另一桩事体，似是因为一只戒子，她在高处，啪的就狠狠丢下来，贾正清抬头看的时候，看到她紧咬的嘴唇一脸的绝决，贾长官阅人无数，这样的人，应是个有心劲的，但平常得见，却是个圆滑的，一度贾长官对她捉摸不透，如今她死了，用丝袜带自己勒的自己，这样断气很难也慢，可见一个人真想寻死，在何处都是可以，可见，贾长官没有看错，这个女人，真是个有心劲的。
　　
　　晌午贾长官弄了两只馒头夹咸菜，正啃着，肖毛毛来了，贾正清讲：“侬哪能跑来了，不是休息吗？”
　　肖毛毛指指手里巷的饭盒讲：“呶，我阿爸怕你没的吃，硬叫我来的，我昨天的酒还没醒，倒是想困个回笼觉的！”
　　贾正清接了饭盒讲：“老根讲的没错，你啊，浑身都是懒骨头！”
　　正讲着，昨天来看潘楚怜的人带来了，是一个半老头子，肖毛毛见了讲：“咦，你不是老张嘛？”又转头对贾正清讲，“他是郎中，有个小门面的，这一带有点小名气的，有点感冒咳嗽的都找他抓方子。”
　　贾正清啃一口馒头，招呼下，说：“张医生吧，别介意，请坐。”
　　老张揖了下，倒是有点惶恐的坐，贾正清也不绕圈子，讲：“潘楚怜死掉了，你晓得了吧。”
　　老张一听站起来，说：“长官，这可和我没啥关系啊！”
　　“坐坐坐。”贾正清喝了一口茶，打开饭盒，里巷是肖毛毛姆妈腌好的腊肉，丢了一块在嘴巴里，讲：“也麻烦你们，阿拉做这差事的，就是劳碌命，大年初一也吃不完一顿整饭的。”
　　老张诺诺的点头，又坐下。
　　“你，和那个潘小姐，到底哪能回事体？讲讲吧。”
　　老张抬起头，看看贾长官，叹了口气，说：“想不到，昨天是见她最后一面。”
　　老张讲：“潘小姐她爸爸原本和我是同乡，她和她弟弟，小时候我是看了长大的，后来，她爸爸和人合伙做生意，给人骗了钱，一气之下死了。”
　　她们姆妈是早就过世的，结果，就剩了一对姐弟，两个小时候都老聪明的，读书叫怪好的，这个玉文，哦，就是潘小姐原来的名字，她后来怎么就走了这条路，我也就不晓得了，反正我再看到她，她已经是做了这行了。平时，她也就找我看看小毛小病的，别的，也就没啥多接触了。”
　　贾正清看看老头子，他的手指头正在微微的颤，咳了声，贾长官问：“没啥多接触，那你昨日大年夜跑来此地做啥来了？”
　　“这个，是，潘小姐，找我办点事体。”
　　“啥事体？”
　　“是她阿弟，她阿弟在国外读书的，按时会寄信给她的，她说自己要进去了，交代我帮她收信。”
　　“是吗？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
　　“你讲的详细点。”
　　“哦，我还新带了她阿弟的信给她，我儿子，是她阿弟的同学，他们通信，一直是找我帮忙的，潘小姐，也是怕她阿弟晓得她是做这行的。”
　　“是这封吗？”贾正清啪的丢了张信封在老张面前，嘴巴呶呶，说，“看看吧。”
　　老张有点不明白长官的意思，望了眼贾正清，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反而更忐忑了，手索索的去抽信，看了看，没什么呀。
　　贾正清手指得得桌子，说：“反面。”
　　老张听的有些迷糊，但还是照做，忽然，眼神一滞，人呆了。
　　“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贾正清盯着老张发毛的看，顿了顿，又讲，“张医生，你讲，潘小姐阿弟在外国学校写来的信背后，怎么会有你写的药方子啊？啊？你来解释解释。”
　　“这个。。。。。。”老张的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渗出来。
　　“这个，开始我也不明白，不过刚刚听你一讲，我又有点明白了。我听带你回来的人讲，昨日过年，你家是双喜临门，你儿子留学回来了，是吧，你又摆酒，还要抽空来此地看潘小姐，太忙了，忙的有点昏头了，没空仔细检查信了是哇。”
　　顿一下，贾长官又加了句：“你既然是潘小姐的老相识了，她还停放在里间呢，你要不要去见最后一眼啊？不过提醒你啊，她可是吊死的，舌头掉出来了。”
　　老张滞在那，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垂着头，老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老张讲：“我没想害死她的啊，要讲起来，她还是我家的大恩人的啊！”
　　
　　贾正清和肖毛毛听了老张慢慢的讲，听到后来，肖毛毛听的直摇头，指了老张骂：“看你还是个救人性命的郎中，连妓女的身体钱都是能骗一点是一点，让做鸡的钱来供你儿子读书，你儿子晓得这事体哇？”见老张摇头，又讲，“也是啊，他要晓得了，还不找个地缝钻进去闷死啊？”
　　老张讲：“我开始也不想啊，真是想帮伊寻阿弟的，不是没找到嘛，我看她可怜，就骗她说找到了，她一向聪明，那次不知怎么就相信我了，还讲要寄钱寄东西，我那时，也是一时糊涂，我儿子在那边，不是也紧张嘛，我就。。。。。。”
　　“嗷，你倒讲的理由充足，所以，你一骗你骗人家三年啊？”
　　“我。。。。。。哎。。。。。。”
　　“我看，昨天你来此地，也是想着人家要被关了，看有没有最后的一点血汗钱可以诈对哇？”
　　“这个天地良心，长官，我绝对没有这样想的啊。。。。。。”
　　“好了。”贾正清越听越觉得心烦，胸口闷了一口气，手一挥，对张郎中讲：“你走吧，有事会再传你。”
　　眼见老张点头哈腰的就出去了，肖毛毛叫道：“哎，我说长官，就这样放他走啦？”
　　贾正清一拍桌子，讲：“那我能哪能办？人是自杀的，不是伊杀掉的!”
　　“个伊还骗了人家钞票呢？就这么算啦？”
　　“那怎么？难道你我去帮个死人讨钞票？”
　　贾正清长叹了一口气，说：“算了。”
　　这句算了，连贾长官也不知道，是说给肖毛毛听的，还是敷衍了自己，总之，死者已矣了。
　　“走，去你家吃酒。”贾正清拍拍肖毛毛的肩膀先走出去。
　　肖毛毛跟在后边叫：“还吃啊，昨天的我还没消化掉呢！”
　　“哦，对了”贾正清在前边讲，“明天你陪我看看我徒弟去。”
　　“戴官啊？不是请病假了吗？”
　　“是啊，几天没消息，也不晓得得的什么病。”
　　“讲不定，就是跟你跟的累出来的，我阿爸讲，小时候瞎子算命，就给你算的是劳碌命！”
　　贾正清头回回，说：“是嘛？倒是蛮准的。你阿爸有没讲过，瞎子也帮你算过命？”
　　“没讲过，算出什么啊？”
　　“媒婆命!你看你的长相，嘴巴下面要长颗痣，就更像了！”
　　




番外 江南

　　她望向手里的丝袜，破了一个洞，从来，她就不喜欢破的东西，如今，却只能靠这样的破物来救自己了。
　　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
　　
　　很多年前，她站在一扇门前，摒着一口气，才要敲门，门开了，她想见的那个人，躲在表婶的身后面，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成文！”她叫他。
　　那孩子却不看她，只拉着妇人的手，撒娇一般的说：“妈妈。”
　　表婶有点歉然的看着自己，这样怜悯的目光却让她有了悲愤的感觉，她冲过去，把那孩子拉过来，紧紧的抱，她听见自己急吼吼的声音，她说：“成文，我是阿姐！阿姐抱你！”
　　“不！”
　　那个孩子尖叫，他踢她，身上不怎么疼，但她却觉得有针蓦地扎进了心里，粗的，深的。
　　她眼见着孩子又跑回了妇人的身后，拉着妇人的手走，急切的叫着：“妈妈，妈妈，关门！”
　　孩子说：“我不想，再看见她了。”
　　
　　她看着大门缓缓的关，小孩子一步一跳的往屋里跑，头也没回一下，忽然间，就觉得一大股的冷，从身体的最里面一层层的涌，终于出来了，却是热的，一颗颗来不及的掉，快的呼吸都跟不上，以至于，浑身颤抖。
　　她把口袋里用手帕包的好好的一支钢笔拿出来，轻轻摆在门口的台阶上。
　　抽了一口气，她说：“成文，实际，阿姐，只是想来送送你。”
　　
　　她知道，无论怎样，她怪不得弟弟。
　　送他来那天，成文牛皮糖一样的粘她，他的小手拉着她的，紧紧的，他说：“阿姐，带我回家。”
　　然而，她却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两只手捂在耳朵上，假装听不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叫。
　　是她先不要他的，所以，如今他怎样待她，都是报应。
　　
　　她还记得妈妈死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她哭的厉害，妈妈没气力的手吃力的帮她抹眼泪，妈妈讲：“玉文，你是大姐姐，在弟弟面前，哭不得。”
　　爹爹死的时候，已经糊涂了，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东西，爪子一样的手胡乱的抓，嘴巴里喊着：“成文啊，成文啊！”
　　弟弟吓的喊，抱着她喊：“阿姐，阿姐，我怕爹爹。”
　　其实她也怕，但妈妈说的，在弟弟面前，哭不得，她对爹爹说：“阿爹，我在呢，我照看弟弟。”
　　爹爹的手一下子就颓垂了，她听见了爹爹的最后一声叹气，然后，安静了。
　　她抱住了浑身发抖的弟弟，不让自己落下的眼泪给他看到，她说：“成文不怕，阿爹，找妈妈去了。”
　　
　　十五岁，她结婚了。
　　新郎大她二十五岁，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爹爹欠了他太多的钱。
　　所以，她妻不如妾，命贱的不如一条狗。
　　他把肉啃了，骨头丢给家里的狗，吃食盘子被她半蹲着捧在他的面前，半晌不敢动。
　　来之前她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境地，所以，她跪在表嫂的面前，响头几个，便是头破血流。
　　她说：“成文是我家的宝贝，玉文却是没用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我宁愿这辈子再见不着他，也不要他跟着我吃苦！”
　　
　　送成文走的前一晚，她搂着弟弟睡，成文在睡梦里喃喃：“阿姐，呼呼，阿姐，呼呼。”
　　她听的鼻子一酸，拉了弟弟的手摆在怀里，说：“成文给阿姐呼呼过了，成文最乖，阿姐的脑门好了，不痛了。”
　　身上的痛哪及得上心底？她把弟弟的小手摆在了自己的胸口，软的儿童的手，摆在这里，就不再害怕。
　　
　　如今，成文的手牵着别人的，再不看自己一眼，她拖着满身失落往回走，想的多，走的慢，走到家门的时候天将黑了，刚进门就一把头发的被揪着劈头盖脸的打，男人已经打的顺手，骂的顺耳，拧着她的耳朵喊：“半天里死哪里去了，什么天色了你让老子回来吃西北风啊？”
　　她的耳朵嗡嗡的响，头摇晃的就要痛裂了，但不动不叫，眼睛一闭，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打一顿，男人照例出去寻花酒，她有时候也路过那些巷子，柳枝摇荡，一些女人从窗口半探着身子，吐一口痰，吃一根香烟，骨头散的像树底下的花猫，她瞄几眼，忽然就有了奇怪的想法，这些最下贱的身体，比起自己的来，都是通透的，两脚一扒，接客收钱，公平。
　　晚间男人回来，又是一身作呕的酒气熏天，她过去扶，宽衣脱鞋，她蹲的低，男人的手使劲的敲打她的头顶，酒劲的笑叫：“贱 货！贱 货！贱 货！”
　　见她头越来越低，男人干脆狠脚一踹，一脚踢翻了她，她仰躺在地上，头发散在一侧，眼睛黑，嘴唇白，然后，被男人骑上，又被扇一记耳光，男人褪了裤子，酡红的一坨垂在那，抖一下，腥气的味道，男人眼睛低一下，说：“来，伺候老子，这是你家欠老子的！”
　　
　　她从厨房漱口回来，还是止不住的想吐，男人已经在吸烟土，样子舒泰。她咳嗽了声，想走进去，忽然看到男人顺手开了榻边的小屉，她一惊，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男人像没有发现，寻了一阵，摸出了一只鼻烟壶；她才松了一口气，男人像想起了什么又开了抽屉，这一次，男人细找了遍，忽然说：“嗯？我摆在里巷的大洋呢？”
　　不出所料，她听到男人的一声怒吼：“贱 货！给我滚过来！”
　　她知道，躲不过了，但同时，她想到了那支好看的钢笔，躲在外墙后头，她看见表婶收了去了，想至此，此刻，她的心里，欢喜是多过害怕的。
　　躲不过，只有受，她被一拳揍到地上，眼冒金星，有热的一片红蓦的淌下，搪住了眼面前的一切，这样的红让她在恍惚里想到了记忆里的某一点，院子里，自己拿了妈妈的红纱巾，爹爹新买的，她盖在面孔上，张开手旋转，天和地，都是夺目的红，在这片柔软的红光里她看见妈妈立在一边摇头笑，成文在拍巴掌，咯咯笑着跳在她的身边叫：“欧!阿姐是新娘子喽！”
　　一样的颜色，这一刻，耳边的咒骂已经遥远，这一刻，她真想回到过去。
　　
　　她想着，如果自己真给天收去了，就好了。
　　然而没有。
　　她转醒的时候，烟枪上最后的烟气还朦，男人又喝过酒，已经醉沉了，打着呼噜，困的像猪。
　　她浑身的骨头像断了，挣扎着起来，望见了挂镜里的自己，血印子淌了半边，阴阳脸一般，她吓的捂了脸，下意识的摇头，这是自己么？
　　一下子，就魔怔了。
　　她想起自己拉着成文的手一蹦一跳的采花，摘一朵，别在辫子上，花很娇艳，辫子很滑，成文说：“阿姐最好看了！”
　　她只是江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子，所求无多，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竟至如此。
　　为什么，是她呢？
　　于是魔怔更甚，电光火石里，她告诉自己，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因为，她还活着。
　　几块烟膏，就搁在她手边的桌子上，小小的方块，远望过去，牛肉干一样。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指一抖，却没有犹豫，她把它们硬塞进男人喉咙的时候，拼了全身的气力，男人半醉糊涂着挡，她的手指头几乎戳进了他的喉咙；他掐住她的脖子，两个人的汗混粘着大打出手，她的指甲掐着他的皮肉，直至，她不动了，直至，他也不动。
　　很安静。
　　除了，她死命的喘气。
　　
　　魔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走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泛黑，她坐在他身边，将他的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下来，想了想，却又丢掉，唾了一口。
　　镜子里还是那个自己，却又不是了，她对着镜子擦了伤口，拢了拢头发，舒了口气。
　　她说：“潘玉文，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天已经亮了，她像往常买菜一样，带门出去，已经有早鸟在鸣叫，面前的一条小道弯曲，前路无边。
　　
　　


七，酒（上）

　　肖老根啄一口，新烫的米黄酒，暖气熏到了奇经八脉，美的肖老根的眉毛也翘起来。
　　年前的时候，查出来他的肝不好，家子婆就开始抹了眼泪唠里唠叨的不让他碰老酒，大过年的也只好意思意思，他看了儿子和贾正清左右满杯的碰，气不过，甩了筷子蹲在床头生闷气也没人睬，他晓得了，在家里头，他的话是耳边风了，一成了病人家，其他的人就开始视若无睹的翻天。但肚皮里的酒虫终做着怪，觉困不好吃啥都不香，肖老根觉得，这样做人实在不成滋味，于是熬到初五，终于偷溜出来，咪上一口，心才定下来，老腿抖着，眉开眼笑。
　　忽然间耳朵就动了一记（沪语：一下），觉得脑袋后面有人在瞄自己，这就是做了几十年老差事的好处，肖老警官的脑壳后边像长了眼睛，醉着醒着都才瞧出几分风吹草动。
　　肖老根的小酒杯在嘴边停了几秒，也不响，继续一杯一杯过瘾的灌，直到黄昏了，丢了铜板和小跑堂搭讪几句扶起身走，头一歪，看看后边台子，除了一桌晕黄的夕阳光，没有一个人影。
　　肖老根眼皮抖抖，干笑了声，晃晃悠悠的回家。
　　昏暗里的小巷熟门熟路，肖老根醉步走着，身子一扭骤然就窜进个小弄当，眼见着墙根上一个影子跟过来，停在原地张望。
　　肖老根抿了胡子乐，不长眼的小赤佬，跟踪跟到了老祖宗，又觉得自己宝刀未老，不免有点得意，眼睛忽然瞟到墙外头的那条影子，并未离开，却是朝自己的藏身近了几步，却不向前了，只顿在那，孤独的一条挂的长。
　　肖老根的眼睛眯起来，似是个戴帽子的人，他晓得对方已明了自己的所在，却不戳穿，这样的举动让老警察也猜不到对方的用意，好赖不清了，只是心里清爽，这样的眼色，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拐角的墙，忽然的一阵冷风，揭起了墙壁上的一张香烟广告，啪啪响的斜着展，却连着一只角，终没有扯了牵绊飞出去，肖老根在一怔之间看见了那个影子的靠近，拳头握起来，是神是鬼，终要相见。
　　近了，走出来的，却是叮当作响，是个磨剪刀的，慢腾腾走过肖老根的面前，斜眼看一眼，扯开了嗓子喊：“剪刀咯磨咯？”
　　肖老根神下一松，跟着喊一声：“老兄弟啊是苏北老乡？过大年这个钟点还无下工？”
　　前头的半老磨剪回头应着：“是喽！没办法，日节难过喽，一家老小等吃饭喽！”
　　肖老根笑笑，走出来，天晚了，巷子外面的人影匆匆，低眼之间他就捺见了拐角处静静搁着的一壶老黄酒，拾起来，正是那家酒馆的老招牌。
　　是谁呢？如此跟了一路，只为了留下一壶老酒？
　　肖老根左右瞧瞧，天却真正的暗了，风也越加的大，硬冷着往面上贴，墙壁上的那张旧广告，终挣扎着被卷下来，翻滚着，身不由已的，擦过肖老根的头顶，被推到更远的黑暗里去。
　　
　　这个晚上的风确实是大，柳月来的窗被震的呯呯的，她也在吃酒，老早就是陪客吃吃，这几天里，却是顿顿离不了了，因为几杯下肚，她才觉得，屁股底下的位子，才坐的更稳靠点。
　　本来，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但现在的一点小冬风，就让她有点心慌，定了定，她立起来，大声的叫了声“阿青！”
　　阿青跑起来，瞧见柳老板的一脸绯红，很识相的就去拧毛巾。
　　热的毛巾敷上来，烫的脸更烫，柳月来觉得眼睛酸痛，脸埋了一会，柳月来摊开毛巾，瞧了瞧立在一边的阿姐，讲：“夜间你困在我这里就好。”
　　又讲：“去剪两片白纸头（注），我眼皮跳的厉害。”
　　
　　阿青蹲靠在床尾巴嘟着嘴巴打瞌睡，过年了也没个好睡，小姑娘自是不开心的。柳月来眼皮上贴了白道道，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眼睛不总是由自主的瞟着窗，窗户外头应是树的孤杈，被风拽着一高一低的晃，柳月来心里晓得，但还是止不住的一阵发毛，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下叹了口气，有些负气的垂了下被子，闷沉的一声，阿青被惊了，头点在膝盖上，眼皮半开半闭又搭着模糊的睡。
　　柳月来却起来了，半坐在床沿，手指摸在红木床侧边的雕花上，光滑处光滑，硌楞处硌楞，突然间就敞了记忆力的某扇门，若干年前的黄昏吧，沈姆妈就在此处，翘了二郎腿斜着坐，旗袍叉里一截大腿的白，又仿佛就在眼前，刺激着自己的眼睛。
　　那时候，沈容倩的手也似是摸着这处地方，嘴巴里轻描淡写的讲：“女人啊，就是要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是骨头的地方是骨头，我这是为你们好，懂哇？”
　　她记得当时水晶立在沈姆妈的右边，自己立在哪，倒是模糊了，然后，似是隔壁的玲珑老板来串门，带了聚春院叫水晶的小先生来，她记得沈容倩拉着隔壁水晶的手，啧啧的不撒手，讲道：“玲珑啊，我就讲你是个好命的，你看看你家这个，讲起来年纪比我家的这两个还小呢，身材已经像是捏出来的，哪像我这两个不争气的，怎么减还是痴肥！”
　　她记得，自己的肚子当时不应时的忽然咕咕叫，隔壁家的水晶似乎听见了，嘴巴不动眼睛却在笑，她在心里有些恼，忽然间手就被轻轻拉住了，是水晶，哦，柳先生记起来，那天，自己就立在水晶的旁边。
　　她还记起来，那天晚上，水晶又把自己的晚饭分给自己一半，已经是那么可怜的一丁点，再分一半，就剩那么一两口，她记得自己吞食着同伴舍给自己的那几口，眼睛瞄着楼上的一房间暖意，里巷的一群姆妈聚了打小牌，噼里啪啦欢声笑语的一路飘下来，迎着白娘姨捧着一盘盘的吃食朝里巷送，她记得自己说：“水晶，阿拉以后，定要住到那里巷去！”
　　她记得水晶温和的朝自己笑笑，说：“快吃吧，凉了。”
　　“不，”她推开盘子，说，“我不吃了。”
　　她说：“我要自己以后，像捏出来的，肉是肉，骨头是骨头。”
　　她记得水晶又笑了，带着一丝腼腆的恬淡。
　　水晶这样的笑容，一度是敷香院踏破门槛的头牌标志，其实，也不过是头一二年的事，但现在想来，却像转过了几生似的，掉到很远很远了。
　　有时候沈姆妈偶尔提及，这个让伊赚尽钞票的微笑，曾经挂在嘴巴捧在手心的宝贝，在她的回忆里，也成了短命的面相了。
　　这样的面相，秋兰也有，但比起姐姐，秋兰的笑，还多带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是不谙么？柳月来也不愿多想了，只记得水晶走的时候，她蒙着脸躲在自己的怀里哭湿了衣领，只记得水晶被一席裹身，她泪眼迷离的扯自己的手，说：“柳阿姐，我只有你了啊。”
　　水晶说的：“秋兰还是小孩子。”
　　那么，柳月来就当她是小孩子，小孩子，忘心忘肺不记亲姊，都是正常的。
　　小孩子，吃点苦头，也是正常的，否则，又怎么会长大？
　　没吃过苦头就长大的小孩子，不是属于这里的。
　　熬不过苦头的小孩子，也不属于这里。
　　水晶是，现在，总算有秋兰陪着了。
　　如今，水晶不孤单了吧。
　　所以，柳老板缓过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于是乎，就觉得理直气壮起来，又闷了一杯老酒，柳月来立起来，啪的就开了窗，一股的冷风刺着眼睛鼻子的灌，阿青一下子醒了，莫名其妙的看着立在窗前面的柳老板，柳月来吸足了风里的气，倒神清气爽了，转过身，对愣着的阿青讲：“好了，不闷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眼皮贴白纸，一种土法子，可以止住眼皮的跳动。




八，酒（下）

　　整个晚上，肖老根都没睡，盯着台面上的一瓶老黄酒发呆，天一亮，拎着这壶酒就出门了。
　　寒冷的早晨，小酒馆还没开门，肖老根就在门口等，推小车卖早饭的出来了，买两个热腾腾的大饼抱了啃；酒馆小伙计打了哈欠揭门板的时候，就看见肖老根塞进最后一口大饼，招呼道：“老客人今朝噶早啊？”
　　肖老根一步窜过去，拎了酒瓶子急了问：“你快看看，昨日，啥人买了这酒？”
　　伙计愣了下，有点不明白，，看看说：“是我家的酒嘛，怎么，有啥问题哇？”
　　肖老根说：“我是说，昨日，有谁买了这酒带走？记得哇？”
　　“这？您好像是没买了走，堂吃的对哇？”
　　“不是讲我！别他人呢？有没有？”
　　“别他人？天天人来人往，老客人指的是哪个？”
　　这一句，使得老警察一下子颓唐了，天天人来人往，不一定就是昨日出的酒啊。
　　打开瓶盖子，肖老根闷了一口，凉的直到心口，又腾的热起来。
　　小伙计诧异的看他一眼，说：“老客人，老酒还是温了好，要不要进来，我帮你去烫烫？”
　　
　　风在稀懒的太阳光里踩着走，年间半早的小酒馆就肖老根一个客人，账房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小伙计唰唰的扫地，肖老根眼望着手指捏着的小酒杯，刚烫好的酒，冒出一股的热烟。
　　如今，他只能等了，直觉里，他料到面前这凭空冒出来的老酒并非偶然，一切，像是苗芽，刚刚冒头。
　　这样的等待，对肖老根来讲，算起来，实际岂止数年之久，事到眼前，老警察竟有了久违的忐忑，他无法确定，这种跟了自己二十几年的不确定，如今会不会显现眼前，手抖一抖，他掏进大口袋，摸索出一辆玩具铁皮小汽车来，已经磨损的旧了，肖老根啪的把它往桌子上一搁，喊了声：“小家伙，再拿只酒杯来！”
　　老地方，老位置，一样的老酒，只等着你来。
　　
　　柳月来吹了一夜的冷风，精神倒好起来，起来细瞄了眉眼，裹了鼠皮的毛领子大衣，抖擞的正坐大厅，今年里是今朝请了坊间的师傅“扫房间”（注），上至先生下至阿姐帮佣都着力的打扮了听乐子讨彩头，昨夜里阿青却受了凉，头晕脑胀的立在后头，乐声咿呀里，一会一个喷嚏的煞风景，柳月来没什么，许美皎倒是不住的回头皱眉毛，后来干脆立起来拧了小阿姐一把，呲道：“你个作死的，好运气都给你阿嚏掉了！”
　　柳月来眉毛抬一下，说：“许先生也坐下吧，大年里死呀死的挂在嘴边，当心应到自己身上。”
　　柳老板的口气轻描淡写，话却是其重的，众人皆往许先生身上瞧，许美皎面上挂不住，暗咬了下牙，搭笑道：“大老板你讲的对，好的不灵坏的灵，所以，坏话不能乱讲，坏事体不好乱做，天长着眼睛呢，你说对哇，柳阿姐？”
　　柳月来吁了口气，却还是盈盈笑起来，说：“既然许先生刚刚称了我一声大老板，我这就担待下了，阿姐阿妹的，都是过去了事体了，今时不同往日了，是哇，许先生？”
　　许美皎心里懊恼自己一下错了口，还没接口，底下的一群人已经恭声叫起了“大老板”，柳月来笑应着，转头对许美皎讲：“阿皎啊，你讲的不错，天长着眼睛呢，人的命，就是不同，有人天生的，就得仰人鼻息，要不然，可怎么活下去呢？”
　　许美皎皮紧着肉笑，讲道：“是啊大老板，往后我可就倚靠牢侬啦！”
　　
　　柳月来的心情好，乐坊临走的时候，红包也是充足的，散了乐子，许美皎翻了个白眼正要上楼，却瞧见新请的娘姨领了个乡下人进来。许美皎捂了鼻头讲：“撒人啊，臭烘烘的就朝里巷带？”
　　柳月来却不惊讶，对娘姨点点头，讲：“带来了？”
　　阿青看着被带进来的乡下小囡，不足十岁的年纪，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
　　柳月来也端详着，问：“侬叫啥名字？”
　　旁边的娘姨讪笑着讲：“柳老板，伊叫小宝。”
　　“小宝？”柳月来轻轻的摇头，讲，“像男小囡的名字啊，不好。”
　　柳月来的头摸摸小孩子的头顶，讲：“侬下趟(沪语：以后)，就叫，秋兰。”
　　
　　晚间阿青领着才来的讨人秋兰朝房间走，小孩子换了衣裳，脸抹的干净点了，还是带着小谨慎，紧拉着阿青的手，阿青被又叫秋兰的人拉着，心里的感觉是奇怪的，这时楼上柳月来的门开了，柳老板半醉了招手，叫着：“秋兰，你上来。”
　　“夜间，你给我守房间。”
　　小孩子有点忐忑，嘴巴蠕动着，看看阿青，阿青推推她，讲：“老板叫你去呢，放聪明点，去吧。”
　　阿青眼见着小孩子进去了，才要走，忽然高处就抛下一根半燃的香烟来，险些就落到阿青的身上来，阿青抬眼看，是许先生，许美皎侧倚在门框上，斜着脸望着柳老板的房间，咕囔了句：“秋兰？骗鬼（这里的鬼，念JU，沪语的读法）啊？”一扭身子，狠狠关门，啪的一声响，震的阿青心里一抖。
　　骤然的一星凉，落在了阿青面上，阿青抬眼看，原来是落雪了，密的小米点子，顺着风的方向飞，轻的真让人以为会落不下来，却已经让阿青一头的雪白，一脸的濡湿。
　　后门哐当的，似没关好，阿青看看聚在屋檐博小牌的相帮，叹了口气，自己去关，才走到，却骤然间一条黑影子就嗵的跳出来，直直的立在阿青面前。
　　阿青的魂灵头都要吓出来，还来不及叫，嘴巴却被冰冷的手捂了，黑影子低低的说：“别叫，是我呀。”
　　“眼？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注：扫房间。长三堂子过年的一种习俗，请乐人在堂子里弹唱，意指唱来好运，扫去霉气。




