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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眼里的阳光 我手中的海
　　作者：澄奈

　　1-2

　　1
　　二十一岁那年，我拥有的一切，已让我十分满足。
　　母亲在一年前再婚，并移民加拿大，等一年后我大学毕业便与她汇合，并在那边继续念研究生。一个人住在原来的公寓，辞退了保姆，自己做饭、打扫，胡作非为。与交往了一年半的男朋友感情依旧很好，他偶尔会来留宿，第二天我们再一起手牵手的上学。闲暇时间最喜欢逛街，或是窝在家里看书写字，偶尔也会与朋友们泡吧唱歌，吃饭踏青。
　　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水到渠成。从不曾因遇到什么困难而殚精竭虑，亦不曾为做出什么选择而耗尽心神，无忧无虑顺其自然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想要什么便可以得到，想做什么便可以做成。实在是简单的生活，而我也固执地想要一直握住这种简单。懒惰，淡寡，这是男朋友对我的评价，只是他仍是爱着这样的我。
　　一年后，他会与我一同去往温哥华。
　　2
　　那一年的二月，母亲打来电话：“小冉，老何的儿子也要过来与我们一起过春节，你觉得怎么样？”“挺好的呀，我无所谓，人多还热闹。”我说。
　　老何是妈妈再婚的对象。如果说我平淡的二十一年中所经历的最大的风波，就是十八岁那年父母离婚。但他们的分开，平静而友好，况且那时我已懂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很好的父母，只是感情不在。那时侯爸爸因为一个重大的工程而要长期派往莫斯科，我自然跟了留在北京的妈妈。
　　也是同一年，我参加高考。发挥稳定甚至超场，然后便上了现在的大学。大学一年级时的高中聚会，曾经坐过几个月同桌的沈念堂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聊得投机，十分开心，而在那之前，我与他同班两年，说过的话却还没有十句。
　　互留了手机号，两天后他第一次约我。没多久，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也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我们的学校只隔着两站地。
　　沈念堂是个十分好看的男孩，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最喜欢的，不过是他的脸。年少时的恋爱，并不会考虑太多，觉得喜欢，便在一起，爱的问题，是后话。我最享受与他坐在树荫下，午后温暖慵懒的阳光，他偶尔会撒娇地躺在我的腿上。清俊又带点不羁的侧面，翘起的嘴角，他说：“我从没想过你这样的女孩子，会和我在一起。”
　　后来，直到分开后很久，这样的沈念堂，依旧会让我经常想起。他抽烟，酗酒，打架，起初我觉得这些与自己并没有太多关系。只要与我在一起，他是那个温柔爱笑的男孩，便已足够。然而这样的感情，说来终究淡薄。他骂我冷情，不够关心他，我不知所措。一次，他负气而走，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永诀。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懂得什么是爱。与你在一起，我十分痛苦。”
　　我再没见过他。也没去找过他。每年一次的高中同学聚会依旧举行，却惟独少了沈念堂。没有人知道我与他短短七个月的感情，只是听说他被退学，靠家里的关系去当了兵，或者被送出了国。
　　我的初恋。
　　现在的男朋友姚衡是我的大学同学，大二那年由于社团的关系认识了同届不同系的他。
　　本只是一面之缘，谁想到一个月后，竟看到他在我家楼下。当然，他等的并不是我。大雪纷飞，夜幕重重。我走过去与他说话：“你不冷吗？”他惊讶地看我半晌，才啊了一声：“哦，佟安冉，你怎么在这里？”“我住在这里，你呢？”“我在等人。”
　　我把他拉到家里喝茶。他说他的前女友也住在这里，他来是希望她回心转意。我有些感动，但更多是觉得他傻，而且不值得。况且后来又得知早在半年前那女人就搬走了。时至尽日，我依旧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要为他沏上那一杯龙井。他握住我的手，而我分明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对他，也许是一见钟情。
　　在雪中，他淡漠却忧愁的面孔。
　　和我在一起，他渐渐忘了前女友。就如同我与沈念堂，姚衡与那个女人的感情，亦年少脆弱，禁不起岁月与现实的磨砺。我们在很多方面都那样契合，一起吃饭，一起自习，约会，逛街，那么多时间都在一起，却仍嫌相聚的时间太少。少不完的话，谈不完的爱。偶尔，也会吵架，但第二天总会和好，有时我主动道歉，有时是他。
　　恋爱中的男女，都是一个样子。总以为自己的感情最特殊，其实再普通不过。时间悄然划过，送母亲去机场那天晚上，他来我家找我。他说：“终于可以天天与你在一起。”我想了想，却道：“毕业后，我应该会到我妈那里去，你呢？”他歪了歪头：“当然是和你一起去。”
　　我们成为同学眼中羡慕不已的小夫妻。

　　3-4

　　3
　　母亲与何叔叔结婚的时候，他的儿子并没有出席。何叔叔解释说是因为他正和他妈妈在夏威夷度假，但我猜想大概是他心存偏见，不愿出席。
　　何叔叔和妈妈的认识过程我并不清楚，但我直觉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打扮得体，眉目慈祥但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富贵之气。他的独生子叫何非，比我小四岁，在读高二。作为一个大财团未来的继承人，却并没有去念贵族学校，而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市重点。何叔叔说起他，虽因这个儿子有时过于的自我而头疼，然而终究十分以他为豪。
　　妈妈和何叔叔结婚没多久就去了温哥华，我自力更生，何非则跟着他母亲一起生活。所以我始终未曾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弟弟。懂事早熟、又骄傲自我的男孩，这是最初我对何非朦胧的印象。
　　到达温哥华的那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天气冷得刺骨。我走出机场正看见久违的母亲把车停下冲我招手，我拖着行李缓慢瑟缩地走过去，忽然怀念起北京有姚衡的温暖的小房间。一日日的陪伴，相互取暖，就算爱情终会慢慢淡去，依赖与习惯还在。我们细水长流的感情，远非轰轰烈烈，也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
　　与何叔叔和母亲打过招呼，行李放进后备箱后，我拉开车门，看见已在后座上的陌生男孩。那一年，何非十七岁，穿深色的大衣，搭条灰白格子的围巾。他淡淡地冲我点了个头，我以笑回应。年少的男孩有一张漂亮清嫩的脸，动作优雅，目光沉稳而成熟，将骄傲隐藏得不留痕迹。
　　但他是何非，又怎会不骄傲。
　　“早知道你们坐的是一趟航班，机票一起买就好了，坐在一起也不会无聊。不过说回来，何非和安冉还是第一次见吧？”妈妈回头道。“嗯。”我应一声，转头望向旁边的男孩，试图表现出属于大姐姐般的友好，“你现在上哪个高中？”
　　“翔华。”
　　“哦。我原来在市七中，你知道吗？”
　　他微微点头：“有朋友在那里。七中的篮球场不错，我们经常去打球。”
　　那是我与何非的第一次见面，彼此的交谈礼貌而融洽，保持着遥远却适当的距离。车还在路上的时候，又开始下雪，我注视着这个雪白陌生的城市，并不觉得这个弟弟除了优秀之外，与其他同龄的高中生有什么不同。好好学习，继承家业，这是我所以为的他想要的生活，也是他这作为何氏独生子所注定的人生轨迹。
　　4
　　“安冉，刚刚你的手机在响。”
　　我洗完澡从卧室出来，何非半靠着沙发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然后注意到他手上几块不像是写字磨出来的茧。“你练什么乐器吗？”我随口一问，一边查看未接来电。
　　“什么？”他把目光投向我，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一丝惊讶与紧张。困惑于他的反应，但还是指一指他的手，说：“弹吉他还是敲鼓？我原来认识一个男孩，练吉他十分用功，手指上便磨出茧。”“哦，你眼睛倒是很尖。”他淡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
　　我挑挑眉，拿起一个苹果：“男孩子学吉他玩乐队，不过是为了骗骗小女生。”
　　“是么？”何非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还含着固有的温文而雅的笑，我却从中瞧出一抹锐利与冷然。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知不觉已共同生活了两个星期，大多时间我和他会单独在家，偶尔说说话，一起吃饭看电视，渐渐变比较熟悉了，但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墙。这也没什么不好，我本就没想过和他成为亲密无间的姐姐和弟弟。融洽有礼已是足够。只是现在有迹象表明，我说的话惹怒了他。原来……哎……我了然微笑，终究还是小孩子。
　　“有些是，有些不是。只是看能不能坚持下去而已。”
　　“那你刚才说的那个男孩，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嚼着苹果，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常久的情景。还是在天台，我第一次见他的地方。他喜欢在那里练吉他，低垂着头，黑色的头发遮住那张倾倒众生的脸。“我和他算不上熟悉，只是几面之缘。后来我毕业了，就再没见过他。”
　　气氛稍稍缓和，何非也咬了一口苹果，缓缓开口，半真半假地：“我想，我爸也是和你的想法一样，认为组乐队这种事情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闹。不理解，并且压根不放在眼里。”
　　我怔住，随即笑道：“拜托，我没那么古板好吧？不要把我和中年人相提并论……我只是看不起糊弄了事，半途而废，如果坚持到底，有所作为，才是最好。”
　　“坚持到底？……”
　　我沉默。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懒懒地洒在我的脸上，以及身边少年的脸上。圣洁而高贵。陷入沉思的他浑然不觉我的注视。坚持吗……我知道他与何叔叔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原来，这便是所有矛盾的源泉。所谓执著的追求，与现实抗争的决心与勇气。那是我从不曾碰触感受过的东西。

　　5-6

　　5
　　何非与何叔叔爆发的最激烈的争吵，发生在我回国的前一天。
　　妈妈给我们订了同一趟回北京的航班，那天晚上，我正在收拾东西，就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我走出去之后忽然想到，这样的场合也许自己并不适宜出现，于是便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何叔叔一扫往日温和的形象，周身笼罩着一股威严与震怒，他狠狠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何非，沉声道：“你这个不肖子……”
　　何非冷冷地看着他，还是那样温文优雅的姿态，声音平静无波：“爸，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理解，但现在看来，这大概永远都不可能了。但没有你的理解，我也依旧会继续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
　　何叔叔冷冷地眯起眼：“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断绝父子关系？……哼，何非，你太年轻，为所欲为惯了，还没有人教会你什么叫现实。本来我并不希望那个人是我。可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的那个乐队是叫圣影是吧，好……”
　　何非一震，“爸，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做！太卑……”
　　“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怎么吵成这样了？”刚才出门购物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然后一边轻声细语地劝着老何，给他倒水，一边冲袖手旁观的我不停地使眼色。本不想趟浑水的我只得顾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何非，我的机票找不到了，是不是在你那？”
　　他看也不看我，我只得拉住他的手腕：“帮我找找吧。”他挣了一下，却没有甩掉，回过头却迎上我坦然的目光，我悄声说：“相信我，正面交锋不是明智之举。”冷凝的面孔，渐渐松弛，我这才松了口气。“走吧，好不好？”
　　拉着他进了卧室，我递给他一瓶橙汁。他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喝点甜的，心情就会变好哦。”何非这才抬眼扫了我一眼。半晌，才轻轻地叹息：“要取得别人的理解，原来这样难，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我只是听着，并没有试图开导他。我想，他不需要，我也不会。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划过。过了一会儿，他回去自己的房间。茶几上，分毫未动的橙汁，我拿起一饮而尽。“这样好喝的东西，居然有人不喝……”我十分满足，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抑郁。男孩固执的神情，沉思的侧面，以及方才颠覆冷静的震惊。
　　曾几何时，我会为某样东西像他一般，执著如此呢。
　　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吧。
　　6
　　“何叔叔，年轻人谁不是这样，叛逆冲动。您完全可以给他几年时间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会慢慢明白什么叫现实。然后厌倦后悔，最终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做过了才不会有遗憾，他会懂得您的用心良苦。然而，如果现在您强制他放弃，他会充满怨恨。”
　　“……哎，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离开之前，说不清为什么，我对何叔叔说了上面的那些话。我本不该管这些闲事。直到坐上飞机，何非在我旁边沉沉入睡，我还在想，我这样做是不是合适？
　　你知道，没吃过巧克力的人，会向往会憧憬，得不到会失落。仅此而已。然而一旦吃过一次，便再忘不掉那种香甜软滑的滋味，余下的一生，会怀念会渴求。会更加的痛苦。不过我的话又有几两重呢，不要再庸人自扰了吧。
　　于是，我也闭上眼睛。
　　“我突然想起来，你的机票不是找不到了吗？”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含着几分戏谑。我睁开眼睛瞟向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他：“不要开为姐的玩笑。”少年的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并不怎么反感我以姐姐自居，“回国后你做什么呢？”
　　“上课，学英语，找合适的大学，递申请书。”平淡无奇的生活吧，“你呢。”“上学，以及……忙乐队的事吧。”他没有多说，大概是想到了昨晚不快的经历，而且，顾忌我这种特殊而尴尬的身份。“敲鼓累不累啊？”我不经意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敲鼓？”一眼惊诧斜过来，“猜的。”我笑笑，亦不再多说。
　　下了飞机，我与姚衡携手离去，何非上了出租车。我们之间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实在是奇怪的姐弟关系呀。半年后，何非的母亲再婚，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件事：“现在何非一个人生活，你偶尔联系他一下吧，彼此互相照应一下，毕竟姐弟的关系在那里。”
　　“好吧，我知道了。”我记下他的电话，“他和何叔叔还好吗？”我问。妈妈说：“老何像是想通了一般，答应给何非八年的时间让他做想做的事情。他们父子的事，我一向很少过问……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我干笑几声，接着把话题不着痕迹的岔开。
　　有谁的一生可以永久地停驻于无忧无虑的时光，又有谁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拥有的一切而不付出代价？很多年后，何非这样对我说。
　　一九九七年，圣影乐队出道，他们的专辑连续三月蝉联各大销售榜首，四首主打歌轮流在几个权威的榜单排行第一，年底举行的第一次演唱会座无虚席。有人说，他们创造了史上最快走红乐队的奇迹。但这辉煌，是否只是昙花一现？
　　每天，我上学放学经过音像店，都会在窗户上贴的海报中，看见那张陌生而年轻的面孔。他永远靠后一些的位置，以那样优雅冷淡的姿态。“我是真的老了呢……”买了CD来听，却发现几乎接受不了。不过，最让我惊讶的还是，那五个人中，另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他叫常久。

