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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早已不知怎么形容，
三号烟馆不究竟是真是假，
我的高三生活是不是一场梦？
只有在记起从前的无病呻吟时，
才确定我是活在这世代，
我回到那个事实上已经不存在的三号烟馆。
他只存在过去，
没有人能将它带回，
因为唯一一个能将三号烟馆再开启的人，
也已经不存在……




第一章

　　有时候迷惘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人如此窒息。

　　虽然那窒息的时间，还不够我抽一根烟。

　　在老师的注目下又过了两年，在高三的时候，突然又为“天生我材有何用”开始摇摆不定。

　　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蠢，于是我决心不再想这个问题。但身为考生，一波接一波的考试与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

　　“记得，三点，三号烟馆。”苏说完，背起书包先走出了这个教室，而我为了向同学询问明天的考试还留在教室里。

　　三号烟馆，只是学校里的三年三班。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们总是几个人聚集在三年三班。而每人手上一支烟，于是它就成了三号烟馆，我们在夜里……一点都不秘密的秘密基地。

　　三号烟馆每天都开放，因为三班的同学从不将门锁上。每天都开放，却不代表每天都会出现在三号烟馆，我曾经一个人在烟馆中待过一晚，那晚没有人，没有人抽烟，我本就讨厌烟，若不是为了要纾解压力……我只带了一大缸泉水，然后在天亮时打开窗户看日出。

　　那里有很好的视野。

　　我没告诉苏我曾经在那里独自待过一个晚上。因为苏说过，会一个人待在那个无聊的地方过上一晚的，一定脑袋不正常。

　　虽然我明白那只是两人的价值观不同罢，可我不想在别人眼里成为一个只会越变越奇怪的人。在三号烟馆里，我看过许多从不认识的人。我很讶异那些竟全部都是同校同学，因为就连是否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我都不能记起，好似我的脑袋装满了太多教科书中的知识，只能在边缝中塞那么几根烟，其他的我全记不住。

　　苏说，三号烟馆是三班的King命名的。毕竟那是他们的教室，而我佩服他想得到那个蠢名字，因为我从未想过把自己班上变成十二号烟馆，蠢毙。

　　但是我从没见过King，苏好几次在隔天告诉我，他到过烟馆，我却又一次地错过他。我不曾在三班见过他。事实上在所谓的学校生活里，我一次都没到过三班。

　　对我而言，King这个人是否存在对我一点也不重要。就算他到了我的面前，我还是不会因为他创造了烟馆而多看他一眼。

　　或许我对他产生不了兴趣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蠢外号。

　　“他干嘛叫King？”我一直很好奇。

　　“因为他是三班带头。”苏说。

　　“就这样？”

　　“就这样。”

　　我实在很想说声无聊以示抗议，但看见苏的眯眯眼便把快说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他女朋友是不是叫Queen啊？”忽然有了这个疑问，我忍不住大笑。

　　苏瞪了我一眼：“他没有女朋友。就算有也不会叫Queen那么俗。”

　　难道叫King就不俗吗？我的眼光飘向窗外，发现今天天气晴朗，天空是蓝色和白色一片。

　　“你昨天为什么没去烟馆啊？”苏突然想起本来打算问我的问题：“怎么Kins会出现的时候，你总不在？”

　　“我昨天……”有点可怕的是，我一时想不起昨天我在哪里。“在睡觉……在睡觉吧。”

　　苏楞了一下。

　　“干嘛用疑问句啊？怪人。”又问：“那今天去不去？”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

　　我虽然想不起昨天，却想得到每一个数学公式。

　　这算是迟钝了吗？还是我将我的所有硬碟空间全给了知识？净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在生活中运用的知识，只在考试时赢得了别人。

　　“我想今天应该没有几个人会去吧，明天要考试……”说到这，苏大叹一口气：“悲哀啊——”

　　苏的无病申吟我一点都听不进去，我只是像痴呆似地看着窗外。只要看见一只鸟飞过，我便想要变成它。

　　虽然没注意听苏的无病申吟，但我依稀记得苏说过“没几个人会去烟馆”这几字。在半夜我念书累了，还是忍不住溜到三号烟馆。

　　那个时候我连矿泉水瓶都没带，只有一枝笔。

　　然后，当我大步跑到三号烟馆，瞧见教室中空荡荡没有半个人时，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靠着墙壁休息，有个人蓦地出现在教室外，从后边窗户在我耳边说话：“怪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孩，快速抢过我手上的笔：“带二B铅笔到这里干嘛？”

　　我瞪着他，不发一语。

　　他右手拿着笔，作势要桶向自己心脏部位：“就像想拿来自杀也死不了。”他笑着说。

　　我仍是瞪着他，瞪着他的眼睛。

　　“呵呵”他将笔丢还给我：“我知道，今天考试用的。”他抬起左手，左手上的啤酒罐凑向他的唇。

　　他走进教室里来，我的视线则一直停留在笔上，当他是空气。

　　“没看过你。”他坐到我面前。

　　“也没看过你。”我说。

　　“没想到还会有我没瞧过的人到这里来。”

　　他或许不知道我，但我大概猜到他是谁。因为苏一天到晚念的、我没见过的人，只有King一个。

　　“我是三班的。”他说：“我叫阿硕。”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惊讶。不是King？

　　“你呢？”不管他到底是谁，我都不想搭理。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到烟馆来，所以才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干嘛一脸失望？”他笑着：“觉得这里很无聊啊？”他用鼻子哼了哼：“大概是因为明天有考试，大家想一定没几个人要来，所以才有志一同地全待在家里。

　　“我觉得……”我说：“很吵。”

　　看得出来他有些惊讶，于是偏偏头，还是会意不过来。

　　“你太吵了。”

　　他这次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看不出来。因为他咧嘴大笑。

　　“说的是。”他点点头：“没有人会明知道这里没半个人还想来这里凑热闹。”

　　“那你干嘛来？”我突然有了小小和他说话的欲望。

　　“因为要考试啊。”

　　我用双眼表示不解。

　　“如果我没来烟馆，隔天上学绝对会迟到。”

　　我浅笑。

　　他将腿翘到桌子上，抽出一根烟，然后燃起它：“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很重要吗？”

　　他点了六下头。前五下是在思考，最后一下才是确定答案。

　　但我还是不说。

　　“我不会记得你。”

　　“但是我会。”他专注地看着我。

　　“下次吧。”许久，我缓缓开口：“等你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又花了一分钟。不如说他是专心地在抽他手上的烟：“好。”

　　我又是浅浅一笑，他说：“你一定很会敷衍别人。”

　　为什么？因为平常随时随地都在敷衍别人，放松的时候，连要敷衍别人的力气也懒了。“你说现在吗？”

　　他笑而不答，反倒问了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如果我记得，此刻就不会不说话了。

　　“我叫阿硕。”他说：“要记得。”

　　我连点头都没有。

　　“如果觉得难记，你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叫我King.”

　　我开始出现张口结舌的症状。

　　“我也不知道king是怎么来的，不过大家都这么叫，我也只好接受。”原来他也不是自愿要用这个蠢名字的。

　　我先前这样和他说话，他会不会因此禁止我再步人三号烟馆呢？

　　如果会的话，十二号烟馆这名称再蠢，我也要冒死开张了。

　　“谈，”他拍拍我的肩，我蓦地回神。“在别人说话时发呆是不礼貌的事。尤其这里只有我，和你。”他右手指着我，左手拿着烟，我这才注意到他是个左撇子。

　　他注意到我盯着他的左手瞧：“你会抽烟吗？”我点点头，但是拒绝了他递给我的烟。

　　“我是在看……”我说话的声音渐小，于是他整个人倾向我想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是左撇子？”

　　他甩了甩左手，看着：“对。”

　　“你很聪明吧。”“应该算是。”他说：“至少不必像有些人念得要死不活的，有时候还不见得有个好成绩。”

　　“你看不起？”

　　他摇头：“我从来不管别人会怎样。”

　　“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拿着利器要自杀呢？”

　　他看了看我，指着我手上的笔：“但愿那个人不是拿着一枝笔。”

　　我忍不住微笑：“我会记着你的话。”

　　我也是一个自扫门前雪的人。但和他不同的一点是，就算有人在我面前要自杀，我仍是无动于衷。

　　

　　在我将要上高中的那一年，大我两岁的姐姐因为受不了压力，在我面前拿起美工刀在腕上一划……我们两人静静地看着血流，直到她失去气息。

　　很奇妙的是，我并不记得我有尖叫或哭泣，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回床上去，数着一只、两只的小羊，我知道我希望这是一场梦。

　　直至我醒来，我还是不清楚姐姐到底还在不在我的身边，我看见她坐在我的床边，两眼茫然地望着书上堆着的参考书，然后流下一滴泪在纸上，当我伸手抹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其实是自我脸上落下的。

　　我真的以为这是一场梦，而现实生活中我并没有姐姐，我一直是一个人的……于是我真的那么催眠自己。

　　对于自身存在这件事，我也开始怀疑。

　　因为，或许我的存在也只是一个梦境，在苏的梦中、在阿硕的梦中，甚至在老师、同学、父母的梦中……我到底是存不存在的？

　　要天亮的时候，我几乎已忘记了阿硕和我待在同一个教室里，起身慢慢地朝窗边走过去，打开玻璃窗，然后看见栏杆外的天空。

　　听见鸟啼，我发现我被禁锢在一个偌大非常的笼中……

　　如果我真是一只鸟儿，那么我如今的啼叫声便是在哭泣。

　　阿硕朝背对他的我走了过来，然后低下头在我的脖子上吮出一小块赭红色印子。

　　“这是一个记号。”他轻抚着：“记着，我不会忘记你。”



第二章

　　“考得怎么样啊？”一回到家，妈关心地问。

　　“还可以。”我勉强提起劲笑了笑。事实上是差透了，因为King那记亲吻我脖子的举动，害得我心绪不定，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念过的任何字句，还加上苏的追问，我只能把罪名冠在无辜的蚊子身上。

　　“考得怎样还是其次，不要让自己太累才是。”

　　我点点头，准备上楼去好好睡一觉。

　　我知道他们的关心纯粹只是害怕我再步上姐姐的后尘，我很清楚他们嘴上说考得如何并不重要，其实是很在意的。

　　我并不是天生资质就好，那年要考高中的时候，我常会跑到爸妈房门外偷偷地哭，因为我害怕姐姐有天回来，爸妈没瞧见。

　　我知道他们想念她，于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时，我总会蹲在他们房门。听说那个时间，是最阴的时刻。

　　有天我听见爸对妈说，我若不用功点，成绩或许没法上很好的学校，而妈只说了他们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很清楚。

　　然后，我感觉自己被撕成两半。

　　一半的人生目的是为了讨父母欢心……

　　而另一半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就像我看过的一部日剧，常被欺负的泷泽秀明遇见了深田恭子，当泷泽秀明踏出了一步迎向卡车，深田恭子拉回了他而脱去他脸上戴着的眼镜。在眼镜遭辗过之后，她对泷泽说，冒牌的他已经死去了。

　　但是我知道，我的人生不是将面具脱去那样简单。我在害怕。害怕脱去了外衣之后，失去的会比得到的更多，于是我不敢作声，只能默默承受。

　　当一个人的视界开始变得窄小与模糊，我想大概也慢慢没法确定何者是真实。渐渐地，我睡觉的时间缩得非常短。我害怕睡着了之后会作梦、醒了之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我分不清的东西太多，显得疲惫，那不是我希望的。我以为活着已经够累了。

　　我最近总是想到电视常播出的《A Beautiful Mind》预告片，里头Jennifer GonneHv说了一句：“我必须相信，奇迹是有可能发生的……”

　　“M、I、R、A、C、L、E……”

　　“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奇迹？”

　　

　　考完试的那个周末，我并没有到烟馆去。考得真的是差强人意，于是待在家拿着考卷啃着书，一题一题得重做。

　　星期天便接到苏兴奋不已的电话。“你绝对想不到，King一连出现三天耶！”听说有人在第一天考试发现不理想之后，第二天考完试便在学校待到晚上，那时候King就在那儿了。

　　我怀疑他是否在那里等我会不会出现。

　　“没想到你还是没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苏，我已经见过Kings一面，而且与他说过的话比她一个月下来和他说的“嗨”还多。

　　“不管怎么样，你今天一定要来！今天King说他也会去！”

　　“一定要去吗？”

　　“那当然！”苏的声音听来十分得意。“我介绍给你认识啊！”

　　见她那么兴奋，我于是打消了告诉她这件事的念头。“一定要来喔！”

　　“嗯。”纵使我答了嗯，还是不会去。反正我认识King了。

　　而主要的原因——明天是姐姐的忌日，早上和爸妈已经先去看过她了。这天，也是我的生日。

　　并不代表什么，只是不巧在这天，姐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罢了。

　　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提醒我的，只是抽屉里一条十三岁时姐姐送的项链。每到这天我都会戴上它，因为我也很久没有过生日。

　　苏知道我的生日，但我告诉她的是农历生日，而她一直以为是新历。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我想保留的，无法永久。想要有人来发现揭穿的，却一直没有人注意到……想到这里，我便开始哭泣。

　　我讨厌自己总是这么孤独，为了一点疙瘩便如此坚持……

　　我讨厌这样的日子，却不知道还得过多久。

　　到了午夜，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忽然想起苏的脸。

　　眼一闭，我还是决定失约。

　　隔天一大早进教室，苏便很生气地质问我为什么昨晚没到。我连借口都想好了，拿姐姐的忌日搪塞过去。苏老是因此觉得我这人可怜，果然这次也没再多责备，还猛安慰我。

　　“你们老是待通宵，不累吗？”

　　苏摇摇头。“累了就在那里睡嘛。”我知道苏不爱回家，因为没有人在等待她回家。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短短的几分钟，我们都不停地接近心中最不想触碰的所在。

　　升旗前的三分钟，我们都坐在位置上发呆。

　　“打钟了。”苏拍拍我的手。

　　走到操场上升旗时，我走在苏的后头，拉住她的手想问个问题。“嗯，干嘛？”看见苏回过头来，我一时说不出口。

　　“没什么。走慢点。”我说。

　　苏点点头，和我并肩而行。

　　我一时说不出口。

　　因为我在那一时，又看见了天空太晴朗。



第三章

　　再一次见到King，不是在烟馆，而是体育课时。老师为了即将来临的运动会，和其他两班比了场接力赛，三班也在其中。

　　我不用下场比赛，因为只要我一加入，十二班便一定会输。

　　我看见他跑最后一捧，而且跑得很快。所以十二班虽然没有垫底，但也不是第一。他大概很喜欢运动，因为脸上挂着笑容。

　　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不同类型的人，因为我并不喜欢笑，而笑容却好似他的金字招牌，不停地出现。

　　“你在看什么？”苏跑完接力，到我身边坐下，朝我的视线方向看去。“他！”她指着他。

　　“他就是King！”一脸高兴。

　　我点点头。大概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没有太大反应。

　　“喂，你至少也装副很惊讶的样子嘛！像死人似的，不好玩……”说完，便朝King跑了过去。

　　苏是个很主动的人，至少她不会放弃和每个帅哥说话的机会。但此刻，我并不喜欢她把我当作一个话题和Kins聊。很快地，她跑回来拉着我又跑回那儿。“这是小莫，我吗叽。”他带着笑意的眼神愈渐愈深，好像正说着，他果然会在下次见面时知道我究竟叫什么。

　　我很想甩头就走人，因为他看我的眼光让我感觉窒息，空间顿时让人感到拥挤，我想不适合三个人围成一个圈圈。尽管我们是在操场上。

　　“你们认识？”苏问。我摇摇头。他见我摇了头，便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在附议我的答案还是想表示我俩认识，但苏相信我和他不认识是重点。“小莫一直很想见你的，不过每次她没到烟馆的时候你才出现。”

　　我不喜欢苏这样说我，于是表现出不耐烦地看着别处。

　　“是吗？”他说话：“看不出来。”

　　苏牵着我的手猛烈地摇了几下。

　　我抿抿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想不到一字一句。“你好。”我皱着眉头勉强吐出了两个字。

　　他点点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突然有人喊着：“还要比一次！”大家纷纷鱼贯地走人跑道排队。只是他还待在原地。

　　“你不去？”我问。

　　他转头喊了一个人，那个人便代替他上场。

　　“你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给你们班一个机会跑第一这样不好吗？”他反问。

　　我没答话，因为我讨厌这样为所欲为的人。

　　“小莫。”他喊得很开心，于是又多喊了几声。“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我故意假装记不起，装模作样地皱眉偏头想着，几秒钟后才回答他，“阿硕？”不知为什么，其实我记得牢牢的。

　　他点头。“我们的名字很搭。”

　　哪搭了？

　　“有押韵。”

　　好烂的理由。

　　“没想到是在这里见到你。”他说：“早知如此我就不用每天晚上去烟馆等。”没有人会说那是三班，万一不小心被老师或是哪个报马仔听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从这里能看见二楼三班的窗户，我问他：“学校变成一个堕落的场所，是不是不道德？”

　　他怔了一下，“我没想过，”他说：“我没想过这种什么道德不道德的笨问题。我连道德是什么意义都不想弄明白。”

　　他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们，蹲了下来。“或许我本来就是个没有道德的人。”

　　“所以故意遗忘这类的问题吗？”我也蹲了下来，方便说话。

　　“可能吧。”他敛起笑容，“反正世界上称不上有道德的人一堆，只是不会有几个人想到这种问题。”

　　“我想显示自己有道德？”我问他。

　　“你去过三号烟馆吗？”

　　我点头。

　　“那时你的道德都留在门外了。”

　　“那里没有安全检查。”我往三班方向看去，“我偷偷把它放在口袋里带进去了，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在界限翻滚，就是不敢滚离划界。

　　“那我下次会记得要检查。”他又露出微笑，“我应该清楚规则，狗与道德不得进入。”

　　他的话说得好偏激，我却无故感动。“然后……事后也不许找一个没道德的人许你一个道德。”

　　他这人果然没法维持严肃太久。

　　我大笑。“你以为你是谁？”

　　“人间三月天的主要演员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被他的说话神情逗得乐不可支。他双手拍下膝盖起身：“他们比完了。”

　　比得好久……在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才发现，比赛其实已经比完很久了。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苏一直站在我们右前方不远的树下看着我们。

　　

　　“你们看起来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陪苏到合作社买了罐矿泉水后，在走回教室的途上，她突然问起。

　　“话不投机半句多，话投机，一句都少不了。”我说。

　　“呵！”苏靠过来撞了我一下，笑道：“说话别那么文诌诌的！”

　　尽管苏现在是笑着的，但是她让我感觉到，她似乎对King很有好感，每一句话在我耳中听来都像是怀疑探听的字句，说实话，我觉得很害怕。怕苏稍有一点误会，我们两人之间的友情会完蛋。或许这样的机率小之又小，但人们总会在不确定的时候出现杞人忧天的现象。

　　那晚，苏得了重感冒，很晚的时候还是打了电话和我聊天，并要我顺便帮她请假。结束了通话之后，我一直睡不着，但也没有到三号烟馆去，在自己的房里拿张纸不停画着圆圈圈。

　　安静地过了一夜，天一亮便穿上制服、背起书包出门。那时人烟稀少，来车更少，我蹲在公车站牌旁，不自觉得盯着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看，忽然想起《半岛铁盒》中，末页方文山写著，幸福就是，在完完全全都没有钱的那天下午，找到一根，很长很长的烟屁股……