九，狗洞

　　两个小姑娘躲到了灶皮间（厨房）的小条凳上咬耳朵。
　　阿青看看眼睛，讲：“侬现在哪能瘦成这样？”
　　眼睛捏捏自己皮包骨头的脸孔架子，裂嘴笑笑，讲：“谁讲的？你看，有肉！”又掏出包东西来，笑嘻嘻讲，“这个给你吃。”
　　阿青一瞧，是一包云片糕，恐是藏的紧了，捏起来有点碎，眼睛晃着脑袋讲：“我听医院里的老阿姨讲，过年吃这个会长高的，我吃了好多，这个是留给你的。”
　　阿青叹口气，讲：“那谢谢你了。”
　　眼睛看看好朋友，扯扯她的辫子讲：“你自己梳的辫子果然没你阿爸梳的好。”
　　阿青望着她，拉回自己的辫子，讲：“你讲什么啊呀？”
　　眼睛却笑了，讲：“阿青，和你讲，我要走了。”
　　“走？去哪？”
　　“我要坐大船，到很远的地方去读书了。”
　　“读书？你自己吗？”
　　“这个，”眼睛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竟有点扭捏了，说，“这个，不讲把你听。”
　　阿青见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瞧出有花头（沪语：这里是有问题的意思），推推眼睛，讲：“告诉我嘛，还讲是好朋友呢，小气！”
　　眼睛抬头望一眼，又低头扑哧的笑。
　　“讲嘛，”阿青搡她，“你再这副腔调（沪语：样子），我就要生气了！”
　　阿青佯装板脸，一转身，把云片糕往眼睛怀里面一送。
　　“阿青。。。。。”眼睛轻轻推推她。
　　阿青只板着脸不理。
　　“好了好了，”眼睛大力的晃好朋友的手，低了声讲，“告诉你，告诉你就是了嘛。”
　　“好！”阿青腾的转过来，说，“快讲！”
　　“这个，是一个男人，要带了我走！”
　　“真的？”阿青有些惊喜的叫，忽又掩了嘴，两个小姑娘互相嘘了声，又是一阵低笑，阿青问：“是个什么人啊？”
　　“是我现在做生活（沪语：工作）地方的医生。”
　　“是大医生啊？那么好啊？”
　　“也不好，伊长的太胖了。”
　　“这有啥关系，对你好不就好了。”
　　“对我倒还可以，你看，他给我买的鞋子！”眼睛高高的抬起了两只脚给阿青看。
　　“哇，是皮的呢！”阿青羡慕的摸摸，抬头讲，“眼睛，你交到好运气啦！”
　　眼睛眯了眼睛笑笑，又把腿抬高一点，自我陶醉的啧一声。
　　阿青讲：“那么，你是要结婚啦？”
　　眼睛歪头想想，讲：“这个他倒没讲，只讲了要带我一道走，他讲，以后要我和他在一道过日节（沪语：过日子。）”
　　“那不就是要娶你的意思啊？”
　　“我不晓得。”眼睛扭着身子，有点害羞的低头。
　　阿青也为朋友高兴着，想了想，却又开始叹气，阿青说：“只是你走了，不晓得我们下趟啥时候才能再碰到了。”
　　眼睛拽拽朋友的手，讲，“阿青，要不，你跟我一道走吧，我去跟胖子讲，伊会答应的。”
　　阿青笑起来，戳一下眼睛的额头讲：“你讲什么傻话呀！你呀，就是傻！”
　　眼睛摸摸自己的额头，也笑起来，望望四周，讲：“阿青啊，我这趟来，还想叫你帮我个忙。”
　　“啥事体？”
　　“我有东西落在隔壁了，我想去拿。”
　　“隔壁？隔壁听讲是被人买了，不过也不见动静，好像没人搬进去，你要去倒是可以，不过我可没钥匙，怎么帮你？”
　　眼睛的眼珠子瞄瞄院子。
　　阿青眉头皱皱，说：“你是想？”
　　“狗洞。”
　　“我就晓得你！我当噶好呢，想起来送东西给我吃。”
　　“这个真是送给你吃的。”眼睛舔了嘴巴腻着声音摇阿青，“真的好吃，甜的来！”
　　阿青被摇的烦，摇摇头讲：“好了好了，真吃不消你，等天黑点，里巷都困觉了，我带你过去，你也是，有啥东西啊，偏要去拿，以后都要当医生太太了，还会少了啥？再讲，隔壁可是死过人，你不怕啊？”
　　“你不晓得。”眼睛正色道，“那东西，是我亲妈妈的。”
　　阿青有点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眼睛说到她家里的事，但看着眼睛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日日看的狗洞，半夜里细瞧，里面的另一边，却是乌七麻黑的让人心慌，眼睛爬狗洞，阿青在外面看着，心里头七上八下，嘴巴里轻轻叫：“眼睛，你当心点，快点回来啊！”
　　眼睛屁 股翘的高，压低了，转过头来，满皱着鼻头笑，讲：“哦！我去啦！”
　　
　　




十，淘宝

　　
　　眼睛走在熟悉的老地方，风稠稠的，一只破灯笼在廊厅里顺着风势旋转着滚来滚去，眼睛看看歪在一边的樱花树，手摸摸廊头扶梯，一手的湿黑，无来由的鼻头就小酸起来，要使劲的抽，才缓的过来。
　　坐在嘎吱响的秋千上，眼睛小心的垂着腿荡，她想起自己老早偷偷荡这秋千，也是这般的小心翼翼，那时候，小姑娘心里头总盼望着有一天可以像小先生一样，痛快晃高的荡，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还是保持了原来的节奏，为什么呢？眼睛也不晓得。
　　雪停了，秋千湿，眼睛的裤子也湿，她立起来，拍拍屁股，吁了口气，忽然想学兔子，于是，一跳一跳着上楼。
　　一个个房间都空了，有的门半掩着，有的大开，眼睛旅游一样，一间间的进去看看，摸摸，闻闻。
　　金先生的宽衣镜子破了，后来换了个镶框的照头镜，椭圆的，铁银花的卷边，落了一层灰，眼睛吹吹，吹不掉，于是抓了袖管子狠命擦，擦一遍，哈口气，再擦，立刻麻溜的亮，隔了月光，眼睛看见自己的脸，惨白的，颧骨大，眼睛大，嘴巴大，小姑娘裂了嘴巴笑，晃晃脑袋，随手拿了搁在妆台上遗落的半盒胭脂抹，红的，一下子就有了戏子一般的血色，眼睛比了个兰花指，觉得挺美。
　　外头西里索罗的，眼睛探头看看，只看见滚动着的旧灯笼，像被风踢着的球，啪的撞在廊柱上，又滴溜着转开。
　　在走道上眼睛捡到了潘楚怜的扇子，小姑娘很高兴，摸摸上头的描花，左右扇扇，鼻子嗅嗅，还依稀闻的出淡漠的檀香，眼睛决定留下这扇子，朝棉裤带子上一插，又蹦蹦跳跳的走。
　　邢安娜房间的留声机没有了，眼睛觉得挺可惜，老早的咖啡杯子还在，精致的瓷，抹去一层灰，依旧润白，虽然边上缺了个小口，但眼睛很喜欢，装模作样对着咂一口，一副味道老好的模样，然后，喜滋滋的也绑到裤腰带上。
　　小扇子挭着背，小杯子敲着腰，眼睛跳啊跳的，觉得自己挺富足，到了十三翡翠的房间，又一眼就看见了落在地上的一件旗袍。
　　眼睛记得这就是去年春季小先生才做的那件，娇嫩的粉，带着一连排可爱的小包扣，脏了，眼睛拉起来抖抖，包扣扣不上，眼睛只好披在身上，转一圈，觉得正合适。
　　温琦房间的门半掩着，眼睛在门前站了会，推门进去。
　　“冬冬？”眼睛低声喊着。
　　没有人回答。
　　眼睛叹口气，说：“我在医院没见着你了，只看见凯丽一个，我以为，你回来这里了。”
　　
　　没找着冬冬，眼睛有点丧气，拖着步子转身，瞥见台面上撒着的几粒干枣子，摸了一颗，摆进嘴巴里嚼，又呸呸的吐：“苦的，坏掉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眼睛正咂着嘴巴，忽然间发现门外边有亮光一闪，眼光追过去，竟看见了那只朝思暮想的蝴蝶。
　　蝴蝶分外的亮，调皮的飞，翅膀上的亮粉噗噗的一路落，连眼睛脚底下的路都照的光亮了，眼睛一下子激动了，跟着跑，叫着：“等等我，等等我啊！”
　　眼睛喘着气的一路追，短短的一截路却像是原地跑，怎么也追不到，她眼见着蝴蝶扑腾着隐进一间房间里了，心里着急冲过去，砰的一声脑袋就撞在门框上。
　　所有的光，一下子不见了，眼睛揉着脑门芯，发现这扇门原来是锁着的。
　　然而，这一刻，这间漆黑的屋子里，忽然腾的有了柔弱的光，眼睛有些迷惑的望着里面若有若无逐渐接近自己的光源，吱呀一声，门开了。
　　眼睛眼见着面前的人，翻了个白眼，咧嘴笑起来。
　　




十一，相见(上）

　　眼睛擦擦鼻子，讲道：“是阿娘啊，我还当我见鬼了！”
　　老太太手掩着在风中抖瑟中的烛火，冷冷接口：“是啊，我当了鬼，你肯定是最高兴不过的人了。”
　　“进来吧，我已经，等你叫怪辰光（方言：很长时间）了。”
　　眼睛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迈步进去。
　　这间曾经属于十三玲珑的房间，倒还是老样子，眼睛拨弄着台桌上的算盘，啪啪啪的响，再看老太太，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个小十字架，小光里半隐着的面孔，晦暗不清。
　　眼睛望着台面上的一壶老酒，笑了讲：“阿娘就一直躲在此地等我？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害怕才吃老酒壮胆啊？”
　　老太太微钩着身子，神情倒是安静，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眼睛听的扑哧一声笑出来，讲：“那倒是，小鬼怕老鬼，一般的牛鬼蛇神，看见阿娘，都要绕路跑才对。”
　　老太太眼睛一翻，竟笑起来，讲：“来金的嘴巴倒是越来越厉害，一点也不戆（沪语：傻）了。”
　　“我不是戆大（沪语：傻子）！”眼睛跳起来，认真的纠正，“告诉你，有大医生给我看了，我不是戆大。”
　　“哦？”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了不得了，现在有人撑腰，腰板硬了，脑袋是变聪明了，那你那位大医生，有没有让你长高呢？”
　　眼睛眨巴眨巴眼睛，手伸的高高的比，讲：“快了，我吃了叫怪（这里的意思是很多）云片糕，很快就会长高，像大人一样。”
　　“云片糕？”老太太大声的笑起来，讲，“是那个大医生告诉你的？”
　　眼睛摇摇头，讲：“是扫厕所的老阿姨讲给我听的。”
　　“那老阿姨讲的不对，”老太太阴着嗓子开口，“让阿娘告诉你，你要长大长高，要吃这个。”
　　老太太的手颤颤的伸向袋袋里，掏起一个小玻璃瓶子来，晃一晃，喤喤响。
　　见眼睛嘴唇皮抖一下，老太太的嘴角弯起来，又吐出几个字：“这个，是解药。”
　　眼睛望着老太太，怔了几秒，忽然哭起来，抹了眼泪气急败坏的叫：“我就晓得，我就晓得，我一定是被下了毒，中了妖法，要么怎么长不大呢，是你，我就晓得是你！你个坏心肠的！”
　　老太太反而叹口气，讲：“来金，阿娘是欢喜你，怕你长大了，就不要阿娘了。”
　　“你骗人！”眼睛气颤着指着老太太，“你才不欢喜我，你才不是我阿娘！”
　　老太太幽幽道：“来金，你糊涂了，我是你的嫡亲阿娘。”
　　“你还在骗我？”眼睛更是眼泪挂着鼻涕掉，擦一把落在嘴巴上的鼻涕水，眼睛愤愤道，“我老早听到你和表舅在讲，讲我是小野种！”
　　“噢？”老太太怔了下，又接了讲，“你听到过么？阿娘这么疼你，怎么会这样讲，一定是你听错了。”
　　眼睛白了她一眼，把新搜刮到的小旗袍拉拉正，说：“你的嘴巴里就没真话，我要走了。”
　　“噢？”老太太眼睛一眯道，“你这就走了？你要拿的东西带了吗？”
　　眼睛已经转身要走，听到又停了停，并没有回头，只拍拍身上，说：“这里值钱的都在我身上了。”
　　“是吗？”老太太咳了声，又晃了下手里的小瓶子，说，“那就告诉我，那不值钱的东西在哪，你告诉了我，我可以把这解药给你，你就可以长大了。”
　　眼睛还是不回头，站在那唆起了手指头，想了一会，说：“不，你最喜欢骗人了。”
　　又说：“没有解药，有大医生，我一样会长大。”
　　“呵呵，”老太太笑起来，讲，“他要治的好，早就把你治好了，你怎么现在还这个样子呢？看样子，骗你的是他吧。”
　　“来金，你要晓得，这世上，只有阿娘是最心痛你的。”
　　“阿娘一直要你，你倒不要阿娘了。”
　　“那也没关系，只要你把那半本拿出来，了了阿娘的心事，阿娘不止把这解药给你，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亲妈妈在哪吗？”
　　“只要你拿出来，我就告诉你。”
　　
　　眼睛嗖的转过了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牙齿咬着嘴唇，看着整个窝在黑暗里的小老太太，她的整个人，只有发髻上的一根银簪子，微微的发着光，和那飘忽的烛火，脆弱的相映。
　　眼睛说：“我现在可聪明了，我晓得，我现在若走了，你也没办法。”
　　“是么？你怎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还拿解药给我吃，到现在，阿官和表舅也没在，我可看出来了，没人帮你，你抓不住我！”
　　眼睛为自己的聪明，摇头晃脑的笑了，老太太也跟着笑，又说：“是啊，没人帮我了，不过，对你，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是我养大的，我看你，就像猫看老鼠。”
　　眼睛笑的眼睛弯弯的，拍拍胸脯讲：“阿娘，我老怕哦！”
　　“你当然要怕，告诉你，我对你下的毒可狠，你现在可二十五了，你这毒，过了这个年纪不解，可就解不了，你会越变越小，像个刚养出来的小囡，连爬都不会，大小便都撒在身上，饭啊要人家喂，你觉得，你那个样子，还会有人要你么？”
　　眼睛听了害怕，倒退了步，颤了声讲：“骗人，你骗人！”
　　老太太伸出小指头勾勾，讲：“骗你，我就是小狗！”
　　眼睛有些踌躇，阿娘的声音越加的软，老太太讲：“来金，告诉阿娘，剩下的半本在哪，你想你亲妈妈吧，你不晓得，她也想你，天天念你，哭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眼睛听的眼珠子发酸，马上的一阵水盈盈，小姑娘沙了嗓子嚷：“你快讲，我亲妈妈在哪？”
　　老太太摊出手来，语气是不容置否的强硬：“你知道，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眼睛还哽咽着，想了想，瞪着老太太另一只手里的小瓶子看，眼珠子翻着白眼转一圈，说：“我又不晓得，这里巷会不会是毒药？”
　　老太太嘎嘎的笑起来，说：“来金连阿娘也不信了么？”说着扳开了瓶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咂咂嘴巴，说，“甜来！真想再喝一口!呀，可剩不多了。”
　　眼睛急了叫：“好了好了，别喝光啦！”
　　老太太忽然身子一挺，说：“呀，不对，我的腰不痛啦！来金你看，阿娘腰板直啦！”
　　眼睛瞪着老太太看，老太太把手肘边的火烛往自己身边移移，似是惊喜的说：“来金快看，阿娘是不是长高啦？”
　　眼睛望着墙面上有些飘忽的人影子，真的是高大起来，喉头一痒，咕嘟咽了口口水。
　　老太太笑了讲：“来金啊，阿娘是疼你的，你看，半本书换两样你想要的东西，还是你合算是吧，”顿了顿，又叹口气讲，“阿娘老了，手也抖脚也抖，说不定一不留神，就会摔了手里头的东西。。。。。。”
　　“给我！”眼睛直直手一伸。
　　“那，书在哪？”老太太的两只手指头，捏着小瓶子的口，讲，“你别把我当小官一样好骗，拿本假的来唬我，”又恍惚着嗓子劝一句，说，“你要晓得，你长大了，才好去看你亲妈妈呀，要不，她会把你当妖怪，拿扫帚打你赶你的！”
　　眼睛眨巴眨巴眼睛，终于说：“好。”
　　老太太挺高兴的，说：“那半本在哪，你快拿来！”
　　眼睛咬了下嘴唇，忽然问：“阿娘，那本书真是你嫁人的嫁妆？”
　　老太太讲：“是呀，娘家给的嫁妆，拼死都要留在自己身边。”
　　“哦。”眼睛的眼神直愣了下，讲：“那你怎晓得，书没给我带了走？还藏在此地？”
　　“因为来金是个好学生，阿娘不是教过你，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你一定记牢了。”
　　眼睛扑哧一笑，讲：“阿娘如此想，还叫小官来找我？”
　　老太太眼睛眯一下，讲：“那是来金聪明把东西藏的好，连阿娘都找不到了。”
　　眼睛也吃吃的笑，讲：“不是我聪明，是水晶小先生聪明，是伊藏的好，我都没动过。”
　　“来金又瞎讲，你没动过，怎么只剩了半本？水晶我是晓得的，她粗心肠的一个小姑娘，藏东西可没那么细。她也是个好孩子，可惜短命，好端端的就死了。”
　　眼睛笑的更厉害，咯咯咯的像只下蛋的母鸡，眼睛捂了肚皮讲：“阿娘真是有意思，睁着眼睛说瞎话，水晶小先生要不是当年死掉了，阿娘要是早拿到了那东西，伊怕是也活不到现在，就跟伊的亲爸亲妈一样！阿娘心里巷恨死了外家老爷的色迷心窍，用完了他家小女儿，还能饶的了？”
　　老太太腿上静静搁着的十字架，幽幽的听完，竟叹了一口气，说：“来金可冤枉你阿娘了，我是软心肠的人，哪会那样待自己的亲外甥，我娘家，他可是最后的一条根脉，我最后最亲的人了，他死了，我心痛都来不及，哪会恨他呢。”
　　眼睛嘻嘻笑起来，讲：“阿娘，不是还有滴滴亲的儿子嘛！”
　　



十二，相见（下）

　　“胡说八道！”老太太有些嗔怒，手颤颤的拢拢靠身子的被头，讲，“来金，费话少说了，快点去拿东西！”
　　眼睛眼珠子转转，讲：“好，阿娘，你在此地等我吗？”
　　老太太晃晃手里头的小瓶子，说：“你要快点，这个东西味道好，我嘴巴又干，讲不定我忍不住就一口喝掉了。”
　　眼睛说：“那我告诉你好了，你自己去拿，把瓶子先给我。”
　　老太太笑起来，讲：“来金还在跟阿娘耍心眼，我先把瓶子给你，还能找的到那书？”
　　眼睛颓口气，讲：“阿娘真笨，实际上，这书就在阿拉的眼皮子底下。”
　　“在哪？”
　　眼睛指指老太太靠着的大床，讲：“就在这床铺底下。”
　　“乱讲！这里你表舅跟小官都翻遍了，哪里会有？”
　　“我骗你做啥？就放在床底下的老鼠洞里，是我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去的。”
　　老太太将信将疑，略低了头去看，说时迟那时快，眼睛吧唧的就扑上去，老太太不促防之间手里的玻璃瓶一歪，眼睛紧巴着努力歪着头就去接，撒了一大部分，但眼睛也接到了几滴，老太太愠怒的甩小姑娘的手，叫：“你发疯啦，药趟光了，可是你自己作死！”
　　小玻璃瓶顺着手就甩出去，碰着了蜡烛摔在地上，乒的粉粉碎，眼睛咂咂嘴巴，做了个鬼脸就朝外头跑，眼见着阿娘立起来要追，顺手扯了台面上的算盘奔出门去，将门一带，手拎着算盘当中的梁子一抖啦，珠子噼里啪啦的落，眼见着阿娘的影子就在门口，眼睛摒了一口气一下把算盘梁子往门栓上一插，抹了额头上一把汗，倒退了听着阿娘拉门，拍拍手掌说：“哈哈哈哈，阿娘，你打不到我了吧！”
　　老太太叫：“来金！药都撒了，你不想长高啦！你快开门，我这里还有呢！”
　　眼睛舌头舔舔嘴巴，讲：“我吃到一点，能高一点，就够啦！不是阿娘教我的，做人要知足嘛！”
　　老太太气的不行，但还是软了嗓子在里巷叫：“来金，快点开门！你不想见你亲妈妈啦！”
　　眼睛在门口歪头想想，说：“阿娘要想让我们相见，还会等到现在？”
　　眼睛的声音低的只有自己听的到，她摸摸自己的胸口，说：“我晓得，她一定，已经死掉了。”又抬头呲了牙齿笑起来，大声讲：“阿娘，我现在是小聪明！你骗不了我啦！”
　　不去管老太太再说什么，眼睛低头捡起了地上的一颗算盘珠子，梁子是她以前弄松动坏的，怕十三玲珑晓得，不敢响，悄悄用大米浆糊拼接了放好，没想到今朝倒派到了用场，眼睛很为自己得意，晃晃头又重复了遍：“我真是个小聪明！”
　　老太太兀自在里巷拉门，眼睛再望了一眼，头低了下，默哀般，又笑眯眯抬起来，大力的摆摆手，跳着跑了。
　　“来金！”这是眼睛听到阿娘唤自己的最后一声，她捂着耳朵跑的更快，自己对自己说：“我叫眼睛。”
　　小厨房还是那个小厨房，潮湿阴暗油汪汪，眼睛进去的时候，瞧见有一只老鼠正吱溜贴着墙边晃过，眼睛笑笑，想着这或者就是自己老早养的老大老二或者老三，也不晓得，现在它们可还喜欢吃蛤蜊油呢？
　　推开碗橱，眼睛的手在老鼠洞里掏呀掏，将终于掏出的东西心满意足的抱在了胸口，闭了眼睛讲：“这才不是阿娘你的，我早就听到了，这是我亲妈妈的，我亲妈妈的东西，就是我的娘家嫁妆，拼死也要留在我的身边。我吃过你家的饭，才给你留了那半本，我跟你家，早就是两不相欠，阿娘啊，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是你教我的，你自己，倒哪能想不通呢。”
　　
　　眼睛爬出狗洞朝阿青嗤笑的时候，房间里的火已经大起来，其实开始燃的不快，拼了力还是灭的掉，只是老太太拼了力的去寻老鼠洞了，爬进去，找到了，沉甸甸的牛皮纸包着塞满了洞口，老太太拼了气力扯出来，觉得不对，打开，真是本块砖头头，上面歪歪斜斜的刻了字——兔子窝。
　　是自己教她的，狡兔三窟。
　　“小畜生！”她恨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但忽然从身体里又涌出来一股悲哀，却像这扭曲的火焰般，马上的将她从头缠绕到脚，这种感觉让她莫名的无助，咳了声，老太太颤抖抖拉开了床上密包着的被头，小青年溃烂的面孔露出来，半张着嘴，只剩了一口气。
　　“囝啊，”她觉得连说句话都累的慌，她摸上儿子的面孔，有黄的脓血沾在手心里，她举起那块砖头，对着小青年半怔着的眼睛晃晃，说，“你快看，拿到了，阿拉窝里，马上就能和老早一样，风光无限了，你可以当大少爷，娶你欢喜的女人，想娶几个就几个，再没人拦的了你了。”
　　
　　真的很累，累的多年的计算都变的毫无意义，这一刻，她只想抱着儿子困一下，让他亲热叫她一声，姆妈。
　　一手是十字架，一手是砖头，她的头枕在儿子怀里，屋里一阵的火热，她的嫡亲宝贝却已经手脚冰凉。
　　一滴泪落下来，她说：“囝啊，暖一暖，就好了。”又痴痴的笑，头靠的更紧些，说，“放心，有姆妈陪你，阿拉到了地下，就能跟你阿姐团聚了，还有小畜生给你陪葬，你不会孤单的。”



十三，家家有本经

　　谭医生头大的很，他发现眼睛这个小姑娘真是个讨债的命，才救回来，溜出去一趟，再见到她，又是口吐白沫躺在急救室里。
　　问来问去，只晓得她忽然就倒在医院门口，谭医生的眉头皱成川字型，看着眼睛身上披着的皱巴巴的旗袍，打算给她脱掉，小姑娘刚给洗了胃，脸灰白的像个死人，胳膊上还扎着盐水针呢，谭医生才碰到旗袍边角，她的手就条件反射的一举，又一下子自己抱牢自己，谭医生手顿一顿，看着小姑娘闭着眼睛软绵绵的手指头朝自己旗袍上摸一把，嘴角竟笑了下，心满意足的模样。
　　谭医生叹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讨债的命，却是命硬的。
　　旁边的护理员笑了讲：“这个小家伙，又是鬼门关上走一遭！”
　　谭医生点点头，无可奈何的摇头讲：“嗯，阎王爷的常客了。”
　　
　　眼睛一来一回，阿青却是提心吊胆一个晚上，小姑娘才眯眯笑着走了，没多久就见着隔壁窜起的火苗，人都起来了，柳月来怕秧着自己此处，差人赶紧叫了救火队，但来的时候也烧的差不多了，熏的敷香院半边的围墙都变了颜色，几个相帮拎着水桶整装待发，还好是最终没烧过来。
　　新来的秋兰也没见过这般大的火势，躲在新姆妈的身后边怯怯的看，柳月来摸摸小孩子的头顶，望着隔壁的火光残苗，有点感慨，说：“昨日还在的，才一刻就成了一堆灰。”
　　许美皎只披了单衫，身形单薄的靠在门框上，斜一眼道：“所以说，人别造太多孽，天开着眼呢，总有一天，报应不爽！”
　　柳月来听的刺耳心烦，头侧一下，说：“许先生说的是啊，这么看来，阿拉更要珍惜眼面前才对，该还的早日还清，才是正理。”
　　柳月来说：“我看，阿皎你心里也一定和我想的一样，这样，明日起，你就随了相帮去燕子巢，总比翘了二郎腿在此地等空客来的强，待还清了我的，你走出去，天才算真开了眼，康庄大道等了你呢！”
　　“你！”许美皎气的语塞，即又笑了，拢拢衣裳说：“是，我听大老板的就是，也不是亏了还不起的人命，不外是些身外物，吃的好睡的着，总有赚够的一天！”
　　说的啪的关了门，愤愤着又拽出小布人狠狠打，柳月来神色冷漠的望一眼，再看边上小讨人正可怜巴巴望着自己，面色才缓了些，问：“秋兰，冷不冷？”
　　
　　阿青此刻却是身上冰冷的，好容易隔壁的火似扑熄了，却又讲抬出两具死人来，小阿姐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猛的被空气里的焦味道呛到，不住的咳，旁边的相帮窃窃私语：“隔壁真是邪地方，这霉气也不晓得会不会连累到阿拉此地来！”
　　阿青听的心慌，眼珠子更慌的盯住了那个狗洞，眼睛走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舍不得的拉了自己的手，塞了个破杯子给她，讲：“这个给你，老贵的好东西！”
　　阿青不晓得这场祸事是不是与那个傻丫头有关，只盼着千万别连累到了自己，破杯子还搁在自己房子里，阿青三步并牢两步跑，丢了砸了，也比安放在眼面前好。
　　
　　贾正清因为潘楚怜的事体忙了几天，这日才得空眯着早早的睡，糊涂梦里巷就被呯呯响的门拍醒，一脸恼着开了门，却是一脸酒气的肖老根。
　　“老祖宗啊，”贾正清叫，“半夜三更的，你是做啥！”
　　肖老根沉着脸进来，一屁股坐下来，面色灰白的。
　　贾正清看看不对，忙倒了杯水，讲：“老阿哥，是不是喝过了，不是早就讲了叫你不要吃酒，是不是吃忘了辰光怕老阿嫂怪罪跑到我此地避风头啦？”
　　肖老根望望贾正清，想说话，却是嘴唇颤颤，叹一口气，终于开了口：“阿清啊，来坐下。”
　　“哪能啦？啥事体搞的噶一本正经！”
　　肖老根望一眼墙面上贾正白的大照片，忽然立起来，走过去，一把摘了下来。
　　“老阿哥！”贾正清诧异的叫。
　　“不要再挂了，”肖老根擦擦怀里的玻璃面，讲，“不要再挂了，人还在，犯忌讳。”
　　贾正清的心里隐约的动，两个人安静的面对，肖老根叹口气，点点头。
　　贾正清惊的后退了步，吸了口气，一把抓住了老哥哥的手臂，自己的声音也是不可置信的抖，连着问：“哪能可能？你哪能晓得？你确定？伊现在在啥地方？”
　　肖老根的手缓缓的指向窗户，话音里带着沉：“现在，应该走了。”
　　贾正清奔过去一把扑开了窗，冷风萧瑟，除了路灯孤独的站立，什么也没有。
　　一个转念，贾正清转头就跑出了门，小楼房的木楼梯狭小，贾正清一个踉跄险些迈差了步，脚踝别了下，连到骨头的痛，贾正清脚蹬一下顾不得的就接着跑出去。
　　小巷子里，前后通无阻的道路，贾正清来不及的看，一转头往有灯的地界追去了，待肖老根走下来，早就不见了贾长官的踪影。
　　“出来吧。”肖老根咳了声。
　　暗处的墙角里隐出来一个人，包的严实，肖老根见他颤一下，想去扶，他却一摆手，讲：“老根，还是离我远点好！”
　　肖老根叹口气，讲：“我晓得你现在是硬撑，你现在脑子还清爽，如果再烧大了，也没个人照看，可不是个事。”
　　那人也叹气，讲：“要什么照看的，我不想，临走还拉个垫背的，或者，我这个样子，是报应，我抛了阿弟，还劳你这个兄弟这么多年，是该得报应的。”
　　“只是，你相信吗？或者是我错，但我却从没后悔过，只是觉得，亏欠了阿弟和你！”
　　肖老根讲：“你不要这样讲，你我本来就是自家人，你的阿弟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那人眼望着贾正清跑出的方向，怔了会，讲：“我阿弟，是个出息的，如今看他最后一面，我也安心了！”
　　又朝肖老根大拜一下，讲：“兄弟，谢谢你了。”然后，慢慢的转身走。
　　“小白脸！”肖老根心里一痛，大喊了声。
　　贾正白拖着软身体没有回头的仍旧挣扎着往前走，嘴巴里讲：“如果我熬过这一劫没死，一定回来找你们！”
　　
　　贾长官无头苍蝇瞎寻一通颓着回转时，肖老根已在他的床头打了一会小瞌睡，见小阿弟垂头丧气回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好了。”
　　贾正清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有泪，他讲：“伊明明回来了，为啥不来见我？”
　　肖老根还是叹气，不晓得怎么回答，想了想，讲：“阿弟啊，你要晓得，他是你亲阿哥，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一个轻薄的小包摆在了贾正清面前，肖老根讲：“这个，他让我给你的。”
　　贾正清还带着悲愤的神色，看了看，想动手打开。
　　“别看！”肖老根说，“别看!他交代的，别看！他讲，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他自己来打开！”
　　贾正清怔怔的，肖老根说：“你和我就相信，伊还会回来吧。”
　　