　　7-8

　　7
　　高一到高三，每星期中有三天，我会在午休的时间跑上天台。我喜欢在那里看看书，吹吹风，对我来说，那是个太好的地方，我只是奇怪去那里的人很少。虽然，这正和我意。
　　第一次见到常久，就是在市七中的天台。高三开学，高一入学的那一天。我以感冒为由留在教室，好学生的身份，让老师不移有他。我走向天台，听见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门开，门关，吉他声戛然而止，我与坐在天台上，抱着吉他的男孩面面相觑。
　　几秒钟，他挑一挑眉，移开目光，继续低头拨弄琴弦。我犹豫着是继续吹风，还是转身离开。男孩有一张绝对漂亮精致的脸，我想起魂断威尼斯中的美少年。以前没见过，大概是高一的新生吧，我向与他相隔较远的栏杆走过去。
　　我看我的风景，他弹他的琴。然后，铃声响起，开学典礼结束，我准备离开。“你不走吗？”打开门，见这个陌生男孩依旧一副泰然自若不紧不忙的样子，我问，“马上就要上课了。”他抬起头看我，无所谓地笑了笑：“上课哪有练琴重要。”
　　后来，每次我去天台的时候，几乎都可以看见他在那里。他可以旁若无人的练习，我也可以旁若无人的吹风。出众的外表与独特的气质，我的很多同学都知道他。他们说他是孤儿，与妹妹相依为命，下课之后会去打工赚钱。
　　难怪白天这样抓紧时间练琴。而他进步神速，吉他弹得越来越好，流畅而有力，即使是个外行，我也可以听得出来。
　　从小优渥的生活让我无法体会常久这样处境的生活。然而这终究是别人的事，况且，我隐隐觉得，那样的常久，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一次午休，我像往常一般走上天台，却没有听见一如往常的吉他声。常久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手中没有了吉他。他抬起头，脸上几块青肿。
　　“怎么了？吉他呢？”我问。“被砸了，我把他们揍了一顿。”他淡淡地说，却难掩失落与颓丧。我坐到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下一秒，他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臂，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学姐，在你看来，我值不值一把吉他？”
　　素来淡然的面孔瞬间充满魅惑，我有片刻的失神。实在是得天独厚，生来就是为了倾倒众生的啊……我细细地端详他的眉目。即使，只有十六岁。“你上一把的吉他，也是这样得到的吗？”我缓缓开口，“可我觉得你这样，恐怕还是第一次吧。”虽然十分适合。
　　他愣住，随即轻轻放开我，转过头轻叹：“那是我用三个月的工资买来的，他们实在太过分。所以被打的时候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做那些事的人，是你同学吗？”“以前……初中的同学。”“哦。”
　　稍许的沉默。“刚刚只是玩笑，对不起。”
　　“我知道。”我耸耸肩，“是真的很需要一把吉他吧。我可以借你钱。”瞧见他抗拒的眼神后，我立刻补充：“听好了，是借，要打借条，而且按每月10%的利息算。”
　　常久静静地望着我，许久，才漫漫地勾起嘴角：“大姐，每月10%的利息，你也太黑心了。”
　　“那5%行吧，今天放学之后我和你一起去买？”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借条一会儿我就去写。说实话，我已经习惯了在天台上看风景的时候，有你的吉他声。”
　　8
　　常久在四个月后还清我的借款。在那之前，除去一起买吉他的那次，我们依旧只在天台上相遇，他练他的琴，我看我的风景，偶尔说几句话。却始终算不上熟悉。他像是习惯了将所有人隔绝在一定距离之外，而我，不仅与他相似，而且更不会是敲开他心房的那个人。
　　后来，在我们的债务关系解除之后，我进入到高考的黑色岁月。每天忙得昏天晕地，渐渐不再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天台消磨午后时光。在校园里，我更是很少看见常久，唯一的一次，是我抱着卷子在楼道里与他擦间而过，他冲我扬起嘴角。
　　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天台。毕业典礼之后，我来到这个阔别已久的地方，开门，关门，少年坐在地上与我遥遥相望。我恍惚回到我们相识的那一天，中间的一年，仿佛未曾存在过。“你还在这里。”我说。
　　“是，一天一天，风雨无阻。”常久笑笑，“你要毕业了吧。”
　　我点点头，“给我弹首曲子吧。很久没见，不知道水平提高了没有？”而这次，应该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弹琴了吧。“好。”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九四年，六月伊始，我的高中生活宣告结束。在常久优美动听的吉他声中，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忧伤。那时候，我已大约预感到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怎样。稳定平淡，就像从前的十八年一样。只是那时候，我与沈念堂只是陌生人，不曾遇见姚衡，更无论何非……以及，以后的很多人。
　　然而后来的岁月中，我总能回想起最后一天见到常久的情景，或许是因为那一副画面，代表了我大部分关于高中时光的记忆。纯净，无忧。
　　分别的时候，常久挥着手对我说：“高考加油。”我冲他竖起大拇指：“以后的两年，你也还是要风雨无阻的练琴呀。”那天，常久给我弹的曲子，是自己写的，后来收录在圣影的第一张专辑里。名字叫，你眼里的阳光，我手中的海。

　　9-10

　　9
　　一九九八年。姚衡决定留在国内，我已准备动身出国。于是我们平静地分了手。没有质问他从前所说的与我一起走的话，他是家里的独子，况且即将与一家十分有前景的外企签约，前途无量。所要走的路不同，故不得不分开，这些我都知道，却还是那样遗憾与难过。
　　“分了，也就算了罢。安冉，这样的话也许你不爱听，但他毕竟只是出身小康，你与他终究走不到一起。你值得更好的，妈妈这边有很多青年才俊等着你挑呢。”
　　我放下电话，叹了口气。姚衡，我依旧记得你抱着我，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时的样子，你所拥有的温暖坚定的目光。两年多的感情，不短，然而与曾经期望的一辈子相比，不过是稍纵即逝。但既然是你的选择，既然我亦无法为你留下，我们便只能各走各的路。
　　10
　　初春的三月末，我在百无聊赖的逛街时巧遇何非。他戴着帽子，衣着低调，如果不是实在太巧，离得太近，我们一定会擦肩而过。那时，他正在柜台前看一款手链，而我则在他旁边试戴一条项链。就在柜台的小姐滔滔不觉地称赞我戴上之后怎么怎么好看时，他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咦？”
　　我寻声，也瞟过去一眼：“啊！”
　　我们一起去吃了晚饭。“春天吃火锅，是会上火的……”何非看着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入沸腾的锅中，面露淡淡的无奈。我不置可否：“对我来说，冬天还没结束。”
　　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谁知道一副斯文的外表下，却恁地能吃。当我叫过服务员，第三次让他加盘羊肉时，我忍不住开口：“刚才谁说怕上火不吃火锅的？还有，你不是明星吗，这样吃行么？”他抬一下眼，“放心，我吃不胖的。”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说他现在一边上学一边工作，就是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远，十分不便。在我发现他的公司离我家只隔一条街时，我顺口道：“你可以住我那儿。”“什么？”他微微惊讶。“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好歹也算你的姐姐吧。”
　　许久以前似乎我妈叮嘱过要我照应一下他？我现在想起来，应该不算晚吧……虽然没有几个月我就要走了。我看他敛眉沉思半晌，才望向我：“你不会不方便吗？”实在不知道这所谓的不方便是指什么，一我没有男朋友，二你不过是个小孩子。“你要是愿意帮我顺手打扫卫生，就很方便。”我说。
　　于是，在我出国之前的几个月，何非偶尔会来借宿。
　　说是让他打扫卫生，其实只不过是玩笑话。每日都忙得昏天晕地的他，即使主动要求打扫，心地善良的我也不会同意。我们的时间总会错开，往往是他在我睡觉之后回来，又在我起床之前离开。然而他十分懂事体贴，轻手轻脚地进屋出屋，生怕把我吵醒。
　　如果不是我失眠，恐怕我会完全忽略掉他的存在。他住的客房，整齐洁净依旧，不多的衣物放在柜子里，卫生间里几样简单的洗漱用品。他像是努力避免侵犯我的空间，这与当初姚衡大剌剌地恨不得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染上他的气息成为鲜明对比。毕竟关系不同。
　　但后来住得久了，我们便也慢慢熟识起来。生疏的客套渐渐消失，难得休息的时候，他有时会留在我家，和我一起看盘听歌，买菜做饭。他一批批的运行李，最后干脆把架子鼓也搬了过来，“放心，我绝对不会吵到你。只是不看见它，我心里就不塌实。”他终于完完全全地在我这里住下。