　　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会心一笑的感觉了。

　　自从烟贵了，我到烟馆的日子用十只手指头便数得出来了。更何况没有和苏同去，走离家最近的后门翻墙可是很辛苦的事，老是得绕远路到前门去。

　　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脑袋瓜子总会不自主得胡思乱想，想着有天长大了，却还是对生活感觉不满，然后终于有一天受不了压力想解脱，自杀后，立即在一秒钟内后悔……只要这样幻想过，便会觉得活着其实是挺不错的事。

　　至少不用因为将要死亡而后悔，并且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人生只是像出戏罢了，并非真的是一出戏。

　　如果是的话，那也太可悲了。真正需要解脱的人，永远没法离去，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家族将无视于两人为爱殉情的壮丽，因为他俩定会再活过来，于是他们继续互相仇视，直到幕落。

　　还记得国中时候，班上有个很孤僻、很少和别人说话的女生，她总是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下课的时候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国文自修默默地看着。我注意过她，她每一天看的页数不按顺序，而且一页就是看了一整天，我想她应该是在发呆。

　　当我落单时，也会过去陪她。说是陪伴，其实我也不过是害怕寂寞，于是去找个亦是形影单的人。正是因为伴随着堂而皇之的借口，她明显的不领情显出我的窘境，我断断续续地找了一些话题与她聊，但她的回答总让我难以搭上话。

　　我的脑海中总不间断出现“这人真讨厌”的话语。

　　错在我，我很明白。可那时大受羞辱的感觉太过强烈，忘了全是自己自讨苦吃。那时对班上同学抱怨了她许多，我想她一定也很讨厌我。

　　在毕业前，大家纷纷拿着毕业纪念册给同学签名留言时，我的毕业纪念册无故失踪，直到放学前我还逗留在学校找寻那册子时，它回到我的抽屉。

　　我高兴地正想翻开它瞧瞧时，在第一页的签名栏上，有一句十分端正的笔迹写着的留言。上面写着：“你太幸福。”

　　四四方方的字，在蓝色字体下还看得出曾有铅笔划过的痕迹，我想那应该是她所写。她的字并不漂亮，我想像得到她像雕刻似地写这些字有多耗时。

　　毕业典礼得与同学们分别的我并不难过，此刻却因为她的四字而感动流泪，就算因为她的关系，我的毕业纪念册上并没有超过十个人的签名。

　　是感动。我明白那四个字不是讽刺、不是嫉妒，而是单纯的羡慕祝福。

　　那时候的大家，只会在上头写上Stay in touch或是保持联络的话语，那种等我再多年以后翻开回味时只有“骗肖”这个字词塞满脑子的客套，我知道不会比得上她一句我太幸福！

　　那年的毕业典礼，没瞧见她。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妇人匆匆忙忙地从后边撞上我，她的头一直是低着的，而我看见她手上有张毕业证书，看见上面贴的女孩的相片。

　　我想起了她的冷淡，只是因为她被排斥过久，对于其他人一时兴起的热络无所适从罢了。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惹人厌的女孩。

　　没多久，我姐自杀了。这大概算是遭逢巨变，我却很平静地接受了姐姐将不再我回忆中继续出现。

　　因为她说过，我太幸福。

　　在她说我太幸福的那一刻，我想我真的是很幸福，但是现在，我把我的幸福用光了，我只能等待幸福能再度降临，不能多怨叹什么。世界上有太多人需要幸福，而我已经有过，已经不在乎有没有天长地久。

　　想到这里，我突然在意起，她到底有没有过幸福的时候？



第四章

　　“苏今天怎么没来啊？”一下课，同学都纷纷过来问我苏的事。

　　“感冒。”由于苏没来，下课时我都是趴在自己的座位小睡。

　　就算不想睡仍会趴着。虽然我不像以前一样会再另外找个伴，我却还是讨厌表现自己是孤零零一人的模样。

　　在一天里，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在天刚亮那时，一日之计在于晨说得一点都没错，那个时候我分外清醒。但是在下午太阳西下时总是懒洋洋的，我想我是靠太阳光维持精神的人。

　　“小、莫！”放学后，我要走到公车站牌那儿的途中，听到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和一个男声。“要回家啊？”我停住脚步，King很快地骑到我身边来。

　　“嗯。”

　　“要不要我送你？”看着他拍拍机车后座，我犹豫着，他很快地又说，“贵宾座嗳，错过可惜。”

　　我笑着，坐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他时而骑快，时而慢，在较偏僻且车辆少的地方，他会边蛇行边看路上风景。

　　“骑到天黑说不定还没到我家。”我对他说。

　　“又没关系。”他大声说，怕我听不见似的。

　　“你不想回家不是吗？”

　　我居然像被人料中心事似地不知道如何作答，没想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回家……或许是因为我对家这个名词太过熟悉了，从没想过要离开它。

　　“很难回答吗？”他问。

　　“不是。我没有不想回家。”虽然他无法看见，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摇头。

　　“前面左转。”

　　“我以为家里不幸福的小孩都不喜欢回家。”

　　“我不小了。”我说，“而且我家里也没有不幸福。”

　　“是喔。”他说。“昨天你朋友打电话跟我聊天，聊到你家的事。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才会老装一副死人脸，然后性格孤僻。”

　　朋友？指苏吗？如果是，我实在没法原谅苏告诉其他人我不想让人知道的状况。通常一般人会自心里发出怜悯，就如同他现在所说的话一样。

　　“我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

　　“才怪。”在红灯时，他转过头来拍了我一下脸。“明明是因为觉得很难过，难过到根本就哭不出来，不断累积着，结果变成都是这张一号表情脸孔。”

　　“我是没笑过嘛！”我带点火气地反驳他。

　　“欠在笑的时候太少了。”

　　“我有个癖好就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偷笑不行啊？”

　　“那你一定得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不然就是去精神科做检查。”他看看右手边，“喂，你们家附近就有间市立医院了啊！要不要载你回去拿健保卡再来看啊？”

　　我被激怒了，捏了下他的手臂，听见他一声闷哼，然后闭嘴没再说话。

　　“再过去第三个巷子左转。”

　　这个时间在大马路上来车颇多，在马路另一头停了好久，他指着巷口那家宠物店说道：“看板上那只狗画得好丑。”

　　“那是贵宾狗。”

　　“我最讨厌那种狗了。”他用厌恶的表情说着：“我从来不知道它可爱在哪里，看见它的毛我就起鸡皮疙瘩。”

　　“它可爱在它是一只狗。”我盯着看板，自右耳传进来他的碎碎念：“你这个人还真是没血没泪，什么它可爱在它是一只狗……”

　　“你这人真烦嗳。”我厌烦地皱起眉头。“难道你养自己的孩子会是因为觉得他长得可爱吗？你怎么知道生下他之后，他会是长什么鬼样子？长大之后他会怎么对待你？说不定会拿刀砍你、拿刀砍自己！人不是狗，养他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失言。

　　King骑到我家门口，迟迟不接过我还给他的安全帽，一迳取下自己的。

　　“你明明就很在乎。”他现在的模样让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明明就很受不了，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发泄，搞得自己很可怜很可悲……你都说了，父母养孩子，不是养一条狗，你姐自杀的时候他们会伤心，你现在这样像置身无人境地似的封闭自己……要懂得珍惜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像他讲的这个模样吗？

　　我低下头忽然觉得一阵难过，半晌，才回他的话：“那你呢？

　　你有珍惜自己吗？“

　　“我？”他挑挑眉：“有人会珍惜我。”

　　“谁没有。”我不屑他的说法。

　　“但是我会欣然接受，哪像你。”他的笑容此时看来像在取笑我：“你很明显地就是在拒绝别人。”

　　我感到无所适从，因为有个人正在剖析我。

　　“你有念心理学的打算吗？”我笑问。

　　“没有。”他跟着我露出笑容。

　　我盯着自己的皮鞋。“你知道……就算你说的是正确的，我大概还是没办法……”

　　“我知道。”他像拍小狗似地拍我的头。

　　“对了……”不问，我便觉得不舒服。“为什么苏要和你说这个？”

　　“你不高兴啊？”他先问，但没等我回答。“昨天她打给我，聊天的时候无意聊起的。”难怪昨天很晚了她才打电话给我。

　　“啊，”他快速换了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你家那么远，这样我就不能来找你玩了。”

　　“我家没有很远，是你骑车像龟速。”我没好气地说。

　　“是吗？”他笑笑的，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还不回去吗？”

　　“没有啊，”他说，“只是在等你进门，我要在这里向你行注目礼。”

　　我笑着对他说了声再见，便转身拿出钥匙开门。“嗳，”要离开之前，我终于对他说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我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记牢了那个我绝不会忘记的属于他的笑容。

　　或许是错觉，我贴在门板上似乎听见了他还在门外，依稀听见他说着：“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好久不见的流泪冲动，居然不是因为感动抑或者是伤心。而是我不知该如何证实的错觉……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是不是？”至于为何不想忘记，我说不出理由。

　　

　　苏过了几天才回到学校上课，当然包括周末放假两天。我知道她的病早就痊愈，只是不想来上学罢了。能够正大光明地跷课，这种机会她是不会放过的。

　　这几天里，我没去探望她也没打电话关心她，我想我还是为了她告诉King我的隐私而气着。苏不是我，所以不会知道被人一再提醒那种打击的难过，看来只要是能让她更接近King的方法，她都不会放过……我有点讨厌这样子的她。

　　我并不是一个话题，我不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了解。

　　而King几乎在放学时都会和我来一场不期而遇，有时候运气好，我可以在他未到之前坐上公车。从学校到我家并不需要坐公车，只是我不想那么早回家，总会多花那么五十几块钱绕远路回家。

　　说那是运气好，全都得怪他最近极力劝说，要我戒烟。

　　这是件很荒唐的事，我居然得被一个抽烟抽得比我还要凶的人警告。

　　“小莫——”一进教室，苏便朝我跑过来。

　　大概是觉得几天不见的关系，感觉上她对我变得热络许多。

　　“你这几天有没有去三班啊？”

　　“没有。”苏松了一口气。

　　“做什么？”

　　“没有啊。”她笑着说，我明白她有事瞒着我。我没有多加追问，想不想说都是她的自由，尽管我的心情因此变得很不好。

　　“今天又有体育课了。”苏的声音听来很高兴。

　　“你不是最讨厌上体育的吗？”

　　“今天不一样啊！”苏说：“因为运动会要到了，所以都可以和别班比赛。”

　　经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她为何高兴了。

　　运动会一年比一年无聊，这是苏去年的牢骚，今年却是：“希望运动会快点到……”

　　苏的双眼慢慢失了神，凝视着远方，于是我离开教室她也没注意到。

　　我和同学先到了打扫区域扫地，地上落叶已经慢慢减少许多，我却仍搞不清楚时节天气变化。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大病一场，只要待在家里睡觉接受父母关心，再不用为了我该怎么接别人说的话而烦恼那该有多好。

　　“早，”他坐在我该清理的石阶上和我打招呼。“几天不见，你变胖了喔？”

　　我没有理会他无聊的问话，拿着扫把走上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下扫，他起身站在最下层抬头看着我，直到我扫完地以前，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当他不存在。

　　直到我做完打扫工作。“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干嘛道歉？”

　　“因为你看来就是一副我做错事对不起你的样子。”

　　说对了，我真是这么觉得。

　　“苏是不是还有打电话给你？”

　　“吃醋啦？”他答非所问。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露出懒得理他的表情走回教室，他跟了上来。

　　“我选择回答……有。”

　　“你知道她为什么打电话给你吗？”我停下脚步。

　　“喜欢我。”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我只有一字“忍”，才能压抑想揍他的冲动。

　　“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答对了。”我尽量不让声音里掺杂着不悦。“那你喜欢她吗？”

　　他摇头。“没感觉。”他的动作和答案一样伤人，我庆幸自己不是苏。

　　“那你为什么还……”

　　“不是有人说过吗，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反问我。

　　“随你。”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气。是因为他对苏的嗳昧，还是他对苏的残忍……不，或许苏根本就不在意，也抱持着相同心态。

　　“小莫。”

　　“嗯？”

　　“今天不要偷跑，在公车站牌那里等我。”

　　“……做什么？”

　　他露出笑容走到我面前，将食指放在唇边：“秘密。”

　　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如果我到了却没看见你，那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带点威胁口吻说道。

　　“知道。”我不大高兴地说着，他却一脸满意地频点头。

　　我呆呆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时，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吓着我。“是你啊！”我瞪了苏一眼。

　　“你和King说些什么？”她挽着我的手臂。

　　“秘密。”

　　“什么？”她皱眉：“什么秘密啊！小气鬼，到底是不是朋友啊？告诉我会死唷！”

　　“不是我不告诉你，他就是跟我说秘密两个字。”他的确是有告诉我秘密两个字，而其余的我选择保留。

　　苏就是这样，她可以保留不想告诉我的，但我却不行。我心里没有一把尺以衡量公平，因为我从不想别人是否会有，就算那把尺轻而易举便能得到也是一样。 

　　.“是喔……”显然苏并不相信。

　　“不信你不会自己去问他。”我觉得十分不耐烦，抽出被苏挽住的手，丢下那么一句话走人。

　　我承认我是生气了。

　　进到教室里，同学们依旧是零零散散地分成好几群聊着天，有些人为了第一堂要测验的数学低头算着题目，有些人时而聆听时而大笑，然而我仍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快乐、快乐在哪里。

　　就像上网时，开启网页却频频找不到伺服器那样令人感觉厌烦。

　　“小莫。”一个女同学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这题怎么算？”

　　我拉了张椅子坐在一边教她演算，而脑海中不停闪过……

　　其实我的世界在没有King之前，原来真的是如此简单……

　　放学后我并没有等很久。

　　体育课时就已经不见他了，苏问了三班的同学知道他早上请了假早早就回家了，听说又装肚子痛骗了教物理的老师。我想在那些老师的心目中，他是那种体弱多病的好学生吧。当然，好的定义在于他的在校成绩不错。

　　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没走到站牌那儿就看见King的身影。

　　King说的秘密，不过是一间小学。他说那是他的母校，看来他很怀念那时。

　　“没有烦恼多好，怎么会不怀念呢……”他呐呐地说。

　　我跟着他，走到一年三班，离校门口最靠近。

　　“我从小到大都是念三班。”他说。

　　“有什么意义吗？”我问。

　　“没有。”他坐在第三排的最后一个位置上看着黑板。“因为我喜欢三这个数字，所以三年级的时候就拜托我爸让我进来三班，六年级的时候是，国中的时候也是，直到现在。”

　　“你爸是做什么的？”要刻意制造这种没意思的巧合，也要有人讲才行。

　　“谁知道他做什么。”他忽然大笑。“我只知道他有的是钱……”

　　“你怎么知道？”我不以为然：“经济不景气，可能他有财务危机你也不会知道啊。”

　　“呵……”他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有钱人也不少他一个。”

　　“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还不是一样。”

　　我和他相视而笑。

　　“你知道笑容是长什么样子的吗？”他问。

　　“你脸上挂的那个样子不是吗？”

　　“算是吧。”他高兴地笑着。“但是对我而言，是你脸上挂的那个样子。”他忽然问了不相干的事：“你学过法文吗？”

　　“怎么可能。”我好笑他的问题。

　　“那我教你一句。”我点点头。

　　“jet‘aime. ”

　　“jet……jet‘aime？”

　　“没错。”他摸摸我的头：“真厉害，一学就会。”

　　“这不难啊！”我抬头挺胸、扬起下巴。

　　“好，既然那么厉害，告诉我什么意思。”

　　“嗯……”我让他等了很久，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唉。”他叹了口气：“你连续念五次，我就告诉你。”

　　我听话地念了五次，眼见他的笑容愈来愈大，我有着很不好的预感，他快笑裂的嘴巴暗示我，这句法文不会是什么好听话……

　　“我爱你。”他天外飞来一句话，我红了脸，他笑得更激烈了。“别想歪啊……我爱你的法文就是Jet‘aime……”

　　等于说，我被骗了五句“我爱你”。

　　我没有打他骂他，就算又羞又气，却没忽略心里是甜滋滋的。

　　接着我又学了很多好听话，好听在哪？好听在全部是有关“爱”字的。

　　“小莫，”在近六点半的时候，他开口问：“你会上大学吧？”

　　“嗯。”“哪间呢？”

　　“我不知道。”我说：“能上哪间就哪间罗。但是我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他说：“不是老不爱一放学就回家吗？”很明显地他跟踪过我。

　　“这里又不是没有好大学……能陪伴他们的也只有我了。”

　　“你是说在心灵上。”

　　“嗯。”

　　他走到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那你呢？”

　　“我？我不用操心这个，我爸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样不错啊……”我也走上讲台去。“不用像我现在这样，其实要上大学念什么我根本没有头绪。” .“难怪你白头发变得这么多！”

　　“其实我也有打算念中文系。我姐一直很想念中文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罢了。“如果我要写出自己的故事，那一定会是个悲剧。”

　　“才怪，”他笑着摇头：“你不适合。”

　　“从哪里看得出来？”

　　“你不会把忧郁传染给别人。”

　　“才怪，”我学他。“那根本是两回事。”忧郁又不是流行病毒。

　　“好吧，那我请问你，”他说：“你那大悲剧的开端要怎么写？”

　　“完了。”没来由地说出这两个字。我只知道那时有个影像闪过我的脑海中。

　　“你不能想点别的吗？”他无奈地问。“一点都不有趣。”还一脸失望。“别满脑子部是她。”

　　“就算是场梦好了，我也没法忘记她。”说这句话时，我脸上是带着笑的。

　　“真令人扫兴……”他双手托腮，像个小女生似地抱怨着：“都没想到我。”

　　我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如果想到你，那恐怕会变成喜剧而不是悲剧了。”

　　“哦，”他挑挑眉：“我都不晓得原来我是个谐星啊……”他顽皮地伸出他那净是白色粉笔灰的双手，往我头上抹，惹来我一阵尖叫，他却像没事般地说：“你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小莫嗳……

　　我认识的那个不会像你这样没气质地尖叫。“

　　“喔，你倒是挺像我认识的阿硕，本来就没什么气质爱欺负弱小。”

　　他轻笑，大概忘了手上仍沾满了粉笔灰地拍拍我的脸：“弱小不是指你吧？”

　　“你说呢？”

　　他很快地接道：“当然不是。”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怎么搞的……我很想抱住他。

　　不过那样的一时冲动，我做不出来。

　　但他做了。

　　我们像是两个不同时空里的人在同一界线上拥抱，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将手环绕住他。我害怕当我环抱住他的，亦透露了我的心事……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我坐在后座不敢靠近他，因为身上都是粉笔灰。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转绿灯时，他快速地将我的手拉到他前面，那时，我们很贴近。

　　温暖得让我想流泪。

　　不只是因为发现那幸福不是错觉，也因为太久未触碰过幸福而感到太沉重，想掉泪。

　　此刻在我耳还想起的音乐太冗长，挥之不去，我好疲倦。

　　脑海中闪过《绿色奇迹》中那巨人不断重复着：“我为身为自己而感到遗憾。”谁知道、谁知道幸福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却不知为何地怯步，迟迟不敢上前拥抱它而难过？

　　“小莫？”他唤我回过神，这次很快就到家了。

　　或许是瞧见了我黯淡无光的双眼，他关心地询问我怎么了。

　　“阿硕……”

　　“嗯？”

　　“你说……大家私底下都叫你King……”他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叫你的。”

　　“那又怎样？”

