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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岸长安，此岸烽火
　　作者：宋青禾

　　出嫁（一）

　　今夜，夜风微凉，月光如水，我突然想起了我娘。
　　我娘在我八岁时就离开了人世。如今，她在我脑子里的面貌早已模糊，可是，每次想起她时，我总是有种她就在身边的感觉，甚至，清晰的记得她抚摸我时的温度。
　　采儿拿了件外衣给我披上，怯怯的唤我：“小姐。”
　　这丫头，平日很少将我放在眼里，今夜却甚是小心谨慎，我不由嗤笑。
　　江南富庶安宁，江北兵荒马乱，小丫头是担心我嫁过去受苦。
　　宁家是江南的大户。爹爹和几位叔叔将宁家的生意打理得紧紧有条。爹爹有奇才，我是知道的。是以，爹爹的很多想法常常出人意料之外。
　　比如，宁家衣食丰足，生活安逸，爹爹却拿出万贯家财资助江北的一支兵马。又比如，寻常人家的女儿，及笄后即出嫁。爹爹却坚持要挑个他认为配得上宁家女儿的夫婿。这一挑，就挑了三年之久。在我成为十八岁的老姑娘时，终于被他找着了。
　　一个月前，当爹爹神采飞扬的告诉我，他为我找着了如意郎君时，我喜忧参半。喜的是，我这个老姑娘终于可以嫁出去了。忧的是，我这位未来的夫君正在江北打仗，这和我年少时梦想的夫君形象有点差别。于是，我不禁羡慕起我年少时的玩伴，柳员外家的二小姐。
　　柳二小姐和我同岁，但我一直觉得她的命运比我要好得多。年幼时，我俩爱一处玩耍，那时我娘还在，她从未拿大家闺秀的规矩来束缚我，让我得以在那短暂的孩提时光很是幸福了一段时日。后来，我娘走了。柳二小姐的母亲一直身体健朗，她见我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很是同情。我还记得她老爱说，你们俩是同年啊，一个是在满院桃花时落地的，一个是在腊梅开的时候出世的。我那时很纳闷，为什么她要用花开的季节来区分呢，一个说成春天，一个说成冬天不就得了吗？在我渐渐年长时，特别是在柳二小姐出嫁之后，我一个人闷在家里时，我明白了。
　　柳二小姐就该用那温柔鲜艳的桃花来衬托，我也该用那开在寒冷荒凉季节的梅花来形容。柳母，她当年其实是十分英明和睿智的。
　　在我和柳二小姐快及笄的那年，我俩十四岁。我们躲着大人，借着在一处学习刺绣的机会，在柳二小姐的闺房里，说起了悄悄话。悄悄话是关于及笄后出嫁的事。
　　柳二小姐说，她希望她未来的夫君能够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能够吟诵美妙的诗句。她希望他能够站在大片的桃花下面，用泉水一样清澈甘甜的嗓音为她朗诵那些动听的诗句。
　　她的这个美丽的愿望在不久之后就实现了。她看上了一位穷书生。我们俩在一次偷溜出去戏耍时，在江边的桃花林里见到了一位正拿着一本书卷的书生。
　　柳二小姐当时激动地拉着我的胳膊，说：“长……长安，你看，那……那……”
　　她拉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手力极大，至今我都记得，我当时疼得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或许事实上，她本就没说清楚。
　　柳二小姐知道家里面肯定会反对，在一个月光温柔的夜晚拉着那个书生私奔了。柳家上下慌成一片。
　　柳母找到了我，她希望我能如实供出柳二小姐的下落。我看了看柳二小姐的留书。上面寥寥八个字：情到深处，万望成全。
　　其实，我压根不知道柳二小姐躲到哪里去了。我没法给柳母满意的答案。不过，我给她出了个主意。我说，柳二小姐肯定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个人厮守一生了，不如你们就成全她，说不定她就回家了。柳母对我的这句话深信不疑，但她却对我上一个回答严重怀疑。她坚决不相信我不知道她家女儿的下落。
　　辩解的过程委实艰辛的很，柳母看在女儿一生幸福的份上放过了我。柳二小姐后来还是回家了，带着那个书生一起。生米煮成熟饭，柳家不答应也不行。
　　我那时刚好绣好了一对鸳鸯，我拿着它去给柳二小姐道喜。她终于能够相携那个在漫天桃花中走向她的人了。
　　我想象的夫君是什么样子的呢？我那时因为沉迷在诗经婉转悠扬的音节中，是这样说的。我说，我的夫君，他是能够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他是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
　　在柳二小姐成为李夫人，并且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时，我的夫君出现了。爹爹散尽的万贯家财就是散在他身上，他领着自己的队伍，拿着我家的银子，在江北战场横冲直闯。
　　爹爹捋着胡子，笑眯眯的说：“当年我就知道他定能成大气候，这些钱没白花，花的值。”
　　岂止是值，你定是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所以决定连女儿也送给他。
　　这样一位只知上阵厮杀的粗人，我不指望他读过诗经，当然，更不指望，他会懂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爹爹急切的想让我了解他，几乎每隔几日就说周骁如何英勇，如何睿智。他又俘获了谁，又打到哪了。在历经一个月后，周骁打出了江北，他要继续北上。爹爹很高兴的告诉我，我需立即嫁去，然后随着我的夫君一路北上。
　　江南数一数二的宁家，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将他们十八岁高龄的女儿嫁往战火纷争的江北以北。一辆马车，十箱白花花的银子，加上我和采儿，这就是宁家大小姐出嫁的排场。那一日，江南的父老乡亲都自发的出来送行，我躲在马车里，有点想流泪。父老乡亲们议论的声音可真是大。
　　“哟，宁老爷这闺女总算是送出去喽，宁老爷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是的哟，就算是赔上几大箱银子，宁老爷都是欢喜的哟。”
　　“这个宁小姐长成什么样子哟，也是苦命哟。”
　　……
　　爹爹欢欢喜喜的送我们出门，说道：“长安哪！出嫁后要好好伺候你的夫君。”
　　我其实有一股冲动，将我爹塞上马车。
　　来迎亲的据说是周骁的一名得力干将。他领着两个帮手，在前面骑马开路，我家的马夫驾着马车载着银子、采儿和我。
　　虽说我对这个不久就将见面的夫君没报什么指望，可能让爹爹如此掏心掏肺的人，我其实是挺好奇的。
　　那名干将自称姓严，一路上就像在赶命。我坐在马车里都快散架了。我努力了几次，终于成功的打断了他。
　　我说：“严将军，咱们能否放慢一点速度。”我指了指车夫良叔，“你看，我家的车夫也受不住。”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自动飘过良叔，以他作为盾牌，他老人家千万别发现才好。
　　严干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良叔，猛的一抬手，双手抱拳：“夫人，真是对不住，属下只顾着赶路，忘了夫人是千金之躯。”
　　这话我听着委实不舒服，不过只要他不再赶着跟救火似的，我也懒得计较。
　　过江的时候，江北那边派了几个人来接应。主要是十箱银子太沉了，需要多派几艘船。而且那边现在不太平，多点人，多几分安全。
　　我和采儿坐在中间的一艘船上，银子分散在四艘船上。严干将和我们一艘船。我猜他可能是想负责我们的安全，是以，我又对他有了点好感。
　　其实在上船的时候，我背着采儿和良叔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我这是第一次离开家，离开江南，而且是以这种凄凉的方式。我情愿像柳二小姐一样，找到梦里的那个人，不管不顾带着他私奔，再然后生米煮成熟饭。然而，柳二小姐的幸福不是人人都能够得到的。我说过，我一直羡慕柳二小姐，羡慕她的好命运。
　　过了江，环境就差多了。派来接应的几个人已经快马加鞭的把银子运走了，剩下严干将陪着我们几个在后面赶路。
　　我思索着，我这一去人生地不熟，就这严干将马马虎虎算是熟点，要不要上前说几句感谢的话，好歹在人家地盘上，得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
　　我接过采儿递来的水壶，喝了两口，走到马车外面，开口道：“严将军……”
　　话还没说完，严干将就像被火烧到屁股一样，哧溜一声，飞奔到了远远地前方。我略艰辛的合上嘴，看了看。那远远的前头来了一人一骑。严干将下马对他行了礼，然后两人又打马朝我奔来。
　　我心想，我那声严将军，他没听到吧。
　　来人略显风尘仆仆，略带疲惫，不过，倒是笑得和煦。
　　他说：“宁小姐一路辛苦了，在下这里简陋，实在是对不住了。”
　　我肯定，他是周骁。
　　我扭头看了看良叔。这夫妻头次相见该说些什么比较适宜，我这是头一遭，还真不知道。
　　良叔也算聪明伶俐，立即跳下马车，对着周骁拜了一拜，说道：“周将军，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以后就要劳烦将军多担待了。”
　　我有点想笑。良叔说瞎话也能说得如此一本正经。谁不知道我是老姑娘。
　　周骁微微笑道：“良叔真是客气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原来良叔早就跟他认识了。良叔这个样子，我越看越像我爹。

　　出嫁（二）

　　我下马车的时候，两腿直发软。我想，要是周骁来扶我，我一定不会推开他。
　　事实上，我是多虑了。周骁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就径自往前走去。我和采儿相互搀扶着，总算是到了住处。
　　一个布置的整齐干净的小院落，我挺喜欢的，至少，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周骁交待了一下生活事宜，又带进来几个仆人让我使唤。一共就两个仆人，一男一女，是对夫妻，大约四十岁左右。兵荒马乱的，也难为他了。我猜，这里的人或许会认为我在家作惯了大小姐，很难伺候。因为那对夫妻没有低垂着头，却压根没抬眼看我一下，声音也是极其疏远冷淡，仿佛我一来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实在是累极了，但初为人妇，我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也一直堆着笑容，耐心的听周骁交待完。我看他的样子猜测他应该是十分的繁忙，抽出这点时间来招待我已是十分不易，想必一会就会出去，那我也就可以到屋里好好躺会了。
　　岂料，周骁交待完毕，挥了挥手，那两个人知趣的退下，周骁却并未有走的迹象。他看了看采儿，又看了看我。采儿昂首挺胸的站在我身边，目光如炬，炯炯看着正前方，一点也没把周骁放在眼里。
　　我在心里赞叹了声好丫头，却还是装作十分善解人意的样子，轻轻对采儿说道：“采儿，你先出去吧。”
　　周骁微笑对我颔首，并坐到我身边的一把木椅上。
　　我，受宠若惊。
　　周骁声音比较温和，举手投足甚至还带点读书人的风雅味道。他和严干将站在一起，那绝对是严干将像将军，他像军师。
　　客气的话也被他说的差不多了，所以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周骁直接得多。
　　他说：“宁小姐此行得做好吃苦的打算，这里也待不长久，过几日军队就得北上了。”
　　我一颗刚缓过来的心被他这话吓得，立刻嗖嗖往下沉。
　　周骁许是看出我的胆怯，又笑了笑。这笑看上去多少带点轻蔑的味道。
　　他说：“宁小姐受不住？”
　　我实话实说：“还望将军见谅，长安确实有点畏惧。”
　　周骁皱了下眉，极快，又恢复温和的样子：“我带着兵马先行，让严武留下来护送你们几个。这一带现下也不是很危险，宁小姐在路上不必急赶着。不知这样，如何？”
　　他口中的严武，想必就是那位严干将。若果真如他所说，我觉得我应该没可能在后面慢悠悠赶路。
　　我想了想，说道：“不必麻烦严将军了，将军留下个小兵卒帮我们带路就行了。”
　　周骁这次笑得有点诡异，竟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这是他该做的，宁小姐不必客气。”
　　我又想了想，实在不好找借口推辞。
　　那个刚刚出去的叫做桂姨的女佣人突然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她端着一只不知装满什么的大碗，径直朝我走来。
　　我有点吃惊。不知是这个桂姨大胆，还是周骁对下人非常随意。不过，据爹爹说，周骁治下严谨，公私分明，下人不应该在周骁没吩咐就径直闯进来。
　　我没理清头绪。
　　周骁却欲伸手接过桂姨手上的碗。
　　桂姨竟避开他，很是谦恭的递到我跟前：“夫人一路辛苦，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周骁没有怪罪她，也附和道：“宁小姐趁热喝了吧，我先去外面看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桂姨。”
　　桂姨做的这碗鸡汤，委实香气扑鼻，惹人馋涎。我道了声多谢，接过来不客气的喝下。喝到一半时，我想起采儿也如我一般又累又饿，应该留点给她，于是将剩下的找了个盖子盖好，让桂姨帮我把采儿唤进来。
　　采儿一进来就气鼓鼓的，喘着气，像是跟人打过一架似的。我心道，这丫头没规矩惯了，不会是惹了什么事吧？
　　“小姐，我恨死老爷了，恨死老爷了。”
　　这丫头，这句话，叫我当场呆住。
　　我缓了缓气，镇定的说道：“怎么了？”
　　这一问，小丫头更是激动，哇哇大哭着扑到我怀里。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言安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为你做主的。就算是我爹，我也绝不姑息。只是我爹年纪大了，采儿还这么年轻，配我爹，难免有些吃亏。不过，既然是我爹做错了，他就该负责到底……”
　　我絮絮叨叨，希望能让这丫头安心。
　　采儿突然抬起头，亮晶晶，闪着水光的黑眸直直望着我：“小姐，你胡说些什么呀。老爷，老爷……他是，他是对不起您！”
　　我又是一愣，却也明白了点。采儿多半是看我在这儿受苦，怨起我爹来了。
　　我猜的没错。
　　采儿刚才出去转悠，听到了严干将和其他几位干将人物的谈话。原来我这个新夫人竟是如此让大家畏之如豺虎。
　　周骁离不开他的军队，决定派手下的某员干将前去江南迎亲。大家对于江南那位宁家大小姐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敌视，谁都不愿去。最后，英明睿智的周将军想了个办法，采取抓阄挑选那个倒霉蛋。很不幸，严干将成了那个倒霉蛋。刚才，采儿出去听到的正是其他几个人在打趣他。
　　我想起一路上严干将恨不得飞到营地的样子，多少能够想象得到，他抓到那个倒霉阄时的表情。还有周骁说起让严武护送我时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竟原以为他是乐意看到我在严武那受苦。
　　只是，我宁家辛辛苦苦赚来的雪花银，一大箱一大箱毫不吝啬的运往江北战场，甚至将女儿送给他们的大将军，我实在纳闷的很，他们这许多莫名其妙的敌意究竟源自何处。
　　我心里的确有点不舒服。
　　然后，我身体也不舒服了。
　　在跑了七次恭房后，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采儿去厨房让桂姨帮我煎药。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感觉似乎有人走进来，轻轻的。
　　我以为是采儿回来了，轻声说道：“采儿，我包袱里带着药，你帮我拿去煎一副，千万别让桂姨弄。”
　　来人没说话，我知道自己又错了，赶紧睁开眼。
　　周骁站在床头，应该是看着我。只是，我躺着，又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坐起来，有点紧张：“将军怎么来了？”
　　“宁小姐不放心我的人？”
　　我心虚，却也还是睁着眼，说着瞎话：“一点小事，不用麻烦桂姨。”
　　周骁倒也没为难我，说道：“是我大意了，让宁小姐受苦。”
　　我连连摆手：“长安身体自小就不好，不关将军的事，将军千万别这么说。”
　　我又在睁眼说瞎话了。我打小身体就好，身体不好的是我娘。我一直想，我娘她是把她的生命连同健康都给了我。
　　采儿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来。
　　周骁接过去，看了看，说道：“你亲自去重新煎一副。”
　　他径自去我包袱里拿了一副药交给采儿。
　　采儿正准备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她大概也猜出这里头有些不对劲。可我们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桂姨是周骁的人，我们不能把她怎么样。比较庆幸的是，采儿回来后只顾着哭，我只顾着安慰她，倒是没让她把那半碗鸡汤喝了。
　　周骁在第二天就带着他的军队走了。他先前说的让我做好吃苦的准备，还真不是一般的苦。幸好，经过鸡汤事件，我猜周骁私下里嘱咐过桂姨和严武不可太过。是以，严武带着我们几个，也没了先前的不管不顾。
　　桂姨一路上倒是没再做什么手脚，只是，从未拿正眼瞧过我。我也不敢使唤她，有什么事都是让采儿做。
　　其实，这一路走的都是些小道。不疾不徐，倒是欣赏了沿途的美景。
　　严干将从前面打马过来，拿着马鞭遥指远方，说道：“夫人，今日怕是寻不到人家了，只能在外将就一夜。”
　　我赶紧说道：“不打紧，辛苦严将军了。”
　　严干将蹙了下眉，再次客气的说道：“夫人称呼在下严武就可以了，这声将军实在不敢当。”
　　我笑着点头称好。
　　这乱世，连天子都没有，这凡是扛着大刀冲在战场的都是将军，不叫你将军，我现在还真不知称呼你为什么好。直呼名字，还没熟稔到这一步，况且也不合适。严大哥？这更是能把严武吓得从马上掉下来，凭他对我的“畏惧”。想来想去，还是跟着良叔叫他严大人比较好。
　　白天赶路，觉得天气干燥闷热。可是，到了晚上，又觉得阴冷。良叔、严武和几个随从都是男子，在外凑合一夜该是问题不大。白日赶路时，良叔驾车，严武骑马，桂姨的丈夫桂叔也驾着辆小马车，上面装着都是些生活用品，却没有被褥。桂姨年纪大了，若我娘还活着，也是这般年纪。我让采儿拿了条被子去给桂姨。
　　采儿去了一会，又拿着被子回来了，扔给我，没什么好脸色：“咱还是少做那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
　　我收起被子笑道：“不去了，不去了。她不要就算了，冻死了咱也不管了。”

　　遇险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过夜，除了疲惫，还有新奇。闭上眼，仿佛前尘往事扑面压来。又好象一阵风，将我所有的过往尽数吹尽，不留半分。
　　这一觉，睡得着实难受得很。像在马上狂奔，又像被谁从山顶推下。浑身上下像散了骨头，流尽了血。
　　我睁开眼。
　　可不是睡得难受么？这黑漆漆的夜色中，我睡的这辆马车正卯足了劲狂奔。
　　采儿也醒了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一脸惊恐。
　　我努力爬起来，去掀帘子，无果。
　　“良叔，良叔。” 我使劲喊道。
　　无人应答，外面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马蹄声。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出来了。帘子突然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又合上了。但我看得分明，那个驾车的不是良叔，也不是严武！
　　这几日接踵而至的意想不到已经彻底将我从从前安逸舒适整日做梦的日子中隔绝出来了。只是此刻这个情形，我实在是手足无措。头疼得厉害，胃里也是翻江倒海。我挣扎着向外移，怎么说也不能污了被子不是？
　　采儿要来扶我，自己一个不稳倒将我推了一把。
　　只这一推，我的命运又转了个弯。
　　这个弯，让我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
　　我从马车上掉下来后立刻不省人事。醒过来的时候，几个小毛头正在我身上乱翻，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头牛。
　　我动了动，左腿钻心的疼。一个孩子见我醒来，大呼了一声。我吓得抖了一下，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随着一声清脆的轻喝声传来，一个清秀明丽，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闪入了我的视线。
　　她见我看着她，似乎很高兴，眉眼弯起，煞是好看。
　　“总算是醒了，我还怕你活不成呢？”她笑道。
　　我龇着牙，咧着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她扑哧一笑：“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道个谢都文绉绉的。”
　　这位救我的姑娘可爱至极，爽朗至极，我微微脸红。
　　她又笑道：“你别担心，既然醒了就死不了了。我哥在那边扎藤架，你腿摔坏了，动不得，只能抬着回去了。”
　　我想开口道谢，又想到她这种爽快的人，我一再的客气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于是只是点头朝她笑笑。
　　几个孩子被她轰到一边，不住的打量着我。
　　她嗔怒道：“你们几个小鬼头去那边给夏哥哥帮忙，别在这盯着人家。”
　　几个毛孩子哄笑着离开了，一会又折了回来，还多了副架子。
　　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走过来，看到我也是笑道：“姑娘醒了。”
　　他和那位救我的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兄妹，俩人一样清新，一样温暖。我觉得好运开始慢慢降临在我身上了。如今这个样子，爹爹的如意算盘怕是难打响了，采儿生死未卜，也让我难安。只是，除去这两样，其它的都是好事，我很高兴。
　　救我的兄妹是这个上水村的普通农家。哥哥叫夏商衍，妹妹叫夏商妹。兄妹俩相依为命，为人热心，在这个小小的村落也是有口皆碑。好人叫我给碰上了，我想想，觉得先前一件件的倒霉事即刻烟消云散。
　　夏商衍和夏商妹什么都会，我左腿折了，也硬是让夏商衍给接上了。只是，我当时用被子捂着脸，别说嘴唇了，就连牙都快咬碎了。
　　接好后，夏商妹还嫌不够，拿了块帕子使劲往我脸上擦，嘴也没闲着：“我就说不疼吧，也就蚂蚁咬一口的劲。”
　　我半撑在床上，心道，随你说什么去吧，你就算说雪是红的，草是黑的，我也决不多说两个字。我现下已经是半死不活了。
　　倒是做哥哥的比较体贴，端了碗药粥让我补充体力。
　　乡下人纯朴，并没有过多的男女大防，是以夏商衍对于和我身体上不可避免的触碰没有表现出局促或是不妥。我也渐渐觉得没什么，安安心心接受这对兄妹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想就在这儿赖着夏家兄妹吧。他们只知道我是从马车上摔下来，却从未多问过一句。成日里长安长安的叫着，那亲切的声音像我娘在世时叫我一样。我只是时不时的想念采儿那个丫头。那个漆黑的夜晚，她惊恐的眼神像是在我坠地的那一刻刻进我脑子一样。闭上眼，睁开眼都是她的眼神。我成日里躺在床上，只能在心里不住的祈祷，她一定要平平安安，一定要平平安安。
　　我想了两种可能。一种是，周骁的人干的，意欲除去宁家的大小姐，从他们对我的厌恶来看，很有可能。
　　第二种是，周骁的仇家干的。明枪打不过，就使出暗箭，以期能拿我威胁周骁。
　　第一种情形，我和采儿去江北前前后后一共不过三天，而且在我的嘱咐下，采儿就算有多大的气，也从未说过什么。这从无的深仇大恨，想必不欢喜归不欢喜，到底不会就恨不得杀了她。
　　这第二种情形，就有点危险。周骁的那些个仇家想必绝非善类。他拿我去威胁周骁，实在是下错了注。只是，就怕他威胁不成，一气之下将采儿杀了。由于出门长途跋涉，我和采儿的衣衫也分的不是很明确，大抵都是些简洁的衣衫。若是采儿说她不是周夫人，怕那群人也不会相信，反而认为她在狡辩。
　　夏商衍给我做了副拐杖，我在躺了一个月后，可以下地撑着拐杖走路了。
　　夏商衍真是个好人，见我走的艰辛，倒好象是他的错似的，不住的自责。我吃在他家，住在他家，大小事还要劳烦他们，已是过意不去。被他这么一说，我着实承受不起，扶着拐杖的手抖了两抖，差点就站立不稳。夏商衍眼疾手快，扶住了我，又加了句让我想干脆倒地的话。
　　“长安，你左腿会落下隐疾，阴雨天会疼痛难忍。”
　　他这句话说得十足的肯定，我问道：“有多难忍？会让人不想活了么？”
　　“哪里会让人不想活了？你接腿都没哼一声，这个还怕什么？”夏商妹从门外进来，毫不在意的冲我说道。
　　我装作苦恼的很：“这可如何是好，我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夏商衍不解的看着我，夏商妹则促狭的笑着。
　　我继续说道：“这腿是夏大哥接的，现下没接好，长安以后得在你们这住下了，你们可不许赶我。”
　　“哪个舍得赶你，我哥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我扭头看院子里的梧桐树，说道：“这树叶一夜就掉光了，商妹，你也不扫扫么？”
　　“去，我这就去，我听嫂子吩咐。”
　　夏商衍还扶着我，我无奈的将头扭回来：“夏大哥，我去院子里走走。”
　　夏商衍并未松手，声音纹丝不动：“我扶你去。”
　　我眼神一直追随者梧桐树下的落叶，又暗自觉得不甘心，偷瞄了一眼夏商衍，他倒是一本正经的很，脸色半点未变。
　　夏商妹在院子里呼呼扫着落叶，像捡到金元宝似的，一直乐呵呵哼着小曲。
　　其实，这儿真的很好。虽说这一带战事多，可这个小小的村子，占了偏僻的优势，总算是安然无恙。夏家兄妹为人爽朗热情，又没那许多规矩，我常常有种回到八岁以前的错觉。
　　八岁以前，我娘还在世。柳二小姐知道我娘极少拿规矩，有事没事总溜到我家。我还记得我娘当时在教丫鬟们采雨后初次盛开的桂花做桂花酒。当时满院子都是好闻的桂花香，我和柳二小姐站在树下，兜着衣服接了满满一兜桂花。
　　我说：“娘，我晚上睡觉就枕在这些桂花下。”
　　我娘看着我直笑：“那你铁定是不肯好好睡了，梦里别爬起来偷吃桂花。”
　　我歪着头想了想：“娘，我会不会睡着睡着就醉了。”
　　一院子的丫鬟都跟着我娘一起笑了。
　　一片枯叶吹到我脸上，夏商衍轻轻唤我：“长安。”
　　我回过神，抬起另一只胳膊，扶上额头，眨了眨眼，旋即笑道：“商妹哼的曲儿好听得紧，一个不小心就走神了。”
　　我明白，有些事偶尔出现在回忆里不打紧，只是这往事终究只是往事，我没法回去，就只能看着下一步出路。
　　我问道：“夏大哥，这几日打听到周家军的消息了么？”
　　夏商衍沉思了会，说道：“周家军已经去了青州，这天下大半都是他们的了。”
　　周骁确实是个打仗的好手，我爹是没看错他，只是我爹看错了我。他不停地北上，想必采儿的事未能影响到他，只是，采儿仍然生死未卜，这天下之大，我该去哪里寻她呢？
　　“长安，你……你喜欢这里么？”
　　“喜欢啊，喜欢得都想赖在这儿了。”我笑道。
　　夏商妹扔了扫帚，朝我喝道：“宁长安，你要是敢走我立马让我哥把你腿拆了。”
　　我微低头，抬眼瞅她：“你这么凶，我哪敢啊。”
　　她不相信，仍瞪着我：“可你分明就是想走。我告诉你，宁长安，我和我哥照顾你这么久，你差我们家好大一笔银子呢。”
　　我低声下气，求着她：“好姐姐，我真不走，我腿都没好呢，我能去哪？我……我就是想着我那丫头。我把她找回来就回来，一辈子都不离开，死了也埋这儿。”
　　“你上哪去找？外头兵荒马乱的，没找着你那丫鬟，你自己别先丢了。”夏商妹句句在理。
　　“我去找。”
　　我抬头。
　　夏商衍看着我，又说道：“我去找。我帮你把她找回来，你在这不许出去，安安心心养伤。”
　　我想，我现在瘸着一条腿，身无长物，得了夏家兄妹这许多好处，除了以身相许，果真实在是无以为报了。

　　夏大嫂

　　我告诉夏商衍我那丫头是从周家军中被劫走的，到底是谁干的还不清楚。只是要略去我是周夫人这个引子，再解释其他事，实则不是件易事。再加上在这么淳朴善良的夏家兄妹前，离谱的连篇谎话我着实难以启齿，是以，我说了些微无伤大雅的假话。
　　我说，我和我那小丫头为家人不喜，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在半道上和周家军烧火的仆人同了一段路，就被劫了。一句话，却也耗尽了我大半功力。我娘和柳母都曾说过，长安这孩子，脑子不大灵光。然而，这次这个编的谎话，我觉得还不错。
　　我以前从未出过远门，这儿离青州有多远，委实不清楚。夏商衍却是整理了一个大包袱，里面有商妹为他准备的干粮和衣衫。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愈发觉得自己太不见外了。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连落地的凤凰都算不上，却能够如此心安理得，也委实不易。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夏大哥，你也不认识我那丫头，不如等我腿好利索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夏商衍手下没停，笑道：“你不是画了幅画给我带着吗？放心，我不会认错人的。”
　　夏商妹瞅着我的腿，说道：“你这腿，就算好利索了能走那么远的路么？”
　　我想也是，我跟着去说不定还是个拖累。只是，这一路上夏商衍必定不易，我跟个老祖宗似的在他家养着，多少让我愧疚。
　　是以，我脑子又开始不灵光了。我说：“夏大哥，你自己多保重，我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说完，我其实还未反应过来。倒是商妹伶俐，立刻就笑得不怀好意。
　　“我会的。”夏商衍手下还是没停，头也未抬，声音更是无丝毫波澜。
　　我想，会不会是人家不愿意？我一个老姑娘，身有残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兄妹俩对我多有照顾是性本善，我却以为人家另有目的，想想，真是羞得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我讪讪笑了两声，心想，我得开始学着做做家务活了。
　　“夏家嫂子，洗衣服呢？来我这边，我这边好洗。”
　　我提着一篮衣服来到桥的那头，王家大婶热情的招呼我。
　　“夏家嫂子，夏家大哥捎信回来了没有？”
　　“呃，还没呢。”
　　“这外面都忙着打仗，哪有传信的哟，夏家嫂子莫要担心。”
　　“哎呀，夏家大哥好福气啊。夏家嫂子长得跟天仙似的，人又勤快。好福气哟！”
　　“夏家嫂子，夏家大哥就快回来了吧。”
　　……
　　乡下，村民们的院子分散，但邻里之间走动却颇为频繁。我来了上水村许久，只因腿伤一直未出门，但乡亲们却对我早已是熟知。每日出门，碰上几个热情的，总会夏家嫂子夏家嫂子的唤着。几个顽皮的小毛头甚至会隔的老远就大声叫嚷着，“夏大哥捡来的媳妇儿”、“快看啊，夏大哥捡来的媳妇出来洗衣服了”……
　　我思忖着：若是夏商衍听到了这些，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多半是纹丝不动，装作没看见吧。
　　我喜欢上了洗衣服。每日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前日的脏衣服装进篮子，出门，走过小桥，来到桥下的河岸边。桥下面通常有三五个早起的大婶子和未出阁的姑娘家。
　　老远的，她们就唤着我：“夏家嫂子。”
　　这时这刻，我总是有一种同柳二小姐比肩的感觉。
　　乡亲们因我初来乍到，再从几个放牛的小毛头嘴里听些玄乎其神的传说，便对我的来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说，刘家婶子，夏家大哥好福气啊，我听隔壁的朱老头说，夏家嫂子八成是王母的那些个女儿、孙女的。这天上的仙女就喜欢这人间的小伙子，哪家越穷，哪个小伙没爹没娘，她越喜欢。”
　　“我家男人说还有可能是山里的精怪变的。这外面现在乱的很，一个年轻的姑娘哪敢在外面走。听说是夏家大哥在山里捡到的，我看还真说不定是精怪。”
　　“这要是精怪，那夏家大哥不得被她害死？她刚来时还断着腿，是夏家大哥给接上的。我听说书里的故事，也有那好心的精怪，专门是来报恩的。这个夏家嫂子，看着倒不像是来害人的，报恩也说不定。”
　　……
　　总之，因我来路不明，我在上水村一群没有恶意的良家妇女眼中变得神秘又美丽。晚上和商妹枕在一个枕头上时，我俩谈论白天里不小心听到的，都乐不可支。
　　商妹两眼笑得贼眯眯的：“等我哥回来了，我就告诉我哥。咱家的夏大嫂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我也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做这里的凤凰好过在江南做只小黄鸡千百倍。只是，夏商衍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乡亲们虽说总不把我当凡人，却对我没有丝毫恶意，相反，我受到诸多的照顾。
　　“哎，夏家嫂子，我地里的北瓜熟了，扛一个回家去煮粥吃，哎哟，真是甜死喽。”
　　我喜滋滋接过，又道了谢。这东西，在江南我们把它叫做南瓜。如今，到了这里，竟是唤它北瓜，着实有趣得很。就如我在江南，叫做宁长安，在这里我却叫夏家嫂子一样，真好！有时一个称呼就像一种神奇的法术，在江南，南瓜大多是青皮的，拿来炒着吃。这里，北瓜熟了之后却是黄彤彤的，多是煮粥吃，甜的想把舌头咬掉。是以，我顶着夏家嫂子这个称呼，其实是很开心的。
　　我娘临死前曾许诺过我，只要我活下去，她就会变成一朵云，成天飘在我头顶上空，在我活不下去的时候，略施法术，让我得以生存下去。我相信，这就是她略施的法术，让我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仙女。
　　两个小毛头跑了过来，抢过我手里的北瓜，急急说道：“夏大嫂，我们帮你拿。”
　　“夏大嫂又不是泥捏的人，哪能连个北瓜都拿不动了？”我笑道，欲伸手接回来。
　　小毛头立刻坚决的扛着大北瓜远离我，义正言辞的说道：“不行，你是夏大哥捡回来的媳妇儿，夏姐姐说了，要对你好，不然你就跑了。”
　　我，着实哭笑不得。
　　夏家嫂子，真是个幸福的人儿。

　　离开

　　两个小毛头兴冲冲扛着北瓜走在前头。我乐悠悠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我像他俩的娘。柳二小姐的两个小孩都还小着呢，大的才学会把家里人叫全，小的才学会扶着墙根走路。要是我真有两个这么大的儿子，都会帮娘抗北瓜了，她还不得惊得下巴合不上。
　　我大概是乐得忘了形，没注意前面的路。等到我撞上小毛头，他掉了大北瓜时，我才一个趔趄，同时抬头，傻了眼。
　　严武大人正威风凛凛的站在我们三的前面。那一刻，我有种神奇的感觉。我是天上偷溜下来找凡人男子的仙女，严武是王母派下来的天兵天将。
　　大北瓜摔成两半，橙黄橙黄，带着水嫩水嫩的瓜瓤流了一地，我心生疼生疼的，呆愣在当地，不知道该如何移动脚步。果然是疼的时候难以忍受啊，夏大哥，你没骗我，我腿疼得迈不动步了。
　　“小姐，小姐，呜呜呜……”
　　一哭惊醒梦中人!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采……采儿……”
　　我这一声，如抽掉了闸口的大石块。采儿又惊天动地的叫了声小姐，就扑到我怀里扯着嗓子大哭起来了。我全然忘记心疼，腿疼，要不是采儿死命扒在我身上，我铁定和朱老头家那只黑皮狗一样，撒开蹄子，四处乱窜。
　　采儿看来身体好得很好，哭声震天动地。在地里锄草的王大叔扔了锄头就往回跑。后来王大叔说，他以为村子里死了人。
　　严武一直站在边上，好像他是采儿从哪搬来的一尊大佛，一动不动，任尔上蹦下窜，手足无措。
　　采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搂着她站得两眼直发晕时，我才想起边上还站着这尊大佛。
　　严武正抬头仰望晴空。夏日明晃晃的日头照在他黝黑黝黑的面庞上，徐徐的微风掀起他的袍角。他竟眼都不眨，背着手，一动不动。我却有种感觉，表面异常平静的他，实则内心像泡在沸水中一样，火热的翻腾着。对于该不该找回宁长安，想必他是做了许久且激烈的挣扎。
　　我站的时间似乎有点长，加上采儿一大半重量都在我身上，我有点受不住了，两腿打了下软，踉跄了两步。采儿又是一声惊呼。
　　严武终于将脑袋慢慢转正，看了看我。那眼神，就像一个越过千山，涉过万水，终于走到一片柳暗花明的境地时却发现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老人散发出的既绝望又无奈又淡然的光色，叫人一时之间不知做何解。我看着他的样子，莫名的一股伤感涌上心头。
　　严武在我和他对视的两秒之后，恢复了往日冷酷的神色。他略抬手微微一揖：“在下失职，让夫人受惊了。”
　　我穿着商妹给我缝的淡蓝布衣，挽着妇人的发髻。他这一声夫人，叫我凭生几分悲凉。
　　我拭了拭方才和采儿抱作一团时流在脸上的泪水，颔首回礼：“严大人严重了。”
　　夏家的小院子前已经挤满了乡亲父老。在乡下，这是一大特色。两个通风报信的小毛头挤在商妹身边，仗着人多，怒瞪着严武。多奇妙，他们一看就知道严武不是好人。
　　刘家大婶躲在人群里，声音不大不小的传来：“夏家嫂子，我地里北瓜多得是，那个摔坏了，回头我再去摘一个来啊。”
　　采儿紧紧挽着我，好似一个不小心我就会再次不见。
　　严武目不转睛，对乡亲们的话充耳不闻。商妹亲热的上前来挽住我另一只胳膊，又亲热的说：“嫂子，这是娘家人吧。”
　　采儿把我往她那边拉了一下，对商妹充满敌意。
　　商妹呵呵笑着将我们迎进屋里，又笑着让乡亲们先回去。
　　严武再次像火烧屁股似的，拱着手说道：“夫人，马车就在外面，请夫人即刻随在下回去。”
　　青州的日头又大又毒，我穿着夏衣，整日坐在屋里也觉得汗流浃背。桂姨把北边屋子的旧衣裳抱出来晒，满满一院子。我去屋后的林子里取早上浸在湖里的西瓜时，经过北院瞥了一眼，满院陈旧的味道扑鼻而来。不过，衣裳可真是多，而且有男的，有女的，衣裳也不像下人穿的。我抱着西瓜略微加快了脚步，桂姨要是看见我，她那张老脸又得更添几笔皱纹了。
　　我和采儿坐在我的南院里的树荫下开心的分西瓜吃，那个桂姨和那个充满发霉味道的北院就如夏日里毒辣的日头，只要我躲在树荫下，就可以免去它带来的不舒适。可是夏家兄妹是无处不在的清风，只要闭上眼，就可以感受他们。
　　严武从来就不把我这个周夫人放在眼里，是以不管商妹当时如何激烈的反抗，我还是被带走了。
　　采儿后来告诉我，当时她见我掉下去以为我已经死了，吓得一头晕了过去。严武顺着蛛丝马迹救了她，禀告了周骁后就带着她寻我来了。我那在江南的爹爹对于此事一无所知。
　　所有的事，只要过去了，总是可以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采儿没有说她在匪徒手中遭的罪，我也没说我在上水村做夏大嫂的快乐。采儿只是时常望着我，眼里流露着以往不曾有过的恐惧。
　　她说：“小姐，你再也不许离开采儿了，不然采儿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着实煽情的很。在我以往的十八年里，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煽情的话。我很不小心的掉了几滴眼泪。
　　我一直觉得，没有谁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就如我娘当年扔下我，一个人去那极乐之地，我也只是三天没吃饭就又活过来了。诚然，我娘说过她会化作一片云飘在我头顶的上空，这是一个原因。但我想到院子里还有几棵飘香的桂树，就舍不得死了。那是我娘生前亲手栽种的。是以，如今一想起我娘，我就会感觉鼻尖飘着若有若无的挂花香。
　　于是，我对采儿说：“我不是你一辈子相随的人，你以后会嫁人，会生子，你会以你的夫为天，你这一生不管遇上谁，跟着谁，你都是为自己而活。”
　　这话说完时，我暗自在心里小得意了一把。其实这句话原本不是我说的。我是在河边洗衣裳时听上水村的那些乡亲说的。只是在这种时刻，我说出来，自觉的别有一种风味。
　　正当我沉浸在对自己的欣赏中，一声不合时宜的尖叫声在静得发慌的正午凄厉的响起来，似乎要将沉睡的人连着头皮扯起来。
　　我含在口中的一口大西瓜逃窜的往腹中奔去，半途给卡在喉咙处。我狠命的咳嗽，半晌，才红着脸说道：“采儿，你去看看桂姨是不是被老虎咬了。”
　　采儿一脸坏笑的跑出去。
　　许久，采儿还没回来。我搬着凳子换了个方位，日头已经照到原先坐的那边了。
　　我昏昏欲睡，索性闭上眼，靠着大树打起盹来了。反正，我这院子鲜少有人来，周夫人如何不雅也就不碍事了。
　　“小姐，小姐……呜呜呜……”
　　采儿最近老爱哭。我的好梦才刚刚开了个头。
　　采儿哭着把白菜往我跟前递。太近了，以至于我没看得太清，只有浓浓的铁锈味领先占据了大脑。我揉了揉眼睛。白菜的大腿上正汩汩的往外冒血。我不由自主的惊叫一声。