　　11-12

　　11
　　姚衡对我的影响力，比我想象得要大的多。从与他分开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没有任何征兆地失眠。离开相伴两年的人，就像戒掉一种习惯。在这过程中，总要付出些代价。
　　六月，大学毕业。我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照相，就在脸笑得快要抽筋的时候，回头，便看见了他。分手之后打过一次电话，发过两次短信，网上遇见过三次，却已四个月未见。他仍旧那样英俊好看，瘦瘦高高的，站在那里，微笑中隐约的一丝忧伤。
　　我也冲他笑了笑。但谁都没有再向前走一步。我们各自与各自的同学离开，留给对方一个背影。我想起那日风雪中的男子，我递给他一杯茶，他握住我的手。也许所谓的爱，不过就那么多。晚上我蜷缩在被子里，流下了迟到四个月的泪。
　　哭够了，便觉口渴。我起床到餐厅倒水，发现何非的屋里透出淡淡的光。门没有关严，我从缝隙里不经意地一瞟，发现那个家伙正在练鼓，神情专注迷醉，只是鼓棒自始至终未曾落到鼓面。这让我想到《钢琴家》里那个怕纳粹发现自己，便只能凭空弹琴过瘾的男人，不禁摇头轻笑。
　　我抬手敲了敲他的门，然后走进去对他说：“你可以随便练，这栋楼的隔音很好。”
　　他先是惊讶，随后便明白了刚才的情景被我看见，一向平静白皙的面孔泛出几丝可疑的红。“吵不到邻居，可是能吵到你。”他把玩鼓棒，“你不是说总是失眠？”我耸耸肩，在他床上坐下：“既然失眠，就失到底算了。你敲鼓给我听？”
　　他犹犹豫豫：“多不好意思。”我不满：“你能敲给外面那么多人听，惟独对着我敲就不好意思？”瞧瞧人家常久，当年让他弹就弹，多干脆洒脱。何非长长地看我，半晌才抿抿嘴：“好吧……”
　　刚开始不情不愿，却没多久就进入了状态。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的节奏，天花乱坠的技巧，让我瞠目结舌。“原来，鼓也能敲成这样……”一段结束，我这样对他说，给满头大汗地他递上一张纸巾。
　　“你以为呢？”何非斜睨我，又看一眼表，“三点半，你困不困？”“听你的鼓听得正兴奋，一点都不困。”“看来是我又加重了你的失眠。”“哪的话。”我起身准备往外走，“可是你必须得睡觉了，大明星，明天又得早起吧？”
　　“嗯。”他漫应一声，忽然静静地看住我，“安冉，你今天……没事吧。”想来是刚才红红的眼睛暴露了情绪，只是现在才问。我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到他的床上：“没什么。只是今天毕业典礼时遇见了前男友，心里有些难受。”
　　“哦。”何非沉默。夜晚的宁静与深沉瞬间涌来，我歪着头，笑容有些无力：“何非，你呢，有没有交过女朋友？”何非摇摇头。“那，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想了想，目光一如地清澈淡然，他望着我，轻声道：“还没有过。”
　　十八岁的何非对我说，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12
　　后来，我去往温哥华，再一次见到何非是在二零零一年的圣诞。他给我寄来演唱会的票，那是圣影至今所举办的规模最为宏大的一场。自从三年前我离开，何非妈妈再婚，他便一直住在我那里。我们偶尔在网上聊天，偶尔他也会给我打电话。
　　三年的时间，圣影如日中天，可是何非依旧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何非，淡淡的说话，淡淡的做事，成熟优雅的背后，有着几丝孩子般的固执性情。他没有回过加拿大的家，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何叔叔关于他的一切消息，都是通过电视、报纸，或私家侦探。
　　他并不知道我和何非这种比较熟悉的关系。当然，我也没有告诉他们，我阔别三年后再一次回到祖国，是为了圣影的演唱会。二十五岁，我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用一年的时间终于适应了异域的文化、环境与气候，随后的两年弹指而过。也是一个人生活的三年，身边没有男朋友。
　　跟在母亲与何叔叔身边生活，总免不了要与他们一起出席各种各样的社交宴会，然而温哥华的华人圈子里，对我味的青年才俊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个死气沉沉，那个油头粉面，这个花花肚肠，那个故作正经。妈妈听着我的评论，从笑掉大牙渐渐变成唉声叹气：“这样下去，你怎么嫁得出去。”
　　当年的沈念堂与姚衡，虽然最终未修成正果，然而走到一起的过程，却是那么轻松，水到渠成。从前的我，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会再遇不上可以爱的人。竟是越老越挑剔。走出机场，远远的一个戴帽子的男子，姿态优雅，气质出众。昔日的少年，愈发高大沉稳，二十一岁，仍旧是青春灿烂的好年华。
　　可我，却是早就过了啊……
　　“不是跟你说过不用接我？”我把行李车往他面前一推，“明天演唱会，今天不用彩排？”他勾起唇角，看着我笑：“彩排在下午。先去吃午饭？”
　　那天晚上何非回到家，十二点刚过。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回过头，看清他一脸疲倦地坐到我旁边。过去的那么多个日子里，他可是每天都是这样？何苦。我觉得心疼。梦想这种东西，我是没有过的，然而，我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值得。
　　我倒给他一杯橙汁：“喝了它，就不会那么累了哦。”何非懒懒地：“你还是这么喜欢推销橙汁。”我笑了笑：“那你这回买不买我的帐？”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安冉，三年了，想不到一转眼就过去。而你，似乎没什么变化。”
　　“谢谢你的夸奖。”我挑挑眉，“现在，你是真真正正的大明星了，在加拿大还能经常听见你们的消息。现在你这样坐在我的面前，实在不知道与荧幕海报上那个何非是不是一个人。”
　　他瞥我一眼：“少来。……你交男朋友了吗？”“没有。你呢？”“你也看到了，我这样，哪有时间。”“与时间没关系吧，主要看缘分。”我也倒了杯橙汁，“那你也还是没有喜欢的人喽？”
　　“有啊。”许久许久，何非把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恍若不经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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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14

　　13
　　演唱会结束后，何非发短信告诉我他要参加庆功宴，于是我一个人回家。阔别许久的城市，在夜幕中显得陌生。我想到姚衡。其实这三年我想到他的次数并不多，那样理智的我，知道绝不能沉溺于回顾走过的路。人生终究充满选择，然而也许每个选择的尽头都难免遗憾，又何必后悔呢。
　　一年前，他在网上告诉我，他有了女朋友，计划不久后结婚。一个月前，我在他的博客上看见他的婚纱照，他臂弯中的佳人十分娇俏可爱，除了颧骨有些高。我笑自己太刻薄。昨天，我在电话里答应了母亲为我安排的相亲，约好等我回到温哥华后便见面。
　　念完研究生，我在何叔叔产业下的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工作清闲得可以。我想胸无大志的自己要的生活无非就是这样，充足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富裕的金钱，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还有和睦的家庭。
　　所以，的确是到了该结婚的时候，无论所谓的爱情，是否来到。
　　凌晨两点，我在睡眠中被门口的一阵碰撞声吵醒，披上外套走过去，朦胧中，一个男子把何非架进客厅，扔到沙发上，又疲惫地吐气。我把灯打开，他惊讶地环视，然后看见我：“啊，何非这里怎么会有女人？”
　　如墨的黑发，精致的面容。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却是越瞧越熟悉。他回望我，慢慢眯起眼睛。 “常久？”我说。他忽然轻轻地笑起来：“居然是佟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好像听说何非的继姐回国来看我们的演出，莫非那就是你？”
　　我点点头：“没想到这么巧。”常久道：“是，亏得何非酒量差，每次庆功都要喝成死人让我送他回来。”我扬眉：“我猜，恐怕没人的酒量比得过你。”“当然，千杯不醉。”他笑，“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啊，再见。”“呵，再见。”送他到门口，“你喝成这样还能开车么？”
　　“放心，我有专属司机。”他得意地摆手，再一次道别后，我关上门。给沙发上的何非盖上一条毯子后，为确认常久确实性命无虞，便走上阳台。楼下一辆吉普车旁，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在常久从楼里走出后，转身开门上车。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她便是常久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有些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我大概不属于这类，然而常久是，她也是。他们是彼此生命中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最后一个。唯一的爱。
　　倒了一杯白水放在茶几，何非依旧沉睡。他的呼吸很轻很安静，半趴在沙发里，半张脸露在外面。我静静地凝视他半晌。他的鼻子高而挺，睫毛长长，皮肤细嫩。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我笑，想起电视里听到有人说圣影有偶像派的外表，实力派的内质。这也难怪，毕竟五个人都长了张太对得起观众的脸，却气质迥异，各有特色。
　　竟连我这个老女人都快要被迷惑。我连连叹气，回到床上继续睡觉。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容易被美色诱惑的坏毛病。
　　14
　　所以在温哥华一家咖啡厅里，当李可帆向我亮出他那在我眼中迷人到极至的微笑时，我知道，既然他也有意愿结婚的话，就是他了。
　　他三十岁，留到肩膀的长发，蓄胡子，长眼睛白皮肤，奇异地让人感到优雅风流。他的父亲是何叔叔长年的合作伙伴，他的母亲是妈妈长年的牌桌好友。他是温哥华小有名气的华人画家，有一栋湖边的别墅；他十分懂得生活情趣，自制了一条可以住在里面随河漂流的木船；他身材颀长健美，喜好运动与烹饪；他从前经常会拈花惹草，但年纪已大，便决心定下来，找个合适的人，好好的过日子。
　　我们久久相视，我抿嘴微笑，他眼睛一亮。第二天，他约我去看他的画展。他为我讲解每一幅我感兴趣的画，声音低柔，表情专注。第三天，他为我做大餐，举杯之时，他说：“安冉，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在找的那个人。”
　　第七天，他把钻戒套在我的无名指上。我们商量好两个星期后结婚。
　　妈妈半悲半喜：“实在是太快了，也不知好还是不好。本想让你多接触几个人，多比较一下再做决定，谁知道你先斩后奏，定下结婚日子之后才告诉我们。哎……你终于就要嫁出去，可帆也确是个不错的孩子。”何叔叔十分高兴：“出版社的工作就先停一停吧，结婚是大事，要好好准备。”
　　晚上，接到可帆的电话：“亲爱的，明天我陪你去挑婚纱。还是你想要订做的？我正好有个朋友做这个……”我笑道：“婚纱店的已十分漂亮，让我目不暇接，订做的话时间恐怕来不及。”他嘿嘿傻笑几声：“就是，谁让我和你是闪电结婚呢。”
　　我想了想，还是给何非打去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沙哑的一声喂，我这才惊觉他还在睡觉。“安冉？怎么了？”“嗯……我两个星期后结婚，你能来参加吗？”那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过去的时候，低低的声线传过来：“抱歉，那时候应该在录音。”
　　“哦，没关系。你好好工作吧。”早就料到会是这样，“那你继续睡吧，拜了。”“嗯，再见。”电话切断，然后是冰冷急促的滴滴声。我轻轻放下听筒，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空落落。那一晚，我久违的失眠，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那个在房间里，在我面前打鼓的少年。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说他有喜欢的人。那样温柔的表情。
　　原来，已如斯遥远。

　　15-16

　　15
　　二零零三年二月十三日，圣影乐队宣布解散。他们在圣影公园举行了告别演唱会，歌迷众多，从公园里一直围到公园外的几十里。交通一时瘫痪，各大新闻媒体竞相报道。在最后一曲结束之后，圣影与歌迷定下约定——
　　“五十年后，让我们再次站在这个舞台之上。无论疾病或者死亡，我们都会回来，一起回来。带着那一曲永恒之歌，完成我们昔日无法完成的誓言。……”
　　我放下报纸，看向办公桌后的何叔叔。已年过六十的他，虽保养一直很好，却仍难掩老态。“这样真的好吗？”我说。八年的约定，提前到六年，何非不会不怨的。“他终究是得回来的，该放弃的迟早都是要放弃的。在那个世界里，他已得到了一切，离开无所谓早晚。”
　　三月，何非到达温哥华，进入何叔叔为他安排的大学，攻读企管与经济双学位。到零三年年底，我一直未曾有机会见到他，仅从妈妈口中得知，他与何叔叔的关系十分冷淡生疏。他入学后便住在学校附近与同学合租的房子里，只逢节日才会回家待上一天。
　　我不再有他的手机号码，在网上也很少碰上他。婚后可帆开了一家画廊，卖自己的和别人的画，主要由我打理。生意不闲不淡，也许他只是为了给我找点事做。结婚将近两年，一切归于平淡，当初的迷恋癫狂，都化作闲静安然。所有的感情都是一样，我想我们之间还是有爱，至少他大概是爱我的。
　　与他的朋友在一起，他们开玩笑说与我在一起后，李可帆如何改邪归正，如何从一个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变成恋妻顾家的模范丈夫。每次听见这样的话，我都但笑不语。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我已习惯默默地为他摘掉衬衫上的金色长发，擦掉领口的唇印。
　　这是我为得到他所付出的代价。毕竟无论如何，他最终会回到我的身边。这也是为我当年的选择所付出的代价，或者说，吝于选择的代价。我依旧牢记第一次见面时他潇洒迷人的姿态，也许当时我就已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并不是原谅。只是对象若不是你李可帆，也可能是其他人。男人，差不得太多。我庆幸这所有不会让我感到刻骨铭心的痛，我庆幸我对你的感情还不够到达独占与嫉妒。既然这样，我便会继续与你走下去。
　　很多人抛弃旧有的一切，走向新的。他们勇敢，他们坚定，他们洒脱。但谁说新的，就一定要比旧的好呢？大多时候，最后的结果证明，不过是徒劳的尝试、无谓的挣扎罢了。
　　16
　　圣诞夜，本该一家人和睦地共进晚餐。何非在半个小时后姗姗来迟，算起来，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三年。他比原来还要瘦，神色有些憔悴，一如优雅的气质中多一丝淡漠与疏离。他冷冷地冲妈妈和何叔叔点了点头，看向我，轻勾唇角。
　　像是又恢复了客套疏远的继姐弟关系，我这样想，不知为何心中窒闷。何非款款落座在我的右边，这时何叔叔正问起我与可帆之事：“听说他已有一个星期住在他爸爸妈妈那里，究竟是什么事让我们一向温婉的安冉将那小子扫地出门？”
　　我静静地笑了笑：“他在宠物商店看上一只波斯猫，然而我对猫毛过敏。他不听话非要将猫带回家，惹得我全身起满红斑。于是我只好让他反省一下，直到他将那猫完全忘记。”“还有这事？”何叔叔大笑。妈妈也笑，看我的目光中却多一丝了然与无奈。
　　余光中，右边一束淡淡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颊，我转头向他坦然微笑。“如果他还是想养那只猫呢？”何非忽然发话。我稍稍愣住，然后耸耸肩：“那我就只能打包回家。”何非眯起眼睛：“以前从不知道你对猫毛过敏。”“年纪大了，以前没有的毛病便也多了起来。”我打哈哈。
　　二十四岁的何非，人变得冷漠而锐利。认识到这点，我立刻如坐针毡。
　　何叔叔偶尔会问何非一些学校课程的状况，他一一回答；妈妈询问他住得是否舒适饭吃得怎样，他一语带过。为了缓解越来越尴尬的气氛，我故作轻松地问他：“那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他瞟过来一眼：“我有很多一起玩的异性朋友。”冷漠的嘴角，就这样多了抹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
　　……天，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17-18