大番外 正妻（一）

　　所有的人都夸灵芝是好命的，娘家是有依靠的大茶商，嫁的夫婿也是精明能干，夫家也是富裕，但比起娘家，还是差了一截子，年纪也偏大一些，据说，父亲是相中了他的才气。
　　灵芝是从小跟着奶奶从教的，总是待在一间雪白的，如她的心一般安宁着的房间里，望着耶稣被绑在十字架上，一并淌下伤心的眼泪。
　　她没想过，除了主，她的心里，还会住进另一个人。
　　那天，娘拉着她，在雕花小窗的缝隙里，她第一次看到了白世安，娘说：“这就是白家少爷，你爹可是赞他，娘瞧着也好，挺斯文的孩子。”
　　她绞着帕子眼睛悄悄的瞄，正看到他温和的一个微笑，瞬间的，她的整张脸到耳根，都红烫了，她拽着娘的手低着头往回走，娘笑着摇头，说：“丫头长大了，晓得害羞了啊！”
　　
　　灵芝记得嫁去白家大宅那天，正值盛夏，一路上沉衣厚服颠簸的她几乎晕倒，世安揭开喜帕子的时候，她正口渴的厉害，世安举了酒杯说：“该喝了。”
　　她愣一下，脸又红起来，世安瞧瞧，说：“怎么，你很热吗？”
　　他靠的近，气息就喷在她面前，心里慌的很，灵芝绞着衣裳角，胡乱的点头。
　　“那么，先喝杯茶吧，这天是热，”他说，“辛苦你了。”
　　若干年后，灵芝回想起来，总是懊悔自己的交杯之夜，为什么先喝了杯茶，以至于冲淡了后来的酒味，疏淡了，他们一生的夫妻缘分。
　　
　　三朝回门的时候，父母瞧着他们相敬如宾的恩爱模样很是满意，当时的世安只是做着零散生意，不成正统，灵芝记得清楚，父亲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世安，笑的胡子颤颤，父亲说：“灵芝啊，你嫁了世安，他可就成了我的半子，，我已和贤婿谈妥，往后他就跟着我做茶叶生意，会忙的很，你们新婚燕尔的，你可别怪爹啊！”
　　“爹！”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二兄弟在一边捂着嘴笑，说：“阿姐，你都成人媳妇了，怎还像个小姑娘，才一说，脸就烧的像个猴屁股呢！”
　　她听的更窘，一边的世安却自然的轻拉了把她的手，她抬头看丈夫一眼，丈夫淡然的向她微笑，在丈夫笑着的眼睛里，灵芝看见了自己。
　　
　　灵芝后来想，或者新婚的那段日子，才是最快乐的。早晨，她早早起来，亲自备粥备饭，只为让他多睡会，一觉醒来，吃了就可以走；晚上，他归的晚，她守的困，还是支着头等，晓得他在外边应酬，只为了在他归家时，能喝上一杯暖胃的茶。
　　那段日子，其实他们聚少离多，但终究世界里，有的只是她和他，所以，在灵芝的记忆里，那段时日，才是自己生命长流中的永恒。
　　世安确实勤奋，数年后，当丈夫代替父亲成了屈指一数的茶商时，家中也已是妻妾成群。灵芝不是吃醋的女人，很明白开枝散叶的道理，所以这些姨娘进门，她无任何异议，其中，甚至有自己为丈夫准备的。
　　此时灵芝也有了自己的女儿，虽养的晚，虽是女儿，虽不是出众的，但带着她和他的影子，灵芝宝贝的很，世安给女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宝心。
　　宝心，宝贝在心里。灵芝很喜欢，她觉得，家里无论多了几个女人，世安眼睛里有的，还是自己。
　　后来，父亲死了，灵芝病了好一场，世安却因为生意之事不得不赶往北京，那几日，灵芝的心像空了，难受的只能天天抱住宝心，只盼着，世安早些回来。
　　但这回，丈夫过了小半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少女。
　　“我要的，只是她的陪嫁。”他这样对她说。
　　他说：“她娘家爹是败家的，不懂这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我攀了来，咱们子孙后代都不用发愁。”
　　丈夫说的诚恳，但眼睛却躲闪着她，她觉出丈夫的不同，不知道丈夫说的是真是假。
　　直至小妾正式入门当日，她亲眼看见她红嫁衣底下被捆绑的双手，惊吓之余却松了口气，没有男子会这样对待喜爱的女人。
　　那场婚礼，是风波的开始，新娘忽然疯了似的跑，宾客四散，灵芝立在那，也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她就看见丈夫狠狠的一砸，茶壶啪的破碎，碎片就溅在她的脚边，她看着新娘一面头血的倒下，听见周围的一片尖呼，她没见过世安发这么大的火，只能愣在恍惚中望着丈夫青白的面孔，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望着的，是另一个人。
　　丈夫变了。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对着她淡然的微笑，虽然，还是爱溺的抚摩宝心的头顶，但灵芝知道，不一样了。
　　
　　新娘姨来请安，脸颊还有淤痕，来到她面前，膝盖恭顺的曲，她还没说什么，世安却不满意，呷口茶沉着嗓子说：“跪下。”她错愕的望着丈夫隐藏着的愤怒，看见世安手中润瓷的茶杯，那么小，那么牢牢的握在他的掌中，灵芝忽然发觉自己男人的手原是这样大，终于，也明白了，少女脸上那些淤青的来源。
　　所有的姨娘都幸灾乐祸的看好戏，心里早已明了这个长相明丽的新嫁娘并不得老爷的欢心，世安的眼睛总是随着那少女，仿佛时时刻刻，都要在她的一举一动中挑出错处来，灵芝面对丈夫绷紧的神色，心口上，却莫来由的凉了下，相知如夫妻，一点的变化，就像常年针线忽然扎了的手指头，一颗刺目的血珠子立马的就会冒出来，一丝容不得想，就已经是事实。
　　
　　新娘姨来了几天就抱了病，虽然灵芝不甚喜欢，但出于是府中当家的太太，还是去亲自看看，少女的下居是宅子的偏处，挡着一棵很大的榕树，枝叶繁茂，她就在那里，望见了世安，她望着世安，世安望着窗口念书的少女，其实灵芝离的不远，但世安因为怔怔入神，竟没有发现她的来到。
　　灵芝也看那少女，是一副病容的模样，窗口有碎小的太阳光撒在头面上，脸愈加的白，书正念的深沉，翻页的时候，竟小小的笑了一下。
　　只这一下，灵芝的心口像被什么剧烈碾过似的疼，因为，她看见，世安，竟然也笑了下。
　　灵芝没有看到过少女的笑，第一次见，竟给了她一颗石子丢进山林，一群雀鸟惊起似的感觉；她也没想到过丈夫竟还会有这样的笑容，仿佛是有光从身体里浮升出，连眼睛都瞬间明亮。
　　深吸了一口气，她挥了挥手，回头走。
　　“太太？”仆子追在后边。
　　灵芝却是置若罔闻，一直悬着的什么仿佛被证实了，第一次，她觉得惶恐，像是手心里抓了一把沙，明明拽在手中，却还是一点一点的往指缝里漏，她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愤恨的一小声，像不是自己迸出的声音，于是更加的慌，灵芝一把握紧了颈间吊着的十字架，像是死间抓住的一束救命稻草。
　　
　　晚上，灵芝梦惊了一头的汗，猛的醒来，世安还在身边，身子背着自己，悄悄的看，男人睡着，却像有什么心烦事，眉头微微的蹙，一瞬间，灵芝觉得，即使就在身边，却像陌生人了。
　　灵芝起来倒了杯茶，手一抖，一些水渍溅在台面搁着的圣经上，她忙抹干净，又紧紧抱在怀里，这才安定了些。
　　




番外 正妻（二）

　　这日的早晨是阴天，灵芝的头有些疼，正揉着，仆子说：“太太，各位姨娘来请安了。”
　　她点点头，一群莺莺燕燕进来，，亲亲热热的唤她大姐，她在这样的脂粉香堆里皱了皱眉，说：“八姨娘没来吗？”
　　“太太，八姨娘还在请病。”
　　“大姐，她进来一个月，这请安的次数手指头数都嫌多，整天病病病，这多天了，就是接死的病，也该回生了吧！”
　　“我看，她是凭着身份，压咱们呢！”
　　“她是个什么身份，再娇贵也是庶出，再能耐她娘家还不是咱老爷撑着？”
　　灵芝望着一众女人鸟雀般的嘴，只觉得头更加的酸痛，瞥眼望见立在一边不响的六姨娘，只她一个，安静的，腼腆的，彷如世外。
　　几个妾里，灵芝最放心的是她，不骄不火，恰到好处的温顺。
　　灵芝说：“或是八姨娘还认生，不如宜媛去看看，若还病着，就说我身子也不爽，代着问候了，若好了，就带她过来，如今一处过日子，总得熟识了。”
　　“是，大姐。”宜媛小步子出去，正巧宝心跑进来，小孩子一头的汗，六姨娘低头给她抹抹，说：“春日地滑，四小姐慢些跑。”
　　宝心给弄温柔了，对着宜媛笑，随手扯了姨娘的帕子，说：“六姨娘的帕子好看，给我给我！”
　　宜媛摸摸小孩子头，出去了。
　　一边的二太太澈安指着奶娘嗔怪着：“怎么看着小姐的，弄这一身的汗，若着了病，看你有几条命担待！”
　　灵芝抱着女儿，眼色指着奶娘带进去换衣裳，宝心却不肯，腻着不去，灵芝摸摸女儿的面颊，说：“乖了进去，里头有小凤饼，你舅舅特从广州那捎带回的，晓得你这个馋猫爱吃！”
　　小孩子雀跃着进去，二太太碰了茶杯，缓缓冒出一句：“大姐，听说舅老爷此行广州城可不顺利，生意没谈成不说，还折了车马费？”
　　灵芝听了顿生不悦，说：“二太太这是哪听来的胡乱风？”
　　澈安帕子抿抿嘴唇，说：“我是听老爷顺口念叨来着，我耳拙，想来也是听岔了，大姐的兄弟是老茶庄的当家老爷，几十年的招牌搁着，怎会如此不济呢！”
　　灵芝听出澈安话中的棉花包针，碍着面子不再去理会，转着手指头上的摞翠戒指，问向别事，此时宜媛的那方帕子就落在她手心里，浅蓝轻柔的一块，淡淡的香，这种柔软的触感倒让灵芝心头一叹，淡香不招摇的女子，而且无儿无女，这才是放心的缘由吧。 
　　六姨娘回来的时候，却是对着她一阵耳语，灵芝呆了呆，说：“不是说是胎里就带的老毛病嘛。”
　　宜媛说：“我瞧着不像，大姐还是请大夫看个症，若是真的，得快告诉老爷才成。”
　　
　　不出所料，少女有身孕了。
　　虽然灵芝也知道是迟早的事，却没料到这么快，显然少女也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然后，又是一阵干呕。
　　二太太澈安在一边冷窃的笑，说：“八娘姨才一个月的身孕，反应倒大。”
　　少女抬起头来，眼神是带着一丝凉意的水汽，死死瞪着二太太看，澈安被盯的不自在，挥挥帕子，说：“这么看我做什么！”
　　少女皮肉抖着阴森的笑，轻轻说：“你不喜欢我对吧，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不如，你干脆杀了我可好？”
　　二太太听的一骇，缩在灵芝后面，说：“大姐，你听她说的什么话！”
　　旁边的几位姨娘却是一脸的好笑，澈安是姓白的本家女儿，老太太生前钦点的，又生了世安唯一的儿子，平常就是颐指气使，连大太太也要让三分的人，如今倒给这最末位的欺了，可见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灵芝眉头皱皱，话说的一语双关：“八姨娘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说话还是顾忌些好，有什么想吃的，就招呼厨房做，这是老爷的骨肉，可委屈不得！”
　　少女的面色缓了些，却还是不理众人，只独个调过身去。
　　灵芝叹口气，挥手说：“咱们走吧。”
　　有时候，瞧着她的样子，真是可怜的，但这样的可怜模样，却也让灵芝越加的心烦。
　　世安知道少女有孕的时候，在书房中惊的跳起来，望着灵芝在，复又坐下，嘴上恢复了瞧不出喜悦的平淡，只说：“哦，晓得了。”
　　灵芝装作回去，躲着眼睁睁瞧着世安火急火燎的赶出去，奔进那棵榕树的阴影里去，春夜的清寒包裹了灵芝的身子和心，一霎间，她骗自己说，世安在北京呢，还未回来。
　　这一宿，世安留在了少女房里，灵芝也跟着偷立了半宿，下人们皆说，老爷与八姨娘总是吵的激烈，不知为什么，灵芝就想亲耳听听，他们之间的激烈，究竟是怎样的。
　　然而，什么也没有，屋里的两个人，似乎只是坐着，并不说话，灵芝望着窗户纸上的影廓，终于看到世安立起来，似乎倒了杯茶，递过去，对面纤细的小影子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世安说：“别逼着我喂你。”
　　她记得自己和世安的新婚，也有这样一杯丈夫递过的茶水，丈夫说的是：“你辛苦了。”客气有礼。
　　别逼着我喂你。
　　威胁的一句话，却是亲昵的。
　　灵芝安慰自己说，丈夫是为了少女腹中的骨肉，但是，事实是，世安，已经有许多孩子了。
　　窗户里面，丈夫已经离少女近了，两条影子叠在了一起，他应该是在逼她吃东西，一勺一勺，扳着少女的脸，亲手一口一口喂进去。
　　夫妻多年，灵芝也没和世安这么亲近过。
　　世安说：“别这样盯着我看，你若恨我，就恨吧。”
　　世安说：“如今你有了孩子，我更是不会放了你的。”
　　少女的声音很小很细，她讲：“它不是。。。。。。”
　　世安的声音抢上来：“我讲它是，它就是。”
　　少女说的话像坠下来的冰尖，直捅到人心上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为什么一定还要我？”
　　灵芝听见丈夫一字一顿的声音：“我想要的，本来就是你。”
　　
　　灵芝心里轰隆一声，仿佛什么摇摇欲坠的，终于塌陷了。
　　
　　灵芝踉跄着回房的时候，鞋在草中立久了，沾满了夜雾的寒气，已半湿了，脱了鞋袜，脚心麻冷，嘴唇也是，灵芝吸了口气，觉得胸口像有一根筋牵着的疼，隔壁的宝心睡的香甜，值夜的仆子见她进来很是诧异，她也管不了了，挥了手叫人出去，只搂紧了女儿，才觉得，暖和了些。
　　
　　天初冷的一个早晨，仆子掀了帘子进来，禀告灵芝少女生了个女孩，灵芝是初醒的样子，实是一夜未眠，松了口气，她问：“老爷呢？”
　　“还陪在里面。”
　　男人忌讳的产室，世安在里面待了一夜，灵芝的头隐隐的痛，起身梳妆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根白头发，夺目在一片漆黑之间，灵芝把它拎在手指头间，犹豫着该不该拔掉，又怕这一拔，再长出十根来。
　　
　　父亲的忌日，回娘家的时候，灵芝还是忧心忡忡，弟媳手里转着拨浪鼓，逗奶娘怀里的小侄子，回头问她：“听说姐姐家的姨娘为府里又添了位小姐？”
　　灵芝想着心事，嗯了声。
　　弟媳问：“可是去年闹婚场的那位格格？”
　　她咳了声，说：“也不是什么格格，只是半个旗人。”
　　弟媳笑笑，说：“半个旗人，原来是个混种，都说猫啊狗的混种漂亮，原来是这个理！”
　　她愣了下，问：“弟妹的意思，觉得她很漂亮么？”
　　弟媳笑起来，说：“我一个女人关心这个干嘛，还不是你那好兄弟说的！说你家那位，虽看着年纪小，却已经长了让男人看了就忘不了的风流骨，直羡慕姐夫好福气呢！”
　　灵芝叹了口，说：“你还笑，你家男人说这等不地道的话，你做太太的，也不管管！”
　　“我可懒得理他，你兄弟你还不知道，就是嘴上逞强，成不了什么出格大事！”
　　灵芝想想，还是怔了句：“你说，她真的很漂亮么？”
　　“姐姐觉得呢？”
　　“我问的不是你么？”
　　“要我说，她哪里有姐姐周正，嘴唇皮也薄，一看就是个薄命相。不过，男人的眼，可跟我们不同，女人觉得不好看的，说不定他们看来，就是天仙，可说不准！”
　　灵芝听了笑笑， 问：“你家的天仙呢？今怎么没见？”
　　弟媳顿了下，依旧春风般的笑，说：“你说你弟弟的宝货？前几日，送回乡下了。”
　　“送？什么意思？”
　　弟媳贴了她的耳朵讲：“她偷东西，被当家的休了！”
　　“真的？”灵芝不相信的站起来，说，“休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和姐姐说了，前几日嘛。”
　　“她不是二弟心心念念娶回来的，做了姨奶奶吃穿不愁，究竟偷了什么，二弟就那么舍了，说休就休？”
　　“姐姐还是别问了吧，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弟媳抱了侄儿，又说，“男人心心念念，还不就是一时贪新，如今人没了，你看你兄弟，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过的蛮好？人都已经走了，当时偷了什么，又有什么重要？”
　　灵芝望着面前和气的弟媳妇，写着一整脸的贤妻良母，小孩子抱在手里逗一把，嘻嘻的笑，根本就是一派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哪里还看得出数月前的一脸怨愤，而存在过的人，也走的彻底，就像，从未来过。
　　忽然间，灵芝就羡慕起弟媳来。
　　




番外 正妻（三）

　　新生的小女儿，世安似乎很喜欢，动不动就抱在怀里，孩子很小，男人的手大，小心翼翼的捧，小心翼翼的看，做娘的躺在床头，默默的望着，分不清神色，只是眼色，似没那么倔强了。
　　有时候灵芝过去，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这个孩子的降生，似乎让一直剑拔弩张的一对男女缓和了些，灵芝的心却绷的紧，她害怕看见这样的松弛，害怕看见他们逐渐的靠近。
　　那个初生的孩子叫宝珑，珑这个字，正是少女的小字，产月多热，她看见少女抹汗的手巾，块块都绣了精细的珑字，小小的金线堆着，沉甸甸的裹在一角，一眼望去，就记住了。
　　世安喜欢的，灵芝也架不住的要去看看，宝珑生的小，不如宝心婴孩时的胖软饱满，手脚都细，显的头颅很重，头发很黑卷软的贴，灵芝抱着，觉得或者自己的一个不留神，把她摔在地上，她就碎了。
　　这般想着，世安说：“你看，她睁眼看你了。”
　　小孩子的眼睛一睁，眼白处浅蓝，眼珠子竟是那么黑大，眼色还直钩钩的懵懂，却像能看到深处去，灵芝惊了惊，复又笑说：“她好像能看的到我。”
　　世安喜滋滋抱过去，逗着说：“宝珑，看得到爹吗？”忽又转向少女，惊喜的笑一声，说，“她对我笑了！”
　　灵芝心里呲一声，这般小的孩子如何会笑呢。那边躺着的少女慢慢张开了双手，她眼见着丈夫走过去，将宝珑放在亲妈怀里，少女望着孩子，笑了下，又是石破天惊的笑容，灵芝望的心慌，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一派母慈子孝，她一个正室在一旁立着，倒仿佛，已然是多余的。
　　
　　接着一段日子，灵芝像赌了口气，话也少了，世安似没觉察，脾气倒好了些，少女产后多郁，空闲时，世安会领着她出门看戏解闷，二太太心里不痛快，暗里讲道：“咱家老爷，倒是热脸喜欢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从前观的可都是徽戏名角，咱乡下小地方的却是草台班子，唱的是不能方圆的小调子，人家大场面上的人，能领他情吗？”灵芝听了只是不响，心里却叹，八姨娘爱戏这点，和六姨娘倒相似，只是，相同的迷好，不同的人，世安从未带宜媛出去过。有时候，灵芝望着宜媛孤身一个小步子的迈过亭廊，心里面，是哀怜的。
　　可是，这宅子里的女人，哪一个，又不是如此呢？
　　
　　清明的时候，毛毛雨，宝心领着才走路的侄儿摘一边的野花，灵芝在父母坟前哭了良久，弟媳问：“姐姐这是怎么啦？”
　　灵芝说：“我想他们了。”
　　才燃的香在一片潮雾里透出湿漉漉的烟气来，弟媳插上，跟着默默叩拜。
　　灵芝问：“乾林这次去广州，可稍了信回来？”
　　弟媳说：“姐姐还不知道你那兄弟，没什么要紧的事，连个平安都是懒的报的。不过这回是姐夫安排帮衬，想是无碍。”
　　灵芝有点歉然，说：“他自小就是浪荡的脾气，亏也是弟妹你不计较。”
　　弟媳笑了笑，说：“结发夫妻，都是彼此担待。”
　　
　　结发夫妻？灵芝怔了怔，她想起前日夜里，她睡的晚，下妆时又发现了自己的一根白发，还不老的人，已经是华发丛生，她有些慌乱，手碰着了妆台上的匣子，世安已经睡迷糊了，模糊的问一句：“珑儿，几更天了？”
　　珑儿，在她的床榻，他唤着别人的名字，就像他叫女儿，也经常是“宝珑宝珑。”
　　女儿大了，会大声说：“父亲，我是宝心。”
　　他才转醒了，说：“哦，是宝心，是爹叫岔了。”
　　
　　灵芝没招谁惹谁，可是她的世界，已经被这突然闯进的人越挤越小。
　　
　　秋末的时候，出事了。
　　那个时候，世安正准备着宝珑的周岁生日，是女孩子，却要大肆请客，这样的铺张，连宝心都是没有的，灵芝心里不是滋味，烦的很，白日里帮着准备，夜里却是睡不着的，捧了圣经一遍遍念，背了无数遍的话，却是一遍遍错。宝心大了，知道黏人，总是缠着她睡，她望着被头裹的好好的女儿，小孩子无辜干净的一张脸，睡的熟，淌着一点小口水，想起女儿白天问：“妈妈，宝心没见父亲几日了，父亲是不是又出门做生意了？”
　　她搂搂女儿，说：“是八姨娘那的妹妹病了，你爹去照看了。”
　　宝心说：“那我也要生病，父亲就会来陪我玩了！”
　　想至此，灵芝的心一阵酸痛。
　　宝珑自出生，身子就是弱的，总是三天两头的小毛小病，郎中瞧了说是胎里带的，气弱，这才有了要大摆生日宴壮命的由头。
　　二太太澈安是极不满意的，因为府里的独养儿子当日也不过是一样的派头，话就讲的不好听，说：“又是胎里带的，倒是和她娘一个模样，尽拿身子说事，说不定，长成了又是一个勾男人的小妖精！”
　　说归说，这位新小姐的生日宴还是热热闹闹的摆开了，那日少女作为亲娘，坐了主位，难得的打扮，一抹的娇羞，直直的就将众人比了下去。
　　席间除了当家的男人，一众的女人皆是僵着皮肉假笑，台下杯盏交碰，台上的草台班子也唱的热络，那晚世安高兴，喝多了，已然醉了几分，灵芝独自闷着酒，忽然贴身的老妈子就过来咬了几句耳朵。
　　灵芝听的太阳穴忽跳，看了眼半醉的丈夫，悄声起来。
　　
　　六姨娘就跪在后院。
　　吁口气，灵芝问：“陈妈妈看到的可是真的？是你硬推了那男人走？”
　　六姨娘咬一下嘴唇，说：“大姐要责罚就罚我一个人，与旁人，一概无关。”
　　灵芝望着夜色底下孤挺的一抹影子，才发现，宜媛，竟也是绝决的。
　　面对这样的回答，她竟不知道再如何开口，顿了顿，灵芝说：“也亏的是陈妈看到，要换了别的人，你可怎么好？”
　　灵芝自己也觉得意外，自己的口气，居然是包庇的，一瞬间的迟疑里，她竟然，包庇了背叛丈夫的女人。
　　让她不承认的是，当这个惊骇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的内心里，波涛汹涌处，居然是有一点点快活的。
　　这个热闹沉闷的夜晚，在最后一刻，带给了她一丝欣慰，鬼使神差的，她放过了宜媛。
　　
　　晚上灵芝睡不沉，迷迷糊糊的梦，梦见宜媛，又梦见自己回娘家，一个人，世安没在，坐了顶小轿子，屁股掂的疼，弟媳妇在门口迎自己，她听见自己问：“咦？乾林没来吗？可是又撂下你，陪他的宝货去了？”
　　弟媳说：“哪来的宝货，早叫老爷休了！”
　　她在梦里疑惑：“休了？阿弟不是一直把那位宝贝的不行？怎么说休就休了？”
　　弟媳笑了拉她的手，说：“她偷了东西，再怎样喜欢，也留她不住啦！”
　　
　　一个激灵，灵芝醒了。
　　一片黑暗里，她终于明白了，阿弟家的小妾究竟是偷了什么东西。
　　男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偷人。
　　一个念头像在心口里裂了缝，小小的弥漫开，灵芝捂了胸口，为自己的冒出的想法惊诧不已，但这个念头起了，就灭不掉，正逐渐扩大的包紧了灵芝，以至于她攥着被角的手心，都渗出汗来。
　　
　　人是弟媳找的，弟媳说：“如今白家为了个庶女大摆酒宴的事已经被传的不像话，就是为了白家的名声，这个人也留不得，搁在家里，往后姐夫还不定出什么荒唐事。”
　　她还是拿不定主意，问着：“我们真要如此做吗？”
　　弟媳望着她的眼睛，说：“姐姐如今优柔不做了断，等哪天那女子骑到你头上了，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听的心里一颤，点点头，弟媳又说：“如今，咱们只缺个更周详的计划，还少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样信得过的人，很快就被找来，是久没联系的远方侄子，眉目清秀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带着一些流气的分寸。
　　她悄声问：“弟妹，这个人，真的行吗？”
　　弟媳说：“大姐还疑心我亲自找回来的人？莫看此人表面，实际他做事周全，稳的很，我看行。”
　　
　　于是，白家住进了一个远方亲戚，上海调配来的小巡捕，会讲笑话，唇红齿白。
　　小孩子都喜欢他，各位姨太太也是，往往吃了饭，就聚在一处，听他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侄少爷讲大上海的趣事，讲他自己如何神勇的扶助了凌弱女子，抓了一个又一个胆大包天的贼。
　　世安开始也跟着听听，后来就不来了，背地里对灵芝说：“你这个亲戚，倒是像你弟弟，只是一张嘴巴厉害！”
　　灵芝笑笑，不多说话。
　　这段日子家里是祥和的，六姨娘出门看她喜欢的戏，各位懒在家里的太太也有了着落，磕磕瓜子，听听故事，开开玩笑，八娘姨原本是不来的，后来到底架不住灵芝的一次次请，还是来了，几次也就熟了，有时候听到开心处，也笑笑。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开春的时候，世安要也广州会合乾林，临走前一夜，特地来找灵芝，嘱咐了家里，但还是去老八那过夜了。
　　灵芝觉得寂寞，恍惚的夜里她想起了小巡捕贴近耳朵根说的话，他说：“太太，这些个女人，哪一个都是比不上你的。”
　　“太太，你看我的眼睛，里面装着的，是我心里面的女人。”
　　她晓得这个小青年的胡说八道，晓得同样的话府里的女人他皆说了，但不知怎么还是牢记了，这些话，她不知道丈夫对老八有无说过，但对于自己，这样的甜蜜，却是从来没有的，有的，也仅是这几句胡说八道。
　　




番外 正妻（四）

　　事态并不如灵芝想的顺利，小巡捕府里个个女人抵不过的油嘴滑舌，八姨娘却显得日见嫌恶，一日里花园的一个角落，她看见自己授意的小男人，温存的拉住了老八细巧的小手指，讲：“八太太，我怎么觉得，我一早就见过你呢？”换来的，却是一个大嘴巴子。
　　小巡捕在那个夜里，腆着略肿的半张脸，拎着半舀子的老黄酒，飘着流波的眼，涩着嗓子对她诉苦：“想不到姨娘小个子气力倒大，这苦差事，我可是看太太的面子，才熬了这良久。”
　　她低头挑灯，看着小跳跃的火芯子，说：“整天脂粉香堆里待着好吃好喝，多少人都求不得的事，你倒好，还叫起苦来了！”
　　小巡捕苦了脸的灌一口老酒，说：“你当我喜欢那腻歪味道？我平生，最厌的就是这些！”凑的近一些，他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我？”她笑起来，手指向他，说：“你这小痞子，转头转脑的，竟成了我亏待你了？”
　　“小痞子？”小男人笑深了几分，说：“我姆妈以前也这样说我。”
　　她说：“你说了什么，让你姆妈不开心了？”
　　他说：“我看见两瓣雪白的桃子，咬一口，原来是姆妈的屁股！”
　　灵芝听的一窘，脸立马的红，手顺势的一挥，说：“你个小混帐！”
　　这一挥，手就被捉住了，挣不脱，小男人的眼睛汪汪的盯她，盯的灵芝浑身一战，仿佛被看透了，仿佛，什么都没穿。
　　她挣的更厉害，说：“无理的人，快放手，要不我喊人了！”
　　“喊吧！”小男人依旧是迷人的笑，说，“我不介意，太太介意吗？”
　　他说：“太太不知道，太太身上的香，是任何脂粉都比不了的，就和，我姆妈身上的一样。”
　　“所以，”他说，“为太太做一切，我都心甘情愿。”
　　
　　灵芝事后回想起当夜，她是挣扎的，即使是无力的，她也挣扎了，所以，她告诉自己，她是不甘愿的，纵使在最后，是这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的小男人，一点一点轻轻舔去了她的眼泪。
　　小男人说：“太太，我要你抱着我睡。”
　　灵芝说：“你滚！”
　　小男人却笑起来，说：“我现在可是脱光了，太太要让我滚，我滚出去就是！”
　　她愤恨的瞪他，他却闭起了眼睛，像个小孩子般的睡，样子也像小孩子，就那么牢牢的箍住她，头颅埋在她的颈弯里，微微翘着嘴唇，完全不见了刚才的霸道。
　　身体里还真实的带着欢愉后的酸痛，灵芝大睁着眼睛叹口气，昏暗之中，又划下一颗眼泪来。
　　
　　白天弟媳来了，说：“想不到那女子对姐夫倒是忠烈，咱一丝错都捉不到，待姐夫回来了，可就更无机会！”
　　灵芝胡思乱想着，没听进去，只点着头，弟媳说：“姐姐这是怎么了？”
　　“什么？”她回过神来。
　　“姐姐的面色怎这么红，是不病了？”
　　灵芝面对弟媳的询问，像被窥探了，慌乱的摇头，说：“没，我好的很。”又岔了话题说：“那弟妹看该怎么办？”
　　弟媳低头想想，说：“若真抓不着真凭实据，咱给她造个，不也一样么？”
　　她思索会，说：“行吗？”
　　弟媳说：“大姐说行，那就行。”想了想，又说，“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灵芝指头掐掐，说：“应就个把月了。”
　　弟媳蒙着她耳朵讲：“这回，最好引的姐夫亲自办了她，也好绝了情分，断了往后的念想！”
　　灵芝望了弟媳一眼，笑盈盈的一个女子，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将夏的晚间，小男人在怀里蹭着，灵芝摸着一方兰柔的帕子看，小男人望望说：“这不像是你的，哪来的？”
　　她笑笑说：“你整日里女人堆里混着，你还不知道是谁的？”
　　小男人抱紧了她一下，把她的手摆在胸口，说：“眼里搁进的东西，转面我就忘了，心里头的，可就不同。”
　　她佯装不知，问：“怎么个不同？”
　　小男人亲一口她的手心，说：“心里头的是刀刻了的，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窗户纸上映着月亮的光，灵芝有些怔，说：“你说，月亮的后面是什么？”
　　小男人说：“今太太怎么了？想些有的没的？”
　　她叹口气，说：“他要回来了。”
　　小男人愣了愣，说：“太太要知道月亮后面是什么，要闯了进去才知道。”
　　灵芝没明白，说：“什么？”
　　小男人一翻压上她的身，咬了下她的嘴唇，说：“月亮后面，就是见不得人的，就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男人像发了狠，在灵芝身体里撒泼的马一般，灵芝受不住，闷着哼，不由自主的，手和腿，就整个的把他环绕。
　　
　　头揉进他的头发，忽然，灵芝就觉得舍不得他。
　　因为这世上，没几个人，像他这般疼自己，虽分不清真假，但也是难得。
　　柔兰的帕子就搁在枕边，灵芝在身体的一阵痉挛里，默然的叹息，宜媛，对不住了。
　　
　　这年的夏日莫名的早，没几日天就焦热，灵芝也坐立不安着，但所有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白家当家回来的前几日，白府出了大事。
　　白府的八姨娘，与寄居在府里的远方亲戚，挤在小柴房里，衣衫不整，一方定情的帕子在前，牢牢的一个珑字绣着，还是百般搅赖。幸得大太太是个仁厚的，严惩了自家亲戚，却没难为老八，只关在房里，吃穿用度，一律原样，第三日的时候，又听说，八姨娘惧避责罚，竟大胆带着那男人逃了，逃往何处，不得而知。
　　
　　这本是大门户里极隐秘的事，不知怎么就像渗了缝隙的水壶，一丝丝的透漏了出去，以致于连个路过的，立在白府的正门口，都要暧昧的笑笑。
　　世安回府的时候，已然阴着一张脸，灵芝心里有数，忧虑着一张脸迎上去，世安却是直冲老八的房间，她还没来得及跟上，又眼见着他，疯了似的跑出去。
　　
　　这一走，三天后才回来，灵芝料到他不会寻着老八，她即放了她，老八一心向走，他怎么又找的到？
　　然而，老八没回来，宝珑却给领回来了，脏兮兮的一个小孩子，往她怀里一推，他倒头就睡。她看着怀里傻笑着的宝珑，嘴巴里喃喃着，手里红绞黑的一团污物，不知道是什么，只冲着一股血腥气，熏的，她几乎吐了出来。
　　她拉着小孩子去梳洗，又回头望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丈夫，几天之间，头发竟白了许多，她怔看了几眼，奇怪自己心里，竟已没有了心痛的感觉，像是心口上的一把刀，戳得时间太久，久的，已经成了习惯。
　　她还没来的及告诉他，六姨娘没了，一杯浅淡的酒，就要了自己的命，是舅奶奶串门撞见的，吓的险没岔了气，想来也不奇怪，宜媛不得宠，也膝下无子，女人忧伤的时候，就喜欢往死角里钻，也是常事。
　　灵芝自想着，丈夫却疲倦的调了头，对她说：“灵芝，乾林没了，这几日，灵柩该到了。”
　　
　　这年知了都热疯了的夏季，她除了他的挚爱，她的眼中钉；而他，逼死了她的亲兄弟，夺了她的家财。
　　没有人知道月亮背后是什么，表面上，他们依旧是彼此担待的夫妻。
　　抱着哭泣的弟媳时，她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她知道，老八不会回来了，她的亲弟也一样。
　　这就是，对她和他的报应。
　　
　　