　　“在我心中，你就是那么遥不可及，这原该是永远不会改变，我也没想过要认识你，甚至连想见你的欲望都没有。”我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好像这些都不是真的似地，我将喊你阿硕。”

　　“那又怎样？”

　　“不要变。”我看着踩在柏油路上的两双鞋，不断地摇着头。

　　“我们永远都不要变，像现在这样不要变好不好？”说着说着，我忍不住掉下泪来。

　　从来没有过像这样，那么地需要一个人。需要到我愿意下跪，求他别离开我、需要到如果我一定得活着，我希望是因为他……能不能？

　　他看着我，没有一点动静。

　　我看不出他是被我吓着了，或是正在考虑该如何回答我，就算他一直是皱着他的眉头，我还是看不清楚他心里所想。

　　“只是不要变而已吗？”他这么问着。

　　我呆楞地点了头，心里不明白他是否懂我的意思。

　　他跨上机车，对我说了句他知道了，随后扬长而去。

　　这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其实早已无法再更进一步了……



第五章

　　阿硕并没有遵守他和我之间的诺言。

　　他变了。

　　尽管我们的相处模式没有改变，但是他的热情消失了。说消失，真的有些好笑。他只是开始心不在焉，就像莫文蔚的那首歌：“说话的时候不认真，沉默的时候又太用心……”我不认为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至少我所看见听到的……他对苏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苏几乎都待在三号烟馆不回家了，为的只是见他一面，当然他也不负苏所望，几乎天天到那儿去，隔天苏便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与他相处的细节、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我到底想不想听。

　　有好几次我看见苏脸上的骄傲，似乎正宣告着她的胜利，然而我一直想不透我们何时有过争夺。

　　我真的不懂那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

　　慢慢地，我也不奢望和阿硕能回复从前的情谊。

　　我对得失十分看得开，尤其是对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尽管我的心曾经因此隐隐作痛。

　　运动会那天，苏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旁，那时大伙儿已经排队集合准备要开始接力赛跑，她飞快地在我耳边说着：“我已经是King的人了。”我明白她的意思，很明白。

　　只是非常厌恶她使用的字眼。

　　用做爱两个字都比她说的话好听百倍千倍。

　　我很肯定我并非是在嫉妒，但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厌恶。我不明白为什么苏可以因为一个人而变得如此丑陋。

　　这难道就是她的本性？

　　可能是一直以来我都在对自己说谎，其实我早在八百年前就很讨厌苏，不过是借着这次机会爆发出来罢了。

　　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苏这个朋友，所以不喜欢她这么看待我对她的意义——毫无意义。

　　三年感情居然比不上一个阿硕。

　　接力赛开始时，老师要我们全部离开座位到前头去帮班上加油，每个选手都像一阵风般飞掠过我们眼前，我听见有人按下照相机的快门，回头看见藏匿在照相机后的那张面孔，应该是在操场上等待接力的阿硕……却出现在这。

　　他身着制服，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容满面地对着我……那样子真诚的笑容，真的很不像他。不久，我的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三班赢了这场比赛，而被三班同学簇拥着的，还是阿硕？！我飞快转回头，他却已经不在了。

　　“分身术？”不太可能。

　　“你绝对不会相信我刚才看见什么了……”我对苏说。

　　“你看见什么？”

　　“两个阿硕。”苏楞了一下，随即大笑。

　　“是真的！”

　　苏好不容易忍住笑，认真地回答我：“你在哪里看见的？”

　　“这里。”我用脚踏了两下地。

　　“……”苏欲言又止，“你病得不轻喔……”

　　“真的啦！”我皱眉。

　　“可是没听说过King有兄弟……”

　　“那……他是谁？”

　　“积怨太深的冤魂！”苏说完便大笑。

　　我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没再和她讨论起这件事。

　　我并没有打算去问阿硕，因为我不认为他会给我个答案，我也不想再深入追讨这个灵异事件。但是当他主动和我打招呼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他的反应和苏一模一样，之后的回答也相去不远，让我几乎要相信那是自己眼花看错的幻觉。

　　就在放学时候，我因为陪着卫生股长整理运动会过后一片狼籍的班上，于是较晚离去，在经过三班时，又让我瞧见那个魅影的阿硕……他身上仍是制服，于是我确定他不是那个阿硕。我倒垃圾时，看见和苏往校门走去的阿硕，他穿着的，是运动服。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没落的夕阳，就坐在我习惯在三号烟馆看太阳升起时的座位上。

　　他目不转睛地，不知道我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他没有发现我，而我为他的专注着迷。

　　我确定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明明有影子，我却一直没发现。

　　没有为什么、莫名地……这样的人物景色，让我想逃……于是在他尚未回过头之前，我便离去。

　　

　　运动会结束后的这个午夜，三号烟馆没有任何人。大家都跑累、跳累、玩累，个个现在应该都在家里睡大觉，还有些人已经决定明天不来学校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上，并没有换上学校制服。这是我第一次在三号烟馆独处的时候抽烟，戴着耳机，不怕聋地将声音转到最大声。 ‘You’reen 

　　Chained by Your own sorrow，In your eyes there is nohope for 

　　tomoruw（注一）‘大声地自耳机中进出。

　　手上夹着一根烟，但没将它放到唇边，它就这样燃烧殆尽，我点了一根又一根，直到有段烟灰落在一只装着右脚的皮鞋上我没有抬头看向那个人。

　　我知道他是谁。

　　他取下我的耳机说着：“我就知道你会来。”还嫌我浪费地拿走我手上的烟。

　　我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对他说的话不闻不问，他却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聒噪。我开始想不起这几个星期来我们到底从彼此身上学会了些什么。

　　沉默？还是没意义却像流行病般会传染的忧郁？

　　“蟑螂……昨天有只很小的蟑螂在飞，但是我从来不知道那种蟑螂会飞。我只开了一盏小灯，把它看作是一只蚊子，伸手就把它打死了。”我开口：“恶心死了。”

　　他轻笑出声，像是我讲了件很好笑的事。

　　“还有在土耳其有人强暴动物，一样恶心。”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没有温度的笑容。“像知道了你和苏上床，也一样恶心。”

　　“你知道啦？”他不急不徐地说：“我以为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我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感想。”

　　“很恶心……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强暴动物呢？”

　　“呵……谁理他。”

　　“我的答案就是你的回答。”

　　他溢出低笑声靠近我，然后将头埋在我的颈项中，并且不断亲吻着。“怎么嘴唇破了？”他抬起头看见我的唇时问。

　　“因为嘴唇太干，咬破了。”

　　他哦了一声，问：“你有没有看过周星驰和张柏芝演的那部电影啊？”

　　“做什么？”

　　他笑笑地捧住我的脸，“我和戏中的张柏芝一样，最讨厌人家嘴唇干裂破皮却不擦润唇膏了。”然后低下头，脸便朝我贴过来……我吃惊着，一时会意不过来、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赏他一巴掌，只是呆呆地等待着这个亲吻结束。

　　拉远的他的脸庞上头挂着嘲笑，我并没有不高兴。

　　“真是幼稚。”

　　“是啊。”他回答：“我是很幼稚，但只要亲到你就好。”

　　“苏呢？”

　　他只是耸肩。

　　“别告诉我你不喜欢苏。”

　　“没有不喜欢。”他说：“但是也没有喜欢。”他对我可能也是抱持着这种态度。

　　“既然没感觉，干嘛跟她上床？”

　　“有感觉才能上床吗？”

　　我无话可说，将耳机重新戴上，不愿再听见他的声音，但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耳机，问着：“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问了。”这个人真讨厌。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接着是一阵沉默，我几乎忘了我们到底是在争论什么事。

　　“没有争论。”他说。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抽烟，于是捻熄了它，接着一口气喝光我付钱买来的矿泉水，我有些厌恶地望着他。

　　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我又看见了。”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看见很像你的你。”

　　他反常的沉默，我却坚持要打开这个疑问。“你真的没有兄弟吗？”

　　我跳下桌子，拍拍它，“他就坐在这里，气质跟你完全不一样，安安静静地……”

　　他并没有理会我，答案在此刻再明显不过了。

　　“不要不说话。”我对他这么说着，他却更刻意地回避我。

　　“嗳，你看！”我拿出放在外套口袋中的笔，打开笔盖，手起笔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它插上了我的左心房……他被我吓着了，朝我跑过来，拔出了我手上的笔，将我抱在他的怀里。

　　“死不了。”我感觉。

　　只是鲜血在流。

　　“为什么？”我敢说，他现在的表情狰狞程度可是比我丑上百倍。

　　“你大概不记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过……有个人拿枝笔在你面前自杀，你是不会理会他的……不是吗？”

　　“不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清楚现在的他很难过。

　　“我说过我会记着你的话的。”

　　“但你没说过那个人会是你……”声音中多了一股怒气。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

　　“因为没有人能阻止我……”是的，没有人能阻止我。

　　我感觉到力气一点一滴地流失，我懂现在的自己是累了、好疲倦，所以放松了身体，想阖上双眼小睡一会儿。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那一秒钟，我知道自己是疯狂的，并且没有丝毫惧怕。



第六章

　　没有人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蠢事来，连我自身也不是很清楚，更别提我的父母会明白，只是有个声音要我这么做，我便这么做了……

　　或许我真的该看心理医生了。

　　他们依照过去唯一的经验，判定是我的压力太大，在伤愈合后，仍帮我请了好几天的假，我就这么待在家里。爸妈没问过一句我在三更半夜到学校的原因，我有些害怕学校会因此发现三号烟馆的存在。

　　在这期间，苏来看过我一次，告诉我阿硕也没到学校去，而三班自从那天便上了锁，没人进得去，她拿了钥匙开了十二班的门，十二班就这么成了下个三号烟馆……如果说十二号烟馆是我的遗志，我希望在我死了之后它才产生，因为我眷恋三号烟馆。

　　我知道我很傻，所以这几个月来，才会这么荒唐地过日子。

　　但至少我保有的记忆，一辈子都忘不了……

　　苏说，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所以她买了一篮苹果和水果刀，在我床边削着苹果皮。

　　“我一直想不通……”她问我：“你当时为什么是拿着一支笔，而不是一把刀呢？”她看着手上的水果刀。

　　“因为我不想死。”我调整枕头，将它摆在我感觉舒适的位置。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就因为、就因为我和他上床吗？”她皱眉，拼命压抑着自己不大吼出声，“为什么？为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苏，……”我没有递上卫生纸，没有一句安慰话语。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很难过……”她捏紧了手上的苹果，哽咽地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很自私，我根本不该因为嫉妒你和他感情特别好而故意告诉你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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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知道你会难过、明知King喜欢的不是我，我却还是这么做了……“

　　“苏……我不难过。”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坚定地重复了遍：“我一点都不难过。”

　　“骗人……”

　　“真的。”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因为我不想让她发现我在说谎。“我只是觉得……很痛心，你居然为了一个……一个我不爱的人而变成这样……我觉得很伤心，我不想要你这样。”也不想要我自己这样……

　　“叩”地一声，苹果与水果刀自她手中掉落，她上前抱住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她靠在我肩上的头摇晃着，不停念着对不起三个字。还有一句话——“因为我发现他爱你……”

　　“因为我发现……”

　　“他爱你……”

　　我的心跳得快，每当我想起苏所说的这句话。 .

　　

　　在我休息了好几天回到学校之后，阿硕仍未到学校，听三班学生说，因为生了场大病，在家里静养。就算不是，我想也不会有人拆穿他。

　　苏要我去找他，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撒谎，所以努力要它成真。我说过不爱他，我就是不爱他的。

　　一天，我陪苏逛街买衣服后，一个人坐公车回家，爸妈虽然要我在回家时打电话给他们，好让他们来接我，但我没有这么做。

　　我这么大了，有分寸了。尽管我的分寸，游走在极边缘。

　　我上车后，往最后头的座位走去，走没两三步却被伸出走道上的一只手掌给拉住了袖子。

　　“小莫。”女孩露齿一笑，我却显得有些愚笨地不知所措。

　　“还记得我吗？”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我的脑海中闪进了那句忘也忘不掉的话语：“你太幸福了”。

　　“啊……”在那么一瞬间，我激动得不知所措。

　　“惠婷？”

　　她笑着点点头，很高兴我记得她。

　　我坐到她身边，并且打量了她一下。她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从前那副样子，我一点也不觉陌生，并且不知为何地感动起来，忍不住拥抱她。

　　我们在熟悉的地方下了公车，找了一间茶坊坐下聊天，我才知道她并没有继续升学。我没有问为什么，毕竟都已经过了两年多，没有那个必要，没有任何意义。

　　“好奇怪喔，你居然没有问我为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问吗？”

　　“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我觉得应该你会追问的才对。”惠婷唯一改变的地方，大概就是人变得开朗许多。

　　我喜欢她这样。

　　“已经两年不见了……今非昔比。”

　　她点点头，或许是想到了自己。

　　“我……有四个弟妹，算是很多人了，我妈一个人要赚钱带大我们，太辛苦了，所以……我没有继续念书，帮忙家里赚钱。”

　　“过得还好吗？”

　　“不错。”她说，“有固定的工作就不错了，经济不景气……”

　　“你待会儿有工作吗？”我忽然想到自己是否耽误了她的时间。

　　“没有。”她笑着摇头，“我妈这几天人不舒服，所以这几天我请假帮她代班。因为她是帮人家打扫房子的，那家人好，没请菲佣，请了我妈。”她用开玩笑地语气说着，我也跟着笑了。

　　“很辛苦吗？”

　　“还好。”惠婷的眼神突然显得哀怜，“虽然是一家人，但是老是只留下两个孩子在家，就算很有钱，我还是觉得自己比他们幸福多了。”

　　闻言，我微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

　　“我觉得你好乐观。”

　　惠婷露出腼腆的微笑。

　　“我告诉你啊，他们是对双胞胎呢，都长得很帅喔。”

　　我告诉她，“双胞胎长得一样，当然都很帅罗。”

　　我们一齐笑了出来，但很快地，惠婷又露出那样哀伤的目光盯着玻璃杯，“但是，弟弟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是个哑巴。”她说：“因为这个缘故，他哥哥常常向学校请假，留在家里陪他。”

　　“他没有上学吗？”我记得附近有间启聪学校。

　　“他父亲担心他，所以没有让他上学。”

　　“常常不回家，这样子的关心有什么用。”我不屑地说。

　　“嗯……小莫，”她忽然问：“如果出席天数不够，会不会不能毕业？”

　　“应该会吧，学分没修足的话……不过去暑修应该就可以了吧。”其实对于解决这样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了？”

　　“是大哥……”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好几个礼拜没到学校去了，虽然他说明天就去，可我还是很怕他会被退学，但是他说他是请病假，所以不会……我还是很担心……而且他那个人很固执，一定不肯去暑修的。虽然他一直拿阿凉的事搪塞，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惠婷……”

　　“我答应明天会请假帮他照顾阿凉，但是……”惠婷一副快哭的样子，深蹙着眉，“但是公司说有批货赶不完，不能让我请假……”

　　“惠婷……”看着她的模样，我觉得很心痛，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地说：“我帮你！明天我请假帮你去照顾阿凉，好不好？”

　　“可以吗？”她虽然是用疑问的口气，但是眼神很明显地告诉我，全指望我了。

　　“可以。”我说：“只是和学校请一天假，没问题的。”我只要告诉爸妈，我太累想休息到外头走走，哪怕是请一个月的假，他们大概也会答应的。

　　“太好了。”她开心地笑着：“明天五点我大概就可以赶过去了，那就拜托你了！”看着她的笑容，我突然发现，快乐和忧郁一样，都是会感染对方的。



第七章

　　很难叙述我看见阿凉那刹那的震惊，我只能说，那时我的双唇根本无法顺从自己的心思紧闭上，我想起惠婷说过阿凉无法开口说话，所以迟迟无法唤回我的清醒，直到那墙上时钟响起了八点钟声。

　　七点半时，我到达目的地，逛了一圈屋子都找不出哪需要我帮忙清理的地方，我想这家的一家之主，真的很少回家……所以除了干净之外的地方，便是铺上一层灰尘。

　　于是我开始找阿凉，敲了每个房间的门，都没有人出来答应，而我一直没去注意的二楼阳台上，坐着一个低头专心画着素描的大男孩。

　　“阿硕？”我眨着眼睛，害怕是自己看错了，纵使我只是看见了一个背影。我走近他，他似是有感应地回头，我立即明白他并不是阿硕。

　　而是那个，在三号烟馆看夕阳的男孩……

　　在我没有回过神之前，他默默地收起了画纸，然后起身面对着我，并且微笑。

　　“阿凉？”我轻唤他。

　　他点点头，笑着。

　　此刻，我非常明白，他是阿硕的双胞胎弟弟，同样也是个左撇子。不管他那时为何不对我说明白，但我现在至少清楚了那男孩到底是谁。

　　“我是……来帮惠婷代班的。”

　　他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我们见过面，对吗？”

　　他点头。

　　“在学校？”仍是点头。“你记得我？”

　　他笑得很灿烂，而在他身后有道刺眼的阳光。

　　我指着他手上的素描本，“能借我看吗？”我想知道他在画些什么，听惠婷说，就算是她母亲，他也不愿借看，除了阿硕。她只知道他在画一个女孩。

　　说不定那是只在梦中出现的女孩。

　　他将手指放在唇上，摇摇头。

　　我不懂他是不想我再继续说话，或者是问这个问题，但我还是闭上了嘴，庆幸他不是用手语在跟我沟通，否则我大概连半点意思都猜不出来了。

　　阿凉朝我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向一间房间，我猜那是他的房间。他从房里的书柜中抽出一本本使用过的素描簿，但就是不肯让我看他手中的那一本o，阿凉的素描就是素描，对我这个外行人来说，他很真实地呈现每件事物，画得非常相似，例如花草树木建筑等的景观，但怎么看，就是缺少了什么。

　　或许是感情。

　　“你不快乐吗？”我一边翻阅着，一边假装是无心问起的。

　　阿凉注视着我，点了头。我知道他不是只会点头，而是真的不快乐。

　　“很好。”

　　他不解地看着我。

　　“至少我们都很诚实。”

　　他笑着再点了一次头。

　　我想，那时笑着的我，大概是太高兴了，所以才会看错他眼中似乎有种莫名的情怀溢散……

　　我以为是天气太热，昏了头的缘故。

　　我赶忙将视线移回画本上，不意瞥见了一张被撕下的画纸，四周都是我看不懂究竟在表达些什么的线条，却十分整齐地包围住一个乌黑的……已经被涂黑了，所以我只看出来是个人型，猜想那应该是个背影。

　　在阿凉心中，到底是谁背对着他呢？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不了解他，但我感觉到有很长的惆怅，像那团似无止尽的线条般，不停地自我的眼中灌入在我的心底深处。

　　“你在画些什么呢？”我问阿凉。

　　他盯着自己的那画许久，起身找了张纸和笔，写下：“爱情的模样”。

　　爱情，在他眼里，是那么不堪吗？我看着阿凉。

　　我却始终问不出那句——“为什么……”

　　“可以送给我吗？”希望他不会对我摇头。

　　果然，阿凉还是点了头。

　　今天还很长，但我明白只有今天，说不定以后我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阿凉，所以我要把握这个机会。和阿凉坐在他房间地板上，靠着床，不停地与他交谈……尽管他并不会说话，而我不会手语，他却能不嫌烦地写着字回答我，我很高兴。

　　有时候，人总会为了一点小事高兴许久。

　　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傻，真的。

　　“你认识我吗？”我想，阿硕会不会对他说起我呢？

　　“我和你哥同校喔。”