　　争执

　　白菜是我在青州大街上捡到的一只白猫。我初次见到它时。它正窝在一推白菜中。桂姨身体又不适，我陪着采儿一块去买菜。我指着那一堆白菜对采儿说：“你去拣几个白菜吧。”
　　白菜就是那个时候像被上天注定似的闯进我的生命。
　　卖菜的大娘说：“这只猫去年冬天就快要死了，怎么竟窝在我这喽，哎呀呀，要死喽，这该死的畜生。”
　　我小心翼翼的接过白菜。它微微睁开眼睛，又闭了过去。那神情，仿佛在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爷现在没空理你，先睡上一觉。
　　我心底忽然就变得异常柔软。我开心的对采儿说：“我只要这只白菜。”
　　实际上，那时白菜是快要死了。它总是快要死了，可最后又总是活过来了。
　　这段时日，它身体渐渐好转，我才敢让它到处乱跑。
　　我这边正和采儿手忙脚乱的给白菜包扎，那边的北院又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轻轻抱起白菜，对采儿说道：“咱们进屋去，以后不管是人还是猫，都别去北院了。”
　　采儿气鼓鼓的答道：“那北院是什么破地方，也值得咱们进去。”
　　我一只脚踏进屋里，另一只脚还在院子里，就听见外头有人高喊着：“夫人，将军请您去北院。”
　　我望着采儿，苦笑道：“这偏偏有人不让咱如愿啊！”
　　周骁负手站在院子里，桂姨蹲在一堆衣裳之间。见我进来，俩人都抬起了头。桂姨含冤带怒瞪着我，仿佛我对她做了多么惨绝人寰的恶事。我怀里的白菜不安分的瞄了一声。我轻轻拂着它身上的毛发，以示安慰。
　　周骁看了一眼白菜，才缓缓开口：“我听桂姨说了一些，这件事不知宁小姐怎么看？”
　　我笑了笑：“这件事长安委实不大清楚，不知桂姨是怎么说的？”
　　“老爷，就是这只该死的畜生，好好的衣裳就被它抓破了。”桂姨身手敏捷的从一堆衣服中快步走出来，手中拿着两件衣裳抖在周骁面前。
　　我看见上面的抓痕，心想，这话大概不假，桂姨她没有冤枉白菜。
　　“原来是我的猫抓破了桂姨的衣裳，真是对不住了。只是桂姨也伤了它，就消消气吧。”
　　周骁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道：“既是如此，此事就此作罢吧。”
　　说实话，这点小事劳动大将军大驾，我觉得实在是可笑，又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场笑话似的。
　　桂姨不依不饶：“老爷，那该死的畜生不能留啊！”
　　我顿住要离去的脚步。桂姨这句话，如此大胆，我心生羡慕得很。
　　我道：“桂姨，这小东西是怨我没看好，桂姨就饶了它吧，回头我让采儿拿几件新衣裳过来给桂姨赔罪了。”
　　我又一次失误了。
　　桂姨听了我这句话，像被踩到尾巴似的，一跳三丈高，跑到我面前，咬着牙，切着齿：“你赔，你赔得了吗？这是夫人的衣裳。这是夫人的衣裳啊，老爷！夫人生前最喜欢这两件衣裳了。”
　　我呆愣住。她那最后两句话是说给周骁听的。
　　她口中的夫人当然不是我。如果这两件衣裳包含了过去许多情意，我可真是赔不起。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周骁先开了口：“桂姨，这件事就此算了。宁小姐也赔了罪，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周骁为我求情，宁长安的面子也不小了。
　　我踏出院子，身后还听见桂姨呼天抢地的哭叫声：“小姐啊，我对不起您啊，连您的两件衣裳都让畜生给糟蹋了。”
　　周骁脸色如常，走出院子，又看了我的猫一眼，说道：“真是对不住宁小姐了。”
　　我笑道：“周将军客气了，该是长安多谢您解了围才是。”
　　走到岔道口，两人又客气了一番，然后我回南院，周骁去他要去的地方。
　　隔日，我亲自挑了两件新衣裳去北院，不出意料，桂姨话里藏刀，眼刀嗖嗖似要将我活剐。我又拿着衣裳回来了。
　　采儿在给白菜换药。
　　我说道：“采儿，改日咱们寻个好人家，把白菜送去吧。”
　　采儿吃惊，问道：“小姐，您这是什么话，白菜它只是个畜生，什么都不懂，不是它的错。”
　　“我知道，所以才要给它寻个好人家，免得跟着你我受苦。”
　　采儿低下头，不言语。
　　第二日，我像严武告了假。他派出两个随侍跟着我，这才允许我和采儿出门。想来，大概是那件事让他后怕了。
　　我微微福身：“有劳严大人了。”
　　严武看了我手中的猫，说道：“夫人这是？”
　　我笑了笑：“将这畜生送走，免得在这府里捣乱。”
　　我这话实在是说的不情不愿，含着些许不满。
　　严武脸色有点不自在，微垂着头，说道：“夫人，其实您不必送走这猫，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它老在这添乱，送出去大家都安心了。”我说。
　　严武向前闪了一步，拦住我的去路：“夫人，上次的事您不用介怀，这只猫也不必送出去。”
　　严武俨然以一个主人的身份劝我这个客人，坚持让我留下白菜，令我心生感动。我也舍不得白菜。在这府里，除却采儿，就属它跟我最亲近了。
　　许是跟这府里的人客套惯了，又许是担心白菜的安危，我继续客气着：“严大人严重了，这小畜生留在府里还会闯祸，送出去也好。”
　　“这府里，一只猫还是容得下的，宁小姐无需客气。”
　　我低头看看白菜，暗道：你这小畜生果然是兹事体大，瞧，又惊动了将军大人。
　　我转过身，微微笑道：“给将军添麻烦了，长安必定严加看管它，再不叫它出来闯祸。”
　　周骁也客气的笑着，说道：“宁小姐太客气了。你既然嫁到了周府，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这府里的人都得听你的。”顿了顿，又道：“没事的时候也别老闷在屋子里，多出来走动走动，青州这几个月来还算是安全的。”
　　周骁这番话，是我嫁过来这半年听到的最温暖的话。这一刻，倒叫我差点忍不住热泪盈眶。
　　“多谢将军，长安记下了。”
　　我猜测周骁多半是又打胜仗了，也许快进京都了也说不定。
　　他满面春风，心情甚好，冲我粲然一笑：“今日不如就由周某陪宁小姐出去走走吧。”
　　清晨的日光透过叶缝，斑驳的映在他的脸上，他笑意未减。不知怎的，我竟仿佛回到了和柳二小姐相携戏耍江边的时光。
　　那时，柳二小姐遇见了李书生。那时，李书生在灼灼桃树下，也是这样笑着。
　　我好似闻到了那一江春水的清新，心也豁然变得舒畅了许多。
　　我将白菜交给采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青州

　　算得上是周骁的老家了。周骁的祖父是前朝世宗皇帝同父异母的兄长。世宗皇帝即位，他祖父便被遣到了青州，封了个藩王的头衔。世宗皇帝子息单薄，即位的德宗皇帝是他留下的唯一的儿子。德宗喜好风月，爱好诗词，对于安邦定国毫无兴趣。当时的兵马大元帅刘质看到皇帝无能，便起了异心，率兵攻进宫中，杀了德宗。德宗虽无能，却是个仁慈的帝王。是以，刘质做了一百来天的皇帝就被保皇派给杀了。天下无主，德宗也未留下子嗣。于是，各地的周姓藩王变各自起兵，杀到京城。京城里周姓皇帝的旧部和刘质的旧部也是打得不可开交。于是天下自此大乱。江南那块小地方倒是维持了暂时的宁静。
　　爹爹笃定他没看错周骁，我想他是对的。周骁在所有的藩王中占领的地方最多，手下的兵也最多。不出意外，这天下就快是他的了。
　　这青州是他的老家，比起别处倒是多了几分安定。青州大街上一派祥和，两旁的小贩看我们衣着华贵，不停的冲着我们吆喝着。
　　我第一次跟在一个叫做我丈夫的人走在大街上，说实话，我有点紧张。我一会想装作左顾右盼，一会又思考着到底该走在他的前、后、左还是右，着实叫人烦恼。
　　周骁突然地一个转身，叫苦恼思索的我生生止住了要抬起的一步。这一步停得委实辛苦，我不由自主微张着嘴吸了一口气。
　　周骁浅笑开口，竟不打算给我喘气的空档。
　　他说：“如今咱们成亲也有大半年了，以后不妨就直呼名字吧，也少了些许客套。长安意下如何？”
　　我人在屋檐下，习惯了低头，下意识就附和他：“将军说的极是，就依将军的意思。”
　　周骁依旧笑意吟吟，没有作声。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一张老脸就突突的热意上涌。
　　我盯着摆摊的大妈，不自然的说道：“就依周骁的意思。”
　　怎么越说越不对劲。
　　我无奈的看向周骁：“这样称呼将军，似乎不大合适。”
　　周骁朗声一笑：“我表字谨言，长安不若就唤我谨言吧。”
　　我人老，脸皮毕竟还是厚实一点，脸上的热意很快就退却了。
　　我微笑：“那长安就放肆了。”
　　话说开了点，脸也热过了一次，也就少了很多先前的不自在。我走在周骁左手边，略微退后半步。
　　周骁指了指两旁的小摊，说道：“此处虽没江南富庶，倒也是青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了。长安有没有什么想要买的？”
　　我放眼看去，这琳琅满目的，倒是好看的紧。只是，我还没习惯在周骁面前自在的精挑细选。况且，我总觉得周骁就算心情再好，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和气又耐心。我跟他走了这么一会，已觉得耗尽大半气力。
　　我答得飞快：“没有。”
　　想想，又觉得这样答周骁可能会觉得我是看不起青州，于是又赶紧加上一句：“谨言日里万机，这些妇人家的小事，不上堂面，长安吩咐采儿做就是了。”
　　周骁不甚在意，笑了笑，拿起一只木簪，说道：“这些该是年轻女子喜好的事物，长安也挑上几个吧。”
　　年轻女子几个字听得我心惊肉跳，于是赶紧笑道：“谨言手上的这个就很好。”
　　“是么？”周骁含笑说道，又拿着那只木簪细细看了一番。
　　我低头打量其他事物，这里虽说是青州城里比较繁华的街道，却也的确如周骁所言，比不上江南。冷不防，周骁竟站到我身后，将那木簪轻轻插入我发髻。
　　若是在江南，柳二小姐定是要掩着口，笑话我：江南的宁大小姐，怎么头上插了根灶里烧火的柴棍。
　　只是，现在这只柴棍，却重似那翡翠、黄金打造的上好簪子。我头似千斤重，艰难转过身，对着周骁笑道：“多谢谨言。”
　　周骁笑笑，没说话。
　　晚间，周骁又热情的邀我共同进食。俗话说，虱多了不痒。这一天下来，我受宠过多，是以到了这时候，也没了初时的惊。只是良叔一脸傻笑的看着我时，我从他慈父般的脸上感到了微微凉意。
　　周骁这招，是否叫做未雨绸缪？
　　良叔在某种程度上其实肖似我爹。比如，他一脸殷勤的带着从江南运来的给养献给周骁，然后顺便问起我住的是否习惯。
　　我头上还插着白天买来的木簪，今天也名正言顺成了回女主人，哪有不习惯的。
　　良叔又咧着嘴傻笑了，老怀宽慰。
　　周骁近日准备一鼓作气直取京都，这不，爹爹就立刻善尽人意的命良叔送来了一应物资。
　　周骁也极体贴爹爹的心思，饭桌上笑得一脸温和，时不时给我布菜，站在边上的采儿，反倒落得个清闲。我被人如此对待，也不是才有的事，只是也还是食不知味。
　　我脑袋开始毫无边际的瞎想，也不知周骁先头那位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桂姨应该是挺喜欢她的，连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还对我如此仇视。我要是也和她一样不在这世间了，想必采儿也会如桂姨一般了。只是爹爹竟从未提起周骁以前就有夫人的事，不知是爹爹不知，还是不想告诉我。
　　饭桌上推杯换盏。良叔身份复杂，作马夫、管家、军师都得心应手。只是爹爹这次派良叔来，仅仅是为了解周骁的燃眉之急么？
　　元日渐近，青州城比江南寒冷。我整日坐在房里烤着炭火，懒得出门。周府比往日要忙碌。下人们忙着张灯结彩，周骁的干将们忙着作北上的准备。大家都是忙的不亦乐乎，除了我和采儿还有白菜。虽说周骁那天明确了我这个女主人的身份，可到底是嘴上轻飘飘不过的一句话。我向来没有管事的能力，府里大小事也都托了桂姨去管。她是府里的老人了，说的话大多比我有效果。
　　那天过后，我倒是日日得以和周骁同桌共食。只是周骁若哪天心情大好，对我大献殷情，我还是会条件反射的心惧。愈是这样，我愈发怀念起上水村了。严武，他怎么就找到我了呢？
　　周骁日日如旧，我也看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了。比如，他喜欢油腻，却不喜甜点；他喜好喝铁观音却不好君山银针；他束发常用墨玉，他常着玄色长衫，他怒极时会冷笑，他对人从来是客气有加、热情不足……
　　只是，我了解这些，却迟迟不敢继续下一步。下一步，是该投其所好，让他为我倾倒。然后再下下许多步，就是等他当上皇帝，封我为后了。我轻轻闭上眼，爹爹，或许你该提前找那青楼的红人教教我。
　　采儿抱着一堆针线活计进来，满脸的不满：“小姐，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这些活我来做不就成了吗？”
　　我淡笑：“反正也没事，权当打发时间了。”
　　“小姐，咱们以后送东西去还是换个时辰吧，我前几次去的时候都碰到桂姨了。”
　　“你还怕了桂姨啊？”
　　“我是不怕她，可是一看见她那张老脸我就生气。”
　　这丫头得了我的教训，脾气在周府收敛了不少，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和不满也只是在我这里发发牢骚。
　　“那这次我去吧。”
　　采儿一张小嘴翘得老高，蹭到我身边坐下：“小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我知道。”
　　“那你还气我？”
　　“我不是气你，我也该去了。光送东西，自己不露面，想来他会很快不记得我了。”
　　我将缝制好的铠甲拿在手上，还真是沉。穿上它，战士们还得挥舞着刀枪，委实不易。
　　今日来的不大是时候。平日这个时辰，周骁一般都已经练好剑，在院子里喝茶了。今日桂姨守在院子里，鄙夷的看着我和采儿。
　　我笑着上前打招呼：“桂姨，不知将军是不是在里面？”
　　桂姨笑的得意：“将军和几位大人在书房有要事商议，我看夫人还是先回吧。”
　　我笑着点头，表示理解。在走回去几步时，桂姨竟跟了上来。
　　我平时和采儿对她百般忍让，也不想多生事端，是以皆装作没看见。
　　“夫人请留步。”桂姨丝毫不给面子。
　　我回头，笑笑：“桂姨有什么事吗？”
　　桂姨还是那副阴阳怪调：“夫人，奴婢劝您以后还是少动这些花花肠子吧。老爷的心早就给了我们小姐了。”
　　我一愣，是否是我太招摇了，连桂姨都忍不住出来制止。那周骁呢？他那么聪明，是否也看出来了？
　　我笑意僵在脸上，觉得心头梗得酸涩，却也忍不住还口：“桂姨这是说的哪的话？我如今是这周府的夫人，取悦自己的夫君乃是天经地义。”
　　许是从未见过我如此明目张胆的反驳，桂姨气得脸通红，上前一步，像是要把我吃了：“你们宁家不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吗？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你宁小姐不是老姑娘了还没嫁出去，最后倒贴上我们家老爷？”
　　我感到一阵眩晕，冰冷的冬日里，竟觉得脑子里火热，像是快要融化一般，有点糊涂了。只是桂姨怎么如此仇视我们宁家和我们宁家的钱财呢？她难道不知道，要不是我们宁家，兴许她根本没力气站在这冲我嚷嚷。
　　采儿忍了许久，扔了铠甲，冲上去就要打桂姨。铠甲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也在我耳边响个不停，像是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我在采儿快要打上桂姨的脸时，及时的抓住了她的手。
　　采儿恨恨收回手，骂道：“要不是我们宁家，你们周家能这么顺利吗？我家小姐嫁到你们周家，受尽了委屈，却毫无怨言。你这个恶毒的妇人却隔三差五的找茬。我家小姐几时受过这种气。”
　　这几番话说下来，将一干人等小心翼翼维持的和谐彻彻底底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桂姨和采儿都没说错，这些不情不愿，这些□裸的交易皆是平日里不曾说破的。如今都说出来了，倒霉如我只能站在这听个完完全全，聪明如周骁，就会躲在屋子里不出来，继续他的要是。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兴许这府里的人包括周骁都会更加厌恶宁小姐了吧。
　　我拾起铠甲，拉过采儿，转身回去。这一仗，似乎又是我输了。跟在周骁身边的人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地上新下的雪被我们踩出一个个的坑，又很快被后下的雪掩盖住。
　　我左腿膝盖处隐隐作痛。自从进入冬日以来，这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了，时不时提醒我那个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上水村和村子里淳朴善良的人。

　　治病（一）

　　我和采儿匆匆败逃，让桂姨甚是得意。走得老远还能听见她欢快的骂声。
　　走进南院，我将那副沉重的铠甲往地上一扔，扶着椅子慢慢坐下。采儿看出我的不对劲，紧张的说：“小姐，你怎么了，咱们不值得为那恶人动气，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我苦笑：“我这哪是气的啊，我是冻的。”
　　左腿一阵阵抽痛，我倒吸一口气：“采儿，去把那烧烫的铜壶拿来。”
　　采儿拿回来后，见我不停的摩挲左腿，觉得不对，声音比平时冷上了几分：“小姐，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朝夕相对，如今又是冬日，想要瞒过采儿实属不易，我也实话实说：“上次被劫那次，折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就是受了寒，有点痛。”
　　采儿自觉的将我的描述扩大十倍，认为我必是痛的钻心，却强忍住了，于是不顾我阻拦，硬是跑出去找大夫。
　　我俩现在是周府人的眼中钉，自是逃不过一干人等的法眼，背后嚼着舌根说我是故意装病，想博得周骁的爱怜。在这府里住了大半年，脸皮倒是比那城墙还后上了几分，如今这腿不争气，痛起来要人命，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谁爱说，爱说什么由他们去吧。
　　晚间吃饭，我让采儿回了周骁。从我这到前厅饭桌，有很长一段路。这条腿怕是再受冻，怕是能把人痛死。平时让采儿帮我端回来就成了。
　　周骁第二天来看我了。这种事他总是拿捏得很有分寸。
　　我坐在厚厚的褥子铺的藤椅上，腿上盖得严严实实，见他进来，也没有起身拜见，只是颔首点头。幸好他这种干大事的人也不计较着许多。
　　“听说你身子不爽，可是哪里不适？”
　　“这是以前的老毛病了，一入冬这腿就疼得厉害，也不是什么大病，多谢将军费心了。”
　　周骁没说话，却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提高警惕：“将军可是有话要说？”
　　周骁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那副铠甲面前，才慢悠悠说道：“长安可是在怨我？”
　　“将军这是说哪的话？”我急于辩解，掀了被子站起身。
　　周骁不疾不徐踱着步子：“长安如今又唤我将军，可不是怨我么？”
　　我愣了一下，周骁不经意出口的话总是让我措手不及，我有点结巴：“长安……长安一时忘了，还望若……谨言不要见怪。”
　　周骁把那副铠甲取了下来，呵呵笑道：“这幅铠甲我看着喜欢，不知长安打算送给谁？”
　　我腿下一个不稳，跌进了藤椅。
　　“哎哟。”我抱着左腿，轻轻哼了一句。
　　周骁回过身，大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我揉着膝盖，努力思量着措辞：“可能……是抽筋了。”
　　周骁疑惑的看着我：“你今天请来的大夫是怎么说的？”
　　“大夫说，只要小姐别不看时辰出门，出门别老站在雪地里，这腿兴许就好了。”采儿斜倚在门口，脸上一副你奈我如何的神情。
　　她看上去，像是我的小姐。
　　我是明白人，当然一听就懂。周骁是聪明人，我猜他大概也听懂了。
　　这种诉苦的话，大凡由旁人嘴里说出来，比较容易令人信服。只是，采儿成天和我形影不离，我有点担心周骁会误会。他会不会认为，我借采儿之口向他抱怨？况且他一进门，就问了我两次是否怨他。
　　坏了，八成是误会我了！
　　这屋子里煤炭烧多了，浊气入侵，我不经思量就开了口：“长安绝没有怨将军。”
　　如若不是此举不太文雅，我都有股冲动，搧自己两耳光。
　　周骁倒也未在此事上过多计较，大手一挥：“拿我的名帖，去请济仁堂的邱大夫来一趟。”
　　采儿立刻眉开眼笑，领命走了。
　　我自己却是琢磨出点味道来了。周骁连着两次抽风都是在我和桂姨吵过之后，有点打一巴掌，赏个枣吃的意思。
　　听说，冬日里吃枣是有益处的！
　　周骁挪了个凳子坐到我边上：“长安不打算告诉我实话？”
　　“一会大夫来了，谨言倒不如问问大夫。”
　　“可我更想听长安告诉我。”他不依不饶。
　　在等待邱大夫来的这个空档里，他坐在我屋里，烤着炭火，喝着热茶，再听一出与己无关的故事，这主意打得甚好！
　　只是，我没有揭自己伤疤取悦他人的习惯，于是不再看他，也不吱声。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屋外细微的落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没有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这片刻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幸福了。
　　现在身边坐着的另一个人也没吭声，令我有些许不安。我这样使性子，周骁他会不会认为我是恃宠而骄呢？
　　正准备开口打破僵局，一抬头，却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脸。我迅速扭回头，有点懊恼。
　　他轻轻笑起来：“不说就不说吧。”
　　邱大夫竟是严武领着采儿寻来的。我看见出现在门口，挡住一半光线的严武，有点感慨。
　　能拿着名帖寻来的人，肯定不凡。我先前以为此人必定年过半百，把脉前，先拈一把长须。这个邱大夫，倒是出乎我意料。同周骁一般上下的年纪，唇上干干净净，举止儒雅。若是在前朝，不知道的，定以为是哪家准备考取功名的少爷。
　　我起身微微行礼。
　　在上水村，夏家兄妹对我没有那么多的客套和虚礼，我自然而然的习惯了同他们亲近。夏商衍帮我治腿时，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换了个地方，换了些人，就大大不一样了。严武避嫌，早早就告退了。采儿在边上搀着我。只有周骁，坐着一动不动。我虽是他名义上的夫人，却也如一般的初识之人一样客气，是以，他坐在这，多少令我有点尴尬。
　　周骁仿佛看透我的心思，说道：“我还想听听大夫怎么说？”
　　邱大夫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谨言若是信不过我，行知这就走。”
　　周骁站起身，无奈的摇摇头，看看我和邱大夫，终还是走出去了。
　　我朝邱大夫感激的点点头。他则避开眼，装作没看到。
　　“夫人这腿是怎么回事，还望夫人细细道来。”
　　他说话不卑不亢，不热情亦不淡漠。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察不到他的心意，却仿佛有用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悄悄延伸。
　　真人面前，我不敢说大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邱大夫将我平时吃药的方子看了一遍，才说道：“我看帮你接腿之人不是庸医就是兽医。”
　　就算他会回春之术，我还是忍不住想打他。当时夏大哥为了照顾我不知受了多少苦。他不就是济仁堂的大夫吗？果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压抑住愤怒，说道：“邱大夫何出此言？”
　　邱行知声色未变，冷冷说道：“你从马车上摔下来，骨头已然错了位，分毫动不得，他竟还找副担子抬你回去，这不是庸医是什么？”
　　我也不客气：“您是医者，您当然懂。可他只是个小小的村民，自然比不上邱大夫。”
　　邱行知未见动怒，仍是淡淡道：“在下不过见到一件憾事发发牢骚而已，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邱大夫医者父母心，长安怎会责怪？”
　　邱行知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莫测：“只是你那个村民犯的错，在下现在得费点力气来矫正。”
　　我有点疑惑，说道：“那就有劳邱大夫了。”
　　邱行知还是笑道：“请夫人将裤腿卷至膝盖以上。”
　　这话令我费思。我想了想，问道：“不知邱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不将裤腿卷至膝盖以上，在下该如何施针呢？”
　　我愣了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邱大夫果然不同凡响，除了这个法子就没别的法子了吗？比如说邱大夫写张药方之类的。”
　　“夫人若是只想要几张药方子，又何必把邱某找来？”
　　这个人太可恨了，我就算痛死，也不想求他。
　　“采儿，给邱大夫拿点误工费，送他出去吧。”我重又坐下，不想再为这件事伤神。
　　邱行知可能也被我气到了，立刻就转身往外走。我长舒一口气，不仅是周骁，但凡和他有关的人都难缠。
　　岂料，走到门口的邱行知又转回来了。
　　“在下恐怕又要让夫人失望了。”邱行知看着我，脸上竟未现丝毫怒气。
　　“在下来之前，已然答应严武前来，无功怎可返？”说完竟自顾坐到周骁先前挪过来的凳子上。
　　我有片刻的怔忪。
　　邱行知不给我开口的机会：“夫人也说了，医者，父母心。在下只是尽好医者的本分。若是夫人坚持讳疾忌医，那就找将军说吧。若将军也同意，在下一定立刻走人。”
　　他这一番话下来，我脑子已是晕晕乎乎，只听到说是要找周骁。这万万不可。周骁向来不愿如我的意。我想往东走，他偏偏在你耳边说上西边的一千条好处。不就是卷裤腿么？我在上水村也不是没干过。

　　治病（二）

　　我立即动手三下两下开始卷裤脚。冬日里衣裳甚是厚实，裤子卷至膝盖处就怎么也卷不上去了。我那强硬顶上来的勇气和装出来的大义凛然，在这尴尬的一瞬间，遁得无形无迹。
　　“咳，咳。”邱行知举起袖子，掩着嘴，轻咳了两声。
　　采儿那神游九霄仙外的魂魄晃晃悠悠，终于找着了落脚处。她狠狠剜了邱行知一眼，走上来将我的裤子往下拉。
　　“小姐，你……你怎么糊涂了？”
　　我手脚一齐僵着，不知说什么好。
　　“夫人，慢慢来，不必太心急。”邱行知话里藏不住笑意，实在是可恨。
　　“小姐，你疼的话就叫出来吧，没事的。”
　　我就算痛得要死也不敢哼出声来，不然邱行知还不得变着法子作弄我。再说，当初夏商衍帮我接腿的时候，我不也忍住了没吭声吗？我就不信，我现在受不住。
　　邱行知，但愿你医术高超，慈悲为怀，千万别故意整我。这种细磨慢研的痛还真不易忍受。
　　邱行知在我左腿膝盖骨上也不知插了多少根针，真是要命。
　　“夫人，还有半柱香的时辰，再忍忍就好了。”
　　邱行知看我疼得难受，声音难得的轻和。
　　我点点头，表示不碍事。
　　邱行知站起身，走到桌前写下药方，然后又笑吟吟走到我跟前：“夫人，在下的药方，可不易求。这张药方夫人千万要保管好。”
　　我伸手欲接。
　　邱行知却旋即缩回手：“夫人还未付诊金呢。”
　　“邱大夫可不是我请来的，想要诊金就问周将军要去吧。”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邱行知来者不善，我虽然正受着煎熬，却也不想轻易如他的意。
　　“我听说，宁家在江南是首屈一指的大富人家，怎么宁家的大小姐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呢？”
　　出言无状，狂妄自大，邱行知此举不知又是为了谁出头。不然，我好歹也算是将军夫人，他就不怕得罪周骁。邱行知，身份必定不寻常。
　　“邱大夫可没打听仔细了，这有钱的人是我爹，可不是我。”
　　“呵呵，如此说来，宁小姐在宁家还真是受了不少委屈了。”
　　我一怔，邱行知这句无心之语，好似我遗忘在那个小院子里久远的桂花香甜，穿过层层斑驳的掠影，猝不及防的呈现在我面前。我心头被重重一击，痛得喘不过气。膝盖上蚀心的折磨也无孔不入的直往脑门上蹿，我没控制好，眼泪哗啦啦就直往下流。要是我娘还在着，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心疼得不得了。她还说过，要化作一片云看着我，那我现在就哭给她看，让她舍不得我，让她抽个空下来看看我。越想越伤心，一哭起来就越发的不可收拾。
　　采儿手忙脚乱的给我擦眼泪，急忙说道：“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采儿……呜呜……我想我娘了，我娘……呜呜……怎么……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啊？”
　　“小姐，您……您别哭啊，夫人一直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您这么伤心的哭，夫人指不定多难过呢。”
　　“她要是……要是……难过，怎么……怎么也不看看我？她知不知道，长安一个人有多可怜。”
　　有些事情一旦脱离了掌控，那接下去发展的势头也会超出预想。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使自己更加理智，可马的失足也往往发生的出其不意。
　　我只顾着自己的发泄，全然忘了屋子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采儿大概也没见过我哭得这么伤心，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一个劲的哄着我，劝我别伤心，给我抹眼泪。
　　我正兀自哭得伤心，冷不防双腿被人用力按住。
　　“你……你……别哭了，这腿动不得。”邱行知难得的口齿不灵，“我……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惹得……夫人伤心了……”
　　我哭得愈加放肆：“那你……还不给我把针拔了。”
　　邱行知按住我的左腿，额上冒出点点星汗，慢慢拔针。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故意整我。自从嫁给周骁，他身边所有人都不喜欢我，都在变着法子整我。这也不是我想嫁的，都怪爹爹。
　　我愈哭愈伤心，就像开了闸的大坝，怎么也停不下，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邱行知给我拔完针，早已是满头大汗，面红耳赤，还得站在一边不停的赔罪。我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刻竟突然脑子清明起来。邱行知，他还不算坏，顶多嘴毒了点。想着想着，就慢慢止住了哭声。
　　采儿端着一杯茶，笑着打趣我：“也不知刚才究竟是怎么了，这下口渴了吧。”
　　邱行知背对着我，不知在想什么。方才失了控，倒叫他看笑话了。
　　“夫人方才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幸好在下只是扎扎针。若是将夫人的腿打断，再重新接上，夫人岂不是要将这房子都给拆了。”邱行知转过身，又是那个嘴不饶人的嘴脸。
　　我缓过劲，略微尴尬：“多谢邱大夫悉心诊治。”
　　其实邱行知方才与我斗嘴，不过是为了转移左腿膝盖处扎针之痛。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倒叫旁的人凭白担心了。
　　邱行知笑了笑：“这几日大雪不会停，夫人还是少出门为好。”说着又递过方才的药方，道：“这上面的药须得按时服下。”顿了顿“这诊金呢，我还是找谨言要去吧，免得又惹夫人掉泪了。”
　　我道：“邱大夫竟能观测天象，识云像，叫人好生佩服。”
　　邱行知偏过头，好似竖着耳朵细听屋外的雪声，半响突然幽幽道：“我方才其实应该重新为夫人接一次腿来着。”
　　周骁晚间时候又来了一趟。彼时，我正侧躺在榻上，凝神屏气。采儿坐在我下方，轻抚琵琶。在我为白日里丢脸感到异常焦躁烦闷时，采儿悠扬舒缓的琵琶调，倒是让我渐渐心安下来。
　　周骁轻轻推门，再轻轻走进来的声音，夹在琵琶声中，我却是听的一清二楚。
　　邱行知出去后到周骁那坐了许久，不知他俩谈了些什么？若是说起为我诊治时，我哭个不停，那可真是不知将这老脸往哪搁了。
　　琵琶声停，我回头，采儿站起身，周骁坐下。
　　周骁朝我摆摆手，示意我不必起身。我暗想，其实我没想起身的。
　　“听行知说，你这腿不能受寒，这些时日就在屋子里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打发下人就行了。”
　　“好。”
　　“后天就是元日，长安可要快点好起来，到时才有力气热热闹闹的。”
　　“好。”
　　“我明日就得去京城，良叔会留下来。不能在元日陪着长安，还望长安莫要见怪。”
　　“好。”
　　“长安……”周骁不解的看着我。
　　我笑道：“谨言勿须担心，长安知道。”
　　我知道，元日家家户户都在家陪伴亲人，这个时候直取京都是最好的时机。我理解。

　　追夫（一）

　　周骁虽是走了，这府里，我却觉得也没多大改变。下人们一如既往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和采儿一如既往鲜少出门。稍稍有点变化的是邱行知。
　　邱行知对周府比我熟悉得多，下人们对他也比对我客气得多。邱行知成日在周府横行，俨然半个主人一般。我因日前在他面前出了糗，于是尽量避着他。他却是不请自来。
　　府里少了男主人，元日却是热闹依旧。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令我不禁心花怒放起来，跟着采儿一起人来疯，在院子里大叫着互相追逐嬉戏。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我若无其事的稍稍整理妆容，款步走至他俩跟前：“邱大夫，良叔。”
　　我这夫人，也算的上是贤良淑德了吧。倒是不请自来的两个人，大模大样，不见半分客气。
　　邱行知拿眼光上下打量了下我的左腿，说道：“夫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作‘病人不忌嘴，医生跑断腿’。”
　　我想了想，很诚实的回答：“没听过。”
　　邱行知拿着一块芙蓉糕，正张着嘴。半响，终是放下那块芙蓉糕，说道：“看来夫人是大好了。”
　　我眼睛努力追随着那块芙蓉糕，心道，待会一定得把它挑出来，给白菜吃。我估计邱行知没洗手。
　　良叔一大把年纪，身手矫健不输当年。那块还没进白菜肚子的芙蓉糕被良叔眼疾手快，一口吞下了。
　　我盯着良叔，肃敬之情油然而生。
　　良叔见我盯着他，不停的朝我挤眉弄眼。我心下疑惑，盯着他，想看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良叔眉眼都快皱到一块去了，那张老脸让我瞬间想起了倭瓜。
　　良叔重新舒展眉眼，重重叹了口气，又抹了抹嘴角的残屑，说道：“小姐，您这腿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出远门了？”
　　出远门？！好端端的出远门做什么？
　　良叔见我一脸不解，再次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摇摇头，走到我身边，神秘兮兮的低语：“这腿好了，小姐怎么就不急着追将军大人去。”
　　我迅速倒退两步，伸手揉了揉耳朵。良叔，他……他也太高看我了吧。
　　邱行知还在那挑挑拣拣，愣是没见他吃一口糕点。我心疼不已，这盘子糕点怕是都得进白菜肚子了。
　　邱行知拍拍手，站起身：“我过两日就动身去京城，夫人愿不愿同行？”
　　“邱大夫说过，我不宜出门。况且这几日正化雪，比前几日更冷。”
　　“有我在，保你无事。”邱行知得意的一扬头，背上长长地青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飞舞，好不生动！
　　良叔追上两步，又凑到我耳边：“小姐，咱们初三就起程吧。”
　　我再退两步，警惕的看着他俩，说道：“将军，他……他让我留在府里。”
　　良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住的感叹：“小姐哟，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我怀疑若良叔是个女的，他定会坐在地上呼天抢地。
　　只是，我怎么就想不开了呢。我在这儿吃好睡好，我去京城寻周骁才是想不开。
　　良叔低垂着头，不住的叹气。我怕接下去他会再抹一把老泪。于是赶紧走过去轻轻捶着他的肩，说道：“好好好，咱们就初三动身。”
　　良叔迅速扭过头，两只眼睛在夜里散发出狼一样的精光。
　　邱行知终于咬了第一口芙蓉糕。
　　我是被逼钻套子，绝非我愿！
　　这一次出门，我学聪明了，和采儿将被子、褥子、茶几等等都搬上了马车。再次化身为马夫的良叔敢怒不敢言。
　　邱行知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的招摇过市。
　　良叔和邱行知都不急着赶路。我很纳闷。照这个速度，等我们赶到京城，周骁说不定都已经登基为帝了，那我这趟也是白来了。
　　我问邱行知，邱行知故作高深，笑着摇摇头：“山人自有妙计。”
　　我问另一个山人，良叔。
　　良叔老毛病改不了，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我们走捷径，很快就到了。”
　　这就是妙计？！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捷径是快点，可到底不如官道安全。在一个黄昏时分，在行驶到一座小山头前。我们遇险了！
　　我历过一次险的人，倒还算镇定。
　　邱行知像只敏捷的兔子，噌噌跳下马，又噌噌跳上我的马车。
　　我吃惊的看着他。
　　他面不改色，气不喘：“我上来保护夫人。”
　　良叔在关键时刻，充分体现了一个长者的风范。
　　他跳下马车，对着前面几个黑衣好汉抱拳：“这里是一些碎银子，还望各位好汉饶过在下一家的性命。”
　　对面的黑衣人没一个说话的。倒是他们骑的马不安分的在地上转来转去。
　　我放下帘子，有点不安。邱行知躲在这倒是自在，在茶几上的碟子里挑来挑去，一盘好好的松子，又被他给毁了。
　　良久，我终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我赶紧掀开帘子。
　　对面六个黑衣人里头，中间靠左的那个举着马鞭向我这个方向指来：“马车里是什么人？”
　　这个声音，听上去不像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一颗心落地了，抢过所剩无几的松子，怒瞪邱行知。
　　邱行知拍拍手，坐好，说道：“夫人赶紧坐好。”
　　下马的声音和良叔的声音同时响起。
　　“马车里是我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丫鬟。”
　　帘子被掀开，来人蒙着脸，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邱行知堆起满脸笑容：“好汉饶命啊。”
　　我皱了皱眉头，看向来人。那双眼睛，我大吃一惊！
　　他猛地拉住我，说：“跟我走。”
　　我假意挣扎，挥着手冲着采儿喊：“采儿，救我！”
　　他会意，冲马上的其他人喊道：“把那个小丫头也带走。”
　　采儿抵死不从。我心道，小丫头，先委屈你一下了。
　　良叔冲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哀嚎：“好汉饶命啊，小人的这个儿媳妇还怀着身孕呢。”
　　我低着头，装哭：“爹爹救我。”
　　良叔撒谎的本领日渐臻熟了。
　　他眼光扫过我的腹部，没说话，却也没停下，拉着我向前走。良叔发觉事情不对头，立即站起来，拿出一支长枪挡住去路。
　　“你们要是带她走，老汉我就跟你们拼了。”
　　听说良叔年轻时使得一手好枪法，看来是真的了。
　　他一点都不慌，如从前一样。我和采儿顺利被带到他们的马上。剩下四个人留下来对付良叔和邱行知。
　　我拉拉他的衣袖，轻声说：“别伤害他们。”
　　“我知道。”他亦轻轻的说。
　　突然一声凄厉的喊叫划破长空。
　　邱行知站在马车上，对着我大喊：“放开我娘子。”
　　我寒毛竖起又落下。他难道会功夫？
　　事实证明他不会。
　　他站在马车上，映着落日的余晖，脸庞红闪闪的，猎猎晚风吹起他的衣衫和发丝，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多了点慷慨就义的凛然。
　　夏商衍没有理会，扬起马鞭。马儿立刻欢快的跑开了。
　　我没料到邱行知会这么疯狂。他跨上他的那匹高头大马就追上来了，嘴里还喋喋不休。
　　“我娘子不仅有孕在身，而且身患数病。”他边打马边说着，“她左腿断了，行走不便，干活更是不行。”
　　这是怎样一种神奇的场面！
　　夏商衍继续前行。邱行知再接再厉。
　　“她前几日还感染上了风寒，骑着马怕是要转成肺痨，到时过了病气给各位好汉就不好了。”
　　夏商衍顿了一下。我有心解释，奈何邱行知离得太近，不好开口。
　　邱行知见夏商衍有所松动，趁热打铁：“我是大夫，不如你们带上我。”
　　我扭头偷偷瞥了一眼邱行知，有点小愧疚，有点小感动。
　　一个不留神，良叔已经追过来了。因着夏商衍他们不敢伤了良叔，倒是让良叔钻了空子。两拨人开始不可开交的纠缠起来了。邱行知趁机从袖子里掏出包东西，一挥一扬。淡黄色的粉末飘飘洒洒向我和夏商衍扑来。
　　我心道，要坏大事了！
　　果然，夏商衍开始体力不支，我也双目模糊起来。夏商衍拼着全身的力气，挥着鞭子将邱行知从马背上甩出老远，再使劲鞭了马屁股。马儿吃痛，不要命的向前奔。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麻麻的，脑子里一团迷糊，也不知邱行知撒的是什么药。
　　在陷入昏迷前，我只觉得靠在夏商衍胸膛上的背很温暖，很温暖。
　　醒来时，头还有点痛。我靠在床上，细细打量了下这间房。房间倒是挺朴素的，不过收拾得整齐，似乎还带了点雅气。两次遇险都是遇上夏商衍，还真是有缘。
　　只是看这房间，难道夏商衍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有了点小钱？
　　我随意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衫，出门。
　　出了院子，院前一棵大树下，坐了一个人，墨发披肩，白衫微动。若不是寒冬腊月，倒也算得上别有一番风味。
　　我走过去，轻轻喊道：“夏大哥。”
　　那人身形微动，然后颇花费了些时间才慢慢转过身。
　　我倒退几步，看着他，不敢置信。
　　我指着他，口齿不清：“周……周骁……”
　　他站起身，微微一笑：“长安，很失望么？”