十四，老熟人

　　眼睛觉得自己的肠子也要呕出来了，吐掉嘴巴里最后一口酸水，小姑娘耷拉着脑袋接过谭医生递过来的盐开水，汩汩的过过嘴，鼓在嘴巴里，才咽下去，又哇的吐。
　　谭医生摇摇头，夜间上的船，小姑娘就这样吐了大半夜，他拍拍她的背，讲：“好点哇？”
　　眼睛模糊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趴着睡。
　　谭医生给她盖了被头，讲：“我看你一直逞能的，倒败在一条船上。你难过的话先睡睡，我去吃个饭。”
　　说了轻关了门走出去，却听见身后面小姑娘含糊的一句：“有啥好吃的别忘记带给我！”
　　
　　谭医生早料到的笑笑朝就餐间走。中晌了，头等舱的就餐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携了太太小姐的，吃吃喝喝，悠然自得。
　　现在的局势不明，但富贵就是福气这一点却是一点都没改变，想来那些低等舱的人此时也只有大饼馒头果腹，能吃杯热开水已经心满意足，而眼前这些福气惯了的人却无论身处何地都是太平日子，歌照听，酒照喝，女人照样香。谭胖想想，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的一员呢？
　　
　　但是，又似乎是不同的。
　　他想起小姑娘上船前问自己：“真的就走了啊？”
　　他讲：“是呀，再不走船就开了！”
　　小姑娘原地摇晃了下，回头又看了遍，把瘦干干的手摆到自己的手掌里，讲：“走了！”
　　那一刻，谭医生的心一暖，把这只瘦小的手，牢牢的牵住，说：“好，走了。”
　　很多年了，自己的心里，又住了一个人，原来，就和手里又牵了一只手一样，是这样简单的事。
　　
　　胖医生想着，忽然肩膀上就搭上了一条手臂，一回头，是老熟人，却是许久没见的。
　　那位老兄似乎也是惊讶的看他，讲：“啊呀，真的是你啊，都多少年没见了！”
　　谭医生的眼睛眯在眼镜片后面，讲：“是咯，想不到你也在船上。”
　　老熟人有点无奈的耸肩，讲：“是啊，这回算是同乘一条船了！”
　　谭胖讲：““听讲你现在南京不是混的蛮好，升了几级了，怎么也要过去？”
　　“升了几级有什么用场？一纸调令，掉了脑袋也要过去！车马炮的都趟了河过岸，调个码头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只拿我们做小卒子做场面，这叫什么事？”
　　谭医生听他吐苦水，显然是跟自己一样的境地，也不好说什么，只跟着一起摇头。
　　这时旁边一个女人叫了声，老熟人回头看看，讲：“我家心肝宝贝在叫我了。”
　　谭医生笑笑，讲：“艳福不浅，那你快去。”
　　老熟人左右看看，讲：“你是一个人来的？要不一道吃点？”
　　谭胖摇摇头，讲：“我随便弄点就好，我女儿还在舱房里。”
　　老熟人似乎疑惑了下，却没说什么，眼见谭医生要走，又追上来讲：“老弟，谁都晓得眼前的形式，领头的都跑的差不多了，局势可不是凭你我这样的人就可以扭转的，这趟去到重庆大家心里都有数，只不过是过个中转战，最终还是要跟了大头走，若真再转到了那边，这里的一切可就都不作数了，各个都是从头开始，我听说，已经过去的那些可都准备了巴结的好礼好捞头彩，老弟你，可打算好了？”
　　见谭医生摇摇头，老熟人叹口气，讲：“当初我就跟你讲了，不要做那种暗工，没发展也刮不到油水，你呢就是个老实头，只晓得埋头做事，你卖气力人家领功，你看，这多年了，还是两袖清风，风可是吃不饱的！”
　　谭医生听了只是笑，老熟人见他这样子，又贴了耳朵讲：“别怪兄弟我不关照你，听讲现在上头都喜欢攀着玩古董，我这次捣鼓了不少，全是为了垫前程的，你若有意，兄弟我可以让你一两件，价格有的商量！”
　　谭医生听完还是看不出颜色的笑，抽了身说：“我还是先去点吃的，我家小姑娘要饿了！”
　　“老弟！”手又一把被捉住，老熟人说的恳切，讲：“别抱了芝麻舍西瓜！一点小钱换个好前程，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老谭点点头，客套的笑笑，讲：“小弟心里有数。”
　　
　　谭医生弄了点菜粥，想起来眼睛一直反胃，又搞了点上海的小酱瓜，嘎嘣脆的，想着眼睛吃起来的样子，肯定又是摇头晃脑，嘴巴啧啧的讲：“咸咪咪，真好吃！”眼角就不觉笑弯了起来。
　　擦身而过之时，有两个人经过身边，谭医生的脚步顿了顿，略回了头看，男的清瘦斯文，女的肚腹隆起，被小心搀着，还是神色青白。
　　老谭一个医生，职业性的就讲了一句：“这位太太小心点，快找了地方坐才好。”
　　女人略对他点头微笑，这一笑却是青白也变的娇丽，一抹倾城风，半点妖娆色，纵是憔悴添面，也一眼之间，让谭大医生略微怔了怔。




十五，概不退换

　　谭医生进舱房的时候，眼睛已经好点了，半趴着，抓着舱房里搁着的一只印了红花绿叶子的玻璃杯，转头讲：“这个真好看！”又舔一口，讲：“连倒进去的水都是有味道的！”
　　谭胖看着小姑娘眼馋的样子，说：“你真喜欢，到岸的时候，拿走就是！”
　　“真的啊？”眼睛欢喜的裂开了嘴巴，想了想，又说：“这是人家的东西，要不讲一声？”
　　谭医生把稀饭舀出来放温，讲：“阿拉是付了船票的。”
　　眼睛抖了两张薄纸头讲：“概不退还（注），就是这个票啊？”
　　谭胖笑了讲：“这几个字你倒认得！”
　　眼睛抽了抽鼻头讲：“我会的字可多呢!”想了想，又嗖的立平了，手臂竖的高高的，讲：“我也要当船票！”
　　谭胖有点哭笑不得，讲：“好好的当船票做啥？”
　　眼睛大眼睛眨眨，讲的认真：“概不退换！”
　　谭胖笑起来，顺道揉揉小姑娘的头发，讲：“你晕了船，倒变聪明了！”
　　眼睛也笑嘻嘻的，讲：“我嘛一直都是聪明的啊！”
　　谭胖小调羹舀一口稀饭尝，讲：“嗯，冷热正好，话不要多了，吃了再讲，真想不出你黄胆水都吐出来了精神还能噶好！”
　　
　　谭医生看了眼睛有滋有味的吃，腿开心的晃，想不通这个小姑娘怎么吃个稀饭也能美的眉毛都翘起来，眼睛吃了一半，倒忽然停了，忽然冒了一句：“不问自取是为贼！”
　　谭胖愣了下，讲：“什么啊？”
　　眼睛晃晃脑袋，头低了讲：“阿拉只是买了船票坐船，没人准许拿别他东西。”
　　谭胖讲：“你不是欢喜吗？拿一个不要紧。”
　　“不！”眼睛头抬起来，讲，“再欢喜也不是我的，你讲是哇？”
　　谭胖望着小姑娘，讲：“我现在发现你蛮麻烦的，一会一个主意！”
　　眼睛听了，又唰的跳起来，手一竖，扑克牌一样，大叫道：“概不退换！”
　　
　　下午的时候，眼睛吃饱了肚子，人也似乎适应了，见小姑娘在舱房里闷着头转来转去，谭胖搁了手里的书，讲：“要不出去走走，吸吸新鲜空气？”
　　眼睛张张望望外面，点点头。
　　下午有小太阳，外面的风却刮的有点猛，已有一个人携了个毛皮大衣的女眷立在船头。眼睛套了件小棉袄，倒是不怕冷的，船舱里巷东摸摸西摸摸跑的快，但到了甲板上，一见前面后面白哗哗的浪水，路就不会走了，横冲直撞的，顺着船摇摆的节奏，喝醉酒般。
　　谭胖在后边叫：“当心点啊！”小姑娘已经一头栽在一边的男人身上，男人一踉跄，旁边的女眷已经跳脚的叫起来：“谁家的野孩子，也不管管？”一口京片子嗓子也响，眼睛吓的一哆嗦，四脚并爬的就跑回谭胖身边，谭胖拉着小孩子陪着笑，那男人弹弹衣裳倒摆摆手，意思是不要紧，旁边的妇人看了，也不好多说，又加了句：“看好您家孩子，这回没事，若下一次，没别人挡着，自个撞下了船，可就是十条小命也不保！”
　　妇人言语不善，谭胖听着刺耳，有点胸闷，但先错在眼睛，也不好发作，只好拖了吐着舌头的小姑娘回舱房，脑子里倒想起来那男子就是就餐间碰到的，旁边的女人并不是那孕妇，不过眼下三妻四妾也不奇怪，更何况，这趟船上，多的是各路有身份的人。
　　眼睛还吐着舌头，见谭胖盯着才喏喏收回去，小手拉拉他袖子，咽了下口水讲：“外头风太凶，还是待在里巷好。”见谭胖没表情，又问，“你是不是生我气啦？”
　　谭胖很自然的拉小姑娘的手，讲：“没有。”又说：“船上是不好玩，等下了船就好了。”
　　“下了船有啥好吃的哇？”小姑娘冒出一句，谭胖笑笑，果然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夜里两个人已睡了，眼睛的睡相不好，左手伸的长长的搂到自己背后，右手挖在鼻孔里，谭胖很佩服小姑娘这样睡觉还能正常的呼吸，曾经想把她挖鼻孔的手指拿下来，还没碰到，小姑娘就闭着眼睛梦魇般的两手乱挥，翻个身，右手搂自己，左手挖鼻孔，嘴巴张的大大的，淌下几滴口水来。
　　船颠簸的像摇篮，谭胖也模糊着睡，恍惚里梦见了自己还在老家的事，手里头晃着一只小摇篮，女儿还小，但已经认得他，摇一摇，就对着他眉开眼笑。
　　在梦里谭胖已晓得这是梦境，但还是留恋，不想醒来的时候，却给拍舱门的声音惊醒了。
　　谭胖神经紧了紧，给还睡着的小孩子掩好被子，捂了口袋侧着身体悄声开门，门口几个人影攒动，谭胖缩在口后边，一个箭步就搂住了进来的头一人，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牢牢抵在对方脑壳上。跟着进去的人皆一呆，却是船上的，而谭胖手底下的，正是他那位老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概不退换：解放前的老船票为纸制，上有毛笔印书“概不退换”四个字。




十五，两命

　　老熟人余光瞄瞄谭医生的神色，吸了口气，摆摆手，讲：“别紧张，别紧张，是我是我！”
　　谭胖松了口气，看看来人，轻声讲：“啥事体半夜三更？”
　　老熟人正要开口，谭胖又嘘了声，讲：“出去讲，小家伙还在睡。”然后，轻轻帮眼睛带了门。
　　
　　谭胖跟着一行人往前舱赶，老熟人紧跟着悄悄讲：“这个人可是老有来头的，我在南京的时候想攀都攀不上，你稳妥些弄！”顿了顿，又笑了说，“以后得了好处，可别忘了是兄弟我荐了你这个好差事！”
　　谭胖斜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开舱门的时候，已经看到一堆人聚在里巷，喊了句：“让开点，这样空气怎么流通？”
　　人散开了，他才看清楚了病人的情况。
　　正是白天看到过的那个孕妇，刚从水里捞上来，浑身冰一样，应该已吐出了一点水，脉搏很弱。陪着她的男人立在一旁，神色不明，毛皮大衣也在，还穿着她的毛皮大衣，却抖的厉害。
　　一边的海事讲：“要不是正好巧是巧的来（沪语：很巧）有人经过，这黑天夜的，肯定是活不了。”
　　谭胖搓着孕妇的手脚，盯了一边救人的小青年，裹了棉被头还是浑身的颤，讲：“手脚搓搓，弄点姜水喝喝，散了寒气才好，别捂着紧反而容易落病！”
　　小青年笑笑抖了讲：“我吃了烧酒了！”
　　这时孕妇忽然头一歪又吐了点水出来，旁边的男人紧张的一往前，又给毛皮大衣拉住。
　　谭胖望着孕妇大腿根处隐出来的黑血，摇摇头，讲：“好端端的人，怎么弄成这样！”
　　又调了头对周围人讲：“人最好都先出去，船上本来的医生是谁？”
　　旁边裹了被头的小青年举了手，讲：“是我！”
　　谭医生倒没想到，盯着愣了会，讲：“你留下来帮忙。”
　　
　　两个人在舱房里忙，医疗设备不多，谭胖拿了棉花止血，眉毛已经揪成一团。
　　旁边的小青年用酒精灯消毒着器械，讲：“医生面色不好看，是不是怕没事给人拉来，最后又救不了不好跟外面交代？”
　　谭胖望望小青年，讲：“救不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垫背的？”
　　小青年笑笑讲：“我想外头的长官不会把我这个不要命救他老婆的人当杀妻仇人的。”
　　谭胖听了说：“生死由命，究竟谁是他的杀妻仇人我想他比你我都更清楚。”
　　又说：“想不到是你救的人。”
　　小青年把孕妇的点滴开了，讲：“我看医生没想到的是我竟不是水手，跟你是同行，对吧？”
　　谭胖笑了笑，手下也没闲着，孕妇的肚皮冷的不行，也摸不出胎动，看看小医生，对方手一摊，表示没有听筒，谭胖问：“晓得是几个月了么？”
　　“应是7个月左右。”
　　“7个月？”谭胖眉头抖了抖，说：“那听不听都一样。”
　　“说的对。”
　　谭胖侧头望着孕妇，意识还不清楚，浮肿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谭胖叹了口气，窝在孕妇的耳朵根讲：“太太，我是医生，你现在要养小孩了，要跟我配合，你明白吗？”
　　孕妇本还半昏迷着，似是听到了谭医生的话，抿了下嘴唇，竟吃力的慢慢把两腿抬了起来。
　　旁边的小医生看了吃惊，把大布单垫进去，讲了句：“真是了不起！”
　　谭医生下意识的回答：“你不懂，做娘的，都是一样。”
　　
　　一个接生下来，两个大男人都是满头汗，孕妇再拼命还是没气力的，晕了几次，谭胖人中掐到手酸，一边的小医生啪的一根银针扎下去，才使得女人幽幽转过来，谭医生气的骂：“有这一手干嘛不早拿出来？”
　　又说：“你懂针灸，催生的针法会不会？”
　　小医生摇摇头，讲：“我就是个船上混饭的，这一手还是因为船上老有人晕船，跟个赤脚郎中学的，我只会这一手了！”
　　谭胖听了胸闷，忽然又叫：“又发动了，快点帮忙！别让她再晕了！”
　　小孩子生下来，皱巴巴一团，热呼呼，紫咚咚，谭胖眼见着小医生用白布单裹了，忽然心里头就有点发酸，走上去，撩开来，又用棉纱布擦干净了婴儿的脸，轻轻包好，小医生见了叹了口气讲：“医生你真是好良心的。”
　　谭胖无奈的笑笑，讲：“你肯定还没结婚生子，你不懂。”
　　忽然小医生眼睛一呆，指着讲：“你看！”
　　两个大男人摒了气的看，又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那小婴儿芦柴棒样的手，竟然动了动，小皱皮的脸一歪，哑着嗓子呼了一声，谭胖高兴的叫起来：“竟然是活的！”
　　“真是不可思议！”
　　
　　小医生极小心的抱着包裹出去，谭医生望着一边气若游丝的女人，帮她盖好被单，轻轻讲：“小人很好，你放心，先抱出去喂吃的了。”
　　女人明明沉睡着，谭胖却觉得她的面孔上瞬间明亮了些，就和，当年自己的妻子一样。
　　“医生，她怎么样了？”外边等着的男人眼睛红红的冲了进来，谭胖才要说什么，忽然捺见了薄被单当中猩红的一点，心头一紧，一把推了男人出去，嘴巴里急了喊小医生：“那个小罗！快来！”
　　小医生咚咚跑进来，谭胖叫着：“止血针！”
　　“止血针？”小医生茫然的摇摇头，讲，“船上没有啊！”
　　谭胖帮着止血的手套已成了黑红一片，一把上来就拽住了小医生的领头，讲：“怎么会没有？”
　　小医生有些骇然的望着愤怒的谭胖，手指点点谭胖的手，小声说：“那么贵的东西，船上当然不会有！”
　　谭医生有点颓唐，眼见着旁边的女人已经在瞬间躺在了一滩汩汩的血泊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息，翻翻她的眼睛，瞳孔已经散如烟花。谭医生的手垂下来，手套丢在地上，走出去。
　　小医生跟在后边喊：“你这就走啦？”
　　谭胖回头一声狂躁的喊：“那我还能哪能样？”一眼看见门外等着的男人，泪光已经在闪耀，望着他的眼神，却是闪烁的。
　　
　　谭胖脚步沉重的往舱房走，耳朵里掠过后边毛皮大衣的哭天喊地：“妹妹，我的好妹妹啊！”
　　天已经泛了白光，头很痛，谭胖还没推门进去，就在外边听见眼睛的哇哇大哭。
　　“哪能啦？”他急的冲进去，里巷的小姑娘抹了眼泪呆望了一眼，忽然就扑进他怀里，拉着谭胖的胸口襟，紧紧的，抽泣着讲：“我，以为，你生我气，扔掉我，自己跑掉了。”
　　“怎么会呢？”谭胖撸撸小姑娘的干枯头发，说，“不会的，我不会的。”
　　眼睛不响了，却还是抽抽着，鼻涕在他身上抹一把，忽然抬头问：“为啥呢？”
　　“啥个为啥？”
　　“我一直讨人厌，没人欢喜我，为啥你对我噶好呢？”
　　“谁讲你讨人厌的，我觉的你很好，能逗人开心，你陪着我，我一直很开心的！”
　　“我有噶好啊？你讲的是真的吗？”
　　“真的，眼睛，你对我来讲，很重要的。”
　　眼睛笑了，满意的点点头，又说：“你不要骗我，你要是骗我，我会恨死你的！”
　　
　　




十七，山城

　　船到岸的时候，谭医生因为前一夜的事，心里略带了刺，想等最后再下去，看乘客走的差不多了，他才拉着眼睛出来，一出来，扑面而来的凉冷，眼睛迷瞪瞪望着前面看不清的风景，抬头问谭胖：“这里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啊，啥都看不清爽！”
　　“这里常起大雾的！”背后一个声音笑嘻嘻的回答，谭医生一看，是那个姓罗的小医生，戴了顶呢帽子，拎了大小袋子，也准备下去。
　　“谭医生好！”罗医生对谭胖耸肩笑笑，讲：“面色还是噶不好看啊？”又轻轻讲一句，“那家人早下去了。”
　　谭胖笑笑，拉拉身后边狐疑不定的眼睛，讲：“哦，这是我家小姑娘!”
　　“小姐好！”呢帽子头歪一下，眼睛眨眨笑眯眯打招呼。
　　眼睛眼珠子狠狠一瞪，又缩回到谭胖身后。
　　呢帽子热面孔贴了冷屁股，讪讪笑道：“小姐的眼睛，，，，，，真够大的，好看！”
　　眼睛鼻子抽抽哼了一声，谭胖觉得不好意思，岔了话题讲：“罗医生是下去兜兜还是？”
　　小罗抖抖手上的大小袋袋，讲：“我是回家，我家在这里啊！”
　　“原来你是本地人，倒是一点口音都听不出啊！”
　　“嘿嘿，我出来的早，倒是家乡话要忘光了！”
　　
　　一行人一道走下来，眼睛小好奇的拿手捉捉烟带子一样的浓雾，小声讲：“这里的人，肯定都欢喜吃香烟。”
　　谭胖习以为常的笑笑，旁边的小罗问：“医生要往哪里去？这里我熟，我给你说个路。”
　　谭胖讲：“我初来此地，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小医生看看他，说：“医生不嫌弃的话，我家倒是开小旅馆的，长短租都是可以，地段也不差的。”想了想，又说：“当然，如果医生要找大饭店，我也可以帮忙带路的。”
　　谭胖望望呢帽子，说：“无妨的，就先去你家看看，离的远吗？”
　　“好嘞！不远的！”
　　
　　小医生帮忙招呼了滑竿（注），眼睛第一次坐在两条竹竿套牢着的布袋袋里，软腾腾的，觉得新奇，原本手只敢僵僵扒着，后来坐的稳当，就由原来的忐忑不安开始变的活跃，手快速的蹭一把支撑自己身体的竹竿，滑溜溜的两抹印子，也不知被多少人的手摸过，小姑娘揩油一般低低的笑了声。
　　旁边小罗乘的有个顶，像个被拆了外围的轿子（注），原先是让给眼睛的，眼睛却怕它细支架的会塌了，自己不坐，也不许谭胖坐，现在却后悔了，看着颠呀颠的小轿顶子里，小罗二郎腿一翘大老爷般，眼巴巴的羡慕起来。
　　不过没有轿子顶也好，离了江边，雾气浅了些，眼睛眼花缭乱的掠望过四周新鲜的一切，路是蜿蜒的高高低低，路旁边地势更高，在眼睛看来应是高土的小山，山上的房子层层叠叠，有一两只鸡立在溜沿的石头上，拍拍翅膀像是和她打招呼。
　　地面并不平坦，眼睛晓得这样的路不好走，但抬着自己的两个矮个子男人鞋子也没穿，却跑的飞快，连旁边慢腾腾爬着的大汽车（注）都拉在了后面，这样的厉害让小姑娘一瞬间很想看看他们的脚底心是不是像马一样钉了铁掌，于是身体拼命的朝前倾，后边的挑脚一声吆喝：“小姐坐稳了喽！”吓了眼睛一跳，像被发现了似的脸红，缩进兜兜里。
　　谭胖在前边回头讲：“眼睛你坐好，别乱动。”
　　小罗也讲：“马上就要到了！”
　　眼睛眼睛翻翻不响，只听最前的一个脚夫大嗓门的报了最后一个号子（注），目的地到了。
　　当眼睛还赖在滑竿上不甘愿就这样下来的时候，谭胖已经沿着几格石板走上去，在观望面前小罗口中的旅馆。
　　两层的民房，黑瓦白墙，大是不算大，左右倒是热闹，离马路也近，应是不错的地段，不远处还有公交站的牌子，只是，房子的大挂牌上，斑驳的四个大字却是“祥泰医馆”。
　　谭胖疑惑的问小罗：“此地是个医馆啊？”
　　小罗看看，笑着说：“医生倒退几步看看？”
　　谭胖不明白，小罗已经引了路，调了个方向叫他，谭医生转过头看，才看到牌子另一边的“祥泰旅店“，外加四个小字“童叟无欺”。
　　
　　谭胖有了暂住的打算，想进去看看，眼睛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后边，望着前面卸了门板的门面，一只小花狗四脚趴着，睡的像猪。忽然就听见一阵哭天喊地，一个女小人捂了脸就奔出来，后边一个女人抓着扫把追出来，嘴巴里叫着：“做死的娃儿！看这回子我不打断你的腿！”
　　眼睛见了，心慌的呯呯跳，下意识的转头就逃，没留神看路，一下子崴了，谭胖看了小姑娘闷头拼命跑，吧唧又跌一跤，赶忙过去扶，眼睛跌的重，仰起脸，已经痛的脸斜嘴歪，呲呲的咬牙讲：“快逃快逃，这是拐小人的黑店！”
　　小罗赶过来，刚才哭着的女小人正立在他的旁边，带了一点娇胖，好奇的望望眼睛。
　　小罗敲敲女小人的头，讲：“你看你，吓着客人了！”
　　女小人对着小罗吐吐舌头，把手伸给眼睛，讲：“小姐姐，我叫小春。”
　　眼睛望着面前嬉皮笑脸的女小人，哪里还有半点委屈的影子，拿扫把的女人也过来了，看见眼睛，不好意思的把扫把搁在身后笑，女小人指指她说：“这个是我妈妈。”
　　眼睛眼睛瞄瞄，小声问：“是你妈妈？亲妈妈啊？”
　　见女小人点点头，又讲：“你妈妈干嘛打你啊？”
　　那女人听了扬扬扫把大声讲：“还不是她又到厨房偷吃的给外面的癞皮狗!我。。。。。。”才要说下去，被小罗见扯扯袖子，才见到眼睛又怯怯的缩了缩，忙把扫把又藏在后面，摆摆手讲：“我不是真打她，只是吓吓她，真没想打。。。。。。”
　　看看了小姑娘痛的抽筋的脸，又讲：“小姐的脚怕是伤筋了，要不进去寻我家老头看看，他是郎中!”
　　
　　一行人围着眼睛，只等小姑娘开个口，眼睛看看旁边小春恳切望着自己的圆眼睛，终于吁出了口气，点了点头。
　　谭胖抱了眼睛进旅馆，小罗跟在后头悄悄讲：“大医生，见到我家老头，千万别说你是做洋医生的，他厌这个！”
　　谭胖不解的望一眼，小罗说：“嗨，还不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没跟着他学看家本事，偷去跑了念洋医，他恼我到现在呢，我是不想累及了你!”
　　谭胖点点头，又呶呶眼睛已经肿的像个小馒头的脚，问：“这个你阿爸真的在行么？”
　　小罗翘起大拇指：“不是盖的！四十年的老跌打师傅！包三天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滑竿：解放前重庆常见的一种交通工具，由两根竹竿穿一块厚布制成，行人就躺在布中，由两人攀抬，山城路多攀抖，滑竿轻便软稳擅行，在当时的重庆，比得过上海的黄包车。

注：轿：40年代，由于重庆的地势，传统的轿子行路艰难，逐渐被一种类似滑竿的简易轿子所取代，简单的说，就是两根竹竿架一个板凳，有一个顶，样子比挂杆气派，但坐起来，没有滑竿稳妥舒适。

注：汽车：40年代，重庆的主干道路已修成全，并开设公交，有公共汽车行驶，但因山城道路环绕，汽车行驶的速度往往还没有人抬的滑竿快速。

注：号子：滑竿的抬杆人在一路所经之处都会与客人高唱报道路名号，这亦是当年重庆的一道特殊风景。




十八，我心有你

　　眼睛眼见着罗娘像戳洋泡泡一样的把自己脚上的紫血泡一个个挑了，紧张的嘴巴里哈着凉气，一眼张一眼闭的看，幸好是不疼的。
　　眼睛看看立在一边同样紧张兮兮的谭胖，心里面笑嘻嘻的，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娇气了，动不动就叫叫哼哼发发嗲，不过如此可换得大胖子的这付表情，小姑娘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罗娘讲：“淤血都逼出来了，蛮好蛮好。”转身又从个罐子里盛了点乌黑的药膏，抹在伤口上，眼睛骤然的觉得清凉，咂咂嘴，讲：“凉的来，是不是龟苓膏？”
　　虽然老早红十字也有坐诊的中医，但谭胖望着盛药膏脏兮兮的破瓷罐子，凑近闻闻那罐子里的怪异气味，仍是不放心，疑惑着问：“这个？”
　　罗娘笑了讲：“这个是我家老头自己做的，用起来可不比外边贵的要命的西药膏差！”
　　眼睛看谭胖的神色，怕他不喜欢这个黑乌乌，要去买外边贵的要命的西药膏，心疼他花钱，忙说：“这个龟苓膏好，养皮肤的，我晓得！”
　　
　　眼睛因为这只馒头脚，和谭胖安稳的住在了这家黑店里。
　　白天谭胖是忙的，总是出去，眼睛腿脚不便，就待在二楼的小窗口望外边，楼底下是一棵大的黄角树，有些年头了，从岩石里冒的头，已经伸到了眼睛的窗户前面，眼睛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它的枝杈，小春说：“我家的黄角是附近长的最高的了，娘说是我家风水好！”
　　眼睛说：“为什么不多种一棵，长的再高，只它一个孤单单的，又有什么用？”
　　小春说：“小姐姐不懂，黄角在石头里长出来本来就难，这棵是我家没造的时候就在的野树，能长成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
　　眼睛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拿了块大毛巾抹抹面颊，说：“真是可怜。”
　　小春在旁边噗哧笑起来，讲：“小姐姐你这样真像唱戏的。”
　　眼睛一本正经的纠正她，说：“你不懂，女人是要这样子的。”
　　
　　眼睛养脚的这几天，倒和小春越来越好了，都是一般高的小姑娘，谭胖不在的时候，也是小春照料她，而且，小春胖乎乎白嫩嫩的，和阿青很像。
　　待几天后，眼睛可以走路的时候，已经和小春亲亲热热的了。小春是大大咧咧的山妹子，总是笑嘻嘻的，眼睛喜欢看她的圆眼睛，小春高兴的时候会哈哈哈的疯笑，眼睛也会跟着笑，觉得很爽气。
　　但是，眼睛在心里面，又告诉自己，要做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她也这样告诉小春，眼睛讲：“你不好这样笑，阿拉以后都是要嫁人的，做人太太的笑起来，不好发声音的，牙齿都不好露出来的。要这样。”眼睛摆了个最美的姿势，小春看了又拼命笑，于是，眼睛也摒不住，笑的口水都落下来。
　　
　　晚间，谭胖回来的时候，天已黑了，又一眼望见眼睛坐在旅馆的门槛上撑着下巴等自己，瘦的来的一个小姑娘，看起来蛮罪过（沪语：可怜），他还没走近，眼睛已经一跳一跳的迎过来，谭胖扶了小人的手，讲：“才好点，又疯跑！”
　　眼睛扯扯他的手讲：“快走快走！”
　　不晓得小姑娘又有啥新花头，但看她急吼吼的，谭医生就由她拉着走，蹬蹬的上了楼，眼睛推开了房间门，有点小骄傲的讲：“请进！”
　　谭胖拉了灯，才发现屋子里贴了好多红的窗花，最简单的花样，但旅馆的房间本来旧白，这样一打扮，倒也显得喜气，走进去看看，明显捣鼓过了，被单上一个折子都没有，连窗户的夹缝里，都不见一点灰渍。
　　谭胖笑了讲：“这是你弄的啊？”
　　眼睛得意的点头，又不好意思的讲：“你不用讲谢谢。”
　　谭胖觉得好笑，揉揉小姑娘的头讲：“房间每天罗太太都来打扫，不用你做的。”
　　眼睛摇摇头，声音有点低，讲：“这里难道，不是我们家吗？”
　　见小姑娘的神色有点难过，谭胖蹲下来，讲：“当然也算，只要我们还是在一道，不管住在啥地方都是我们家。”
　　又讲，“不过以后，我会带你找个更好的地方，买个单独的房子，不和人家挤在一起的，就我们自己住，你喜欢的话，可以在每个房间都贴窗花。”
　　“听起来真好呀！”眼睛欢喜起来，说，“你肚皮饿吗？我烧了饭啦！”
　　小姑娘把台面上的盖碗拿掉，谭胖看到了一碟浓油赤酱的糖醋小排骨，眼睛用手指头蘸蘸，唆一口，讲：“我还怕冷掉了，正好，你快点吃吧！”
　　谭胖笑了讲：“是你烧的啊？卖相蛮好！”
　　眼睛拿了筷子给谭胖，讲：“我看你吃不惯此地的辣食，借了罗太太的小厨房烧的。我烧的不好，老早姆妈总讲我烧的味道不够，会得罪嘴刁的客人，又嫌我刷马桶手脏，就不叫我烧了，最多帮伍阿姨打打下手，拌拌小菜，今天我洗了几遍手才下厨房的，你尝尝味道，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吃了。”
　　小姑娘虽然这样讲，眼神却是期待的，见谭胖挑了块，大口咀嚼着讲了句：“味道蛮好！”高兴的眉毛都跳了跳，又夹了一块给他，说：“下了饭一道吃，比较香！”
　　谭胖望望讲：“怎么就一碗白饭呢？”
　　眼睛咽了口口水讲：“我吃过了，你吃就好。”
　　谭胖看她一眼，讲：“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和我一道吃，别浪费了。来！”
　　男人顺势把小姑娘抱坐在膝盖上，喂了一口肉，小姑娘小口的吃，矜持的小样子连谭胖都觉得吃惊了。
　　谭胖讲：“你今朝怎么了？”
　　眼睛的脸有点红，讲：“我是不是很重？”
　　谭胖讲：“没有啊，太瘦了，要吃胖点才好。”
　　想了想，又讲：“早上我出去时，罗太太跟我讲你找了她想在旅馆找事做？”
　　眼睛眼皮垂的低，讲：“我就是问问她，我天天闷着也没事体做。”
　　谭胖把眼睛的身子扮正，讲：“眼睛，我晓得你心里想的，我跟你讲我这几天要寻生活（找工作），你是不是以为，阿拉没钞票用了？”
　　谭胖讲：“眼睛，你要相信我，我会让家里过上好日节了！我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点的苦！”
　　小姑娘看着胖男人闪光光的小眼睛，忽然嘴巴一咧，哭了，泪珠子断线一般，滴在谭医生的手背上，谭胖心里一痛就把眼睛抱在怀里，揉了她的头顶讲：“不要担心，不要把肉都省给我吃，现在，我不是一个人，有了你了，为了你我也会努力加油的！”
　　
　