　　17
　　吃完饭，餐厅门口，何非和我目送妈妈与何叔叔离开。
　　我说：“我家离这儿很近，走着就能到。要不去坐坐？”他摇摇头：“还是下次吧，一会儿与人有约。”像是已习惯了拒绝我一般，只有曾经的一次，他喝下我为他倒的橙汁。那时的我们，较之现在，是那样亲近。
　　竟感到有些悲凉。却仍是笑道：“那好吧，祝今宵愉快。圣诞快乐。”他微微地扬唇：“圣诞快乐。早点与老公和好。”黑白分明的眼眸，一闪而过的淡嘲。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什么。
　　他上了出租车。同时，我拿出手机查看，没有李可帆的电话，没有李可帆的短信。不是不失望的，寡淡如我，却也渐渐心灰意冷。原来，我想要的生活，不过这般。
　　那么何非呢，现在的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三小时后，我坐在酒吧的角落，远远地凝视那个熟悉的瘦削身影。他孤单地坐在吧台边，一杯一杯地喝着烈酒，偶尔有美女过去搭讪，但始终无动于衷。如果不是我的一时冲动，也打了车跟他到此，我真的会相信他所谓的与人有约。然而这种事情，又怎可怪罪。我对他而言，毕竟只是个关系微妙疏远的已婚女人。
　　我不知道他要喝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现在的何非居然已这么能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终于，他站起向外走去，我结了帐便也走出去。夜晚的风愈加刺骨，节日的街道泛起莫名的梦幻与冷清。他走了几步靠在墙边，慢慢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面色尴尬的我：“佟安冉，你在跟踪我吗？”
　　我回望他，半晌，点了点头。他皱眉，下一刻，忽然笑了：“你承认得倒是快。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爸让你来的吗？”“跟何叔叔没有关系。”我说，“我纯粹是好奇加无聊，结果发现这么久没见，你变了不少。”
　　“哦。这便是你的发现。”他轻轻嘲讽。这样的他，我便再也看不下去：“何非，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而人，也总要向前看。”昔日的少年笑容不变，丝丝讽刺与嘲弄：“你在我吗？那你自己呢，还不是一直裹足不前。好听点叫随遇而安，难听点便是懒惰懦弱……”
　　“闭嘴。”我上前一步，“还轮不到你教训我。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原来自己在你眼中是这样。不过这是我的生活方式，和你无关。”“所以，我也有我的生活方式，与你何关？”
　　他清俊的面孔冷冷地对着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竟能与何非吵起架来。
　　18
　　“好吧。再见。”我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不幸就发生在那一瞬。高跟鞋踩到路面上的冰，我一下滑倒，眼前漆黑，恢复意识时周围已是洁白一片。
　　从小到大，我进医院的次数超不过三次。躺在病床上，我正哀叹着一世英明终归毁于一旦，何非的脸就闪入我的视线：“安冉……”一脸憔悴，欲言又止。我想起之前与他的不愉快，轻轻地摆了摆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对不起，医生说你流产了，两个月的身孕……”
　　我愣住足足一分钟，“流产？”他点头，愧疚地目光望进我眼底，“对不起，安冉。”我又愣了半天。许久，我笑了笑，道：“没关系，本来也没打算要孩子。”见何非的对不起又要脱口而出，我立刻又说：“你不要道歉了，本来就不赖你。我根本不知道怀孕这事，穿着高跟鞋满街跑，要怪也怪我自己。”
　　何况，与李可帆的将来还不知会怎样，我可不希望孩子一出生，父母就离婚。
　　“好。那你好好休息吧。”何非静静地坐在旁边。我没有让他走。不多会儿，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再一次醒来时，旁边的人已换成李可帆。这个家伙束起长发，胡子拉茬，穿着染有墨彩的脏衬衫，用一只手撑起脑袋睡着，另一只手握着我的。
　　这样邋遢的李可帆，我笑着叹息。用手晃了晃他：“喂。”他一下子惊醒，焦灼地盯住我：“安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担心全是真的，愧疚与心疼亦全是真的。还有那背后隐藏的脆弱，怕我离开的恐惧。
　　我始终不曾怀疑他爱我，最爱我，只是他的爱，从没有唯一这一说。
　　何非不告而别。“是你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说是吃完饭送你回家的路上，你不小心摔的。哎，如果那时我去接你就好了……安冉，让我们再不吵架。”可帆眼中一片诚挚。算了，就这样吧。我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于是，李可帆在冷战三周后与我重归于好，一起回到家，发誓再也不碰猫。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男孩叫之海，女孩叫之遥。

　　19-20

　　19
　　二零零七年，何非用三年的时间拿到学位。也是在同一年的秋天，何叔叔死于肺癌。我不知这是否便是之前他让何非提早回来的原因，不过现在追究这些，已没有意义。疾病吞噬了曾经那位慈祥睿智而硬朗健康的老人。十一年前，我们成为一家人。
　　葬礼简洁而庄重，只有亲属和何叔叔的生前好友。我、可帆和妈妈到达墓园的时候何非已在那里，他穿着黑色西装，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墓碑。在何叔叔住院的半年里，他从头到尾只去探望过三次，每次停留的时间从没超过三十分钟。
　　有一次，我在医院碰见他。寒暄几句，擦肩而过。脸部冷硬的线条，周身疏离的气质与优雅的姿态。一日一日，我愈加看不透他。戴着面具的何非，不快乐的何非。他停留在过去的梦想中，始终不曾脱身。
　　四年前圣诞夜的争吵，算起来，竟是我这些年来与他说话最多的一次。我们只有在圣诞节和春节的家庭聚会时才能见面，更何况其中的两年我随可帆在李家度过。关于何非的消息，我或多或少会从妈妈或何叔叔那听说。他成绩出类拔萃，行事规矩低调，与同学淡交如水，没有固定的女朋友。
　　20
　　何叔叔去世后，何非正式接下何氏财团总裁的位置。也是在那之后不久，我与李可帆协议离婚。
　　我们没有熬过所谓的七年之痒，更何况每次无论他说得多么好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李可帆终究是那个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的李可帆。再加上母亲渐渐表露出想回国住上一段时间的意愿，我自然会陪伴她，而这段时间有可能是几个月，又有可能是几年。他的一切都在加拿大，怎么可能和我们一起走。
　　两地分居的基础是忠诚实笃的感情。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不如彻底分开。虽是早已习惯了一次次的失望，我却终没有想象中的坚强。而且，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婚姻，我的轻蔑与厌倦，远远多过伤心与难过。
　　李可帆始终不明白我坚持离婚的原因。他觉得过去七年里我对他的风流韵事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道理忽然翻脸，翻得还那么彻底决绝。“让我们重新开始，安冉，我不能没有你。”
　　同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多少遍。
　　我笑一笑，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懒得和他解释。“亲爱的，我主意已定，你应该知道我有多么固执。”到了该结婚的时候，我结婚；到了该离婚的时候，决不会拖泥带水。就像当初我离开姚衡，果断干脆，即使我很爱他。而李可帆，我真的爱过他吗。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如果爱他，只会受伤。于是便将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冷血么，我认为不。我不过懂得将自己保护好。有人会说能够控制的便不是感情，那好吧，我同意。所以可以说，即使李可帆那么完美迷人，对我那么热情体贴，我终究没有爱上他。
　　但这样的事，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不必告诉对方。
　　我在离婚协议书签下自己的名字后，静静地看住他，流露些许遗憾。他忽然拥抱我。如此熟悉的的身躯，如此熟悉的气息将我包围。他说：“我尊重了你的决定，因为我爱你。但这不代表我就此放弃，我会等你回心转意。”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可帆，保持联系，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晚上回到家，佣人告诉我母亲吃过晚饭，看了会儿电视便服下安眠药睡了。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何叔叔过世后我便一直陪母亲住在这里，时至今日，仍不习惯这栋别墅的空旷冷清。
　　有时候我会想，家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这样的，也不是可帆那深具现代感的个性空间。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北京的那个暖暖的小房间。姚衡，盆栽，暖气，堆得乱七八糟的碟片，放在篓子里的衣服。罢了，我摇头，谁都爱犯念旧这个毛病。姚衡早不在我心里，只不过他代表的是那段温馨年轻的岁月。
　　十点半，响起钥匙打开大门的声音。我走过去，看见何非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进来。他看见我，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接着吩咐佣人把行李运到他楼上的房间。“搬回来了？”我问。何叔叔不在了，我们的关系像是更加奇怪。
　　“嗯。学校那边的房子到期了，在找到新房子之前，我都会住在这里。”他边说边向客厅走去，又回头问了一句，“不会不方便吧。”
　　我愣了一下，才笑道：“你说什么呢，这是你的家啊。”我们是家人这样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面对着这样生疏冷淡的何非。叹口气，才慢慢地跟着他进了客厅。“你住在这里就好，何必再租房子。我和我妈已打算不久后回国。”
　　“回国？”他用手松一松领带，动作不可思议的成熟性感。他望向我，“打算以后就一直待在国内了？”“应该是吧。”“你丈夫呢，也和你们一起走吗？”“不，他留在这里。”我停顿一下，才又说道，“我和他已经离婚。但这件事请你先对我妈保密。”
　　何非不再说话，只是用没有温度却复杂的目光凝视我片刻。我没有勇气与他对视，这个陌生的男人，究竟是谁。我拿过茶几上喝到一半的橙汁继续啜饮。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打开电视，然后轻轻地说：“帮我也倒杯橙汁。”