　　阿凉朝我点了两下头，写下：“他常和我聊起你。”

　　常？看见这个字，我忽地感到不好意思。

　　阿凉看了我一眼，继续写着：“他喜欢你。”

　　我望着阿凉的字出神，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喜欢他吗？”他又写下。

　　“你会告诉他吗？”

　　阿凉第一次摇了头。

　　“喜欢。”我几乎要阉上了眼，让眼眶中的一滴泪水掉下。“但是，我却理不清那种喜欢……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

　　阿凉看着我的眼神，好温柔，不知所以的温柔。

　　“如果可以放手喜欢他，我当然希望能那么做。只是……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而里头有我最在乎的朋友，于是我选择了友情。”

　　“只是因为这样？”我看着阿凉写下的字，忍不住一笑。

　　“可能不只是因为这样。”我说。“或许是我太害怕去喜欢一个人，害怕会有伤害……我希望我的生活平平静静没有变数，哪怕是平淡地像杯水我也无所谓，因为我害怕伤痕，有太多太多伤痕……太多太多，都是刻在心里头的。”

　　一眨眼，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怕……”阿凉搂住我的肩，我更是没法止住自己的泪水。

　　好一会儿，当我的泪水整个沾湿了他肩膀上衣服，也慢慢平复了心情。

　　“如果，你和我一样，喜欢上和朋友相同的人，你会怎么做？”

　　在问完这个问题的同时，我感觉阿凉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退……出……”虽只有两个字，但他写得缓慢，于是我读出它。他写的样子感觉好像在写什么十分艰难的字，我想阿凉也有过同样经验，不然不会……

　　“很痛苦吗？”我问。

　　他摇摇头。“只要她也爱他，我不痛苦。”他接着写：“我是个哑巴，我也不敢爱她。”

　　“怎么会呢！”我讨厌他这么没信心。“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去在意你到底能不能说话。”

　　阿凉不解地看看自己所写的话，再看看我。

　　“因为，世界上终会有人爱上你。”我的眼又出现蒙蒙泪雾，让我看不清楚他。“没有人会一直寂寞的……”我不会一直孤单，于是我必须学习去爱一个人。

　　而阿凉，他一直看着我，我却读不出他眼神中的情绪……这让我感觉离他好遥远。

　　没有预兆的，阿凉很激动地抱住我。

　　他和阿硕不一样的是，他从来不懂掩藏自己的情绪。

　　我以为是从来没有人向他说过这样的话语，所以他才会如此激动，因为感动。

　　到了五点，惠婷果然准时到达，见着了我，一张嘴不断说着谢谢，连阿凉都忍不住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们想陪我去等公车，我婉拒了。

　　一路上我都握着阿凉写给我的字条，上头写着：“还会再来吗？”

　　我没有机会回答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不会让他感到失望，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只能默默祈祷还有机会再见到他。下午的时候，我请阿凉教我一些手语，我不是完全记住了，所以我非常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我想将它们学会。

　　回家后拿了螺丝起子松开幼稚园时候和姐姐去上绘画班画出的第一张作品的表框。那是妈特地要爸拿去婊框的，姐姐的早已经烧掉，因为她很珍惜那张充满稚气的作品——画了一株杰克的豌豆，我想她应该已经爬上了那豌豆蜿蜓至天际的顶端了。

　　看见我拿着螺丝起子上楼，原本看着电视的妈妈很快跟上楼，怕我再寻短见似地着急。

　　“等爸爸回来再用就好啦。”她蹲在我身边说着，我没有回答她，努力地在做松开螺丝钉的动作，她看见了我摆在一旁地上的那张画。“好漂亮，谁画的？”

　　我笑笑地摇头望着她，清楚她心中以为是我所画，所以才如此称赞。“我今天出门的收获。”

　　“哦。”她点点头，仔细地看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的力气并不大，可能对某些人来说，甚至是力气太小了点，光是松开四个螺丝钉，我那姿势不正确、不乖没按住握柄的大拇指，因此擦破了皮。

　　不过我至少学到了下回不该再把拇指放在错误的地方。

　　我将裱上框后的“爱情的模样”挂在床铺前上方的墙壁上，这么一来，我一早醒来便能看见它。

　　这个时候也不该问为什么，就算回头找小学时候所读的《十万个为什么》也没用。

　　因为有的时候，就是有不需解释的事情发生。

　　通俗一点的举例，例如爱情。

　　

　　第二天我到了学校，没有跟任何人聊起昨天发生的事，包括阿硕。我甚至没有遇见他。

　　“苏，如果有天你看见一个长得和阿硕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你会怎么样？”

　　“去追他啊！”苏说：“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听着苏傻里傻气的话语，我笑着：“那如果只有一个呢？”

　　“那就看他爱谁啦。”苏从旁拥抱我，“不要在意我，King喜欢你，你就去爱他吧。”

　　苏变了很多……或许她也只是变回原来的苏罢了，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我想有一天，阿硕会自己告诉我他有个双胞胎弟弟，纵使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隐瞒，但很肯定并不是因为阿凉有着残缺，就凭惠婷说的，他宁愿无法毕业也要在家里陪伴阿凉……

　　这样看来，当他们父母的人实在是太没有责任感了。

　　“……或许是因为……”惠婷在电话那头说着：“他们的父亲不懂得该怎么扮演一个做父亲的角色。”

　　“那，他们的母亲呢？”

　　惠婷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因为难产过世了。”

　　我拿着话筒的手再没有移动，缠绕电话线的手指也僵住了。

　　“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好，又生了对双胞胎……”她说。

　　不知怎么地，我觉得很难过。

　　在惠婷告知我的那时，我想到了姐姐。

　　我并不傻到去相信小时候看过的电影中所说的什么她们会在天上看着我等等之类的话……我想过，姐姐说不定会下地狱。听说自杀的人因为不爱惜生命，于是不会有投胎轮回的机会。

　　我总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鬼魂出没，所以不结伴也能一个人在三更半夜到学校，可一时忘记三号烟馆已封闭的事，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我为什么会来？在学校，十二班与三班离得好远好远，我是不可能见到他的，我只想来这儿碰碰运气。

　　不知怎么地，当我望向往十二班的通道时，好像听见了苏她们的嬉闹声……我将视线拉回来后，眼前多了一把钥匙，在黑漆漆的视界里，特别闪烁。

　　他推开我，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开了门，示意我进入。

　　“为什么想到要把这儿上锁呢？”

　　“我以为我不会再等到那个我要等的人。”他朝我微笑着，我忍不住地回以一笑。

　　“我可以以为那个人是我吗？”

　　“不能。”他摇着头：“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我该感动吗？不，我也只能感动，如果他现在离开了，我的泪水绝对会决堤。

　　“你让我想哭。”

　　“没关系。”他走近我，“我不怕你哭。”然后，我和他拥抱着。

　　我说不出话来，没想到我对苏撒的那个谎话，我根本没法让它成真……我舍不得他，很舍不得，很舍不得！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他，我不知道有谁能继续带着我走向未来。

　　尽管我不清楚未来的我们会如何，但是至少现在的我想将所有都往他身上赖。

　　“苏怎么样？”他忽然问。

　　“很好。”我改口：“才怪。”

　　他将声音压得好低：“帮我向她说对不起。”

　　“她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是吗？”我想他真的是个没良心的家伙，回答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从没喜欢她吗？”这个问题我问过第二次。

　　他边摇头边说着有，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才是真的。

　　“我当然喜欢过她，但是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很喜欢一个人，但我不一定会爱她。”

　　苏就是一个例子？

　　“我也可以很爱你，但就是没法和你在一起。”

　　我可以把他的话当作玩笑话来看待，可惜我不想这么做。

　　是说谎也好，自欺欺人也好，至少此刻，我能相信他是爱我的。“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傻的女人呢？”我想到苏，想到自己，于是脱口而出这个我没法理解的疑问。

　　他用手指弹了下我的额头，“等我来世当了女人再告诉你答案好了。”

　　“如果我来世是一只鸟，”我看看天空，“那你就别告诉我答案了。”

　　他看向我所仰望的天空。“如果你来世真的变成一只鸟，那我会拿弹弓把你打下来。”

　　“为什么？”

　　“是问我为什么不用枪，还是问为什么要把你打下来？”

　　“前者。”

　　“害怕你死去。”

　　“那后者呢？”

　　他不说只字片语，只是又将我拥入怀中。

　　我相信不是因为没有后者，而是那原因让他难以启齿。

　　“小莫。”他在我耳边唤着：“你是不是到过我家去呢？”

　　我为之一楞。

　　我点点头，“惠婷告诉你的？”

　　“不是。”他说，“我没想到你认识她。”

　　“那是……阿凉说的？”

　　他默默地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用说的。”他说：“他不用说，我也知道。”

　　我轻轻推开他的怀抱，他眼底有着一股莫名深沉的痛苦在蔓延，像要挣脱似的，他只能拼命压抑。

　　“对不起。”我说。

　　“干嘛道歉。”他笑道：“你又不是私闯民宅。”此刻他的笑容里一点真实的快乐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

　　他走到窗户边。

　　窗户外是一片漆黑，没什么好看的，他是不敢直视我。

　　他说我的眼睛很狡诈，只要是人便能轻易地看透对方在想什么，所以他有秘密的时候绝对不会看着我，也幸好我不是那种会追根究柢的人。事实上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才不会追问。

　　但此时我知道该怎么问他才对了。“你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你有秘密的时候不会看着我？”

　　他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看着我？”

　　他不动如山地看着窗外，眼睛也不眨一下。

　　“因为无论你知不知道这个秘密，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法再在一起了。”

　　“我不明白……”

　　我皱眉。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说了句我感到熟悉的话语，“只是不知道那个有一天是何时。”

　　他掏出一把钥匙，将它放在我手中。

　　那是开启三班的钥匙，也就是三号烟馆。

　　或许这样会让他认为我是个脆弱爱哭的女生，可是当我意识到……“代表你要离开我了是不是？”我便不由得流下泪来。

　　人总是不知道要把握现在，当终于下决定的时候，却也来不及了。

　　但是人们不懂要把握现在也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未来，时间像是从指间快速流逝的空气，一眨眼，上一秒就是过去……如果时间能在此刻停止，那就停下吧。

　　我知道我非常在乎永远到底会不会永远，因为我非常想要和阿硕在一起，到永远！阿硕说得没错，他一点也不怕我哭，所以摸摸我的头发，留下的……也只是一句对不起……



第八章

　　在过去的两年中，一点都找不着我曾有过情绪失控的蛛丝马迹，当然过去不会，此时此刻也不会变，因为他不说，我便自己去找出答案。

　　我很讶异自己居然萌生了跷课的念头，就在我坐上公车前往上学的时候，我在一条熟悉的路上按了铃下车，转车坐至离阿硕家最近的那个公车站牌下车。

　　“小莫？”惠婷开了门，发现按门铃的人是我时，有些惊讶。

　　“今天不用上课吗？”

　　“我有事……想找阿凉。”

　　“进来吧。”她领着我上二楼，“有什么要紧的事啊？你脸色很不好呢……”

　　“没什么。”我走在她后头摇摇头，问了不相关的话：“阿硕上学了吗？”

　　“去了。”她说：“今天不知怎么地睡过了头，早餐也没吃就骑着机车飘到学校去了。”

　　“嗯……”我继续和她聊着别的话题，“伯母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马上就急着要回来工作，我想她再休息个几天就会回来了吧。”

　　“嗯……”

　　她轻轻地转开了阿凉房间门上的喇叭锁，看了里头一眼，‘他好像还没醒，你要不要到楼下等他？“

　　“我可以在房里等他就好了吗？”我从门缝看见躺在右边床上面对着墙的阿凉，想到了他那张与阿硕一模一样，且安静的面孔。

　　“可以。”

　　我在房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此时感觉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我知道这只是感觉上产生的差异，但我仍不免抱怨。我起身在阿凉的书柜上找寻着感兴趣的书籍。可惜我没找到我想阅读的书，反而将视线驻留在那天阿凉急忙收起的那画本。

　　我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看看书罢了，没有什么……

　　就在说服自己的同时，我也翻开了书本，很快地，就如碰触烫手山芋快速地将手抽回……

　　若是有人瞧见我的样子，铁定会以为里头到底是画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那就错了。

　　因为我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回头再看了阿凉，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素描本翻阅，几页中夹着照片，我熟悉某一张，我记得那是在运动会时，我初见阿凉时他所拍下的，但是有更多张，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拍下的。其中有着身穿制服的我，上头的年级线也只有一杠……

　　我弄不懂阿凉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在网路上阅读的部分小说情节里大多都是这么一回事，但是……阿凉不一样，他鲜少出门，却可以画出这么多的我？

　　就在我思考着我长得有画中那么漂亮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影冒出抢下我手中的画簿。

　　看见阿凉，心虚开始从心底窜升，我找不到话说。

　　阿凉垂低眼帘，蹲卞身子，默默地将方才一张张掉出的照片拾起。

　　“阿凉……”我唤着，他没有理会我。只是顾着将画本收至枕头下。

　　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说声抱歉，但如果我是阿凉，我会在听见抱歉那一瞬间掉下泪来……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尽管我真的对他感到抱歉，不该偷看他的画本、他的隐私。

　　他一直背对着我，看着那漆白的墙，我走到他旁边坐下，问道：“你会不会因为这样而讨厌我？”

　　他不回答，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眨着眼，他那长长睫毛替他隐瞒了情绪。

　　“你应该要讨厌我。”我说：“我也觉得自己很恶劣，但是又不敢一个人就这样夺门而出，你能不能赶我走？”

　　阿凉原本白曾的肌肤此时更显得毫无血色，仍不看我一眼。我后悔自己的行为替自己找了个麻烦。

　　空气就这么僵住了，就这么僵住了，好像气体结了冰一般，我没办法呼吸，只能在心中乞求着他能有个动作，随便什么动作都好……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拿起笔，在桌上用右手压着纸不停挥笔写着，然后递给了我：“你今天会留下来吗？”

　　我看着，有些出神，在想着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看阿凉，点了头。“会。我今天跷课了，哪里都去不了。”当然也不打算打电话回家，我们班导从不会因为有学生未到校而打电话联络家长，更何况是我。她以为我和别人都是一样的。我也没想到我却会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那个人。

　　“你会留到阿硕回来吗？”他又写。

　　我不明白阿凉用意为何，但，我还是点头了。

　　我想我也只能点头。

　　我陪阿凉坐在阳台上，其实我很害怕会掉下去，尽管后头是一排盆栽，我仍有着颇大的不安全感。

　　他拿着一本颇厚的便条纸和笔，方便与我交谈。

　　“你会不会害怕？”他写着。

　　“怕什么？”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我这样偷偷的……”他停顿着，写不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就行。

　　“不怕。”我说，“只是很讶异……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高一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阿硕，那么阿凉是怎么知道我的呢？

　　“可是我见过你。”他简短叙述。

　　见到他的答案，我觉得对我而言有些不公平。

　　只是……未尝对他又公平呢？我只要想到阿硕，他看来比阿凉更迟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但是……我对自己只能独自猜测感到厌烦，此时我好希望、好希望阿凉能开口讲话，立刻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但是不可能。

　　我只能看着他缓慢地写着字，然后读它。

　　“你记得上回你来看我时，问我，如果和朋友爱上了同一个人，会作何选择的问题吗？”

　　我点点头。

　　“只要你喜欢阿硕，阿硕也喜欢你，我就愿意退出。”

　　“为什么？”不知怎么地，我居然为他感到心疼，想起那时的苏和我。

　　“没有为什么。”他写着，“不是每件事都有为什么作解释。”

　　看到这段亲切的话语，我在想为什么阿凉愿意这么退让，就因为不能说话而自卑、遗憾吗？

　　“你知道吗……”我知道我不该对他示好或给予任何希望，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如果我先遇见你，我应该会爱上你。”

　　阿凉听见我的话，愣住。

　　“每个人都会有缺憾的地方，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我的缺陷就在心灵上，纳闷着会不会就这样痛苦一辈子的时候，我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一根浮木……你说我能不抓住他吗？“说出”他“这字的时候，我心里浮现了阿硕的身影。

　　“你真的爱阿硕吗？”听见这番话，阿凉也开始动摇了信心。

　　“爱，当然爱，如果还有比爱更高层的形容词，我会用上。”

　　阿凉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个微笑。

　　“……”我想到了今天凌晨，在三号烟馆发生的事。

　　但是至少我明白阿硕所说的，什么是“我也可以很爱你，但就是没法和你在一起”这句话。原来是因为阿凉。

　　“怎么了？”阿凉用手肘碰碰我，要我看字条。

　　我对他摇摇头，“你是这么想，但阿硕也是这么想……我好像一颗皮球，被你们两个推来让去的。”

　　“不是！”他飞快地写着。“阿硕他一直和我说起你的事是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画你，画了很多，尽管只有一个印象，我也可以重复画着那个印象百遍也不厌倦，我以为我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你，所以我让阿硕看见我画的你，不避讳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他歇歇手，继续写着，“他也一直以为只要他不告诉我，我就不会知道他也喜欢你……虽然那时候我们对你是一无所知。”

　　被人这样默默爱着，其实并不好受，有种怪异的感觉一直在我心里乱窜。

　　“但是我今天告诉他，他就会知道了。”他写完，抬头对我笑着。“你爱他，你们理所当然是应该在一起的。”

　　我忍不住伸出手抱住阿凉。

　　因为他的成全。

　　那时候，我感觉到幸福在我身边洋溢着，就等着我张开双手去拥抱……抱住了，那么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幸福会不会落空这个问题，在这时候，我想都没想过。

　　或许是因为有他们的陪伴，感觉时间过得非常快速。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就忘记了原本答应自己会在中午时候打电话回家告知爸妈的决定。

　　下午六点，我和阿凉到厨房，站在一边看着惠婷做饭。

　　这时候，阿硕还没有回到家。

　　阿凉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不清楚是为何，问他，他也只是摇摇头，自己也不懂是为了什么。

　　“就是觉得很闷。”

　　我取笑着惠婷，说她将来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阿凉在一旁点头如捣蒜，逗得她不知所措，连鱼都煎焦了还不知道，继续教训着我们。

　　“哎呀！”惠婷匆匆忙忙地关了火，将鱼翻面，“惨了……”

　　“啊……我凑到她身旁，”完了，不能吃了。“

　　“谁说的。”惠婷赏了我一记白眼，“这整条鱼都归你了！”

　　“不行，我不敢吃鱼……”

　　正当我笑嘻嘻地与惠婷说着话时，外头传来一阵好长、且嘈杂的煞车声，我和惠婷吓了好一大跳。

　　“怎么了……”

　　惠婷话声甫落，接着是阿凉，不知怎么搞地，突然“碰”地一声，站不住地推倒椅子，跌在地上。

　　“怎么了？”我和惠婷连忙跑过去扶起他。

　　“脚软。”阿凉比划着。

　　“怎么好端端的……”惠婷话还未说完，阿凉脸上突然一阵惨白，忍住痛楚地朝外头跑了去。我和惠婷跟了上去，跑出巷子后，在前头的路口，看见一台停在路中央的黑色汽车，还有一台倒地的摩托车……还有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身上穿着的，似乎是我所就读的学校制服。

　　阿凉冲上前去，跑到那人的身边，张张合合着嘴，无奈发不出一点一滴的声音。

　　“……”我无力地抬起脚前进，只能呆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抑或……这又是另一场梦？