十九，菁

　　眼睛哭了一场，却不是因为难过伤心，眼睛讲：“我太开心了!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的那种！”谭胖给眼睛擦鼻涕，看着像个红眼睛小兔子一样的小姑娘，还有眼泪珠子挂在长睫毛上，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讲：“小戆大（沪语：傻瓜）！”
　　眼睛讲：“和你在一道，我愿意当个戆大！”
　　谭胖摊好了被子，讲：“又讲傻话，天晚了，你先睡觉吧。”
　　眼睛蹦到床上，被头很软，小姑娘的心头也一软，转头对谭胖讲：“你天天困小板床骨头不痛吗？”
　　谭胖讲：“不要紧的。”
　　眼睛抿着嘴巴不讲话，谭胖坐在灯下面写东西，小姑娘望着墙头上胖男人的影子，阔大的，把自己的影子都牢牢的盖住了，摒了好一会，眼睛终于脱口而出了，眼睛说：“要么，你也上大床铺来睡觉吧！”
　　“什么？”谭胖显然没听到眼睛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
　　眼睛的睫毛眨呀眨，手指在大腿上划圈圈，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和你换，你睡大床上，我睡小板床，反正，我老早蹲小班的辰光，地上也是困过的。”
　　“眼睛，”谭胖认真看着小姑娘讲，“你要晓得，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阿姐了，人睡觉就要睡床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晓得哇！”
　　“晓，晓得，不是了不得的大事，那你干嘛不睡大床铺啊？”小姑娘不依不饶。
　　谭胖叹了口气，讲：“你脚还没完全好，而且现在是因为地方不够，等下趟有了大房子，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大床铺。”
　　“哦，哦。”眼睛有点失望，把头蒙在了被头里，忽然听见谭胖在外边讲：“下趟，你不要一直在门口等我回来了，我寻到生活了，以后回来会更加晚的。”
　　眼睛一下子撩了被头，讲：“你寻到生活啦？”
　　谭医生点点头。
　　“那就好啊。”
　　“是呀，所以下趟你不用把肉都给我吃，阿拉还有钞票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是做医生吗？”
　　“嗯，不是。这趟，我的顶头上司给我选别的生活了。”
　　“哦，”小姑娘有点惋惜，讲，“我还是欢喜你做医生穿白大褂的样子。”
　　谭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讲：“我也是啊。”
　　谭胖讲：“不然，我就不认得你啦。”
　　眼睛笑笑讲：“那我早就死掉了，有时候，我觉得，你菩萨一样，我一要死了，你就来救我啦。”
　　谭胖笑起来，讲：“你也救了我啊，上趟不是你，我的血也要流光了。”
　　眼睛笑笑讲：“你救我几次，我才救你一次，还是我欠你的多。”
　　谭胖嘴巴弯弯的，拿起了手里头的纸给眼睛看，纸在灯晕下半透明着，眼睛眯着眼睛看，上面一个秀气的字“菁”。
　　“青？啥意思啊？”
　　“这个不读青，念菁，和眼睛的睛一个音。早上出门的辰光，我看见楼底下前厅里罗师傅养的花，我一直以为是草，罗太太说了才晓得原来是花，据说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可以医许多病，我就想了这个字。”
　　谭胖说：“菁的意思，就是盛开的花。”
　　眼睛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谭胖笑笑，讲：“以后，这个就是你的名字，你跟我姓，叫谭菁，你喜欢吗？”
　　一瞬间眼睛竟说不出话，默默接了那张纸，手指头一点点的摸，望不出一点表情。
　　谭胖斜了头望小姑娘，说：“怎么，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姑娘还愣着，好一会，才叹了长长一口气，抖抖手中的纸，又狠命弹一下自己的额头，又笑又痛的叫起来：“不是做梦啊！原来，不是做梦！”
　　小姑娘的反应让谭医生吓了一跳，也跟着笑起来，说：“当然不是做梦，过些天，你还要去上学堂呢！”
　　“上学堂？”雀跃着的眼睛嘴巴一张，下巴垂着一动不动。
　　“是呀，我都安排好了，省的你一直闲在这里等我，这里看毛病的住旅馆的进进出出人杂，把你一个小姑娘放在此地我也不放心，我是不指望你能学的多好，只有点事体做就好！”
　　




二十，大 X 股

　　眼睛去学堂那天，穷紧张的手心满是汗，书包是罗娘晓得她要去念书了，亲自做的，挺括括的一个跨肩袋子，还有个小夹层，眼睛喜欢的来，晚上困觉都抱着。
　　小春羡慕眼睛，讲：“我也想去学堂，不过我爹不让，说妹娃待在家里就好，还是你爹好啊！”
　　眼睛摇摇头说：“老谭不是我阿爸！”
　　“不是？那他是谁啊？”
　　眼睛害羞的小低了头讲：“你还小，这个等你长大了就晓得啦！”
　　
　　上学头一日的早晨，又起了很大的雾，那天，小罗医生正巧也要回船上了，妈妈妹妹送到门口，眼睛朝他的呢帽子挥挥手，呢帽子被摘下来，也朝她们挥挥手，走了，谭胖也立在门前目送着他的小同行，他靠的门板后面，白头发的老罗也默默站着。
　　罗娘送了儿子，回头看见老头，叹了口气，讲：“既然你舍不得，为啥子不出来哦？”
　　老罗绷了脸朝里走，讲：“就你老娘们话说，肚皮饿了，快点摆早饭子喽！”
　　罗娘拉着小春跟在后边继续唠叨：“你个倔老头子，就晓得自己的面子。。。。。。”
　　
　　谭胖看着立在门口的眼睛，小姑娘紧紧拽着自己的书包，正左脚蹭着右脚。
　　“走了！去学堂了！”
　　“再等一歇吧!”眼睛央求道，“我，心里巷有点。。。。。。哎呀，讲不清爽！”
　　“那里的老师我都见过了，老好的，同学看起来，也很规矩，你会喜欢的！”
　　“我，我皮鞋搭扣掉啦！”眼睛蹲下来，“呀，这个也掉啦！”
　　谭胖看了摇头，自己先往前走，嘴巴里讲：“反正我钞票都付掉了，如果不去，也是一分钱都不会退的，怎么办呢？”
　　眼睛蹲在地上，眼珠子转转，跟上去，此时小春从里面跑出来，热腾腾的一个大馒头搁在眼睛手里，讲：“这个是娘给小姐姐的，说念书饿了填肚皮的！”
　　谭胖笑了讲：“谢谢罗太太了，下午也烦劳她去接下小孩子，麻烦了！”
　　“不麻烦喽！”罗娘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讲，“先生放心去上班，小姐交给我！”
　　
　　于是，眼睛真的去上学去了，走在一腔雾气里的时候，眼睛摸了把自己略微潮湿的脸，还是有恍然若梦的感觉，手却是实在的在男人的掌中握着，吸一口气，并不觉得寒冷，不知哪里传来喳喳的鸟叫，立春了，眼睛想，天，真的要暖和起来了吧。
　　
　　外边人心惶惶，学堂里倒是一派宁静，谭胖寻的学堂离祥泰旅馆不算很远，本来也应是民居，地势高，要转一排颠的石台阶才到，房子是不大的一圈平房，却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也有一棵黄角树，没有祥泰旅馆的高，却很粗壮，仔细一看，竟是两棵树抱团在一起的，两条粗绳子从树干挂下来，系了一条木板算是秋千，随着风轻轻的荡，眼睛才踏进学堂大门的时候，正碰上几个早到的顽皮学生敲檐下的老钟，铛铛铛的，清脆动人的直震到小姑娘的心窝里去，一时间，说不清为什么，眼睛喜欢上这里了。
　　谭医生觉得自己手里面的小手动了动，看着有些怯怯的小孩子，眼睛却亮起来，有点放心了，再将小姑娘交给当班老师时，也没见她有抵触的意思，才真正的定了心。眼睛识一些字，但谭胖还是给她报了初级班，主要，是想让她过一些正常小人的生活，那些在小姑娘以往的岁月里，从来没有过的生活。
　　眼睛的当班老师三十多岁，也是外地来的，样子满和气，拉着小姑娘的手讲：“你好呀，我是田老师。”
　　眼睛有点戒备的轻轻把手抽出来，但还是小声回答了，很有礼貌的，眼睛说：“你好，老师，我叫，谭菁。”
　　见老师笑了笑，旁边的谭胖也是，眼睛松了口气，心口才没跳的那么厉害了，眼睛晓得，现在不比从前，自己是一时半刻都不能让老谭失了面子的。
　　
　　这一天对于眼睛，是忐忑的，谭胖离开的时候，她几乎有了一步追上去的冲动，但还是咬了牙忍了。
　　一切，都是新鲜的，班上每个小朋友的面孔也是，娇嫩的，天真的，他们坐的很整齐，也好奇的看着她这个才来的新同学。现在，眼睛是和他们同样的小孩子了，她有了一个同桌，是个绰号叫小棒棒的男孩子，应该是班级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了，黑黑的，腼腆的，睁着清澈的眼睛，轻轻的对着眼睛笑，说：“谭菁同学，你长的好漂亮咯！”
　　眼睛微微礼貌的笑，努力着不撑出牙齿来。
　　今天，眼睛的确是好看的，身上的洋大衣是谭胖买回来的，有些大了，墨绿的厚呢，小立领子，小窄袖口，贴身的衣袋，眼睛从没穿过这么贵重的衣服，刚刚套上的时候，连抬一下袖子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用力就把哪里扯坏了，当场就给谭胖训了，谭胖讲：“这个是衣裳不是绳子，没人绑着你呀！”现在眼睛想来也觉得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动起来还是小动作的，不晓得的人，还真当她是个矜持的小姐。
　　头上的小辫子是罗娘绑的，上面有细心扎好的蝴蝶结，罗娘还特地给小姑娘剪了一小沿刘海，盖在眉毛上面，眼皮动动，竟显得水汪汪起来了，罗娘也为自己的手艺得意，挥了剪刀讲：“小姐真好看哦，要是再胖一点儿，就更好咾!”
　　眼睛也晓得自己瘦，这几天都是拼命吃饭，只因为前日里远几家的阿叔娶新娘子，眼睛跟着小春挤了半天也没看清新娘子的面孔，吃晚饭的时候，罗娘却讲：“今天这个新媳妇好！”
　　小春讲：“娘怎么晓得？”
　　罗娘讲：“大屁股好生养，新媳妇的PI股又大又圆，你叔叔吆，肯定来年就有儿子做爹咯！”
　　一桌子的人都笑，眼睛却低着头的听进去了，大屁股，大屁股，夜间小姑娘在蹲坑的时候摸摸自己的PI股，扁的，小的，小姑娘叹口气，这样怎么养的出小人来呢？
　　于是在这一天，把自己养成一个大PI股已经成为了眼睛新的人生目标。
　　




二十一，夜

　　谭胖看着絮叨了一个晚上的小姑娘终于打了哈欠瞌睡了，觉得自己送她去念书是送对了，至少，小姑娘开心了，话也多了，更多的像一个正常的小孩子了，笑了帮她掩好被子，才发现眼睛一边讲话一边因为口干不停吃水现在是一点开水也不剩了，到底还是老样子，谭医生无奈的摇摇头，独自去楼底下打开水。
　　已经蛮晚了，住旅馆的人皆是奔波的，回来了，都早早的睡，只有廊道里一盏长明灯燃着，忽闪着，鬼火一样，照着昏暗的楼梯。
　　楼梯老了，踏下来嘎吱嘎吱，谭胖心里想着，还是得要快些寻个稳妥的地方才好，这里住着，实在是不方便的。
　　真的是太晚了，厨房的门上了锁了，罗娘应是睡了，谭胖拎着铁皮热水瓶，叹了口气想回去，忽然面上吹过一缕风，谭医生仔细一看，原来是大门的木头门板有几块还没上，漏了风进来，谭胖疑虑的迈到门口，看到了门外面蹲着的老罗。
　　老头子吸了旱烟，披着棉袄蹲在大门口，头上面就是满天的星星，清冷亮丽。
　　谭胖还没说什么，倒是老罗磕磕烟袋，先开了口：“是谭先生吧。”
　　谭胖呃了声，说：“老先生还没睡觉吗？”
　　“哦，睡不着，起来吹吹风。”
　　谭胖想想讲：“老先生还是早点回去吧，风还是蛮大的。”
　　老罗笑笑，忽然问了句：“谭先生是不是想带了小姐走了？”
　　谭胖一怔，只听老罗又讲：“谭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咋能天长日久的待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吆。”
　　又讲：“怕是老太婆又要伤心了，你是那小子带回来的，只要是跟儿子有关系的，她都操心的很。”
　　谭胖听了心一动，还是礼貌的讲：“罗太太是好人，这几日，多亏她帮我的忙了。”
　　看了老罗一眼，又讲，“实际说起来，我和小罗也就是一面之缘，不过小罗不错的，挺有本事！”
　　老罗听了却似乎有点恼了，又磕了烟袋讲：“他有啥屁本事！”
　　烟锅里有一点碎小的火星迸出来，烫人的红，谭胖看着老头子的神色，轻轻讲了句：“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甚至是什么都不会的人，只要是存着救人的心，就是好的。”
　　又讲：“不管怎么样，儿子就是儿子，再不喜欢，也比没有强的多，多吧。”
　　“而且，老先生心里，也是记挂小罗的，对吧。”
　　“小罗，也一直记挂老先生的眼睛呢，其实，老先生你完全可以找家医。。。。。。”
　　“我不会去的！”老罗站起来，嗓门有点大，谭胖愣了下，叹口气，讲，“我话多了，老先生别责怪。春冷可害人，老先生还是早些去睡才好！”
　　老罗鼻子里哼一声，讲：“这个我自然比你清楚！”
　　谭胖对着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微微摇头，转身回去，背后忽然又传过来老罗低低的声音：“谭小姐的病症，可是顽症啊。”
　　谭胖脚步一顿，回答的声音有些颤，讲：“老先生这是何意？”
　　老罗倒安静了，依旧坐在门口吸旱烟，吸了几口，才说：“要说谭小姐的年纪，怎么也不应该是先生家的小姐吧。”
　　谭胖心里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讲：“老先生果然不是凡人，我也不瞒你了，她这个病，我托了许多人问过，都是无能为力，现在，我也只是希望她还活着的时候，能过的好些。”
　　老罗吸吞着烟听，烟气雾一样喷在空气里，老罗哼了声，说：“顽症确实是顽症，但还没治，就跟你说无能为力的，就一定庸医！”
　　谭胖听了心中一跳，讲：“老先生的意思，你可以治的好她？”
　　老罗咳了声，顿了顿讲：“她这样的先天之症，后天要说痊愈就好比是女娲补天，是万难的事，老罗我从不说瞎话，你家小姐这病症，我至多，也只能是往前一步是一步。”
　　谭胖一听喜道：“但女娲终究是补成了天，老先生尽管放手来治，治不好我一定不会怪罪，要真能让我家姑娘多活几年，那老先生就是我家的大恩人，谭某一定重重酬谢！”
　　老罗讲：“我也只是，看你不容易。”
　　谭胖说：“我却觉得，近来是最开心不过。”
　　老罗笑起来，讲：“看来，先生你也不是个凡人咯。”又问，“小姐的真正年纪，先生方便的话能否告知在下不？”
　　谭胖讲：“听她自己说，应该有25了。”
　　“25？”老罗的一头白发在风中有丝丝凌乱，叹了口气，老头子讲，“小姐这样的先天衰症，小儿心智不长，身多早夭，她能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个异数咯！”
　　老罗说：“怪不得我上次探她的脉，已现败相了。”
　　
　　谭胖在灯下望着熟睡的眼睛，小姑娘睡熟了，嘴巴里还叽里咕噜的，翻个身，被头踢掉一点，又自己抱牢着自己，谭胖帮她拉好被子，看着小姑娘的长睫毛，想到她烧的有点偏咸的小排骨，记起她晚上开心的拉着自己讲：“我真没想到，日节可以是这样过的！”忽然眼睛就有点泛酸，心口也是。
　　天已经泛了一丝丝的白，一个夜归的旅客啪啪啪的拼命叫门，引得山上山下一片狗高低的吠，听起来，哭一样。楼底下似乎罗娘已经迎了出去，依旧的大嗓门：“我说先生，你又喝酒了啊？这么晚才回来，也不怕巡街的兵把你逮了去！”
　　
　　楼下闹哄哄的，这种纷乱感让谭胖觉得说不清的烦恼难过，谭胖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掌捂的紧，把一张胖脸隐在一片黑暗里，谭胖讲：“你千万，别再剩我一个人。”
　　
　　




二十二，针

　　前一日，眼睛才讲喜欢学堂，第二日，就闯祸了。
　　她打架了。
　　为小棒棒打的。
　　小棒棒是眼睛的同桌，一个黑乎乎小样样（沪语：小样指个子小）的小男孩。
　　所以，他被推倒在地上的小模样格外的显得可怜巴巴。
　　小棒棒眼泪含在眼睛里，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然后，又被推倒了。
　　推人的大男孩子盛气凌人的，讲：“你爹是个棒棒，你念啥子书吆，过来给我挑书包！”
　　“也给我挑也给我挑！”一帮子的男孩子涌上去，一个个的小书包垒在小棒棒身上，小棒棒仰面趴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了。
　　这个时候眼睛就在后面抿嘴看着，她很生气。
　　虽然和小棒棒只认得了一天，但小棒棒对眼睛真的不错，昨天课间休息的时候，眼睛站在那个看起来有点悬的秋千上，小棒棒在后边很拼力气的帮着推，眼睛觉得自己变成鸟了，再高一些，就可以窜到那棵黄角树上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眼睛有点疯狂，她痴笑了喊：“高点再高点啊！”
　　小棒棒推的更用力了，汗都出来，嘴巴里却不安的叫着：“谭菁你手抓紧咯啊！”
　　学堂外围黄斑斑的墙面上，不知是谁描了长长一幅画，有房子有人，虽模糊了，线条倒柔和，眼睛用手摸摸，很惊奇的发现上面的颜色是抹不掉的。
　　眼睛问：“这是用啥画的呀？”
　　小棒棒摇摇头。
　　眼睛又问：“那画的是啥呢？”
　　小棒棒说：“我娘说，这个叫贞洁牌坊。”
　　“哦，”眼睛看看那牌坊，原来不是房子，怪不得门这么高，柱子这么细，眼睛摇摇头讲，“画的不好，噶细的柱子，噶高的门，倒下来压到人哪能办？”
　　想想又指着画里面的人讲：“这个人也老奇怪，啥地方不好站，非要立在牌坊前面，被砸到也是活该！”
　　小棒棒冲她笑笑，没说什么，眼睛也冲着他眯眯眼笑，眼睛觉得，小棒棒很乖。
　　
　　但是，居然有人欺负这么乖的小棒棒。
　　眼睛看着小棒棒的眼泪，下了一个决心。
　　
　　晚间谭胖来领小姑娘的时候，眼睛已经给罚站了半天，小姑娘倒是理直气壮的，话讲的很老成：“同学之间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
　　谭胖苦笑着，讲：“你这个是打闹吗？你把人家推到茅坑里。”
　　“是打闹。”眼睛摊摊手说，“我打了他一下，伊自己笨，偏要朝茅坑那里跌，我也没办法。”又讲，“再讲伊嘴巴本来就臭，吃两口大便也没什么咾！”
　　谭胖佯装生气讲：“下趟不可以再这样！做错事体嘴巴还老（沪语：这里指强辩）！”
　　眼睛看看老谭扳着的面孔，悄悄拉起他的手，讲：“哦，晓得啦！”
　　
　　晚上是老罗第一次给眼睛扎针，讲心里话眼睛是害怕的，自上一次老罗给自己医脚小姑娘就怕起来了，老罗头上的白毛，老罗眼睛里的白膜，还有气力大的长老人斑的手，都是让眼睛害怕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医脚的晚上，那间晕沉阴暗的房间里，眼睛在老罗的头顶上，又发现了那只她追不到也甩不掉的蝴蝶，它就叮在老罗的白头发上，站在他的一根头发丝上，瞪大了一对凸起小包一样的眼睛望着自己，眨都不眨一样，表情，是戏谑的。眼睛的心里忽然就恐惧了，她觉得，说不定，老罗就是那只蝴蝶的主人，或者，相反。
　　总之，她是害怕的，纵使老罗治好了她的叫，也还是让眼睛觉得，这个老头是很厉害的，也许，厉害的，可以像捏一只蚂蚁一样的捏死自己。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跳跃这的想法，在这些天里，眼睛的余光里，只要瞟过老罗的影子，她就想拔腿就逃，除了，谭胖在的时候。
　　只有谭胖在，她才会什么都不怕。
　　
　　但是，却是这个谭胖对自己说，老罗可以医她的病，医好了，她就可以长高。
　　这个消息对眼睛来讲，是充满诱惑的。
　　“真的可以吗？”小姑娘捂着自己跳跳的心问。
　　谭胖讲：“我愿意相信他，你呢？”
　　眼睛想了半天，讲：“我相信你。”
　　
　　老罗手里闪烁的银针在强自镇定的小姑娘看来，杀人的凶器般，在四马路的辰光，有些先生阿姐不听话，姆妈烦不过也会举了针扎，刺的狠痛要命却又看不出伤口，眼睛倒没被扎过，十三玲珑虽是狠心的，却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想起十三玲珑来了，玲珑姆妈也是一个会令小姑娘害怕的人，姆妈的大眼睛一瞪过来，眼睛头低的就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有时候，眼睛也会偷看她，这是个眼睛的小秘密了，开头自是阿娘的主意，后来，眼睛看呀看的就成了习惯了。在小姑娘的心里面，虽然聚春院的众位先生都是青春美貌，但最好看的，还是十三玲珑。当然，这一点，她不敢跟别人讲，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也是胆颤的一晃而过，只是有时候，在落太阳的辰光，抬头看着姆妈头微仰着走过梯廊，手帕轻轻的抿一下额角，或者只是抖抖衣裳，小姑娘就会禁不住的，咧嘴傻笑一下。
　　小春说：“怕是怕，但就是放不下，真是件奇怪的事。”
　　讲的是旅馆的那只癞皮狗，很老了，不知哪一天跑来的，就不走了。小春很怕狗，从小就怕，却无来由的就喜欢了这只小花，经常从厨房里拎点什么，远远的丢给它，看着小花吃的热络起劲，心里头就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小春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眼睛当时在旁边点点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谭胖看着寒尖的针头就那么一根根，一点点的拈进了小姑娘的头顶，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拳头捏紧了，他看见小姑娘的手指无意识的微微抖动，晓得她也是很紧张的，伸出自己的手，拉住了她冰冷的一只小手，和自己的手一样，小姑娘也同样是一手的冷汗。
　　谭胖讲：“她的手心里都是汗。”
　　老罗回头看了下，讲：“这不要紧。”又是一针扎下去，老先生虽眼色不利，下针却快，谭胖张着眼睛的都看不清楚，罗娘在旁边笑了讲：“先生放心，老头子心眼亮的很呢！”
　　谭胖晓得老罗也不是敷衍的，人用了心，神色上看的出来。
　　罗太太唠叨的时候，谭胖也晓得了一点，老罗曾经也有过一个早夭的小人，那个小人的死去也带走了小罗的亲娘，在这一点上，也许让小罗对父亲有了怨恨，也许没有，总之，如今显而易见，这两父子，关系是疏远而微妙的。老罗的这种经历让谭医生感同身受，而且，他也越加的相信了老罗的本事，老罗讲：“人相处的缘分，真是奇怪，你和小姐不是血亲，却有一样的病，要不是年纪的关系，我会以为，你们真是父女。”
　　谭胖讲：“老先生讲的什么？我不明白。”
　　老罗讲：“先生自己患过的病，先生自己晓得吧。”
　　谭胖怔了下，讲：“老先生从哪里看出的呢？”
　　老罗讲：“我有眼疾，却不是瞎子，先生走路时有手脚同步，自己却不自知，这是儿时癫痫的遗症吧。”
　　谭胖有些惊讶，即又笑笑讲：“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先生，这是我少年时的隐晦事，却还是逃不出老先生的法眼。”
　　想了想，又讲：“怎么？你的意思是她也有这个病？”
　　老罗横了谭胖一记，讲：“难道，你一个学洋医的，没发现么？”
　　谭胖低笑了下，并不辩驳，只讲：“小罗嘱咐我不要讲，怕你不开心，没想到还是给老先生看出来了。”
　　老罗哼了声讲：“他小子，一定和你说我是个老顽固，是不是啊？”
　　谭胖讲：“老先生，小罗心里是孝敬你的。”
　　老罗又哼了声，没再说话。
　　谭胖斟酌了下问：“我并不是想瞒老先生，只是她的癫痫病症并不严重。”顿了顿，又讲：“而且，我也配了药来给她吃，当然她自己是不晓得的，只当是吃了长身体的维他命糖丸。”
　　老罗看了谭医生一眼，讲：“她这是几症交杂，病症相互交盖，你要信我，就断了别的，只让她喝我的药！”
　　
　　眼睛闭牢眼睛躺着，还好，并没想象中疼的厉害，蚊子叮般，只一下下，就好了。
　　小姑娘有点放心了，而且，自己的手，还给老谭握着，也没那么害怕了，甚至，还是带着点惬意的。
　　


二十三，山花烂漫

　　眼睛悄悄问：“老谭，我像刺猬吗？”
　　谭胖拍拍她的手背，讲：“勿要讲话，好好睡一会，等一歇，拔了针还要吃药。”
　　“哦。”眼睛听到要吃药就觉得苦，眉毛皱一下，答应的倒爽快。房间里暗，窗户外边倒有小麻雀在叫，山城的鸟雀并不怕人，或者，只是住在祥泰旅馆黄角树上的不怕，有时候在手里搁了碎馒头，就会有胆子大的飞下来啄。学堂的檐下也有一个很大的燕子窝，是去年的。眼睛看了很正经的告诉小棒棒：“你吃过燕窝吗？我们可以把它拆了做燕窝吃，可养皮肤啦！”
　　小棒棒听了摇摇头，讲：“过几天，去年的燕子就要回来啦，把窝拆了，它们就没法下蛋敷小燕子了！”
　　眼睛想想觉得小棒棒说的对，舔舔嘴巴，做罢了。
　　恍惚中，眼睛半睡着，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的，像是外边的麻雀飞进了屋子里，又像是去年的燕子飞回来了，还衔来了新春嫩的枝芽。
　　小姑娘在梦里咧着大嘴笑起来，抓谭胖的手更紧了些，谭医生不知道小姑娘又梦见了什么美事，无奈的笑着对好笑看着的罗娘摇摇头，却不晓得眼睛在自己的美梦里，已经是个高个子大肚皮的太太了，搀着老谭的手，正挺着自己的宝贝肚皮，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一路上都是春花灿烂，眼睛更是走的地动山摇，走的漫天的花都被震的掉了下来。
　　这是眼睛从小倒大，做的最开心最不愿醒来的一个梦了。
　　
　　梦境中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眼睛记得，往年这个时候的上海，应是多小雨的，湿漉漉的，在石库门的小角落里，生出没名字的白色小花。
　　但在此地，小姑娘一觉醒来，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花，像从石头里迸出来，全部开放了。
　　晴好的天气，谭胖带着眼睛和小春去金佛山（注）的时候，一路上，都是眼睛此起彼伏一惊一乍的惊呼。
　　走的越高，云还是远，天像初生小囡的眼肚，白蓝白蓝，而在这天底下，眼睛觉得，自己灰气的眼睛里，已经被说不过来的颜色填塞满了。
　　眼睛和小春，你教我，我教你，对着远处花枝摇曳的山谷喊着彼此的家乡话，侧耳听着自己的回声，跳跃在前后左右的山风里。
　　眼睛把手合成一个小喇叭，喊：“香喷喷，好看的来！”
　　小春喊：“好看咯！”
　　眼睛喊：“好不好吃一口呢？”
　　小春也喊：“好吃的咯！”
　　眼睛喊：“太阳快点出来欧！”
　　小春再喊：“太阳已经出来了欧喽！”
　　山坡上的民居前也有一些小孩子，躲在晾晒的衣裳后面，好奇的看着眼睛这些生客不着调的尖叫又笑做一团，有的手里拿了小细杆的风车，滴溜溜的在风里旋转，看着眼睛有些羡慕的看，谭胖过去买下来，搁在两个小姑娘手里，眼睛把手举的高高的，有点疯的迎着风跑，风是暖和的，撩着眼睛的小刘海，像女人温柔的手。
　　跑了一段，眼睛回头看，刚刚走过的山下面，成片的油菜花河水一样翻着金浪，谭医生也在看，蓦然觉得初走过时只是娇嫩，回头再看，竟是有这样的磅礴，也感慨了一声，再看小姑娘，又拉着小春，跑到前面，摘别的花去了。
　　眼睛几乎把所有的花种都插在了头上，也给小春插，白的山茶，红的杜鹃，黄的油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眼睛觉得，她们两个的头，都变成了花瓶，花瓶，再小姑娘心目中，都是很名贵的。
　　谭胖跟在后边看着一蹦一跳的小孩子，脸蛋是鼓了，看样子老罗看着瘆人的针和乌七麻黑的苦药应是有用，这时候小姑娘蹦回来，举了一大束五彩斑斓的花，顶着同样鲜艳的脑袋，乐滋滋的向他跑，脚下不稳又要跌跤，男人忙张开手接，讲道：“看你疯的满头的汗！”
　　眼睛气喘吁吁的，脸孔难得的红晕，眼睛沁了水般的明亮，讲：“阿拉来的，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
　　谭胖笑笑讲：“可能吧。”
　　看着小姑娘笑的如山花烂漫，谭医生心里也无比舒畅起来，纵使外间战火连天，纵使自身迫不得已，但得此间的桃花源地，纵使只是这一刻，于心也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注：金佛山：重庆金佛山，春天到时花开遍野，山城人多去此地赏花。