　　21-22

　　21
　　我和母亲决定两周后出发。
　　何非刚刚接手公司，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和了解，十分忙碌。他通常七点半出门，十点半或更晚归家，如果那时候我还在客厅，他便也会在客厅坐会儿，边看电视，边与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生疏得太久，话自然不会多，更何况我们都不是善于寻找话题的人。
　　随手拨着遥控器。一台正在重播娱乐新闻，屏幕上闪出戴着墨镜的常久。我心里敏感，怕触动某人的痛处，便立刻换台。谁知何非皱眉：“看刚才那个，不好吗？”我又拨回去。新闻上说知名摇滚歌手常久刚结束最后一场全球巡演，返回美国。
　　圣影解散之后，常久便赴美国，发展得很好。这我是知道的。
　　两人于是沉默地盯着电视看。新闻拨毕，何非示意我可以换台，又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常久？”我瞥一眼他的脸，分辨不出阴晴。“原来念同一所高中。”我说。他点点头：“听他说过，你是他的学姐，还帮了他不少忙。”“哪有帮不少忙，我只是借钱给他买吉他，而且还收了利息。”“对，因此他说你这个学姐很黑心。”
　　我哭笑不得：“喂，你这是在为兄弟声讨我吗？”他淡淡一笑：“不知道原来你与我说过的那个弹吉它的男孩是不是他？”“是他。……你还记得？”何非半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喝茶，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客厅温暖的黄色灯光，在他脸上晕出柔和的弧形阴影。“我和你说过的话不多，所以大部分都记得。”
　　什么？我怔住，半晌，才勉强干笑出声。“的确。这么多年，我们很少在一起，何况你始终很忙。”他轻应一声，不再出声。我继续拨着电视，直到他缓缓转过脸来。
　　安静深邃的眼眸望住我，说：“这么多年，安冉，我与你，像一家人，又不像一家人。刚开始我只想客套和睦便罢，谁知竟因巧合慢慢熟悉起来。后来你离开北京，又结了婚，我与父亲决裂，便再不好与你过多联系。”
　　我点点头，距离这种东西，总是忽远忽近。而就在这忽远忽近之间，十年已悄然逝去。“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七，而我也不过二十一。现在连你都快三十了。”我说，“能和你这样说话，是我不曾想过的。你知道……自从圣影解散，你变化太大。”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何非，像又回到了从前。
　　何非眯一眯眼睛：“……也只有你能与我这样直白地提到圣影。在我现在的这个世界，你就像唯一的纽带，连接起我的过去和现在。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我不得不变。而你，却是一直没什么变化的。”
　　他的刻苦练习，他的精彩表演，从前属于圣影的何非，我看在眼里，至今记忆犹新。直到后来冷漠疏离的何非，寡言锐利的何非，我亦看在眼里。我看着他追逐梦想，终结梦想，最终一点点放下梦想。我一直看着他。“何非，如今何叔叔已经不在，你有没有想过继续音乐之路？”
　　何非看着我，忽然怅然微笑：“如果一切都有那么简单，该有多好。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少年。我将音乐尘封在心里那么多年，现在想拿出来，却已经找不到。何况，我毕竟是我爸的儿子……他生前我没有尽孝，亏欠他实在太多。”
　　物是人非。即使还爱着音乐，他最终选择了遥遥守望。“那么，五十年的约定呢？”
　　久久，何非启唇，说：“我不会忘。永远。”
　　22
　　“你从前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对，很早以前。问过两次。第一次你说没有，后来你说有。”
　　“其实，那就是你。我从前喜欢过你，安冉。很早以前。我不记得为什么，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但那时候我的世界被音乐所占据，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喜欢一个人。我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何况她不会接受我。她是我名义上的姐姐，我们根本不可能。告诉她，徒增困扰。于是我把这份感情放在一边，忙该忙的事情。然后，很快也很突然，她结婚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因为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我也不再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少年。”
　　情窦初开啊。飞机上，我闭目养神。何非的话再次飘进脑海。这个家伙不说则以，一说便吓死人。对我不冷不热的何非，当年温柔地仰起头，说有喜欢的人。那个人，竟是我。我抿嘴轻笑，心情复杂。然而就如他所说，毕竟已过去那么多年。既然能告诉我，便说明他早已释怀。我只是惊讶，与感慨。
　　如今我已离开。我们之间，似乎总是一再分离。何非曾劝说过母亲留下，然而母亲一人在异乡朋友稀少，常年孤独，更何况何叔叔去世，触景伤情。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一年我没有离开，或者，这时候我没有离开，我与何非的故事，会不会不同？
　　大抵不会吧。除了更熟悉些，更亲密些，我们终究不可能在一起。我承认对他一直的关注与记挂，然而，这不等于爱。我的生命中还有其他男人。留在北京，我和姚衡便不会分手；留在温哥华，与李可帆便纠缠不休。
　　然而，分离不等于永诀。只有对象是何非，我才会笃定，我们一定会再见。

　　23-24

　　23
　　回国后，我和母亲先在姨妈家暂住。原来的公寓，也就是何非住过的那套，已数年无人居住，需要好好收拾打理。这些事情，自然由我包办。我打算先去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丢弃或添置的东西，必要的话，在请清洁公司之前还需要装修公司。
　　于是，我看见何非住过的屋子空空如也，只余如今积满灰尘的架子鼓。我想起他敲鼓时的样子。随便地给我敲，认真地在台上敲。那个年轻飞扬的何非，他的灵魂留在了这架鼓里。那一年他离开，没有将它带走。
　　那天晚上何非给我打来电话，确认我们是否平安到达。我问起他的鼓，他说：“如果实在占地方的话，扔了也无所谓。”我莫名地心中一窒：“真的？”那边沉默许久，声音才又响起：“如果是作为过去的纪念，这些年我一直将鼓棒带在身边。”
　　我笑一笑：“原来是这样。可那终归是你的东西，扔了不好。不如你送给我，如何？”“你要它干什么，你又不会。”“放在那里当摆设啊，让我感觉自己很年轻。”何非轻轻地笑起来：“随便你吧。不过每次看见它，你难免都会想到我，这样也不知好不好。”
　　想到他？我挑眉：“喂，你这是在调戏为姐么？”“呵，没有。”他一语带过，“那就这样吧，有事需要我的时候就打电话，别客气。”瞬间回复成熟冷淡的何非，仿佛刚才他灵动地开我玩笑只是幻觉。我无奈地回应：“知道了，那你忙吧，再见。”“再见。”
　　一周后我与母亲搬回旧居。这实在是个充满太多回忆的地方。
　　母亲在一段时间的修养之后，总算些许地摆脱了失去何叔叔的阴影与痛苦，忽然变得出奇地敏锐：“你和可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也不见你与他打电话？”
　　我早想好应对之计：“因为我们经常网上视频。”她盯我半晌：“什么时候？”“每天你睡了之后。”“哦。可是他以前偶尔也会给我打个电话。”心里大呼糟糕，我勉强微笑，故作镇定：“谁知道呢，最近他一个人要兼顾画廊的事情，估计比较忙吧。我一会儿一定说说他，不给我亲爱的妈妈打电话，实在太不应该。”
　　“哼。我看你们之间八成又在闹矛盾。”母亲瞪我一眼，“你的事情我向来不用操心，你总是能解决得很好。”是啊，我的确解决得很好，这不就果断地离婚了吗。我心想，但怎敢明说。“嗯，就是，放心吧。”
　　然而一星期后母亲还是从李可帆母亲的嘴里听到我与他家儿子离婚的消息。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可帆孩子是不错，就是总不消停。我不反对你的决定，可你也不该瞒我。”“我这不是怕……”“怕我受不了双重打击，直接眼一翻厥过去？你眼中你妈就这么脆弱？”我赶快赔笑：“嘿嘿，哪有，对不起对不起嘛……”
　　24
　　再一次见到何非，是零八年的年初。其间他有一次到北京开会，但事务繁忙，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那时，我已在一家杂志社找到工作，多年的好吃懒做生涯结束，我终于像普通人一般为挣钱为事业忙碌。虽然何叔叔给我们留下的遗产，已足够我们母女俩生活得安逸阔绰。
　　“又要回北京？”我在电话里这样同他说，“这回是公事还是私事？”“是私事。所以你明天晚上要是有空的话，能否接我一下？”我想一想：“应该可以。一会儿把航班号发过来。”
　　这半年我和何非的联系比从前频繁起来，偶尔打电话，说说近况。就要步入而立之年的何非，感情生活却日益如一滩死水。他只是说忙，没时间也没心情向上大学那会儿在女孩子中周旋。“什么叫周旋？你年纪已经不小了，赶快找个合适的就定下来吧。”“安冉，你不知道你这话有多像我妈。”随即，凉凉将话题岔开去。
　　拜托，我也已经三十二，所以难免染上一些中年妇女的习性。我站在机场，看着他拿着简单的行李远远地走过来。想起很多年前，我从国外回来看他的演唱会。也是在这里，只是如今，我们对调了位置。穿着深色大衣的何非在我面前站定：“你在发什么呆？”
　　忽然觉得鼻酸。意念中将这些莫名的感伤甩到九霄云外，我仰起头：“欢迎回来。”他淡淡地嗯一声，抿一抿唇，目光对着我，却明显心不在焉。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只因他眉间一如的疏离下有掩盖不住的忧伤和恍惚。
　　这样的何非，我是没见过的。“走吧。”我说。
　　一定与他回来的目的有关。然而我并不打算问。亦问不出口。一路上，沉默的时间占了大多数。他订好的酒店离我家不远，于是我问：“要不要先去我家坐坐？”“改天吧。”他拒绝，半晌，却忽然道：“能不能直接送我去**墓园？”我怔住，回过神后才答：“可以是可以，但那里好像已经关门了。”
　　“哦。对。”他慢慢点头，不正常到极点。可我依旧无法开口询问。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夏瑜，我到了。你还在录音？……住在**酒店……好，那明天见。”
　　我竖起耳朵偷听，却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十分挫败。后来直到将他送回酒店，我到了家，都还在想，何非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车的那一瞬，我与他道别：“再见。……你没事吧？”他静静地望我，将我担心的神情尽收眼底。却终勉强一笑道：“没事，你放心吧。小心开车。”
　　对着夜空，我叹口气。卧室的一角，何非的架子鼓安然屹立。它渐渐成为我房间的一部分，何非放下了它，我却放不下。

　　25-26

　　25
　　第二天我下班后与几个同事吃饭，十点多回到家时才想到应该给何非打个电话。
　　接通后一个陌生的男声传过来：“佟学姐吗？”多少年每当别人学姐了，我莫名其妙：“嗯，你是？”“我是常久。何非喝多了，还有些发烧。他情况不太稳定，可我和夏瑜有事必须走，你方不方便过来看着他？”
　　“行，我马上就到。”二十分钟后，我带着退烧药敲上何非房间的门。常久为我开门。黑色的头发很长，扎个马尾，亘古不变的俊美妖魅。只是时间终究在他眉目中沉淀出孤寂的沧桑与隐约的憔悴。
　　他冲我微笑：“好久不见。”我点点头：“六七年了吧。”上次见他，还是我回国看圣影演唱会的时候。“经常能在电视上看见你呢。”我说，“不过你不是在美国吗？”他面露无奈，和我一起走进套间的客厅：“一个小时后的飞机，今晚就要飞回去。”
　　客厅里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浓眉大眼。他看见我便站起身，扬眉笑道：“我是夏瑜。今天终于有幸见到何非的姐姐你。”说完便伸出手，我走过去握上：“久仰大名。”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眼前这个男子和常久一样，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抑郁。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是什么，将天各一方的这三个人聚在一起。
　　“那么，交接工作完成。常久，我送你去机场。”夏瑜说，随即与常久穿上大衣。“佟学姐，那我们走了。”常久看着我说，“何非就麻烦你了。”我送他们到门口：“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常久笑：“是啊。”眸子中透着某种遥远的悲凉。
　　也许，便是一生不见。常久，你是否想到了她。那个已嫁作人妇的女子。她叫苏舞，我已知道你们的故事。除了她，你再也无法爱上别的女子。于是，你守着回忆，孤独终老。
　　26
　　何非醒来的时候，我趴在床边睡得脖子疼。实在是年纪大了，我边想边睁开眼睛，又伸手向病人的额头摸去。昨天常久走后，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退烧药塞进何非嘴里，之后的事便记不清了。手下的温度恢复正常，手下的人也瞪着眼睛向我看。
　　“你怎么在这里？”何非说。“常久把我叫来的。”我把手轻轻地收回来，“你不是很能喝么，怎么又喝多了，还发烧？”“我不知道。”他嗓子哑哑的，静静地望着我。此刻的何非十分柔弱，不见平时的冷漠与强硬。我看他半晌，犹豫之后才低声问：“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却也没有回答。房间忽然安静得出奇，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一缕缕的映进来。“喝点水吧。你自己能坐起来？”“嗯。”何非慢慢地将身子撑起靠在床头，接过我递给他的水。然后，我站起将窗帘拉开，终于阳光满室。
　　他眯起眼睛。我也觉口渴，便打开冰箱拿出橙汁。就在我将橙汁倒入杯子的那一瞬，何非在身后轻轻启唇：“迟陌死了。”我转过身：“张迟陌……圣影的贝斯手？”他点头，低垂目光：“去年，他自杀身亡。常久收到他的遗书，之后夏瑜去日本确认了这个消息。年初夏瑜为他在这里立了墓，我们回来，就是为了看他。”
　　“夏瑜，常久，知灿，他们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继续着音乐的梦想，只有我和迟陌彻底放弃了音乐。迟陌他失去了音乐，便再也无法生存。而我呢？我没有音乐，却还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随着时间流逝，我渐渐有了别的令我执著的事情，担负起别的责任。安冉，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是那么的冷漠与现实？为音乐而死的迟陌，以及为音乐而活得其他三个人……我，是如此不伦不类，我背叛了他们，背叛了当初的誓言……”
　　激动悲伤的何非，语无伦次。就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我除了握紧他的手，又能说什么。在我手中隐隐颤抖的冰冷的手，紧紧攒握成拳。在心中淡淡地叹气，不知不觉，眼泪竟无声地落下来。
　　我是这样地，为他心疼。
　　何非看见我的眼泪，微微地愣住。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稍许平静后，才又将视线投向他。我说：“你没有背叛他们。‘即使分开，也要各自活得精彩。’如果你快乐，如果你的人生足够精彩，就没有背叛这一说。”
　　他不再说话，如水的眼眸，里面淡淡地，浮现出我的影子。久久，他反握住我的手，动作轻柔。他说：“安冉，谢谢你。”我心中一动，却还是勉强一笑：“说什么呢……要不要喝橙汁？”我故左言而右驰。
　　谁知嘴角上扬，何非竟笑起来。有丝释然，又有丝感慨，他凝视我，忽然以一种轻淡又认真的口气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能在痛苦悲伤时为我端上橙汁的一双手。到最后……却还是你佟安冉。”
　　我怔怔地，被他拥进怀中。“安冉，就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吧。”他说。