　　“他是谁？”我问惠婷。

　　惠婷捂着嘴，眉间皱得紧，也跑上前去，留下我一个人。

　　“他是谁？”我继续问着，但身边没有半个人能为我解答，没有人理我。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却一步都不敢踏上前去看清楚那个人的样貌，因为我害怕这是真的……

　　直到救护车赶来，载上了他与阿凉，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渐渐遥远，我仍无法迈开脚步追上去，选择待在原地悲伤，周围一切的声音听来却变得如此遥不可及……

　　惠婷并没有坐上那台救护车，她缓慢且沉重地朝我走过来。

　　“他是谁？”我又问着。

　　“小莫……”惠婷别开脸，拒绝回答。

　　“他是谁阿？你告诉我他是谁？他不是阿硕对不对？他不可能是阿硕的对不对！”我抓住惠婷的手臂猛摇晃着，但无论我怎么抓住她、抓得她的手臂红紫，她仍只是泪眼婆娑地望着那片柏油路，不发一语。

　　然而答案却很明白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脚一软，跌坐在地上，不断地重复这四个字，不管惠婷怎么想将我扶起，我还是提不上一点力气自行站起。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场悲剧，我希望那是后半生。

　　因为我要把握现在。

　　谁知道人事变迁永远是这么快速，原在上一刻钟，我以为我已经把握住了。

　　“为什么呢？”我问惠婷。

　　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抓住幸福了，但原来不是，我只是被幸福的一个恶作剧所欺骗着……我早该记住，我的幸福，已在姐姐自杀那一年用光了……

　　惠婷挂下拨给阿硕父亲的电话，我们都很疲倦，她也累得没法向我解释，但我却不想沉默，说着：“我记得小时候听过，从前人若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定要杀死其中一个。虽然这样一来，是剥夺了另外一个人生存的机会……但是，如果他们的未来会遭逢这样子的变数，是不是在一开始……在一出生时只会笑、只会啼哭时就结束他的生命，这样子是不是比较好呢？”人们总会问“你怎么知道他未来会如何”而否定了它，但是现在证明，又有谁能预知未来会如何发生，又有谁能阻止那场车祸发生夺走阿硕？！“小莫……”惠婷喊了我一声，又哭了。

　　“如果当初，阿硕和阿凉也像从前的人那样，有其中一个被杀死了，是不是我就不会爱上阿硕呢？”

　　没有阿凉，阿硕也不知道我；没有阿硕，我也不会和他相遇。

　　“小莫……”惠婷想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但我还是停不了口。

　　“我觉得很难过，比姐姐死的时候还要难过，我也很想哭，但是为什么眼泪一直掉不下来呢？”我问她，“为什么呢？”

　　惠婷看着我，流下的眼泪更多了，像断了线的珍珠串，流下好长好长的泪珠，不知道要停“我爱的人，怎么会总是比我还先离开呢？我的问题总是得不到答案，我忍不住歇斯底里大吼了起来。”姐姐是这样！阿硕也是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小莫！小莫！”惠婷上前按住激动的我，将我抱在怀中，我感觉她的眼泪在我发上窜动。

　　“为什么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闭起双眼，紧抓住她的手臂，眼泪溃堤。

　　“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呢……”

　　我是个很软弱的人，老在外表上故作坚强，连自己也不承认自己脆弱。

　　只是，当打击接二连三到来时，我也只能崩溃。

　　而梦，却还不醒。

　　萤火虫 萤火虫 慢，隆飞夏夜里 夏夜里 风轻吹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上了公车坐在一处没有窗户的座位上，晚风凉，却吹不干脸上泪痕。

　　有些人们害怕自己的脆弱，于是假装坚强。

　　今天我才知道，我也是那么不堪一击，一时间，我连假装坚强的资格也失去了。

　　听见后座的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她们用软软的语调低唱着荧火虫。

　　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让黑暗的世界 充满希望

　　聆听着，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含糊地抱怨着，“哪有希望？”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问谁才会有答案。

　　如果说人间处处有希望，那么我一定是心盲了才看不见。

　　和惠婷等了几个小时，没有吃晚饭，我们遗忘了那条烧焦的鱼，还有未切完的葱蒜，我们盯着电话，只盼会有个好消息……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

　　阿硕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不会再复生地死掉了。

　　原本，我不用再在意苏，而他也可不必在意阿凉，我们原该会在一起的，不管爱情是短或长……我累了。

　　如果这是场梦，我为何会疲累呢？

　　我知道这不是梦，于是我哭泣。

　　电话响了一声，惠婷便立刻接起，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小莫……”挂上电话，她泪眼蒙蒙地望着我，不说电话里讲了些什么，只是说道，“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但答案已经十分清楚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像没了灵魂一般走出大门、上下公车，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远远地，我看见爸妈站在家门口前，还有苏也在。但我身心俱疲地无法向他们吐出半个字，视而不见地自他们身边走过。

　　那时，爸爸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回他们面前，迎面就是一个巴掌打在我脸上。

　　“你今天一整天都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接到你们导师打来的电话，听见你没到学校的时候有多担心！连工作都不管得到处找你！你连一通电话都不打回家！”爸爸生气地抢过妈妈手上的棍子，一次一次地往我身上挥着，苏想阻止，在一旁干着急。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疼痛，好像他打着的身体并不是我的一样。

　　我知道什么是打在我身，痛在他们的心，爸爸丢下棍子，抱住了我，在姐姐丧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的爸爸，这时候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妈不停擦着脸上眼泪。

　　“对不起。”我说。

　　我也只能这么说。

　　我现在才懂了导师这次怎么会特别打电话通知家长我未到校，因为在他们心中，我是个很重要的人，有人怀疑我有自杀倾向，有人认为我很可悲可怜，所以特别在意我，好像我的每一步都十分惊险，他们有责任要注意我。

　　萤火虫 萤火虫 慢慢飞我的心我的心还在追城市的灯光明灭闪耀还有谁会记得你燃烧光亮

　　苏陪我上楼，边问着，“你为什么一通电话都不打？我打你的手机也不通。”

　　“我没带着。”进了门，开了灯，我坐在床边，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

　　“King传了几封简讯给你。”苏帮忙关上了门，说着。

　　“阿硕？”我开启它看着，第一封是问我人在哪。

　　“……他知道我今天没到学校吗？”

　　“嗯，我告诉他的。”苏没发觉我的异样说着。“我想他应该会知道你去哪里。”

　　第二和第三封仍是问我人在哪，快和他联络。

　　“他说他要去找你，假都没请就走掉了，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苏帮我收拾着凌乱的书桌，背对着我，我头低低的，眼泪没有滑过脸庞，直接滴在萤幕上往下流去。

　　“怎么，你没有遇到他吗？”

　　第四封，他问我回家了没。

　　“对了，他说如果我先找到你，就把这个交给你。”苏回头给了我一张摺成四四方方的白纸，又继续整理着。

　　我打开它，一堆英文字，“Je……Jetaime……”我像第一次念着这句话的发音。

　　“什么？”苏转过身来。

　　“死了……”

　　“什么？”苏蹲了下来，比我低了许多，瞧见了我泪眼连连，“怎么了小莫？”她赶紧抽了几张面纸递给我。

　　看着纸条，眼泪控制不住地流着。

　　“死了……是车祸……”我没有接受苏递来的面纸，用几近沙哑的声音说着，“死了！阿硕死了！”泪水不停地留下，我的双眼十分疼痛。

　　但我宁愿哭瞎了，也不想承认那是个事实。“是我害的……

　　都是我……“原来整件事的起因，都是因为我。

　　要不是为了找我，他也不需要到处赶忙着找到我。

　　要不是我忘记打电话回家，他早就应该安全了才对……

　　苏蹲不住脚，坐倒在地上，双眼无神。

　　她楞着，“小莫你在说什么啊？你骗人的对不对？我都说了把阿硕让给你，你不必再编这种谎话骗我啊……”

　　我摇着头，不断地摇着头。

　　苏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渐渐地眼神转为哀伤，然后冲出了我的房间。

　　我站起身，没追上去。

　　算了。

　　就算追上去，我也没法安慰她。

　　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我低下头，拿起手上的手机，看着上头映着的话语，那样子的深情，一点都不了解我现在痛苦着，而它，更加刺痛我的心。

　　阿硕不在了，那些话一句句都是根针。

　　我锁在房门内，拒绝了吃饭，打开窗子，不管沙尘随着风被带进这个房间，我摸摸口袋，摸到一把钥匙，标签上阿硕的字，写着三号烟馆。

　　“我在三号烟馆遇见你……”我看着钥匙，“你在三号烟馆离开我……”

　　然后，我们天人永隔……

　　“这算什么呢？”我苦笑。

　　纵使哭疼了眼，我还是没法控制自己不要流泪。

　　我低头看着手上紧握着的那张纸：“jetaimebeaucoup. Est—cequetumaimes？（注二）”

　　阿硕，你爱我这件事，你是否说晚了呢？

　　你早就知道，知道我爱不爱你，所以根本就不需再问的……

　　“Jetaimeaussi.（注三）”

　　却也因为如此，所以……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注二：我很爱你。

　　你爱我吗？

　　注三：我也爱你。



第九章

　　我回到那个事实上已经不存在的三号烟馆。它只存在过去，没有人能将它带回来，因为，唯一一个能将三号烟馆再开启的人，也已经不存在。

　　但在我的脑海中残留的印象，这个三班还是三号烟馆，不管过了多久，班级牌上的字是否还是三年三班，对我而言永远都是。

　　我坐在阿硕的座位上，感觉他上课时的情况。

　　他班上的人，是不是都还不知道阿硕已经不在了呢？我想应该是这样子的。

　　在一片新刷上棕色油漆的桌面，我依稀看见了曾待在猖狂的三号烟馆的每一个人，还有用立可白大大写上“King”在桌面的阿硕。

　　尽管将桌子刷上新漆，但墙壁还是剥落着干硬的油漆。

　　或许是太过想念从前的关系，我开始出现幻听，一直听见有人喊着我：“小莫、小莫……”

　　在我怔忡的同时，有人拍拍我的肩。

　　是苏。

　　“真的是你！”苏说，“我刚一直叫你你都不理人，我还以为是见鬼了勒。”

　　原来不是幻听，只是苏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时，顿时变成了阿硕的音调。

　　“好久没来的感觉……”苏环绕四周。“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我出神地望着桌面回答。“阿硕给我的……”

　　苏看了看我，没再多说，坐在我左手还的座位上。

　　她看来心情已平复，但却又出现另一种看法的矛盾心理，所以才又来这儿，想找回些什么。

　　就和我一样。

　　“对了！”她突如其来大喊，或许是因为我心不在焉，“你知道为什么King都固定坐在这个座位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喜欢迟到，上课的时候就从后门偷溜进来比较方便。”

　　看着苏努力要我开心的样子，我勉强勾起嘴角笑说，“还是会被老师抓到啊。”

　　“对啊，”苏也笑了，“不过如果上到老芋仔的课，他就可以耍赖说他老早就在教室里了。”

　　“呵，他真贼。”苏笑着点头，我却在想起阿硕的那一瞬，笑容又失掉了。

　　“啊，还有！”苏示意我起身，她把椅子拉开，蹲下来在墙壁上不知找着什么：“啊！有了！”她将我拉到她面前，双手压在我肩膀上要我蹲下。“看这里。”

　　那是有人用笔写上字的一处，有些模糊不清，可能是因为写上的人本就只是随意涂写，并没有意思要它流传千古，于是字迹潦草，下笔轻浅。

　　但幸运的是，我还看得清楚。

　　好像是因为，老天爷不允许我错过它，就算此时看见了会伤心流泪，还是不许我错过它。

　　“这是我发现的喔。”苏笑着说，“送给你，你愿不愿意收下？”

　　我点着头，却不能回头。

　　我不敢回头。

　　因为害怕被苏看见脸上的两行眼泪，负了她的心意。

　　这是一个答案。

　　在夏至不久时，他阻止我成为一只鸟儿自由飞向天际。

　　“我爱小莫”有这个原因就足够了。

　　就算我每每知道他如此爱我的时候，总不在我身边。

　　“小莫，不要伤心了好吗？”苏按住我的肩。

　　“我知道……”我盯着那四字看着，移不开眼，“是因为我们缘分太少的关系……太少了，所以……”

　　我默默地转身，抱住苏的双脚，又再哭泣。

　　“小莫……”

　　“求你不要安慰我，也不要叫我别哭……”我请求着。

　　哭完了，我就不伤心了，再也不哭了。

　　虽然我明白这是办不到的事，往后只要想起阿硕，我一定会再悲伤，但这么地答应自己。

　　苏蹬下来抱住我，声音带着鼻酸，“不可以，我数到三，就不能再哭罗。”于是她开始数着，“一……”

　　苏数得很慢，“二……”

　　就算她数得缓慢，但我的泪水仍流着。

　　苏并没有数到三，因为她也哭了。

　　“这不是你的错，小莫……”她不停地说着。

　　就这样，我们哭着，像孩子似的，只是当双眼红肿且疼痛，我们仍是不懂得要歇息。因为止不住伤心……

　　听说，人的生死是早就注定好的，想躲都躲不过……我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

　　

　　“怎么那么慢啊？”小蛙看看手表，忍不住抱怨。

　　“我们不认识这里的路啊。”苏说着，“只有你一个人啊？”

　　“小树说太热了，要先过去。”小蛙看了看苏身后的我，“这是……”

　　“小莫，我吗叽。”苏再补充，“也是King的女朋友。”

　　我没有阻止苏这样说，这几天我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除非是上课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况且，我也不想阻止苏这么说。

　　我是阿硕的女朋友，这句话让我感到自己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占有很大的地位。

　　“你好。”小蛙笑着朝我点点头，我也回以一笑。

　　总觉得整个人失去了力量，却还要硬撑着过日子。

　　“那，走吧。”小蛙说着。

　　原本今天我并苯打算来参加阿硕的丧礼，因为我害怕会哭，也害怕见到……长得和阿硕一模一样的阿凉。

　　“今天天气很好。”路上，苏和小蛙闲聊着。

　　“是啊，热死人了。”小蛙。

　　“会到几点啊？”

　　“不知道。”小蛙耸耸肩，“你们太慢了，小树刚打手机给我，说已经开始了。”

　　苏皱皱眉。“都是你们没说好时间。”

　　“哪没有！”小蛙反驳道。

　　“我们不认识路嗳，你们有没有把迷路的这段时间加进去啊？”

　　“……谁知道。”小蛙没好气地说。

　　“今天你们班很多人来吗？”小蛙也是三班的。

　　“不多。”小蛙说着，“我和小树、珥月、阿尧，还有其他几个你比较不认识的。”

　　“王若尧？”苏说，“他不是说不想来吗？”

　　“大概是想通了吧。”小蛙说，“他跟King都已经那么多年的死党了……可能怕自己会情绪失控吧。”

　　苏点点头。

　　“小莫，”小蛙忽然看着我，“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被这么问着，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

　　“呵……”苏干笑着，“小莫现在很难过，不要逼她。”

　　小蛙点点头。

　　我们走了一段路，看见站在树荫下的两个女孩向我们招着手。

　　应该是小蛙口中的小树和珥月吧。

　　小树的脸被晒得红，不停拿着摺成四方形的纸扬着风。

　　“开始了吗？”苏问。

　　“早开始了。”小树说着。

　　或许是没见过我，她们俩人的视线又停留在我身上。

　　“小莫。”小蛙向他们介绍我，我向她们微笑点头。

　　“哦！”小树像想起什么似的，甜甜地朝我一笑，“我知道你。”

　　“进去吧。”一直没开口的珥月说。

　　大伙儿点点头。

　　苏没有牵着我的手，我的脚是一步也前进不了。

　　不敢踏过那个界线，总觉得那是我无法承受的另一个世界。

　　苏见我没有跟上，回头看看我。“走罗，小莫。”

　　我看着她，用很悲伤的眼神。

　　然后点头，跟了上去。

　　小蛙和苏看见阿凉，先是吓了一跳，楞在原地。

　　“他是King的双胞胎弟弟。”珥月解说着。

　　“怎么那么像？”小蛙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小树听了，装出一副无奈表情，打了小蛙一下，“都跟你说了是双胞胎，当然像！”

　　阿凉朝她们微微一笑，似乎没发现站在最后头的我。

　　“喂，过来！”一个男孩子从另一边走来，把她们一个个都叫去帮忙，大家才散了。

　　终于，阿凉看见站在后面的我。

　　他盯着我，并没有朝我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

　　因为是我害死阿硕的，我没有勇气走过去。

　　看着阿凉开合的嘴形，我知道他是在唤我。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对不起……”

　　阿凉走向我，对我摇摇头，好似在说，不是我的错。

　　“阿硕是为了我……”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坚决把错误全揽在自己身上，阿凉阻止我再说下去。

　　因为没有纸笔，我俩很难沟通。

　　他抬起我的手，食指触碰着我的手心写下：“过去了。”

　　我看懂了，抬头看着他，他的眼里尽是哀伤，却仍对我微微笑着。

　　“对我，永远都没法当作已经过去了……”我说，“就像我爱他，这样子没有结果的爱着，无法抹去的遗憾。”

　　“你会很痛苦的。”阿凉再写着。

　　我苦笑。“我已经痛苦好久了。”

　　“这样……”他写着，“我也会跟着痛苦。”

　　“……”我看着阿凉，他眼中的情绪又是我不懂得的。

　　“我要到加拿大去了。”

　　“加……加拿大？”

　　“移民。”他继续写着，“怕不回来了，见不到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好似方才阿凉画下的笔划仍残留着影像在上头。

　　我没有哭，也没有不快乐。

　　“我不像阿硕，会逗你开心。”我低头不语。

　　“我唯一像阿硕的，就是希望你开心。”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笑容，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般耀眼。

　　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替我挡住了阳光，而阳光有时候硬要从中钻出，使得我看不清楚他的脸，看不清他的……

　　“我会的。”我努力地要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并不好看，我后悔站在向阳处，阿凉看着我的苦笑，不禁摇摇头。

　　他要我伸出手，放了一块漂亮的石头在我手上，我握紧它，他用双手包住我握拳的手，慢慢靠近唇边一吻。“

　　是祝福吗？我不太明白，却也没开口问。

　　太难启齿。

　　等到阿硕的告别式结束，除了男孩子，小蛙、小树、珥月，脸上都带着泪。珥月是哭得最少的人，她是个很坚强的人，我想。听说小树是阿硕的干妹，哭得最凶的也是她。苏早就跑不见人影了，到仪式结束才又跑回来，大家都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就凭她红通通的鼻子。

　　我没有哭，一滴也没有。

　　我知道自己的心就是迷了路，哭也没有用，毕竟我也已哭过了，事实上没有人能帮助我，我只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出去……纵使我一点忘记阿硕的意愿都没有。

　　我只是感到难过，一滴泪再也流不下来。

　　我没有和阿凉道再见便离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会再见，也不愿抓住—点可能性。

　　我清楚世事变迁是很快速的，只是没料到竟是这么快。

　　“去哪里？”小蛙脸上泪痕已经干了，手一边拍着小树的背安慰她，一边问着。

　　“回家吧。”珥月说着。

　　“喂，难得出来聚聚，别这么扫兴好不好。”

　　“扫什么兴阿！”珥月说着，“期末考就要到了。”

　　“你不念都很高分，不要浪费时间了！”

　　听见小蛙的话，珥月没好气地翻翻白眼，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去……去…”小树吸吸鼻子，“我们找间店坐坐好了，腿好酸。”