　　追夫（二）

　　他站起身，微微一笑：“长安，很失望么？”
　　不，不是失望，是震惊！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微笑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我却觉得耳边奔腾的是万马千军的声音。
　　周骁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他轻轻扬起手，我倒退一步，全身戒备。
　　掌风从脸颊轻轻拂到耳根，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长安，你……躲我？”
　　我僵在当地，慢慢半蹲着，捂住左腿。
　　周骁一把抓住我：“你腿又疼了？”
　　我低着头，心道，我可没说啊。
　　意料之外的事，往往不仅仅是出乎意料，还是出其不意。
　　在我毫无防备，满心忐忑之际，周骁突然出其不意，一把将我抱起。天旋地转之间，我一颗心急急往上窜，又直直往下落。我紧紧抓着周晓的衣袖，暗想，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周骁将我轻轻放到床上，温和的说：“倒是忘了你不能受寒，是我的不是。”
　　我微微侧开头：“不关谨言的事。”
　　枉我一贯以老姑娘自居，自诩遇事处变不惊，这下子，竟轻易就红了一张老脸。
　　“你歇着吧，我去叫行知来看看。”
　　邱行知也在？我一惊，急急拉住他：“那……那个……抓我的人在哪？”
　　周骁回过头，似笑非笑：“长安惦念着他也是应该的，他现下就在前厅，我唤他来就是了。”
　　我拉着他的衣摆，没放手：“这是哪？”
　　“我在京城的府邸。”
　　原来已经到京城了！
　　邱行知走进来的时候满面红光，跟在他身后的夏商衍面沉似水。
　　躺在床上实在不成体统，是以，在他俩进来之前我已经坐在了榻上。邱行知瞅了我一眼，半信半疑的说道：“你……腿又犯病了？”
　　我怕在真人面前露馅，搪塞过去：“不打紧。”
　　夏商衍看了我一眼，眼光又倏地溜到了一边。
　　我小心翼翼开口：“夏大哥。”
　　邱行知看看我，又看看夏商衍，笑得好不奸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哈哈……如此，甚好，甚好！”说完，就抬腿向外走。
　　邱行知抚掌大笑，声音之大，倒叫我吓了一跳。
　　有一句话，叫作‘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我如今就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趁夏商衍不在的日子里，我冒充过夏大嫂，不知夏商衍会不会怪罪？他把我掳走，又叫周骁救下了，不知周骁有没有为难他？我被严武带走后，不知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后有没有到处去寻我？还有，商妹怎么样了？
　　这一连串的疑问委实不知该先问那个。
　　“长安，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啊？”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脑袋嗡嗡作响，还不及辨清夏商衍是什么意思，门外就冲进来一个人。
　　正是去而复返的邱行知。
　　邱行知这个大夫，最近喜好上了行侠仗义，路见不平。
　　他迎风站在门口，头微微上扬，目光凛然，声音响亮：“你好大的胆子！三番五次想掳走将军夫人。”
　　我浑身一抖：将军夫人？这个头衔来的大！
　　夏商衍完全无视邱行知激愤的言辞，径直朝我走来：“长安，你可是愿意待在将军府？”
　　将军府和上水村比起来，我是比较中意上水村一点。只是，我现在身在将军府，我怕我要说实话，良叔首先会一把老泪一把鼻涕蹦出来说他不想活了。
　　邱行知对于夏商衍的视而不见大为恼火，新仇旧恨一齐扑来，直冲脑门。他两三步噌噌窜到我和夏商衍之间，怒视着夏商衍：“你就是那个庸医吧，周夫人的腿可是差点毁在你的手里了。”
　　邱行知说错了。我的腿是多亏了夏商衍才能仍然完好无缺。
　　我刚想纠正他，却又被他抢了先机：“我看阁下也就一介武夫，对付对付老弱妇孺倒是绰绰有余。只是，这里是将军府，可是有百来人身手在阁下之上。你，又凭什么从这府里带走人？”
　　我偷偷瞄了一眼邱行知，而后将眼光放到窗外那棵落满雪的不知名的树上。这两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却纯属是鸡同鸭讲。而我，又无意中陷入了一种尴尬的两难境地。
　　我对周骁由衷的佩服！
　　大凡这种尴尬的境况下他都是离得远远的，而我总是从头到尾，一点不落的接受。从这点来看，我距周骁还有百来里。
　　我将目光收回，看向夏商衍。
　　我说：“夏大哥，上水村是个好地方，有机会长安定会再去看看，看看商妹，还有乡亲们。”
　　夏商衍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我，良久，说道：“我明白了。长安……你要保重！”转身即走。
　　我追上去：“夏大哥，我……送送你。”
　　夏商衍在前面不疾不徐的走着，我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同样的人，同样的情景，却又没有一处是相同的。我突然多愁善感了起来，心底涌起一股股的酸涩，觉得这京城里头连雪景都透露着一丝丝的悲凉。
　　周骁站在远处，遥遥望过来。
　　“长安，你回去吧。你腿还没好，受不住寒。”
　　“周骁，他……有没有为难你？”我迟疑着，终是开口。
　　“怎么会？”夏商衍笑了起来，这还是从见面到现在我见到的第一个笑容。他目光越过我的左肩，望向远处：“长安，你要为自己活着。”
　　我盯着地上深深的足痕，略微怔忪。
　　“周夫人，还不舍得回去么？”
　　我抬起头，莞尔：“邱大夫，这京城的雪景可是别有一番风味，你不赏赏么？”
　　邱行知眼珠一转，朝我身后大喊起来：“表哥，我可是帮你赶走了对手，你拿什么谢我？”
　　周骁牵着一匹马，已经换上了铠甲。
　　“这人还未摸清楚底细，你就随意放走了。我还未追究你的责任，你倒敢讨赏来了。”
　　我愣愣看着周骁，他身上穿的是我一针一线缝好的铠甲。我什么时候说送给他了？
　　“周大人既说他身份可疑，何不快马加鞭追回来？”邱行知又换上了一副阴阳怪调的嘴脸，可是我刚才听的分明，他唤周骁表哥。
　　周骁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深知躲不过去，淡笑道：“夏大哥曾救过长安一命，与我也算得上是旧识。他的身份是上水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谨言，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周骁带着厚厚的羊皮手套，爱怜的抚摸着马脖子，说道：“既是一个普通的村民，追他做什么？”说完，跨上马背，挥一挥马鞭，一阵疾风擦肩而过。
　　我打了个寒战，拢紧衣裳，往回走。
　　邱行知目送周骁和他的座骑直到消失，然后追上我，笑得不怀好意：“周夫人，你就不怕周骁将你的夏大哥再抓回来？”
　　我望着这个宽敞凋零的大院子，陌生又萧瑟，叹了口气：“你表哥，哪有功夫来管这些小事？”
　　邱行知故作惊讶，睁大双眼，夸张的叫道：“：哎呀！你耳朵这么尖，都听到了？”
　　采儿和良叔一前一后，欢快的朝我这边奔来。
　　我内心忐忑，琢磨着该如何解释。
　　“小姐，这里风大，咱们进屋里去吧。”
　　我向采儿投去感激赞赏的目光，这个丫头，什么时候都是最贴心的！
　　采儿得意的回我一个心知肚明的贼笑。
　　良叔满肚子话没了用武之地，又显得不甘心，急急开口：“小姐……”
　　“啊，我在这雪地里站了许久，采儿，先扶我回屋吧。”我很机智的打断良叔，心里窃喜了一把。
　　良叔张着嘴，微伸着手，像乞食的老人。我生出些微愧疚，还是加快脚步朝屋里走去。这个园子看上去大得很，改天定要让采儿陪我看看。好歹这也算是我的又一个家了。其实主要是，桂姨那些服侍先夫人的没有跟来，我这个猴子可以暂时充当一下后院的大王。

　　追夫（三）

　　良叔在晚间时分在我门前兜兜转转，最终一脚跨了进来，像是吃了称砣的王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小姐，我手上有样东西，不知道你要不要看？”
　　我好奇心被勾起来，说道：“是什么东西？”
　　良叔突然故作深沉起来，叹了口气，望着遥遥的夜空，再次长叹一口气，才说道：“老奴琢磨了半天也没能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是小姐您自己看吧。”说着就递过来一件事物。
　　我小心翼翼接过来，再小心翼翼端详。说实话，我也没看明白手上这张纸有什么神奇，于是诚恳的说道：“良叔，长安对于岐黄之术知之甚少，这张药方委实看不明白。”
　　良叔幽怨的看着我：“小姐，那张方子应该是治疗风湿的。”
　　我惊讶，良叔真是博学多才，连岐黄之术也精通。
　　我望着良叔的眼神蓦然变得肃穆，我说：“良叔，你原来是个高人！”
　　良叔望着我的眼神则变得深不可测：“小姐，这张药方是给你的。”
　　我被良叔的故作高深弄得糊涂起来。既是给我的，直说就行了，难道良叔做好事还扭捏起来了？
　　我走下去，很感激的握住良叔的双手：“良叔，劳您惦记着，长安很感激！”
　　良叔的面皮颤了两颤，轻轻推开我的手，再次深沉的说道：“小姐，这是那个劫走你的人留下的。”
　　这句深沉的话，叫我蓦地也深沉了起来。我将药房叠好，放进袖子里，心里有微微的梗塞。
　　良叔斜着眼看我，有点不满。我轻轻拍了拍他，说道：“谢谢你了，良叔。”
　　良叔前脚出门，采儿就贴了上来：“小姐，对不起，都是我坏了你的大事。”
　　我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丫头，你素日里的机灵跑去哪了？”
　　采儿低着头，两眼水汪汪，委屈的瞅着我，小嘴一扁一扁的：“小姐，那个劫走你的人比将军好多了，你要是跟着他肯定比现在快活。”
　　我再次拍拍采儿，郑重的说道：“小丫头，做人可不能太死板。也许前方就快柳暗花明了。”
　　采儿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疑惑的看着我。我也笑着对她眨眨眼。其实，这句话完全是我胡诌的。对于周骁，我完全猜不透，前方有什么等着我，无所知。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夏商衍来得太突然，走得更突然，仿佛夜风带来的一阵清香，我刚探出鼻子想闻个究竟，它就倏地飘得无影无踪。我满腹欲诉的话语生生闷回心底，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涌起阵阵伤感。
　　良叔这几天显得异常兴奋，对于我的自甘堕落、自暴自弃也抽不出空念叨。
　　我和采儿趁着这个新府暂时没什么人将大大小小的院落逛了个遍。
　　我摇着树上的积雪，叹着气说道：“咱们不知还能撑多久的霸王？”
　　采儿呼哧呼哧的忙着搬东搬西，上扫下扫：“小姐，良叔昨天晚上跟我说，将军就要做皇上了，让咱们将府里好好收拾收拾。”
　　我手下意识一抖，满树的积雪簌簌直往身上掉，脖颈里冰冰凉。
　　我干笑两声，对周骁，我果真是一无所知。躲在这个院子里，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就连他要登记当皇上这么大的事，若不是有别人告知，我还真不知道。
　　我掸掸身上的落雪，说道：“咱们来京城也好一阵子了，还没出去逛过呢。不如，今天出去走走吧。”
　　邱行知不知从哪突然冒了出来：“京城我比你们熟，不如由我带路。”
　　我诧异：“邱大夫，你不是被将军带走了吗？”
　　邱行知嘿嘿一笑，大模大样坐到藤椅上：“我就是奉了表兄之命，前来招待表嫂。”
　　我笑道：“天寒地冻，委屈邱大夫了。”
　　邱行知再次嘿嘿一笑：“就因为这样，才更需要我嘛。”
　　我回屋拿了件外衣，回到院子里：“邱大夫，咱们现在就走？”
　　邱行知看了看我，摇摇头，咂咂嘴：“你这样，不妥。京城里头可是纨绔子弟居多啊！”
　　我眨眨眼：“明白。”
　　换了身周骁的衣裳，在邱行知前面转一圈，说道：“这样可好？”
　　邱行知大笑：“甚好，甚好。”
　　于是当我们一行三个纨绔子弟坐在茶楼的二楼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众生时，邱某人品着茶，不住的赞叹：“其实宁小姐穿上男装，也别有一番飒爽的容光。”
　　我指指楼下：“邱贤弟，京城里怎么竟然一派祥和安宁？”
　　邱行知斜着眼：“我说宁老弟，难不成你希望天下大乱？”
　　我继续看着人来人往：“按理说现在新皇即将登基，是反贼趁乱发难的好时机啊！”
　　邱行知坐直身子，睁大眼睛：“宁老弟，此处可是京城，小心祸从口出。”
　　我指着楼下招摇过市的一行人，说道：“邱贤弟，你觉不觉得那群人面善的很？”
　　邱行知喉咙里一口茶咕哝一声咽下肚子：“呵呵……好像是有点眼熟。”
　　我站起身，朝邱行知微微一笑：“邱贤弟，我听说皇宫后头有座小山，看夕阳景是最好不过的了。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陪为兄走一遭？”
　　邱行知也站起身，掸了掸下摆：“有何不可？”
　　说京城里祥和安宁，其实也不尽然。比如，皇城脚下，就不见得祥和了。因此我和邱某人还有采儿颇费了些唇舌，甚至抬出皇亲国戚的身份也没能成功的看夕阳景。
　　我拍拍邱某人的肩，说道：“算了，这里戒严也是应该的。”
　　邱行知转过身，望天，叹气：“唉，不看就不看了，为兄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摸不到他葫芦里的药，只好跟着他。待走到一处拐角，邱行知停住脚步，得意的说道：“小爷我可是没那么好打发的，此路不通，咱另辟一径。”
　　我望着他：“邱贤弟果真乃高人！”
　　邱行知虽说是个大夫，旁门左道会的不少，比如说另辟蹊径，比如说睁眼说瞎话。
　　我们三个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拐了无数个弯，终是来到这处据说看夕阳景的好去处。若是在夏季，此时倒也是夕阳景最美的时刻，只是现在正月尚未过完，站在这座小山上，冷风飕飕的，倒成了专门上来受罪的。
　　邱某人不是这么想的。
　　邱行知站在山头，还摇着自己从不离身的折扇，不住的赞叹：“宁老弟，你看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些众生，莫不都是如这黄昏一般，日复日，年复年。”
　　我崇敬的看着邱行知：“那个，邱贤弟，为兄觉得此处甚冷，那个，咱们先行回府怎么样？”
　　邱行知也算善解人意，怜悯的看了我一眼：“如此也好。”
　　说话间，嗖嗖的凉意更甚了。几道白光唰唰朝我们闪来。我悲叹一声，老天爷，你怎能如此捉弄人。我次次出门皆遇险，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邱行知急急拉着我往一边跑，我只好不住的祈祷，希望他能另辟蹊径，找一处好的躲避之处。我们三个蹲在草丛里，呼呼的北风从脸上刮过，脚底下的雪还没完全融化。这天底下，倒霉如我宁长安的怕也不多了。
　　细听了会，似乎外面那群人不是冲我们来的。
　　战况听上去还很激烈，我蹲得腿有点麻，小声问邱行知：“邱贤弟，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在这呆多久？”
　　话音刚落，我被一股强劲给拎出来了。我记得我是很小声的。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周骁。很显然，他也看到了我。
　　然后一切都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周骁替我挡了一箭，我抱着他滚到了山下。
　　除去夏商衍劫我的那次，我统共遇过两次险。第一次，我把自己的左腿弄折了，这一次，我害周骁中箭了。说实话，我情愿是自己中箭。对方一个即将登机做皇帝的人，为我挡了一箭，我不能说不纠结。要是我俩幸运的活了下去，这以后的日子，背负着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所以，滚下山坡的时候，我很坚强的没晕过去。周骁情况似乎不太好。
　　我缝的铠甲很不中用，箭插得很深。
　　周骁指导我生了火，竟还能安慰我：“别担心，郑副将一会就会找到我们。”
　　我扶着她，看着那支本应射入我身体的箭，心里不知滋味，却只敢不住的道歉：“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周骁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他笑道：“我是你夫君，你我，本不该如此客气。”
　　我按着伤口周围：“那我，我能做什么？”
　　周骁掏出一把短匕首，说道：“你将这把刀烧烫，帮我把箭拔出来就行了。”
　　让我将这把刀烧烫，绝对没问题。让我拔箭，绝对行不通。
　　要是邱行知在这就好了。邱行知？对了，他给我施针时一直和我拌嘴转移我腿部的疼痛，或许我可以试试。
　　我颤颤巍巍拿着刀：“谨言，你可以和我说说先夫人的故事吗？”
　　周骁想了会，说道：“你想听什么？”
　　我轻轻割开铠甲：“什么都可以。”
　　“好。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我割开了铠甲，露出里面紧紧嵌入皮肤的箭。
　　“他是我还是世子时娶的妻子，是驻守在青州一员大将的女儿。她性格豪爽，胆识过人，马术尤其好。”
　　我小心翼翼割开皮肉，眼眶直发酸。
　　“她爹当年为她选夫婿时，她谁也看不上，而且还宣扬，非周骁不嫁。我爹当时只是一个藩王，实际上没什么实权。说白了，就是个闲散王爷。她能看上我，的确让我受宠若惊。”
　　我将刀往里深入，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骁轻轻颤了一下，继续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坚持不肯坐在轿子里，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和我并肩。青州城的街道上站满了围观的人，人人都说我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憋着一口气，按住伤口，使劲一拔。谢天谢地，终于被我拔出来了。
　　周骁闷哼了一声，身体就要往一边倒下去。我赶紧接住他，哽咽道：“箭已经拔出来了，你要坚持住，你身上有没有伤药？”
　　周骁指了指怀里。我掏出一个瓶子，问道：“是不是这个？”
　　周骁点了点头。
　　我帮他敷好药，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是汗。周骁靠在我身上，像个乖巧的孩子。我心下满足，搂着他，心想，你要是永远都这样安静的靠在我身上，我也就满足了。
　　周骁轻轻抬起手，将我脸颊上的泪水轻轻抹去，笑道：“现在不都好了么？傻丫头，还哭什么？”
　　我搂紧他，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就算吐出来以后没好日子过，也管不上了。
　　我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周骁，其实，我很高兴嫁给你。”
　　心里，嘴里绕了绕，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很含蓄的表达。只是，周骁这么聪明，又怎么不知道？是以，我表达完，仍不敢睁开眼。

　　追夫（四）

　　只感觉一只大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再一声轻叹：“长安，这句话叫为夫等的好苦啊！”
　　我睁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眼底含着笑意，灿若星辰。我一个不小心，眼泪就哗啦啦往下直流了，真是没出息！
　　周骁笑着看着我，一点一点，慢慢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我抓着他的手，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又怕开口打破了这梦境一样的现实，于是只呆呆看着他。
　　一声轻咳将我硬生生拉回了现实。我扭头。
　　一个黑脸大将威风凛凛的站在前方，他身后还跟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队伍。
　　我一颗心急急往下落，像跳崖一口气提不上来一样。
　　他见成功的转移了我和周骁的注意力，于是一抬手，恭敬的说道：“手下来晚一步，让将军和夫人受惊了。”
　　他来的不早也不晚，正好我和周骁彼此刚刚交代心意。
　　回了府，才发现变了个样。我心道，莫不是我这出门一趟，也有那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功效。
　　采儿和良叔又是一前一后迎了上来。我稍稍放下心，到底没进错门。
　　随后又跟上来两个人，倒叫我脚下顿了顿。前面的是邱行知，这倒没什么。主要是紧随着邱行知的是桂姨。白天在茶楼看到的果真是熟人。这不，桂姨领着一大家子，从青州浩浩荡荡赶过来了。
　　桂姨一看见我们就一阵风似地窜到周骁跟前，从我手上夺过周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了起来：“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叫我将来如何去九泉下见小姐啊？”
　　我讪讪站在边上，扶着采儿，说道：“邱大夫，还劳烦您帮将军看看。”
　　邱行知没了往日的不羁，倒显得拘谨了起来。他瞟了周骁一眼，搓着手，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以我平日里无所事事，和采儿扫雪、踩雪的经历来说，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太突然。我觉得我需要一个人回房，一个人花点时间好好整理整理。或许，再想一想，我会恨不得搧自己两耳光，怎么就那么轻易说出那么丢脸的话？
　　我正抬腿准备开溜，周骁突然开口叫住我：“长安，过来扶我一把。”
　　众人眼光犀利，我不能不从。
　　我走过去，和桂姨一人一边扶着周骁。三个人，这种姿势，委实诡异的很。
　　周骁却浑然不觉，坦然自若的指挥者一干手下，该站哪站哪，该干嘛干嘛。是以，不消片刻，我、邱行知和周骁进了周骁的卧室。桂姨临走前没忘狠狠瞪我一眼。不过，我是用余光瞄到的，所以很容易假装没看到。
　　邱行知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有一种习惯性的医术上的鄙视，比如，他认为其他人都是庸医。是以，在他拆开周骁背上绑伤口的布条时，我的心也跟着一层层往外跳。
　　终于看到肉了，我倒吸一口气。邱行知回过头，凉凉的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噤声。
　　邱行知拿了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声音波澜不惊：“谨言，你这块腐肉，我得挖掉。”
　　周骁的回答亦是波澜不惊：“好。”
　　我捂着嘴呆呆站着，恨不得自己替他挨刀子。
　　我拿了块毛巾，蹭到周骁面前，蹲下身子：“周骁，你咬着毛巾吧。”
　　周骁没张嘴，却笑着拉紧我的手。
　　我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给我讲了个故事，我也要给你讲一个。”
　　“好。”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江南有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春天开满桃花，江水打边上经过，每逢踏青日，文人才子就从四面八方赶过去，一些未出阁的姑娘家会乔装成男子混在里头，最后还会成就一段美丽传说的。我儿时的一个好伙伴就是在那找到她的夫君的。我以前也一直在想，我的夫君，他也应该是那个样子，他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将我挑出来，他会轻轻执起我的手，跟我说，眼前人是意中人……”
　　“夫人难道不知道，这下一句该是，水中月是天上月吗？”邱行知将割下来的腐肉往盆里一甩，悠悠说道。
　　周骁额上汗涔涔，我另一只手不停的给他擦汗。
　　邱行知上好药，给周骁披上衣衫，无谓的说道：“大功告成了，不过谨言这几日得趴着睡觉了。”
　　我想开口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周骁，可冷静下来想到自己那些没经过大脑的话，又没了勇气。
　　幸好周骁帮我做了决定。他说：“长安，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让小风伺候我就行了。我明日再去看你。”
　　我和邱行知退了出来，不禁长舒一口气。
　　邱行知仗着医治了周骁，愧疚之情荡然无存：“宁老弟，你方才编的故事可不怎么样。”
　　我身上还穿着周骁的衣裳，头发用玉冠竖起，是以，邱行知离开了众人的眼线，又对我恢复了宁老弟的称呼。
　　我干笑道：“想不到邱贤弟三心二意也能面面俱到，竟将我方才信口胡诌的故事听到心里去了。”
　　邱行知皮笑肉不笑：“宁老弟见笑了，为兄一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我朝他抱拳：“佩服！为兄今日乏得很，先行一步了。邱贤弟请自便。”
　　走了几步，发现这府里平白添了不少人。除去桂姨和原先青州城里的一些旧人，新人也不少。从前厅到我院子，一路上端水的，跑腿的，竟大多数不曾见过。想来，主人家一步登天，这下人也得翻着倍的往上增。
　　采儿站在一排溜院子的尽头看着我。我知道小丫头又受委屈了，加紧几步走到她跟前。
　　‘呼啦’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一个人影以野兔般的速度，迅速冲到我和采儿之间。我生生止住步子，看向来人，顿时一盆冷水兜头交来。此人不是良叔是谁？
　　自小良叔就对我好，我不是不感恩。只是，在我小的时候良叔也还是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举手投足皆看得出大户人家的风范。然，在我渐渐长大时，伴随而来的还有良叔的呱噪，那可是比我爹更胜一筹的呱噪。是以，后来我便渐渐有点害怕见着良叔了。我爹深知良叔是我的克星，因此，嫁去江北便让良叔跟着我了。
　　今日，我伙同邱行知擅闯皇山，进而害的周骁中箭，良叔此番来必是要一五一十逼问我。如此这般，我今晚怕又是没多少时辰睡觉了。
　　我硬扯出一丝欢快的笑容：“良叔，您还没休息啊？”
　　良叔冲我回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又神秘兮兮说道：“小姐，过来，老奴有话同你说。”
　　我无奈的看了看采儿，又疑惑的看了看良叔，终是一脚踏进那堆黑影处。良叔犹自不满意，将我拉走了好几步才松手。
　　“小姐，老奴看您今天甚是高兴，可是心愿达成了？”
　　我从小到大，心愿不是没有过，而且依我愚见，都是些芝麻绿豆点大的小小心愿，譬如我希望夜夜枕着桂花睡觉，譬如我希望我娘能活得久一点，譬如我希望找个李公子一样的人物和他私奔……只是，从小到大，我的这些个微不足道的心愿一个也没达成。
　　良叔说我心愿达成，倒不知他说的是哪一桩心愿？
　　话说，我嫁人以后，住在周骁府上，其实也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尽量少和桂姨碰面。今日，好巧不巧，正是桂姨到京城府邸的第一日。合该是说我心愿破灭了才是，不知良叔此话和解？
　　“良叔所说心愿，不知指的是哪一桩？”
　　良叔眼神乱瞟，又抬抬下颌。我顺着他的目光和下颌尖望去，那不正是我刚才走过的地方么？
　　良叔见我犹自不解，索性不装深沉了，伸手一指，说道：“今日，将军可是终于将小姐放在心上了。”
　　我恍然大悟。
　　良叔再接再厉：“老奴今日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将军对小姐不同于往日。”
　　那两桩不合时宜，未经过深思的表白蓦地悉数浮现在我眼前，我这张老脸在夜色的掩护下慢慢发烧。
　　我两手在衣襟处拉了拉，目光从左边的梧桐转向右边的莲湖：“那个，今天将军大人救了长安一命，替长安受了一箭，理应是长安……”
　　“什么？将军替你挨了一箭？”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良叔打断。
　　我将目光又从莲湖转向梧桐，矜持的点点头。
　　良叔激动的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语无伦次：“哎呀，小姐呀……小姐……老天爷终于是开窍了……”
　　打铁需趁热，我挣开良叔的钳制，说道：“良叔，今日天色已晚，长安先行回房了。”
　　良叔年轻时不愧是高手，反应敏捷，死命抓着我：“小姐，机会难得啊，你，你怎么没陪着将军？”
　　我起了玩心，得意的笑道：“我私自出门惹了将军大人生气，他把我赶出来了。还说，还说过几日登基要在天下选一个德才兼备、温良淑德的皇后。”
　　良叔果然怔在当地，我嬉笑着挣开他，飘飘然回到房里。
　　采儿端着热水给我擦脸，我成功戏弄了良叔，不禁心情大好。
　　采儿见我高兴，说道：“小姐，其实，其实将军那人也挺好的。”
　　我笑道：“是挺好的。”
　　“那，小姐，你是不是接受将军了？”
　　我素日里一副淡然无波的模样纯粹是装出来的，叫采儿这么一问，只觉得这脸又有点发烧的迹象，于是站起身走到屏风跟前，说道：“采儿，帮我拿件干净衣裳来。”
　　采儿嘟着嘴，不满的嘟嚷着：“小姐，你是故意的。”
　　我干笑两声。
　　在一众人等昏昏沉沉睡去时，我一身疲乏却头脑清明。我为今日冒冒失失开口表达心意纠结不已，又想到周骁似乎并未取笑我，反而好像也同我一般，又有点甜蜜。只是，总觉得今日开口太贸然了，都说祸从口出，我今日确实欠思量。不过，这番话一直憋在心里，早晚都会说，不是今日冲动说出来，就是明日脑袋一热说出来，它总归是要吐出来的。

　　追夫（五）

　　待我昏昏沉沉睡去，第二日迷迷糊糊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若是在娘家，或是这府里只我和采儿两个，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昨日这府里一下子多出了许多人，我起这么晚就不像话了，况且周骁还有伤在身，我理应早早去看他。
　　是以，我一惊慌，腾地坐起身，看到一个大活人坐在床头冲我直笑时，我一时大脑呆滞，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是坐着的那个大活人先开口：“长安，睡好了么？”
　　我反应过来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道：“睡，睡好了。”
　　周骁站起身，说道：“待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就转身背对着我，顿了顿又道：“前厅有热好的粥，长安莫耽搁了。”
　　他步履坚稳，丝毫看不出昨晚生生从后背挖掉一块肉的样子。
　　出门坐的是马车，前面一队护卫，后面一队护卫。跟着大人物出门就是不一样，只是这小小的马车我和周骁面对面坐着，倒是让我如坐针毡。
　　我素日里多尴尬的场面都见过，当下假装镇定，问道：“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想了想，再次开口：“昨日，多谢谨言相救。”
　　周骁闻言，突然轻轻抬起手，眉头紧皱。我以为他伤口痛，立刻弓着腰，挪到他那边：“你，没事吧。”
　　谁知他抬起的手却顺势捉住我，说道：“长安昨日可不是这样。”
　　他的手劲很大，让我不由的回忆起了当年柳二小姐初见情人抓住我的情景。我微微挣扎，不想他反而抓的更牢了。
　　我努力回想柳二小姐初见情人的情景，努力回想她携带李公子春风满面回乡的情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手心里却不知不觉满是汗。我深知自己脑子不大灵光，在周骁面前更是多说多错，索性一言不发。
　　一方保持沉默，另一方势必要找点话来打破沉默。是以，周骁等了我半响，不见动静，自己先开了口：“我昨日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知长安说的还算不算数？”
　　我犹自沉浸在回忆昨日周骁到底说了些什么肺腑之言，冷不丁被他被一声悠长的叹息吓了一跳。
　　他缓缓放开我的手，说道：“莫不是长安想赖账？”
　　昨日明明是我将肺腑之言吐出来了，他可是什么都没说。也不对，他说了，他一直沉浸在回忆前夫人的美好当中。
　　我拿了帕子轻轻揩去手心的汗，不动声色：“昨日长安同谨言说过的话很多，不知谨言指哪一句？”
　　周骁竟扑哧笑了出来：“为夫今日始知，夫人装傻充愣的功夫也是一流。”
　　我倒也不是装傻充愣，只是总觉得昨日的一切皆过于恍惚，让我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
　　被周骁毫不留情的指出来，却是让我多少有点羞赧，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谨言这是要带我去哪？”
　　周骁适可而止，没再继续纠缠先前的话题：“皇宫。”
　　我以前长在江南，听了不少关于前朝的故事，更连带着听了不少皇宫的故事。是以，对于皇宫，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些。皇宫，不外乎是廊檐百转，雕栏画栋，庄严肃穆之类的。
　　周骁的马车一路驶向了皇宫最里面。我本有心掀开帘子想瞧个明白，奈何周骁在身边坐着，我若像个小孩子家家的东瞅西瞧，定叫他笑话。
　　马车停稳，周骁一马当先跳了下去，回转身一把将正踏出帘外的我抱了下去。
　　我从小到大坐过的马车次数数都数不清。我娘在世时，我经常陪她一起坐马车去南华寺烧香，那时年纪尚小，下马车都是我娘抱我，她从不假手他人。在我娘去世后，我也渐渐长大了，上下马车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我有时甚至还会拉一把采儿。这长大成人了，下马车被人一把抱下去的还是头一遭。我一时不习惯，伸手就紧紧抓住手能触及的地方，一不小心竟然抓住周骁后背上厚厚的绑带。我一惊，赶紧缩回手，人也已经稳稳当当落地了。
　　我急切的去看他的后背，幸好并未见血。
　　“谨言，我，方才可有伤到你？”
　　他但笑不语，执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眼前的大殿分明就是历代皇帝上朝，臣子分列两旁的地方。那正中高高在上的龙椅，泛着久远的沧桑和沉寂。这是一个古老、神秘、血腥的地方。周骁为何带我来这？
　　他拉着我静静站在大殿中央，声音铿锵有力，却带着丝丝温和。他说：“长安，但凡高处总是不甚寂寞，你愿不愿意陪着我，一生一世？”
　　我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的微微用力，我说：“这一世还很长，谨言想好了么？”
　　周骁转过头，笑意缱绻：“长安这可算是答应了，那就不许反悔了。”
　　清晨的日光从窗棂照进大殿，映在他和煦温柔的脸庞上，我突然就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于是我笑着点点头。
　　这一世可长可短，两个人相携总好过一个人跋涉！
　　周骁登基的日子定在这个月的初九。
　　初九是个好日子。京城里男男女女皆笑逐颜开。天下乱得太久，最不堪言的是百姓。新皇登基，但凡不是庸君和暴君必定会大赦天下。
　　三月，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我站在永安宫的后院，看着院子里芬芳扑鼻的桃花，心想，到了冬季，这院子里会不会有满园清香彻骨的寒梅呢？
　　新皇登基之后就是册封皇后了。周骁的后宫如今只住进我一个，这册封皇后，当然是非我莫属了。
　　想当初在青州，爹爹见我和周骁客客气气没一点夫妻间的柔情蜜意，对我步步紧逼。而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打动周骁，倒是惹来了桂姨的一顿嘲讽。
　　如今也不过短短数月，我的境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底下的人见了我莫不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我咳嗽一声也得连累他们抖三抖。桂姨倒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没事也不再寻思着找茬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爹爹和良叔了。听说爹爹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也是，我若是当上了皇后，他可不就是国丈了么？
　　从前，听戏文，那些个皇后不是端庄高贵就是芳华绝代。我自知自己没这些个能耐，是以难免有点紧张三天之后的册封大典。这后宫就我一个，什么不懂的也只能问问前朝的一些老嬷嬷，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宫中宫殿甚多，我住进来五天了，倒也没把这宫里走遍。平时活动范围仅限于我的永安宫和周骁的书房，以及连接两处长长的过道。
　　听说皇后出行身后势必跟着长长一溜宫女太监，手持灯笼、护舆，这点颇让我心惊。我平日里懒散惯了，以前学的规矩礼仪之类的很少放在心上，做了皇后势必要一言一行规规矩矩。
　　白日，良叔满面春风的跑来告诉我，司仪官指派的教仪嬷嬷明日就来，让我好好准备准备。
　　大红的凤冠霞帔摆在床上，有点像柳二小姐成婚时新房里的被子。我拿起凤冠，真是沉！想到过两日这东西得戴在我头上一整天就觉得胆颤。
　　皇后不好当，皇帝更是不好当！
　　周骁白日里说好了，今晚晚膳时分来我这有要事相商，如今已经亥时了。
　　我撑着脑袋，在灯下细数凤冠上的珍珠，数到第九十九颗时，外面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我拍拍昏昏欲睡的采儿，提着裙裾出门迎接。
　　还没弯下腰就被周骁一把接住：“长安，你我不必多礼。”
　　周骁的要是果然是件大事！
　　这件要是关系到我这个现夫人和从前那个先夫人。
　　先夫人的故事我听的不少。桂姨说的最多。桂姨每每说起先夫人，总是把周骁说进去。说周骁与先夫人如何如何般配，又如何如何鹣鲽情深。旁人说的则是先夫人如何武艺高强，上阵杀敌不输男儿。
　　今晚，月明星稀，清风徐徐。周骁望着明月，又一次陷入回忆先夫人当中。
　　我见他眉宇之间多有疲乏之色，却只说了个大概就对月沉思。我虽有心劝他早作休息，却也不忍打断他美好的回忆。
　　当皇帝实属不易！
　　戏文里评说历朝各代，莫不都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周骁今日是登基的第一天，想必有很多难题一股脑的涌了出来。我只是个养在深闺，不懂谋略的女子，有心却也帮不上忙。
　　半盏茶的功夫，周骁将目光从窗外的月亮转到我身上。我赶紧正襟危坐，殷殷望着他，期盼他早点说完好做休息。
　　周骁坐到我旁边，挥退众人，才缓缓开口：“长安，义华去的比较早，我想给她一个封号。”
　　我看着劈啪作响的烛心，一时弄不清这个义华是谁。愣了半响终是反应过来了。这个义华铁定说的就是先夫人了。
　　我赶紧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戏文里好多这样的。譬如某个皇子当上皇帝后，追封自己的生母为什么什么太后，原先的皇后又给她另一个什么什么太后的称号，这种事多着呢。周骁，他本不必专程跑来跟我商量。
　　周骁双目灼灼盯着我，却不言语。
　　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小心翼翼开口：“皇上，可是还有什么要同臣妾说的？”
　　周骁忽的一把抱住我，声音低沉，从左耳缓缓传来：“长安，委屈你了。”
　　我被他紧紧搂着，心底涌上一丝丝甜蜜，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很多：“长安一点都不委屈，谨言不用担心。”
　　周骁身子好似僵了会，然后才慢慢放开我。
　　“长安，我想追封义华为昭烈皇后。”

　　皇后（一）

　　“长安，我想追封义华为昭烈皇后。”
　　我看见他眼底不容抗拒的坚定，笑道：“昭烈这个封号倒是挺配先夫人的。”
　　周骁紧紧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我本也就对此事不甚在意，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先夫人，周骁再宠爱她，她也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是。就像我娘，不管我如何思念她，她也不会再睁开眼看我一眼。
　　是以，我不想见周骁为难，遂开口说道：“长安真的不介意，谨言又何须专程同我商量。我看今日天色已晚，谨言还是早作休息的好。”
　　窗外的月光恰巧被一片乌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了许多，仿佛就是为了印证我天色已晚这句话。
　　周骁站着纹丝未动，我以为他不信我方才说的话，于是又补上几句：“长安说的都是真心话，谨言尽管放宽心。”
　　没想到周骁却径自往里走，边走边说道：“长安若是留我在这歇一宿，我便是信了。”
　　我看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禁腹诽，你都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我还能再做决定么？再说，你现在可是皇上了，我这个皇后的头衔还没到呢。
　　不过，他要留下来？！
　　周骁孔是白日里劳累了，占了我的床，倒头就睡着了。我躺在里侧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把这位帝王给吵醒了。
　　第二日，醒来，打开房门。门口站着一位表情严肃的太监，拿着纸笔，恭恭敬敬给我和周骁道了安，将册子递给周骁。我偷偷瞄了一眼，脸上立刻火烧火燎。周骁昨日歇在我这，怕不是为了糊弄这群史官。
　　爹爹到的倒是挺快。我正在跟着教仪嬷嬷踩着小步，就听见采儿欢天喜地的嚷着：“小姐，小姐，老爷来了。”
　　教仪嬷嬷面不改色，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开口：“长安耽搁片刻即回。”
　　爹爹坐在花园，端着杯子心满意足的咂着嘴。我换了衣服，奔到花园，蓦然见到爹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立即就热了。
　　爹爹看见我，笑得开怀：“长安，数月不见，你愈发俊俏了。”
　　我款款坐下，给爹爹添水：“许是京城里头米水好。”
　　爹爹笑呵呵拉过我的手：“我听阿良说，皇上待你不错，到底没给爹爹丢脸。”
　　我微笑点头：“是挺好的。家里人还好吗？姨娘们和弟弟都还好吗？”
　　“好，好，都好着呢。只要你好了，家里人就都好了。”
　　我微微低头：“爹爹就敢把这么大的担子交给长安？”
　　爹爹拍了把大腿，不以为然：“你是我的女儿，你有多大能耐爹爹还不知道？爹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哪家姑娘比得上我们家长安的。”
　　我苦笑了一下：“爹爹这是养花说花香。”
　　册封大典这天天气晴好，日头高挂，竟让我生出种仲夏炎炎的错觉。我在一群嬷嬷宫女的服侍下穿上了厚重的礼服，头顶着沉重的凤冠。采儿拿来一对龙凤玉佩挂在我腰间，又在我头上插上羊脂白玉簪。我满身华服向外走去时，身后逶迤拖地的长裙和叮铃作响的配饰无一不告诉我，我又走上了一条不寻常的路。
　　追封在册封之前。当司仪官高声念出昭烈皇后的功德以及她的封号时，我听见底下安静的人群中响起了窸窣声。再看看，竟有很多人向我投来崇敬、怜悯、不解的目光。那一瞬，我突然觉得飘飘然起来，大概皇后温良淑德，母仪天下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周骁目光灼灼，我仰头看他，绽放出安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拉住我，温和的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我感觉到他手上的强劲，保持微笑。虽说，周骁这番话叫我着实感动，只是我心底却还是想提醒他，那最后一句可是大错特错了。现在他就已经有两位皇后了，一死一活。若将来哪天我也死了，保不定就是两死一活三位皇后了。
　　卸去一身沉重的装束，已是华灯初上。我见到了一位许久不曾谋面的故人，桂姨。
　　听下面的人说，桂姨等了我许久。我身边多了几个伺候的宫女，最得我心的那个叫做玲珑，和采儿一般大，每次说话都含着笑意，笑的时候就像黄莺鸟在唱歌，真不辜负她玲珑这个名。此刻就是她在招呼着桂姨。
　　桂姨站着一动不动，两眼凝聚在某处，我看了半天也没能明白她到底在看哪。玲珑在她身边堆着笑脸，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就是不见她脸色有些微的动容。我在心底赞叹了一声，不愧是昭烈皇后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我踏进屋子，笑道：“桂姨今日能够赏脸，倒叫长安意外了。”
　　身后还未退下的嬷嬷咳嗽了一声。
　　我收起笑容，端出皇后的威仪：“不知桂姨来找本宫有何要事？”
　　桂姨扑通一声就朝我跪下，头磕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听得我心惊胆战。我忙让玲珑将她扶起来。
　　眨眼的功夫，桂姨额上就青了。
　　我目瞪口呆，这比她平时变脸还快。
　　我忙招呼着采儿拿药来给桂姨抹。怎么说她也是昭烈皇后的人，对她不闻不问，就是对昭烈皇后大不敬，况且，她也算是对昭烈皇后忠心耿耿了。俗话说，死者为大，这活的皇后当然比不上已经薨殁的皇后。
　　哪知，桂姨一如从前的坚决，执意不肯上药，并且跪在地上起都不肯起。我隐隐有种乌云压顶的感觉。
　　我抬了抬手说：“桂姨莫跪了，这三月，夜里头地气重，当心着凉，还是起来说话吧。”
　　桂姨铿锵有力的声音混着磕头的梆梆声传入了这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有点佩服她这么大年纪了，底气还是挺足的。
　　“求娘娘成全，求娘娘成全。”
　　我这个皇后今日里是第一天上任，还别说，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桂姨竟求我成全。我有些许得意，不知自己有什么能耐能帮上目中无人的桂姨，是以，当即端坐好，兴趣盎然的问道：“不知桂姨求本宫成全什么？”
　　“老奴年纪大了，想求皇后娘娘开恩，让老奴给昭烈皇后守陵去。”
　　这话叫我一怔。其实这件事委实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桂姨只消打声招呼即可，还能成就一段佳话。枉费我刚刚升起的澎湃之心，准备大展拳脚，动用皇后的权利，做做常人无法办到的大事。转念又一想，桂姨不惜演一出苦肉计，很有可能是害怕我当了皇后会害她，因此借着给昭烈皇后守陵，想逃脱我的迫害。念及此，我心里有点黯然，我倒情愿桂姨如从前一般不给我好脸色。
　　我爽快的应下了，并吩咐好车好马送桂姨去。这件事其实也叫我有点喜悦，我打心眼里不愿多见桂姨。
　　皇上皇后下头就该是论功行赏了。周骁这个江山打下来，出力的人可不少。论功行赏也要排很长的队。我爹爹也算得上是个功臣，他出的钱是最多的。是以，周骁也准备给他封个官当当。在很多事情上，周骁这个皇帝是非常尊重我这个皇后。譬如，他准备封爹爹为宁国公，就预先告诉我了。我当然是自作主张提爹爹推辞了一番。周骁也当然是把我的一番话当做惺惺作态，坚决驳回。其实，他错了，爹爹必定也不会要这个官衔。爹爹要的很少，可他愿意花最大的成本来换取他要的那么一点点。这完全颠覆了他叱咤商场的一贯原则。
　　爹爹离去的那天，天又转凉了。我伸出手握住爹爹的手时，感觉到了丝丝冰凉。爹爹也终于像个爹爹了。他紧紧握着我，慈爱的说：“长安，你自己好好保重，莫要怪爹爹。”
　　风有点大，吹得我眼睛酸疼酸疼的。