　　27-28

　　27
　　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那之后的第二天，何非飞回加拿大，至今两个星期，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快到了截稿的日子，杂志社的工作很多，又缺人手，故忙得不可开交。想来自己多少也是有点儿在躲着何非的，不上MSN，不给他打电话。有三次他像往常一样打到家里，我没有接到，一次在洗澡，两次加班还没有到家。
　　我们素来很少打对方手机，更不会发短信。除了特别要紧的时候。然而我们联络的内容，是一直与要紧沾不上边的。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不仅在不同的国度，而且在不同的世界。如果不是双方都有意保持这一丝微妙的维系，我们变成陌路，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就像几年前，虽然我与何非身处同一个城市，却还是形同路人。
　　我头痛地趴在办公桌上。什么时候，居然演变成这样暧昧的关系，是他的一时冲动，还是多年寂寞终无所依？我怜惜他，心疼他，欣赏他，甚至喜欢他。可他不是我要的那个人。
　　我不爱他。
　　可那时候，却又无法推开他的怀抱。我们认识那年，他只有十七岁，是个少年。如今，他长大了，他用成熟男人的胳臂拥住我。可他毕竟是何非，我知道的那个何非。也许我能做的，到底也不过是在他难过伤心时，递上一杯橙汁。
　　又过一个星期，何非终于联络上我。我接起家里的电话，他冰冷的声线传过来：“你最近好像很忙？”我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前两周是很忙，这几天还好。”“我也很忙。”淡淡的语气忽然不自然地急促起来，“可我记得给你打电话。”我怔住，那边像忽然反应过来一般，也怔住。
　　我浅浅地叹了口气。许久，何非缓慢地开口：“……我的话，你有没有在考虑？”“有。”“结果？”“何非，我很满足我们现在的关系。不近不远，刚好。”那边沉默，我继续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听你倾诉，给你安慰，像现在一样。但不会再多。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而你我之间并没有这样的感情，你说是吗？”
　　何非依旧沉默。他爱我吗，不，并不见得。他没有立刻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佟安冉，你其实没必要将拒绝的话说那么好听。”凉凉的语气让我面前立刻浮现起何非那张清俊却冷然的面孔，他说，“还有，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的自以为是，十分让人讨厌。”
　　下一秒，电话切断，我被骂得莫名其妙。无谓地笑笑，这时候生气也是人之常情，而这样的何非，反而会让人觉得有血有肉。前几天听妈妈说何非在何氏财团的地位并不稳定，而最有效的巩固方法，就是商业联姻。
　　这下他应该可以安心地去相亲，然后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了吧。我想。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以名状地空落。
　　28
　　何非在二十九岁那年结婚，妻子是温哥华一位有名的电子大亨的独生女，中加混血。照片上身着低胸婚纱的她，美丽得不可方物。
　　我和母亲收到他婚礼的请柬，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出席。然而出发当天，母亲突发阑尾炎住院开刀，我在一边为她担心的同时，一边也暗暗松了口气。打电话给何非的秘书，告之事情的原委，在表达了万分的歉意和诚挚的祝福后，承诺以后有空一定会去拜访。
　　何非是个记仇的人。我想。一年前我婉言相拒，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理过我。我不是不识趣的人，本想等他气消了，自尊恢复了，会主动与我和好，于是亦没有主动联系他。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年，等到的还是他结婚的消息。
　　“这个死小子真是要存心折磨为姐。”我握着他鲜红的请柬，自言自语。中国时间晚上十点，太平洋时间早上六点。我摸电话摸了半个小时。“算了，不就是一个何非么。”陌路就陌路，既然这是你想要的。
　　也是在同一样的二零零九年，我遇见陈思岩。他是负责母亲阑尾炎手术的主治医师，比我大三岁。在我接母亲出院的那一天，他忽然将我叫住：“安冉，你真的没有认出我吗？”我回头微笑：“怎么可能。我第一眼就认出你，这几天只是等着你说出这句话。”
　　陈思岩，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上的人。那一年我五岁，小学一年级。放学回家的路上，几个吊儿郎当的坏小孩截住我，拉我衣服，管我要钱。这时候一个男孩子凭空出现，英雄救美，他个头高年龄大，轻易吓走那群坏蛋，然后低头对我笑出一口白牙：“小妹妹，你没事吧？”
　　他长相干净斯文，握住我的手厚实温暖。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邻居家的儿子，与我念同一所学校。从此之后我们天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他是我的保护者，是儿时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和大力水手。
　　谁都曾经那样天真烂漫过。我们青梅竹马的感情一直维持到我升上高中，那一年，他搬家离开，又去了别的城市上大学，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我哭得一塌糊涂。我认识他十年，暗恋他十年，但我后来慢慢忘了他，只不过用了三年。年少的感情终究淡薄脆弱。如今，他眉目间的清雅沉稳一如当年，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会觉得可靠安心。
　　他离婚已有三年。算一算我自己，不知不觉也已恢复单身两年。离婚的第一年，李可帆偶尔还会回国看我，只是我反应始终平淡。没多久，我就听说他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之后又换了不少女朋友，但始终没有结婚。他的朋友们说他依旧牵挂着我，我听过，一笑置之。
　　人总该往前走。不是吗？可当陈思岩握住我的手时，我感到幸福。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找回了曾经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吃回头草。

　　29-30

　　29
　　“安冉，你和思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某一天的早上，母亲大人喝着咖啡问我。我一边把面包往嘴里塞一边漫应道：“快了吧。但最近我和他都很忙。”“你这是什么态度？”眉一皱眼一横，老人家不高兴了，“你已经三十五岁了，怎么还这样不紧不慢。思岩人不错，对你好，而且你不也挺喜欢人家的吗？可谈了两年还迟迟没有动静。”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们这叫谨慎。因为彼此之前都有过失败的婚姻，所以这次一定要确定对方真正适合之后才会考虑结婚。”“……所以同居就是确定是否适合的一个途径了？”
　　“也可以这么说。”我觉得头疼。难得周末回家陪老妈，谁知一早上起来便被逼婚。“妈，你就放心吧。你刚才也说了，我都三十五了，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希望如此。”凉凉地瞟我一眼，这个话题终于得以结束。半晌，母亲再次开口：“下周末何非儿子的满月礼，你和我一起去吧。毕竟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关照我们。”
　　何非。我在心底叹口气。这些年来，每当这个名字出现，我都会叹一口气。“好吧。”
　　三年，他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给母亲打来电话问候，也不忘顺便拜托母亲转达对我的祝福。然而却是一个电话都不曾给我打过。我也想过主动与他拾起联络，但说到底，我们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非联络不可的理由。于是这事也就慢慢搁下。已为人夫，已为人父的何非，我想，我与他再次形同陌路。
　　周日晚上我与陈思岩在外面吃过晚饭后，一同回到他的住处。一年前我搬到他这里住，一方面，因为这儿离公司比较近，另一方面，因为我们都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同居则是个折中的法子。
　　我们相处得很好。互相信任，互相关心。即使的确缺少了一些激情，他的人本身亦缺少一些情趣，但这些在婚姻中并不重要。李可帆充满激情与情趣，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分道扬镳。
　　这样很好。
　　思岩告诉我他之前离婚的原因。他的工作十分繁重，每天回到家往往身心俱疲，自然会少一些对妻子的关注与照顾。他以为他的前妻始终会理解他体谅他，但是终于有一天，她对他提出了离婚。
　　“如果早些，她把对我的意见提出来，我会努力去改。可她一直忍着不说，说得时候，便是心灰意冷，对我彻底失望。我挽留过她，她却主意已定。我们已没有任何重新开始的余地。虽然十分遗憾，甚至后悔，但木已成舟……幸好后来，我又遇见了你。”
　　我笑笑。“如果当年你家没有搬走，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一早就走到一起。中间的这么多年，就不会被浪费。”“当年啊，当年你在我眼中，只是个小丫头。”“可你是我的初恋情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骗人，真的假的？”
　　陈思岩扬起嘴唇冲我微笑，那面孔，我依稀寻出他年少时的样子。小时候一样，现在也一样，我很喜欢你。只是不复从前的单纯。原来我心中只有你，满满的一个人，但是现在。
　　我知道除去因公出差，何非每年都会抽出一天两天的时间专程回国探访张迟陌的墓地。偶尔，他会与昔日朋友短暂地小聚。他像是渐渐看开了过去的一切，活出了另一种样子，终于过起了另一种精彩的人生。“所以，就完全地抛下了么？”
　　我摇一摇头，把这种莫名奇妙的想法甩去。
　　３０
　　何非儿子的满月礼安排在周六晚上。周五，我们到达温哥华，住进原来的别墅。他派来接我们的特助说何总已安排好晚宴为我们洗尘，于是我和妈妈稍作休息打理便前往餐厅赴宴。
　　一路上，我不知为何感到些许地紧张。阔别了四年的城市，夜色中更加美丽。那一年的冬天，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见到何非。关于他，关于他的事情，我并不常想起，但每次想起的时候，都总会感到微微的疼。
　　离开了家，独自一人在外为梦想努力的少年；被迫放弃了音乐，如行尸走肉般挣扎过很多年。后来，又在巨大的压力下撑起一个如此庞大的财团，经受了多少辛苦与磨难。那一天，在我怀中的他是那样孤独与脆弱，他说，安冉，就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好在那些岁月都已过去。此刻的何非穿着高贵合体的西装，优雅地起身，向母亲和我迎来。一如清秀俊美的面孔，多一丝成熟与稳重，嘴角的笑有礼又亲切。与我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候的他，都不再一样的何非，周身洋溢着一种隐约的霸气。
　　物是人非。我又有什么理由紧张呢。过去的，都已过去。何非在拥抱了母亲后，冲我伸出右手。我与之交握，坦然地抬头看她，和他相视而笑。有些冰凉的手掌，他说：“安冉，好久不见。”
　　何非的夫人没有出席。我们三人边吃饭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话，气氛稍显冷清，但还算融洽。何非说起他的儿子Ｃｈｕｃｋ，淡然的语调中流露出对儿子难以言表的喜爱和初为人父的自豪。三十一岁的何非，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我不是不羡慕的。却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时光荏苒的感慨。
　　“不知不觉，我竟已是奶奶了。”妈妈笑叹道，却忽然话锋一转，凝目向我，“安冉，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姥姥呢？”我一愣，随即干笑：“妈你不要太贪心，又要当奶奶又要当姥姥的。”何非静静地看向我，半晌，忽然道：“听说安冉姐现在和一位医生交往？”
　　安冉姐？我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么久了，何非第一次管我叫姐，还真是不太习惯。“是。”我说，知道一定是妈妈哪次不注意在电话里说漏嘴的。“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何非又问。
　　他的目光淡淡，仿佛流露出再普通不过的对亲人的关切。“快了吧。但最近我和他都很忙。”我用和回答母亲一样的话回答他。拜托，三十五岁的女人，难道就面临处处遭人逼婚的命运么。何非听后，点一点头。之后是短暂的沉默，直到下一道菜被端上。