　　“好！”小蛙赞成，其他人也不容拒绝。

　　我们走到大马路上招了部计程车，花了快要半小时。

　　

　　“这地方偏僻，计程车也少。”为了避免小蛙又抱怨，珥月抢先一步说道。

　　小蛙撇撇嘴，靠着椅背上歇歇。

　　“小莫，你身体不舒服吗？”珥月问着。

　　我摇头。

　　“今天除了看见你和阿凉说话，就没再见过你说一句话了。”

　　她说着。

　　“……”我半阖眼帘，不愿解释。

　　珥月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了些别的，“我记得你成绩不错耶，好像在公布栏上全校前十名看见你的名字。”

　　“是全校前五！”小树突然插话。

　　“你看那么仔细啁？”珥月接道。

　　“那当然。”小树为此得意着，我雷出浅浅的笑容。

　　“笑了笑了！”

　　“干嘛大惊小怪……”苏笑道。

　　“没看过嘛！”小树说着。

　　到了“三皇三家”，每个人点完了饮料，便坐在位置上，谁也没有开口，突如其来的沉默，大家都不习惯，直到上完了饮料，还是没见个人说话……

　　珥月率先打破沉默：“大家都应该会考大学吧？”

　　珥月先是看着我，我点了头，再用眼神询问苏，苏也是。

　　小蛙说，“考得上当然会去念。”

　　“你一定考得上的啦！”珥月说，“你只要把玩乐的时间拨点来念书就行了。”

　　小蛙贼贼地笑了笑，“你终于了解我也是个聪明人了吧！”

　　“只要用功读书大家都是聪明人。”珥月硬是不肯承认。

　　“如果……”小树说，“如果King还在，他想上什么学校都行……”

　　因为小树的话，大伙儿又陷人沉默之中。

　　小蛙槌着小树的头，“好不容易炒热气氛，你这人还真是爱搞冷场。”

　　“我说的是事实。”小树说，“King那么厉害……”

　　“但是他已经不在了。”我说，“已经不在的人，什么事都不可能办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就是不由得脱口而出。

　　“小莫……”苏握住我的手。

　　“不要一直想着阿硕，阿硕已经不在了，他自己一定也不希望惹得你这么难过。”我拍拍小树的脸颊。

　　小树点点头，低头默默地喝着杯中的饮料。

　　“呃……”小蛙拉了好长的音，不停思考着该说什么话，“珥月，换你说话！”她用手肘撞了撞珥月。

　　“说……说什么？”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小蛙。

　　“不知道，反正就是换你说话！”小蛙说。

　　苏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

　　珥月一脸没好气地对我们说，“你们知道小蛙为什么叫小蛙吗？”

　　我们摇摇头。

　　“因为她这个人说话很吵，像青蛙，呱呱呱呱呱的！”

　　“才不是！”小蛙气得大叫。

　　“嘘——”小树抬起头来，对着小蛙说，“不要在公共场合让我丢脸……”

　　小蛙涨红了脸，誓言要扳回一城，“你们知道为什么珥月要叫珥月吗？”

　　我和苏不明白地对看着。

　　“因为……”小蛙似乎也找不着什么好理由，“因为她的名字就叫珥月啦！”

　　珥月在一旁笑到岔气，我也忍不住笑了。

　　“你们知道小树为什么要叫小树吗？”珥月安抚了自己的情绪不再狂笑，再次问着，“因为她要配合小蛙，那么她们两人合起来就是树蛙了！”说完继续狂笑着。

　　“珥月！”这会儿，换小树生气了。

　　这时，珥月的手机响起，“等等。”她笑着制止了小树要扑上前的动作，接起手机。

　　“她一向这么讨人厌。”趁着空档，小蛙对我们说着，“仗着自己脑袋比我们聪明，就爱欺负我们。”

　　小树一脸委屈。“就是啊。”

　　“你们两个不会联手吗？”苏笑问。

　　“不行，”小蛙说，“她这人可贼了，我们联手这打算都还没想到时，她就先打主意要分化我们了。”

　　小树在一边点头如捣蒜着。

　　“是你们太笨了。”珥月讲完电话，听见小蛙的说话，双手摸上俩人的头笑着说。

　　“你看，又来了。”小蛙指着珥月，一脸不好。

　　“谁打电话给你？”小树问。

　　“尧子。‘’”阿尧最讨厌人家喊他尧子了，你待会儿别对他这么喊啊，我可不想看见自己的两个好朋友互相残杀……“小树提醒着。

　　“好啦。”珥月说。

　　“为什么不能叫尧子？”苏问。

　　“怕别人不知道，以为我们是在喊娼寮的那个窑子啊。”小树提起手在空中写了个“窑”字。

　　“哦。”苏笑着，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他要过来吗？”小蛙问着珥月。

　　“嗯，他刚好像到阿凉家坐了会儿。”珥月避讳着，不提起阿硕。

　　“话说回来……”小蛙说着，“King也真是不够意思，三年同学了，也不告诉我们他有个弟弟。”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吧。”珥月说着。

　　“他不就告诉了小莫吗？”小蛙说。

　　大家的视线一下都集中到我身上。

　　“不是……”我缓慢地开口说道：“我是在运动会那天无意中遇见的。”

　　“啊……”苏张大了嘴，指着我，“就是你告诉我的那次？”

　　我点点头。

　　“嗳，这么说来，运动会那天尧子好像也有说过……”

　　“珥月！”小树不悦地喊着她。

　　“好好好，阿尧，这样行了吧。”小树点头笑着，“阿尧有说过他放学时，看见King还在教室，他和他打招呼，King理都不理他……那么说那个人有可能是阿凉罗？”

　　大家像在看推理小说似的讨论着，我只是神情呆滞地看着她们，一点都提不起劲儿加入话题。我不想再聊这个了，我想对她们说。

　　但是又想到，我并没有资格禁止她们谈论这个话题。

　　我觉得很难过，只要听见有关阿硕的任何事。

　　就算听了能让我多了解他一点，我也不想知道，因为他已经不在了，我也不会快乐。

　　直到王若尧出现。

　　

　　我不知道在王若尧的心中，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看我的眼神，写着浓浓厌恶，好似我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是，我的确是做过，那么他会讨厌我，也不令人意外了。

　　小蛙不是说过，他和阿硕是多年的死党了，会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他这么做是不对的，因为是应该的……

　　“你干么这样一直瞪着人家啊？”小蛙发现了，问道。

　　“我高兴。”

　　他偏头不再看着我，珥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尧子，你很幼稚唉。”

　　“不要叫我尧子！”他转头大吼。

　　“嘘——”小树对他讲道：“你和小蛙都一个样，不要在公共场合让我丢脸好不好？”

　　他不甚高兴地闭上嘴。

　　“不好意思。”我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小莫……”小树一脸依依不舍的拉住我衣服下摆。

　　“我也该走了。”珥月说。

　　“干嘛啊？”小蛙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王若尧的。

　　“我该回去念书了，期末考要到了。”珥月解释着，“小莫，你坐几号公车？”

　　“……十八。”

　　“一样，我们一起走吧。”

　　小树也想跟上来，不过被小蛙抓住了。“树蛙树蛙，只剩小蛙一个不成形，你给我留下。”

　　小蛙说着。

　　“今天真热。”要走到公车站还有颇长的一段距离，太阳大，我们俩汗也流得快。

　　“小莫，”珥月说，“真是抱歉，尧子那个人就是这样。”

　　“没关系。”

　　“他就是这样没大脑，爱意气用事，什么事都只会看表面…

　　…我会帮你好好教训他的。“

　　“不用了……不需要。”我说，“我很自责，你们却不责怪我，我更痛苦。现在，终于有个人因此讨厌我了，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甚至好过多了……我愈是自责，就愈想要有个人责备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懂自己的心会舒服些……你懂吗？”

　　“……我不懂。”珥月摇摇头。

　　到了公车站，恰巧十八号公车进站，我和珥月赶紧跑了过去。上了车，珥月才继续说道：“我们不责怪你，是因为我们真的不认为是你的错。King加骑车很规矩，速度不快，虽然爱蛇行，不过也只在没什么车的地方才会这么做，更不会闯红灯了！你的事只是个起因，错的是那个开车的肇事者……我知道你难过，也明白为什么你会这样，你只是想要自己心里好过些，但是……担心你的人很多，你不该这样子的。”

　　看着珥月紧皱着眉，我不知该回答些什么才是正确的。

　　“就套句你拿来教训小树的话吧，”她说：“阿硕已经不在了，他一定不希望因为自己惹得你这么自责。”

　　听着，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忍着，我说过不会再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说了这些话而原谅自己，只是我希望……”

　　“我可以原谅自己。”我说。“我有一个姐姐……我十五岁的时候，她就自杀了。其实她可以得救的，只要我冲出门告诉我爸妈这件事，她是可以不用死的……可是我感觉到她的痛苦，不然不会这么做。她在我身边死去，那时，我真的很害怕……”珥月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试图安抚我激动的心绪。

　　“我睡着了，当作那是一场梦。醒来后，却变得跟姐姐一样痛苦……或许更甚于她的，但是我没有逃避，像是一种责任般。”

　　“小莫……”

　　“我不会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也不害怕伤害自己，但就是……不想也不能伤害别人。‘’我拉下珥月放在我肩上的手，紧握。

　　“或许，我只是在等待一个人告诉我，我不需负这个责任，还有原因……只是这样罢了。”

　　珥月笑了笑。

　　也或许，我只是需要对自己编一个谎话，自欺欺人地瞒过自己……然而这句话我没有对珥月说。

　　倘若告诉别人，它便不是个谎了。

　　

　　我比珥月早一站下车，回到家，走进厨房看着母亲的背影，不知不觉中，我长大了，而她也渐渐地衰老了。

　　“妈。”

　　我喊了她一声，待她回过头，我给她一个拥抱。

　　“什么事那么高兴啊？”

　　她笑了，因为看见我笑了。

　　我感觉好像已有一世纪没有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似，所以此刻笑着。

　　“没什么。”我说：“只是突然觉得我们家变小了。”感觉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只剩拥抱时的些许空隙，是如此贴近。

　　“什么？”她不解地问着，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摇摇头，“我上去念书罗。”

　　她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去吧，我这才离开她的怀抱中。

　　我觉得我现在很幸福。

　　幸福有很多种，从前我却只感觉到那些浓烈的幸福，而忽略了亲情间的……

　　我虽然不了解自己单只是听了珥月的开导便痊愈，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这次抓住了，上天不会再狠心地要收回我的一切。

　　我会好好把握住的，一定。



第十章

　　“钦，拿去。”他伸出手来，手上有张字条。

　　那天，考完了期末考，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时，有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王若尧递给了我一张纸条，对我说话的时候仍是别过头，坚持不肯看着我，我也无所谓，对他因讨厌我而态度不好不予理会。

　　我翻开字条，“什么东西？”我问他。

　　“阿凉在加拿大的地址。”他说。

　　“谢谢你。”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接受的样子。

　　我下次会记得无论他帮了我多大的忙，我一句谢都不会说出口的。

　　“你真的很讨厌我？”

　　“你要我怎么喜欢你啊！”他突如其来的大吼，确实是吓着了我。

　　“我知道。”我对他微笑着。“你就继续讨厌我吧，反正无论你喜欢还是讨厌我，我都觉得无所谓。”生活中，我和他没有多少交集。

　　他又露出鄙视我的眼光，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以为我这么说就能博得你的认同，你……”

　　“小莫！”在我说着话时，有个声音大老远的就让我听见。

　　想也知道只有小树会这么不顾形象。

　　

　　自从那天开始，小树就爱粘着我不放，不管是上下学、还是学校下课时间、中午吃饭时间，连便当也带着，从三班跑来十二班就是要和我同桌吃饭。

　　“大概是King不在了，她没得粘，只好跑来粘你。”小蛙解释。

　　正因为我和阿硕有关系？

　　“不要把我说得跟苍蝇一样。”小树抗议。

　　小树一看见王若尧也在场，便护在我面前，高声尖叫道：“你到底是何方妖物？三番四次到这儿来找小莫麻烦是有何企图？”

　　他一脸无奈地伸出手，贴在小树的脸，将她抓到一旁，对我说着，“记得和他联络。”说完转身离开。

　　一旁的小树见他离开，才又继续说着，“好厉害的怪物啊，居然用五爪抓着我的脸就能把我抬到一边去！”其实是她很识相地移动双脚配合他走到一边的。

　　我笑着拍拍小树，“好了，我们走吧。”

　　“嗯。”

　　很讶异小树和我同龄，不过比我小了五个多月，她就像个妹妹很需要人照顾，我想那应该是个性问题。

　　“我是独生女，虽然爸妈都很疼我，但是看见别人有兄弟姐妹就好羡慕喔。”

　　“有些兄弟姐妹相处得不好，就不令人羡慕啦。”我告诉她。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人不就是这样吗，没有得到的东西就永远是最好的，没法天长地久的恋人，就变成是最爱了。”

　　“这么说也对。”我笑了笑。

　　“我觉得我很适合做人家妹妹唉。”我赞成地点点头。“不过不是很多人都适合当人家兄弟姐妹。”我再次点头。

　　本来以为小树会是那种无忧无虑型的，实则不然。

　　“小莫，你会考哪间大学？”

　　“只要是在台南，哪间都好。”

　　“为什么？”小树说，“我以为成绩好的都希望自己能上第一志愿。”

　　“对我来说，能待在这里的大学，就是我的志愿。”

　　她皱眉，“你不喜欢离乡背井啁？珥月就不会。”

　　“我只想留在这里，可以待在家里，陪我爸妈就好。”

　　“……真孝顺。”她叹气，“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这下换我不明白了。

　　“我爸妈虽然嘴上说，能考上多好的大学就去念哪间，但是我很清楚他们很想要我留在他们身边……这就是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坏处吗？”

　　“怎么说？”

　　“没有他们，我就讨厌一个人待在外头念书。”是害怕吧。

　　“那也留在这儿念大学，成大不错，不是吗？”

　　“我怕依我的成绩囝……在这儿只能念私立学校了。”

　　“呵呵，”我失笑，“所以才会说能考上哪间好学校就去念啊。”

　　小树点点头，“算了，如果在这儿我只上得了私立，我死也要拖着小蛙作陪。”

　　我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例如“你可以的”、“加油喔”等等的。对于自己的学业，如果需要人鼓励才能达到目标，我想那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苏说，有时候人会需要被称赞才有进步的动力，给予适时的鼓励那并不为过，我这人一句都不肯说，真是吝啬得紧。

　　我很固执，不肯说就是不说。

　　“你这一点，会让我想到一个人。”苏神秘兮兮地笑着。

　　我没问是谁，因为没兴趣知道，苏自讨没趣，却又硬要告诉我答案。“就是王若尧啦！”

　　我和他一样吗？

　　他不苟言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比我吝啬百倍。

　　“小莫，下午小蛙她们说要去唱歌，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不去？”

　　“我约了朋友。”

　　“谁啊？”

　　“你不认识的人。”

　　

　　我和惠婷说好了，每个月出来见一两次面，不要断了联络，不然我会很想很想她，她答应了，趁着她今天休息，我们约好了见面。

　　“找对方一起来啊，不行吗？”小树不死心地说服着，我还是只能抱歉。

　　小树的父亲在校门口等着小树，远远地便朝小树招着手，小树见着了，小嘴苏了起来抱怨道：“都告诉他不用来接我了，我要自己坐公车……”

　　我看了小树一眼，“担心你啊。”带有责备的语气，不然小树听不进耳朵里。

　　“我知道。”她泄气地朝伯父所在的方向跑去，再回头向我招手再见。

　　“再见……”也向她招着手，我喃喃地道。

　　这几天，她们总是在我身边陪着我，一下子孤独的感觉变得非常陌生，现在好不习惯一个人，总是太过依赖她们。

　　不过，看来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毕竟就要毕业了……

　　走出校门，抬头看了一眼整个学校，发现教室大楼似乎已不如两年多前那般新……连建筑物都老了，人的心怎能不老呢。



第十一章

　　“最近好吗？”进了店门，一坐下来惠婷便问。

　　“好，很好。”

　　她露出“那就好”的微笑。

　　“你呢？”我客套地反问。

　　“嗯。”她点着头，不过看她的样子，不像她所说的。

　　我一向不懂得要追问别人的事时，该怎么说才不显得突骛，此刻我虽想问清楚她的近况，然而一句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气氛也尴尬许多。

　　“其实……自从阿凉他们移民了之后，我们家少了一份工作收入，我妈的病……唉！”惠婷皱着眉，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没想过，这样的意外造成的连锁效应，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的伤心。

　　“钟伯伯也有请我们三不五时回去打扫房子，不过毕竟没有要再回来住了，他准备卖掉房子。”她说：“原本今年我准备要去考夜校回学校念书，一学期七八千块的学费，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只是念了夜校，少打一份工，我……唉。”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叹了气。

　　我也跟着皱起了眉，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此时我应该是兴高采烈地对惠婷说“要继续念书很好啊”之类的话语，但这些话在这个时候谁说得出口？

　　“或许，是我本来就没有念书的命吧。”我发现惠婷就像古时候刻苦耐劳的女子，不管什么事，都会用自己没那个命来安慰自己。

　　比起一些一直在争取改变、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来说，当他们的环境就如同惠婷的一般，他们还能做何改变？如果有，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因为我想帮忙惠婷。

　　“对不起，和你说这个。”惠婷说。

　　“嗯。”我摇着头，“没关系。”

　　其实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但是我并没有开口，如果我真的先说了对不起，接下来会是惠婷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而感到后悔难过。

　　“小莫，你要毕业了吧？” .“嗯。”

　　“恭喜你喔。”

　　我微微一笑。

　　最近无论是同学之间、邻居的伯母到家里和妈聊天，还是与父母坐在餐桌前吃饭，话中总会提起毕业和上大学的事，听着听着，感觉上大学会是一件烦人的事，尽管他们都说，上大学多好有多好，社团恋爱等等的，但还未到那时候之前，我应该能够唾弃它吧。

　　台湾大学生很多，就像听过的一个笑话，我知道我得继续念上去才行。

　　一想到未来那么长，路那么遥远，我便感觉非常疲倦。

　　就像一到考试时候，苏总会大喊：“让我死了吧！”

　　我却不能那么喊，多多少少有点顾忌，国三联考时压力大，在日记上写下“好想死”三个字，放学爸妈便在客厅等我回到家，爸爸走上前手一挥就是给我个耳光，害怕且担心我会像姐姐一样，就这样也走了。

　　父母难作，为人子女的何尝也不是呢。

　　“我三弟今年就要上国中了呢！”惠婷骄傲地说，“这几天他们学校在毕业典礼预演，他还是拿市长奖呢！”

　　“好棒！”我鼓掌着。“我国小的时候，连个全勤奖都没得到。”

　　“我也是。”惠婷笑说，“还是因为那小于闹胃疼害得我得照顾他没到校，现在他拿了个奖，这才说得过去！”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当洗头妹。”她微笑，“挺难赚的，底薪六千，洗一颗头加三十元，做这工作的人也不只我，只希望那些客户能记住我的样子，下次还会找我，不然……难赚喔，抢都抢不赢别人。”

　　“你技术好吗？”我开玩笑道，“技术好我才去给你捧场。”

　　“好，当然好。”她伸出大拇指，“包你被我洗到睡着。”

　　“那么厉害？”我说，“那肯定也要带我妈去了，免得她老嫌我家巷口的那间店里小姐，老抓得她头疼。”