二十四，天涯故人

　　清明节的前几日，谭胖携着眼睛参加了一个聚会。
　　这几天天是阴的，有时候会挂点小雨，说也奇怪，眼睛在喝过苦药之后的许多天，已经没再看见那只蝴蝶了。
　　或者它已经走了，不会再一直盯着自己，小姑娘松了口气想，但心里头，又是，有些惋惜的。
　　一个窥探自己许久却连手都没拉上一下的小东西，眼睛是有些舍不得的。
　　蝴蝶不见了，但眼睛还是疑神疑鬼，她讨厌这样半阴着的天，讨厌细细绵绵像鼻涕一样的雨水，讨厌黑天里，睡觉的时候，窗户外面鬼哭一样反季的风。
　　这样阴森的天气，眼睛觉得，连蜿蜒的石板路上，民房拐角的暗地里，都飘忽着鬼影撞撞。
　　眼睛对谭胖说：“你不要出去，鬼要出来勾人了。”
　　谭胖笑笑讲：“别乱讲话。”又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讲，“小菁，你放心好了，我和你，都会活的好好的。”
　　
　　谭胖带眼睛去酒会的时候，其实小姑娘是不乐意的，因为是晚上，虽然灯火辉煌，但窗户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只有暗冷的路灯反衬着玻璃的光，像极了在暗中窥探着的一只只狼眼睛。
　　人很多，小展台上的歌星正掐着细嗓子扭着屁股唱歌，眼睛有些局促，金丝绒的阔沙发上，小姑娘缩手缩脚的坐，只眼珠子滴滴的转，透明交碰的酒杯，透明交错的丝袜和熟悉的女人脂粉香味，一样样的划过她的眼面前，红的液体半溅在杯子里的模样诱人的像血，眼睛喝一口，皱了眉头，觉得涩，又有点古怪的甜，不甚喜欢，但想来应该很贵，又咕嘟一下吞光。
　　
　　老熟人在一边攀着谭胖说话，看看眼睛讲：“你家小人倒是安静。”
　　谭胖笑了讲：“她是认生。”
　　老熟人吞一口雪茄，讲：“还是你老弟功夫做的到位，至亲都接了过来，忠心可嘉啊！我不及你，只带了个□来，现在伊还调转枪头，靠了新码头了！”
　　顿了顿，又讲：“不过，你家小姐，跟你可不怎么像！”
　　谭胖低笑了下，讲：“干的!”
　　“哦!”老熟人一拍大腿，讲，“我怎么没想过这一招呢，干老婆干儿子的多弄几个过来，上头放了心，也派个好差事给我！”
　　拍拍谭胖的肩膀，老熟人讲：“所以说，我不及你啊，还是老弟的算盘精啊！”又举了酒杯讲，“你进的那个部门，听讲可都是精英！”
　　谭胖笑笑碰一下杯，讲：“是啊，就我是最没用的，所以只混了个小科员！”
　　“哎，”老熟人说，“也不好这样讲，你能进的去就是得了个大好的机会，人家想都还没有呢！不过，老弟要想再高升一步，可还要再接再厉，不能就这样笃定混日子了！”
　　“小弟受教了。”
　　“那么，”老熟人低声讲，“老弟可准备好了？现在要爬的快都得讲孝敬，关节打通了，往后无论进退都能有个好靠山，听讲你的顶头上司老早虽是个大老粗，在圈子里却是最好摆弄件的，过来的时候，行李轻便，带的古董倒是有几大箱子，听讲更多的都叫太太带到美国了，就留了自己最喜欢的，可以随时看看。”
　　顿了顿，又讲：“上回跟你说的宝贝，我可还给你留着，你要需要，随时可来找我！价钱好说，只要老弟以后节节高升，别忘记老哥哥我就行！”
　　谭胖声色不露的吃酒听着，笑了下，讲：“老哥，我怕是没那雄心大志，辜负你了呢！”
　　
　　谭胖在交际的时候，眼睛正抬头大睁着眼睛看半吊在天花板上大的水晶灯，大颗大颗的玻璃珠子映烁着小彩虹一样的光泽，耀花了小姑娘的眼睛，她越想看的清楚，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嘴巴也干，又吞了一大口红色的洋酒，凉的进去，胸口却热了，这下子，眼睛忽然看清楚了，水晶朦胧的旁边，线条顺滑的楼道上，有一个人，正在一片香粉迷离间，左右逢源的，一步一娉婷的走下来，还是那样大方得体的模样，丝绸样的皮肤，就像眼睛现在手里头半晃荡的酒杯，外间透明，内间诱人。
　　仿如隔世般，眼睛的下巴都快掉下来，她有些摇晃的站起来，嘴巴里轻轻的呢喃：“邢，邢先生。”
　　
　　邢安娜也没想到在异地这样背景的酒会上，竟会遇见过去聚春堂的小讨人，虽然是有些不同了，还她还是从小姑娘近乎白痴的表情上认出了她。
　　邢先生皱了眉，四方恰到好处的点着头，绕着小姑娘走，但眼见着小姑娘眼光迷蒙着竟傻傻的跟着，心下一叹，转到了没人的小阳台上。
　　小风习习，有飘忽的小雨，尽带了草木之气，细细的喷在邢安娜有些烫的面颊上，里巷开始跳舞了，眼睛望望里巷人的嗤笑疯狂，仿佛是戏里才有的辉煌，再看看外面迎着雨里香花的邢先生，独一个立的婀娜，一下子竟显得落寞，却是真实的。
　　眼睛晓得这不是自己的幻象了，有些悲喜交加的跑过去，叫着：“邢先生，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啦！”
　　小姑娘的眼光天真，邢安娜笑了下，讲：“我也没想到，在此地看到了你。院里巷的人，还好吗？”
　　眼睛有些颓唐的摇了头。
　　邢安娜叹了声，自顾自讲：“我也晓得问不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顾好自己，已经是不容易的事体。”
　　又讲：“你现在倒像是过上好日节了！”
　　眼睛笑笑，讲：“我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邢安娜笑笑，讲：“有梦做，总是好的。”又问，“你是跟啥人来的？”
　　眼睛指指里面的谭胖，讲：“呶，是那个胖子！”
　　“哦，”邢安娜点点头，讲，“是他。听讲过，也是个蛮有脑子的人，你跟了他，也是福气的。”
　　眼睛有些扭捏的笑起来，忽然讲：“邢先生，你记得跟着你的凯丽吗？她现在住在红十字呢，我在那里做生活的辰光，一直看到她的，她还时常提到你呢！”
　　邢安娜本来恬淡的表情，猛听到眼睛的这一句话，面色刷的变了色，再看看笑嘻嘻的小姑娘，却又瞧不出她的用意来。
　　愣了愣，邢安娜强笑道：“是吗？倒真是很久没见她了。”
　　眼睛摇摇头讲：“她现在脾气可不好了，就喜欢偷人家东西，先生不见，就不见好了。”
　　邢安娜目光闪烁的听着眼睛讲，这时谭胖在里巷朝小姑娘招了手，同时看到邢安娜，也点点头，邢安娜笑笑，讲：“他叫你了。”
　　眼睛也看见了，往前走了讲：“那我进去啦！那胖子老怕我碰到坏人！”说了又回头朝邢先生招招手，讲：“原来邢先生也在此地，真是好，以后，我再来找你玩啊！”
　　邢安娜也笑着挥手，忽然又叫了一句：“眼睛!”
　　小姑娘回头看，邢先生笑的就像早春最白的那朵山茶，温和的对着她讲：“聚春堂的人和事，我你都不要再跟别人提了，好不好？”
　　眼睛想了想，点点头，伸出小指头勾勾，讲：“你放心，邢先生！”
　　邢安娜若有所思的看着眼睛摇晃着进去，自己却没跟着，径留在外边逛着风，一口口深吸着潮润的空气。
　　这时一个男人从侧门进去，低头叫了声：“六奶奶，老爷和三奶奶问你怎么还不进去。”
　　邢安娜转过身，想着要不要告诉男人刚才眼睛的事，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只笑了笑，讲：“好，你告诉老爷和三奶奶，我正就过去。”
　　男人点点头，忽然问了句：“刚才与奶奶讲话的小姐，似是上海来的，奶奶老早就认得？”
　　邢安娜神色变了变，脸扳下来，讲：“老田，你太多事了。”
　　




二十五，又要倒霉了

　　回去的时候，眼睛在黄包车上睡着了，谭胖看着醉的迷糊的小姑娘，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回头看，山上大宅的灯火还是晶明，却海市蜃楼般的，越来越远了，好像眨眼间，那些太平逍遥，香鬓贴面，软语侬歌都已成为了过去遥远的梦境，现实里，还是异乡早春的一片凄清，早晚间，还是春冷，黑暗中，还是辨不清方向。
　　幸好，还有一个睡的糊涂的小姑娘陪着自己，就在怀中，温暖的呼吸。
　　黄包车的颠簸中，谭胖轻轻叫了声：“小菁？”
　　小姑娘睡的熟，只微微的动了动眼睫毛，谭胖叹了口气，眼神飘在旁边掠过的山坡上，人都睡了，没有灯，只有狗叫，只有树叶雨水和风，轻轻沙沙的纠缠打架。
　　谭胖的眼色也黯然了，谭胖摸摸眼睛的小刘海，说：“对不起。”
　　
　　高跟皮鞋踢在一边，邢安娜卸了妆，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擦掉口红的嘴唇，微微的白，手指触碰下，颤抖的柔软。
　　一只手搭在肩膀上，镜子后面一张雍容的脸，一成不变的表情，似乎笑着，又似乎不是。
　　“忙了一晚，累了吧。”女人帮她按按肩膀，问。
　　“哦，二嫂。”邢安娜有点疲惫的招呼，又问，“老爷睡了吗？”
　　女人讲：“说了你多少次了，叫三姐才好，总是忘记。”又讲，“老头子晚上喝了不少，倒头就着了，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节制。”
　　见邢安娜“嗯”了声，女人讲，“你是不是觉得，最近老爷疏远你了？”
　　邢安娜笑笑，讲：“男人都是这样，没到手的时候瞧着新鲜，等到了手，也不过就是过日子。”
　　女人笑起来，讲：“你这样想就好，若即若离的道理，你比我明白，你也冷他几天，他马上就会又粘上来。”
　　邢安娜轻笑了下没响，女人讲：“你也晓得他最近心烦，咱们的日子今天看着好过，明天还说不定一拎箱子去到哪里，所以，赖也要赖在他的身边。”
　　邢安娜点点头，讲：“这个我明白的。
　　女人讲：“我晓得你这样的人才做个老末是委屈你了，不过你看看这趟过来，老四老五都没跟来，只单带了你，可见老头子心里是看重你的。”
　　邢安娜轻轻的在脸上转圈圈的抹雪花膏，讲：“不也是带了三姐来，可见三姐的分量不比我轻！”
　　女人帕子抿了嘴巴，讲：“我？我是过时的老人了，这趟不还是卖你的面子？往后，我要依靠你了，妮子！”
　　邢安娜转过头，讲：“三姐讲的是哪里话，当年要不是你，我怕是早已经叫邢家人撕着吃了，比起三姐的救命大德，我不过就是做一点点小事情，我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很清楚，到今日这位置讲起来也是三姐点拨，在三姐你面前，我怎么还敢卖什么面子呢！”
　　邢安娜讲：“三姐，我一辈子，都是三姐的人。”
　　女人满意的笑，执了邢先生的手，讲：“我就说，妮子是一直最贴我心的！”
　　眼珠子转一下，又不露声色的扯出一句：“妮子，今天晚上，你碰见熟人了？”
　　邢安娜愣了下，讲：“哦，只是从前四马路堂子里的讨人，打个招呼而已。”
　　女人眼睛里隐了光，依旧笑着讲：“那个讨人，好像跟你和凯丽，都是相熟的。”顿了顿，又讲：“听讲，凯丽住医院的时候，那么碰巧，她也在那家医院里。”
　　邢安娜眼光闪了闪，看着半掩着的房门，她晓得此刻，老田是肯定毕恭毕敬就隐在外面的某处，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仍谁都发现不了。
　　邢安娜努力笑了下，说：“那个小姑娘，脑子有点问题的，她讲的话，没条没理，没人听的明白的。”
　　女人听了，笑了下讲：“那就好。那你休息吧，明天还有许多事。”
　　邢安娜舒了一口气，送女人出去，女人要开门走了，又回过头来，讲邢先生：“妮子，你还记得老爷讲过的定时炸弹吗？就是放在那里就像只小闹钟，可一爆炸就会让人尸骨无存的那种？”
　　邢安娜看着女人的嘴唇皮开开合合：“小凯丽那个小贱人当初横插进来想飞上枝头坏你好事，我们除了她，自是应该，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老爷的嫡亲骨肉，你也晓得，老爷是想儿子想疯了的人，你说，如果老爷晓得了这件事，你我的下场会是怎样？”
　　邢安娜呆了呆，才要讲什么，女人又说：“那个小孩，是谭子良的干女儿，对吧？”
　　邢安娜心里颤了颤，问：“三姐想怎么做？”
　　女人干笑了声：“谭子良倒是有点本事，也算是这趟老爷子看重的新人，不过听讲没啥背景，再说，不过只是个干女儿，怕也是带过来做样子的棋子，就算死掉了，想来也是不会心痛的吧！”
　　




二十六，美人一梦

　　或者真的是太累了，邢小姐，现在应是六奶奶的邢安娜沾床就睡了，却是睡不沉的，外面的风也不小，似乎刮了什么下来，有猫惨叫着一声逃开，这样突兀在黑夜里的声音让六奶奶的心绪不安，她想起来喝杯水，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邢安娜一下子从软的床被上惊的跳起来，眼见着那个小讨人，就那么笑嘻嘻晃着头的立在门口，门外面有灯，房间里没有，从邢安娜的角度看过去，小姑娘的身后是一片光明，脸孔却是昏暗的，只看见一排白的牙齿，闪着令人发碜的光。
　　邢安娜吸了一口凉气，讲：“你哪能来啦？”
　　小姑娘身体僵僵的摇，细声细气讲：“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邢安娜立刻的就想到是凯丽，马上摇手讲：“不，不，我很累，想睡觉，哪里都不想去，你快点走吧！”
　　说着又趴到被子里，用被子蒙着头。
　　小姑娘却是不依不饶的，希希梭梭跑过来，手软绵绵的就搭上六奶奶的手，邢安娜觉得烦，啪的一甩，却没甩掉，倒是给对方抓牢了，稳稳的牵着走，邢安娜吃惊自己怎么斗不过一个小孩子，忽然发现，屋子里的景致也变了，好像，又回到了聚春堂的时候，藤制的贵妃榻上还搁着自己的羊毛毯子，不知何时一颗铜纽扣就出现在自己的手心里，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凯丽，帮我把钮扣钉钉！”
　　没有灯，却像是黄昏的天色，外头进来一个人，辫子斜放在胸口的正当中，两只奶 子，桃子一样隐在半透明的衬衫里，那是邢小姐脱了丝的绸衬衫，给她穿了，却显的小，包的紧紧的，走过来，辫子晃，奶 子抖。
　　邢安娜如今已经明白了自己在做梦，有点惊慌的想退回去，手却给小姑娘攥的更紧紧的了，动也动不了，对面的人逐渐的走近了，却还是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略厚的嘴唇和丰满的下巴，下巴微微的抬，嘴唇带着一丝轻佻的笑，讲：“小姐连缝个纽扣也不会啊？”
　　这样的话，邢安娜听见应该会有点生气的，但她却听到自己依然平静无波的声音，她讲：“你在此地缝，我去姆妈那里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搁下了，搁在楠木花脚的台面上，轻轻的一声，邢安娜心里忽然嘶的一声，像醒了，她知道，那是半碗燕窝。她下意识的一摸口袋，那张纸并不在，一天一点点，就像二嫂讲的，神不知，鬼不觉，这是第一份，搅拌均了，就像没存在过，只剩了一张纸，她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把纸丢掉，是揣在袋袋里带着出去了，但在这梦里那张纸却似是不存在的，如果是真的，邢安娜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不曾存在的。
　　小讨人依旧领着不由自主的六奶奶继续朝前走，聚春堂还是原来的样子，楼梯道上的搁着一小排的盆花，新发的，还娇嫩，一点灰也没有，只门口的一盆，残败了，花瓣零落。
　　虽然在梦里，邢安娜还是觉得惋惜，讲：“这是怎么弄的？”、
　　小讨人踢一脚湿漉漉的花盆，讲：“下了场大暴雨，谁叫它倒霉，蹲在此地呢？”
　　邢安娜叹一声，讲：“这并不能怪它。”
　　小讨人指着里巷讲：“可是里巷只有这几个位置了，如果给它占了，就要有别的花死掉了。”
　　小讨人讲：“它最便宜，死了也不要紧。”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安娜，但看着那残花，不知怎么，她却又觉得不安。忽然，就又下起雨来了，开始是嘀嗒的，后来越来越大，倒下来的瀑布般。很多的人涌进来躲雨，男的女的，看不清面目，邢安娜眼见自己就要给挤出去，小讨人也在里面东倒西歪，忽然就有一个女人叫：“把她推出来，她最不值钱了！”
　　邢安娜一回头，竟是三姐，带着一脸的不容置疑，而身边的小讨人，正被老田揪起来，像抓小鸡一样，正要被丢出去。
　　小讨人被吓着了，干瘪的脸惊恐着，无声的落着泪，眼泪顺着风就刮在六奶奶的脸上，雨水一样，却是温的，瞬间又凉。
　　“不！”邢安娜悲哀无力的捂着自己的嘴巴叫，“不要！”
　　
　　邢安娜叫着，就醒来了，下面的猫还在叫，爪子挠心一样，忽然闷沉的一声响，像从外面天的最深处嚎出来，然后，似乎有寸光划过，真的下雨了。
　　六奶奶彻底是睡不着了，也觉得房里闷，索性开了窗子，闪电虽不强烈，却明亮，一下子就撕开了夜幕，却也只是一点点，后来，和雷一起，都不见了。
　　剩下的，还只是黑夜，只是多一整夜连绵的雨水，比毛毛雨大一些的雨水，刮在脸上，却也是软弱的。
　　
　　邢安娜的窗台在早春第一场的春雨中，迎来了一只猫，不大的样子，应该就是刚才嚎叫着那只，应是看见了灯光，跳上来的。房间里是温暖干燥的，猫却不进来，只蹲在窗台淋不着雨的地方，费力的舔这它的毛，又时不时的抬头望一眼六奶奶，眼色并不警觉，却也不甚友好，是白色的猫，很脏，眼睛却是湛蓝蓝的，玻璃珠子一样，很干净。
　　邢安娜也默默看着那猫，并不靠近，她记得在聚春堂的时候，也曾有过一只猫，有几天她出局子，总是看见它很舒服的躺在院子中央晒太阳，那个小讨人似乎经常给它喂些吃的，然后，就站在一边傻看，有时候，她也会叫凯丽把吃剩的东西拿去喂猫，那只猫，后来好像就不见了，应该，是死了。
　　雨逐渐停了，白猫抖抖身上的毛，躬起身子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忽然对着六奶奶发嗲似的一声叫，婴儿的声音般，软进人的心坎里，接着纵身一跃，轻飘飘的就隐进黑暗中了。
　　邢安娜看着那猫没了影子，忽然就叹了口气，人世间，有着各种各样的缘分，一只窗台上的猫也算，它在她这里，短暂的避了一场雨，只是借用了一方寸，小小的窗台。
　　
　　




二十七，子弹

　　这些天，眼睛的学堂极其忙碌着，一帮善心的太太，不知哪里来的小道消息，怜悯起小学堂的贫困，竟相扶着要来募捐。这可让小学堂鬓发斑白的老校长受宠若惊，早早的准备好了红字横幅，上面正是校长字字斟酌的的墨宝——“热烈欢迎进步妇女慈善机构至鄙校现场交流指导！”
　　眼睛认得其中的几个字，一个一个小声指着念：“欢迎，女，鄙，现场，交流？？？”
　　这是场叫校长期待万分的交流，而眼睛她们一帮小朋友，也是有很重的任务的，每个小人在这一天都穿了校长花血本赶工做的蓝上黑下的新校服，因为当天，听说是会有小报记者来的，连省吃俭用的校长先生自己，也难得的制了一套西服，烫的很挺括，折子一根一根的。
　　太太团来的时候，一群小朋友举了红红绿绿的小纸旗子跑上去，十分整齐的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当下就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太太，温柔的抓着当前一位小朋友的头，对旁边频频闪动的照相机，义正言辞的讲：“教育是国人之本，一个国家的富强，就是要靠学习学习再学习!如今，虽说国家是多事之秋，可在我看来，什么钱都可以省，但给孩子读书的钱是一分都省不得的！”
　　太太语调轻柔的问眼前被她揉的头发有些翘起的小孩子：“小朋友，你喜欢读书吗？”
　　这个被问话的小朋友正是眼睛，小姑娘记得校长没讲过要给人按头还要回答问题，嘴巴张着，眼珠子愣愣的往老师和校长那里瞟，老校长也正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比着口型：“说我喜欢，说我喜欢啊！”
　　眼睛鼓了一口气，冲口说出来：“校长说我喜欢！”
　　众人怔了几秒，忽然就是一阵异常热情的鼓掌，老校长已经激动的老泪纵横，太太似乎很满意，对大家招招手，领着身后的一大群善女们要进了学堂的大门，眼睛也有点迷糊的跟着，忽然在前头的人群里看见了一张调头看她的脸，竟是邢先生，眼睛高兴的招招手，而望她的人，却满脸带着焦虑的又转过头去。
　　一大帮的人聚坐在学堂的大院子里，按惯例看捐款仪式前小朋友们表演的致谢节目，眼睛是合唱队伍中的一员，在第一排，很有腔调的左一摇右一摆的跟着大部队动嘴巴唱着“芳草碧连天”，仅仅，是动嘴巴而已。
　　眼睛在台上唱，就看见台下的邢安娜一刻不停的看着自己，等她看过去，邢先生的眼睛却又低下去，眼睛觉得奇怪，却又不晓得怎么回事，正想着呢，忽然台底下刚才揿着自己脑袋的太太又微笑着站起来，不知为什么，眼睛看着她细细描画咪咪笑的脸，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脚才往里面缩了缩，那位太太果然就已经上来了，并一边点头一边鼓着掌，说：“唱的太好了，真是稚子童真!真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来来来！”太太说，“我们跟这群可爱的孩子合张影吧，都来都来，老师们也上来吧！”
　　一拨一拨的人上来，眼睛有些赌气的看，因为不高兴，那位太太，果然又不偏不倚的站在她身边，还是大手一只老鹰捉小鸡般按着她的头顶，小姑娘连转一下头都困难，幸好，邢先生就站在她的另一边，拉着她的另一只手，眼睛斜眼瞄瞄那位太太，脸气鼓鼓的想，我这可是给邢先生面子啊！
　　谁知那位太太也正看向她，竟挤了挤小姑娘的脸蛋，讲：“要笑一点，笑一点嘛，明天一早，你可就是头版头条啦！”
　　下面的小报记者叫着：“准备好了吆，我喊一二三，大家就一起笑一下，记住，要大胆的笑，嘴巴要翘起来！”
　　听到“要翘起来”，于是，眼睛把嘴巴撅的像只猪一样的开始等待着一，二，三。
　　“一！”
　　“二！”
　　“三！”
　　闪光灯烟火一般啪的闪亮的同时，忽然就响起了一声尖叫！
　　就响在眼睛的耳侧，眼睛连惊吓都没来得及，就被邢安娜狠命的一把推到在地，然后“砰”的实扑扑一声，一个小影子倒下了，立马的，场面混乱起来，孩子哭女人叫，所有的人都争踏着要逃离那个扎着大红花的小舞台，很多的小孩子被撞倒了，老校长无力的张着手臂，却也只能哑着嗓子“啊啊啊”的叫，眼睛膝盖跌的很痛，手一撑，却是满手粘腻的鲜血，抬眼一看，竟是小棒棒，一动不动的仰面躺着，嘴巴张着，眼睛也是，小姑娘心里一痛，想爬过去，却又给挤倒了，这时候她看见被人护着正要离开的邢先生，回头张望这自己的脸，惨白的，没有表情，嘴唇却颤抖着，仿佛说了一个字，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但眼睛却看清楚了，那是“跑！”
　　那是邢先生说给自己听的，眼睛知道，因为那个时候，眼睛看见了邢安娜伸出的小指头，同样是颤抖着的，向她勾了勾。
　　
　　于是，眼睛拼命的跑，直觉里，她害怕，害怕谭胖出事。
　　眼睛觉得，自己从来没跑过这么快，尽管膝盖受着伤，生生的痛，但小姑娘还是咬紧了牙关，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你千万，别出一点事！
　　昨天晚上，谭胖喜滋滋的告诉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眼睛其实觉得，祥泰旅馆挺好，山城也挺好，学堂也挺好，小棒棒小春都挺好，但看着谭胖那么开心，她没说出来。
　　总之，老谭说哪里更好，哪里就更加好吧。
　　早上的时候，是谭胖送眼睛读书，谭胖讲：“下午下学，我来接你。”
　　眼睛讲：“你今天不上班吗？”
　　谭胖点点头，讲：“今天就在家里写点东西，你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买点过去要用的东西。”
　　谭胖，此刻就应该在家里，说不定，正开着窗户，趴在窗口写字，如果此时有颗流弹，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小棒棒的模样，连想都不敢想下去，只吊着一口气拼命的跑，跑上祥泰旅馆前的石阶，也不管罗娘惊诧的目光，啪啪啪的就冲上了楼，正跑到门口，却忽然听见谭胖有些愠怒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来：“你这样的手工就来向我交差？”
　　老谭没事，眼睛长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出，她觉得浑身的骨头肉都松软了，一点气力都没有，缓缓抬起手，她正想推门进去，房间里另一个人说的话却让小姑娘心头一惊。
　　那个人说：“先生，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卷佛经，可是绝世的孤品，就算我仿的不好，不是行家，又有谁能分辨的出？”
　　眼睛的手停了，呆住了，一动不动，木鸡一样，石头一般。
　　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真的可以变成石头，没有心，听不到，一觉睡去，就不再醒来。
　　但是，她还是听的见，而且听的很清楚，谭胖说：“那不行，我是给你了钞票的，而且还不少，你自己看看，这两本，也太不一样了!你当人家都是瞎子啊？”
　　那人说：“先生啊，已经很好了，你随便去问行里的哪个，都会告诉你已经很好了，你是不懂，这个唐朝的东西有多难做！”
　　“不过，”那人又讲，“先生你倒真是好福气的，从哪得了这么个真宝贝，我爹都说了，做这行做了一辈子了，第一次看到这么值钱的，那些个胡吹的大内珍宝，有哪个比的过这个？”
　　“去去去，这是我家祖传的，你别胡乱摸！”
　　此时立在外边的眼睛，已经觉得天旋地转，她很想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却已经用不出一点气力，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的瞎转，她觉得自己要爆炸了，她真希望，自己已经爆炸了。
　　





二十八，扬镖（上）

　　谭胖还在说什么，忽然哐当一声，门给踢开了，小姑娘一脸铁青的走进来，头发都湿浸透了。
　　谭胖一慌，连忙用身子把台面上的东西挡住，使一下眼色想叫房间里的人快走，眼睛却先开口了：“你是谁？”
　　小姑娘的眼珠子像快瞪出来般的死盯着家里的不速之客，手颤颤的指：“你长的真难看，我不要看到你！你快点滚出去！”
　　然后，往床铺上一倒，被子一蒙，睡觉了。
　　
　　“小菁！”谭医生打了水，叫小姑娘，“起来，擦把脸再睡!”
　　小姑娘似乎很疲惫，在被子里翻个身，闷声讲：“不洗，我困。”
　　谭胖叹口气，又讲：“今朝哪能噶早回来了？”
　　眼睛嗯了半天，冒出来一句：“我和人家打架了。”
　　“你怎么又打架了？”谭胖说了句，但看见小姑娘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挺尸一样，心里有点吃不准，又把话咽了下去，只讲，“那你睡一歇，我就在旁边。”
　　
　　眼睛在被子缝里偷看谭胖，牙齿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的流，曾几何时，发天花的时候，小姑娘也在被子缝里带着一点糊涂的这般看过谭胖，那时候，光在他的身后，他抱着她，走的飞快，扳着一张神一样肃穆的脸孔，眼睛记得自己还问：“我是不是飞起来了呢？”
　　想到这里，小姑娘更加是狠狠揪着被子，才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不断颤抖着的身体。
　　眼睛晓得那半本书又给谭胖塞回床底下了，当时她把这个小包裹塞进去的时候，和他说：“我的东西我藏在此地，谁都不好动!”
　　谭胖讲：“什么宝贝？连我也不好动吗？”
　　见小姑娘认真的点头，又讲：“好，那我帮你守着它，我不动，也不许人家动！”
　　原来，都是骗人的鬼话。
　　嘴唇皮给咬出血来，腥涩的，眼睛舔舔，吞下去，她想起阿娘老早讲过：“打落牙齿和血吞。”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一想，小姑娘又想起了阿娘以前讲过的别的话。
　　你是个怪物。
　　怪物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要是没有我，你会被人赶到街上！
　　你没有亲妈，因为你妈不要你了。
　　谁会要一个妖怪呢？
　　只有我要你，我给你吃饭。
　　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叫抓妖怪的人来，把你架起来烧死！
　　你要晓得，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好。
　　天底下，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阿娘说过：“看样子，骗你的是他吧。”
　　阿娘虽然待自己不好，却一直都是火眼睛睛，她早就说出了真相，只是自己一直不去相信。
　　眼睛吸着记鼻涕想，阿娘讲的不错，自己，真的是个大憨大(沪语：大傻瓜)。
　　
　　谭胖看见小姑娘的被子一动一动，似乎没有睡着，拍了拍，讲：“怎么样？好点了吗？”
　　眼睛拼尽了气力放缓了声音，讲：“我饿。”
　　眼睛讲：“我想吃隔壁街的李记担担面。”
　　眼睛说：“你去买，好不啦？”
　　谭胖讲：“那个很辣，真的要吃吗？”
　　眼睛还是讲：“你去买。好不啦？”
　　
　　“你去买，好不啦？”
　　“你去买，好不啦？”
　　
　　谭胖妥协了，讲：“好，我去买，你等我回来。”
　　眼睛讲：“好，我等你回来。”
　　走到门口，谭胖又不放心的回了头，讲：“你别乱跑，等我啊。”
　　眼睛嗯了声，又努力大声喊了句：“你快点回来啊！”
　　听到关门的声音，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
　　
　　悄悄爬起来，她看着男人走出了大门，走出去了，又返回来，对坐在门口摘菜的罗娘嘱咐了句：“我家姑娘病了，您帮忙看着点，别让她又跑出去瞎玩！”
　　眼睛满心悲戚着，看着心爱的人，越来越远的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看的眼睛里面发凉发干，手里抖瑟着的一把沉重的勃朗宁，终究，还是放回到了原来的抽屉夹层里。
　　她晓得他的秘密，就像他晓得她的。
　　她不想活了，原本可以带着他一起走。
　　可是，最后，她竟然，下不了手。
　　
　　你救我许多次，我只救你一次，所以，还是我欠你多。
　　你不要骗我，你要是骗了我，我会恨死你的。
　　
　　一瞬间的转念，小姑娘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这个家，在一夕之间，已成了小姑娘的伤心地，人伤了心，比死还难过。
　　
　