　　皇后（二）

　　后宫里除了我一个皇后，连个公主皇子什么的也没有，难免冷清。不过，后宫属我最大，我逛遍整个皇宫也没人敢对我指手画脚。我有心拉拢几个小宫女，让她们陪我解解闷，又有老嬷嬷盯着。我成日里端着皇后的架子，其实也就只给宫女和小太监看看，叫人好生郁卒。
　　随侍的李嬷嬷是前朝宫里头的老人，以前是伺候皇太后的，如今伺候我这个皇后，实际上算是降了级。是以，她比起一般宫女在气势上略强一些，平日里我哪做的不合规矩，都是她出言点拨。这日我又在灯下看书，并且津津有味不知疲倦。李嬷嬷走到我身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竟也没发觉，直到她唤我皇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思忖着莫不是我看书太投入，忘了坐姿和面部端庄的表情。
　　李嬷嬷声音不卑不亢，仿佛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娘娘，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以我十九年的人生阅历来看，大凡说这话的人，莫不是急切的想讲出要说的话，若是你偏不让她说，很有可能会憋出毛病抑或坏了大事，是以，我赶紧说道：“嬷嬷有话尽管说。”
　　李嬷嬷清了清嗓子，说道：“娘娘，老奴在这后宫里待了近三十年了，很多事情都看得分明。这后宫的女子，除了品性良纯外，还肩负着服侍君主、繁衍龙脉的职责，如今这后宫里头就娘娘一人，娘娘就该积极点。日后其他主子住了进来，大家一齐服侍君主，娘娘就能得些闲，到时再看看书打发时光岂不是更好？”
　　我目瞪口呆望着李嬷嬷，李嬷嬷不愧是在后宫里头待了近三十年的人，这番话说出来，竟面不改色心不跳，叫我佩服得紧。
　　原来我这些时日拣些闲书打发时光，倒是让她们认为我懒惰不思进取去了。
　　要积极，要主动。
　　我虚心请教：“长安初来乍到，还望嬷嬷能够指教一二。”
　　李嬷嬷仍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老奴刚从福公公那里打听到了，皇上现在正在书房看书，想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娘娘何不给皇上端碗莲子羹过去？”
　　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瞬间就摆在我面前。我吞了吞口水，满脸的不可思议。不过这莲子羹可真是香，不知是我这屋里哪个做的，日后我想吃了也好叫她给我做碗。
　　想到就做，我毫不迟疑：“嬷嬷，不知这莲子羹是谁做的？”
　　从门口慢慢走过来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低着头，轻声细语：“回娘娘，是奴婢做的。”
　　这声音听着就舒坦，难怪煮的粥也这么香。我温和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名唤流萤。”
　　“好名字，不错。”我笑道，“你做的粥很好。”
　　流萤红着脸：“谢娘娘。”
　　李嬷嬷又咳嗽了一声。我想起正事还没办，嘿嘿干笑两声，说道：“流萤，今晚就你陪我一起去见皇上吧。”
　　流萤又是慌忙跪着磕头谢恩。
　　李嬷嬷一把拦住我：“娘娘，她们年纪小不谙世事，还是由老奴陪您去吧，有个什么是也好帮衬帮衬。”
　　我当下大为感动，紧紧握住李嬷嬷的手，转身对流萤说道：“你先和采儿她们玩，我一会就回来啊。”
　　从我这永安宫到皇上的书房明华殿有很长一段距离。小太监欢子在前面提着灯笼，李嬷嬷端着莲子羹。
　　“娘娘，老奴还有句话不得不说。”
　　今晚李嬷嬷话倒还挺多。我笑道：“嬷嬷请讲。”
　　“娘娘这是去伺候皇上，可不能想着一会就回去。”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我那句一会就回来惹的祸。看来在皇宫里头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我暗忖，这要是周骁不留我，那脸可就丢大了。
　　明华殿里头灯火通明，当值的小太监通报了之后，我亲自端着莲子羹进去了。进去之前李嬷嬷还不忘嘱咐我尽力留下来，并一定要说这碗莲子羹是我亲自做的。
　　见我走进来，周骁从案中抬头冲我微微一笑。我霎时像个偷糖吃被父母抓住的小孩，一阵一阵的心虚让我不敢多看他一眼。我强自镇定，端着莲子羹走到他跟前，说道：“皇上，臣妾给您端了碗莲子羹，您趁热喝了吧。”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家中姨娘们。爹爹核算账簿到深夜时，姨娘们也是这样，端碗燕窝粥之类的送去给爹爹。大概成了亲的女子，多有相同的举止。
　　周骁看了看我手中的莲子羹，笑着接了过去：“长安亲手做的？”
　　若按李嬷嬷的嘱咐，我理应说是我亲自做的。可是转念一想，有两处极为不妥。第一，这是欺君；第二，若周骁吃了觉得甚是可口，吩咐我再去给他做一碗，我又得麻烦流萤，这一来一去势必要露马脚。
　　是以，我说：“这是我宫里头的小丫头做的，甚是可口，您尝尝。”
　　周骁将信将疑看着我，拿起调羹吃了一口。我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说道：“哎呀，我忘了。皇上吃东西前是要验毒的。”
　　周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了看我，说道：“已经迟了，我都吃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有个弥补的法子，不知长安愿不愿意一试？”
　　我狐疑的看着他：“当然愿意。”
　　周骁的笑容愈发深了：“那这碗莲子羹我和长安一人一半，若是无毒当然皆大欢喜，若是有毒……”他看了我一眼：“若是有毒，咱们两个就一同奔黄泉。”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低头偷笑，冷不防，一调羹盛满的莲子羹伸到了嘴边。我微微抬头对上周骁满是期待的目光，狠了狠心，张嘴一口就吃了下去。流萤做的莲子羹果然不错，不过就是太烫了。刚才不都端着它在夜风中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吗？怎么还这么烫？可在天子面前，我也不能失了仪，只好皱着眉慢慢咽下。
　　周骁似乎看出我的痛苦，扳过我的头，说道：“是不是烫着了？我看看。”说着就要来掰开我的嘴。
　　我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莫名就漏跳了一拍，呼吸也不畅了，当即红着脸挣扎：“没事，我没事。”
　　哪知惯常善解人意的周骁这次却反其道而行，捧住我脸的手愈发紧了，在我来不及反应的当口，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口鼻。轰隆隆，电闪雷鸣，我大脑瞬间空白，双手不禁攥紧拳头。站在外面等候的李嬷嬷你可以先回去安心的睡觉了，流萤，你这碗滚烫的莲子羹果然不负众望。
　　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时，周骁很聪明的放开了我。
　　我低着头，心想，这算不算是我勾引他？
　　夜正浓，满目红绡掩盖了一室旖旎。

　　皇后（三）

　　流萤在我温暖的关怀下，渐渐和我混熟了，说话也不再红着个脸了。我则在她莲子羹的滋润下，过得愈发快活了。
　　周骁在不忙的时候就在我这里用晚膳，顺便占用我的床榻。李嬷嬷为自己的功劳大感欣慰，耳根边上的唠叨一下子消减了许多。
　　周骁登基后的第一个重大活动就是祭祀。他是周家的后代，不论中间经过了什么，他还是前朝皇室的正统血脉。一统江山后，他还得去太庙告慰祖先。
　　去太庙这日，我又是盛装随行。满朝文武皆对我这个皇后称赞有加。我含笑跟着周骁，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这是他的皇朝，只我一人与他并肩俯瞰这个皇朝。
　　皇帝在太庙里为祖先祷告时，皇后和大臣只能跪在外面等候。跪了一会，我觉得腿脚酸麻，偷偷抬眼瞄了一干老臣，其中有头发花白者，稳稳当当跪着，我甚觉汗颜。奈何，从未习惯跪这么久，背心上早已湿了一大片。
　　正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时，胳膊被一个人轻轻拍了两下。我略微抬头，看到邱行知笑眯眯看着我。刹那，阳光耀眼，百花齐放！
　　邱行知对我眨巴眨巴眼睛，我知道他定是来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是我现下头昏脑胀，分辨不出他眨巴眼睛传递的是什么一种信息。
　　邱行知见我不开窍，换了种表达方式，眼珠子朝地上转悠。我定睛一看，地上端正放着一个小药瓶。我立刻会意，打开瓶塞，拿出一粒药丸吞下。邱行知含笑离去。
　　我跪在地上，纳闷：你直接塞给我不就好了，做什么神秘兮兮的。
　　不过，邱行知配的药效果不错，我虽然双腿酸麻难忍，体力却增加了不少，至少在这场冗长的祭祀活动中坚持下来了。
　　我原先还以为邱行知会让我找个借口什么的逃脱，譬如装晕。后来想想，一朝皇后，连个小小的太庙祭祖都无法坚持，还怎么母仪天下？倒是邱行知考虑得周到。
　　一路由采儿搀扶着上了车撵，无意瞥见周骁向我投来关怀的目光。我那点腰酸腿疼立即飞去了九霄云外。过了会，又不禁叹气，我这样子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邱行知此行冒出来，我猜他定又耐不住寂寞，不弄出点动静决不罢休。是以，采儿才扶着我上了车撵就被他喊走了。我踡在车撵上，双腿甚是不顺畅，想找个人来帮我捏捏。今日出行，只带了采儿一人。是以，我左看右看，没一个眼熟的。不过，左右我是一朝皇后，使唤个把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瞅准一个身材结实的，开口：“本宫双腿跪得久了，劳烦这位姑娘帮我捏捏。”
　　那丫头转过身，不解的看着我。我笑着说道：“本宫就是在唤你，上来吧。”
　　这丫头不似其他宫娥，脸皮略黑，不过举止倒大方，不慌不忙。我这皇后当的时间不长，大模大样使唤人其实叫我心底有点不安。是以，我又笑着说道：“本宫方才跪久了，腰酸腿疼，不知姑娘能否帮我捏捏，回宫后我定会有赏。”
　　她咧嘴一笑：“娘娘不用担心，奴婢在家时经常帮母亲捏腿捶背。”
　　她的笑容甚是淳朴，话里还带着点乡音。我觉得甚是欢喜，问道：“你老家是哪的？”
　　“奴婢是从西北来的。”
　　“西北啊，那么远！你进宫会想家吗？”
　　她低着头，没言语，嘴唇翕动，想是触及了思乡的情绪。我不禁后悔，伸手拍拍她：“没事，以后我寻个机会让你家里人来看你。”
　　她抬起头冲我一笑：“谢谢娘娘。”
　　本宫最近总是结识新人，而结识新人必定得问出她的名字和身份。我暗暗庆幸，最近无意中结识的都甚得我心。是以，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
　　“奴婢叫郑暖。”她想了想又说道：“可是奴婢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当差？”
　　我扑哧一笑：“想来你才进宫不久，管事太监还未给你分配，不如回宫后我让他们把你调来我这吧。”
　　回宫换好衣裳，我正准备去给周骁请安，才走出院子，就和一个人影扑了个满怀。这皇宫里还有如此大胆的人，我抬头，这个人竟是周骁。他一把急急拉过我，说道：“长安，你腿可有不舒服？”
　　他此时身着一件青丝长袍，玉冠束发，一副翩翩浊世公子的模样。我转过头：“这位公子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家娘子身体不适，在下正急着过去瞧瞧，不知这位夫人可有见到我家娘子？”
　　我笑道：“你家娘子长什么模样？”
　　他沉思了会，说道：“我家娘子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实乃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我笑出声来：“这么美的人我可没见过。”
　　“在下看夫人与我家娘子不遑多让，不如也一并从了小生如何？”
　　说罢，竟然当即打横抱著我，朝永安宫走去。我羞得满脸通红：“周骁，此处人来人往，快放我下来。”
　　哪知周骁只是嘿嘿一笑，就径自朝前走去：“娘子若是害羞，尽可以埋首于为夫胸前。”
　　我乖乖埋首，却瞥见门廊拐角处站着一人，好像是白日里帮我捏腿的郑暖。我心道，一会回到永安宫让采儿帮我把她弄到我这宫里头来当差。
　　周骁将我小心翼翼放置榻上：“今日委屈长安了。”
　　我抬首：“谨言怎么如此客气，你我夫妻就该同甘共苦。”
　　他笑了笑，说道：“好，娘子即受了苦，为夫岂能旁观。”说罢就拉过我的腿，两手轻轻按捏。
　　我微窘：“你是一国之君，怎可做此等事？”
　　“我不仅是一国之君，也是你的夫君。”他笑笑，“为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采儿躲在门后朝我挤眉弄眼，我心道，死丫头，一会有你好看。
　　屋外微风轻轻吹动，落叶沙沙作响。我靠着周骁肩头，觉得此刻甚是美好。仿若漫天飞花，晃得我睁不开眼。我闭上眼，轻轻说道：“娘，您还在看着我吗？长安现在很满足。”
　　“小姐，我问过管事太监了，宫里头没有叫郑暖的宫女。西北来的宫女统共有两个。一个在御膳房，还有一个在浣衣局。”
　　“怎么可能？难不成是她在骗我？看着不像啊。”我喃喃。
　　“小姐，您现在是皇后，可得多长个心眼，怎么什么人都相信呢？”
　　“找不到就算了，以后碰上了我再问问她。”我笑道。

　　郑暖（一）

　　江南进贡了几盆天竺葵，花期都快过了，我今日突然想起来，于是带上采儿早早奔去后花园。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早起叫我得了个意外收获。
　　一个蓝衫姑娘笑靥如花，正慢悠悠散步在百花丛中，我嘴角不禁轻轻弯起。
　　这个姑娘不是郑暖是谁。
　　“郑暖。”我喊她。
　　她回首，见到我有点局促：“娘娘。”
　　“我让人去找你，没找到。今日竟让我给碰上了。”我笑道。
　　“微臣参见娘娘。”
　　花丛中闪出来一个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
　　我定睛一看，好生面熟！
　　“你是……”
　　“在下郑毅。”
　　这个人的回答委实简短得很，我想了许久终是记起来了。周骁前段时间论功行赏好像是封他为定远大将军，驻守西北。我脑中灵光一闪，郑毅、郑暖，他俩莫不是兄妹？
　　郑毅见我迟疑，说道：“今日圣上赐宴，微臣是特来向圣上辞行的。”
　　“郑暖是你妹妹？”我问。
　　“是。”
　　原来她身上穿的衣裳不似宫女的，我原先竟然没注意到。
　　我笑道：“我竟以为她是哪一宫的宫女，还想要了她去。”
　　“承蒙娘娘厚爱，是小妹的福分。”
　　“她现在是定远将军的妹妹，本宫可不敢随意使唤了，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将军和郑姑娘不要见怪。”
　　我吩咐采儿搬一盆天竺葵去我宫里，说道：“既然将军和皇上约好了，那本宫就不打扰了。”
　　“娘娘慢走。”
　　采儿捧着一盆花，说道：“小姐，你看，我就说这个叫郑暖的不是好东西，还骗您说是宫女。”
　　我一张老脸霎时挂不住，讪讪道：“这倒不是她骗了我，是我自己揣测的，没想到猜错了。”
　　采儿还是一脸不平：“小姐，我觉得那个郑暖进宫别有用意。”
　　我拍拍她：“好丫头，我也觉得如此。你继续说下去。”
　　“皇上赐宴大将军，他却携带女眷进宫，我觉得他是想把妹妹献给皇上。”
　　我点点头，说道：“不错，只是这番话千万别叫李嬷嬷听见了，不然，她定要说我拈酸吃醋，担不起皇后的风范。”
　　话说这一日赏花的心情委实不错，这红艳艳一簇一簇的天竺葵花期将近，我这里好不容易抢了个先机看着了，着实不错。是以，我端着花盆左看右看，百看不厌。采儿看着我，懒懒说道：“小姐，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还没看够啊？”
　　我笑笑：“我现在不抓紧时机看个够，过几日这花就得谢了，想看都没处看去。”
　　郑毅在三天之后出发，这三天之内当务之急是要安顿好自己的亲妹妹。是以，百官皆以后宫仅余一位皇后是远远不够的，力荐皇上封郑暖为妃。
　　我的永安宫一向安静，大家也都是极规矩的，是以，当李嬷嬷正式在永安宫里宣告这一消息时，没有一个人讶然。
　　我搁下手中的毛笔，走到窗前：“这是件大喜事，咱们得替皇上谢谢老天爷。这样吧，永安宫今晚吃斋。”
　　李嬷嬷双手合十，激动地朝东方拜了拜：“社稷之福，社稷之福啊。”
　　永安宫今晚的这顿素食吃得大家意犹未尽，我擦擦嘴，说道：“大家要是还想吃，明天咱们还吃这个吧。”
　　“朕正好还没用晚膳，不如也尝尝皇后这儿的素食。”本应轰轰烈烈出现的皇上，悄无声音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正收拾碗筷的太监宫女闻言手一抖，上好的斋菜差点毁于一旦。
　　我赶紧起身：“这些都是些残羹冷炙，吃了会胃疼。”
　　只是这宫里头，不论是后宫还是朝堂上，都是皇帝最大。我养的一群白眼狼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乖乖摆好碗碟，又跑前跑后的给周骁准备碗筷。
　　周骁毫不见外的坐到我边上，指指麻婆豆腐：“长安再陪我吃点？”
　　我摸摸滚圆的肚子，艰难的点点头：“臣妾遵旨。”
　　方才还热闹的一屋子人瞬间退得无影无踪。我慢条斯理的挑着一根根芹菜，再慢条斯理的一根根慢慢送进嘴里。
　　“长安怎么想起来要吃素？”
　　我嘴里的那根芹菜终于尘埃落定：“偶尔吃吃素，有益身心健康。”
　　我两眼撑得发花，周骁终于吃好了。他漱了漱口，说道：“长安，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周骁但凡说有件事同我商量一下时，我都会不由自主警觉起来。是以，我立刻正襟危坐，静待下句。
　　“长安，郑将军以前是我的副将，功不可没。”
　　我大概猜得到他想说什么了。无非是为了抚慰功臣，决定将郑暖迎进宫，让我不要计较之类的。
　　我向来心软，周骁言辞恳切，话语谨慎，倒叫我不忍心。况且，我一心想表现一个皇后该有的海纳百川的胸怀和母仪天下的风范，是以，我抢先一步开口：“谨言多虑了，长安觉得这后宫里头甚是冷清，正缺几位姐妹，谨言若是将那郑将军的妹妹迎进来也是一桩喜事。”
　　周骁目光闪烁，半响，叹了口气：“长安，你很希望她进宫？”
　　我只是个皇后，皇帝要来和我商量的事一般都是已经做好决定了的，我此时说不愿意也顶多是多要点安慰，除此无他。而我，其实是很畏惧一个人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唠叨同一件事，于是我说道：“多个人，多一份热闹，挺好。”
　　“如果长安不反对，我想封郑暖为静宁公主。”
　　闻言，我一怔，竟是，竟是封她为公主？！
　　我看着他，他竟含着戏谑望着我。我怔怔不能言，心道，我这次自作聪明可是出了大糗。
　　“不知长安意下如何？”
　　“啊？呃，甚好，甚好。”
　　“既然长安不反对，我明日上朝便同大臣们商议此事。”
　　当晚，我一夜无眠。
　　周骁在我这说的轻巧，做起来却颇费了点劲。第二日，我正翻看《盛世传奇——顺圣哲明宣隆仁皇后》忽闻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这里平日里头甚是安静，宫人们行路说话莫不是轻步细声，是以，我一听就明白了，来了不速之客。
　　邱行知倚在门边，屋外吹来的风撩起他的袍角，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感觉，他此行甚急。只是他站在门边许久，却不开口说话。是以，我闲闲站起身，说道：“邱大夫胆子不小，擅闯后宫。”
　　邱行知长叹一口气：“皇后菩萨心肠，大难临头还关心小人的性命，实乃可悲可叹！”
　　我不解：“此话怎讲？”
　　邱行知一脚踏进屋子，拿起我置在桌案上的书，扭过头，冲我诡异一笑：“我是来告密的，娘娘赶紧收拾细软避一避吧。“
　　我愈加不解，却也知道，邱行知向来好说半句留半句，我若心急疑惑他就愈加得意。如今他既不慌不忙说出这番话，定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当下也不着急了，坐定，方才悠悠说道：“这天下之大莫非皇土，若是周骁要捉拿我，我逃到哪也没用。若不是周骁，那谁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何须要逃呢？”
　　邱行知嘿嘿一笑，说道：“你不逃，待会可有得受的。”
　　他这一笑，含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叫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郑暖（二）

　　“娘娘，请恕老臣直言，定远将军虽然跟随皇上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可皇室血脉不容含糊，立郑小姐为公主实在是于理不合，恳请娘娘劝陛下收回成命。”
　　“娘娘，褒奖开国之臣理所应当，自古以来最有效最直接的就是联姻，如今后宫人丁单薄，微臣认为纳郑小姐为妃是最好的选择。还望娘娘以大局为重。”
　　“……”
　　我坐在高高的紫檀木椅上，地下哗啦啦跪了一地的忠心臣子。
　　第一次单独接受众臣的跪拜，听取众臣的进谏，我有一丝的激动。是以，我岿然不动，力尽庄重的说道：“众位卿家快快请起，本宫一定不负各位所托，力劝皇上纳了郑小姐。”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一群臣子突然间不约而同的噤声，面面相觑。
　　我干笑一声：“众位卿家，本宫言出必行，诸位不必担心。”
　　底下沉寂了片刻，突然爆发出整齐有力的呼喊：“娘娘千岁千千岁。”
　　我继续干笑，一个凄厉的声音由远而近插了进来：“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我抹了抹额上的汗，这小太监不知是在哪当差，竟如此机灵，知道娘娘我现在不好了。
　　“娘娘，不好了，郑小姐不见了。”
　　地上跪着的大臣皆抬头看我，目光叵测。我则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小太监，心道，原来是郑暖不好了，不是我不好了。
　　只是皇宫内守卫森严，她怎么就不见了呢？是她自己藏起来了，还是被人掳走了呢？
　　我站起来，对着满地求知若渴的目光，笑道：“众位卿家请回吧，本宫去找皇上商量。”
　　周骁正在书房接见邱行知，外面守候的小太监非常尽职，不卑不亢的劝我耐心等等，稍安勿躁。我踩在满园的落花上，软软的，真舒服。春天就要过去了，我竟然已经嫁过来一年了。我还记得我初见周骁时，满身疲惫，还被桂姨下了泻药。如今，我忽然觉得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往事。而我和柳二小姐站在江边，看着灼灼桃树下那衣袂翩跹的公子，却仿佛不过是昨日。
　　邱行知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用帕子包起一包桃花瓣。
　　“娘娘好雅兴。”
　　我回头，邱行知站在我背后，一脸闲适。闻声出来的周骁则微笑的望着我。
　　我忽然后悔在群臣面前夸下海口。
　　“郑小姐不见了，臣妾特来禀告皇上。”我望着周骁，这个天下之主，我的丈夫。
　　微风拂起他的青丝，他眉眼含笑，煞是好看。
　　我不由自主上前，轻抬起手，拂上他的脸颊：“周骁，你担心吗？”
　　他趁机抓住我的手，笑道：“皇宫内守卫森严，她能去哪。长安莫要忧心才好。”
　　他眼底是浓浓的情意，手掌微微用力。我脸微微发热，轻轻侧过头看邱行知。
　　邱行知拾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人比花香，人比花娇。皇上，莫要辜负了良辰美景那！”说完，轻轻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身后掀起阵阵花香。
　　良辰美景总有时，花也无百日红，何况是人？
　　“周骁，封郑小姐为公主，是不是很难？”
　　“长安，打江山更难。”
　　“可守江山比打江山还要难，不是吗？”我急了。
　　周骁轻轻一笑，看向远方：“长安是为我担心还是为这江山担心？”
　　我愣愣看着他，江山，不应该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吗？
　　他回过头：“长安，若我说，今生只要你一人足矣，你，信不信？”
　　一阵狂风刮过，满地桃花纷纷扬扬，我闭上眼，闻着淡淡的花香。再睁开眼时，我目光清明，盯着周骁凌乱的发丝，坚决的说道：“皇上金口玉言，臣妾怎敢怀疑。只是，若是害了百姓，祸了社稷，臣妾可就是大罪人了。还望皇上莫要让臣妾遭天下人唾弃。”
　　转身，一只大手立刻从后面紧紧抓住我。
　　“长安，你不仅不信我，还不信你自己。”周骁眼中一片悲伤夹杂着愤怒。
　　“长安，”他紧紧拉着我，“你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说出心里话还是那次我中箭受伤。我每每想起，都觉得，那次太值得了。可是后来你却总是一副巨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让我不禁怀疑，那次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我看着他，不能言语。怕一出口，便是哽咽。
　　他将我揽进怀里，温言道：“长安，你不是罪人，永远也不会是。我向你发誓。”
　　我轻轻推开他，闷闷说道：“谨言可是有一件事冤枉了我。我真心实意的话可不是仅有那一次。”
　　周骁低头看我，轻轻扬眉：“那还有哪一次？”
　　“我到江北第一日，谨言就说次日得赶路，我那时可是真的受不住，不就和谨言吐真言了么？”
　　周骁看着我，眼底慢慢柔和下来，摸着我的发丝，说道：“那时，委屈你了。”
　　周骁断定郑暖还在宫里，可能是自己藏起来了，让我不用着急。
　　我去郑暖住的静宁殿时，里面服侍的太监宫女一个个低着头战战兢兢。
　　“你们下去吧，郑小姐不会有事。”我说道。
　　一群人这才如释重负的退出去了。
　　我找到郑暖时，她正坐在静宁殿院里的一棵梧桐树上。她望着我，眼里有怯意。我因听了周骁的一番甜言蜜语，此时心情大好，当下也不恼，倒是有几分心疼这个孩子。
　　我笑道：“怎么爬树上去了？”
　　她犹豫着，不知是该下来还是继续呆在树上。有心下来，又怕在我面前失礼。
　　“下来吧，没事。”我说。
　　她想了想，终是决定下来，竟是身手矫健，三两下就跳了下来。我愣愣望着她，不禁说道：“好身手。”
　　她好似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给我行礼。我向来不爱给人行礼，亦不愿他人动不动就给我行礼。说实话，这其实是个体力活。是以，我一把接住她：“没事了，没事了。”
　　本宫今日吃了点蜜，有点乐得没边了。若是叫李嬷嬷看到，定又是一番长篇说辞了。
　　不过，倒是很容易问明白了郑暖躲在树上的缘由。其实我先前也猜到了大概。这天下的女子，并非都是那贪图富贵之人。郑暖不愿嫁给皇上，只因她不愿意一生呆在这深宫中。
　　我望着她微黑的面庞，不由想到了家乡的山茶花。一样的朴实，一样的坚定。我笑着拂上她的头：“郑暖，你不用担心，你不用嫁给皇上，我和皇上都会帮你的。”
　　我因先前大言不惭在众臣面前夸下海口，如今轻易毁了约，倒是不好意思随意出永安宫了。周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那些个刚直不阿，直言不讳的大臣没再来我这了。我因着这件事和郑暖渐渐熟稔起来，闲来无事总是去她的静宁殿坐坐。她是西北人，我是江南人，总之都不是这北方人氏。我向她打听西北的趣事，跟她学唱信天游。她跟我说她父母早亡，兄妹俩相依为命。只是，我问到郑毅时，她却总是含糊其辞，似乎不想多谈起他。
　　我当初是被爹爹强行送过来的，不嫁也得嫁。幸而，周骁对我关爱有加。郑暖因着形势所需，不得不留在京城。说起来，我们俩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我却愈发觉得，事实上，我比她幸运得多。
　　拖了一个来月，到底是封郑暖为妃还是封她为公主，以朝臣和皇帝为首的两派争执了许久也没定出最后的结论，到底是不了了之了，就当郑暖是借住在宫中。
　　天气渐热，宫中却是多了一丝喜气。不为别的，都是我这个后宫之主惹出来的。前几日，我因天热整日不想进食，惊动了周骁。于是几个长须悠悠的御医在大热天不得不窝在我这宫里头专心替我把脉。最后，诊出了喜脉。
　　我是这后宫唯一伺候皇帝的人，这肚子里的当然也是唯一的龙脉，整个后宫被这个没出世的龙脉弄得紧张兮兮的。
　　我心里头喜滋滋的，却也有点惊慌。虽说这后宫只我一人，却也让我害怕。周骁现如今日日都要来陪我，就连看奏折也搬到我这来。邱行知如今也光明正大的出入后宫。据说，要不要进宫当御医，他很是挣扎了一番。
　　我瞅着老奸巨猾的邱行知，再看看朴实可爱的郑暖，突发奇想，这俩人，是不是可以凑成一对？
　　我心情大好，整日里喜滋滋的，就想，来个喜上加喜也挺不错的。再说，邱行知这么奸诈，若是娶个跟他一样奸诈的媳妇，那两口子成日里还不得锅碗瓢盆叮叮咚咚不停。我看郑暖老实又善良，说不定还能镇住邱行知。
　　只是，我这边还没开始行动，另一边的拉媒活动已经紧锣密鼓展开了。

　　春日宴

　　我第一次肚里怀个孩子，觉得这世上的事就不大一样了。首先，我时常觉得此生不管我在哪，只要这个孩子在身边，就算褐衣蔬食甚至是一贫似水也是欢喜的；再次，不论多么无聊，我只要想着这孩子出世后的模样，便觉得此间生活过于美好。
　　因着周骁时常往我这跑，郑暖到不好常来了。只是，她一人住在宫里头，没个说话的难免闷得慌。是以，这日趁着周骁朝事缠身，我约了她陪我去宫中的翠湖边走走，顺便打听打听她对邱行知有什么想法。
　　我记得柳二小姐未私奔时，说过我性子极好，除了一样以外。她说，长安，你哪都好，就是老琢磨不透别人的心思，又让别人老琢磨不透你。我初时听到这话，半分不恼，倒有几分窃喜。这不是变着法儿说我内里含蓄，不浮夸，不外露么？
　　只是今日试探郑暖对邱行知的意思，叫我真真体会到了当时柳二小姐的意思。
　　我指着湖里一尾尾见到人影即欢游跟随的金鱼，开口：“郑暖，你觉得这水里的游鱼是否游得欢畅？”
　　“娘娘，这鱼儿在水里当然游得欢畅了。”
　　“其实本宫倒觉得，这鱼欢不欢畅，开不开心倒不全因为在水里。你有没有听过相濡以沫？”
　　郑暖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娘娘，奴婢没读过多少书，这个词没听说过。”
　　我一听，感觉有希望，立刻高兴的说道：“没听说过没关系，我讲给你听。”
　　于是，我乐此不疲的将相濡以沫这个词加入我所能利用的一切美妙的词语叙述了一遍。只是，郑暖听完后，当即泪流满面，哽咽道：“娘娘您如此才华，真是叫奴婢汗颜。”
　　我脑袋顿时石化，愣了好一会，才说道：“那你觉不觉得其实两条鱼在一起，互相搀扶，不离不弃，就算即将死去，也不枉活一遭？”
　　她想了想，不好意思的说道：“嗯，就像娘娘和皇上。”
　　我见离正道越来越近，趁热打铁：“郑暖，你想不想有这样一条鱼陪着？”
　　岂料郑暖眼眶一红，哀声道：“娘娘，这鱼多可怜啊！”
　　我愣在当地，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回宫后，我对自己第一次充当红娘即败北叹息不已。采儿笑嘻嘻道：“小姐，那个郑小姐不开窍，您可以从邱大夫那入手不是？”
　　我一听，有理，当即又燃起了十二分斗志。
　　邱行知最近常在后宫出没，且每次到我这来均像天子祭祀一般张扬，一般气派。今日春风醉人，邱行知替我把完脉，斜斜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品着采儿泡的黄山毛峰。我坐到他旁边，温和的说道：“行知，有件好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邱行知一口滚烫的茶水慌忙间竟咽下肚里，两只眼睛狠狠瞪着我，倒将自己的慌乱归咎于我。只是，今日，我需做好这牵线搭桥的喜鹊，是以，我也不在意，仍笑道：“行知且莫慌张，我要说的确确实实是件大喜事。”
　　他恢复常态，淡淡道：“何事？竟需娘娘叫我行知？只是惯常听的多是邱大夫，我看娘娘还是按习惯来吧。”
　　本宫在心里偷偷抹了把汗，暗道，这与人说合，成就百年好合的差事也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在郑暖那碰了个软钉子，我决定对邱行知改变策略，开门见山。
　　“本宫身边有位好姑娘，与邱大夫甚是匹配。不知邱大夫意下如何？”
　　邱行知再次被一口茶噎到，边咳边急着说道：“咳，那个，娘娘，请恕下官失礼，咳，咳。”
　　我安慰他：“别急，别急。我说的那位姑娘是郑将军的妹妹，郑暖。你也有印象吧。“
　　邱行知被茶水呛得脸通红，横眉竖起，两眼圆睁：“那，那个小黑妹？”
　　我这厢两头遭受重创，那边厢却展开得顺顺畅畅。
　　我时常望着李嬷嬷，想着，若是她再年轻个十来岁，倒和我家的良叔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我面前摆着数十张名师精描细绘的京城闺秀画像。我翻来覆去，心想，闲来无事，挂在寝宫，日夜看几遍，倒也能叫人心情舒畅。我收起画像，道：“就按李嬷嬷说的办吧，趁着春日未尽，办一场春日宴。”
　　今日，实际上是为周骁物色样貌、家世、品行出挑的姑娘来充实后宫。后宫只我一个皇后，且非常幸运的身怀龙种，难免冷落了皇帝。而自古以来，皇帝的后宫生活都是非常极其重要的。试想一代帝王，高高在上，在朝堂对着一班臣子，为政事烦累，回到后宫若还不能放松放松，尽兴尽兴，也着实可怜。我虽打心眼里不大情愿和其他女子分享同一个夫君，却也觉得这个春日宴不得不办，不然，显得我这个皇后太没风范，太没度量了不是？况且本宫做皇后这许多时日，还从未正式结交、联络这班亲贵大臣的家眷，中宫之谊委实尽得不够尽心。
　　当众夫人，众小姐相携鱼贯而入，本宫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脂粉飘香，高髻云鬓，衣香鬓影，真真好一副活色生香的如云美人图。
　　现下，是春日将尽未尽之时，天气还算晴暖，御花园里鸟语花香，本宫看着一众明媚秀丽的美人，在这天时、地利、人和占尽的当儿，心底涌上一股罪孽感。缘由是，今日本宫心底压根未存为自己夫君选妾的心思，不过是想趁着这春光明媚的大好日子，同众位赏心悦目的高贵大家人士话话家常，谈谈心事。
　　我坐在上首，左右两边各整齐排列着五张长桌，每桌两人，整好二十人，且每桌皆是一位夫人携着一位小姐。我俯瞰众人，夫人雍容华贵，小姐娇俏艳丽，于是顿生出一种岁月不饶人的沧桑感。本宫，确是老了。
　　我这个皇后可能还是比较亲民的，笑容亦可能是比较慈善的，是以底下众人皆没有我先前想象的拘谨，反倒轻松自如，谈笑淡定。
　　本宫心中，甚慰！
　　其实，住在这宫里头，本宫平时无聊的紧。可是，本宫也不是个贪心之人，有个人陪着说说话，间或陪着发发牢骚，这就足够了。今日，我原也是想这么来一趟。我心想，这么多夫人小姐聚在一块，各说各家，也得说上半日，本宫坐在边上也听得过瘾，甚好。岂料，惊喜一个接一个，本宫不仅大饱耳福，而且也大开了眼界。
　　各家小姐今日皆是身怀绝技，惊才绝艳。张家小姐一支大鼓舞跳得本宫心扑通扑通的，李家小姐一曲《春江花月夜》叫本宫半天合不上嘴，还有刘家，陈家……本宫眼花缭乱，好容易抽出一丝清明，暗想，若是周骁坐在这怕是早就把持不住了吧，于是此时此刻，本宫有点庆幸自己身为女子，同时又有点悲怆，同为女子，却有着云泥之别。
　　本宫端起面前的一杯白开水，吞了一口，意犹未尽。于是再低下头咂了一口，抬起眼，一抹明黄色迅速闪入了眼帘。
　　本宫就着端杯子的姿势愣愣看着周骁双目含笑，步态悠然踱了过来。
　　真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女姝不怕皇帝远！
　　我放下杯子，定了定神：“臣妾参见皇上。”
　　底下和我一样呆住的众女也反应过来，齐齐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周骁迈着大步走到我身边，虚抬了手，和声说道：“皇后不必多礼。”又转过身，对着众人满面和煦春风生：“快快请起。”
　　他此时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自成一派风流俊雅的形容。底下众女千娇百媚，顾盼生辉，含羞带怯，真真好一副快意美妙的风景。只是本宫心底不太舒服，夹着些许黯然。
　　如今我既占着皇后的位子，有时候就得有骑虎难下的自觉。好比此时，我内心深处盼望着众女快快离去，宴席快快结束。但我还是不得不堆起笑脸，好生招呼众女，并一一为周骁解说。
　　我指着一袭杏黄衫裙的张小姐：“皇上，张大人的千金不仅样貌出众，舞姿也是极好的。张小姐今年年方十六，正是清质辉然的年纪，且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
　　张夫人满意的点头微笑，于惶恐中略带激动，直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张小姐一张小脸微微低垂，两颊微红，实在是我见犹怜！
　　我又指着李小姐：“皇上，李侍郎的千金——”
　　周骁轻轻拂开我伸直的手，笑道：“皇后不必为朕一一解说了，方才朕站在那边的桥上瞧了好一会。”
　　众女唰唰齐抬头，眼底闪着动人的光芒，瞬间又齐刷刷低下头，不胜娇羞。
　　周骁接着说道：“今日朕见了众位小姐夫人，个个皆是神采非凡，风华绝代。朕身为一国之君，倍感欣慰。只是，皇后怀有身孕，不宜劳累，今日的宴席朕看就此罢了吧。日后，还望众位能多进宫陪皇后解解闷。朕已经吩咐了下去，各位夫人小姐皆乃朕和皇后的贵客，每人赏赐珍珠一斛，云锦两匹。”
　　周骁这番话委实长得很，我愣了半响，还是没来得及适应这突然的转变。就好比年轻的花旦和英俊的小生正在戏台上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突然一个满脸黑煞手持钢刀的武生跳上来，呀呀嚯嚯大喝一声‘小贼，你往哪里逃！’
　　只是，今日这一出，本宫不甚明白。
　　周骁，此番又是为哪般？！