　　“好啊好啊。”惠婷笑着答应。

　　看着她这么快乐的样子，我便感觉今天是我活了那么多年来最美好的一天。

　　在发生这么多不幸之后。

　　我们一直聊到下午，惠婷赶着六点要上班，于是结束了聊天谈话，我陪她走到便利商店对面的站牌等公车，因为我们不是同方向的。

　　“小莫。”炙热的天气，这时吹起了一阵风，同样是炙热的。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点点头。

　　“现在……现在……”她想问的问题，很明显让她难以启齿。“现在……阿硕已经不在了，你……还会喜欢上别的男生吗？”

　　没想到惠婷会问这个，我楞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公车将驶来的方向，旁人不懂她在想些什么，公车来了也浑然不觉，我只好上前替她招手。

　　“公车来了。”我边对她说。

　　“喔。”她回神，“小莫。”

　　“嗯？”

　　“……没什么。”她轻轻地摇了两下头。

　　我点点头，向她道再见。

　　待公车驶离，我过马路到对面等那班一百零五号公车，看着站牌上贴的路线图，我发现从家里到这里得经过好几站，与惠婷家的距离又更远了……我很想到她家看看她那刚要上国中的弟弟，不知道可不可能成行。

　　只是一个念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想到那儿去。

　　闷闷的热风又吹来，像朝我脸庞吹了口热气，令人不舒服。

　　我拨开挡住视线的头发，看错了对面一个朝这里走过来的男孩子，我的身体僵了一下，直到他越过我，走向身后的便利商店，我也看清楚了他的面貌才松一口气。

　　我以为是他。

　　我心里面的那个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傻……

　　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鞋子，心里莫名的充满着懊悔。

　　然后我错过了一班公车。

　　

　　不再有考试的日子，总觉每天的日子都是一样的。突然想起时，总会感觉时间过于慢速，尽管将分针调整过了一圈两圈好多圈，太阳还是不会升起抑或下山，但等到那些难熬的无聊日子都过去了，却出现赫然发现的感觉，感觉日子太快了，那么长的时间，似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时间是不变的，变的是人，这些我部懂，懂是因为人有着感觉。

　　暑假期间我到过惠婷家一次，也就只那么一次，因为伯母看来并不是很喜欢我，虽然嘴上带着笑容，但是眼里一点情绪都没有。我没有追根究柢地想找出原因，我想得到的原因也只有那么一个，于是不如装作不知道。

　　我没有在那儿逗留很久便离开，惠婷送我到门口，再见后接着的是一声对不起，我回了句没关系：心情很复杂。

　　

　　苏传简讯给我，要我两点半在火车站等她。

　　她不是“问”我能不能，而是我一定得到那儿去。

　　看着那封简讯，有拒绝的冲动。只是冲动，不过心里不想。

　　但我并没有准时到达，苏两手插在腰上，看着我朝她走过去。

　　“迟到快要半小时了。”

　　“你能教我怎么请公车司机开快点吗？”我好笑地问。

　　“好啦，这次原谅你。”她看了我一眼，“不过……应该也没有下次了。”苏要到外地去念书了。

　　说是外地也不对，她就是在那出生的，只是成长在台南这个地方。

　　“找我出来干嘛？”

　　“你有带三号烟馆的钥匙吗？”

　　我点点头。

　　它就和我其他钥匙别在一块儿。

　　“那好，我们回学校去。”她牵起我的手往地下道走去。

　　“做什么？”我停住了脚步使她拉不动。

　　“……”她回头看着我，“要走了，回那儿抽最后一根烟不为过吧？”

　　“我总觉得大白天在学校抽烟是不对的。”

　　“你三更半夜溜进去难道就是对的啊？”苏没好气地说：“现在警卫伯伯开大门让你走不要，那么爱爬墙，我可没兴趣奉陪。”

　　是这样没错，但是对我来说，白天它就是三班，到了夜晚才是烟馆，这是错误观念？若被从前的老师教官知道了，大概没法安然无恙毕业了。

　　算算虚岁，我也将要满十八了，第一次因为拥有这样子的秘密而感到骄傲，苏说，等到自己年迈之后，绝对不会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的活过。

　　她国文是不好了些，因为在她字典里，俗话是说人不荒唐枉少年。

　　我对苏说，“希望长大后，我不会觉得这时的自己是错的。”

　　否则就是后悔，我讨厌后悔的情绪。

　　“不会的。”她说，“只要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就不会错啦。”

　　毕竟在高中的年纪，能了解我们心理的人有多少？总是咱们一群年纪相仿的学生互相吸引，喜欢的老师不多，尤其是岁数较大的老师，同学们一个个都想他（她）快点退休，然而看报导上写的，退休无事可做的人也容易患忧郁症。

　　苏爱让实习老师上课，当然这样子的同学还很多，只是有些人看准了老师年轻便不自爱，有些老师气愤地说爱的教育没用处，我亦是这么认为。

　　到底什么老师该教什么学生，也是种问题。

　　问题太多了，所以没有人愿意多去讨论，只能在背后埋怨、投诉……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

　　至少在我周围，事实就是这么个样。

　　若有例外，是我们没那个福气遇见。

　　我长那么大，除了幼稚园不懂事在毕业簿上用注音符号拼出未来想当老师这个志愿外，我就再也没把它当过是个志愿了。

　　是因为我遇过的好老师不多的关系吧。

　　“有时候我动大脑，想的却是一个老师除了学历之外，还有其他什么能证明自己适合当个老师。”苏曾这么说。“后来我发现，学历就是一个资格，只要有那个资格就行了。”

　　听国中的国文老师说过一个笑话，她认为是个笑话。

　　以前中学校有个教体育的男老师在课堂上为了件芝麻绿豆小事，便打了一个男同学耳光，被家长投诉，后来不了了之。过了不久，学校的体育老师通常也有兼教健康教育，他又在课堂上打；了一名学生耳光……碰巧那两人是兄弟，家里当家爷爷气不过，到学校拉布条抗议。

　　是个笑话，一个笑话。

　　老师说，这个职业是铁饭碗，那位体育老师只是转了其他学校继续教课。

　　是因为这不是什么大错吗？在他们眼中看见的，或许真是这样，在他们眼里，我们也不过是一群未成年的小毛头。

　　总是认为等到我们渐长，对世界便会有所改观。

　　但却改不了此时此刻，我们是愤怒的。

　　到了学校，开了三班的门，苏做着深呼吸，好像在这个空间里，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打开烟盒，上头印着MildSeven的字样，“要不要？”

　　我摇头。

　　阿硕一直要我戒烟，有点后悔当时没听他的话，不过我现在不抽了也是一样的。

　　苏点燃手上的烟，抽了一口夹在指间，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向后倾，眼光环绕四周观看着，要牢牢记住这教室每个地方，甚至是角落的模样。

　　“我们要脱离这个时代了。”

　　我瞪着她，“现在是二零零二年。”

　　“我知道。”她说，“我是指高中时代。”

　　“不知道我的高中生活算不算多采多姿喔？”她问我。

　　“不知道。”

　　“应该算有吧。”她说，“我的叛逆期那么长……”

　　“有什么关联吗？”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关联。”她眯着眼摇头，“我妈都说我会变成这副德性部是因为叛逆期的关系。”

　　我大声笑着，“他们总爱推卸责任，不能怪人，就推到文字头上，它也没法抗议。”‘“是啊。”苏看着手腕上的伤痕，“就这样，要等到……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出现那个承认自己错的人。”

　　苏的手腕上有一条条的疤，正因为割得歪七扭八、没割断脉搏才没挂掉。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把那一条条疤痕当作是战绩，为了庆祝能活到那年纪而留下的，说得好不伟大，虽然我知道并不全是真的，有些是为了爱情，有些是因为亲情，但我仍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巴掌。

　　很高兴后来我们是朋友，而不是仇敌。

　　她活着有太多不解，我只能等时间为她解答，帮不上一点忙。

　　“小莫。”她过来抱着我，右手还是拿着烟，时而放到唇边，我只希望她别让烟灰掉到我发上。我们这样拥抱了很久，因为舍不得。并非共同渡过了什么了不起的风风雨雨，只是承载了太多和彼此的回忆……舍不得。

　　苏抽着MildSeven，我闻到了那烟味中散发出空气发霉的味道……这时放开彼此的手，恐怕得等到记忆也发了电，我们才能再见似的。

　　“不要太感伤啊。”苏捏着我的鼻子。

　　“是你吧。”我说，“明明是你。”

　　故意装出一脸受不了我的样子，自己却没用的哭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一个高分贝的声音传到我们耳中，苏赶紧抹抹眼角，我们一同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你们怎么进来的啊？”小蛙讶异道。

　　我拿出那把钥匙，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喔，早知道你有钥匙就跟你拿了，害我们还跑去教官室借钥匙。”小蛙说着。

　　后来珥月也进到教室，瞧见我们也是一脸惊讶。

　　“三号烟馆啊……”小蛙站在原地转圈。

　　“别转了，小心头晕。”

　　“知道。”小蛙停了下来，有点站不住脚，身体靠着桌缘。

　　“我来过一次。”珥月说，“不过晚睡我会没精神上课，所以才晃了十分钟就回家继续睡觉了。”

　　苏噗嗤一笑，“你不是说晚睡皮肤会不好才不来的吗？”

　　“都一样啦。”珥月脸微红了起来。“虽然只来过一次，不过很喜欢这里的气氛……”

　　“我知道！”小蛙举起手。

　　“你知道什么？”珥月问。

　　“知道这年头想叛逆的小子还真多。”小蛙指着珥月道，珥月翻翻白眼，不理会她。自讨没趣的小蛙推推珥月，换了话说，“怎么没看见阿尧？”

　　“谁晓得。”她说，“只要看到小莫在就不肯进来，一个男生还这么别扭，真是受不了。”

　　小蛙附和点头。

　　“你们回来干嘛？”苏问。

　　“没干嘛，跟教官说珥月要走了，想拍几张照留念。”

　　“喔……”苏看着珥月，“大家部分开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着面了。”珥月看得很开，“本来就没人规定好朋友得上同一间大学啊，只不过我们这几个程度较参差不齐罢了。”

　　“你是说谁烂啊？”小蛙按按手指关节，作势要扁珥月。

　　“小树！”珥月飞快回答。

　　“喷，算你识相。”

　　小树是我们之中最早离开的，听说会借住在阿姨家，她父母也比较放心，小树的爸爸在这儿有着固定工作，不能离开，舍不得小树走，伯母抱着小树不肯放，我们到火车站的目的似乎是安慰他们来着的。

　　小树有很疼她的父母，我想她会懂得珍惜的。

　　“我们待会儿要去海边，你们去不去？”

　　“去那干嘛？”苏问。

　　“看有没有疯狗浪掀起把我冲到太平洋啊。”小蛙正经八百地说道，挨了珥月轻轻一个耳括子。

　　“怎么去？”怕她们又打起来，苏赶紧又问了个问题。

　　“我们骑车来的。”珥月说。

　　“我们坐公车。”

　　“嗳……”小蛙说：“我是载珥月的……那阿尧没载人……要三贴啊？”

　　“你们去就好了，我不去。”我和苏异口同声地说道。

　　小蛙维持着面无表情好几分钟，我们想她是愣住了，珥月朝她背上轻拍了她一下便回神，指着我和苏开始碎碎念，没个人能听懂她到底在念些什么。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又再说了次。“有点晚了，我得回家了。”

　　珥月看了看苏，“那……好吧。”

　　“你们那群三姑六婆废话讲完了没阿？”王若尧在外头不耐烦地大喊着。

　　“那我们先走罗。”我点点头，向她们道了再见。

　　而我也没有马上离开，在三班坐了好久，我想……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来到这儿了吧。直到经过的警卫把我赶出教室，我才慢慢走出教室，走出学校。

　　我早巳不知该怎么形容，三号烟馆究竟是真是假、我的高三生活是不是一场梦，只有在记起从前的无病申吟时，我才确定我，是活在这世代。



第十二章

　　我写了封信给阿凉，告诉他一切都好，每个月依然和惠婷见上一两次面，她换了个收人比洗头妹好多的工作，然后七月开始上夜校读文书处理。

　　只是我总看见亲人好友的离去。这个闷热夏天，梅雨季节来临时，我亲爱的爷爷撒手人寰，我参加了生命中的第五场葬礼，早先前还有外公外婆的。

　　对于死亡这件事，或许是看了太多，显得有些淡然。

　　爷爷病危的那天晚上，大伯打电话要我们赶紧回去，我们抵达时，救护车正巧也到达，里头载着的是爷爷。

　　叔叔伯伯姑姑婶婶、堂兄弟姐妹们好大一群人，大家围在他身旁，一个个流着鼻涕眼泪地不停唤着爷爷，我站在最后头挤不进去，看着面纸盒被传来传去，想不到是谁还那么有心拿着面纸赶来。

　　我只看见他一眼，那时候爷爷是死是活我也不是很确定，也不能问爸妈“爷爷早就死了吗？ 

　　什么时候死的？”，我想未来我的记忆中，我还是不能肯定他到底是何时过世的。

　　回到大伯家帮忙一切事宜，听见他们请来的五子哭墓在外头不停地叫喊着，我觉得嘈杂难受，隔壁就是派出所分局，却没有一位警察出来警告取缔。就算是传统好了，我还是不明白，死的是我的亲人，她们哭什么呢？我们家族人数众多，哭起来也够吵的了。

　　天气十分炎热，我的长发在这时显得令人厌恶，是关于习俗，所以我不能剪掉它。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我们这些儿孙徒步走了好长的路才坐上车到山上将爷爷埋葬，那儿蚊子多，酸性体质特别得它们的关爱，没有衣物遮蔽的双手被叮了好几个包。

　　结束之后，走向停车的地方，发现手腕上停了只和黄豆差不多大的蚊子，打了觉得恶心，却又挥不掉它……最后我选择打死它。

　　记得很小的时候，隔壁有个邻居，跟奶奶是好几十年的朋友，她过世时，是火葬的，在家门口的大马路上火葬，周围叠了许多金纸，里头也有我帮忙摺的。邻居奶奶的孙子拿了张椅子给奶奶坐着，她就坐在骑楼下看着，当火开使熊熊燃烧时，她也落下一滴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火葬，使我往后都以为每个人火葬的地点，都是在自家门口。

　　头七，还有什么百日的日子里，我们还是得赶回高雄，忘了是干什么去的。听说头七的时候，三伯父独自在客厅里休息的时候，听到爷爷爱用的杯子响了一声，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又再和旁边的杯子碰撞了一下，他相信一定是爷爷回来了。那天，每当我一人待在客厅里，便会盯着那杯子瞧。

　　我并非想着爷爷是否回到这儿，纯粹只是想证实三伯父说的话是真是假。

　　或许爷爷不喜爱我这孙女，就是死后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才无法感觉到他，一点冷飕飕的感觉也没有，依旧是热得要死。

　　结束严肃的话题，我提到了王若尧。

　　我想无关缘分，只是大家都恰巧考上了同一间大学，恰巧每天都会在学校碰到面，不过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比起从前……倒是好多了，三不五时便问我写信给阿凉了没，若说没有，他又会露出一脸瞧不起我的表情，实在很想知道他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在我写了，想要写上阿凉在加拿大的住址时，却看见FoterAve.里头的v像r，害得我不确定是哪个而晚了一天将信寄出。

　　“少牵拖了好不好！”他拿着自己写的地址，嘴巴没闲着，一边教训我。“早叫你写了！是你自己拖了那么多月才写的，不要牵拖说是我字写得难看！”

　　我翻翻白眼，不理会他说的话。

　　他自己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来自己在写什么。

　　“v啦v啦！”他丢还给我，“用r念能听嘛！”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想离开，他拉住了我。“你这小孩真没礼貌，一句谢谢都不说！”

　　“如果我说了你会接受，我当然会说，但如果你又摆出一副不屑我的姿态，我没必要自取其辱。”我可没忘了上回的教训。

　　他没作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见他没要说话，我又转身想要离开……又被他拉住了。

　　“对不起。”他说。

　　人不能光看外表，不然我绝不会接受他的道歉了，因为他就是一脸没诚意。

　　“没关系。”

　　“我、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死脑筋……”

　　“知道，珥月说过你爱闹别扭嘛。”他脸色又不太好看了。“你现在和我说对不起，是对我改观的意思吗？”

　　他点点头。

　　“那好……”我伸出手。

　　他看着我的右手，不明白我伸出它想做什么。

　　见他那么迟钝，我主动过去握住他的右手，晃了两下，“请多多指教。”

　　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我们就这么变成同盟了。

　　

　　某天，我对阿尧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也有猜到原因，只是……很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你们女生真是麻烦。”他不肯说。

　　“你不好意思喔？”和他和解没几个月，我已摸透他这人的性子……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见用激将法会上当的人。“我记得我记得，你这人就是爱闹别扭嘛！”

　　“讨厌你就是因为讨厌，哪有什么原因！”他大吼。

　　“那是为什么原因讨厌呢？”

　　“因为你是白痴！”他大骂，“如果你早跟阿硕阿凉说明白！就没人会痛苦了！”

　　被他这么一吼，有股无名火，在我眼底开始熊熊燃烧，他却蠢地没发觉，还是一脸生气模样。

　　“你懂什么。”我说，“你不是我、更不是他们，你哪会懂当事人的心情？我也很无奈啊！你以为我不想跟阿硕说明白吗？但是老天就是这么爱开玩笑，连个机会都不给我……”我瞪着他，并非是瞪着他，而是想瞪自己，却没法子，只好将眼光投射在他身上。

　　他愚笨地伸出手拍拍我的肩，企图安慰我。

　　“对不起。”连声音都变得愚笨。

　　他不擅和别人道歉，我看得出来，因为老装出一脸不甘愿，但今天例外。

　　“你知道错了吧？”被别人冤枉的感觉是很委屈的。

　　“知道。”这句话倒是说得不情不愿。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对他笑了笑。

　　“走，我们去吃冰！”我说。

　　“不要。”连考虑都没有就拒绝了。

　　“为什么？”

　　“天气那么冷。”

　　“冷在哪里啊？！”我睁大眼睛看向外头，“只是在下小雨而已……”

　　“那就是了。”他摇摇头，“我不去。”

　　“……尧子。”

　　“别叫我尧子！”他老爱乱发脾气，我觉得好笑。

　　“那我们去吃冰吧！”

　　他和我僵持了近半个小时，终于陪我去吃了碗冰。

　　我不知道阿尧身体那么虚弱，隔天就得了小感冒。

　　“没关系，这代表你不是笨蛋，所以才会生病。”不是安慰他，是安慰我自己，这样下次才会有脸再找他作陪。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恨在喉咙痛没法说话。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是三宝身体，我早就不会硬要你陪我吃冰啦！”言下之意，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结果可想而知，他脾气坏，不管自己喉咙沙哑又开口教训了我一顿，他一边说，我则从头笑到尾，忍不住啊。

　　“够了。”我笑着要他闭嘴，是良心建议。

　　“对了，爱唱歌的小蛙明天找我们去唱歌，你去不去啊？”我明知故问，又惹来一堆白眼。

　　不知怎么地，和他在一起就是爱作弄他，小蛙说我变得和初次见到我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我也是这么觉得。

　　大概是因为太久身边都有着朋友陪伴，我开始遗忘孤独的模样。

　　小树几乎每个周休二日都会回台南来，有时伯父伯母也会上去看她，不过小树喜欢辛苦一点，回到这儿看朋友。苏则两天一封mail向我报告近况，网路带来的便利，庆幸我们两人的感情没发霉。