二十九，扬镖（下）

　　谭胖买了担担面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见了，男人疯了似的找，除了被头上还留有几根枯黄的头发外，这个曾经放心把手交给自己的小姑娘，人间蒸发了。
　　男人急的羊癫疯的痼疾发了，倒在地上抽，嘴巴里吐满了肥皂泡，老罗救了他的命，人清醒了，怔着，大男人落着眼泪，嘴巴里依然茫然的叫：“谁看见我家的小菁了？”
　　这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感到心痛，于是住在祥泰旅馆附近的人，都晓得了有这样一个可怜的父亲，传呀传的，就变成了父亲的小女儿，在偷跑去吃担担面的时候给拐子拐走了。到吃晚饭的时候，做娘的就用这样的例子教训自家的儿女，讲：“看见哇，不好瞎跑，不要偷钞票去吃担担面！”
　　后来，街对面的李记担担面，倒闭了。
　　这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体了。
　　
　　其实，有一个人，在眼睛失踪以后，是见过她的。
　　那是眼睛不见第三天的事，谭胖罗娘都出去找了，小春满怀心事的在黄角树底下喂麻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滴水，滴到了自己的面孔上，一摸，然后，一抬头，居然看到了眼睛。
　　小春吓了一跳，眼睛还在滴口水呢，却对她嘘了声，看看四下无人，才哧溜滑下来。
　　小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小菁姐姐，你爬树爬的这么好咯！”
　　眼睛有点小得意，讲：“那是！男小人也爬不过我呢！”又讲，“我饿了。”
　　小春看着眼睛三口两口把喂麻雀的碎馒头吃掉，忽然想起来，讲：“谭先生急着在找你呢！我这就去告诉他！”
　　“不！”眼睛一把拉住小春的手，嗤笑了一下，说，“他不是找我，我跟伊，已经分道扬镳，再没一点关系了！”
　　眼睛说这话的时候，发觉自己用了一个成语，不是老早阿娘逼她认字时会的，是小学堂里的女老师教的，忽然间就觉得有点想念，可惜以后，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眼睛叹了口气，说：“所以，小春，你要够意思，就对啥人也不要说！”
　　小春愣了下，点点头，又问：“小菁姐姐这几天一直住在树上啊？那你饿了吃什么呢？”
　　眼睛笑笑讲：“晚上没人的辰光，我就下来吃小花的饭。”
　　“哦，我就想这几天小花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多少都不够呢。”小春想了想，又讲，“小菁姐姐，你真聪明！”
　　“哪里！”眼睛晃晃脑袋，讲，“不过，小花是个够义气的，我把它的饭全吃了，它也没咬我！”
　　“嗯，小花够义气！”小春点点头，又拍拍自己的胸脯讲，“你放心，我也很够义气的！”
　　
　　“小菁姐姐，你要去哪里呢？”
　　“我，要回家了。”
　　“那你不找我爹针灸啦？”
　　“这个，现在，无所谓了。”
　　“可是小菁姐。。。。。。”
　　“小春，不要这样叫我了，我不叫谭菁，我叫，眼睛！”
　　
　　“我就叫，眼睛。”
　　
　　“小春，你阿哥，要回来了是哇？”
　　
　　——————————————————————————————————————
　　
　　烟气依旧袅绕，眼睛屁股底下垫了一张旧报纸，咳了声，一口馋吐水（沪语：口水）噗上去，手中的抹布搓老坑（沪语：擦身上的污垢）一样狠命的擦，直到，她在面前的皮鞋上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谢谢，先生！”眼睛在老烟鬼手里收了钱，抹布一掸裤子又大声的叫：“上海滩最便宜来！擦皮鞋来!先生小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中晌的时候，眼睛面对着黄浦江啃馒头，小江风吹着，来往的小船观着，小姑娘觉得很惬意。山城一趟，看来最值得眼睛感激的就是满地的擦鞋匠，每天几十个的擦，当时眼睛就在想，这真是个赚大钞票的生活（沪语：工作）啊！今天看来，果然是如此的。
　　搁在一边的旧报纸被风刮了打着卷飞，眼睛奔过去追回来，袖子管擦了擦，又一屁股坐在上面，这是小姑娘从山城带回来唯一的纪念品，上边一大行粗体的头版头条：怒乎！叛乱份子偷袭慈善妇女会，哀哉！学校小学生当场毙命！
　　
　　《上海娘事 重庆版 结局 完》

作者有话要说：上海娘事 重庆版 结局在此结束，上海版结局因为出版的关系将要停更一段日子，不过以后我会全部贴完的，并且，我会贴一些关键的番外给大家，抱歉了大家- -。



　　如烟往事
　　
　　1，一条马路
　　文中“聚春堂”“敷香院”所在的四马路，即是如今上海书城林立的福州路，在当年，属于英租界，曾经还有个带有宗教色彩的名字，叫“布道街。”
　　引致一点：叫布道街是因为此处曾经有过传教类活动，改叫四马路是因为修了大路直通时髦跑马场，而叫福州路，据传是因为当时一个管事老外的妖艳中国小妾的祖籍。
　　综述来看，这条年数不小马路的名字变迁，倒也在一定程度上刻录下了隐约的历史，像一个略带讽刺嘴脸的旁观者，泰然趴卧，悠然赏戏，我对这条马路的行为颇为赞赏，所以在文中，出现了一个和它一般总是变幻着名字的人物，就是那位鼎鼎大名永远不死的大BOSS眼睛小朋友了。
　　
　　现今，众人尽传四马路就是当日的最大的烟花地，其实不然。
　　在当时，四马路有着“路东文化街”，“路西妓女窟”之说。意思就是说，在福州路的东面，也同现今一般，是所谓的文化名人的聚集地，分布了图书，报馆，美术等文化领域的行业；而路西妓窟所指的就是太平军攻陷南京城，大批江浙苏的烟花女逃难行至上海后，于四马路西侧定居而开的大批脂粉香馆，其中即有来人就困操皮肉生意只为吃饱饭的，也不乏如秦淮头牌类翻云覆雨手的顶尖人物，于是，如人分三六九等，妓馆在此处，也逐渐的有了各位的分类，于是各司其位，各守其责，井水不犯河水，将高端中端低端市场，滴水不漏统统拿下。
　　引致一点：一条马路，一头一尾，两个极端，最光明和最黑暗的事业共存，仿佛一个缩小的模型。注意，这里的黑暗并不是指妓院不合法，除却一般在家里偷摸拉客的暗娼，当时一般开馆营业的妓院都是有执照的，属于正当的经营行业，纳税大户，有当时政府保护，当时的妓女，也同样是被政府登记在册，特别是讨人，除非被人赎出，否则一生就是老鸨的财产，若要私逃，老鸨完全可报警捕抓，所以文中当整齐要求十三玲珑与之逃离，十三玲珑是一口拒绝的。话题止此，先来扯一下暗娼，暗娼在表面，实则是良家妇女，或者还有别的正当职业，就像文中的白娘姨，开了个裁缝铺，实则里面是暗娼门，暗娼是没有执照的，不用交税，偷摸拉客，拉客方式类似现在搞走私货的，繁华马路上一把拉住来人，低声问一句：“LV要哇。”当时的暗娼门，有像白娘姨这样，自己拉皮条，手底下有妓女的，也有夫妻搭档甚至母女搭档。母女搭档，听起来，真是血淋淋的事实啊。所以，上海人老早称妓院为“窟”，音同“哭”，如今看来也带了一些隐射的意味。
　　转回来，再来说说明明是正当经营的妓馆行业如何黑暗。当时的妓馆，特别是高等妓馆里的妓女，表面还是很风光的，她们的妆脸穿戴，甚至带领着当时上海女性的服饰流行。但说清楚了，这只是表面，就像画皮，外边人看到的是一副美丽皮囊，内里的腐臭烂肉，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卖身银钱的克扣先不谈，当时妓女的买卖，特别是低等野鸡的买卖和买一只吃的鸡，是差不多的，为极普遍之事，在文中，因裘纨素负债疯狂，十三玲珑就想把她卖去低等妓院，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妓女在老鸨眼里，就是生财的工具，捧高落低，只在妓女银钱进出的多少。而低等妓院中的妓女，日子就只能是一个惨字形容了，一般一日就是躺在房内接客，无论来客几位，统统揽下，据说有的妓女懒惰，一整日躺在床上，连裤子也不穿，只为方便。这样的状态下，妓女生性病就变的普通，当时政府也有规定妓女定期检查身体的措施，如文中潘楚怜被说感染性病，沈容倩做证她为通过身体检查的妓女，但这样的措施在当时而言似乎也只是杯水车薪的举措，否则，也不会在解放后有政府为大批妓女巨资购买盘尼西林（即青霉素）治疗性病之实事了。
　　而在各个妓院中，各位老鸨还有管理妓女的各类独门手段，打骂饿饭的常事不说，文中提过眼睛害怕的“针刑”，是指尖针扎肉不见血，安娘姨遭遇过的变态许家大妇实施的“猫刑”，是指扎紧妓女裤脚放猫入裤裆，这些，都是当年真实存在过的妓院私刑。
　　可见，妓院，真的只能说是男人的天堂，于女子而言，连在里面做鬼，都是一件惨事。
　　
　　2，聚春堂
　　文中虚构的聚春院堂在当时算高等妓院，上海人也叫长三堂子，四马路上的长三堂子很多，文中提过一笔的会乐里就是真实存在过的最豪华的长三堂之一。在当时，除单人单做的书寓外，上海的妓院粗分三等，一等长三堂子，二等称幺二，三等就是野鸡。书寓，大家文雅的名字，指的是没有老鸨，自由之身的妓女，这类的妓女多是穿梭于当时社会的高端场所，接触的是当时顶尖的人物，说的通俗点，就是交际花。至三，四十年代，书寓的妓女一般会跟着客人洽谈生意或者出席酒会，她们的寓所，也会办一些上层人物的小型聚会，妓女帮助代办，从中抽成。文中十三玲珑生怕邢安娜自己另作，就是怕她自己开书寓和她抢生意。其实，温琦也算是书寓，在杭州时她应是带着冬冬单做，但到了上海滩，她因为人生地不熟也因为别的原因，才自降一级，把码头靠在了聚春堂。
　　而最早清末的时候，书寓和次一等长三堂子里的妓女一般是不留客过夜，只是做些饮酒作诗，看似风雅之事。但至文中年月，已是近解放前的四十年代，当时的长三堂子，许多已尽失当年风光，不再与嫖客之间只玩柏拉图，互斗巧心思。皆是养家糊口为上，陪夜留客之事也屡见不鲜。所以才有了文中金盏菊留客过夜，潘楚怜嗤之以鼻。长三堂子自降门面后，甚至连出局子的三块钱也降至了与幺二相同的两块，最后，竟降至一块。而幺二却一直坚持不降，所以当时一度，传有“滥污长三板幺二”的说法。至此，长三堂子这类高等妓院给外人的神秘感，也一点一点在撕破，逐渐走向末路，文中汪先生老婆去大闹潘楚怜的房间，正是此意。
　　文中聚春堂的格局，正是四十年代上海长三堂子“住家”的格局，长三堂子当时分两类，“大场户”与“住家”。“大场户”的布局较为复杂庞大，“住家”则一般是以一个老鸨（即姆妈）带三至四个妓女（即先生）组合而成。作为妓寮的房屋，多是老鸨租赁来的石库门小院，自己再做二房东，而在文中，聚春堂是十三玲珑买下的，这里只是出于故事内容需要，在当时，买下房屋做妓寮的事，并不多见。
　　而先生与姆妈之间，则是互为合作的关系，彼此立下契约，先生“包”的一间可以接生意的房间落脚，契约一般以一个季度为算，一个季度约满后，看各自情况另立契约或者走人。
　　关于契约里姆妈的提供与先生的付出：
　　在文中的聚春堂里，通过十三玲珑（老鸨）和裘纨素（妓女）的纠纷可以大致看出她们的契约内容：裘纨素居住的北间为十三玲珑提供，裘纨素可借聚春堂的名号出局子，也可在此接客收钱，但看的出，这一切，都是需与十三玲珑分成的，分成的部分包括房租，房屋的装修（也可以是妓女自己装修），家具，饮食，阿姐娘姨的使用等。若期满之时妓女没有付清以上，则为负债，需等在妓寮中付清完债才能离开，文中聚春堂的裘纨素，敷香院的何美皎都是如此，当然两个人的情况也所不同，何美皎的债务其实是柳月来在计算沈容倩的妓寮时，自己贪财倒贴上去的，与裘纨素的违约状况不同。再谈裘纨素，她将近聘期之前，十三玲珑因给合作者面子，给她“划过领子”（上海话指间接的挑明），告诉她日期就要到了，钱还没有付清。至日期到后，裘纨素仍是负债，这时候，十三玲珑就不再客气，首先是把她赶出了居住的北屋，院中的娘姨也不再帮她整理房间和洗涤衣物，并让整齐带她去燕子巢候客，燕子巢泛指当时的烟片馆，有一些背景，常有一些次等妓女等在一边拉客，有客人看中，就被带进去一起吞云吐雾，但这样的场地一般不是长三堂子这类高等妓女来的地方，显然十三玲珑已然不再将裘纨素当成合作伙伴，只当她是一个欠债者对待，无论什么方式，还钱最首要。裘纨素在燕子巢反感的渡烟，是指自己吸了烟片烟，再含在口里，一口一口送入男人口中，这样的做法，等于自己也吸上了烟片，所以她拒绝，但却遭到了脱裤子拖行的待遇，可见当时无论是长三还是野鸡，在客人眼里，都只是玩乐泄愤的工具，所谓等级，只是妓院自吊身价的名目而已。
　　
　　来说说聚春堂的房间，聚春堂几位先生，东南西北，星宿一样各占一角，由此可见当时石库门（老上海的典型建筑，四合院款式，巴洛克风格，二，三十年代为多，建筑质量良好，四十年代兴建的新式里弄的建筑质量，远不如石库门）的格局，门前是眼睛刷马桶的弹硌路(也叫片弹石路，是老上海弄堂的一道风景，由石块，鹅卵石铺成，凹凸不平，很像现在的健康路，是老上海小孩打玻璃弹子的好场所)，乌漆大木门，白墙黑瓦，内里两层小楼，应是方正，客堂敞大，开间当中的小院，摆着秋千，种着樱花树，楼梯角搁满一排的盆栽。而眼睛的天地小厨房，则应是另搭出来的违章建筑，自己搭的灶皮间（沪语：指厨房），这在当时，并不少见。
　　房间之说：长三堂子的房间在当时是妓女与嫖客的交流场所，妓女待客，和现今小姐做台一样，是有名称的，叫做“做房间”。文中汪先生领了一帮人来潘楚怜处，打牌吃酒，就是“做房间”，做一趟房间，里面的饭食，水果，牌九，娘姨小费，还有先生的陪同，都是客人出钱，归于妓院，妓女可以得以分成，所以当时潘楚怜很不乐意让其他房间的先生掺合进来。另外，房间还有许多很有意思的说法讲究。在文中，潘楚怜在敷香院时来了汪先生和洪帮小头目两拨客人，说到过“并房间”，“并房间”的意思，就是指妓女的前一拨客人未走，又来了后一拨客人，若前者不介意，两桌可以合并与妓女一道吃酒攀谈，当然，文中帮会头目手中所指的“并房间”是另一层意思。这一个例子，还可以引申出“调房间，”“调房间”是指客人来了，若想见的妓女正有事不能脱身，若客人同意，老鸨会于他引荐另一个妓女陪同；还有“腾房间”，是指客人要见的妓女支走前一位客人，腾出房间来，接待下一拨，潘楚怜让白娘姨送走汪先生，引洪帮头目上楼，就是“腾房间”。还有“打房间”，“打房间”是指客人对妓女不满，在妓女房间吵闹，文中柯小开砸了金盏菊的镜子，就属于“打房间”，而汪先生的老婆砸破潘楚怜的头要戒子，也算是“打房间”。这里引申一点，关于客人的馈赠。妓女时常会拿到一点客人的馈赠，比如柯小开给金盏菊的金手镯，比如汪先生给潘楚怜的祖母绿戒子，但是，这些馈赠对妓女而言是没有保障的，一旦客人与之翻脸，是可以逼其拿出馈赠，若拿不出，便可以告她私吞，文中的汪太太逼要戒子，在当时，是有理可依的。转回房间之说，文中提到潘楚怜与小马有“开小房间”，当时妓女的“开小房间”只说，并不是只是指开旅馆，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即是指一个客人与妓女甚熟，在外面包下固定的场所，如旅馆里一个固定的房间，重新布置，作为稳定场所，定期与妓女欢好，若两人关系再上一层，就要上升至“调头”，关于“调头”，等下再说。总之，当时妓女的衣食来源，喜怒哀乐，都和这个“包”来的房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柳月来做了老鸨之后，才会很重视新年妓寮的“扫房间”活动，“扫房间”指在过年过节，专门备了红包请乐师上门演奏，冲走一年的霉气，带来来年的好运气。是真的有用还是心里安慰，就只是当事人知晓了。
　　
　　聚春堂妓女房间的布置与中西合璧：
　　以上所提，可见房间这个工作场所对妓女的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而作为附庸风雅的高等妓院，对房间的布置也是实打实的门面功夫做足。在当时，妓女可以委托妓院装修房间，但大多数，还是自己装修，裱上新的墙纸，摆上琉璃羊角灯，装好半隐若现的镶玉石屏风。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妓院房间的装修风格和妓女的本身也因当时中西文化的相互碰触，多了很多中西合璧相容相互的东西。譬如文中邢安娜的房间，贴的是西式的暗花墙纸，留声机里放着歌星的流行歌曲，躺着的却是中式的藤制贵妃塌；而金盏菊穿着中国的丝绸，挎着大份量中式的金手镯，房间里却摆着西式的大面穿衣镜，抽西式卷烟，内衣穿的是流行的吊带短衫；潘楚怜一色的旗袍，永远的手执纨扇，小巧的鼻梁上，也会架一副西式圆框眼镜。再说到大里，聚堂院石库门的房子，也是西式巴洛克式的风格，中国四合院的布局，门口再挂一盏摇曳着的大红灯笼，就和当时的洋泾浜英语一样，虽说不中不西，看着听来倒也相得益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海派文化”了。
　　
　　聚春堂里的人物网：聚春堂作为长三堂子，最首要的，就是老鸨（即姆妈），老鸨的“鸨”的字面解释，是指一种放肆的，无法无天的捕猎鸟。非常妥帖的解释啊。老鸨在当时有两类人担任，一类是退下来的妓女，比如文中的十三玲珑，沈容倩。还有一类，就是娘姨。
　　娘姨原本指的是先生身边已婚的仆人，但在长三堂子的后期，很多娘姨自客人处克扣妓女的血汗钱，从中谋利，有的自立门户，自买讨人，自租门面，做了老鸨，文中开暗娼门的白娘姨，就是这样的货色。
　　阿姐，阿姐也叫巧囡，就是文中阿青，冬冬，凯丽这样的角色，指的是妓女身边未婚的仆女。
　　相帮，妓院的男帮工，整齐阿叔，阿三头，敷香院的财根都是相帮，相帮的名声不好，因为许多相帮的老婆也为娼妓，男人相帮靠吃软饭，也因清末的相帮都包绿色头巾，所以也叫龟公，在19世纪初，妓女出局，都是相帮扛在肩头步行，也算是当时上海滩的一道怪异风景。
　　先生：先生就是妓女，是妓院里最重要的角色了，有的先生如上文所提，是自行与老鸨签订合同，属于合作关系。聚春堂金盏菊，裘纨素，潘楚怜，邢安娜，还有后来的温琦都是这样的角色。还有一类妓女，就是讨人。讨人与签了合同的妓女不同，是属于卖身于老鸨的，有一些是老鸨亲生，另外很多，都是从小被老鸨买来从头教养起的，自长成后，就出局做先生，所赚钱财，尽得老鸨所有，就连她自己的生老病死，也是老鸨说了算，基本是可怜没自由的，属于白白卖命生命悲惨的一群，聚春堂里的小十三翡翠，敷香院里死去的付水晶，秋兰，柳月来都是讨人。文里的眼睛也是，但她因年纪小，又实在属于扶不起的阿斗，只做着粗使的阿姐工作。
　　保护者：妓院还有一群处于外圈的生意保护者，说难听点，就是收保护费的。妓院打开门做生意，难免会遇上不顺心的事和不讲理的人，这时候，这些保护者就会出来为妓院出头，但如果妓院不愿意出这笔保护费，让妓院倒霉的，就是这些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们的人了。这些保护者们一般都有自己的组织和背景，与妓院处于微妙的互为利益的关系。很多保护者都和妓院中掌势的老鸨娘姨有着肉体上的关系，但若利益当前，保护者同样是丝毫不讲情面，文中的乔善，就属于这类人，所以当沈容倩欠其银钱之时，他提出秋兰抵债，沈容倩是根本无办法拒绝的。
　　
　　文中提及的一些妓寮俚语：
　　“提轿”：文中裘纨素和眼睛出局子回聚春堂，遇见敷香院的“提轿娘子”付水晶，这里的“提轿”并不是指的上轿子，而是指因为某种原因，例如疾病，年老等给妓院赶出来，付水晶就是因为肺痨。而敷香院的另一位先生肖凰，因为烟瘾成毒被沈容倩遗弃在医院自生自灭，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提轿”。“提轿”对妓女而言是很丢脸的事，若有人骂妓女提轿，就和骂寡妇□一样，是让妓女不可容忍的一件事。
　　“调头”：现在来说“调头”，文中提过十三玲珑想到邢安娜聘期将到，可能会做“调头”，当时十三玲珑是开心的。“调头”讲的简单点，就是一个妓女被一个熟客给包下来，不再接别的客人，就是“开小房间”的上一个层次，客人给妓女做了“调头”，可能会另给妓女僻一个居所，也有可能，干脆就迎了做小。这在妓院来讲，是和妓女出嫁一样隆重的事情，而十三玲珑想至此的开心，主要的原因就是，若邢安娜做“调头”，聚春院就可以在其中大赚一笔。高等妓院的妓女做“调头”，大多场面都会很大，因为场面越大，就显得客人面子越大，为妓女做“调头”的客人一般都要在妓院里摆酒，场面和结婚一样，为此，客人要付给妓院酒水钱，妓女“调头”时的服装费，首饰费，头面费，给帮忙招呼来客的阿姐娘姨相帮的打赏，讲究一点的，还会让妓院获得一笔类似妓女彩礼的礼金。所以，当时凡有点名气的妓女“调头”，皆是奢华热闹，甚至会有小报记者到场拍摄，登在第二日花边小报的头版头条上，和现在的明星绯闻一样抢手。
　　“聘新”：“聘新”并不是俚语，这里单开一节，只是与“调头”做个比较。“聘新”指的是妓院聘请新的妓女入院。若此妓女名气在外，则聘来入院的场面则不会输于名妓做“调头”，做个比较，名妓做调头好比妓院嫁女，而聘进红人就是妓院娶新妇了。届时，妓院会为其大费铺张，打响名气，广而告之此名妓已在我处，老客新客来者不拒。文中的温琦进聚春院的一套礼仪就是“聘新”。在文中，温琦是邢安娜即将离开时，十三玲珑费心得来的新摇钱树，所以迎接的场面极其隆重，当然，如此花界盛事，又惹得小报记者前来，也很有可能，根本就是十三玲珑为了广告效应花钱请来的。温琦作为新进，也是排场十足，但“聘进”的一套规矩还是严守，譬如“持香闭口”进场。“持香闭口”指的是按当时的规矩，新先生入院和迎财神一样，先生须在炮竹声响，跨过火盆，手执燃烟入门，直至放下香头，喝过香茗，才能开口说话，否则则被视为漏了财气。所以在文中，温琦进门之时，皆是阿姐冬冬代之说话，直至礼毕，就是怕漏了那口财气。由此可见，“聘新”进门虽如新妇，但此新妇非彼新妇，妓院迎进新人，并不是接纳，而是与其建立一种新的互利关系，做彼此的发财人而已。
　　
　　“出局子”：文中的几位先生轮番的“出局子”，指的就是长三堂的妓女“出堂差”，这是她们最基本的工作之一，是指客人写了拜帖，请指明的先生在酒楼茶肆或者指定的地方去陪客饮酒，唱曲之类。出堂差的次数多少，可以看的出妓女的当红程度。在当时，一般长三堂的妓女都是晚起，起来后聚了搓麻将，修指甲，织毛线，闲聊打发时光，到傍晚，或有客上门，来客的妓女“做房间”，而接到帖子的妓女就打扮妥当出门应客，一般不过夜，至晚归来。19世纪初，“出堂差”的差事皆是由相帮扛在肩头去往目的地，后面跟一个阿姐或者娘姨。至三，四十年代，交通工具发达，龟公扛妓这样的情形逐渐被黄包车甚至小汽车所代替。
　　
　　3，八大先生和最时髦
　　在当年的上海，高等妓院的妓女们绝大多数是接受过教育，认识一些字的女人，平时也读书看报，因为职业的关系，妓女们比一般的大众妇女更容易接受新生事物，所以，在服装，妆面，发型上都走在当时的最前端，可谓是，上海滩最特别的时髦前锋。
　　在文中，八大争奇斗艳的先生为夺得客人各有各的时髦手段。举例说明：
　　譬如潘楚怜，在上海滩，曾经有一度妓女们都流行模仿教书女先生，戴小圆眼睛，穿棉旗袍，浅妆薄唇，温和有礼，不露一点妖娆风情，正是所谓的“□装纯情”。潘楚怜进得处处奢华的敷香院，左右斟酌后就是以这付面貌示人。肖凰，肖凰在文中只是炮灰极的人物，但她迷恋福寿膏在当时的上海高等妓寮并不少见，肖凰吸烟片，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空虚的生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瘦”。“瘦”是从古至今女人们经久不衰的话题，除却杨贵妃朝代和五，六十年代流行过的劳动美，“瘦”这个字一直就是时尚美女的代言词，但在当年，妓女求瘦却是为保生存，所以变态之法尽用，在文中柳月来的回忆里，也有为了身材苗条，沈容倩对她和付水晶的一味强行“饿饭”的措施。 小十三翡翠，小十三翡翠是小先生，即是清倌人，她的清纯和处女的名号就是获得客人青睐的武器。她的花名小十三翡翠，是沿袭十三玲珑，也意在突出她小年纪出道的处子身份，在当时的妓寮中，清倌人处在一种较为微妙的地位，就像明明是出墙的红杏，却是半含的花苞，浪荡却又琵琶半遮，所以在当时，清倌人出局子的费用，比之相等位置的妓女要略高，但是青春总有终结，在出道一段时间，清倌人的身份为老鸨赚足银钱以后，妓院就会出面为其叫价开处，再大捞一笔。温琦，在当时的上海滩，还有一类外国堂子，里面皆是洋妓，白俄妇女为多，这些人虽为外籍，但妓院并不因为她们是外宾就给予优待，有甚还不如中国妓女。这些人的后代，生下便身份卑贱，大多也与母亲从事相同的职业，文中温琦的容貌便是隐射了她这样的身份。但这样混种的妓女，却也有自己吸引人的地方，除了特别的容貌，她们从母亲处习得的西洋化的礼节，做派，小本领，比如温琦擅长的魔术，皆无一不吸引着中国嫖客猎奇的眼神。邢安娜，邢安娜是聚春院的佼佼者，她的触角已经伸至社会的上层，可与书寓媲美，这时候肉体的关系已不重要，她无论从衣着打扮，说话行事，都已像一个良家，却又八方玲珑，她代替着正统大妇的工作，维系着各个立场人物之间的交际，最后，靠了码头安身立命。金盏菊，金盏菊长衫裹身却留客过夜，完全以皮肉亲搏，违了一贯长三风月的宗本，是长三堂子衰败的体现，三，四十年代，长三堂从沽名钓誉的孤高状态一冲而下，肉体买卖一如幺二，当时大批嫖客执银钱进入长三，只为一睹往昔隐在花帘之后的如今脱光衣裳的妓院贞女，这样的举措，曾一度被不降身价的幺二小姐所不齿。柳月来，柳月来的长旗袍是当时的怀旧流行，柳月来的百乐门之行却是当时妓院的时髦代表，当时众多西式游乐涌入上海滩，好奇心强的嫖客们领着非良家的妓女们首先纷纷尝试，比如交谊舞，比如桌球，比如穿着泳衣到游泳池游泳，比如骑马和拍照片，这些被锁在深闺的良家妇女无法接触和看到的新鲜玩意，妓女们却乐此不疲的享受着，用付出她们肉体的代价。何美皎，何美皎这个人物，谈不上好坏，却是当时妓女经济头脑复苏的人物体现，三，四十年代，女性自主的意识逐渐增强，很多高等妓女不甘愿一生操皮肉生涯，开始学炒股票，买卖黄金，投资做小生意以便翻身，虽然何美皎的经历比较倒霉，不过她想改变自己命运的勇气仍是可嘉。
　　
　　至此，全文搁笔。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公告：网络版《上海娘事》重庆版结局至此结束：），第三大段落《各花》为上海版结局大约十万字，因为实体版情节有一部分改动，于实体书出版之后解锁全部修改后贴出：），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关照，瓜瓜在此鞠躬拜谢！！！！