　　旧人（一）

　　天气渐热，人也愈发懒了。流萤每日变着花样端来各式各样的珍馐，我都懒得张口。我深知此时肚里还有一个等着我喂养的，却每每吃了个开头，后头就再也难下咽。是以，邱行知成日里苦着脸，在我耳边唠叨又被周骁训斥了之类的。
　　一日，我玩性大发，拽着在我面前哭诉的邱行知：“郑暖小姐近日在练字，我看她练得也乏了，不如你领了她去花园里放放风筝。”
　　邱行知先前是端着副苦瓜脸，此时听我说完，立刻僵直了一张泛着青光的脸，整个一丝瓜：“娘娘，您，您竟然还未死心？！”
　　我叹了口气：“其实郑暖小姐除了皮肤略略黑了点，其他都好得很，本宫尤其喜欢她那温婉，憨厚的性子。”
　　邱行知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牵起一抹冷笑：“下官看了许久竟未发觉郑小姐温婉憨厚！”
　　我两眼瞬间清亮：“你观察了她许久？”
　　邱行知弯起的嘴角抖了两抖：“娘娘怎的不知下官为人最是狡诈，向来锱铢必较，更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呵呵干笑两声，这倒是实话，难为他竟有这种胸襟，肯在我面前如此剖白自己。
　　只是，我当初许下雄心要给郑暖寻个好归宿，看来，邱行知的确是不大合适。
　　我这厢正暗自嗟叹这天下的好男人怎么就这么少，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伴，就见邱行知规规矩矩起身，规规矩矩行礼。我转过头，皇帝大人正端端方方立在门口。
　　我素知现今给他行些个虚礼委实没多大意思，是以微颔首，略弯腰，算是见过了礼。邱行知向来聪明如狡兔，立即谄媚的看着周骁：“娘娘今日还不曾进食，皇上多劝劝吧，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我其实是有点惧怕周骁的，虽对于邱行知这招金蝉脱壳略微不满，还是陪着笑脸,小心翼翼说道：“实则是昨日晚间吃得太多，有点积食。”
　　我这话其实也不算欺君。昨晚，流萤确是端了一大碗八宝粥逼着我吃了。是以我现下其实是撑得不想动了。
　　周骁闻言皱了皱眉，道：“昨日才进的食？”转眼，又温言道： “昨晚才进的食，现下都已经申时了，怎的还不想吃东西呢？正好我也还没吃，长安就权当陪我吃吧。”说完，挥挥手。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极其伶俐，不消片刻就摆上了一桌满满色香俱佳的膳食。虽说现下已是日暮时分，这燥热却并未退去多少。是以，我仍是觉得脑袋有点昏沉，看这满满一桌的膳食，只觉腹胀感。只是，如今我肚里还有个小人儿，我若不吃，他必定也得挨饿，这样说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委实不够尽心。
　　周骁挥退众人，耐心的一一为我布菜。他一个皇帝，甘愿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既感动又觉得有点心酸。
　　爹爹送进宫的信除了嘱咐我要好好好保重身体之类的，不外乎又是些好好侍候皇上。末了，竟还附了张姨娘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秘方，说是生儿子的几率大。我如今一面对着周骁，愧疚于家里人不单纯的心思，一面又担心这个孩子是个女儿生下来不得人欢心。
　　于是，我一面纠结于自己夹在两头好不为难，一面无甚精神恹恹夹着菜。周骁似是看出我无精打采，关心问道：“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我忙道：“不是。”想了想，又说道：“周骁，你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周骁显是未料我突然转到这个问题上，愣了一下，笑道：“长安难道一直担心这个？若是个男孩，倒是可以教养教养，长大后护着母亲。若是个女孩，也算是娘亲的小棉袄，陪着你解解闷也是好的。”
　　我一时呆住，感情生个孩子全是为了他娘亲好过！
　　肚子渐渐显山露水的时候，本宫见到了一位旧人。
　　当二弟宁翔宇站在我跟前时，本宫不免一阵唏嘘。当年那个总爱往我房间藏些小虫的小毛头竟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出嫁时，他也不过十五岁。如今，一年多，倒是变化得大了。个子上窜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也坚硬了些许。
　　我从前在家时和这个弟弟关系其实很一般，小时候我是嫡出的大小姐，他是妾室出的公子，虽然我从年纪和地位上都高他一层，但他小小年纪却专爱和我作对。我那时年纪尚小，对于这个坏心眼的弟弟一点都不喜欢。待我娘走了，我们这些孩子渐渐大了点，他倒是不再捉弄我了，却是显得愈发冷漠了，仿佛我在他眼里不过是家里阁楼上堆满灰尘的旧书，碰一碰还弄脏了手似的。我那时和柳二小姐玩得比较好，闲暇时总是去她那一处玩耍，抑或两人偷偷扮了男装溜到江边看才子佳人。是以，我对这个弟弟无所谓得很。
　　家里倒是还有一个弟弟宁翔文，小我一岁，也是姨娘所出。翔文性子较翔宇温和得多，小时候没欺负过我，却也不大爱和我一处玩。长大了就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去了，势必要发扬光大宁家。
　　说起来，嫁人这么久，我却是没有想过他们。今日，若不是见到翔宇，倒忘了自己竟还有这么个弟弟的事实，枉本宫一直羡慕郑暖和商妹都有哥哥疼惜。
　　宁翔宇这次进京竟是领了军衔来的，让我好不诧异。虽说是个从七品的校尉，可爹爹不是一直只求平安富贵不求闻达的么？
　　周骁坐在上首一脸温和：“你姐姐一个人在宫里，如今你来了，有空倒是可以多陪陪她，也省得她一个人烦闷。”
　　宁翔宇目不斜视，抬起双臂，举过头顶，铿锵有力的答道：“微臣遵命。”
　　我心跟着颤了一下，若是他果真遵命来我宫中，恐怕更烦闷。
　　我坐了半响，想着，也该拿出点大姐的风范，关爱关爱自家小弟，虽说从进这大殿，宁翔宇压根就没拿正眼瞧过我。我这半生，这种遭遇何其之多，是以早就习惯了。想当初初嫁到周骁府上，桂姨也是这副德行。
　　我走下台阶，伸手拢了拢宁翔宇整齐的衣衫，慈祥的说道：“如今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姐姐。”
　　他不动声色朝后退了一步，又是不带感情的说道：“微臣多谢娘娘关心。”
　　我自讨没趣，干笑两声，转身朝台阶上走去。
　　今日，宁翔宇是周骁特地招过来的，本是想着让两姐弟叙叙旧事。只是，他却不是，我这个弟弟一直不大喜欢他这个姐姐，虽是旧人，却跟本无旧事可聊。
　　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我疑心是旧人出没的好时节。
　　送走了宁翔宇，我和周骁又迎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旧人。其实，说起来，只能算是我的旧人。
　　夏商衍是跟着军队从得胜门进京的。我应周骁之邀，特特跟着去犒赏三军，以示天家风范，就看见站在醒目处的夏商衍。他这一年似乎也变了不少，面庞黑了些许，多了几分坚毅，少了几分当初的书卷气。
　　他虽是站在显眼位置，我初时并未一眼就认出他。这就多亏了火眼金睛的邱行知了。他遥遥一指，似笑非笑，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故人进京，怎的也无甚反应？”
　　我顺着他的手指，定睛一看，这才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故人。
　　本宫站在台上，遥望底下整齐排列的军队，而那个故人就淹没在这泱泱大军之中，叫本宫一阵唏嘘，一阵惆怅。
　　周骁甚是善解人意，打发了一干将士，竟独留下夏商衍与我相见。
　　周骁近日安排旧人相见这种事做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当底下众人皆走散时，我眼尖的发现，夏商衍身后还站着一人。我不禁心中一阵激动，向前紧迈几步。那躲在夏商衍身后的人也闪身出来，见到我，咧开嘴笑得甚是灿烂。
　　那一瞬间，本宫觉得，在这日头底下站了个把时辰委实不算什么事。
　　我闭上眼，过了会才睁开。还好，不是做梦，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夏商衍不动声色，目光迥然。夏商妹身着铠甲，容颜依旧。
　　夏商妹英姿潇洒，举步豪迈，正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望着她，直了眼。
　　看直了眼的，其实不止本宫一个。我因怕周骁治罪于她女扮男装，想开口为她求情，不料一转头，竟发现，周骁同本宫一样，也看直了眼。
　　这情形，从来没有过，叫我一怔。
　　愣了会，周骁似乎还未回过神，这先出声打破僵局的非本宫莫属了。
　　我说：“商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商妹咯咯一笑，偕同夏商衍朝我和周骁行了个武士跪拜礼：“草民拜见皇上，皇后。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骁终是恢复了清明，抬起手，道：“你们都是皇后的故人，不必多礼。今日朕在御花园摆宴，你们陪皇后好好叙叙。”
　　这人情委实有点大，我立刻转身跪在地上：“多谢皇上。”
　　周骁几步走过来，扶起我：“你现在身子不便，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
　　起身时，日头晃了下眼睛，叫我一阵眩晕。

　　旧人（二）

　　夏商衍和夏商妹从上水村那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村子的普通村民摇身一变，成为骠骑大将军帐下的两名普通士兵。这其中的曲折我原以为凭商妹的口才，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岂知，世事难料。
　　本宫正竖起耳朵准备洗耳恭听时，夏商衍突然说道：“吾皇英明，吾能为朝廷尽一份力，不胜荣幸。”
　　我低着头，慢慢嚼着菜，却觉得愈发的苦涩。商妹虽仍是唤我娘娘，却也并不疏离，我心下略略宽慰。
　　一顿饭下来，我大致了解了自我离开后的事情。上水村倒是没多大变化，偏安一隅，又不是要塞之道，在这战乱中，依旧容颜未改。有些许变化的是商妹，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且身手不错，就死缠着夏商衍参军了，倒是成了军中的红娘子。
　　有较大变化的是夏商衍，当年温文儒雅，宠辱不惊的书生穿上战袍，如今已俨然一位战将。
　　只是，有一点令我诧异得很。夏商衍当初曾扮过劫匪掳走我，被周骁制住了。如今，这两人竟能在推杯换盏间，扮演一出君臣无间，其乐融融的场面。
　　商妹女扮男装参军终究不合规矩，夏商衍趁着酒酣之际向周骁求情。
　　“舍妹顽劣，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儿混入军营实在是有辱我朝将士的颜面。只是，舍妹一心想上阵杀敌，为国尽忠，还望皇上从轻发落。”
　　我心道，当年昭烈皇后就是凭着一身好本事上阵杀敌，才名扬天下，想来周骁必不会怪罪。
　　果然，周骁眼睛略略转到商妹身上，又收回目光，笑道：“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也能上阵杀敌，这是我朝的福气，百姓的福气，朕，又岂会怪罪。”
　　商妹两眼一亮，站起身，往后退两步，豪迈的举起双手抱拳：“多谢皇上，吾皇万岁。”
　　周骁笑得愈发温柔，伸出一只手，轻轻扶起商妹。我的心，竟跟着一沉。
　　邱行知伸出一只手搭上我的脉：“娘娘可是胃腹酸胀，恶心？”
　　我望着他，淡笑道：“不然，本宫见故人心怀舒畅，精气神也甚是畅通。”
　　商妹瞪大眼睛看着我，欣喜道：“娘娘有身孕了？几个月了？”
　　我笑道：“将将一半时日，整整五个月。”
　　夏商衍不动声色看了我一眼，拉住商妹蠢蠢欲动的身子，低声喝道：“天子面前，岂能乱了规矩！”
　　饭毕，夏商衍不便逗留，商妹则被我留下来说话。
　　夏商衍随大军再次出征时，已是夏末。我命采儿捎去了几件厚衣裳和平安符。这件事看起来不太清白，其实却清白得很。我先去向周骁讨个人情，让商妹留在宫里陪着我，且她胆大心细，身手不凡，也能在我待产这段时日护我周全。周骁觉得甚是有理，当即就准了。我再稍稍婉转的提到夏商衍即将出征，少了商妹在身边照顾，本宫顾念着旧日救命之恩，特命人给故人捎去几件衣裳。都说好事要成双，周骁当然也没反对。
　　宫里头多了两个好姑娘，本宫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自在了起来。日子一旦好过，就有种白驹过隙白云苍狗之感。是以，当采儿搀着我在御花园里散步时，满地落叶垫在脚底软软的舒适感叫我突然发现，原来已经快到中秋了。
　　月到中秋分外明。今夜，是万家团聚的好日子。头天我已经和周骁商量好了，今晚在我的永安宫摆宴，将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说话，赏赏月。这个主意本宫暗自觉得不错，就连邱行知都二话不说连声赞同。
　　肚里的小东西如今愈发沉了，我坐在椅子上就懒得起身。郑暖和采儿去了西苑那折桂花，叫我忽然忆起宁翔宇进宫时给我捎了两坛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埋的桂花酒。我抬头望了望月儿，想起了我的母亲。
　　身边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于是自顾起身，准备去毓秀阁取酒。到时，随便唤个宫女帮我提回来就是了。
　　毓秀阁是一座闲置的阁子，前朝时德宗皇帝极喜在那吟诗作画，饮酒会美人。我见它离皇宫的藏书阁颇近，于是在那置了些用具，平日里常常只带着采儿去那坐坐，看看书，写写字。每每那时，心情都是极平和的。
　　那两坛桂花佳酿就被我放在那里了。我穿过回廊，刚走上曲桥，就见一黄一青两人静静站在我平日里站的地方。男的面对着我，唇角含笑，眼底含情，在满满的月光下分外迷人。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那女子的脸颊，含笑不语。
　　一阵疼痛袭来，我几欲昏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桌子旁边。当我喘着气颓坐在椅子上时，采儿正插了一只桂花在我面前的瓶子里。浓郁的香气瞬间铺满口鼻，我却被呛得流了眼泪。
　　我心知不妥，赶紧扯出笑容，抬头道：“唉，八成是你这丫头采的花不好，竟生生呛出了我的眼泪。”
　　采儿拿着帕子轻轻替我擦拭，笑道：“我可是听老人们说过，这怀了孕的人就爱流眼泪，小姐怎的将这赖在采儿头上了。”
　　岂料，帕子竟是越擦越湿，倒把采儿吓了一跳。
　　我紧紧拉着她，示意她不许声张。采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轻轻环着我，低声说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还是哪里不舒服，你让采儿去把邱大夫找来啊。”
　　我看着那只桂花，哀声道：“我，是想我娘了。”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笑道：“今夜是好日子，我只是突然很想娘亲了。万万不可因我坏了这大好气氛。”
　　采儿如释重负，拿了帕子继续轻拭我的脸颊：“小姐，你真是吓死我了。平时极少见你哭，乍一哭起来还真是瘆人得很，我劝小姐啊以后莫要在采儿这里哭了，采儿胆子小的很……”
　　采儿犹在絮絮叨叨，我却觉得头晕，昏昏沉沉。我轻轻推开她，说道：“翔宇给我带了两坛酒，我放在了毓秀阁，你帮我取了来吧。”
　　采儿将酒取来时，商妹也跟着一起来了。过了一会，周骁也偕同邱行知来了。
　　我低头摆弄那只桂花，一众人等都坐下了才抬头笑道：“今夜本宫是东道主，大家可都得听我的。”我转眼看了看周骁，继续笑道：“就连皇帝也不许例外。”
　　我站起身，撕开酒盖，酒香四溢。我头脑顿时清明了不少，刚刚为了些许小事竟哭得叫采儿觉得瘆人，我敢肯定，定是怀孕的缘故。若在平时，本宫铁定不会如此没出息。不就是皇上看上了其他女子吗？这天下，大凡有点本钱的男子哪个不想左拥右抱，哪个不喜美人环绕？就连我爹爹，也有一妻两妾。我年少时看多了《诗经》，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书中的姝女，而我等待的好男子就是那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唯一一个，我是他的唯一，他亦是我的唯一。后来渐渐长大，我也极少做那痴人梦，只想着这辈子平平和和过着就是了。是以，我现下闻着酒香，愈发觉得，我刚才其实是鬼上身，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给在坐众人皆倒了满满一盅。然后，自己率先执起酒盅，美美闻上一口，笑道：“这是我出阁前自己在家酿的，我先喝了，各位好汉请自便。”
　　话音未落，邱行知就站起身，一只手横到我面前，挡住酒盅：“娘娘亲手酿的美酒，又纡尊降贵亲自给我们斟酒，微臣不慎惶恐，亦不甚荣幸。娘娘这杯酒不如就让给微臣吧。”说罢就夺过我手里的酒，预备一饮而尽。
　　郑暖在下面轻轻扯我的袖子：“娘娘，您还怀着小皇子呢，不宜饮酒。”
　　我笑笑：“这酒不碍事的，我娘怀我的时候经常喝。”
　　我那杯酒初时是被邱行知夺去了，却在最后一刻又转了个弯，落到了周骁手中。
　　周骁一手端着杯子，一手轻轻环住我的腰，柔声道：“你肚里还有个人儿呢，怎的如此调皮。”
　　我也看着他笑，未作声。他笑道：“这杯酒就由为夫代你饮了吧。”

　　遽变（一）

　　一般不必熬通宵处理奏折时，周骁大凡会呆在我这永安宫。如中秋这般月圆人团圆的佳节，采儿以为周骁必定会留下来，我先前亦如此以为。只是今夜，我见周骁神色不定，再联系先前见到的那美丽温柔的一幕，我断定，他是放不下商妹。本宫虽在年少时被柳二小姐叹息不善解人意，此时，却甚觉已然明白了周骁的心思。天时地利人和，本宫也想做做那善解人意的事，效仿效仿远古贤妃娥皇。是以，我撑起身，扶住采儿，温言道：“臣妾今夜身子不爽，甚是疲乏，就不留皇上了。”
　　周骁面容未改，稳步走上来扶住我，说道：“长安，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我今夜就不陪你了。”
　　我抽出身子反握住他的手，笑道：“谨言也要多保重身子。”
　　商妹身份和郑暖相似，不好留在我这宫里头，以免有丫鬟之嫌，况，宫中闲置院落颇多。是以，我让人将永安宫左边的玲珑阁收拾出来，让商妹搬进去住。
　　一来，玲珑阁离永安宫较近，平日里走动甚是方便。二来，玲珑阁并非妃嫔的宫殿，只是永安宫边上的一个小院落，也免了和周骁有什么瓜葛，凭白坏了女儿家的清白。此安排，我先前颇觉不错。如今，若是叫周骁去那过夜，不仅委屈了天子，也委屈了商妹。只是，后宫向来是我这个皇后说了算。若我贸然提出今夜就让商妹搬到别的宫殿去，怕是大家都尴尬。倒不如等她承了君恩，沾了雨露，再提出来，让周骁给她个封号，顺便也换个妃嫔的住处。
　　众人皆散去，商妹和郑暖听我说不适皆主动要求留下来照顾我。我又是一笑：“本宫身体不适时，喜静。”
　　今夜真是安静啊，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就进入了黑甜的梦乡。一个接一个的梦扑面而来，从似锦繁花走到莺啼虫鸣，再到战火纷争，我突然觉得下腹甚痛。从睡梦中痛醒过来，还来不及回味梦里的真真假假，就见几个戎装侍卫双目圆睁，赫赫站在本宫床前。
　　一时之间，不知是身在梦里还是身在何处，我轻轻唤了声采儿。没听见采儿的声音，倒是当中的一个侍卫迈前了一步，拱着双手，客气的说道：“属下奉命行事，王娘娘见谅。”
　　他话音刚落，就上来两个侍卫将我从床上架起来。腹部猛的一抽，我才惊觉，这不是做梦，这是一件活生生的离奇又匪夷所思的事。我此刻穿着中衣，不禁打了个寒战，面对一众虎目熊威的男侍卫，既觉气愤又觉尴尬，我忍住疼痛，厉声道：“三更半夜，擅闯后宫，以下犯上，程大人，你是否该先跟本宫说说缘由？”
　　程秋同不慌不忙，沉声道：“娘娘献给皇上的桂花酒下了砒石粉，如今皇上危在旦夕，属下乃是奉了丞相大人之命，暂且请娘娘移步到冷香阁。”
　　冷香阁乃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冷宫，如今他仅仅凭着丞相大人之命就要将一朝皇后关起来，我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心道，难道真是出大事了？周骁是不是真的危在旦夕？朝中局势是不是有变？
　　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含笑看着商妹，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微笑揽着我，要替我喝下那杯酒，明明他还嘱咐我要好好休息。怎么才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就危在旦夕了。我不信。
　　那两坛酒是宁翔宇送我的，我一直放在毓秀阁，除了采儿谁也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砒石粉？我不信。
　　我只觉一口气很难上来，压抑住心中悲痛，说道：“程大人，你乃皇帝跟前的一品带刀侍卫，本宫相信你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亦不会叫你为难。如今皇上情况如何，你能告诉本宫吗？”
　　他仍是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属下多谢娘娘的信任，皇上如今仍未苏醒，情况不大好，就连邱御医也束手无策。不过，属下请娘娘放心，事情到了水落石出那一天，一定会还娘娘一个清白。”
　　我随手拿过一件外衣披上，弓一弓身子，道：“如此，就有劳程大人了。”
　　冷香阁原本是个清雅幽静的地方，只因地处皇宫东北角，皇上平日里极少走到这里来，就渐渐演变成了冷宫。我在夜半时分从当朝天子独一无二的妻子突然就成了囚禁在这冷香阁中的犯人，这当中的变故之快之大，不得不叫我唏嘘。永安宫中的一干侍婢除了采儿被牵连随我一起被关起来，其他人倒是无恙，叫我心中略略宽慰。
　　周骁被人下毒，如今我被幽禁于此，每日膳食皆由专人送来，虽叫我惶恐，然，我必须保住腹中的孩儿。当朝丞相乃周骁父亲的挚友，待周骁一向如同亲生孩儿一般。如今他下令将我关起来，不知是爱君心切还是另有谋算。
　　我在冷香阁绝食数日，倒是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原想着，若丞相大人没有异心，他将我囚禁于此，但断然不会为难帝王子嗣。我一旦绝食，他必定会过来。若他打算谋反，囚皇后，杀帝王，那我无论绝食多久都没用。我只是想在绝境中试一试，冒一次险。倒是邱行知突然提着食盒出现在冷香阁叫我惊讶。
　　我望着他，心头涌上一股物是人非的感慨，叫我微微酸涩。他似乎憔悴了许多，不复往日的刁钻。我拖着身子，重重跪在他面前。
　　“邱大人，宁长安求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告诉我，皇上如今身子如何，有没有转醒？”
　　他幽幽看着我，叹了口气，道：“你快起来吧，地上凉，对胎儿不好。”
　　我低着头，没有起来：“长安求您。”
　　他走过来，扶起我：“长安，皇上情况很凶险。能不能醒，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我，也无能为力。”
　　我身子一颤，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支持不住，就要往后倒去。我拼了一口气，往后倒退几步，扶住茶几，颤声问道：“你不是神医吗？砒石粉也不是完全无药可解不是？他怎么就会醒不了呢？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
　　“砒石粉加在酒中，加快了毒发，如今已顺着血液到达了各处经脉。我，没骗你。”
　　一阵绞痛袭向腹部，我用手紧紧攥住腹部，沉声道：“求您帮帮我，让我见见皇上。”
　　他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来：“长安，你现下见了皇上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保住皇上的血脉。”
　　我端起碗，双手颤抖，心想着，那个人，他是皇上，他才做了皇上多久啊，他怎么就能这样躺在那里不醒了？我闭上眼，轻轻抚上腹部，低声道：“我的孩儿我会照顾好的，只求您让我见见皇上。”
　　他走向门口，停下步子，未曾回头：“皇上一日不醒，你就一日不得离开这里。为了保住龙脉，今后你的膳食由我负责。”说完，已然大踏步走了。
　　这冷宫偏僻，是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一丝一毫都不知晓。商妹如何？郑暖如何？如今，这朝堂又如何？
　　邱行知日日送来的饭菜皆是加了药膳的，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护我肚里的孩子。只是，这个冷香阁除了他能进来，其他一干人等不得进亦不得出。我想，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小时候见过我娘的一位闺密。她当年怀孩子时因公公去世，家中由她主事，于是她只得拖着身子处理一干杂事，最后提前生产，当时情况看似凶险，到后来却也是虚惊一场。我别无他法，只得冒这个险。
　　我日日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打扫庭院，再端水擦桌子，爬上桌子扫高阁上的灰尘，每日换着花样将屋子里的桌椅摆放在不同地方。采儿初时誓死拦着我，我难得有些事异常坚持，采儿拗不过我，只好每日在边上胆战心惊的看着我，以防不测。
　　我站在院子里，抚上久未见动静的肚子，心想，不知是这个孩子太乖还是邱行知的饭菜好。我如今这些做法多多少少会对这个孩子造成一些伤害，他日后得知会不会怪自己的娘亲呢？
　　晚风习习，倒有几分凉意。我闭上眼。这些时日以来，我总是以为闭上眼再睁开就是一场梦过去了。可是，每每睁开眼，我面对的还是这个小小的冷香阁，我还是不能走出去，不能去看看那个九五之尊。
　　只是，今夜，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我睁开眼时，面前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不是采儿。
　　我定了定神，迟疑开口：“夏大哥？”
　　他目光深沉，眼底柔情似水，柔声道：“长安，你受苦了。”
　　这段时日，我常常难以分辨梦境和现实，带到清醒过来，又往往不知这些惊，究竟有没有喜？
　　如今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夏商衍，温柔看着我的夏商衍，他能不能带给我惊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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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遽变（二）

　　月色朦胧，夏商衍站在月光下，有如神祇。
　　他拉着我往屋内走去，在采儿的低呼声中将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两件太监服，深蓝耀眼。
　　我激动的看着他，喉咙有点哽。
　　当年夏商衍在我们来京城的半道上假扮劫匪欲劫走我，被周骁及时赶到，于是夭折了。一年时间，夏商衍其他的我倒不清楚，只是这武功精进了不少。今夜他携着我和采儿竟是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宫门口。
　　我站在高大的木门前，脑子一个激灵。
　　我看着他：“夏大哥，我不能走，我得回去看着周骁。”
　　他用力扳住我的肩膀：“长安，你是不是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为了周骁舍弃生命。但我知道，若我不见上他一面，不看看他是否安然无恙，我肯定会后悔。
　　夏商衍总是在我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像拯救我这个凡夫俗子的仙人一样。可我知道，他不是仙人，他也是有七情六欲，食着人间烟火的普通凡人，但他却甘愿为了我让自己像个无欲无求的仙人一样。平生第一个和我无甚关联的人如此掏心掏肺对我，我每每想到却觉得心头梗塞，眼角发酸。我从来就不怕别人对我恶言恶行，可一旦他人对我好，我却会常常不知所措，忐忑又心酸。
　　我站在原地不动。夏商衍，多么好的一个人啊，为我做到如斯地步。可我，却注定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
　　我低着头，看着月光下他瘦长萧索的影子，就像小时候家中院子角落一棵孤零零的树。我听见自己艰难的发出声音：“夏大哥，我得去看看周骁。”
　　一阵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良久，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千斤锤般狠狠砸在我的脑袋上。
　　“去吧，我陪你去。”
　　今夜的皇宫在我们三个一行抵达周骁寝宫之前都是异常的安宁，我看着空荡荡的皇宫，心想，莫不是大内侍卫都被调走了，丞相大人软禁了皇上。或者周骁情况又加重了，大家都赶着去他寝宫见他最后一面。一路上，这些恐怖的念头不断的在我脑子中走马灯似地来回晃着。直到，我见到了周骁。
　　周骁寝宫灯火通明，夏商衍避过守卫的侍卫和太监，轻轻松松携了我进入最后一道门。
　　最后一道门里，是一副温柔缱绻的画面。周骁倚靠在床上，脸色红润，眼底含情。商妹坐在边上，温柔的一勺一勺喂他吃药。我立在门边，惊愕！
　　周骁已然醒了，他醒了，是不是已经大好了？他醒了，怎么不去找我？会不会他已经派人去冷香阁接我了？
　　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疑问，正待冲进去问个究竟，耳边传来邱行知带着笑意的声音。
　　“皇上早就好了，还赖着让人喂，要不要微臣给皇上看看，是不是手折了？”他从另一头的屏风后面信步走到周骁榻前，脸上丝毫不见前几日到冷香阁时的凝重。
　　我心下一惊，生生止住步子。商妹背对着我，头微微动了一下，看不见表情。周骁没说话，倒是抬起了手，轻轻揉了揉商妹的头发，爱怜道：“这几天让你受累了，休息去吧。”
　　商妹摇了摇头，继续一勺一勺的喂。
　　我有点站立不稳，头脑晕晕乎乎的。我想转过身拉着夏商衍出去，竟一个不下心直直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努力伸手，想扶住夏商衍，下腹却传来刀绞般的疼痛。商妹手中的碗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努力仰着头，望着扶住我的周骁，艰难扯出一丝笑意：“你没事了吧？”随后即陷入深深的沉睡中。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穿着在家时的嫩绿刺绣对襟夹袄，手里摇晃着个白胖胖的小孩。梦里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手中的小人儿一个劲的咧嘴傻笑。我乐呵呵说道：“娘，你看我儿子多好看啊！”
　　我娘在院子里侍弄她的花草。她比以前老了点，转过身时微笑看着我，竟让我有点陌生。她笑着说道：“你生了个儿子吗？我来看看。”
　　我想了想，哎呀，我还不知道我的孩子是男是女呢？但是好像大家都希望我生的是个男孩。我边伸手解开孩子身上的褥袄边道：“我看看就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孩子不喜，突然胡乱蹬着双腿，我托着他的手一个不稳，竟将他摔在地上。我大骇，赶紧蹲下欲将他抱起来。可孩子一落地就不见了，就像是被泥土吸进去一样。
　　我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向我袭来。我不停的哭着，不停地挖着脚下的土地。
　　我想抬头让我娘帮帮我。可我一抬头，哪里还有我娘的影子。天地间仿佛就我一个人。
　　我大声的喊着：“娘，孩子，你们快出来啊，快出来啊。”
　　没有人声回应，我不停的用手挖着地上的土。
　　有人突然用力的抓住我，不停的在我耳边说：“长安，用力，用力啊。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眼泪不停地流着，却没一点多余的力气哭出声。我只能不停的流泪不停地挖。可这个人使劲的抓着我的手，我怎么也挣不开。我大怒，另一只手迅速给了他一耳光：“你放开。”
　　他却变本加厉，将我两只手都牢牢抓住。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的恐惧一层层往上窜。我气急败坏，使出全身气力，喊道：“你放开我，我要我的孩子。”
　　他丝毫不放松，只在我耳边说道：“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我不信。我的孩子还在地下呢。我要找他，我必须得找他。他已经没有父亲了，只能靠我这个母亲保护他。
　　可是这个人不停的在我耳边喊着长安，长安，就是不放开我的手。
　　我终于哭道：“你为什么不放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拍了拍我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焦急：“长安，你醒醒，醒醒。”
　　一丝刺眼的光亮晃得我睁不开眼。我觉得全身很累，酸痛酸痛的。我微微转过头，商妹眼睛通红，紧握我的双手。
　　我轻轻说道：“商妹，我是不是已经生了？”
　　“嗯”她轻轻点着头。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眼巴巴望着我。我想，她可能是对我有愧疚，心里不安。我想抽出手来摸摸她的脸，告诉她，我不怪她，我从来就没有怪过她。
　　可她却突然扑在我身上嚎啕起来。声音悲切，我听来内心也是极悲痛。我突然想起梦中的情形，只觉心里轰隆隆响过一阵惊雷，惊得我再也躺不住。
　　我挣扎着推开她，急急说道：“商妹，快把我的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她使劲压着我，慌乱的说道：“长安，你别急，先躺下好好休息，孩子现在正睡着，一会就抱来，你先别急，别急啊！”
　　我怎么能不急。我的孩子，我连一眼都还没看呢，他现在怎么样我都不知道。
　　我不停的挣扎，背上湿漉漉的一大片。我感觉这是自己19年来活得最狼狈的时刻。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冷冰冰响起：“孩子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黑，随即陷入了昏迷。

　　番外（一)

　　邱行知自从接下济仁堂以来，愈发觉得日子无聊透顶。三月里，正是春意盎然，风和日丽，最最适合带上一壶好酒并上百味园的蒜香五味鸡翅和黄鱼豆腐羹到郊外附庸风雅一番。
　　好酒好菜在手，独缺一知己。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邱行知每每想找这么一个知己时，总是发现，仅有周骁一人而已。
　　事实上周骁和邱行知的性子简直是南辕北辙。前者深沉，后者张扬，前者和煦，后者凌厉。邱行知对着周骁时，常说，都是姻亲的缘故，不然我哪能看上你。而周骁则很赞同的点点头。
　　邱行知到达周府时，周骁正挥舞着一把好剑。他的姨丈大人在前厅和一位气度不凡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热络的攀谈。邱行知探头一思量，前厅的戏有趣，得先去前厅瞧瞧。
　　他的姨丈平阳侯此时颇有点激动，是以压根没发现济仁堂鼎鼎有名的邱神医提着一饭篮子坐在自家墙角听墙根。
　　只听见他欢快的声音像染上了厚厚的一层蜂蜜，邱行知暗地里打了个哆嗦。
　　“姚小姐乃人中龙凤，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小儿的荣幸，本王的荣幸。”
　　“呵呵，侯爷大人过谦了，世子允文允武，将军大人也是赞不绝口，能和侯爷结成亲家实则是将军府的荣幸。”
　　邱行知被那两人一口一个的荣幸酸得倒牙。不过，倒是让他小小的窃喜了一把。平日里周骁皆是一副美色当前不为所动的君子模样，叫青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姑娘家暗许芳心，连累济仁堂里收到的香帕少了许多，打扫的伙计经常向他抱怨擦灰的绢子又用完了。
　　想到这，邱行知大模大样站起身，提着饭篮子往后院走去。
　　周骁擦去一身的汗，换了身干净衣裳。邱行知左手拎着饭篮子，右手从脖颈后抽出一把折扇，刷的一下打开，风骚的扇了两下，才闲闲开口：“表兄，这青州城里，你可有看得上的女子？”
　　周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即倏地转移到左手那只饭篮子上：“行知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邱行知将扇子重新折回，插入脖颈，嘴角翘起，笑道：“表兄，日后成了亲，可莫要再做那等风流状了。”
　　周骁轻笑着给了他一拳：“这青州城里还有谁比你小子风流无状？”
　　青州城虽比不上江南秀丽宜人，却也不乏美景。该绿的树也绿了，该红的花也红了。邱行知端起一杯酒，轻碰了下唇，说道：“表兄，你说前面亭子里那个是男子还是女子？”
　　周骁顺着邱行知指的方向定睛一看，亭子里那位公子打扮的年轻后生举手投足皆得天质，只是那身段却也不似一般男子硬朗，倒显出些许婀娜。只是光看着背影就让人愉悦，不知正面转过来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邱行知吊着眉梢，似笑非笑道：“若是位女子，可真是个妙人儿。”
　　似是听到他的话一般，那人正正转过身，目光微漾，对着他二人抱拳一笑。
　　三月里，日头微暖，清风和煦，衬上那人清亮无垢的双瞳和唇角微微的笑意，竟让周骁想起了一句极其柔情美丽的诗句“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那一刻他肯定这一定是位女子。
　　邱行知突然拊掌怪叫了一声：“呀，真是位倾城绝色之人！”
　　那女子径自走过来，看向周骁：“在下姚义华，这位可是周世子？”
　　周骁在青州城也算是个人物，被人认出实不稀罕。如此天人之姿神仙般的人物却只看着他，把邱行知晾在一边，竟叫他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他当即站起身拱着手含笑道：“正是。姚公子可是姚将军府上的？”
　　那女子突然扑哧笑出声，尽显小女儿娇憨神态：“你既知我是将军府里的人，那怎不知将军府里可没什么公子？”
　　她虽是女扮男装，却处处显出大家风范，无一丝扭捏作态之姿，一笑一颦皆带着自然纯真，让人如沐春风。
　　她又说道：“一年前，我在宫中远远见过世子一面，那时就感慨，世子俊逸出尘、气宇不凡，与我同住青州，以前竟没叫我发现。今日得以近看，也叫我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邱行知想起今日他姨丈大人满面春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姚小姐可是托人到侯爷府上提亲去了？”
　　周骁一愣，邱行知这番话从何说起？
　　岂料姚义华无一丝尴尬，大大方方说道：“正是。我爹爹今日命管家陈伯去周府提亲。”她扭过头，再次看着周骁：“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周骁愣神片刻，笑道：“今日是周某头次见姚小姐，委实难以决断婚姻大事，还望见谅”
　　姚义华也不生气，依然笑道：“世子说得有理。”末了，她又突然调皮的眨眨眼睛，笑道：“不过，我出门前，我家管家伯伯告诉我，侯爷大人说很乐意和将军府结成亲家哦。”
　　没几日便传来侯爷府和将军府联姻的喜讯。
　　邱行知找了个空子，扯着周骁问他怎么想的这么快。周骁笑道：“你我皆到了成家的岁数，你也赶紧找个好姑娘。”
　　邱行知坏笑道：“哦，那姚小姐是不是位好姑娘呢？”
　　周骁向来内敛，此时竟含笑道：“她，当然是最好的。”
　　邱行知错愕，再次扯着他问道：“今日离你头次见姚家小姐也不过十来日，你竟就发现姚小姐的好了？那你说说看，姚小姐有什么好的？”
　　周骁笑笑，戏谑看着邱行知，说道：“她的好，我说与你听，岂不是便宜你去了？”
　　虽说邱行知也才认识姚义华，可姚家大小姐这个名头在青州城里却是无人不知，和他的邱神医这个名号不相上下。定东大将军膝下无子，只得着一个女儿。可姚义华巾帼不让须眉，武功谋略皆不在男子之下。沂水一战，她深入敌方军营，斩杀对方头领首级，让持续半年之久的沂水一战以我方告胜。皇上龙颜大悦，宣她进宫领赏。想来，就是那时才让她见到了周骁。
　　那时，邱行知以为，这位姚小姐定和那钟离无盐娘娘不相上下，高额深眼，长腰粗腿肥颈秃发。不然，一位花颜月貌，红粉青蛾的千金大小姐哪有那上阵杀敌的功夫。
　　五月初十是黄道吉日，宜祭祀，会亲友，嫁娶，冠笈，合帐，裁衣，进人口。周骁骑着高头大马，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得意马蹄疾。邱行知在后头骑着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马，颇嫉恨的看着周骁，腹诽：“日后，青州城里的好姑娘你可不许再多看一眼了，小心我向嫂子告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街上人头攒动，老百姓挤在两旁，皆想一睹新娘的风采。姚义华果然不负众望，掀开轿帘，轻轻跃上随从牵来的一匹马上，潇洒的掀开红盖头，笑道：“周骁，我和你一起骑马。”
　　周骁转过头，眼底盛满柔情：“好。”
　　新婚之夜，姚义华卸下一身沉重的装束，拉着周骁避开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像个调皮的鬼精灵。周骁宠溺的摸着她的头说：“我原以为娶了一位女中豪杰，岂料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姚义华睫毛忽闪忽闪：“咱们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后悔也来不及。”
　　周骁大笑：“生米煮成熟饭？娘子这是在怪为夫吗？”说着，一把抱起姚义华向内室走去：“为夫这就遵命。”

　　番外（二）

　　话说周骁自打成亲以来，便一直在想个法子。他见他爹每每拿着他娘给他缝的衣裳，总是小心翼翼呵护，像拿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脸上却是沉醉的模样。他就在思量，什么时候也从义华那讨来一件藏着。
　　姚义华听了，咯咯一笑：“你若是能追上我，我便成全你。”说着用力挥马鞭，马儿向前狂奔。
　　周骁满脸春风，骑着马在后头紧紧跟着。
　　每每这时，邱行知都会对着天空发一会呆，再叹一口气：“我也该找个媳妇了。”
　　姚义华马术精湛，周骁讨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沮丧得很。
　　姚义华安慰他：“我于女红一事生疏得很，不如改日我向表妹讨教讨教，再给你缝件可好？”
　　周骁也不看她，只坏笑道：“你这种不会女红的姑娘留着也没甚用处，倒不如我将你那手巧的表妹讨了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姚义华一听，立刻撅着嘴：“你娶了我一个就够了，不许你想着别的女人，否则我决不轻饶你。”
　　“哦，怎么个不轻饶法？”
　　姚义华想了想，说道：“你要是敢娶其他女人，我就打断她们的腿，看他们还怎么进周家的门？”
　　再次见到周骁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这年，天下大乱，各地藩王纷纷起义。平阳侯因为宿疾倒是避过了这场战乱，提前撒手归西。
　　这年，只要沾上周姓就免不了祸乱之灾。邱行知跟着周骁一起见到了姚义华。一年不见，她瘦了许多。周骁面色阴沉，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姚义华跟着周骁南征北战，本也是夫唱妇随，好不畅快。只怪周骁一时大意，叫敌人钻了空子，后来是姚义华替周骁挡了一箭。箭上淬了毒，邱行知见到姚义华时，她已经快不行了。
　　他恍惚记起还是一年前，她还是那样倾城绝色，迈着优雅的步子，拱着手说：“在下姚义华，这位可是周世子?”
　　姚义华见到他似乎很高兴，挣扎着要坐起身。他伸手去扶她，周骁一撒手就跑了出去。
　　他回到院子时，周骁正靠着墙根坐着，痴痴望着天空。他走过去，竟发现他脸上有两行泪痕。
　　周骁对他苦笑一声：“我一直想让她给我缝件衣衫，好让我能时时藏在，想着。如今，都已经成了奢望。”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的这位表兄，可怜得很！
　　邱行知为姚义华做了最后一件事，使得她走的时候很安详，一点也不像中毒之人。姚义华当时还拉着他的手，殷殷嘱咐，让他帮忙照顾好周骁。
　　是以，当邱行知听说周骁要娶亲时，简直是怒不可遏。姚义华去了还不到一年，尸骨未寒。无奈，周骁不在青州，他这口气还得憋上一段时日。
　　他也听说过，新夫人是从江南来的，周骁受了她家不少恩惠。可是，报恩不止这一种法子，他邱行知说什么也要教训教训周骁和这位新夫人。
　　周骁回青州那日，他早早守在周府，打算给新夫人一个下马威。岂料，回来的只有周骁一人而已。周骁笑着拍拍他：“别急，新人过几日就该到了。”
　　他不肯做罢，质问周骁：“你这样做，对得起义华？”
　　周骁依旧是那副神色：“我和她都是迫不得已。”
　　周骁口中的过几日一过就是一个多月。邱行知先前为了摸清这位新夫人的底细，已将她的身家摸得一清二楚。
　　宁长安，江南富户宁家的大小姐。亲娘去得早，家中除了宁老爷，还有两个姨娘和两个弟弟。
　　邱行知觉得，这是个可笑又平淡无奇的身世。江南女子，除了身段妖娆外加一口绵软的吴侬软语，能有多大出息？想来，也令人乏味的很。
　　那日，天下着大雪，严武领着一名女子急匆匆闯进药房，他正捧着手炉，嗑着瓜子。他性子最是散漫，就是病人快咽气了，他也会不紧不慢喝口热茶，抖抖衣衫。是以，他头也未抬，懒懒道：“严大人，你这火急火燎的性子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
　　严武未开口，倒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你就是邱大夫？我家小姐身体不适，劳烦先生过府看看。”
　　这女声像水珠一滴一滴掉落在瓷杯上，他一下子就知道她是新夫人那边带来的丫鬟。他抬起头，这个小丫头长得清秀可人，却好生没规矩。他不禁皱了皱眉，不耐烦道：“天寒地冻，不出门就诊，有病自己上门。”
　　那个小丫头看上去脾气冲得很，冲上前来，一副要打他的样子，叫严武给拉住了。严武颇有点无奈：“邱大夫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这是将军的意思。”
　　他来了兴致，说道：“周骁的意思？”
　　既是周骁的意思，那他就趁势会会这位宁小姐，到时可别怪他不留情面。
　　他踏进那间屋子时，周骁和那位宁小姐正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烤火，气氛有点诡异。宁小姐本是坐在藤椅上，见到他，起身微微行了个礼，声音像带着一室的温热：“见过邱大夫。”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她。长得倒也出众，若是站在姚义华边上，那就生生给比下去了。他本是想随意看一眼，然后说几句重话，看看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大小姐如何招架。却在看到宁小姐清淡的神色时走了会神，幸好，无人发现。他一肚子难听的话不知从何开口，只是冷冷走进去，不再看她一眼。
　　周骁对这位新夫人好似有点上心，他不太高兴，冷声笑道：“谨言若是信不过我，行知这就走。”
　　新夫人竟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他扭过头，心情有点复杂。
　　不整治整治这位宁小姐，他心里不太平，如何整治却又叫他费尽心神。他见宁小姐双膝密密插着针，手指绞着椅子上厚厚的垫子，想起周骁说过，他二人皆是无奈，于是随口说道：“宁小姐在宁家还真是受了不少委屈。”
　　他原以为宁小姐听了这话必定转移心思，同他争执。岂料，弄巧成拙，宁家大小姐因他这句话哭得淅沥哗啦。
　　他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宁小姐，似乎也挺可怜的。
　　出了门，周骁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某人刚才是不是将宁小姐惹哭了？”
　　他瞥着周骁：“你很在乎她？”
　　周骁笑笑，问道：“宁小姐的腿怎么样了？”
　　他听了这声宁小姐，觉得异常刺耳，仿佛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柔情，比起夫人、娘子，更让人痛恨。他冷冷道：“宁小姐的腿应该是因为你才折的。她一介弱女子，你们不适合。”
　　周骁仍然只是笑，不说话，让他痛恨至极。
　　青州一天比一天冷，邱行知却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反常得很，老爱往外跑，确切的说，是老爱往周府跑。
　　周府有个他不想见到的人——桂姨。桂姨是义华的奶娘，见到她，总是让他想起义华。而每每忆起义华时，他又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新夫人。
　　宁小姐没有义华爽朗，就算生气也只是微微皱眉，开心也只是淡淡的微笑。他总是忍不住想从她脸上找到更丰富的表情，比如大怒，比如大喜。而他乐此不疲追寻着她的一举一动时，发现自己已然离了初衷。
　　那个叫做夏商衍的男人出现时，他终于看到了宁长安眼底不同寻常的情愫。当然，周骁也发现了。
　　宁长安，她其实也受了不少苦。他心底有微微的心疼，见到周骁时，看到他未展的眉头，忍不住道：“表兄可是吃味了？”
　　周骁看着他，扬起一丝微笑：“可长安终究只是我的妻，不是么？”
　　他脑子里突然忆起当年他骑着骏马，扬风挥鞭追在义华身后，他说：“我记得表兄曾经说过，姚义华是最好的。”
　　周骁一愣，面色僵住。他心底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周骁替长安挡了一箭。他见长安温柔搀扶着周骁回府时，脑子里突然异想天开。若是自己替长安挡了那一箭，又是怎样的光景。
　　他拿着刀走向周骁时，明显看见长安眼底的疼痛。他听见她缓缓说着故事，那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的话。她说，眼前人是意中人。他心下一颤，却冷声道：“夫人难道不知道，这下一句该是水中月是天上月吗？”
　　邱行知越来越不能忍受每天帮周骁换药时，他疼得冷汗涔涔，却是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他不禁挖苦道：“当年义华为你挡箭，是不是也是这样快活？”
　　手下的身子顿时僵住，半响，他听见周骁的声音闷闷的传来：“义华，是我对不起她，她也是最好的。可是，行知，长安却比我的命重要。”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叫他好半天回不过神。