　　31-32

　　31
　　吃完晚饭，何非与我们一同回到别墅。在客厅坐了会儿，母亲就上楼休息了。我见何非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继续陪他。还好时间尚早，并不感到劳累。佣人端上两杯橙汁，我一愣，询问地看向她。面生的小姑娘笑一笑便走开了，我心里一下子明白，又听何非说道：“安冉姐不是喜欢喝橙汁吗？”
　　俊雅的面孔，有些淡然朦胧。母亲离开，与何非独处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凝滞与静谧。方才的客套有礼渐渐消逝，我终于还是说：“安冉姐这个称呼，从前你一次也没有叫过。”
　　何非扬唇微笑。这经过过滤的得意的笑，有一种遥远的熟悉感。“不习惯吗？可我们毕竟是姐弟啊。”我暗暗翻白眼：“虽然很久没见你，没与你说过话，但你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何止有点奇怪，简直就是阴阳怪气。“奇怪么……”他轻挑眉毛，表情温和，声音却是冷冷冰冰，“佟安冉，融洽的姐弟关系，这样不好吗，不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我皱眉，刚才那个成熟稳重的青年哪去了，我还以为过去的一切，真的已在我们之间过去。“你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我不可思议地问。
　　被问的人表情不变，静静地回视我。沉默，沉默。我拿起橙汁喝一口，再喝一口。“噗……”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不会吧，是真的？那你也太会记仇了吧！都过去三年了，何非，你结婚了，是孩子的爸爸了，居然还在生我的气？”
　　何非的脸黑了黑。像是终于撕破了优雅矜持的面具一般，他瞪着我道：“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是谁，值得我生那么久的气？”我渐渐收敛笑容：“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的自以为是，十分让人讨厌。”“是吗，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我看他，“我也不记得当时有拿什么姐弟关系之类的作为借口，所以你不必姐这姐那地叫我。”“你不需要拿它当借口，我需要。”半晌，他垂下目光，低声说。我忽然移不开视线：“什么意思？”
　　何非浅浅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不，佟安冉，你总是明白的。三年前你说我们俩之间没有爱情，没错，你不爱我，可我真的爱过你。我想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很简单。可你那样轻易地忽视掉。我以为你是自以为是，不明白，可我后来我知道了，你只是假装不懂。这样，就会轻松一些，是不是？”
　　我哑口无言。何非需要我，因为我是他的浮木。那时候，我的确是这样想的。然而……他的目光，他的动作。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她怎么会感觉不到。
　　“你一直是这样的。安于现状，懒于选择。可这样的你，我就是喜欢上了，又如何能责怪。况且，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同等的情感，如果我们在一起，的确面临很多现实的问题，我又自顾不暇。所以我决定忘了你，回到从前一样，似姐弟似朋友的关系。毕竟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成功地忘记过你一次。可你真的很气人，竟再也不联系我。那我又何苦再打扰你呢？”
　　“我没有再也不联系你。我是……一直在等你气消了之后给我打电话。”我艰难地出声。
　　何非自嘲般一笑：“于是我很幼稚地以为结婚会引起你的注意，却也失败了。这样也好，既然走不到一起，虽然刚开始我结婚的确含着冲动与赌气的成分，但我的妻子很好，我要对她，对我的家庭负责。从此之后，只将你当成名义上的姐姐，再没有其他关系。”
　　名义上的姐姐。听起来让人感到无奈，我轻扯嘴角，“所以，现在呢？其实这些话，你本不必对我说。”
　　何非端起橙汁，一饮而尽。他站起身，佣人为他递过大衣。居高临下地望进我的眼底：“的确，我本仅仅想让你不必介意三年前的事，你我相处也许会自然和谐些。可我的确说得多了些。没有办法，虽已忘了你，但看见你，我依旧会不自觉地染上倾诉癖。这是个坏习惯，慢慢就会改掉。”
　　３２
　　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在人群簇拥下的何非，笑容自信而光芒万丈。我远远地看着，昨天晚上他对我说得一席话，一句一句地会慢慢淡忘，然而总有一些，会被永远地记住。
　　我和何非，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到一起，然而我们的故事，却始终无法结束。我有这个预感，我甚至可以预感到，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慢慢老去。他有他的家庭，我也会有我的，他说他一次次地忘了我，我说我从未爱过他。这样奇怪的关系，一直，一直纠缠。
　　走到花园里透口气，顺便给陈思岩打去电话，告诉他我们将乘明天的飞机回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的感情，我们之间是没有的。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他。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更会随着年龄阅历的加深而变化。
　　肩膀被人轻拍，我回头望去，一张熟悉飞扬的面孔。他还是这样的潇洒，这样的有魅力，李可帆，我的离开并不如他的朋友所说，让他憔悴颓废。“嗨。”我冲他微笑，“你也来了。”
　　“安冉，你还是这么美丽。刚才我一眼便看见你。”他目光热切，笑容温暖，“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三年吧。”我想了想。“天，有这么长时间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他继续热情地看着我，不知什么时候竟拉起我的手，紧紧不放。
　　我甩也甩不掉，索性让他拉着。他凝视我片刻，问道：“安冉，你结婚了吗？”真是一如的直接。这样的李可帆，让我觉得怀念又可笑。“还没。”“我也没有。”他暗示意味浓重地说。
　　终于推开他的手，我很有耐心地笑：“我和男朋友感情很好，就快结婚了。你呢？”他的笑容一顿，面色瞬间有些黯淡，却依旧温柔：“除了你，我还没有遇见让我想和她结婚的人。”
　　“这样不行，李可帆，你不能让太多女人为你伤心。作孽太多要遭报应的。”“报应就是你离开了我。那么，我曾让你伤心了吗？”他忽然认真地问。我笑一笑：“当然伤心过。我并不是无坚不摧。”
　　他静静地看我半晌，缓缓地说道：“对不起。安冉，可你要相信，无论你是否是我的唯一，无论你是否与我在一起，你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直到我死。”我回视他，最后轻轻拥抱：“是，我一直相信。”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特殊的存在。独一无二。这与是不是相爱，能不能相守无关。它存在于那里，谁也撼动不了它的位置。就如我之于李可帆，何非之于我。却不知道我之于何非，是不是也是这样。

　　33-34

　　33
　　回国，与从前一样，一成不变、波澜不惊中又充满小小幸福与快乐的生活。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一辈子便是这样过了。老妈总是问起我与陈思岩何时结婚，只是我实在是懒，而他又实在是忙。
　　每天陈思岩倦极回家，俩人靠在沙发，聊天玩笑，亲吻爱抚，我便认为这已是至大的幸福。我的要求不多，只是需要一个人伴我到老。一纸结婚登记又能代表什么呢。
　　只是世事难料。
　　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陈思岩告诉我，他的前妻被诊断出乳腺癌。保守治疗不见成效，必须切除。她执意不告诉他，只是她的父母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独自忍受病痛的折磨，便找到陈思岩。说是希望转到他所在的医院，毕竟夫妻一场，就算无法再续前缘，但至少可以就近照顾。
　　“这当然没有问题。”我表示支持，并深深地对那个可怜的女人感到同情。然而事情远非那样简单。在她转院的一个月后，陈思岩开始失眠。他坐在客厅，沉默地抽烟，我睡眠素来很浅，头几次并未过问，以为他只是遇到了工作上的问题，碰见了棘手的病例。
　　直到又一个月过去，他开始在沙发上蜷缩而眠。“思岩，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吗？”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白水。“安冉，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心烦，很快便能调整好，给我一些时间。”
　　这一次，我没有再走开。灵光一现，我忽然开始明白。“她……恢复的怎么样？”我问。陈思岩狠狠一震，显然切中要害。“她恢复的还算不错，用不了多久便能出院了。”“然后呢？”“然后？”“思岩，告诉我你的决定。”
　　陈思岩静静地流下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这样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流泪，但那心疼，却并不是为了我。他说，他从不知道两人分手之后，她会过得这样凄苦。他说，她一直都是个那样独立、自己咽下一切苦衷的人，婚前对他有怨，不说，后来自己得了病，亦不说。他说，如今她丢了工作，孤独一人，病魔缠身，余下的日子要怎么过？
　　忽然，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陈思岩低头吻我，说，还好我如今遇见了你。那样幸福温柔的语气。我叹口气，披上外套，走回卧室。
　　“明天我会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我们分手吧。”
　　他跟我进来，试图挽留。“安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你却这样干脆地下了决定离开我？”“思岩，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她比我要更需要你，她需要你去支持她、照顾她，而你也愿意这样去做。”
　　“你就不需要吗？我是为她心疼，我是想照顾她，可我现在爱的人是你啊……一定会有两全的办法的，相信我。”
　　两全，分享。曾经，我与那么多女人分享李可帆轻薄的爱情，如今，又要和另一个女人分享陈思岩沉重的责任。“算了吧，思岩，我很累了。”
　　34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最后仍是孑然一身。我拎着行李回到家，进门抱着老妈痛哭失声。老妈显然是被这样的阵势吓得不清，而我又似乎想把多年憋在肚子里的孤独委屈一扫而光。一个小四十的女人就这样哭哭啼啼度过了整个一个晚上。
　　过了一周，我又做了一件让她更加心惊胆战的事。我把杂志社的工作辞了，并买好了去南方某城市的机票，在当地一座有名的寺庙订了房间，准备过一段吃斋念佛修身养性的日子。
　　临走前，收拾行李，老妈走进来，忽然老泪纵横：“女儿，你知道我一直都支持你的选择。包括你和陈思岩分手，也未必不是好事。可是……不值当啊，如果你为了他出家，我不仅无法理解你，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瞪大眼睛：“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出家？还为了他？我只是出去散散心。你放心，我一个月后就回来了。”“我也要去……”“哎呀，你凑什么热闹啊，你下周不是还要去什么地方表演老年国标吗？你就别操心啦……”
　　在飞离北京的飞机上，隔壁坐着一对老年夫妇。他们睡觉的时候将头靠在一起，手依旧紧紧相握。这样的感情，让我那样羡慕。我闭上眼睛，许多遥远的回忆汹涌地将我包围，像幻灯片一样回放。一年一年。
　　于是，我很认真地开始反思，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使我总不能与人相守？最终，不是我离开别人，就是别人离开我。沈念堂、姚衡、李可帆、陈思岩。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算得上满足与幸福，只是。
　　我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感情，都未能经得起考验。因为，自始至终，我爱他们都不及爱我自己多。我只是随波逐流，安于现状，将自己的感情守在一处，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当离别或伤害来临，唯一的办法，就是逃。
　　何非，原来这么多年，将我看得如此透彻的人，也只得你。面对你时，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总以为，只要逃离，便能使自己毫发无伤。所以在这样多的日子后，我注定孤单一个人，这就是我懦弱的代价，上天对我自私的惩罚。
　　如今才醒悟，也许，实在是太晚了。吃斋念佛的一个月，每天做早课晚课，闲来无事便在当地的小镇上溜达散步，爬爬野山，回到住处写写见闻，编编小说。
　　半个月过去了。每天，老妈都打来电话，而我则千篇一律地答复：“妈，你放心，我没有出家，用不用我给你发彩信过去看看我的一头秀发？妈，你放心，如果我真想出家，我会把这个寺庙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你吗？”
　　只是她终究无法相信我。在担忧了半个月，并且犹豫了半个月后，她开始搬救兵了。这样一个纷扰拥挤的世界，有那么多的人，却只有一个人，我最最不想让他知道，我过得不好。
　　也是巧，在我离开的半个月后，何非出差到北京，闲暇时来探访她。他随口问起，安冉姐还没有和那个医生结婚吗？我可爱的母亲，于是便十分诚实地把我分手之后去异地疗伤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何非。
　　这些，我并不太知情。如果我知道何非会取消之后数天的会议，立刻乘飞机南下，我一定会打电话阻止他。
　　那天，我与一位师傅学太极，便没有带手机，穿好衣服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才发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在这个宁静安逸的地方，初来乍到的人对时间的感知性会突然变得很差。既然出来了，便不愿再回去，于是我准备走出寺庙转一转。
　　谁知道一跨出门，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一个男人就夺步冲到我的面前：“虽然我一直知道你这个人素来不负责任，但这次，未免有些过分了。”