关于下部实体版部分的解释

　　亲爱的各位，其实，娘事下部的网络版其实早已结束了，因实体版文有改动，按照合同剩余的实体版结局要一年左右才能完全开放，但我是于心不忍的，觉得对不住大家，所以才隔一段时间偷溜的放一点出来，请大家原谅我的苦衷吧，我无法违背合同，这是一件两难的事，也只有这样的小方法了，抱歉了大家，鞠躬，深深 = =。
　　




大番外 六小姐（二）

　　那个初夏，白家的那场大火，基本把数十年的白家前宅附注一旦，那些玲珑的楼阁亭榭，亭榭里巧笑嫣然着的太太小姐们，在那一夜，那一声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嘶喊里，伴着卷升至高处的烟灰，全部的，被送上了天堂。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自那件事后，他就没再离开过六小姐。
　　白老爷说：“整齐，以后，你就跟我到上海吧。”
　　他想也没想，他说好。
　　因为，他晓得，六小姐也去。
　　走水的那一个夜里，看着窝在亲娘怀里的怯怯的小身影，他就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是应该保护她的。
　　只是，亲娘没有去，大火之后很多的仆人被遣了，亲娘被留下来看着空空半毁的宅院。六小姐起初不肯，亲娘说：“宝珑乖，奶娘帮你守着家，你回来的时候，还有个住的地方不是？”
　　亲娘说：“宝珑，我帮你，等着你亲妈妈回来。”
　　
　　大上海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在这样环境里的六小姐却日渐的烦躁，他们住在铺地板的小洋楼里，大玻璃的圆框窗户外面有茂密的爬山虎，白老爷总是很忙，整齐看着一整天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一会就换套衣裳照照镜子假装很忙的宝珑，也只能守着门，无可奈何的叹口气。
　　后来的一段日子，六小姐喜欢上了待阳台，雕花洞的阳台，一待就是一天，她透过那些镂空，看着楼底下的走过去的红头阿三，挑剃头挑子的，叫卖香烟的，还有，黄包车拉过去的戴着帽子的时髦女人。
　　终于有一天，他一不留神的时候，六小姐跳下去了。
　　还好，只是二楼，底下的人家正在院子里摊了被头晒，宝珑只是扭了脚，但还是换得他被白老爷的一顿好打。
　　被打的还有新来的阿安，乡下的小丫头，不喜欢说话，看起来，温顺怯怯的眉眼，总是慌张的模样，打她的时候，六小姐一瘸一拐的挡在她面前，说：“你干嘛打人，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
　　六小姐说：“都怪你，你总是不理我。”
　　宝珑对白老爷说话似乎一直是不客气的，极少会叫爸爸，一直是“你你你。”
　　白老爷却从未说过什么，因为，谁都看的出，他是极宠溺她的。
　　宝珑这时却说：“爸爸，我要罚你，晚上，你要陪着我睡觉。”
　　整齐呆了呆，白老爷却笑了笑，说：“好。”
　　
　　白老爷是个喜欢陪着女儿共睡一张床的父亲，六小姐的房间很大，有一张红木的大床，有些年头的老物了，夜里安静，一动起来，嘎吱嘎吱的，连门外面都听的一清二楚。
　　这时候整齐往往就立在门口，悄悄的站，像是守门，也像是偷听，他快是青春的年纪了，六小姐和白老爷不言而喻的秘密，已经是他这个小小的男人青春SAO动的源泉。他侧着耳朵，可以听见小孩子在里面捂着嘴巴像小猫哀哭一样的闷叫，他想象着她挺起来的小屁股，想到某一日看见阳光下穿着睡衣的她，小嫩的耸立一点的胸型，光线底下半透明的裙摆里，是没有穿裤衩的，想至此，整齐空挡的裤裆里的肉根也是一阵无措的抖动，鼓起来，渗出的一颗液体，瞬间温暖了夜半三更，他孤单耸立着的，清冷的身体。
　　
　　六小姐过完十二岁的生日，白老爷给她请了个私塾先生。先生来的第一日，整齐见过了，瘦高个的一个男人，穿的一件打了补丁的长衫，清苦的样子。
　　第二日，整齐回乡下了，去给族里传一个老爷的口信，老爷似乎，有不再回乡下的打算了，乡下的田地，老爷做了计算分配，皆给了各位已经殒去的太太们的娘家，余下一部分，着人重金重新修葺了那些坟，一个一个的阴宅，在白家的祖坟里头，全都变的富丽堂皇。真的很奇怪，人刚去的时候，老爷什么都没给，连丧事也是节俭的办，如今过了许久，倒把一家一当，全都分给了那些鬼。
　　这件事忙了整齐几个月，回来的时候，他觉察出了不对。
　　六小姐不同了，那依旧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流动的东西，里面的交织让他看不懂，但是他看出了有另一个人懂，就是那个教书的。
　　教书的隔日来，白老爷隔日陪着六小姐上课，上课的时候，里面的大房间里拉起了厚重的丝绒窗帘，紫红的窗帘，隔着外面亮的太阳光，有一星的光随着缝隙窜进来，捎带着房间里也多了一点绛红的迷离，迷离里，六小姐笑嘻嘻的看他一眼，啪的关上门。
　　于是，整齐只能立在门外，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与她隔了一扇门，听着她在里面的闷哼嗤笑，他毛躁的手指摸上柳木门滑溜圆润小硬馒头一样的铜把手上，捏的紧紧的，一点点的咬着牙齿，自己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砰然的涌动，然后，看一眼立在另一边手里捏着小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阿安，有些窘迫的转过身子去。
　　上完课，六小姐绯红着脸蛋出来，朝阿安呶呶嘴巴，阿安心领神会的进去，整齐也会跟着，这时候，房间里的白老爷往往还在那张摇晃着的厚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睡，整齐会帮着拉平整圆桌的细麻台布，撸一撸台布上小密密的花，那些花骨朵的针脚挑逗一样触动着整齐的手心，偶尔未干的湿润，女人甜蜜的口水般，让小男人的心再次的跳跃不已，再摞叠齐了纷乱的书，阿安才啪的拉开了大的窗帘，阳光瞬间耀眼的流进来，交缠在无数圈起来的小灰尘中，冲击去了一切奢糜残留的气息，这一刻，往往白老爷也就醒了，眯一下眼睛，问：“嗯？课完了吗？”
　　“是，老爷。”阿安恭然曲了身，然后，再平常不过不慌不忙的把小几上的瓷杯拿开。
　　
　　整齐走了一遭，错过了一些，连阿安他都有些不认识了，日后，整齐从头再想，终于明白，错过，便是他和六小姐注定的命数。
　　

各花之鱼娘 片段

　　注：片段顺序与上下章节无关。
　　
　　总算熬过了“小盘”，（注）“受茶酒”（注）的日节定下来，早上鱼娘一个人帮着表婶织网的时候，葛家大哥来了，拎了一篮子的桂圆大枣花生来，给寄娘家受茶的那天备用，两个人一段时日不见了，男人没进来，只是立在门口，跟鱼娘隔着一张网相望着，她轻轻说：“阿哥怎么来了？”
　　他似乎有点脸红，举举手里头的篮子，讲：“今朝姆妈忙，我正好，也要经过此地。。。。。。”
　　她探看了讲：“这么多？”
　　他讲：“定亲礼上用再加上你日后饿嫁（注），我还怕不够！”想了想，又补了句，“我，，姆妈，怕饿坏了你。”
　　他略窘的掩饰让她有点好笑，讲：“这么多，能饿坏么？”
　　男人讲：“一套套的礼，累着你了。”
　　鱼娘笑笑，讲：“我没啥事，你还要修房子，比我辛苦。”
　　男人讲：“修房子是肯定逃不了了，我，，姆妈说，不能委屈了你。”咳了声，慢慢走过来，又讲：“住在此地，你还习惯吗？”
　　她讲：“蛮好的，”又笑了讲，“我现在，吃螺蛳不用小竹签了，表阿妹教我的，舌头，要这样卷起来唆。”
　　她只是很自然的小小的伸了下舌头，但对一直在乡下的葛家大哥来讲，露出若隐若现粉红色的舌头尖这样的动作，根本就与挑逗无疑，无论，她是有意无意。
　　男人一下子被震倒了，脸色一下子变得不自然，鱼娘也忽然意识到了，她小心看着男人的脸，有些懊悔自己刚才这么会做出这样不符合良家妇女身份的举动，她想着，他是不是生气了，会不会，觉得她轻浮？
　　男人一步步的绕过鱼网，哑着嗓子问：“表婶不在吗？”
　　她低着头，讲：“带表阿妹出去了。大概。。。。。。”
　　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篮子的干货已落在地上，男人一把就抱住了她的身子，鱼娘一惊间，她的胸就已贴着他的了，两个人的脸凑的近，他热喘的气呼呼的喷在她面颊的小绒毛上，她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料想到了下面的事，认命的嘴巴微微的张，但是，只差一点点，他的嘴唇却最终从她的唇角脸颊一路划过，掠过了她额头的刘海，离开了。
　　鱼娘有些惊讶的抬头，男人已经背过身去了，她有些不解的看着他还在起伏的背，男人咳了声，说：“阿妹，对不住，你一个清白大姑娘，我混帐了。”
　　鱼娘看着这个就快要和自己成亲的男人，脸红的像只熟透的虾子，带着一丝愧意的，走出去了。
　　曾经那么多的男人争着讲爱她，和她说甜蜜悄悄话的人，手就会不安分的狠捏一把她的奶子；听着她侬声软语唱小曲的人，眼珠子一定是只盯着她高叉旗袍里的深处，生刮刮的看，看的她，好像已经被脱撕光了。
　　曾经，她一度以为，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会要她的身体，所以，她给着他们甜头，却不让他们如愿，所以，正是因为有着那些被她玩弄的瘙痒的心，才使得她的身价，日日倍增。
　　她没想到，竟会有这样一天，一个乡野里的男人，正因为喜欢自己，所以才不碰自己，连想一想都在求得她的原谅，鱼娘才知道，良家女子，原来是可以被这样喜欢的。
　　刚才的那把梭子，因为紧张，她一直捏在手心里，被捂的热了，鱼娘放在脸上蹭一下，暖的，她想着男人讲的话“我，不能委屈了你。”心里头，莫名的，就热起来，她自己笑一下，正赶上表婶回来，对她笑了讲：“看看看，我在拐弯碰到老大，就晓得他肯定进来过了，再看你的样子，肯定不假，你们啊，就是讲不听，讲了多少遍了，要到结婚那天才好碰面，都当了耳朵风了！”
　　
　　鱼娘装听不见，笑着低了头捡地上的桂圆红枣，旁边的表阿妹也跑过来帮忙，偷捡了几个就塞在衣裳袋袋里，鱼娘看见了，又给小姑娘塞了几粒，小表妹开心了，甜甜的叫：“小嫂嫂，你真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浦东：上海以中间一条黄浦江为界，西边称浦西，东面称浦东。
注：安心：指上海本地婚俗中男女双方订下亲事的一种仪式，要拿了两方的生辰八字比对，还合不合适。
注：相帮：这里不是指妓院的男帮工，是指上海本地人婚礼上请来帮忙的工人。
注：相亲：指上海本地婚俗中“安心”礼后男女双方八字和对合适后安排的一次相见仪式。
注：小盘：指上海本地婚俗中“相亲”礼过后男方送彩礼至女方的一种仪式。
注：受茶：即上海本地婚俗中的“定亲酒”仪式，表示确定男女两方的关系，女方称此为“受茶礼”。
注：饿嫁：上海本地婚俗中的一种习俗，新娘婚前三天不可进米食，只可用红枣桂圆等充饥，表示甜甜蜜蜜。




章节段落 家

　　最近开始行穿劳动鞋了，眼睛一整天奔了几个码头，就拦了一单生意，揉揉腿脚，小姑娘垂头丧气的，天晚起风了，她只好拖了自己的小鞋箱子朝家里走。讲是家，其实就是下只角（注）棚户区的简易房子，漏风漏雨漏虫子，不过，眼睛一直认为，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地方，就叫家。
　　今朝赚的钞票只够买一个大白馒头，眼睛咽了馋吐水看看，把馒头外面的一层皮撕了吃掉，剩下来的包在怀里带回家。
　　才走到巷子门口，就听见一个软糯的声音唱歌一般叫着：“栀子花来，白兰花，香是香来，人人爱来！”
　　叹了一口气，眼睛走过去，看看搁在地上的篮子，没有几支花了，怕又是有坏小人偷着拿走，她用手指头给自己脸上翻了个笑脸，用自己觉得最欢快的声音尖着讲：“温先生，天黑啦，花睡觉啦，阿拉也要回家吃晚饭啦！”
　　温琦听着声音转过头，笑了讲：“眼睛，侬回来啦。”
　　
　　小油灯底下，眼睛支了头满足的看着温琦啃馒头，笑嘻嘻的就像自己也吃到了一样。
　　温琦耳朵听听，讲：“眼睛？”
　　眼睛赶紧咂咂嘴巴，讲：“先生，我吃馒头呢，吃好饭再讲好哇！你也快点吃！”
　　待温琦吃光了馒头，眼睛因为饿已经咕咚咕咚喝了两大碗冷水。
　　温琦问：“眼睛，你嘴巴噶干啊？”
　　眼睛讲：“嗯，因为今朝擦皮鞋的客人多，我没辰光吃水。”
　　温琦讲：“掺点热的吃，老吃凉的当心肚皮又痛。”
　　眼睛头晃晃笑了讲：“温先生对我真好！”
　　温琦听的顿一下，讲：“你对我才好。”
　　眼睛讲：“那是应该的，冬冬叫我照看你的嘛，我老讲义气的！”
　　温琦神色一黯，讲：“冬冬难得有你这么知心的朋友。”
　　眼睛讲：“冬冬好，送我小镜子！”又讲，“温先生，你看你又伤心了，伤心可要不漂亮了，冬冬晓得了要怪我的。”
　　温琦听了小姑娘没头没尾的话，勉强笑了下，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今时今日，竟是靠这个小讨人擦皮鞋养着自己，她记得解放的前几天，到处乱哄哄，红十字的头头跑了，下边一帮子人抢东西，她和一帮疯子一起给赶出来，看不见，爬着躲流弹，饿的只有抓地上的垃圾吃。小姑娘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半死不活，只想困着不动，恍惚中有两只小手，轻轻的抹她的脸，她听见小孩子干巴巴的声音，讲：“温先生，你怎么不洗脸，怪不得我寻了几圈也没寻到你，以后一定要讲卫生啊！”
　　那时候她走不动，小孩子也不晓得哪里来的气力，背着她一步步的挪，她模糊的听见有很响的歌声鼓声，小孩子似乎晓得她想的，轻轻告诉她：“有当兵的进上海啦，好多人，这些人也奇怪的，我问了几个，明明长的不一样，却都叫一样的名字，全叫什么解放军！还有一个老讨厌的，还笑嘻嘻问我，小鬼，你妈妈呢？我这么好看，哪里像鬼啊！我就和他讲，我妈妈是王母娘娘，我不是鬼，我是小仙女。。。。。。”
　　她听着小姑娘嘟嘟馕囔的胡说八道，迷糊的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就像和现在一样，小姑娘在帮自己洗脚。
　　眼睛很困了，但还是坚持着想帮温琦洗了脚再睡，她一边搓一边讲：“温先生以后还是不要出去卖花了，我现在擦皮鞋赚的钞票可多了，我养的活你的。。。。。。”
　　“眼睛？”温琦摸摸靠在她膝盖上的小姑娘，听见一声小孩子怪异的呼噜，晓得她睡着了，叹了口气，摸索着想把小姑娘扶上床，忽然摸到小姑娘的口袋里鼓鼓的，轻轻抽出来摸摸，是折的小的不能小的一团纸，抖一抖，应该是一张报纸。
　　她日日叫小姑娘带人家扔掉的报纸回来的，小姑娘也乖，日日捡回来，吃好晚饭念给她听，今天问她，她却笑嘻嘻讲：“今朝真奇怪，都没人丢报纸呢！”
　　握纸头的手紧了紧，温琦把报纸团起来，又塞进小姑娘的袋袋里，眼睛睡的熟，温琦帮她擦擦嘴巴旁边的馋吐水，拉好被子，看样子，小孩子真是累坏了。
　　风吹着眼睛的小房子嘎吱嘎吱，小姑娘睡着了，手还不忘抬起来空搓两下，温琦安静的坐在她身边，一夜不眠。
　　
　　作者有话要说：注：下只角：老上海分上只角，下只角。上只角指的是生活条件较好的地区，比如当时属于租界的静安区，黄浦区。下只角指的是生活条件艰苦的地区，多指当时外来逃难居民聚集地，如闸北区，闸北区在当时聚集了大批从苏北来沪逃难而来的的人，这些人大多在简易房搭建的棚户区中生活。




第四大段落 胭脂店之又见戒子 片段

　　“结婚？”十三玲珑有点不相信的看了男人一眼，忽然笑了讲，“贾先生，你不要发戆（沪语：傻）！”
　　贾正清看着女人习惯性的笑容，忽然有点光火，讲：“你不会想讲，你跟我，只是露水姻缘吧。”
　　不错，他接她回家的头一晚，黑灯瞎火之中，她抱住他，他就要了她。
　　都不是小孩子了，跟她一床鸳梦，是他渴望已久的事体，而且在看她瘸了以后，他的心口隐痛，他怕揭了她的疮疤，不更敢去问她在监牢里的岁月，一心只想牢牢的抱紧了她安抚，十三玲珑却是感他照顾，身无旁物，只得以身相许，白日里的时候，两个人明明仿佛还隔了一层，但夜间一旦身体碰到，滚进了一床被头，就是干柴烈火了。
　　贾正清老早是有过老婆的，很早以前了，肖老根老婆帮忙找的，后来难产死的。多年前的事了，讲来贾老板现在也算是个老鳏夫，如今碰到十三玲珑的女人身子，男人是熟悉里又带了陌生，十三玲珑是尽力的，也不枉担了当年头牌的名号，指肚一点点方寸恰好的搓捏男人的小乳TOU，又顺着一路滑了往肚脐走，两条腿弯了贴住男人，一只手温稳的一把握牢了贾鳏夫硬起来的肉根，轻揉揉的就磨向了自己腿跟处的丛林，却不进去，另一只手，指尖隔了丝发的距离，轻轻点触着男人丛毛底下的肉蛋，贾正清孤身多年，以往都是自己解决，如今一下子被女人温软的身体包绕，下身又是这般被磨的暖痒难耐，小肚皮里噌的就鼓满了气，再不泻就要憋坏，男人急不可耐的就找着了那湿润小口，砰的冲进去，所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了。
　　十三玲珑在上下颠覆中摸向他的脸，讲：“看不出贾先生是这般神勇，一点也不输毛头小伙子！”
　　贾正清听了闯的更深猛，女人眯了眼睛挺了屁股呢喃道：“啊!酸啊，酸是酸的来，钩子一样！”
　　十三玲珑带着娇声嗲气的叫床更加刺激了贾先生的雄心，他一下子拉起了女人，一个大幅度的坐起来，女人“唉吆”一声，贾正清一怔，以为是碰到了她的伤脚，急了问：“是不是碰到脚了？”女人喘了气，胸脯贴在男人的胸口，嘴巴舔一下他冒汗的头颈，屁股动一记，轻轻讲：“祖宗，你猛的我吃不消！”
　　这样的勾引让贾正清的下身一阵颤栗，觉得要摒不住，猛的抬了女人的屁股就疯狂的进出，女人也似快要到了顶峰，面目说不清欢喜还是痛苦，只眯着眼睛，身体拼了命的摒直，两只手抓着男人的肩膀，指甲一点点的轻轻掐，叫道：“快点快点，祖宗，给我了吧！”
　　贾鳏夫的动作也随着女人的叫嚷而更加的剧烈，忽然闷哼了一声，面孔刷的红，然后，牢牢搂了女人的背，一齐倒下来。
　　两个人都瘫软了，男人拔出来，又觉得意犹未尽，刚才的一场欢愉匆忙，十三玲珑的小衫并没脱掉，半露了酥胸，贾正清看着，想亲一下女人的乳房，轻轻一撩，骤然发现，十三玲珑的右乳一个烫疤，竟是没有乳TOU的，女人也似乎看见了他的所见，手挡一下，把他的头引向另一侧，贾正清心里想起往日肖老根讲的女人过去，看来是真，觉得一阵心疼，拨去女人的手，轻吻了她的伤口，又狠狠的，吮进了她的嘴唇。
　　那一个晚上，他们颠鸾倒凤，直至天明。
　　他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女人，如今，看她的意思，那却只不过是她眼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夜风流，仿佛他现在拿出来的这个戒子，只是一个愚蠢的笑话。
　　贾正清在一瞬间的颓唐里，有点寒心。他想，自己这里与她而言，或者，真的只是个稍作停留的住所，而她，已经付清了她的旅费。
　　那一整天，他不再说话，也不开店，只握着那枚戒子坐着，看着她炒好小菜，扫净了房间，整理完包裹，然后，她和他说：“我走啦。”
　　她走了出去，一声门响，他却僵坐着没动， 片刻之后，他追出门去，快下雨的天，街面上的人形色匆匆，已经不见她的影子，那一刻，贾正清一把年纪了，竟然很想哭。
　　忽然心里一点灵通的感觉，他一回身，她就站在背后，还在他家的门边，他一愣，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讲不出来，女人先开的口，女人讲：“我忘记跟你讲谢谢了。”
　　女人讲：“谢谢你一直帮我。”
　　他喏喏的，指了天讲：“你要去哪里，要落雨了呢。”
　　女人笑笑搭手看看天，讲：“嗯，天色是变了，这条路大概难走。”
　　贾正清找到了台阶下，忙讲：“那今朝就不要走了。”
　　十三玲珑眼皮垂下来，讲：“家里不是有阳伞吗？”
　　贾正清讲：“全部坏掉了，挡不了雨。”又轻轻碰碰女人的手指，讲，“再讲，你一个人出去，我哪能能放心，要是一定要走，我跟你一道。”
　　“花言巧语的，”十三玲珑瞥他一眼，讲，“真是冤家！”
　　贾正清现下也顾不得面子了，只留下她就好，腆了脸讲：“不是冤家不聚头，可见你我缘分深的!”
　　又讲：“你难道，真的要留下我一个可怜巴巴的？”
　　明明是他收留了孤身一个她，现在倒变得，可怜巴巴一个他。
　　女人叹口气，说到底，全是孤单的人啊。
　　她讲：“都一把年纪了，下趟，不好再发小人脾气!”
　　
　　雨还没落下来，天就晴了。
　　
　　如今，贾正清看着出了门的老婆，又走回去拉拉门锁，确定着有没有锁好，全然一副家主婆的模样，又瞥眼看见她手指头上的金戒子，男人立在旁边笑一笑，讲：“关好啦，走吧，肖老根现在年纪越大脾气越怪，去的晚了又要叫！”
　　“来了！你带的礼品都拿好了？”
　　“拿好了!”
　　
　　走在路上，十三玲珑很自然的挽了贾老板的手臂，并排着走，有认识的阿婆（沪语：这里指老婆婆）走过，点头叫他们：“贾先生贾太太，走亲戚啊？”
　　
　　看样子，有的时候，事情并不一定，会像想的那样糟。
　　
　　作者有话要说：注：胭脂店：老上海的杂货铺也叫胭脂店，一般卖些生活日用品，并不是指买胭脂水粉的店。

此处论JI女的性：在当时，性对JI女而言，不以道德理论上的可耻而论，则是她们安生立命讨饭吃的本钱，那样的年代里这样环境中的女子无一物傍身，只有靠自己ROU体的一展本领而获得生存，而如长三堂子的高等级女，这样的本领有很多是自小言传身教，当做读书上课一般的着重，这一点，是非常可悲的。




胭脂店 段落之  回家的路

　　本章与前后文无连接。
　　
　　天初明的时候，十三玲珑忽然就醒了，身边的男人还睡着，女人推推他，讲：外面好像有人！”贾正清侧耳听听，翻身拍拍她，讲：“大概是赶早路的。”
　　十三玲珑又躺下，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早上贾老板开铺子，一开门，一个小人就咕噜多一下翻了进来。
　　浑身脏兮兮的，站起来，对了自己咧了一排小黄牙笑。
　　眼睛回来了。
　　
　　十三玲珑坐在一边看着小人洗脸，哗啦啦的，弄的满地的水，前额的头发都浇透了，面孔湿嗒嗒，嘴巴里吐一口水，青眼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对自己笑，女人走过去，拧了毛巾给小人，讲：“擦擦干好哇！”
　　“哦。”小姑娘接过毛巾不成条理的擦，女人看不下去，一把拿过来，擦了讲：“噶大的人了，哪能啥事体都做的西里马哈（沪语：做的不好）。”
　　只几秒利落的一抹脸，小姑娘却呆了呆，似乎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左脚蹭蹭右脚，小声讲：“谢谢姆妈。”
　　十三玲珑撸撸小人的额发，，蓦然发现额角的一块淤青，问：“这哪能搞的？”
　　眼睛眼珠子转转，讲：“迷路的辰光，被恶狗追的跌倒了。”
　　十三玲珑看着小人，仍旧傻乎乎的一张脸，瞧不出一点的聪明劲，女人试探了问：“眼睛，那天夜间，你跑哪里去了？”
　　小姑娘倒回答的干脆，讲：“我上白娘姨家去了。”
　　十三玲珑眉头蹙一下，声音有点阴，讲：“去她家干嘛？”
　　小姑娘看了姆妈一眼，低了头讲：“。。。。。。”
　　“啥？大点声音讲话。”
　　“装鬼吓伊。”
　　十三玲珑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愣了一下，讲：“你装鬼？”
　　眼睛头点的更低。
　　女人问：“你为啥装鬼吓伊？”
　　眼睛讲：“因为，老早伊打过我，抽耳光，痛的来，我记牢伊了。”
　　十三玲珑哼笑了声讲：“你倒是个记仇的，那么你也一定恨我，我打你不晓得多少趟了。”
　　“不是的，”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面像含着水，讲，“姆妈可以打我，我甘愿给姆妈打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因为，”小姑娘讲，“你是我姆妈，姆妈打我，我不怪的。”
　　十三玲珑听了小人讲的真切，想起自己以前对她的凶，讲：“好了，下趟别乱跑了，要记得自己家的路，懂哇？”
　　“嗯。”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讲：“我到外间去擦皮鞋了，我帮姆妈赚钞票。”
　　十三玲珑拍一下小人的头，笑起来，讲：“你帮你自己赚才是，你的辛苦钱，姆妈一分也不会贪的。”
　　眼睛摸摸自己的脑袋，依恋的样子，若有所思的望十三玲珑一眼，小声讲：“我觉得，姆妈跟老早不一样了。”
　　十三玲珑讲：“是呀，姆妈变撬脚（沪语：瘸子）了。”
　　“不是不是，”眼睛拼命摇头，讲，“姆妈现在，最好看了。”
　　“戆小人嘴巴倒甜，你总算回来，你阿爸也开心了，中晌姆妈烧小排骨好哇，你早点进来帮忙！”
　　“好的好的！”眼睛开心的拍手叫，又低了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磨磨蹭蹭藏在后边，讲，“姆妈，我手不清爽。”
　　小人不知所措的样子可怜巴巴的，十三玲珑如今双身的关系，看了竟然生出了一丝心疼，讲：“没关系的，洗干净就好。”
　　
　　这两天贾正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婆有喜，小女儿也回家了，小店家的生意做的不大倒也惬惬意意，整天里眉开眼笑。
　　如今，他心里巷的那个结，也算松松垮垮的解开了，也许，就像肖阿哥讲的，宁可惜取眼前人。眼面前的日节过好了，也就不枉费了那些过去的。
　　而过去的，就过去了。
　　正的反的，真的假的，是不是被欺骗，搞不搞的清楚，都不重要了。
　　贾正白的照片给擦的干干净净包好摆起来，摆在了心里边。
　　
　　中晌的时候，贾老板正要进去吃晌午饭，胭脂店倒来了一个熟人。男人是一脸的惊喜，讲：“咦？你不是小戴的姆妈？”
　　女人包了大头巾，戴了南方斗笠的帽子，遮在阳光底下的面孔似也是惊讶的，声音紧着有点矜持的讲：“啊呀，侬不是贾长官，长远没看见了！”
　　贾正清道：“是呀，上回小戴请病就没见过了，后来想去探他，你们却不在了，你们后头是回乡下了吗？”
　　女人点点头，讲：“乡下空气好，小官还是欢喜那里。”又讲，“讲起来，那辰光在上海，还亏了你亲阿叔一样照顾我家小官。”
　　贾正清讲：“应该的应该的，按讲起来，阿拉老辈里还算是一个村子的呢，你们找了我帮忙，我怎能不尽心呢。”
　　女人打量了下贾老板的胭脂店，讲：“现在贾长官做小老板了？”
　　贾正清笑了讲：“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女人的声音大了点，讲：“贾长官就是要做生意也应摊的大一些，怎可只委屈在此地呢？”
　　贾正清有点莫名的望了女人一眼，女人也意识到了，笑了转口道：“我是讲，贾长官可是有大本事的，应做大事业的人！”
　　贾正清摇头笑道：“我哪里有阿嫂夸的那样好。”
　　此刻眼睛从里巷出来，看见戴家姆妈，怔了下，硬了嗓子叫贾正清：“阿爸，吃饭了！”
　　“阿爸？”戴家姆妈听了笑，走过去，捏一把小姑娘的脸，讲：“啥时候长官有噶大的小人了？我倒是没听讲啊！”
　　贾正清笑笑，还没讲话，眼睛却已经揉了面孔呲了牙齿过来拉，讲：“阿爸，快去吃饭，菜都冷掉了，快点！”
　　贾正清点一记小姑娘的额头，讲：“噶急是不是你自己嘴巴馋啊？”
　　又讲，“阿嫂要不要一块吃，家常便饭，别嫌弃！”
　　戴家姆妈看一眼拼命揪着贾老板袖子嘴巴紧抿的眼睛，嘴角扯一记的笑，讲：“不了，我是出来寻亲戚，还有急事体要赶回去。”
　　女人讲：“下趟吧，反正也认得你此地了，下趟我带了好礼，上门好好拜会下。”说了，又对眼睛招招手，小姑娘的嘴巴抽一下，上嘴唇咬了下嘴唇。
　　
　　下半天（沪语：下午）十三玲珑台子擦了一半，觉得困顿了，靠在木头长椅上寐了一会，半梦的时候，懵然间西里索罗的，就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应是只用手指肚子，轻轻的，抚过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十三玲珑心里已晓得是谁，也不点破，只睡着，看她要干什么，直到小孩子极小心的舔亲了口自己，再帮着搭上小毯子走出去，才睁开眼睛来。
　　摸摸盖上肚子上的小毯子，她想起刚才小姑娘搭上时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小人讲：“小弟弟别冷到了，小弟弟以后要保护姆妈。”
　　女人想，她怎么知道，是小弟弟呢？或者本来要叫她带娣，伊就认为，家里是想要个男孩吧。
　　抹一下自己面颊，还沾了一点小姑娘嘴巴里的味道，小姑娘似乎是不喜欢刷牙齿的，嘴巴里总带了一股没漱清爽的气味。十三玲珑闻一下自己的手心，淡淡的，烂水果一样的味道，这个小人，又不晓得吃了啥怪东西。
　　真是个稀奇古怪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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