　　番外（三）

　　桂姨在院子外大声嚷嚷的时候，严武瞥了我一眼，脸色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屋子里烧的煤炭给烤的。我心不在焉的收起桌上的图纸，淡淡说道：“日子太安逸了，诸位莫不是忘了前仇旧恨？”
　　众人皆不吭声，倒愈显得院外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长安，确实是受苦了。
　　桂姨是义华的奶娘，我答应过她，要替她尽孝。我答应过义华很多事，譬如一统天下，譬如待桂姨如她一般，譬如永远记着她。我也答应过宁老爷很多事，比如娶长安，比如登基后封她为后。只是，我从未答应过她什么。
　　她初来时，一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样子，让我觉得可笑。宁老爷为了牵制我，就准备了这么个棋子，不是小瞧了我就是太高估这位宁小姐了。
　　事实证明是我高估了自己。
　　她不吵不闹，什么事都是自己默默扛着。桂姨每次找茬，她都是微笑着静静立在一旁，从不向我哭诉。诚然，我没给她这样的机会。
　　行知为了替义华出气，将她给弄哭了。我站在屋外，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感觉心底隐隐作痛。长安，她是个好姑娘。
　　她见到我时，总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初时，笑着唤我将军。后来，在我的要求下，很艰难的改口唤我谨言。谨言，谨言，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听得我心底吹过一阵清风，微微荡漾。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时常有一种恐慌，仿佛某一日，她会从我眼前消失，而我却突然发现我离不开她了。她呢，应该是离得开我吧。
　　她奉父亲之命嫁给我，毫无怨言。独自承受腿疾之苦，忍受桂姨时不时的挑衅。我时常怀疑，有什么事能够让她惊怒。
　　是以，我静静站在屋子里，挥退众人，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风吹草动。桂姨的声音很刺耳，她毫不留情的将我小心翼翼掩藏的罪行一一指出。我听不清长安说了什么。她总是那样，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缓不急，如世外高人一般淡淡看着世间纷争。我初时感到庆幸，如今，却莫名涌起一股怒气。
　　很快，她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串串脚印。
　　我拉着严武一起吃酒，喝到高处，严武睁大着眼睛，直愣愣望着我：“将军，我，我觉得新夫人没什么不好。”
　　我一愣。我刻意要疏离的人，他冷不防将我这两日的苦心击得粉碎。
　　我说：“那她有什么好？”
　　“将军，你，你是不知道。我在上水村找到她时，她活得是如何快活。她嫁给了一个村民，那家人待她很好。”
　　刚喝下去的酒慢慢涌满胸腔，像是要把整颗心烧着。我紧紧捏着手里的酒壶，冷笑道：“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何来嫁人之说？”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嘴里无比的苦涩。其实，只要两个人心心相惜，哪里需要这些繁复的礼序。
　　我很快就见到了那个叫做夏商衍的村夫。我骑着马赶到时，他正一手搂着长安，一手持剑强自撑着，他中了行知的药粉。
　　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普通的劫匪。若是，他不会如此温柔又霸道的搂住长安，若是，他不会只求退身，不伤人命。
　　行知的那些药粉委实不算高强。我扯掉他的面巾，还未好好打量他一番，他就醒了。他双眼深邃，鼻翼□，冷冷看着我的时候，有种置身松林之感。我有一瞬的心酸。他，恐怕对长安有情。
　　我说：“你是何人？为何劫持我夫人?”
　　他望着我，嘴角忽的弯起一抹挑衅的笑容：“在下夏商衍，此次纯属看望故人，绝无恶意。这位故人曾经同在下有过一段渊源，人称夏大嫂。”
　　屋子里淡淡的木樨香若有若无的缭绕着，我感到呼吸不甚畅通。我望着屋外飘飘洒洒的大雪，决定使使卑劣的手段。
　　我说：“一己之私和上水村全村的安宁，不知孰轻孰重？”
　　最低下的卑劣手段，不外乎拿不相干人的生死威胁他人。而事实证明，这种卑劣的手段通常百试不爽。
　　于是，我赢了，很不光彩，很没有成就感。可是，我不能很光彩的失败。
　　坦白说来，夏商衍是个人才。他武艺高强，正直又果敢，长安若是跟了他许是很快活。
　　如今，桂姨不在。我觉得这段日子很美好，桂姨在青州一封一封的信掩盖不住她要来的激动。她以为，我独自撇开长安来京城是个好兆头。他不知，我曾暗中央求过邱行知，带长安来京。
　　长安随遇而安。夏商衍走后也未见她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我摸不透她的心思，想着是否该向她坦白心迹。
　　我想说，义华是我的第一位夫人，她对我有情，我亦对她有意，不知你会不会见怪。如今，我认识了你，渐渐忘不了你，离不了你，你是否愿意一生一世待在我身边。我还想说，如今，我只想好好的和你过一辈子，我们的一辈子不要有夏商衍，也不要有姚义华，好吗？
　　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我接到禀报，赶到后山时，看到她像只乖巧的兔子一样蹲在行知边上。她有一点点的惊慌，低着头，僵着身子。我看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我又大意了。对方因我注意到了她。我听见长箭破空的声音。当年的噩梦再一次向我袭来，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中箭的地方隐隐作痛，她紧紧搂住我，眼中闪闪含着些许泪花。我心中那梗塞着许多时日的地方慢慢融化，慢慢柔软。这真是个好日子啊，我想。
　　她颤颤巍巍又无比温柔取下我身上的箭，怜惜的抱住我，哽咽的唤我‘谨言’。我靠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上一点一滴的温暖，觉得异常幸福。她或许也对我有情。我若是问她能否让我一辈子靠在她的肩头，不知她会不会答应？她从来就没拒绝过别人，这次大概也不会拒绝我吧。我正胡思乱想着，听见她穿过湖面，携着露珠一样的声音一字一字低低的钻进我的心里。
　　她说：“周骁，其实，我很高兴嫁给你。”
　　四周有昏黄的火光，她的脸色忽暗忽明，像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黄纱。我紧紧盯着她的双眸，那里面含着水光，眸子低垂，不敢直视我。我确信这不是在做梦。这是千真万确。那一刻，我有种天塌地陷之感。就算是末日来临，也比不过我此刻的激动。我仿佛觉得时光倏地倒流又前行，而我一会在梦里一会在现实。
　　她眉眼温柔，脸颊微红，吐气如兰，而我如置身美丽的仙境。

　　新生（一）

　　村头李大爷的儿媳妇早上出现了阵痛，李大爷乐颠颠跑来，张着满嘴黑黄牙：“陈大嫂子，晚上可得来啊。”
　　“一定，一定。”我笑道。
　　陈玄不在，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正好可以去凑凑热闹。生小孩是件大喜事，可是每次村里人来请我帮忙，陈玄都凶狠狠的一口回绝，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倒是医术高超，可毕竟是男子，谁家媳妇愿让他去帮忙？
　　自从我脑子受了伤，不大记得从前的事后，就只能靠着他了。是以，他不让我去，我一向都是很听话。
　　天气渐渐转寒，他说早点进山猎几只麂回来，若是运气好的话就弄头野猪回来藏着过冬。他这想法甚好，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
　　我早早吃了晚饭，就收拾收拾出门。陈玄不在，今日的饭菜不甚可口。我思量，大约是我脑子坏了，连饭菜也不大会做了。是以，带着一点点晚饭不太美满的遗憾，我朝李大叔家走去。
　　刚走出两步，就见李大叔的大孙子小虎火烧屁股的朝我奔来。我心里咯噔，心想，莫不是李家娘子不大好了。
　　小虎一见我都快哭了，结结巴巴说道：“婶子，您快去看看吧。我小婶快不行了。”
　　我心咚咚直跳，心道，果然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跑到李家时，李家婆婆正凭着曾经三次生产的经验在儿媳妇身下捣持着。李家娘子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犹如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我被她那神情震住，一时之间仿佛自己正经受着同样的折磨。
　　我慌里慌张扒开她的腿一看，孩子的一只脚露在外面。我一颗心急剧下沉，这是难产！
　　李家婆婆一看见我，就开始哭，拉着儿媳妇的手不住的念叨自己那短命的儿子。我心里愈发不好受，只恨自己平日里没好好跟着陈玄多学点。
　　李家娘子陷入了昏迷，一点劲都使不上，孩子又卡在里面出不来。我急着使劲掐她的人中，大声喊她：“嫂子，用力啊，孩子还没出来呢。你坚持一会，一会就好了。”
　　她从剧痛中醒来，一把抓着我的胳膊，眼神凄凉。我觉得此刻自己仿佛就要死去一般，而陈玄偏偏此刻不在我身边。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保住孩子，保住她的命根子。
　　我成全了她。她看了血肉模糊的孩子一眼，就渐渐合上了眼。孩子在我手中小小的一团，带着母体的温暖，大约这就叫做骨肉了。
　　我在第二日清晨拖着虚浮的脚步，昏沉沉走回家。陈玄正在屋里烧水。我走上去从背后抱住他，哭道：“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呜呜……”
　　他转过身，反抱住我，柔声道：“青青，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今日才回吗？”
　　他稍稍推开我一点，看了看我，皱着眉头：“倒是你，大晚上跑哪去了？怎么今日才回家？”
　　我哭得愈发伤心：“你都不在，呜呜……你都不在，李家娘子难产，死了。我，我救不活她。呜呜……”
　　他猛地推开我，使劲抓着我的肩膀：“你去帮她接生了？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做这种事吗？你，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朝我发脾气。每次我答应人家去帮忙接生，他都会大发雷霆。可这次，村里接生婆婆去了邻村的女儿家，要赶回来也得两日，也就我还懂点皮毛，我不去帮忙谁去？
　　我虽说平日里怕他怕得紧，却也明白事理，懂得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我只是脑子不大记得从前的事，又不是傻了。
　　平日里，我若是有什么伤心事，流几滴眼泪，他就温柔的不行，想法子哄我开心。今日，我哭得这么悲伤，他却还舍得吼我。我越想越伤心，甩开他，一个人慢慢踱到椅子上坐着哭。
　　我之所以没有跑出去，一是因为昨晚上实在太累了，二是今天外面下了点小雨，更冷了。我坐在椅子上，从指缝里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竟然已经转过背去了，用他那冷冰冰硬僵僵的背对着我。我一下子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实在悲凉。
　　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当时，我头痛得很，他在我身边不住的温言抚慰我。我觉得自己做了场噩梦，这种温柔的感觉却很熟悉。他和我年岁相当，亲昵的态度看上去又不似兄妹。而我感觉记忆深处我是有那么一位夫君，他待我很温柔。是以，我认定，他是我夫君。
　　我想，或许我是睡太久了，没准个把时辰就记起前尘旧事了。于是，我装作很清醒的开口：“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他盯着我，眼底有一丝丝怀疑。
　　我再接再厉：“这段时日叫夫君大人为我担心了。”
　　他眼睛瞪得更大，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肩膀：“你，是不是忘了从前的事？”
　　我琢磨着大概这两句话有什么地方漏了陷，就很不好意思的点头承认。
　　他倒也没在意，对我醒来感到很高兴。我心想，我的夫君对我很好。
　　记起从前我因只认得他一个人，千方百计讨他欢心，就怕哪日他厌倦了我，不要我，那我找谁去。如今，孤粼粼一个人，就算哭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会，真真是悲从中来。
　　大概昨晚力气都耗尽了，我哭了一会，不见他来哄我，就慢慢放下胳膊，打算去厨房倒碗水喝喝。
　　我站起身，发现陈玄竟坐在我旁边，好笑的看着我。我仿佛被人看去了心底的秘密，有点窘迫，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
　　他站起身，拉着我，笑道：“我在这等着你哭累了，给你送水啊！”
　　我见桌子上放着一碗滚烫的肉汤，有点开怀，面子上却装作不屑一顾：“我先去睡一会。”
　　陈玄笑呵呵将我拉进他怀里，捏了捏我的脸：“你看，你帮人接生回来就又哭又闹的，我以后哪敢让你去？”
　　我推不开他，只好在他后背上使劲捶了一下，闷声道：“我哪里又哭又闹了？还不是你，一回来就骂我。”
　　他呵呵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娘子说得对，全是我不好。”
　　夜里有点冷，陈玄不知从哪里弄了点上好的煤炭在屋子里烧着，屋子里暖烘烘的，却没有刺鼻的气味。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出生的小孩子，软软一团，就像是融进骨血一般的心肝。
　　陈玄脱了外衣，径直掀被上床。我心底被小小的触动了一下，嗫嚅道：“陈玄，你，喜欢孩子吗？”
　　他将被子一把把我盖住，语气生冷：“脱了衣裳怎么还乱掀被子，当心着凉了。”然后又是将冷冰冰的背对着我。
　　我有点委屈，这句话难道又触到了他的禁忌？
　　因为有了点心事，夜里我醒过来一次。陈玄已经转过身面对着我了，一只胳膊还不轻不重的搂住我。
　　窗外照进了点点月光，我莫名的就涌起一股淡淡的伤感。我只有陈玄，而我的过往，我过去熟识的人统统都不在了。我伸出手环上他的腰。陈玄因我的动作动了一下，叫我吓一跳。而他接下来的梦话更叫我吃惊。
　　他一只手还搂着我，口里却低低的唤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他均匀的呼吸就洒在我的脖颈上，喃喃的呼唤更是清晰的传进我的耳朵里。他唤的那个名字，叫作长安。他唤了两遍，每一遍都带着丝丝温情和眷恋。
　　我心下酸楚，反复咀嚼着长安这个名字，仿佛记忆里曾经有过这个名字出现。我猜测，长安肯定是位女子，或许我从前也是认识的。
　　天气渐冷，陈玄很是细心，换下来的衣裳都一力承当。我看看自己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蓦然对自己的过往多了点好奇。我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陈玄，我从前是不是认识一位叫做长安的女子。”
　　他猛然转过身，动作有点大，似乎还有点紧张，却只是盯着我看不作声。
　　我望着他，暗想，我肯定是猜对了。这个长安我以前也是认识的，陈玄对她念念不忘。
　　我再进一步：“你，是不是心里有她？”
　　他愣了一下，拿块布擦净了手，拍拍我，笑道：“你乱想什么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道：“那，那你，睡着了还喊她名字？”
　　他仿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长安，她不是个人名，它是我们原先住的地方。”
　　我恍悟：“难怪我觉得耳熟。”
　　他又笑笑：“以后可不许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就问我。”
　　我撇撇嘴：“从前的事你都不告诉我，还不是怨你。”
　　“青青，你从前受了很多苦，我不愿你再想起来。我们现在过得不是很好么？”
　　这话说得也对。虽说我缺少了那么一段记忆，闲暇时也没有过往可让我回味回味，可我坚信我的过往必定是充满着很多痛苦。因为，我每每觉得某个事物很是熟悉，与我过往有联系时，我就会头痛，总觉得自己处在噩梦当中。
　　况且，在林桥村陈玄医术高超，又是打猎的好手，我们夫妻二人的小日子过得也算是滋润。

　　新生（二）

　　年关将近，我瞧着陈玄身上略微单薄的衣裳，思忖着去镇子上买件好底子，垫上家里的羊毛，给他缝件过冬的衣裳。
　　在林桥村，如我这般好吃懒做的媳妇除我之外就没有了。我不会种菜，做饭不好吃，厚衣服洗不动。倒是陈玄。里里外外皆是一把好手。
　　我时常想，这世间的事都是有缘由的。陈玄，从头看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拔尖。我，则浑身上下一无是处。而他日日照顾我，温柔体贴，毫无怨言。这其中的因由，我怀疑是我脑子坏之前，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亦或是我就是因他才脑子受伤。总之，无论哪种可能，横竖是他对不起我，如今，千方百计对我好来弥补。
　　其实，我倒是不在意从前他做过什么，我又受过什么。他如今除了极偶尔会莫名其妙冲我发脾气，都是掏心掏肺对我，舍不得我受一丁点苦。
　　有句话，叫作往事如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陈玄对我好，而我配不上他。这委实不是我闲极无聊妄自菲薄，这是村子里父老乡亲们的共同认知。久而久之，我便生出了同感。
　　陈玄每次猎回一些小动物，总会给左邻右舍送点过去。时间一长，大家便渐渐倒向了他那一边。
　　上了点年纪的大娘时不时弄点绿油油的蔬菜送过来：“陈大夫，你们家没这些蔬菜，我家菜园子里多得是，往后啊，让你家媳妇尽管去摘。”
　　稍稍年轻点的妇人，往往会在去河边经过我家门口时，喊上一嗓子：“陈大夫，我去河边洗衣裳，你家脏衣裳拿来，我顺便带过去一起洗。”
　　待字闺中的姑娘更是叫我心惊肉跳：“陈大哥，我纳了双鞋给你，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初时，我不免有点黯然。陈玄安慰我：“你别放在心上，她们都没你好。”
　　我不解：“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知道就行了。”
　　我想了想，说道：“那这样，我不是太吃亏了么？”
　　他看着我哈哈大笑：“娘子说得极是，娘子都叫我占了便宜去了，可不是吃亏了么。”
　　日子久了，我面皮也厚了些许。我都想好了，我唯一拿得上台面的也就女红了。我预备先缝件衣裳给陈玄，等开了春，我就去镇上买点菜秧，回头让李大娘教教我种菜，到时候也省了陈玄三五不时进山。
　　王姑娘的叔叔在镇上开了家米店。她告诉我，我们中午可以在那蹭顿饭，不必急着赶回家。
　　这主意，甚好！王姑娘也是位好姑娘！她活跃开朗，大胆淳朴。刚走出家门就拉着我东扯西扯，扯了没几句就扯到了陈玄身上。
　　她说：“嫂子，我哥脚多大啊？”
　　我正深一脚浅一脚的避开地上的黄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哥脚多大，怎么问我？
　　她见我没作声，又补充了一句：“我陈玄大哥穿多大的鞋啊，我上次做的他说不合脚。”
　　我愣了一下，说道：“这我也不知道。”
　　她明显不信，嘟着嘴：“嫂子，你忍心让大哥冬天冻脚啊？”
　　我想想也是，说道：“我回家帮你量一下吧。”
　　于是，王姑娘挽着我开始欢欢喜喜的赶集。
　　镇子上我只来过一次。那次是因为我腿痛，陈玄带我到镇上买药。我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受寒就痛。陈玄不进山就在家里研究医理。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这腿如今也不像从前那般娇弱了。
　　第二次出村，第二次进镇，我有一点小激动。我决定先拉着王姑娘陪我在街上逛逛，而后我买衣底子，她买鞋底。王姑娘表示同意。
　　她经常来，是以，她为了显示东道主般的热情决定领我到最热闹的街上去走一遭。
　　我还在拐角处就闻到了肉包子的香气，我欣喜的看着王姑娘，毫不掩饰的夸赞她：“你真厉害！”
　　王姑娘也有点激动，当即从腰带里翻出两个铜钱，要去买包子。我思量着一会是要到她叔叔家蹭饭的，这包子吃了不太划算，就赶紧制止住她。
　　话说有许多事都是上天在看着的。王姑娘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上天也在暗中保佑着她。
　　我拉着她回来那一瞬间我们谁都没料到，一群飞驰的马驮着一群飞尘扑面的士兵将将从她先前跨出的那一步上呼啸而过。我和王姑娘迎着满面灰尘愣了半响。
　　一会功夫边上就聚了一群路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我大概明白了。
　　当朝皇上的废后娘家人造反，这是朝廷里在抓漏网之鱼。
　　我对于这些毫不避讳谈论皇家家事的平头老百姓佩服得紧，忍不住问道：“大叔，您在街上这么大声，不怕朝廷的人抓您？”
　　那人回过头，一脸鄙夷：“哎哟，你这位大嫂说的什么话哟，当今圣上乃是明君，那造反的宁国舅就该千刀万剐。圣上仁慈啊！”
　　我有点悻悻，这位大叔八成是魔怔了，简直是答非所问。
　　挑了半天，倒是让我看上了一件衣底子，只是价钱贵了点。我身上这点钱还是背着陈玄偷出来的。我没这么多钱，又不想放过，于是站在店铺门口孜孜不倦的同店主讨价还价。
　　王姑娘好几次看不下去，要掏钱帮我买，被我制止了。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私心里想不靠任何人，完完全全的奉送一份自己的心意给陈玄。
　　在王姑娘快哭出来，我快饿晕时。我成功的用所有的钱拿下了这件衣底子。于是，我们俩快快乐乐的去她叔家蹭饭。
　　她叔很热情，也很能说。天南海北，天文地理，仿佛没有他找不找话题的。我听了半天终于听出点端倪了。她叔叔想把她嫁给绸缎庄家的公子。
　　这其实是件好事，可我看出王姑娘不愿意。我决定帮她一把。我没有其他法子，就打岔。
　　我说：“王叔，你有没有去过长安？”
　　他停止了游说，愣了一下：“长安，没听说过啊。”
　　我在心底暗笑，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过了一会，他又说：“当今圣上的废后名讳宁长安，地名倒是不曾听过。”
　　还真有人叫长安，而且还是曾经的皇后。要说陈玄品貌端庄，惹人喜爱，也应该勾搭不上皇后吧。
　　我想了想，又问：“宁皇后如今怎么样了？”
　　她叔摇了摇头:“生死不明。皇上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代皇后竟落到这种下场，委实教人心酸。我再问：“难道她也造反？”
　　“唉，也是鬼迷了心窍啊！好好的富贵荣华不去享，竟胆大包天，给皇上下毒。你说说，这不是鬼迷了心窍吗？”
　　她叔这话说得极对。可不是鬼迷了心窍么？她当皇后比她当公主不知强多少倍，她冒着生命危险给皇上下毒，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被冤枉了。
　　王姑娘显然也和我一样头次听这么惊险的故事，是以都忘了义正言辞反驳她叔。直到饭毕才想起什么似的，一语惊人：“叔，我心里有人了，我非他不嫁。”
　　我和她叔俱是一惊。她叔急忙问道：“是哪家公子？”
　　她羞涩的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我。
　　我莫名其妙，满腹狐疑。她叔两道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我，最后定格在我眼睛上。
　　我赶紧拉着王姑娘的手，急着说道：“王姑娘，你快和你叔叔说实话啊！”
　　她更加羞涩，低着头摆弄着衣襟：“嫂子，我是真的喜欢陈大哥，我不会和你抢的。”
　　我松了一口气，如今的姑娘说话愈发大胆了，也愈发不注意前言后语了，害我虚惊一场。

　　新生（三）

　　我劝王姑娘：“陈玄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的，时常发脾气。你若是跟了他，还不是淌眼抹泪的过日子？”
　　她不信：“那我怎么没见嫂子淌眼抹泪的？”
　　我叹气：“这种事哪能见人。”
　　她毫不气馁：“嫂子，如今大户人家都兴这个，都觉得只有一个妻子是件丢脸的事。”
　　我无奈：“我们这不是小户人家吗，哪能跟大户人家比。”
　　她眼珠子转了转，想了一会，说道：“我可以不要彩礼。”顿了顿，用更坚决的语气说道：“若是我爹娘不同意，我就和陈大哥私奔。”
　　私奔？这个词听着真是悦耳，仿佛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梦想着做一回。只是，她和陈玄私奔。那，我去哪？
　　我略略思索了一番，陈玄才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他是罪魁祸首。没道理我在这里为他费尽唇舌。
　　于是，我说道：“王姑娘，这件事我们俩在这里商议作用不大，倒不如我晚上回去帮你问问陈玄的意思，顺便量量他脚的大小？”
　　她垂着眼，咂摸了一番，同意了。
　　我为了给陈玄一个惊喜，颇花了点心思。我想着我回去的时候他八成已经在家了，是以，我让王姑娘帮我把那件衣裳底子拿到她家去，等往后陈玄不在家，我就偷偷去王姑娘家里赶活。到时直接给他一件手工精细，质量上等的衣裳岂不是让他又惊又喜？
　　我一向放任陈玄去任何地方，可命运哪有那么的公平。我去哪里都要向他回报，否则他又会莫名其妙发脾气。
　　我到家时，陈玄脸色不太好，我有点紧张。
　　在王姑娘走上前对着他甜甜一笑时，他那紧绷着的脸瞬间如入水的干腌菜，畅快的展开。
　　我瞧着他俩眉来眼去，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惊慌和失措，他二人，莫不是郎有情妾有意？
　　陈玄开心的和王姑娘道完别，随即看了我一眼，黑着脸说道：“你去镇上了？”
　　我谄媚的跟上去：“我正要和你说呢。我不是一个人去的，你看到了，是王姑娘陪我去的。”
　　他不依不饶：“如今兵荒马乱的，你别跑出去。”
　　“我今日没乱跑，就跟着王姑娘去她叔叔家吃了顿饭。”
　　他脸色稍霁：“青青，以后去哪里要先和我说，知道吗？”
　　我想到他方才对着王姑娘笑得千树枝头花开放的样子有点忿忿不平，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回过头，拉着我，恶狠狠道：“你若是不听话，今后就不让你出门了。”
　　我满腹怨气，睡到半夜终于想起答应王姑娘的事。王姑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今晚一定要代她向陈玄表明心迹。若是被她知晓我忘了，说不定会以为我拈酸吃醋，舍不得与她人共享一夫。而事实上，我确实有点这个意思。是以，我拿着王姑娘的红线，偷偷爬到陈玄脚头，摸索着量好他脚的长度，再摸索着爬回来。
　　“青青，你干什么？”本应熟睡的人蓦地发出声音，叫我手一抖，红线在黑暗中飘飘悠悠落下。
　　我手忙脚乱的找红线，一边含糊答道：“我看看你脚有多大？”
　　陈玄坐了起来，黑夜中我也看不清他，只是感觉耳边飘过似有若无的气息。
　　有点痒，我搓了搓耳朵，继续边摸索着找红线边回答他：“王姑娘想给你纳双鞋。”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带着一股热气霸道的钻进我的耳朵，让我仿佛觉得连心也痒了起来。
　　他说：“她做鞋给我，你倒是一点不介意。”
　　我伸出手抵上他的胸膛，嘿嘿笑道：“我是有点介意，可我一想她纳鞋给你，她心里高兴，你又凭白多了双鞋，也算是两全其美的事。”
　　我见他不出声，只得把话一次问清楚，也省得心情烦躁，辗转反侧。
　　我说：“王姑娘对夫君有情有意，不知夫君是何意思？”
　　黑暗中，陈玄抚在我背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继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娘子想为夫如何作答？”
　　我答：“夫君照实说自己的心意即可。”
　　他说：“为夫只想对青青一人有情有意，青青满意否？”
　　岂止是满意，简直叫我心花怒放。我一高兴，就情不自禁将方才推出去一点的胸膛迅速扯回自己的怀里，并喜滋滋说道：“陈玄，我真喜欢你。”
　　冲动是有后果的，后果就是，陈玄第二日不准备出门，他打算一整天都在家陪我。
　　本来，这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可是，我打算溜去王姑娘家缝衣裳的计划被打乱了，这意味着我在接下来有机可逃的日子里得更加卖力才行。
　　傍晚时分，陈玄说他想洗个澡，并让我一会也洗一个。我在帮他把水提进房，关上门时，从大门往外看见了王姑娘。
　　王姑娘站在门外，长长的青丝被寒风吹起又吹落，一根根摇摆着拂过她的脸庞。我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一会，觉得好看极了，很是羡慕。
　　我想，她可能是想知道陈玄的答复，只是不巧的是，她来的这个时刻陈玄正在洗澡。我不得不作为问话的人，又再作一回回话的人。
　　我走到门外，将她拉进屋里。她手冰凉冰凉，却仍两眼大放光彩。
　　“嫂子，陈大哥怎么说的？”
　　她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初初对一名男子怀着爱慕，而这名男子对她毫无爱意，她的一腔春水完全付诸东流。这对她来说，是件很残忍的事。
　　是以，我苦苦琢磨，不知如何开口。而此时陈玄毫无顾忌的声音正从房里传来：“青青，帮我加点热水。”
　　我和王姑娘面面相觑，都被陈玄吓了一跳。
　　陈玄的声音再度响起：“青青。”
　　我突然福至心灵，小声对王姑娘说道：“陈玄身子不行，肾啊，肝啊的都不好，他说怕委屈了你。”
　　王姑娘闻言怒瞪着我，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的指着我，大声指责：“你说谎，你肯定是没对陈大哥说。”
　　房间里有嘻嘻哗哗的水声，我为难道：“我，我没骗你。”
　　房门被打开，王姑娘不看我，转而盯着房门口，脸颊上迅速爬满了红霞。
　　我觉得，喜欢一个有妇之夫真是件受伤的事。
　　如今的世道也不大好了。好姑娘遍地都是，好男人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但凡长得白白净净一点的大都有着叫人忍无可忍的绵软性子，譬如，给姑娘家送点胭脂水粉什么的还不忘拐弯抹角诉说花了他多少银子。长得壮实魁梧一点的又满嘴粗俗，张口闭口皆是你娘的，他娘的，这世上别人家的娘都让他问候过了。把陈玄往人堆里这么一比，还真是比较出真知。姑娘家爱慕他也是极正常不过的事。
　　陈玄此刻披了件宽大的袍子，虽是系上了，脖颈间仍是宽敞一大片。莫说王姑娘，就连我这个早为人妇的都面红耳赤。
　　王姑娘嗫嗫嚅嚅喊了声陈大哥，就娇羞的跑了出去。
　　我望着他，不解的问道：“你竟洗这么快？”
　　他笑笑：“这不是怕你被人欺负么。”
　　他竟是怕王姑娘欺负我，却一点没有对王姑娘的愧疚和怜惜之情，叫我有点点微怒。
　　我指着他：“你就是块石头，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大约是他才洗过澡的缘故，他伸手拉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清香的味道，叫我恍惚了一瞬，便被他占了上风。
　　他将我的头紧紧抵在他的肩上，忧伤的说道：“若是我关心王姑娘，又担心娘子伤心，我对王姑娘不管不问，娘子又说我心狠。为夫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我沉浸在两难的抉择中，犹自思索着这件难办的事。门外一阵风刮了进来，去而复返的王姑娘红着眼睛立在门下。
　　陈玄放开我，在外面又套了件衣衫，方和颜悦色道：“在下乃福薄之人，能得姑娘厚爱实属在下之荣幸，只是在下也不敢委屈了姑娘。在下和青青终究不是这林桥村的人，等开了春，我们就会离开。姑娘若是跟了我，怕是少不了颠沛流离，让在下于心何忍。”
　　我诧异的望着他，开了春就要走，走到哪里去？
　　王姑娘张了张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这是个可怜的姑娘，初初找到个欲托福心意之人却被对方温柔的挡回，不仅在面子上叫人家姑娘抬不起头，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也会或多或少叫她对自己不自信，最终会错过许多良缘。
　　只是世间的事大抵都来的不顺。譬如，我预备着明年开春在门前僻出一块地，种点菜，再问李大娘讨几只刚孵出的小鸡拿来养养，等它们长大了炖了给陈玄补补身子，如今怕是要化为泡沫了。
　　其实，我还想着开了春，挑个好日子，再和陈玄谈谈孩子的事。我要问他，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是男孩女孩都喜欢，如果他没意见，我给他生个孩子怎么样？他费尽心思要我喝下的汤药，我不想喝了。

　　新生（四）

　　今日难得出了日头，陈玄要去镇子上买点药回来，嘱咐我好生待在家里。铜钱盒里我上次偷拿了点，陈玄拿出来时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却又笑笑，也没问我。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却又恼恨他无所谓似的笑笑。
　　他前脚刚走，我就直奔王姑娘家。王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复低头专心致志攻克手上的鞋底。我眼皮跳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那个……王姑娘，昨日真是对不住，你，别放在心上。”
　　她叹了一口气，神情蓦然变得幽深起来：“嫂子，你真是好命！”
　　她竟是如此忧伤，叫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我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轻轻说道：“好妹妹。你莫要难过了。日后定有成群的优秀男儿排在你家门口。”
　　她不再言语，把我买的那件衣裳底子拿出来。我看着她手上不停的活计，有点紧张。我认为，陈玄接受她的好意就欠了她一份情谊，而这份情谊是难以补偿的。
　　我现在不好开口让她别给陈玄纳鞋了，我决定等陈玄回来，和他商量，把家中腌的鹿肉送来给王姑娘。
　　陈玄晚上没回家。我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终于在初晓时分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陈玄坐在床头，一脸疲惫。我惊讶于他一脸疲惫为何不肯躺下来歇息歇息。但是旋即，我就明白了，他脑子中现下一定盘旋着一件大事，大到他要用睡觉的时间来告诉我。
　　他见我醒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个慈爱的父亲。而后，他缓缓开口：“青青，你愿意一辈子跟着我么？”
　　他，他竟是要问这句话！
　　我预备好承受着惊天动地的大事，到头来竟是一句毫不着边际话。我悬在半空中的心反应没有这么快，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降落。
　　我说：“你昨晚去哪了？”
　　他又说：“青青，若是我们现在就走，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我刚醒过来，他一夜没睡，我觉得我俩这个时候交流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决定放弃。
　　我说：“你先睡会吧，今天我做早饭。”
　　陈玄今日像个吃错药的孩子，固执得不像话：“青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当然愿意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我明明听你说明年开春了再走，怎么一夜不回就就急成这个样子。
　　我安抚他：“我当然愿意了，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要一辈子跟着你，不许你把我甩开。”
　　陈玄比较满意，咧开嘴笑了笑。我正准备笑话他像李大叔家的癞皮狗时，屋子里响起了敲门声。
　　我和陈玄皆是一愣。在我俩发愣的空档间，敲门声又不急不徐的的响着。这个时候，我有点紧张。村里人我所知道的没有一个是这种敲门的，他们都是先敲一声，再接着喊上一嗓子。譬如，陈大夫，在家不？陈嫂子，我在你门口放了把青菜。
　　我只是有点紧张，陈玄却是如临大敌，脸色异常难看。我隐隐有种直觉，来者不善，或许和陈玄夜不归宿有关系。
　　门外的人敲了几声有点不耐烦，喊道：“夏商衍，开门。”
　　是个男人，不太老的声音。
　　我欲起身出去瞧瞧，陈玄拉住我，示意我不要出去。我暗想，若是个女人你紧张也是正常，是个男子你怕什么，况且人家好像是找错地方了。
　　我跟着扯了把嗓子：“大兄弟，你找错地方了。”
　　门外的人一听，反应愈加激烈，咣当几下，将我家大门推到了。
　　我和陈玄急急忙忙从内室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公子哥白衣飘飘立在我家门口的烟尘之中，面容看不太清。我家门板倒在地上，边角裂开了点。我肉直疼，怒从心生。
　　“哎，兄弟，你好好的做什么跟我家的门过不去？”
　　陈玄将我往屋里推：“青青，你先回房，我来处理。”
　　我虽然很想骂几句，可又想到这个样子很容易掉进泼妇堆里，那就给陈玄丢脸了。而且，我平日里除了骂骂陈玄大混蛋，好像没怎么骂过别的词，若是对着这位看上去有点学识的公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个词也是很没面子的。
　　是以，我很听话的往屋里走去。这个人模人样的白衣公子有点抽风，情绪很是激动。他三两步窜上来，一把拉住我，声音起伏又隐忍：“夏商衍，你就打算一辈子藏着她吗？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一把甩开他，挡在陈玄面前：“哎哎哎，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别激动。那个，我夫君，他叫陈玄。”
　　白衣公子看也不看我，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样，我有点受伤。他被我甩开的手趁机抓住了陈玄的胳膊，神色欲显受伤：“长安是不记得了，难道你也不记得了吗？”
　　我有点明白过来。
　　他八成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打从我不执着于过去我就悟出了一个道理。过去的永远已经过去了，而且我认为陈玄不打算帮我回忆起，那就说明我的过去必定是伤痛大于欢喜。这样的过去，有什么比统统忘掉更好。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有这种机遇，能够重新来过？
　　我知道，陈玄有很多事瞒着我。可是我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真心，我也从未打算要记起从前。
　　我想，我得让陈玄知道我这个想法，好叫他不那么担忧。
　　我说：“这位公子就不要执着于从前了。现如今，我们夫妇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没有人打扰，也没有打扰旁人。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了。公子就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
　　陈玄拉紧了我。而他，也终于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我。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目光中似乎有一点点愤怒。嗯，我可以理解。
　　我再次开口：“我……我不会是你姐姐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艰难开口：“长安，你，你竟然变成这个模样了！我一定会治好你。”
　　我心里蹦蹦蹦欢快的跳了起来，我扭过头，看着一直沉默的陈玄，笑道：“原来我就叫长安，你梦里唤的人可不就是我，还不敢承认。”
　　陈玄僵硬的脸有了点笑意。他对白衣公子说道：“邱大夫，我认为长安现在生活得更开心，你觉得呢？”
　　白衣公子，哦，邱大夫，大约是找到我和陈玄两个故人，情绪激动，一时难以平复。他胸口起伏，嘴里的话像是被谁捏着脖子逼出来一样。
　　他说：“夏商衍，你就不怕周骁找到你们？你就不怕他将你碎尸万段？”
　　陈玄将我的手执起，露出蛊惑人心的微笑：“长安现如今就站在我身边，我怕什么？”
　　我听到碎尸万段时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周骁是什么来头？竟是如此暴躁的一个人，动不动就碎尸万段。
　　陈玄说，我站在他身边他就不怕，难不成，周骁是我爹？
　　邱大夫脸色苍白，我猜是气的。
　　早饭最终还是陈玄做的。邱大夫说不过我们，决定打赖皮，赖在我家不走。陈玄心软，就答应了。邱大夫笑嘻嘻说：“这才对嘛，好歹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是。”
　　我对于周骁有点好奇，对邱大夫和我之间的关系也有点好奇，倒是对我从前做过什么，受过什么没多大兴趣。
　　我问他：“陈玄本名叫夏商衍，我叫长安。那我姓什么？”
　　他坐在吃饭桌上，端着昨晚上的凉茶水，叹了口气：“你原本叫宁长安，如今成了这个模样，也是可怜。不过不用怕，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我姓宁，不是周，那就和周骁不是父女了。
　　我问：“这么说你医术很高明，陈玄是你教的？”
　　他微微得意：“那是。当初你快要死了，也是我把你救活的。”
　　我惊讶，我曾经有快要死的经历，真精彩！
　　陈玄挥舞着锅铲，冲他喊：“邱行知，你要是吓到了长安别怪我不客气。我医术虽没你高明，武功却在你之上。”
　　我凑近他，小声问：“你是我什么人？或者，你是陈玄的什么人？”
　　他低着头，眉毛揪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忧心，却迟迟给不了答复。
　　我说：“你莫不是在想着怎么编才好？”
　　陈玄将热呼呼的咸肉炒鸡蛋往桌子上一放，冷笑道：“他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是啊，邱大夫？”
　　我趁陈玄帮我盛粥的功夫，悄悄问道：“周骁又是谁？很厉害么？”
　　这次他倒是答得飞快：“周骁可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就是他害得你快要死了。最后我把你救活了。”
　　我想了想，觉得，我和陈玄从前一定同周骁有很深刻的纠葛。这或许是他至今不肯放过我们的原因。
　　我说：“你和周骁很要好？”
　　他连忙摆手否认：“没有。我同他简直就是水火不容。”
　　早饭吃毕，我同陈玄说了声就拿了一大块腌鹿肉去王姑娘家。那个什么邱行知暂时留给陈玄对付。
　　他是将邱行知打晕，然后带着我跑路，还是劝说邱行知不要去告密，等着我回家大概就会解决了。