　　35-36

　　35
　　我与何非在后院的凉亭相对而坐。我给他沏了上好的普洱，只是他分文不动。看着他被子里的茶渐渐变凉，实在可惜，于是我试图打破这恼人的静寂：“何非，我真的没有想出家。”
　　何非冷冷地看着我，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简直只能用严厉来形容。我抿口茶，再次开口：“我原谅你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一顿臭骂，现在拜托你，可否说句话？”
　　他轻轻皱了皱眉头，又轻轻地咳了一声。最后，终于收回冷冽的目光，垂下眼帘，把他杯子里已凉掉的茶水倒在一旁，又斟上一杯热茶。他说：“不要在这里待着了。如果是想散心，就和阿姨一起来温哥华住段时间吧。”
　　庙里传来闷钟声，一响、两响、三响……我没有回答，他便不再说话，两人只是慢慢地喝茶。不记得已有多久，我与他未曾这般相处，安静、宁谧，没有第三个人，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可以听见风吹草动。
　　生普初入口稍觉冷冽，但回甘悠长。我咳嗽了两声，才接上刚才的话端：“这么多年，你和我所做的，都是在拉开彼此的距离。如今你让我过去，是否意味着过去已经过去，我们可以像正常家人一般团聚？”
　　何非轻扬唇角，只是笑。半晌，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佟安冉，我不明白你说的过去是指什么。但我知道，让我与你像家人一般团聚，实在困难。阿姨年纪已大，经不起你这样一再折腾，她一直待我不错，我有责任照顾她。至于你，全凭自愿。”
　　年少时的何非与我，曾那样坦诚相待。他对我说起他最真最纯的梦想，毫无保留，向我表露他一切的快乐与忧伤。如今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我完全可以像从前一样闭闭眼听之任之，只是这一次，我忍无可忍。
　　“何非，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变成这样？我以为话说开了，一切便会慢慢好起来，毕竟我和你已经认识那么多年。就算永远成不了姐弟，至少还是朋友。现在，我们都年纪一大把了，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为什么对我，就不能心平气和一点？”
　　何非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地凝住。也许是这么多年的第一次，他坦然地承接我的目光。只是这样的情形，没有持续太久。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露出半无奈的笑：“我也不知道，安冉，我也不知道……”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当初的确是做错了，对你的感情，我用否定与逃跑表示拒绝，十分可恨。所以后来我也遭到报应了啊，婚姻不幸，眼看奔四十了，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没有工作。我……”
　　“别说了，也不嫌丢人。”何非突然打断我惨兮兮的控诉与自白，“收拾东西吧。我们去北京接上阿姨，然后一起回温哥华。”
　　36
　　二零一六年，母亲的葬礼，参加的人并不多。
　　她走的时候十分安详，自从何叔叔离开后，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他，如今，终能够与他相聚。他们葬在了一起，得以永远相守，不离不弃。
　　不知不觉，在加拿大已住了三年多。当初只是打算暂住几个月，直到调整好心情，再与母亲回国。但到这里之后不久她便病下了，病情时好时坏，后来她不大能认得清人了，每天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只是可悲，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我的父亲。”在回来的车上，我对何非说，“我也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与那个男人联系了，他应该也当上爷爷了吧……”
　　母亲临终的前一天，意识忽然十分清醒，她叫着我的名字，对我说：“安冉，事到如今你还是一个人，这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我握住她的手，不觉有他，只是开玩笑道：“老妈，你催我结婚催了那么多年，现在总算是放弃了。”
　　我抱着母亲的遗像，静静地流下眼泪。其实我也想，在母亲的有生之年，让她感受到三代同堂之喜，而不是直至最后一刻，仍是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可是我做不到，一直做不到。
　　从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与那么多人擦肩而过。后来，我知道了问题的症结，却再也遇不到让我心动的人。
　　还好有何非在。何非的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虽非亲生，但疼爱有加，是母亲失去清醒神智之前那段短暂生活的全部寄托。即使是病了之后，她也记得，Chuck是她的孙子，即使认不得我了，也会给他拿糖吃。
　　一双手轻轻地将我环抱住。我知道是他。参加葬礼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我不动，只是哭，他便也一动不动抱着我，手臂渐渐收紧。这样一双手，我虽知道自己早已失去资格，却还是希望，能在我最艰难时最痛苦时，将我拉起，给我握住。
　　“安冉，别哭。你还有我。”
　　只是安慰，可我已经觉得足够。我曾在他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候为他递上一杯橙汁，如今他竟成了我振作的理由。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当年何非一路南下，只为阻止我出家，不由分说便将我接走。我一直没有问出一句为什么，后来便也渐渐清楚。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相处，其实答案也再简单不过。
　　好在过来之后的这些日子，我和他的关系像是渐渐缓和下来。每周末，他都会来我和母亲的住所来，有时吃顿饭，有时靠在沙发上睡个午觉。他也最终不再对我冷言冷语，但谈话总也比不了年轻时候那样丰富，总是他询问我妈的病情，我询问他的工作和一部分的生活。
　　这几年，大块大块地闲暇时间，我开始写作。当地的华人杂志找我来约稿，我也算是有些事做。然而今后，我该怎么过呢。
　　何非握着我的手，我并没有试图抽出。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听见他说：“常久这周末在温哥华有场小型演唱会，你和我一起去？”
　　常久，那个心怀对一个人的思念，执著一生的人。时光荏苒，那样苍凉。昔日在学校天台上吟唱的少年，长着一副怎么看也看不出长情的模样。我问何非：“如果Chuck以后想玩乐队，你会像叔叔阻止你一样阻止他吗？”
　　何非拍拍我的头：“这个问题太可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世英名，却生了个音痴的孩子，上钢琴课把脚伸到键盘上，一张嘴唱歌便把幼儿园的其他孩子都吓哭。”
　　我哈哈大笑，眼泪便又夺眶而出。何非，我想你一定不会知道，如今我竟依稀觉得，自己渐渐无法离开你了。可是如今，我的存在，之于你，又是不是多余呢。

　　37-End

　　37
　　当我发现的时候，何非竟是已有多天没有回家。三年前我与母亲回到温哥华之后，一直便住在何叔叔生前的那栋祖宅里。对于将来我迟迟无法做好打算，母亲去世后，我便依旧驻留于此。
　　然而，何非没有回的家，并不是我这里。从母亲的葬礼结束那天起，繁忙如他，却是每天晚饭都来和我一起吃。前两天我没有心情，他便吩咐了佣人，做我喜欢吃的菜；后来过了几天，我起了兴致，亲手下厨，做好菜等他回来吃。
　　“佟安冉，上次吃你做的饭，还是在二十年前。我借住在你家里的时候，你连方便面里打个鸡蛋都能打飞。”他把我新烤出来的蛋挞整个放入嘴里，“现在好了，又会中餐，又会西餐，小点心也手到擒来，没想到你七老八十了，也还练出了点好手艺。”
　　我笑笑，泡好茶端给他。时钟指向九点，我想了想，还是说：“何非，你好像很多天没回家了。”“回家？”何非半靠在躺椅上，早把一身西服换成休闲的棉质T恤长裤的他，像是一下子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我是说……你自己家？”我的声音低下去，不好的预感随即便被一束冰冷的目光验证。
　　何非依旧保持着十分舒适着姿势，斜睨着看我，然后缓缓启唇：“佟安冉，你说，现在究竟是谁寄人篱下？我么？”
　　依旧这样尖酸刻薄，然而如果我依旧那样容易便被他激怒，这么多年也就白活了。“是我寄人篱下，等我安排好，立刻就走。我的意思是说，你也不回家看看Chuck？”“我不是跟你说了么，他和他姥姥姥爷去瑞士了。”“……那Lisa呢，你总得陪陪你老婆吧。”
　　何非冰冷的目光像是被我耐心温和的好脾气所感染，渐渐收敛起来，他不再看我，拨弄着遥控器，只是道：“无所谓，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有些事情，问得太过明白并没有好处。每天，等待何非回来，看着他吃我做的菜，那样的温暖，就像恋人一般。每天，他靠在躺椅，我躺在沙发，我们共喝一壶茶，有时是普洱，有时是花茶，淡淡的聊天，直到时间已晚，各回卧房。
　　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我知道他在，便不会那么心慌。这样想着，也能摆脱失眠，逐渐坠入梦乡。有时候，我在半夜惊醒，起身下楼想热一杯牛奶，路过书房，会看见他的灯还亮着。他忙到需要将工作带回家，却先是陪我，等到我睡着了再通宵办公，这一点我不是不清楚的。
　　总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北京的那套公寓里，他也是这样。在我睡着了之后，很努力地练习敲鼓，却不让鼓棒落下，害怕将我吵醒。那个少年，当年温柔的目光，我至今还记得。他仰起头，说有喜欢的人。我叹息着笑了，当年我的确是不知道，后来我装作不知道，那么，现在呢。
　　我没有再问，何非，你为什么不回家。我是多么希望，一切维持现状。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究竟如何定义最为合适，然而，我希望他在我的身边。一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与何非一起去看常久演唱会的那个晚上，我已决定离开。常久的表演那么出色，只是起初我并没有看进去。我满脑子想的是究竟是依旧维持多年的鸵鸟行经不辞而别，还是鼓足勇气将一切与何非摊开，没有结果。直到舞台缓缓平静，色彩变得淡薄飘渺，所有的喧闹静寂下来，那是常久当晚演唱的最后一首歌曲《你眼里的阳光，我手中的海。》
　　他说：“有没有一段感情，让你在多年以后想起，依旧会流下眼泪。有没有一个女孩，纵使她已为人妻，遂为人母，却依旧让你心甘情愿地等待。你曾设想过关于你与她重逢的上千种可能的情形，但几十年过去，却连一种都不曾成真。于是你只能牢牢死守着曾经的约定，就算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牙齿脱落，也要为她唱最后一支歌……”
　　END
　　演出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我问何非：“常久为什么不去找苏舞呢，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么爱她。”何非说：“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也许对于常久和苏舞来说，爱并不意味着相守。”
　　我不再说话。半晌，我才又问他：“那么，对你来说呢？”何非忽然将车停在路边，他转过脸，只是静静地看我。
　　这样沉默安静的何非，这样专注认真的目光，让我觉得陌生。我听见何非说：“对我来说，想与一个人在一起相守的心情，要先于爱情这种东西。所谓的爱，太飘渺虚幻，我只是希望和一个人在一起，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很安心，很舒服，觉得再怎样艰难也是可以过去的。”
　　他缓缓握住我的手：“安冉，这么多年了，到最后，也只有你。我曾那么努力的远离你，然而这些年，却还是将你拽到身边。我曾以为别人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可我发现你根本就是一个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那么，就留在我身边吧。”
　　我订好的机票，他早已发现，我看演出时的心不在焉，他也看在眼里。何非戴了这样久的面具，如今终于卸下，我也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想念他这般的坦诚。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何非，你也看见了，我早已习惯你的陪伴，我甚至十分的依赖你。离开你，真的很难，但你我这样又算什么？”
　　何非盯着我，半晌，探身过来将我搂住，成就一个缱绻深吻。他贴着我的脸说：“就按这个算。”我舍不得推开这样的温暖，却还是煞风景地说：“只是我实在不想当第三者，一把年纪反倒毁掉一世英名。”
　　“不存在第三者。我三年前就已于Lisa离婚。”
　　“什么？！”我吓得不轻，从他怀里坐直，瞪大了眼睛看他，“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敢告诉你么？”何非冷冷地瞟我，“告诉你还不把你吓跑，以为我对你有什么不良企图呢。”
　　……
　　最终，我与何非都未曾踏入婚姻殿堂。他只是在某个圣诞，将一颗钻戒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有时候他会说，佟安冉，如果你早知道最后还是得跟我在一起，你何苦逃那么多年。我只是一笑置之。
　　曾经我始终深信自己对何非的感情，远非爱情。可是到后来却才渐渐发现，其实所谓的爱，不过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感到很幸福，很安心，并且慢慢地看着对方一点点变老，不离不弃，执著专一。
　　几年后，在何非买下圣影公园并为其投资翻新的时候，我赔他一起回到北京。曾经的公寓已无法住人，只是架子鼓还在，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何非问我，为什么当年没有听他的把它卖掉。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用手擦去鼓棒上的灰尘，看着他像爱抚孩童一般触摸着鼓架，忽然湿了眼眶。我说，因为有时候我会怀念当年那个敲鼓的少年，他执意要抛去的回忆，我那时便下定决心，要好好替他收藏。
　　何非却只是笑了。他说，佟安冉，事到如今，你才承认，其实那时候你就已经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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