　　风声（一）

　　王姑娘听说鹿肉是陈玄亲手腌制的，高高兴兴收下了。我因家中突然冒出一位年轻才俊不大愿意早早回去，于是就趁着这个时辰在王姑娘家赶缝那件衣裳。只是，我总是觉得，似乎脑子中一直盘旋着某个念头，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我一面努力思索，到底是什么事叫我如此心神不宁，一面心疼陈玄一晚上没睡，今日又得应付那个邱行知。
　　我坐了一会，实在难熬，于是起身对王姑娘道：“陈玄身体不大舒服，我先回去看看。”
　　王姑娘一直埋着的头，迅速抬起：“陈大哥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我叔那拿点药？”
　　我似乎抓住了什么一闪而逝的东西。
　　她继续说道：“我听我爹说，镇子上近日有好些官兵，好像是来抓叛党的，我还是让我叔送过来吧。”
　　我“啊”了一声，赶紧往回跑。王姑娘急着要跟着我，我边跑边喊：“你别跟着来。”
　　我冲回家的时候，陈玄和邱行知好端端坐在桌前。我长吁一口气，因为着急，忽视了这两人脸上的惊讶。
　　我上前拉住陈玄：“我有话同你说。”
　　我意欲拉着他出去，告诉他，我们得背着邱行知逃跑。我记起来了，王姑娘的叔叔说过，当今天子的废后就叫宁长安。宁家，是叛党！
　　我拉着陈玄走到门口，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站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早上心神不安，提心吊胆，总算叫这声逼得尘埃落定。这一声，叫我头皮如此发麻。我猜，他就是那个难缠的周骁。
　　我回过头。一身着铠甲之人威风凛凛立在我们简陋的木屋之中，使得他看上去是如此的高大。只是他脸色铁青，两眼圆睁，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七上八下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歇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早来早解脱。
　　见我望着他，他冷冷开口：“长安，你是想躲我一辈子吗？”
　　天哪，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捏了捏陈玄，示意他说话。
　　“皇上。”
　　“皇上。”
　　两声皇上同时响起。我想，我的头发大概想要一根根竖起来了，与此相匹配，我也该惊恐万分，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只是，我反应较为迟钝，这两声惊雷同时入耳，我需要花点时间理理头绪。是以我就呆呆站在门口，听邱行知抢先陈玄一步，为我辩解。
　　他说：“皇后忘了从前的事，皇上莫要见怪。微臣一定能治好她。”
　　又一声惊雷炸开了。
　　完了完了完了！
　　陈玄拉着我往地上跪去。我一直沉浸在麻花一样的旧人旧事中，没留神，从未朝人跪过的两个膝盖被硬邦邦的地磕得生疼。
　　我悄悄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低头龇牙咧嘴。
　　陈玄则相反，高昂着头，一脸求死的样子：“皇上，长安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让她回去，再住进宫里，会要了她的命。”
　　我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我们宁家造反，皇上震怒。我以前好像还下药毒过他，他念念不忘斩草除根是很正常的事情。一个皇帝，除了上朝听一帮臣子前赴后继的歌颂我朝昌盛、皇帝英明、百姓和乐，偶尔诉说苦难和邪恶，还得时刻警惕屁股底下的宝座。他一双眼睛，哪里能既及时又准确的抓住底下每一个蠢蠢欲动的小人。所以，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网一人，斩草要除根，都是一个皇帝应有的品德。
　　他千里追杀，可不就是为了除掉我这根草。只是，蝼蚁尚且偷生，我一直活得好好的，突然叫我去死，我……我还真是万分舍不得。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好歹曾经也做过皇上的枕边人，念念旧情，放我一马，也不是很为难的。
　　我抬起头，做出一脸悔恨悲切的样子：“皇上，我从前的确罪该万死，活该千刀万剐，可如今，民女已经将过去的事统统忘记了，再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求皇上开恩，饶民女一条贱命。”
　　空气中有片刻的寂静，我耳边只有自己和陈玄的呼吸声。大约皇上需要思考一下到底要不要饶了我这条命，我们需要配合他，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
　　我也知道，事隔一年之久，他仍然不能释怀，我这条命他是势必要取的。我有一点担心，只是一点。这倒并不是我有多么的不怕死。而是我知道，我身边的这个人，陈玄，他不会让我就这样死去。
　　我还记得我初初醒来，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陈玄衣不解带照顾我。我想，我一直坚信他是我夫君，就是缘于此。后来，他开始带着我到处奔波。他每每选的地方都是靠山近水，他说，靠着山，他可以打猎，靠着水，他便会捕鱼。我是走过很多地方的人，我知道我的夫君武艺高强，常常张开羽翼护住我，不容我有半点差池。对于我的事，他总是比我更担心。如今，他昂着头跪在地上，不见紧张，只见坚定。如果不是他有办法保我安全，便是做好了与我共赴黄泉的准备。
　　我埋头苦思之际，突然觉得一道白光闪入脑海。我实在是大错特错啊！哪个皇帝愿意让自己不要的女人让他人占了去。做了皇帝的女人，那就是一日是，一辈子都是。皇帝不要你了，你要不就去死，要不就乖乖守在皇宫某个偏僻的角落。
　　哦，跪着的时间可真是漫长，等死的时间可真难熬。
　　我时常走神的毛病影响实在不好。我此时又一个不留神，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顺着皇帝的手站了起来。
　　我发誓，我绝对是由于膝盖疼痛刺激的本能爆发，我就顺杆子爬了。
　　我见他拉我的时候，有那么一丝丝温情，一丝丝不忍，于是，大着胆子问：“皇上，您不杀我了吧。”
　　我这句小心翼翼的话博得了他一丝好感。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长安，你就这么怕我么？”
　　我一时有点晕头转向，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任何事都是有两面性，失忆当然也是有坏处的。我直觉，我误解了某些事。
　　我凭借早已嫁作人妇的经验，隐隐有种感觉，皇帝似乎对于皇后有那么点旧情。他如此大动干戈，好像并不全为了报复我这个叛党。
　　皇帝大人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陈玄，趁势将我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还不忘对着后面的邱行知喊道：“邱行知，朕命令你速速回宫将皇后治好。”
　　我前一刻以为要杀我的人，这一刻以一种极其亲密以至于显得有那么点下流的方式抱住我，多少令我难堪，虽说，我不是什么薄皮青涩的黄花大姑娘。这个皇帝好歹也是我从前的夫君，可如今绝不亚于一位陌生男子轻薄的隔着衣衫贴住我，我有那么一刻惊傻了，不会言语。
　　我同陈玄在一起，就算亲密也是水到渠成，顺乎其然。他这突兀的一抱，叫我明白帝王不同常人的思维，却也叫我异常惊慌。我使劲挣扎，像个疯子一样。我喊：“陈玄，陈玄，救我。”
　　皇帝比我更疯。他双手像两把大大的钳子，箍得我浑身发疼。他散发出的怒气像乌云压顶风雨欲摧。
　　我听见身后陈玄拔剑的声音和他急切的呼喊，青青。青青，比长安好听多了，陈玄，也比夏商衍好听。可是，只有我和陈玄这么认为，他们都希望我还是长安，而不是山沟沟里的青青。青青是个傻乎乎的村妇，长安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黑衣人犹如下雨前爬出洞的蚂蚁一样，黑压压朝我家走去。我大骇，陈玄武艺再高强，双手也难敌四拳。
　　我从前一直不知道内心恐惧到极致是空虚，空虚得像谁把心肝都掏空了，心口揪着发痛，喘都喘不过气。我张着嘴哭喊道：“不要，不要伤害陈玄，不要伤害他。你……你快……让他们住手，让他们住手……”
　　皇上不理会我的哭喊，几步走到一匹高头大马跟前，将我放在上面，自己也一跃上来。我急了，对准他拉缰绳的手臂就是狠狠的一口，牙都咬得发酸。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心狠手辣的一次。
　　皇上甩出另一只手，狠狠的给了我一耳光，搧得我两眼发黑，满脑星光。这一巴掌立竿见影。我左颊迅速发烫，脸皮发麻，皮肤底下的血急速窜动。我不由自主扯了扯嘴角，一股腥甜不期然的流到了嘴里。
　　我尖叫起来：“陈玄——”，声音尖利的可以刺破耳膜，真是难听之极。坐下的马儿仰天长嘶一声。
　　我似乎被皇上打傻了，身体在冷风中僵住，一动不动。他使劲甩了马鞭，带着我呼啸奔离。
　　我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唤醒，意识到处境和当下的力量悬殊，不禁悲从心来，扯着肿胖的左脸颊和歪肿的嘴角哇哇大哭：“陈玄，呜呜……陈玄……”
　　只是，在狂奔中，我的声音被风吹得一颤一颤，显得愈发懦弱。

　　风声（二）

　　我想，我可能是快要死了。
　　这个皇帝不好好学着治国平天下，改学驾马了。我从前竟不知道在如此陡峭的山地，马儿依然能健步如飞。我也不知道，这个皇帝为什么好好的大道不走，竟专拣荒山野岭。或许，他在害怕也说不定。害怕陈玄追上来，或者宁家余孽半道冲出来营救我。
　　想到陈玄，我就揪心的痛。我有六成的把握猜测皇上不会轻易让他死去。我的赌注是一个皇帝变态的心理。大凡自己极恨的人，他一般是不会轻易就让他痛痛快快去死的。但是，如果这个皇帝不走寻常路已然成了习惯，那剩下的四成就是陈玄快要死了。
　　他死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立刻紧巴巴绷在脸上，有一种容颜风干的味道。
　　当前方远远一队人马张扬的朝我们奔来时，皇上开始勒紧缰绳，准备下马。
　　他将我抱下。我一下马便觉巨大的压力压向五脏六腑。我推开他，蹲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
　　他拔开一只水囊塞，递到我嘴边。我就着他的手漱了两口。
　　他开始说话：“长安，难受得紧么？”
　　我仰着猪头一样的脸，极目辽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叫青青。”
　　他怒视了我一会，转身朝前方大吼：“程秋同，还不赶紧把车驾过来？”
　　哦，我原以为，他会再给我一巴掌。那样，两边一样肿，平衡一下，不明真相的会以为我是个胖脸婆，也省了背后不怎么安生的胡乱猜测。
　　跑了大半天，在此时有了一点点平静。他和我挤在一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药膏，硬是要涂在我脸上。
　　哦，不知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是不是皇帝们的一个习惯？
　　折腾了一路，我累得坐都坐不稳。我很乖顺的靠在他身上，轻声问：“皇上，您会把我怎么样？”
　　如同风寒可以传染，在无其他变故下，语调一样可以传染。他学着我软软的语调：“我会治好你的病，然后好好照顾你，再不让你受苦。”
　　哦，原来皇上如此深深眷恋着皇后！
　　我说：“我原先不是废后么？”
　　他两手托住我的脸，挤得我左颊阵阵抽疼。他说：“谁告诉你，你是废后的？你是天子唯一的妻子，我如何舍得废后？”
　　我抽抽嘴角：“没人告诉我，我在大街上听到的。”
　　他说：“长安，你如今都不记得了。从前，我们……很相爱。”
　　马车颠了一下，我趁机脱离他双手的桎梏，将脸蛋解救出来。
　　我问他：“你会把陈玄怎么样？”
　　他答非所问：“长安，你会好起来的。”
　　一个皇帝，他不想回答，我逼他是没有用的，弄不好，他一怒翻脸，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我见好就收。
　　马车行了一日，皇帝找了家客栈歇脚。我下车的时候，看到了邱行知。邱行知这个人，好像经常神出鬼没。我记得他说过，他和皇上水火不容。可如今，他贴在皇帝身边，比谁都近。
　　这里的人，我谁都不信，我只信陈玄。
　　皇上带我走时，邱行知仍在我家中。他现在快马扬鞭赶过来和皇上会合，不知道那群杀手把陈玄怎么样了?
　　我走在他们两人后头，内心充满邪恶。我暗自祈祷天上下个惊雷，炸死他们，或者他们上台阶时一个不小心，摔死。
　　许是我这个诅咒太恶毒了一点，身居高位者总是有异于常人的敏感。皇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我：“长安，走得动么？”
　　于是，我做贼心虚，脚下不稳，差点摔倒。皇上眼疾手快，伸出手稳稳的扶住我。他扶住我的姿势是一种帝王高高在上占尽一切的姿势，带着点难以言说的亲密。这个皇帝，他下流惯了。
　　邱行知笑道：“皇上和娘娘又欢好如初了，可喜可贺！”
　　我看着他，对皇上说道：“皇上，我又想吐了。”
　　皇上还没来得及作答，邱行知却抢先一步答道：“娘娘，总是想吐可不好，会让人误以为您有身孕了。而其实，我方才悄悄给您把脉了，您实际上只是旅途劳累，情绪起伏过大。”
　　安顿下来后，邱行知告诉我，他之所以马不停蹄的赶来，完全是因为我。他说，他要尽快治愈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皇上也在身边。我见他俩神色中皆藏有隐隐的得意之色，不禁心忧。
　　他们皆是如此期盼我能记起从前，而陈玄却希望我能忘却从前，重新生活。难道是，我从前真如皇上所说，和他……很相爱？我若是记起从前是不是就会极度厌恶自己现下的所作所为，混入皇上和邱行知这类人之中，和他们狼狈为奸？对于未知的未来，很多人都有一点小小的畏惧，对于未知的从前，我有很大的畏惧。
　　皇上很不放心让我和邱行知单独留在一间屋子里，每每邱行知施针，他都要在边上旁观。我摸不透他是怕我勾搭外人还是想关心我。我原先对于诊治这件事很是抵制，我从未说过我想记起从前。邱行知是个很奸诈的小人。他悄悄告诉我，若是我配合他的治疗，他就告诉我陈玄的现状。他还说，他相信皇上不会告诉我。
　　我想，我就先假意应承，到时候就算我想起了从前，我也会骗他我还没好。又有谁会知道呢。
　　后来，我发现我是多操心了。我原以为邱行知从见面之初就在不停的向我向皇上保证一定会治好我，他的医术会到了如何的出神入化的地步。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皇上在每一次都不知疲倦的旁观。我还是没有记起来。当然，邱行知一直没有机会向我透露陈玄的消息。我有点怀疑，他那时是不是骗我。
　　途中，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找家茶楼探探消息。乱世之中，茶楼酒肆就是最好的谈天说地、论古博今的好地方。民众的声音总是最真实的，我想听听这场叛乱的内幕。或许，我可以听听宁家的叛党，可以听听废后，也可以听听当今皇上。我跟着王姑娘去镇子上听的那次，如今看起来。也只是一家之言，作不得数。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京城，继而持续到皇宫，皆因皇帝大人眼神犀利而未能实现。
　　到了皇宫，那就是皇上的地盘了。他一下马车，就表现出一个东道主该有的热情。
　　他已然习惯成自然，一路抱着我招摇，穿过皇宫宽敞的庭院，以及一群跪在地上高呼万岁的宫人。
　　皇上抱着我进了一座院子，底下立即有人上前端水倒茶，忙得不亦乐乎。这阵仗果真不是一介平民百姓能够消受得起的。譬如，一个清秀的丫鬟长得煞是好看，却两眼通红，扁着嘴，颤抖着朝我跪下，抱着我的腿，喊了声小姐，便泣不成声。
　　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端来一碗大补粥，颤颤巍巍：“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娘娘了。”
　　大概是久不做皇后的缘故，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陪着笑脸：“大家都别哭了，也别难过了。”
　　我感觉有点口渴，指着那个端茶的小姑娘笑道：“那茶是给我喝的么？”
　　她朝我紧走几步，我发现她也是双眼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瞧着她们这副模样，不太像是害怕我回来，到有点像是喜极而泣。
　　我说道：“我出去了一年，你们可能是想我了，这一年是否过得不太好？”
　　那抱住我的小丫鬟站起身，哭道：“小姐，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这一年，你都在哪？”
　　我微得意：“我去过很多地方，苦头倒是没吃。”
　　她停止了哭泣，带着点惊讶望着我：“小姐，你……你和从前有点不一样。”
　　我也望着她，觉得这个小丫鬟也不太一样。别人都一致唤我娘娘，唯有她唤我小姐，而且，看她的样子，同我这个皇后尊卑也无一般人那么明显。
　　我说：“你是不是我从家带来的？”
　　她‘啊’了一声，声调陡然提高：“小姐，你……你不记得我了？”
　　我琢磨着如何同她们解释，我不是不记得你们了，我是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并不是不在乎你们而忘了你们。
　　皇上走进来，冷冷说道：“皇后一路上颠簸，你们几个先服侍她沐浴更衣，稍后让御膳房做几道暖胃的菜端上来。”
　　物质上的奢华倒是也有一种好处，我吃饭的时候，尝到了许多新鲜菜，口感还不错。但是坏处却一箩筐。比如，我想吃什么，那个帮我端过茶的小姑娘立刻眼疾手快代劳。比如，我还想问问我面前这道豆腐是怎么做出来的，口味甚好。但是，我想，我要是大胆问一位皇帝如何做这道菜，他能够忍受，天下人也不能忍受吧。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悄悄摸到白天哭得最厉害的那个丫头房里。她可真灵敏，我刚进去，她就醒了。
　　她迅速从床上坐起，衣服都来不及穿就三步两步窜上来紧紧抱住我：“小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装的。你不会不记得我，你一定是受了很多苦，你是有苦衷的。”
　　她抱住我的时候像个迷途的小羊羔，惹人爱怜至极。一股责任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有点像陈玄偶尔没回家，第二天回来时抱着我，温柔的说：“青青，我真想你。”
　　如今他和我分别了十多天，该是如何的想我啊！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还有没有力气来想我？
　　我说：“我今晚可以和你睡么？”
　　这是一个难得的夜晚。皇上说他只有我一个妻子，晚上让我侍寝是理所当然的。我以初来乍到不习惯以及身体不适等等一切理由婉言谢绝。但是，这种运气，怕是不多。一个皇帝的耐性也不多。

　　风声（三）

　　小丫头的被窝很暖和，被褥手感不错。宫里的东西就是精贵，连个小丫头都像个小姐一般。
　　我说：“我脑子可能是受过伤，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不要怪我。”
　　她一听，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我慌忙扯过她身上别着的帕子，边擦边道：“你若再哭，这被子怕是不能睡人了。”
　　我想，她原本是想抱着我哭到大天亮的，是以我让她不要哭了，她忍得很辛苦。我原也不是想强人所难，只是我颠簸了十来天，骨头都散了架，很想尽快问完早点睡觉。
　　待她渐渐安静下来，我说：“你应该是我从宁家带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这句话可能太伤人了，她很委屈的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情愿的说道：“小姐，我叫采儿。”
　　我说：“哦，这名字挺好听的。我听说宁家辜负皇恩，狼子野心，妄图造反，幸好你没受到牵连。”
　　她明白我的意思，立即说道：“小姐，我是您身边的人，皇上，他不会……”
　　我打断她：“我爹娘还有兄弟姐妹呢？”
　　“皇上只将老爷和两位少爷关起来了，家中女眷并未受牵连，小姐可以放心。”
　　哦，只是关起来了。
　　我想了想，又说：“采儿，依你之见，皇上有没有可能放过我爹爹他们呢？”
　　她看了看我，神情落寞：“小姐，我不知道。”
　　我笑笑，安慰她没关系。我原本是想看看皇上能不能做到足够宽容，容下觊觎他江山的人。若是他能容忍，那觊觎他女人的人也就容易原谅了。毕竟，江山永远比美人重要。何况，我如今半老徐娘，实在和美人沾不上半点关系。采儿只是说不知道，并未一口坚定的说皇上不会放过他们。我想，这件事似乎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拍拍她，准备睡觉。她忽然睁大了眼，一眨不眨盯着我：“小姐，你变了好多。”
　　这话，她今日说了两遍。
　　邱行知在第二日来给我施针。我基本上对治愈不抱希望，觉得他多此一举不仅浪费时间还令我不得不忍受漫长的折磨，而他如此坚持不懈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不砸掉自己的招牌。如此利人损己的事，我得掂量掂量。
　　我劝他：“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花上两三个时辰的时间，将我从前大概的说说，我都知道了，也就相当于记起从前了不是。也不必你日日往我这跑。”
　　他沉思了一会，说道：“你这个法子固然是好……”
　　我再接再厉：“好是好，就是需要我们两人密切配合，叫旁的人不知道，也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笑道：“娘娘说的对。”
　　我又说：“我一向都很配合邱大夫，邱大夫给我施针，我也一直没有反抗。不知道邱大夫先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愣了会，好像在回忆，过了半响终于说道：“娘娘指的是哪句话？”
　　我也是一愣，我在想，他是装傻还是真忘记了？
　　我虽说当下是在和他做交易，可严格说来，还是我有求于他。是以，我耐心的提醒他：“上次，在君悦酒楼，邱大夫可是答应告诉我陈玄的消息。”
　　他恍然大悟，拍着脑门，笑道：“原来是这事，娘娘竟惦记了这么久，都是微臣的过错。”
　　我说：“邱大夫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本不必记在心上。我就不同了，我整日无事，但凡有那么点些许小事都会放在心上。毕竟有件事叫我上心，闲暇时琢磨琢磨，也不那么寂寞不是？”
　　他还是笑笑：“娘娘方才说的妙计的确很妙，只是有点小小的瑕疵。娘娘如今忘却了从前，连同举止语调。就算我将娘娘从前的往事详尽托出，也能轻易叫旁人看出破绽。”
　　他面皮生的不错，只是那笑容甚是刺眼。
　　我拿起桌上放的那一包银针，也笑道：“原来是怕我山野村民举止粗俗。这么说，邱大夫是不打算告诉我了？”我想，他若是不说，我就把这包针朝他了脸上飞去。
　　他盯着我手上的这包银针，踱来踱去，抬起头，像想到什么诡计一般，笑道：“娘娘想必是误会了。陈玄，他是被皇上身边的人抓了去了，抓去哪了微臣委实不知。不过，微臣猜测，他应该还在人世，娘娘也不必太着急，娘娘若是为他急坏了身子，皇上说不定就降罪给他了。”
　　我手一抖，感觉一口气上不来。
　　他这句‘还在人世’叫我心痛不已。还在人世不是噩耗，却叫我轻易想到，陈玄，他该是受了多大得罪啊。他们是不是会折磨他，譬如酷刑。
　　邱行知趁我恍惚之际，悄悄踱到我身边，悄悄拿下我手上的那包银针，再慢条斯理说道：“其实娘娘这么久还未有起色，有一大半是娘娘情绪上抵触，不愿记起从前。可是，娘娘却不想一想，这从前或许就能解了娘娘的难题，或许娘娘想起什么就想到了什么筹码也不一定。”
　　我望着他，他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
　　外面有重重脚步声，我望向门口。俄而，一群人鱼贯走进来，整齐划一朝我跪下请安。
　　我顺势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说道：“都起来吧。”
　　当先一女子立即急切的站起身，一脸悲切的望着我，颤抖着喊出两个字：“长安……”
　　这两日但凡初次见到我的人莫不是这副模样。久别见长安，久旱逢甘霖，大抵就是这样了。只是，人生变幻无常又转瞬，我常常弄不清到底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展现给我的是他们的哪一个面目，我自己又该是哪一副面目。或许，活的时间长了，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的面目，连自己也不知道哪是真哪是假。
　　她唤我长安，说明原先同我关系不错。看她一身打扮，华贵雍容，头发盘起，我猜可能是某位王爷夫人或者出嫁省亲的公主。
　　我这厢猜测，那厢邱行知已然作了解答。他恭恭敬敬作揖：“微臣参见淑妃娘娘。”
　　呃呃呃，皇上在马车上说只有我一个妻？！
　　看来君无戏言是在对着满朝文武，君王口不择言是对着一个人。
　　我醒悟，说道：“哦，是淑妃妹妹啊，快快请坐。”
　　邱行知见机行事，收拾着就要告退：“娘娘要话家常，微臣就先行告退了。那个，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的胞哥就是陈玄，娘娘们想必会聊得很尽兴。”
　　我目送邱行知潇洒的离去，觉得，他若是摆个摊，算算卦，没准也能赚上两个钱。现如今，大家都爱听这种不明所以，又恍然大悟的朦胧话。仿佛越是朦胧，就证明你越高深莫测。邱行知很擅长这个。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的话，他经常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语出惊人，叫你不得不对他肃然起敬。
　　我细细端详面前的淑妃，说道：“你们是亲兄妹么？长得倒不太像。”
　　她眼中的水花打着转：“长安，你，你变了好多。”
　　这句话这两天也没少听，我习以为常。
　　我问她：“那你是觉得先前的样子好呢，还是现在好些？”
　　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也怪难为她的，好不好是对人而言，希望我记起从前的皇上当然是觉得从前好了，不希望我记起从前的陈玄肯定是认为我现在好。她若答上来必定要得罪一头。
　　现如今，关系多了就不好做人了。
　　她伸出一双白璧无瑕的双手握住我。我感叹，白璧无瑕也只是表面啊！不是她如此用力的握住我，我又哪能知道，她一双手上还有茧子。她这个妃子当的也不容易。
　　她说：“长安，这一年，你和我哥过得好么？”
　　她眼中的泪花一直没有散去，看上去情真又意切。只是，如今我不太相信皇宫里头的人。遗憾的是，陈玄当初从未向我提起他这个妹妹，让我无法辨别这情真意切是真是假。
　　我试探的说：“还不错，只是陈玄偶尔会受伤，有几次差点醒不过来了。不过，你看，他福大命大，这不是都挺过来了吗？”
　　她那打着转儿的泪花终于不堪重负掉落下来，稀里哗啦。我琢磨着，演戏不可能说掉眼泪就掉眼泪，顶多是光打雷不下雨。我看这个淑妃娘娘是个可信之人。
　　我挥退众人，鬼鬼祟祟拉着她进内室：“好妹妹，那些都过去了。陈玄如今不知被皇上抓到哪里去了，你要是有机会就想想办法打探一下，想想办法救救他。”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安，皇上最听你的，只有你才能救我哥。”
　　我拉她起来：“皇上还在记恨我，我若是在他面前提起陈玄，只怕令他死得更快。”
　　她两手死死捏住我，满面泪痕夹杂着一丝狠绝，使得她看上去有点狰狞。
　　“不会的，你不知道，皇上他如何珍视你——你若是拿性命威胁，皇上肯定会放过我哥。”
　　我见她说的坚定，也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一试。若是果真如她所说，那当然皆大欢喜。如若不然，皇上没有他说的那么珍视我，大不了我陪着陈玄一道下黄泉，也算是求仁得仁，虽然说这一天比我俩预计的早了些。
　　我说：“那好，等皇上来我这儿，我就寻死觅活。”

　　风声（四）

　　我原先担心皇上时不时就来我这里，待到想见他一面，却左等右等等不着。我住的这里，人倒是也不算很多，却一个个整日黏着我。当初，在林桥村，陈玄经常外出，我常常一个人呆在家里，如今不过十多天，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我有点烦闷。
　　唤作采儿的丫头不愧是我从宁家带出来的，在我耳边说了几大箩筐宁家的旧事。
　　说我从小在家就受欺负，早早没了娘，家中姨娘弟弟们轮着找我不痛快。如今，他们落难了，让我不要太心急，皇上自有主张。还说，我从前在家中最爱绣绣花啊、鸳鸯啊，正好现下无事，说不定重操旧业就想起什么来了。
　　我试探着问她：“你们当初会不会以为我死了？”
　　她楞了一下，神情悲切又坚定：“小姐，我知道您不会死，我一日没见到小姐就相信小姐还活在世上。”
　　我又说：“若是我真死了，你会怎样？”
　　她目光灼灼，毫不迟疑：“那我就给小姐殉葬。”
　　我望着她清秀的面庞，纯真如同四月洁白的梨花，既坚定又执着，叫风雨不忍摧残。我如何舍得叫她殉葬，我又如何做得来让人陪葬的狠事。
　　我说：“若是我真的死了，我也不想你给我殉葬。只是不知道当今皇上是不是和你有同样的想法？”
　　她大惊，脸色明显变了许多。
　　“小姐，你……你……”
　　我冲她一笑：“我说笑着呢。”
　　我见天色有点暗，时辰大概不早了。
　　我说：“这屋子里烦闷得很，你能不能陪我去外面走走？”
　　我想，我可能是中午吃的太多了，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感觉还不是很尽兴。皇宫这点比较好，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到处都是楼台水榭，倒影香花。
　　不远处有嬉笑声，声声欢畅。我莫名的愈加烦躁。
　　我不太平静，于是就想找点什么发泄一下。我走看右看，找到一块大石头，使劲朝湖中扔去。
　　咕咚一声，惊起数人。
　　当先一人正是左等右等等不到的皇帝大人。随后走出来的是今日上午在我那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淑妃娘娘，她手上牵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身后跟着两个拿着披风的宫女。
　　他们的左边正是那片荡漾着碧波的深湖，右边是一座小桥。真真是一副天然去雕琢的水墨画！
　　皇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望了一眼碧湖，说道：“长安，你没事吧？方才，是怎么回事？”
　　淑妃牵着小孩的手有点抖，看上去挺紧张的。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真搞不懂皇上费这么大劲把我弄进宫图的是什么，难不成只是看不惯我在外逍遥。
　　现在，我很不高兴，我越看越不是滋味。陈玄生死未卜，我被困在宫里，他们倒是逍遥自在的很。
　　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漾起千层波，我微不可察的打了个寒噤。我闭上眼，笔直的朝湖中栽去。
　　身后不意外的响起了一片惊呼声。我沉入水中，将那些噪杂声隔在岸上。这种感觉真好，仿佛跳出五行之外，超然脱俗一般。
　　湖水没有想象中冰冷，我还觉得有一丝丝温暖，唯一不适应的就是毫无章法窜进口鼻的湖水。我有点喘不过气，其实死亡也并不见得都可怕，挺多憋一会气，一会就过去了。
　　我把死亡想得乐观了点，我沉在下面觉得是如此的漫长，我却迟迟不死去。我呛得生不如死时，眼前恍惚漂来一抹明黄身影。他将我抓在手里时，我毫不犹豫攀住他。
　　于是，在我半死不活时，我被救上了岸。
　　情况不是很严重，我上来吐了几口湖水，咳嗽了几声。岸上有两个情况比我严重的。一个是跟着我的采儿，她哭得悲痛欲绝，好不凄惨。另外一个就是淑妃手里牵着的小皇子，他哭得惊天动地，好似谁要拿刀割他肉一般。他看上去挺小的，还不会说话，刚刚蹒跚走步的样子，可能是见大人们一副如临大敌不同寻常的样子，把他吓着了。
　　我打着寒颤，扯着嘴角，歉意的看着淑妃：“真是对不住啊，把小皇子吓着了。”
　　那两个拿着披风的宫女立即一人将一件披风披在我和皇上身上。瞧瞧多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提前打好商量的。我想，我身上这件原本是淑妃娘娘的。
　　皇上被我惹火了，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粗暴的裹在我身上，吼道：“宁长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讪笑：“皇上真是真人不露相，没想到有此等好水性。”
　　他不言语了，一只手使劲攥住我往某个方向疾走。我本就喘不过气，这下更是无法呼吸了。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被他拉得东倒西歪，不得不开口：“皇上，皇上，能不能……慢点，我……我不行了。”
　　他应声停下。我蹲在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两手抓着我的领口，将我一把提起来，恶狠狠道：“你是不是很想死？你若是真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你们，让夏商衍给你陪葬。”
　　我脑袋被他一吼，有一瞬间的懵懂，随即我大咳一声喷了他一脸的水，我边咳边道：“皇上，咳咳咳……您，您是不是，咳咳咳，觉得我的命比夏商衍的重要？咳咳咳，若是您真是这样想的，咳咳咳，那不如您饶了他，也算是换我一条命，怎么样？”
　　他抓我的手使劲攥着，手背上青筋颤动。在我以为他会一把把我摔在地上时，他出人意料的慢慢放开我，眼珠轻轻转动，说道：“长安，你不要多想，我，不会杀他。”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又不好在他面前过于放肆。我讨好的笑道：“谢谢您啊，皇上。”
　　他竟然笑了起来，像吃错了药般，伸手摸上我的脸：“长安，我不杀他，你莫要再想着他好么？”
　　这真叫我为难！我的心哪是由我嘴上说的算。非要我不想陈玄，也是有法子的，拿一大棒，给我当头一棒，不是打死我就是叫我再一次忘了前尘旧事。
　　我顾左右而言他：“皇上， 方才真是对不住，我没想着会吓着小皇子。”
　　他苦笑一声，半抱半拉着我往前继续走。
　　第二日我病了，躺在床上起身困难。采儿也病了，她是被我吓的。邱行知更忙了，我这里更热闹了。淑妃也跟着来了。我想着采儿这么大一个人都被我吓病了，小皇子怕是也吓得不轻。我挣扎着道歉，淑妃慌忙安慰我，小皇子吃的好睡的好，一点事没有。我稍稍心安，又有点感叹。果然是有龙气护身哪，皇上皇子就是不同于凡人。
　　这场病看似普通，却着实有点凶猛。我整日昏沉沉躺在床上，连端碗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我从前和陈玄在一起时，有次赶路淋了半宿的雨，第二天喝了点草药就好了。都说贱命好养，也不是没道理。自古后宫的女人就不易存活，大约也是这个道理。
　　在我昏睡这段时日，我感觉我屋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又陆陆续续离开了。我开始漫天卷地的做梦。
　　我总是梦见从前的自己罪孽累累，不停的有人出现在我梦里，带着极重的怨气。
　　我有次被自己的梦吓醒了，汗淋淋醒来，才发现已是深夜。屋子里有个趴着睡觉的小丫头。我醒来后，觉得头脑异常清明，禁不住想起来走走。
　　外面有点冷，伸手不见五指，黑得有点瘆人。恰在此时，似有阵阵哭声传来。我头皮发麻，心都要跳出来了。
　　一只大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外拖。我来不及惊呼就被他一把捂住。他捂着我，又要拖着我走。我不可避免靠在了他身上。他身上是热的，还有心跳。我想，至少他不是鬼，便慢慢心安下来。
　　他把我带到了一片亮光之处。我抬起头，看见头顶悬着两个大字——天牢。
　　我再看看身边，那个差一点吓掉我半条命的人——邱行知。
　　我正准备怒斥几声，里面传来比我凄厉的女声。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咚咚咚跑进去。
　　循着声音，我找对了地方。
　　只一眼，便叫我终生难忘。
　　里面悬吊着一个女的，她头发披散，浑身是血，绑着的手白骨森森。
　　我不可抑制的尖叫出声，比那女人的声音还要大，停都停不了。
　　最后是邱行知解救了我。他向我迎面撒了一泡粉末，我疲惫难当，睡了过去。
　　我又开始做梦了，这回换我在梦里受苦了。我不停的哭，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抑制不住的悲伤汩汩涌出来。
　　我醒来时，不是很清醒。我躺在床上，细细回忆，到底哪些才是梦，哪些是真实发生的。我不敢相信，我那晚看见的是真的，可是那个女的抬头看我时，我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我想起来了，她，她是郑暖！
　　她是带着浓重方言，憨厚朴实的郑暖。她以前脸圆圆的，如今竟是皮包骨，像个鬼一样。
　　外面传来了低低的人声。
　　“皇上，您别急，娘娘没事。她就是一时激动，醒过来就好了。而且，我相信，经过这个刺激，她肯定很快就记起从前了。若是您不信，我邱行知甘愿双手奉上头颅。”
　　我听见周骁哼了一声：“我要你的头颅有什么用。”

　　番外（四）

　　我原以为哥哥和皇上表面和气，私底下也该是剑拔弩张。毕竟，哥哥觊觎的是皇上的女人。
　　那天，哥哥突然找到我，说有件危险的事需要我帮忙，问我愿不愿意。他一向疼我，何时舍得我冒险，我知道这件事肯定和长安有关。
　　我料的不差。
　　皇上查出长安身边有奸细，而此时长安又怀有身孕。她是皇后，我是一介布衣，我就算肝脑涂地换她一命也不为过。办法是皇上想出来的，公正的说，算是个不错的法子。毕竟我有功夫傍身，皇上假装移情别恋，叫旁人将矛头对准我总好过将矛头对准长安。
　　我之所以满腹怨气是因为我唯一的亲人，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他竟然会同意。说实话，这件事任何一个人来和我说，我都会答应。可是，我的哥哥，他不行。
　　所以，我怨毒的看了一眼他，扭头就走。我听见他在后面无奈的开口：“商妹，你不愿意就算了罢，宫里头是非多，你自己要小心。”
　　我突然间心里头酸酸的，特别想哭。我有多少年没哭过了？自从爹娘去世后，我就对自己说要勇敢，要坚强，我何时变得如此脆弱。
　　我当时不知道我的哥哥，他其实也是有苦衷的。我若是答应了只是有生命危险，而长安，她却一定会死。长安的弟弟宁翔宇和刘质残党有勾结，妄图造反。而在他这个国舅的整个计划当中，完完全全没有自己亲姐姐的一丝一毫生存余地。当然，这都是我事后才知道的。我知道的时候，心凉了半截。
　　我并未答应哥哥，但是皇上却管不了那么多，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妻儿。他毫不避讳在人前人后对我示好，这是一个帝王的谨慎。他想叫所有人都以为他厌弃了长安，爱上了我。他做的不太张扬，却一点一滴绝不叫旁人落下。要骗过旁人，首先得骗过自己。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骗过自己，我已经叫自己相信了。
　　我在暗地里嘲笑自己。当初满脸愤恨的拒绝哥哥，如今却沉醉在这种虚幻的泡影里，舍不得出来。
　　许是我入戏太深了，我一面不忍长安偶尔流露出来的落寞，一面却隐隐有种快感。
　　长安，她其实是一个长在蜜罐子里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虽然很多人都认为她受过不少的苦。可是，她的那些苦在我眼里根本就是不值一提，那么多的人舍不得她受苦，她就是被蚊子咬上一口，也有一群人伤肝伤肺。我就不同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铜皮铁骨，小打小闹算个屁!
　　长安，我相信她已经看出一点端倪了。可是，她一如既往对我好。我看得出她也难过，可是她愿意自己一个人独享。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皇上有次在无人时，很真诚的感谢我。他说：“我很感谢你们兄妹。”
　　他用的是我，这点让我有点小雀跃。
　　我知道，他比长安更不好受。他每日看着长安落寞，自己却还得装出铁石心肠的模样。我，有点心疼他。
　　我说过，我还不完全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我做了一件叫自己后悔的事。
　　我故意流连长安常去的毓秀阁，我心底隐隐希冀可以打破什么，譬如皇上对长安的专宠。我时常安慰自己，长安和哥哥在一起才快乐，他是哥哥的。后宫，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我后来听到一些宫人嚼舌头。说是，皇上最爱的其实是昭烈皇后。我因为脾性和昭烈皇后很像，这才被皇上看上。我没见过昭烈皇后，却知道，道听途说终究做不得数，我看得清清楚楚，皇上把长安看的比命还重要。
　　我下的功夫终于有了回报。中秋夜，我约了皇上去毓秀阁。他欣然应允。当时，各人各怀心思，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味因他的赴约而兴奋。我听见身后微不可察的凌乱脚步声，知道成了。那时，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竟然没有顾虑到长安大腹便便。
　　我后来知道，那次的戏其实是皇上下的一剂猛药。
　　宫里突然天翻地覆，但是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包括长安的生死。
　　酒是宁翔宇送进宫的，郑暖是内应。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管自己的死活，长安若是知道该是如何悲痛，她还怀着一个孩子，她能撑得下去么？她若是喝下那杯酒，一尸两命，都有宁家的血脉，宁翔宇怎么就狠得下心？
　　皇上将计就计，他打算在动荡时期将长安关在冷香阁，待到风平浪静之际再将她放出来。他不能让长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中途出现了变故。变故是因我的哥哥而起。他流连在冷香阁数日，目睹了长安挺着大肚子朝邱行知下跪。当天晚上，他就给了邱行知狠狠的一拳。他告诉我，他要带长安去外头避一避，他不能眼看着长安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
　　我说：“那我呢？”
　　他一脸愧疚：“好妹妹，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见长安了。”
　　当初是我死活要跟着他，没想到竟惹了这么多事，如今哪是说能脱身就脱得了身的。
　　我没有告诉皇上，我想，我大概心底隐隐希望哥哥和长安在一块儿。但是我们都低估了长安对皇上的情意。她最后是倒在我和皇上跟前，身下一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我总是以为她一直活在他人的羽翼之下，没有生存能力。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她比谁都有主见。我还记得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没事了吧？她是对皇上说的。
　　我在内室陪着她，她的丫鬟跪在皇上脚下，泣不成声。长安，她一直都没怪过皇上，身在冷宫还一直想法子折腾自己，就是为了见上皇上一面。
　　皇上不顾众人的阻拦，坚持守在她身边，一直拉着她的手。我那可怜的哥哥笔直的站在门外，一脸哀戚。
　　长安生下的是个男孩，血肉模糊。但是她一直在做噩梦，不住的胡言乱语。皇上拿着小皇子的手轻轻抚上长安的脸，温柔的说：“长安，这是我们的儿子，你一定会没事的，你还要睁开眼看看他呢。”
　　他站在床头深情的凝视了长安一会，就抱着小皇子离开了。离开前，他冷漠的对着我们说到：“你们记住，小皇子已经死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比我哥强得多。他可以隐忍心中对长安深深地爱恋，表现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他对长安说这句话时，更加冰冷。长安因为他的这句话差点死了。
　　当然，他也差不多快要死了。他在长安呼吸越来越弱时悲恸欲绝，昏厥过去了。
　　小皇子被程秋同抱到宫外去了。宫里处处是危机，他不能保证自己孩子的安全，只得托付给可靠之人。我觉得他其实很可怜。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是却不得不做个大恶人，让长安恨他。我想，让长安恨他，比割他的肉还要让他难过吧。后来，我明白，让长安忘了他比恨他还要令他痛苦百倍。
　　我哥哥这个人，有时候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他趁着皇上昏厥时，跑进来搂着长安哭了一场。我常常觉得很后怕。当时若不是邱行知在场，长安恐怕就这样被我哥搂着升天了。
　　他给长安灌了点药，然后告诉我哥，此时是出宫的最佳时机。之前，长安命不久矣是他弄出的假象，用来迷惑皇帝。
　　我哥哥吓走的半条命又回来了。在他带长安出宫的那一刻。他成了掳走皇后的恶徒，我和邱行知成了帮凶。
　　我一直有种预感，这才是事情的开始，往后会有更大的惊涛骇浪。

　　番外（五）

　　这世上的可怜之人分很多种。如长安这种遭逢家族巨变，孩子夭折，丈夫背叛，听起来确实悲惨，可是，我愿意和她换。
　　我以为，不管她有多么悲惨，始终有人怜她、惜她，这就足够了。而我，谁又会把我放在心上？我的亲哥哥一走了之，他以为我很容易脱身么？皇上何时问过我可是心甘情愿陪着他们演这场戏?
　　最后是邱行知顶的罪。他说，长安死了，夏商衍带走的只是一具尸体。
　　皇上不信，他有足够的理由不信。他将邱行知关起来，每日去问他长安去了哪。他怎么会知道呢，如今只有我哥哥知道。我想，若长安还活着，若她还如从前一般眷恋皇上，她一定会回宫。我哥哥是拗不过她的。后来，等了很久之后，长安都没有回来。我想，可能是那个孩子让她对皇上彻底绝望了。
　　皇上对我还算仁慈，他问：“你不走么？”
　　我说：“皇上的戏演完了么？还需要我么？”
　　他愣了一会，淡淡说道：“也好。”
　　我知道他一定还需要我。只要他相信长安还活着，他就需要我。因为，他仍要保证长安的安全。是没有人问过我，可是心甘情愿，可是又有谁逼过我，不过是我自己轻贱自己罢了。
　　我有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要告诉他，长安还活着。可是，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多此一举，他从来就相信长安还在这个世上。
　　邱行知被放出来已经是半年之后。这时，我已经是淑妃了。他出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从我被封为淑妃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除非是死。
　　虽然所有人都唤我淑妃，可我知道，没有一个人承认我是皇上的女人。物是人非，我就是那个非人。当初长安初嫁，在周府不也是个非人？如今，她是旧人，我成了非人。
　　我从前在上水村就很喜欢长安，我当时就在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可是在她走后，我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她是多么的讨人喜欢。她原先住的宫里那一群服侍她的宫人，莫不是将她像神一样供着。她住的地方还像原来一样，丝毫未变。大家好像都在等着她回来。
　　我私底下也会反思，我是否长着一张不讨人喜欢的脸？这个念头随着曦儿回宫而逐渐消散。
　　曦儿是长安的儿子。皇上将他接回宫里时，他已经一岁半了（这里年龄记法，我是按照古人将刚出生的婴儿就定为一岁来记的）。可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小，他提前两个月来到人世，甫一落地就离开亲娘，我很心疼他。幸好，皇上托付的人比较上心，曦儿虽然瘦弱了点，倒还算健康。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如同我初见他母亲时那般。皇上把他交给我，让我充当他的母亲。于是宫里很快就传出了消息，淑妃娘娘快要分娩了。这个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宫里头纷纷在议论，皇上将淑妃保护得太好了。谁知道真相呢？除了皇上和我，还有近身服侍我的小丫头，又有谁知道我的苦衷？大概众人都以为我此刻风光无限。
　　我坐在榻上抱着曦儿时，邱行知一眼就认出这是长安的儿子。我说，是啊，你真是火眼金睛。可是，我如今不在乎了。曦儿很黏我，他虽然还不会说话，可他每每在我怀里总是用他的小手紧紧揪住我的领口和袖口，他恐是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娘了。我时常想，他真是我自己生下来的，该有多好啊！我也时常担忧，若哪天长安打道回府，曦儿会不会立刻弃我而去？
　　宫里渐渐风平浪静了。皇上没有将宁家全家定罪，只是将宁老爷和长安的两个弟弟抓起来了。他此举无非是为了长安考虑，他不想长安恨他太深。但是，天下人却认为是他仁慈的缘故。他仁慈吗？他对郑暖可一点都不仁慈。
　　郑暖是刘质的女儿。当年混乱之时她在逃亡路上遇到了真正的郑暖，两人结下了一段情意。这段情意在之后被她利用的体无完肤。真正的郑暖有个哥哥郑毅，可是她却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她心心念念八年的哥哥她终究是没见上最后一面。不过，刘质的女儿倒是替她完成了心愿。她不仅见到了郑毅，还从刘家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郑家姑娘。她学来的西北口音，骗过了郑毅，做起了那个淳朴憨厚的郑暖。
　　皇上没杀她，在他眼里这个郑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可是，在不久的之后，他留下假郑暖的这条命派上了用场。邱行知说，要想让长安恢复记忆，得有个刺激。这个刺激得同当初导致长安失忆的那场刺激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这个郑暖被用了酷刑。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发生的事，后来，是长安回来之后。长安，她终于回来了！
　　长安回来那天，我可以感觉得到宫里由内向外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喜庆。那天她回来已经是日落之后了，我抱着曦儿，想去她那里看看。我虽然舍不得和曦儿分离，可是长安到底是他的亲娘。
　　我还未走出几步，就见皇上急匆匆走来。他说：“长安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别把曦儿抱过去，免得她受刺激。她今日也累了，你明天再去看她吧。”
　　我猜想了多种情形，譬如，长安不在人世了；譬如，他被皇上伤得心灰意冷；譬如，她在外苦苦思念皇上。唯独没有料到这个。
　　她忘了，她竟然忘了。可见，宁长安，她该是个多么没有担当的人啊，那些前尘旧事，那些惊涛骇浪，就被她轻飘飘的抛到了九霄云外。可是，这一年，她和哥哥，过得还好么？
　　我不知道，哥哥竟是这样跟她说的。她叫青青，哥哥成了陈玄。长安，她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像个小顽童。我的哥哥，他被下了大狱。我跪在皇上跟前，替哥哥求情。他背对着我，说道：“朕看在你抚养曦儿的份上姑且饶你这回，以后不要再提了。夏商衍在西院的地牢里，你去看看他吧。”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哥哥。我却恍惚觉得隔了大半辈子。他将手从木栏中伸出来，摸着我的头，笑道：“商妹，你还好么？”
　　我像是回到了上水村，烧火时，让火星子溅到手上，哥哥托着我的手，关切的问：“商妹，很疼么？”
　　我忽然悲从中来。
　　我和哥哥不过是那两个人爱恨情仇中可有可无的陪衬，谁会管我们的死活？
　　我哭着拉着哥哥：“哥，你后悔吗？我救你出去，我们一起回家好么？”
　　“商妹，我不后悔。哥哥若是不能陪你了，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哥哥担心。”
　　我说：“不会的，就算我救不出你，长安也会救出你。”
　　哥哥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难看，他说：“商妹，长安怎么样了？”
　　我安慰他：“长安还没有记起来，她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她只信你。”
　　哥哥苦笑道：“可是，她终究会记起来的，她记起来了，就会恨我。”

　　梦醒（一）

　　我躺在床上，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周骁和邱行知似是听到了动静，一前一后进来。
　　见我哭得伤心，周骁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长安，你，你怎么哭了？”
　　我泣不成声：“那……那个姑娘是……是谁？你……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是我们宁家人吗？”
　　周骁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邱行知。
　　邱行知立刻上前答道：“娘娘没有记起来么？那位姑娘叫郑暖，以前住在宫里头，和娘娘走得近。”
　　我还在哭：“是不是……和我亲近的人都被抓起来了？”
　　周骁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拿出一条绢子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水：“长安，她是犯了大罪之人，我才将她抓起来。你身边的人，你永安宫的人，没有错处的，我一个都没动过。”
　　我轻轻推开他：“你放了陈玄吧，我往后不会想着他了。”
　　他放在我脸上的手一颤，愣了一会才道：“长安，你，你说的是真的么？”
　　我闭上眼，不想再说。
　　他声音有点急促：“好好好，我答应你，我放他走。我让他带着夏商妹一起走。”
　　我睁开眼：“淑妃娘娘为什么要走？”
　　“她原本就不该是这宫里的人，他们兄妹离开是件好事。”
　　我看着他：“可是，皇上已经封她为淑妃了，她出了宫怎么活？”
　　他急了，拉着我的手：“长安，我说过只有你一个妻，我封她为淑妃是权宜之计。”
　　我道：“不论是不是权宜之计，她如今已是你的人，你草草将她遣走，始终不地道。况且，她还为你生下了小皇子。”
　　这一声小皇子出口，我似乎又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我将手放在被子底下使劲攥着。我如今方知，在他人面前忍住悲伤，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若是一个不小心，这面部表情就狰狞了，想瞒怕是也瞒不住了。我全身都在使劲，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我不知道周骁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听见他在我耳边幽幽说道：“长安，你，你一丝一毫都不介意么？”
　　他靠的太近，以至于那声音听在我耳里，有种振聋发聩的效果，虽然他这句话说得很是低沉。
　　我说：“皇上，你莫要靠的如此近，我怕把病气过给你了。”
　　他复又叹了一口气，看了我一会才不太情愿的离开了。他说：“长安，你好好休息。淑妃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我不勉强她。”
　　我闭上眼，愈发觉得不知滋味。心里头又是恐慌，又是空虚，个中滋味叫我心痛的紧。
　　我唤采儿进来。我说：“采儿，我爹爹他们被关在哪里你知道么？”
　　采儿神色不佳：“小姐，你还是没有记起来么？”见我盯着她不罢休，又道：“我也不知道老爷被关在哪里，皇上不许我去看望。”
　　我琢磨着小丫头的话里大半含着对我的怨气，大约是怨我没有记起来罢。我猜测众人昨夜那场戏想必是做足了功夫，大有最后一道杀手锏的味道，如今，我说我没记起来，众人不免遗憾。
　　我因前几日风寒，躺在床上数日，昨夜又受了惊吓，肚子里空空，饥饿感扑面而来。一般来说，悲痛过了头，身上其他感觉便也淡了，尤其是饥饿感。我如今竟觉得饿得慌，说明我还是比较坚强的，当然，也许是没什么良心。一个人若是良心少了，便也容易活得久。
　　我吩咐采儿去给我弄碗粥来，自己起身穿衣收拾收拾。岂料，还未收拾妥当，便见邱行知一阵风一般旋进来。我对于他来去无阻很是惊讶，伸头往往外面，确实是有几个小丫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
　　哦，那倒也不怪她们，是邱行知太蛮横无状了，想挡住他有点难度。
　　几个小丫头跑到我面前，神色不安。我安慰道：“现下无事了，你们去忙吧。”
　　邱行知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宁——长——安，你——记——起——来——了！”
　　我手抖了一下，赶紧假装整理衣衫。我说：“邱大夫，你从前便是唤我宁长安么？不过，说句实话，我还是觉得长安这个名字起的不太好，没有青青来的随意。长安，长安，谁又能够长安呢？”
　　他眼珠子死死锁着我，目光叵测：“宁长安，你记起来了就莫要再耍花招了。”
　　我面不改色：“若是我记起来了对你有好处，譬如皇上不治你的罪，我还是很乐意帮你一把。这几日我在宫里多多少少也学了点礼仪，也不至于叫旁人轻易瞧出破绽。”
　　他不说话。
　　我又说：“莫不是我现今举止言行沾染上了宫里的一些习气，叫邱大夫误会了？”
　　他僵了许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丝缓和。他说：“娘娘说的极是，我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若是娘娘此次还不能记起来，便双手奉上头颅，如今还需娘娘救微臣一命。”
　　我思索了片刻，觉得我此番若真的在周骁面前承认自己记起从前，说不定他就相信了。而后怕是无论我如何辩解也无济于事。这就相当于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做戏这门功夫是需要专门训练的，我未经过练习，冒冒失失就演最易叫人起疑。是以，我说道：“只是这欺君之罪是大罪，论起来还可以砍头。不如，我在皇上那里帮你求求情，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只说是我心情不佳，没有全力配合你的治疗，求皇上莫要怪罪于你。”
　　他声音微沉：“娘娘说话竟不作数。”
　　我讪笑：“方才考虑不周，还望邱大夫不要见怪。”
　　邱行知走后我有点担忧。周骁那么聪明，或许也对我起了疑，我千万不能露马脚才行。
　　晚膳时分周骁又来了一趟，说是已经放出了夏商衍。至于夏商妹，她说自己还未想好，还想继续呆一阵子再做决定。这个结果和我所料相差无几。一个女子，能够心甘情愿为一个关系不大的人做到如斯地步是需要很深刻的缘由的。这个深刻的缘由，凭我同为女人的直觉，商妹八成是看上周骁了。这个道理就如同夏商衍不顾自己死活带着我逃跑一样。不管从哪个方面说，我和周骁才算得上是一对狗男女，坑了一对好兄妹。
　　我如今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势头。
　　我在这无常的人生变幻中发现，我总是在快要柳暗花明时分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换，变换的结果往往不仅出人意料而且叫人难以接受。我想，无常才是正经。只是，我从前怀揣着美梦的年轻的心，如今被这些个无常累得很深，深到不想再做梦了。破罐子破摔，做起来真是身心通畅！
　　周骁执意要陪我用膳。他这话委实说得巧妙。我前一个时辰已经喝下了一大碗粥，这个时辰便不觉得饿。说起来，其实是我陪他用膳。我说过，我如今破罐子破摔。这些个实在没必要去争。他是皇上，想如何便何如，我就尽量配合他，原则、坚持这东西用起来很是费劲。
　　这顿晚膳持续的时间较长。主要原因是周骁吃饭不太认真，总是说些我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打击我。
　　他说：“长安，你从前真是调皮，夹着一块大肥肉给我，还骗我是冬瓜。”
　　我是真的以为那是冬瓜。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突然记起从前的缘故，我总觉得自从我今日醒来，周骁就不太一样了，好像回到了那场变故之前。
　　他说：“明日，我带你去看看你父亲吧。”
　　我手中的筷子轻轻碰了下碗，不过我还是镇定自若：“谢谢皇上。”
　　今晚月光不甚明了，夜色有点暧昧。周骁自然而然拉过我的手，双手捧在自己的掌心：“长安，你没记起来也不打紧，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我望了望夜空，淡定说道：“时候也不太早了，皇上早点休息才是。”
　　他捧着我的双手紧了紧，却笑道：“此提议甚好，我正有此意。”说完就站起身吩咐宫人进来服侍洗漱。
　　我看着鱼贯而入的宫人和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有点目瞪口呆。待我回过神来，他坐在我身边笑眯眯：“长安，要我伺候你洗漱么？”
　　我有点不太明白他今日心情好的原因。
　　我说：“皇上，你今晚要睡在这里么？”
　　他神色自如：“好久没和你睡了，真想你。”
　　我面露难色：“我好久没和皇上睡了，不太习惯。”
　　他继续：“习惯是养成的。”
　　我也继续：“不若等到我记起从前，这样便不必费心思去养这个习惯了。”
　　他还是微笑，却有点失望：“放心，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不碰你。”
　　我松了一口气。
　　他声音有点哀怨：“长安，你很讨厌我？”
　　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皇上对我很好。”
　　他轻轻俯下身子，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柔声道：“你去睡吧。我看着你睡了再走。”

　　梦醒（二）

　　我思索着，我说待我记起从前这句话不过是哄着周骁，做不得长久之计。只是，这长久之计我还没想好，对付聪明人，计策想得不周全，失败是小事，主要是怕失了颜面。
　　夜深人静之时，我总是想着，我其实是个不祥之人。谁粘上我谁倒霉。爹爹当初为保平安把我送给周骁，到头来将自己和弟弟们送进了大牢。夏商衍和商妹本来在上水村活得好好的，因我被扯进宫里头来，现如今又如何回得去。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孩子，我当初不顾他的安危只想见上周骁一面，所以他是我亲手杀死的，但是我无法原谅周骁，当然也无法原谅自己。
　　这个地牢好像和关着郑暖的那个不太一样。我一直不明白爹爹和弟弟为什么要造反，就如同我不知道郑暖为什么被关了起来。在来之前，我一直在打鼓，我怕看见他们血肉模糊躺在地上或者吊在铁索上，我怕这是周骁找出的第二个刺激我的办法。
　　我进去的时候，爹爹坐在里面和翔文下着棋，翔宇躺在地上。这三个人看上去悠闲得很，应该没动过大刑。我踌躇着，我若是问你是谁，爹爹会不会气背过去。这一踌躇分神间，我爹已经站起来了，两只眼睛放出了一点神采。他喊我：“长安……长安……你……你还活着，爹爹以为再也见不找你了。”
　　这大概是我娘去世后我爹对我说的最煽情的话了。这情煽得他面庞上沾了几滴泪水，我咬着牙，差点就憋不住哭。
　　弟弟们好像不认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翔文低头摆弄手中的棋子，翔宇仍躺在地上。
　　我还是开了口：“爹爹。”却没有再往前走。
　　爹爹继续煽情：“长安哪，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见到你没事总算是放心了。你不想见爹爹，我也不怪你，你……你……回去吧，别怪皇上。”
　　我一肚子话，到头来却不知如何开头，又碍着周骁在旁边，只得说：“那好，我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我爹愣了一下，我那两个弟弟抬了下头，周骁倒是镇定得很，拉着我原路返回。
　　我说：“皇上，我爹爹会死么？”
　　他愣了一下，问：“你爹若是死了，你会不会恨我？”
　　我说：“应该会吧。”
　　周骁没有正面回答，这让我觉得我爹他们是凶多吉少。本来也没错，造反这种大罪是要株连九族，我爹没有被判斩立决，如今好端端坐在牢里和我弟弟下棋，周骁这个皇帝实在是仁慈过了头。
　　他说：“长安，见了你父亲，你有没有记起什么？”
　　我平静的回答：“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长安，你为什么就不想记起来呢？你若是记起来了，我就饶他们不死。”
　　周骁是个大奸人！我怔在当地，难以回过神。
　　他继续游说：“你什么时候能够想起来？”
　　我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很快，我会很快想起来。”
　　他笑了，靠近我，声音低沉、蛊惑：“你若是记起来了，还有一个大惊喜。”
　　我看着他，很镇定：“周骁，我现在就记起来了。”
　　他也很镇定，扬着眉笑了，有点苦涩的味道。
　　商妹从屋里出来相迎，奶娘抱着小皇子在她后头跟着，我有一种做客别家的感觉。
　　周骁从奶娘手中接过小皇子，爱怜的抱在自己的腿上。小皇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周骁的脸，奈何够不着，只好改为抓着皇帝绣着金丝盘龙纹饰的肩头，并咧着嘴傻笑。
　　我在心里感叹一声，那个净瓷一般的小人儿抱在手上该是一种如何甜糯柔软的感觉啊！
　　我扭过身，低下头，偷偷将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飞。心里不畅快总归是要找个事物发泄发泄，发泄掉了便也不那么不痛快了。于是，我很快便恍悟：我还是一朝的皇后啊，这孩子长大了都还是要唤我一声母后的。
　　我走到周骁跟前，笑得温柔体贴：“皇上，小皇子长得粉雕玉琢，惹人喜爱，臣妾能不能抱抱？”
　　他抬起头，目光明亮，很大方的将小皇子塞到我手上：“皇后想抱，是他的福气。”
　　怀里瞬间飘满的甜腻奶香和手上柔软的一团，叫我立即激动起来。我一激动就忍不住想去亲亲这个孩子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我没做过娘，没养过小孩，所以，我没能够了解小孩子的心思，受到了惩罚。
　　我嘴还没挨上小皇子，自己的脸上倒是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小皇子嫩嫩的手正使劲抓向我的脸。幸好他指甲不长，我也不是很疼。倒是周骁见状，立即从我手上把小皇子夺回自己的怀里。
　　商妹小心翼翼看着我：“娘娘，小皇子不懂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此时若是硬要扯出一个笑容，怕是比哭还要难看。是以，我没做声，只是低下头，想看看还有没有石子让我踢飞。
　　周骁是个帝王，很懂得控制情绪。他方才一脸紧张略带点愤怒从我手上夺过自己的儿子，此时可能很快思量过来，暗觉略有不妥。他将小皇子交还给奶娘，拉下我捂脸的手，关心的安慰道：“长安，你别难过，他还是个孩子。”
　　我心里憋闷，又小小的上了点火气，于是脑子没能清醒，我准备踢石子的脚狠狠的踢在了周骁脚踝上。我没能被这一踢踢醒，我继续火上浇油：“小孩子是认人的，小皇子恐怕是知道我不是他娘亲。”
　　这话才出口，我就见商妹和周骁都变了脸色。我暗道，糟了，我说错话了！我脑子糊涂了！我还踢了君王一脚！
　　从前在上水村，商妹待我情同姐妹，她曾经是如何潇洒恣意，如今却活得小心翼翼，我一阵内疚，不禁走上去拉着她的手：“商妹，我不是怪他，我只是想起自己的孩子有点难过，你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商妹的声音有点颤抖。她说：“长安……这个孩子……”
　　周骁打断了她：“这个孩子是你的，你是他的亲娘。”
　　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轰然倒塌，我忽然耳鸣，嗡嗡嗡什么都听不见。就像是心头肉被谁割了一刀，哗哗流着血，却丝毫不见疼痛。又像是跌跌撞撞在黑夜里历险，过千山终见光明。
　　我转过身，愣愣看着奶娘手中的孩子。我说：“周骁，你说的是真的么？他是我的孩子？”
　　周骁没有回答，商妹替他作答：“长安，曦儿就是你的孩子。”
　　这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当初配合得天衣无缝把我骗死，如今又默契配合把我从死亡中拉回来。
　　我从奶娘手中慢慢抱过这个孩子，孩子在我手上挣扎，显然还不能适应我的气息，很是排斥。他都长成这样了，我没看到他出世时的模样，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排斥我了。
　　这个尘世真是荒谬的很！所有人都在掩饰，掩饰事实，掩饰内心，待到不想掩饰，真相大白之时，很多东西却已经在掩饰中慢慢变了味道，不复当初。这又是何苦？
　　周骁还在我边上喋喋不休：“长安，我们的孩子还活着，你看他长得多好。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莫要再介怀。我们一家人如今总算是团聚了，今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再不让你受苦。”
　　小皇子还在挣扎，似乎我再不放开他，他便是要哭了。我两手紧紧抱住他，实在腾不出手给周骁一巴掌。当然，他是皇帝，若是我腾得出手，我或许也还要犹豫一阵。我只是想说，我很想给他一巴掌。大概我最近火气旺，总想干点出格的事。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后面传来周骁和商妹的呼喊：长安！
　　小皇子终于是哭了！
　　我想了想，又往回走。我把孩子塞给商妹。我说：“生恩不如养恩大，他还不会说话就已经懂得这个道理，可怜我这个皇后竟还没明白。”
　　我想，这种状况下，我曾经以为死了的孩子还活蹦乱跳，我亲手将自己的心头肉交到别个人手上，我还如此镇定，表述清晰，没掉眼泪，我以为自己足够淡定。
　　商妹驾轻就熟抱着孩子摇了一会，待到孩子安静下来便把他交到奶娘手上。随后，她很淡定的开口：“长安，可能皇上还没向你解释，我和他所做的都是做戏。如今，大局已定，我也没必要装作是曦儿的娘亲了。我，这几日就要回去了，和我哥一起。皇上为你做了很多，你莫要再和他置气了。”
　　商妹这番话说完，我就激动起来了。我想，我们三人之间我是最不能够淡定的人。最淡定的，那是周骁。
　　他总是在最不该放弃的时候放手，最不该束缚的时候束缚，却又总是很淡定的一腔情愿。譬如，当初怕我卷进是非，不惜上演离间计、苦肉计。如今，为了回到从前，又不惜赶走商妹。有些事，不管真假，经过岁月沉淀，都成了真。商妹若是走了，他大约又会睡不着了。我说的是真心话，因为，我如今也还想着陈玄，我也离不开他。

　　梦醒（三）

　　我一夜没睡好。
　　周骁体谅我见到失而复得的儿子心情激动，特许我带着这个孩子睡觉。我以为这是个母子情深的机会，只是我的孩子他不给我这个机会。商妹等人见我可怜，想了个法子，让奶娘先带着曦儿睡，等曦儿睡着了再抱来我床上。
　　孩子睡着了，才乖乖躺在我身边。我有一点心酸，撑着手细细看他。待到天将要放亮时，我熬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曦儿睡得早，醒得也早，一大早醒来可能是见身边躺了个陌生人，潜意识里觉得有危险，于是又放声大哭。我困得眼都睁不开，心想，这个孩子难道跟我八字不合？
　　我把奶娘留在了我这里。我不信我日日陪着这个孩子，日日缠着他，还不能拿下他一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娃。
　　商妹打扮一新来向我辞别。我望着她清爽飒飒的模样，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初见之时。可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是我们悔恨时的一腔情愿。
　　我拉着她：“商妹，该走的不是你，是我。”
　　她有点激动，仿佛随时会哭出来。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她便急着上前捂着我的嘴，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
　　我不说，她说。
　　她说她要回去陪着哥哥，皇上离不开我，我不能离开。
　　她这几日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几句话，她没说烦，我都听烦了。宫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听说丞相大人张罗着要皇上选秀，周骁回绝了，京城里的老百姓皆松了一口气。可想而知，对于这深宫，绝大多数人是敬而远之。我以为商妹舍不得周骁，如今看来，她要离开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她在这里，活得都不像她了。
　　商妹离开第二日，曦儿依依呀呀吐出他人生中第一个清晰地音符：娘。
　　可他喊的不是我。
　　我抱着曦儿，时常回想，当初我硬拉着陈玄，说要给他生个孩子，一直没兑现。
　　周骁病了。
　　我猜，他虽然一直说要送走商妹，真到了离别恐怕也是心有不忍。强撑久了，身体自然会受不住，他这是自作自受。
　　我去他寝宫颇费了一番力气。
　　我是叛贼之女，又消失一年，如今的身份不太可靠。皇上卧病在床，情况较为敏感，管事大太监谨慎也是人之常情，我并未放在心上。
　　周骁有点虚弱，情况比我想象中差了点。当年他替我受了一箭也不见得会流露出这种疲惫颓废的神色。当年，当年又有多久，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我那时是怎么说的？我说，周骁，其实，我很高兴嫁给你。
　　所以说，物是人非事事休。
　　周骁挥退众人，然后很虚弱的喊了我一声：长安。
　　他这个样子，真像是快要死了。我有点难受，我一直以为他无坚不摧，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商妹这一走，却生生抽掉了他大半个魂。
　　我走到他跟前，问：“你很难受么？要不要喝点水？”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我小心翼翼扶起他，将茶盅凑到他嘴边。我说：“周骁，你让人去把商妹寻回来吧，以后好好待她。”
　　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我继续说道：“你是一国之君，龙体要紧，断不可拿这种事来折磨自己。如今商妹走了，你在这里生病，她指不定在哪里落泪呢。”
　　周骁终于开了口，他说：“长安，好疼。”
　　我一惊，立即放下茶盅：“哪里疼？我看看。”
　　他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抬手指了指脚。
　　我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问：“你脚疼？”
　　他点点头，郑重道：“你前日踢的一脚，大概还有淤青。”
　　我深信不疑，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也不见他两只腿上哪里有半点淤青。待到反应过来，才看见周骁倚在床头奸笑。
　　他笑得甚是开心，叫我想起了从前。他从前，多是意气风发，如今仿佛一夜苍老。
　　我声音不由自主的温和下来。我说：“周骁，你好生休养，国事让丞相大人帮着操心，不必事事亲为。我寻思着商妹走不远，你让程秋同快马加鞭把她寻回来。日后你也莫要对她冷言冷语了，商妹马术和身手都不错，天气晴朗你二人还可以去猎场跑跑马，商妹想必也是愿意的。”
　　他很认真的听我说完，而后说道：“长安，你这一番话委实长得很，我身体不济，也没能弄明白。”他说着，并伸出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整个人突然鲜活起来：“如今你我二人，你为何总是频频提起她人？”
　　周骁这个动作加上他这种语调，叫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陌生的邪狞之气。我怔了怔，头歪在他臂弯下，心想，他莫不是在装病？
　　我动了动脖子，挣不开。
　　我说：“周骁，你放开我好么？”
　　头顶上传来他闷闷的语调：“不好。”
　　我说：“我这样难受得紧，喘不过气。”
　　他松开我，却又很快一个反手将我压在床上，胳膊还是抵在我脖子上。我算是明白了，他左右是打算和我脖子过不去。
　　此时他近在咫尺，气息尽数喷在我脸上，有点热，有点痒。这是分开后，我们第一次隔得这么近，我有点尴尬。毕竟居高临下的人是他，我是仰躺在床上仰视他。
　　他方才还一副恹恹一息的模样，此时像吃错了药般力大无比。我瞪着他，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快放开我，你不是病了么，不适宜大动干戈。”
　　他突然邪魅一笑，俯在我耳边低语：“长安，你担心我不能大动干戈么？别怕，我不大动干戈，我，我好好看你就行了。”
　　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岂能不明白这种把戏。我推了推他，他反而愈加放肆，整个脸贴上我。我唇边蓦然一热，是他滚烫柔软的嘴唇。他说：“长安，你在我身边，我怎么还是如此思念你？”
　　我猛然清醒，使劲踢了他一脚，翻身逃走。身后传来他的轻呼声。
　　我是皇帝的妻子，伺候皇帝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别扭了，自从那天去探望周骁之后，便再也厚不下脸皮踏进他寝宫一步。
　　这几日，我虽没去他那里，却也不时让李嬷嬷去找她说得上话的太监打听打听。李嬷嬷身体硬朗，热心也丝毫不减当年。她详尽的向我陈述了周骁是如何慢慢复原，又是如何渐渐意气风发。总之，那个威风凛凛的帝王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我说：“甚好，甚好，本宫甚慰。”
　　只是，不知怎的，本宫虽然心下甚慰，却难以掩盖那喷涌而出的空荡。对，就是空荡。这几日，我总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
　　我坐在永安宫，寻思，皇后久久不见皇上，似乎不太正常，我想，我或许应该去看看周骁。到了他那，我就说，臣妾恭贺皇上圣体安康，应该算比较得体了。
　　我出门时，采儿笑嘻嘻拿了件披风给我系上。自从我承认记起从前，就数这丫头最开心了。
　　屋外有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冷颤，突然记起我给陈玄缝的那件衣裳还留在王姑娘家。
　　我站住脚步，我早该拿回来，早该将那件衣裳缝好，天这么冷，陈玄有厚衣裳么？
　　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走进院里，小跑着过来朝我跪下：“娘娘，皇上让您去趟天牢，圣上在那等着您。”
　　我回过神，瞧着他神色慌张，预感发生了大事。
　　我所料不差。我爹爹在牢里自尽了，撞墙自尽。
　　他手里还留了封遗书，用血写的。遗书在翔宇手上，是周骁扑上去抢回来的。
　　他做得很对，这封遗书对他有利，抢回来是应该的。
　　爹爹在遗书上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并且热情洋溢的歌颂周骁是个好皇帝，他当年没看错人，如今也没看错。他花了很长的篇幅嘱咐我好好保重自己，他对不起我云云。最后，他花了一点笔墨为我的两个弟弟求了个小小的情。让他俩死得痛快点。
　　我捧着我爹的血，觉得自己最可怜。我憋得太辛苦，感觉整张脸都在发抖，连带着腿都在抖。周骁在我身后扶着我。我真恨自己，我当初醒过来怎么就没跟我爹好好说说话，我早该把他救出来。周骁都答应了，不会杀他，大不了就是软禁，至少我们父女还可以见面。可如今，我去哪里见他，梦里么？他一生都在为自己的儿子卖命，可这一次真要了他命的是我这个女儿。他知道宁家的两个儿子逃不过一死，他这么做无非是不让我难做。
　　我有什么难做，我是他女儿呀，女儿为爹爹做什么能算难做么？翔宇被人利用，他甘愿赔命，他一生的算盘如今都落空了，他后悔过么？
　　我嘴唇咬得太紧，牙齿有点发酸，血腥气慢慢散开来。我抬起一只手，周骁从后面紧紧抓住：“长安，你莫要伤害自己，要打就打我。”
　　我不过是想揉揉眼睛，好看清牢里两个弟弟的面容还有盖着白布的爹爹。
　　周骁多想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你们……是做儿子的么？做儿子让……让父亲来顶罪？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岂料开口便语不成声，我高估了自己。我这话说得凄厉了点，恶毒了点，冲动了点，可是此情此景，我无法控制自己。
　　翔文面容松动，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被翔宇抢了去：“你是皇后，可你什么时候想过自己的娘家？人人皆以为我宁家有个大靠山，可在江南宁家的生意却处处受制，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只知道如何讨皇上的开心，什么时候记得求他赐给我们宁家一条活路？爹爹什么都给了他，到头来却不过是养了两条白眼狼，一条拿着他的钱财反过来压制他，一条不顾他的死活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翔宇从小便话不多，最多的便是对着我冷笑，我竟不知他口才这么好，而他，竟然如此恨我。
　　我晃晃悠悠，抓住周骁的胳膊：“翔宇，你竟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你就不喜欢我这个姐姐，我竟不知你恨我到了这种地步。”
　　周骁搂着我：“长安，你没有做错，你是世间最善良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头可真晕，仿佛踩在云端，脚下软绵绵的。我转过身子，使劲搂住周骁，一口气没憋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说：“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是最该死的人。我身边的人都不要我，一个个离我而去，我为什么还这么坦然的活着？”
　　“你若不在了，那我该如何活下去？”
　　这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结局

　　我原以为我最近频频晕倒，精神不济，大约是身子底子差，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倒是没想到，我醒过来忽觉浑身通畅，全身上下似乎注满的力量，有使不完的力气。我想，这大约是物极必反。
　　曦儿自从开口会叫娘后，宫里的人就爱教他说话。此刻，采儿正逗着他，让他开口叫我几声。小孩子对什么事都是没耐心，叫了一声之后再也不肯叫第二声。
　　我知道采儿是想哄着我开心，便拉住她：“罢了，小孩子，你就别逼他了。”
　　相处了几日，曦儿倒也不似从前一般怕我了，却也不太亲热。总会好起来的，我想。我不是又好起来了么，日后多陪陪曦儿，还怕他不亲近我，况且，男孩子太黏人也不好。
　　爹爹的后事，周骁办得不吝啬，场面是个正正经经的国丈该有的。这是个花银子做无用功的事。人都死了，还会在乎这些个么？不过是活着的人变着法儿安慰自己罢了。
　　我将爹爹的遗书收好，这是他老人家留给我的唯一一件意义非凡的物件。
　　一个人大凡经历了死亡，便或多或少有那么点感悟。我爹爹死了，我便时不时冒出我娘的样子，当然，是个模模糊糊的样子。但我总是觉得，我家里面那两个姨娘是不如我娘的。我私心里也认为我爹爹最爱的还是我娘。如今，他二人算是去到了一处，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不知，我娘是否还在等他。
　　我爹这一死，也算是件大功德。原本还有点风起云涌的朝堂，因我爹的死瞬时安静了下来。我有次无意间听宫女嚼舌根，似乎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对于宁国丈的死都感到莫大的欣慰。
　　我当时站在藤架后面，暗想，若我死了，又是怎样一种光景？周骁的话我该信么？我死了，他就活不下去么？
　　我忽然间又想到了陈玄，周骁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他向来是赢家，而且赢得精彩，陈玄岂能安然无恙？我们宁家不就是输得一败涂地。
　　这个念头叫我吓了一大跳。我隐隐不安，加上大病初愈精力充沛，脑子便难以安静下来。
　　我在书房等周骁下朝。
　　我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李嬷嬷陪着我。我端着流萤做的莲子羹来向皇上献殷勤。
　　彼时没有好好打量一番，如今细看，这书房倒也素雅，睡睡觉什么的也很能养精蓄锐。我回宫后，李嬷嬷便很热心的告诉我，周骁时常宿在这里头。
　　书房虽说不如皇上的寝宫来得敞亮舒适，却也不差。我瞥见那床头还挂着一把剑，说明也算安全，毕竟，没几个人能轻易伤得了周骁。
　　我坐了会，原先有点急躁的心绪也慢慢静了下来。不一会儿，便听见太监高唱着皇上驾到。
　　我坐着没动，擅闯书房本就犯了宫规，倒也不怕再多一条罪名。
　　我猜外面早有小太监向皇上说明，是以周骁进来看见我时也没有表露出惊讶。
　　我端了杯茶给他。从窗棂照进来的日光映在周骁的后背，使他全身看上去仿佛笼罩着一层仙气，当然也使得他的头发看上去有些许白色。
　　他可能有点累，找了张椅子就坐下。我把茶端给他，他揉了揉鬓额，向我微笑：“长安，近日忙着处理一些事，过几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你回宫这么久怕是憋坏了。”
　　我侧头看他，发现他头上真的冒出了点白发，刚才并不是光线问题。
　　他见我望着他出神，笑了笑，顺手就将我拉进他怀里。我没有挣脱。
　　他将头轻轻抵在我胸口，声音低低传来：“长安，你在我身边，真好。”
　　这一刻，外面虽然有点冷风，却阳光明媚，看着不由叫人心情舒畅。于是，我被这个好天气感染了一把。我坐在周骁腿上，搂住他的脖子，将头轻轻埋在他颈间。
　　我说：“我不离开，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能不能放过夏商衍，让他和商妹好好的活着？”
　　他环住我的手似乎有点僵硬，半响，他道：“长安，你还记挂着那个夏商衍？”
　　我点了点头：“嗯，我还记挂着他，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嫌弃。”
　　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这辈子不可能再逃了，我逃了一次，我的儿子就差点不认我了。这深宫大院太寂寞，周骁一个人太可怜，我要留下来陪他。
　　周骁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我觉得靠在他身上真是暖和。
　　书房的门突然被粗暴的撞开。邱行知气喘吁吁冲进来了我们才听见小太监焦急的声音。这个邱行知，外表斯文，却常常做些鲁莽的事。他见我腻在周骁身上愣了下，却又很快镇定下来，指着周骁，怒气沸腾：“长安都已经回来了，你还不不放心么？你不赶尽杀绝就不罢休么？”
　　我脑袋隐隐作痛。最近发生的都是些悲剧，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又死了人。
　　周骁轻轻放开我，站起来走到邱行知旁边：“行知，你也算是朝廷命官，怎可如此不懂规矩？”
　　我静静站在一旁，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我不敢听接下来的话，又丝毫挪不动脚步。
　　周骁拉了邱行知一把：“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还要和你好好算算帐，你去园子里等我。”
　　邱行知身形一闪，站到我身边：“你怕长安知道么？那好，我就当着长安的面说出来。你知道那颗药谁吃了吗？是商妹，是你亲自封的淑妃娘娘，是替长安挡下刀光剑影的夏商妹。”
　　为什么每次火急火燎的冲到我面前的人没有一个是带给我好消息的？什么一颗药？
　　我拉住邱行知：“商妹吃了什么药？她怎么样了？”
　　“是夹竹桃，吃下去必死无疑，就算神仙也救不了她。”周骁站在门口，冷静的说道：“我是赐给夏商衍的，大概是夏商妹替他吃了。”
　　我浑身发冷，仿佛掉进了冰窖。
　　邱行知接着说：“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程秋同就要将他兄妹二人灭口了。如今，他兄妹二人，一个已死，一个浑身是伤，你满意了？”
　　周骁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夏商衍，他，必须死。”
　　我说过，物极必反。
　　我明明前一刻还撑着书桌站立，此时却又力大无比。周骁床头挂着的那把剑，是个好东西。我拼尽全力，直直刺进周骁胸口。他一直站在那，纹丝未动，我倒是打了个趔趄。他一定没想过，一向用来防身的剑有朝一日会要了他的命。
　　我说：“陈玄若是死了，你就去陪葬吧。”
　　邱行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他还是没我狠心。他从后面抱住我，夺过我手里的剑。我看到鲜血哗啦啦从周骁的胸口流出。他终于晃了一下。
　　那一剑，差点要了周骁的命，我以为我会死。但是，我的生命力是那么的顽强，顽强的让人恼恨。
　　陈玄浑身是伤，邱行知把他救回了宫里。是啊，他若是流落在外，早被程秋同杀了。
　　我生龙活虎的去见他时，他奄奄一息。我喊他：“陈玄。”
　　他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我，却像个陌生人。
　　我还在喊：“陈玄，陈玄，你要坚持下去，邱行知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好似没看见我一般，目光空洞。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他说：“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周骁对外宣称有刺客进宫，伤了他。他让邱行知将陈玄治好，放他出宫去了。
　　我央求邱行知，让我去送送。
　　每个人看上去都苍老了。陈玄站在风中，身形单薄。我又想起了那件未完成的衣裳。
　　他终于又喊了我的名字。他说：“长安，日后再也不必相见，你好好保重。”
　　我一直觉得，保重是个很沉重的词，不能够很轻易就受得住。我受不住，所以我泣不成声。但是，我什么也没说，他应该走，我应该不被原谅。
　　我不敢去看周骁。我伤得他很重，我说，陈玄若是死了，你就去给他陪葬。我后来想想，我觉得我是错了。他不能死，他死了，天下就大乱了。我后来去他的病榻前忏悔过一次。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其实，我说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可我还得活，我还得看着曦儿长大。当然，这句话我是在他睡着之后说的。
　　我抱着曦儿，他已经不再躲我了，偶尔还会咧着嘴对我傻笑。
　　我说：“曦儿，娘亲是个罪人，没有人愿意理我了。你若是也不要娘了，那娘只有死路一条了。”
　　曦儿不说话，用他的小爪子调皮的扯住我的头发。我疼得龇牙咧嘴。
　　大门被缓缓推开，几缕阳光照进，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他说：“曦儿，你怎么如此调皮。是不是知道爹爹要带你和娘去南华寺高兴啊？”
　　曦儿见到来人，兴奋地手下用力，我疼得泪水掉了下来。
　　那人走过来，轻轻掰开曦儿的手，托住我的脸：“哪有娘亲被儿子欺负哭了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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