　　倒是珥月，自从那次之后便再没有见过面，连通电话也没接过。

　　小蛙也留在台南念书，因为当初小树和她说好了一起留在这块土地上，后来小树失约，她们俩人的志愿天差地别，只一间学校相同。也因为小蛙的关系，我多知道了一间大学。从来不知道台湾大学真这么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小蛙说是我故步自封，没见过世面，我没意见。

　　“本来不是说要去唱歌吗？”我有点摸不着头绪地看着辽阔大海。

　　“怪她！”小树指着小蛙，“小蛙叫穷，只好来这里罗。”

　　“这里有什么不好！”小蛙说：“既免钱又不用等待，没人跟你抢，我穷的时候最爱来这里了！”

　　“是是是。”小树敷衍着。

　　我抬头看向天空，“如果下雨的话，那就糟了。”

　　“不会啦！”小蛙得意地说，“三件雨衣，我带着呢！”

　　今天是放假日，天空中有风筝在飘。

　　“今天天气还不错，算你好运，”小树对小蛙说着，“不然我就……”

　　“好啦，少说废话，拿钱来。”小蛙伸出手掌，小树大力拍下。

　　“干嘛？”

　　“买风筝啊！人家都放那么高了，我们不可以落人后！”

　　“那你干嘛不拿自己的钱啊？”

　　“我买给你放的啊——”小蛙贴向她，“这种玩意儿，我年纪这么大了不会有机会玩到了，除非是带我儿子来玩。”

　　“我们同年……”小树没好气地说。

　　小蛙向后跳了一步，故作惊讶地说：“看不出来喔，妹妹！”手一伸捏捏小树的脸颊，“你都用什么保养品啊？保养得真好！”-小树十分配合地回答道：“捞点海水，再挖点泥土，加一些醋啊、糖啊、太白粉啊，混合在一块儿搅拌，就是小树独创的海泥，用了之后，不出十天包你的皮肤和我一样好。”

　　小蛙看了小树好一会儿，很不捧场地转身，走向小贩自己掏钱买了风筝。

　　我和小树看着小蛙放风筝，起先很不成功，小蛙将风筝丢在沙滩上踩了它一脚，看着它几秒钟后又捡起来再接再厉。为多久它飞上天空，有几个小朋友在一旁帮忙鼓掌叫好，让小蛙好不得意。

　　“最近好吗？”我问小树。

　　她点点头，“还不错。”

　　“你有和珥月联络吗？”

　　“嗯。”她说：“珥月交了个男朋友，现在正在热恋中，她的手机常会打不进去，就算打进去了，没聊多久也挂了。”

　　“喔。”原来是在谈恋爱。

　　“其实刚被珥月这么对待的时候，曾经怀疑我们以前的感情是不是太薄弱了，所以对珥月来说，我们这些朋友才会变得有跟没有都是一样……不过后来看见小蛙还是没变，觉得很开心。”

　　小树说：“我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只是……我只是不想变得这么快罢了。”

　　我拍拍小树的头，“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如果到了最后，小蛙也变了，不知道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牵着她的手，“如果你找到一个人，和她做了一辈子的朋友，那才会怎样。”

　　小树笑开来，“小莫你是不是？”

　　“如果你也不会变的话，那我就是罗。”

　　小树高兴地抱着我，将风筝送给一位小朋友的小蛙跑了过来，指着我们乱叫：“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有一腿居然没告诉我？！”

　　“什么一腿两腿！我告你毁谤喔！”

　　“我有一堆人证，哪有毁滂！”

　　“你人证在哪啊？”

　　小蛙回头朝一个个站在她身后的小鬼头喊：“你们刚才有没有这两个姐姐在那边卿卿我我的？”

　　“有——”小孩子虽不知道卿卿我我是什么、不懂小蛙在说些什么，但还是一致地回答着。

　　她们俩人拌着嘴，小树脸上却是满满喜悦。

　　回家的时候，小树对小蛙说：“如果我一把年纪的时候还是这么快乐，我会包大红包给的。”

　　小蛙摸不着头绪，问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活力的泉源！”

　　小蛙撇撇嘴，“少来，等你有一把年纪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沦落街头当乞丐，我看还是算了。”她脸上有些赧红，应该是因为小树的称赞。

　　“没关系啊。”小树拍拍她，“就算当乞丐，我也会用红纸剪成大红包的样子送给你。”

　　“……不要。”听见她这么说，小蛙不领情。

　　“你这人真是不客气钦！”两人又开始斗嘴。

　　我没有劝架的打算，觉得维持这气氛不错。只是我反射性地压抑着心中一种怪异且奇妙的预感……是怎样的一个预感，我也说不上来，就只是这么压抑着。

　　或许是因为我不肯去想、去猜测，所以我不知道那感觉是为什么而出现的。

　　却私心地希望不会成真。

　　

　　“有你的信喔。”回到家，妈递给了我一封信，“你有什么朋友住在国外吗？”

　　“嗯。”我撤了个谎，高中同学。“

　　这时心跳得快，高兴的情绪使得撕开信封的手微颤，若阿尧瞧见了，肯定取笑我的拙样。

　　阿凉在信里一开头便写下端端正正的“253FosterAve.CoqutilamV3j2M9B.CCannda”，好一会儿我才认出那是他在加拿大的地址。

　　钦，全是因为他那么久才回信，所以我一时记不得。

　　或许是因为我在信里提到了阿尧歪斜扭曲的英文字难认，他不放心才再注明。

　　那天收到你的信，我颇吃惊，我以为你不会愿意记得我这个人的存在，所以请阿尧将地址交给你，事实上我不抱任何期待…

　　…是阿尧的功劳吧。

　　但是我却晚回信给你。

　　我在这虽然像在台湾一样，待在家里几乎是足不出户，我爸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很少陪我们说话，甚至很少回家，或许是阿硕走了给他的打击。告诉你这事，你可能会对他反感，不悦于他得到教训才知改进的态度，但现在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我不抱怨。

　　我明白人是自私的，钟伯父沉溺在发妻逝世的阴影下而忽略他们二人，没什么好不原谅的。

　　是我也伤害过别人的关系，还是因为看见了爷爷过世之后悲恸的奶奶？

　　没有在念书，走出门外都感觉自己比人家矮一截。隔壁邻居有个年纪比我小一点的女孩子，德郁，她说我不需要上学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至少每天待在家里不须胆心在校成绩如何，能不能上好大学，也不必承受某些当地人歧视的眼光，听说有时候在街上说中文被外国人听见，人家会说：“滚回你的国家！‘……虽然我想这应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但她的安慰的确有效用，因为我不再想这些，我的活动范围不会离家太远，因此也有了个认知，就是待在这儿直到终老、花光我爸毕生措来的积蓄也好，还是直到身边的人全离我而去、从此孤独死去也罢，无所谓了。

　　不管我尚未发现上天赐与我生命活在这个时代是何用处。

　　不过我还是专心地画着自己的画。

　　有天德郁到家里来，看见了我摆在角落的一幅画，她擦净上头的灰尘，说了句称赞的话后，我突然明白了，手上只要还握着支笔，我就不会停止作画。

　　虽然我不是什么大师级人物，但它却是我在知拿大的另一个寄托。于是我因此遗忘了你的信件。

　　却没忘记过你。

　　看到这里，信已未了，缓和的心跳反又开始迅速地跳动。

　　我甩甩头不想阿凉末句话里的意思，上楼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一抬头，映入眼帘中的，是当初和阿凉要来的那幅画。

　　画里头的惆怅再度登场，迅速地窜进我的心里头，我招架不住，不由得红了眼眶。人有着情感，而情感却又常令人感觉莫名其妙，可以在看一出肥皂剧时，破口大骂洒狗血的剧情；却在百演不厌的悲剧剧情出现时，掉下一滴泪来，那时候再也不会想有多狗血的问题。

　　从小到大，我没有恋爱的经验，对于爱情用在男女身上也是模糊得很，此刻却因为阿凉这幅“爱情的模样”而鼻酸。

　　我并没有想到阿硕，不是已忘了他，而是决心封死那沉痛记忆，决心不再让它出现，接着在不知不觉中，他与我的记忆不再鲜明……

　　那么我想到的是谁呢？我想到阿凉。

　　但那是因为画这幅画的时候正是阿凉。

　　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其他因素，真的！“唉。”我垫起脚尖取下墙上的画框，抽了张面纸轻轻擦拭着。

　　其实我也纳闷着那到底是真实、抑或是我再一次对自己撤的谎……



第十三章

　　“唉，小莫。”有个同系的女同学问我：“王若尧是你男朋友吗？”

　　我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看你和他感情很好的样子……我有个和他同系的朋友喜欢他，但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单身，所以要我帮她过来问问你。”

　　“喔。”原来他行情挺俏的。“我不是他女朋友。”

　　她点点头，“谢啦。”不晓得她干嘛道谢。

　　给我个机会澄清她们私底下的小流言，何乐而不为。

　　“最近怎么了？”阿尧问着：“看你老装多愁善感的样子……”

　　“很抱歉，我不是装的。”

　　阿尧挑挑眉，“你会有什么烦恼？”我平常三不管事的态度让他认为我是无忧无虑型的。

　　“我的烦恼是你的两倍多。”我说：“就算说了你也不会了解。”

　　“好。”他干脆地说，纵使我不清楚他在好些什么。

　　“你说我的烦恼不比你多是吧，我现在就有个烦恼，我说给你听。”

　　这么大方？真难得。

　　“有天有个我不认识的女的突然跑来和我哈拉，也不知是怎么聊的会聊到我有没有女朋友的问题，我知道她想什么，所以情急之下就把你拖下水，后来她就走了，没再来烦过我，没想到今天上午那个女的又跑来问我，问我是不是暗恋你，因为你说你不是我女朋友……”

　　“那个女的你不认识？她朋友告诉我你和她是同系的……”

　　他楞了一下，“可能是吧，我不清楚。”

　　“拜托，你……”

　　“别离题。”诡计被识破。

　　“这不能怪我，你做这决定又没通知我一声。”

　　“我说过了。”他两眼发火，“我说过了！”

　　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他大概又是在我神游四方时告诉我的。“……好吧，我道歉。”

　　“道歉有用吗？”他冷哼一声。这人还不是普通爱生气。

　　“那你自求多福。”我爱莫能助。

　　“我也没指望过你，算了，”他气倒也消得挺快的。“她碰多钉子就不会再来烦了吧。”

　　我点了两下头，心中却想，如果对方还没遇见自己更喜欢崇拜的对象，大概这一辈子就会这么暗恋他下去也说不定。

　　第一次看见他叹气，我开始自责。“对方真的很烦人吗？还是我帮你……”

　　“不是。”他摇摇头。

　　“不然？”没想到他这人烦恼不少。

　　“我昨天……看见我国中时候的一个女朋友。”他说，“不过我们国中毕业就没再联络了。

　　高三的时候碰过她一次，在交流道附近的槟榔摊，我骑车经过那里，她在里头认出我，大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一点也想不起那个染一头金发穿得一身清凉的查某是谁……昨天我回家经过中华路的时候，瞧见一个穿着大红、虽然布料少还是俗到极点的女人坐在槟榔摊向我招手，又是她，硬要我买槟榔……拜托，我哪会吃啊。“

　　他说得很无奈，我分不清楚是因为觉得丢人还是为他的过往女友的行为感到无奈。

　　“不是我无情才认不出她来，是她真的变太多了。我问她怎么会做这一行，她说当槟榔西施领的薪水多很多……她家境平平，我想也还不需要她这样赚钱吧。”

　　“你……”我想他不是觉得丢人，而是惋惜。

　　好惋惜。

　　“还问我有没有和她旧情复燃的可能，啧。”他摇头，一直摇。

　　我想他应该是受家里长辈的影响颇为深远，不仅不赞同女孩子从事这职业，还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生命感到可惜。

　　不会鄙视这个职业的人，我不清楚到底有几个，只是有些人会把鄙视的眼光转为同情。如果我有个从事这行业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向自己的父母提起这事儿，我想就算是家里穷困的女孩为了赚多点钱而当起槟榔西施，他们也不见得会同情、会赞成。

　　职业不分贵贱，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不记得是哪天，就是我忘记带钱出门坐公车的那天，请阿尧载我一程，他走一条我从未经过的路线，他说从那条路回我家比较快。

　　然后，我在经过的那条街上，瞥见疑似惠婷的身影。

　　“停！”我大声叫着，他被我吓了好一大跳。

　　我跳下车连安全帽都没脱便往回走……更正，我是用跑的。

　　我看见惠婷翘着二郎腿坐在高高的旋转椅上切着一颗颗绿色的槟榔，身上的装扮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感到惊讶，非常惊讶，直到她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过半晌，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小莫……”惠婷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

　　“这就是你说的……收入更高的工作？”我问。

　　惠婷垂下头，我手一松，丢下安全帽，抱着她想哭。

　　“对不起……”

　　这一次，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小莫……”

　　我没有说出我认为不该说的话，只说她变漂亮了，我居然没发现惠婷已经变得这么漂亮了。

　　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一点都没错。

　　尽管我不喜欢她身上的那套衣服。

　　我只能恨买槟榔的人和开摊子的老板娘。

　　

　　阿尧因此好几天没开口和我说话，他不知道和我说什么才好，例如“我能理解”等等在此刻听来今我作口区的话半句都没说，因为他只是看见一个从前交往过，已不再联络的情人；而我看见的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会沦落到从事那个职业，是我间接造成的。

　　阿尧有空的时候就会载着我去找工作，太常麻烦他。

　　不是为我自己找的，长那么大，爸妈还是不允许我出去打工吃苦，算是他们疼爱我的一种方式。

　　是帮惠婷找的。

　　不需要薪资太多，只要能比惠婷从前工作多就行了。我却又担心低于当槟榔西施所赚的钱，惠婷会舍不得离开，于是到现在还找不着一个满意的。

　　我完全把它当作是我的责任扛了起来。

　　找不到工作，很急，急到连和惠婷每月固定的约会都忘了。

　　她在老地方等了我一个下午，等到七点半赶到学校上课，下课后没有回家，直接到我家，花了三十六块钱，见到我便哭了起来。

　　边时候我才记起自己失约。

　　“对不起。”这是我因这次事件，所说的第二句对不起。

　　惠婷抬起手擦着眼泪。

　　我不敢告诉惠婷我正忙着帮她找工作，怕她不领情，找到的时候我也想好一套说辞，就说是无意中看见的，但现在……我纵然知道不告诉她，在我俩心里成了疙瘩，她将会以为我是故意避着她的。

　　我走不出迷宫，便像无头苍蝇似地乱钻，让在外头等着我走出去团聚的惠婷心急着，忐忑不安。

　　只能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安慰自己。

　　“对不起。”说出这第三声，我也哭了。

　　夜深，我留她在家过夜，躺在床上时没有聊天说话，她累了，很快地阖上眼进入梦乡。

　　我看着她的睡脸，难过了起来。

　　我有些厌恶自己。

　　每当我使最爱的人伤心时，我便开始讨厌自己。

　　然而令人烦心的不只是这些。

　　[第二封信]

　　阿凉：你好吗？我不好。

　　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像被打散的蜘蛛网，卷粘在一块儿，怎样也挑不开细微的丝线，我只能看着名们纠结着。

　　不知道你对同性恋的看法是如何，听人家说，国外是一个接受度颇高的国家，我想到哪儿都一样，明明就只有接受与不接受的差别。我记得去年六月台南府城文教基金会做了一份问卷调查报告，有六成的青少年接受同性恋，尤以女性支持者为多，我想应该只有增知的趋势，因为不管是电影，还是书籍。

　　然而这份问卷调查只至二十九岁为限。

　　小蛙打电话给我，说她跷家了，因为她的父母并不赞成。我以为都已是成年了，应该少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才对。

　　事情当然并非如此简单，而是小蛙的爸妈发现了小蛙爱上一个女生，教训了小蛙一顿，小蛙不服，就演变成这样了。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或许是因为我是那六成里其中一位赞成的看少年。

　　我相信每个人的爱情都是一样的，只是小蛙不小心爱上了小树而已。几个月前和她们到海边时的预感成了真，我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有种……终于能松口气的感觉。

　　然而这口气还没全叹出，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和男生爱女生是一样意思的，只是在长辈们的观念里，这是不对的行为，两人不能结婚也没办法传宗接代，所以是不对的？

　　其实有一些话都是说好听的，骗人的，例如有关爱情的好多好多话语词句，都是骗人的。

　　我知道，无论这秘密是在何时爆发，都合引起一场家庭风暴。小蛙说是自己的父母太过保守才会如此，而她生存在的，是这个时代，而不是他们的年代，一点幻想也不敢有的保守年代。

　　电话那头的小蛙说话出现了浓浓的鼻音，原本我一句安慰她的话都没说，忽然想起了苏说我这人吝于给予适当的安慰与鼓励，于是我勉强想出了句话说。说她们本该是在一起的，珥月曾说过，小树之所以叫小树，正是因为要配合小蛙，两人合称为树蛙。

　　我自己是觉得笨拙了点，却逗笑了小蛙，她告诉身边的小树，两人高兴地笑了起来，虽然这样说缺德，但我很庆幸她们两人是头脑如此简单的家伙，当初甫听这话时一个个都气得发抖，此时说来却让她们感觉温暖。

　　只是，原本不知情的小树父母被小蛙父母告知了。好像是一部电影，结局不是双方家长理解了她们对彼此的情感；就是她们殉情。

　　我不希望结果是后者，只是她俩却已有这个意思，我动摇不了她们妁决心，觉得好难过。小树说，她多希望网路是个真实世界，可以选择生活在里面，里头没人能阻止她和小蛙相爱……那儿就像现代版的古希腊女诗人沙弗在诗篇中所提及的女同性恋岛，众人聚集。

　　她俩的父母也清楚她们打什么主意，密集联络对方关于自家女儿的任何动静，我到小树家探望她的时候，伯母问了我好多问题，还说有意搬离这座城市，一切重新开始……如果一个人能被洗脑、记忆洗净，那么当然能够重新开始。

　　但是记忆不易洗净，是空谈。

　　说要随着时间淡忘伤痕，那在尚未忘记的那段时间里，谁能帮忙承受痛苦？

　　伯母说世界真的变了，不懂现在年轻人是怎么想的，小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句安慰都不大会说的我，居然就对着伯母说了好多……说了两个小时，说世界变迁，说不该剥夺自己孩子爱人的权力，还有好多好多，说到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伯母却露出她明白的样子，接着带我上楼看小树。

　　我在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事情一点转机都没有，我忧心忡忡，没告诉阿尧，没告诉苏，联络不到珥玫，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默默地承受着不发一语……或许是害怕听见其他人不赞同的声音。

　　我像探监似的偶尔去看看她们两个人，两人都瘦了一大圈，却从没在她们口中听见一声后悔。小欣慰，企盼现状能快点改变。

　　因为我真的不确定，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是拉在弓弦上的箭，随时都有意外会发生。

　　我却很佩服伯父伯母们还能一味地自认为只要自己看顾好自家小孩，什么意外都没有了。

　　睡美人中，即使国王下令焚烧了所有的裁缝车，巫婆还是有办法诱骗到睡美人伸出手触碰。

　　罗密欧与茱丽叶中，等到双方家族后悔莫及时，悲剧早已造成。

　　睡美人里有王子吻醒她，但在小蛙小树的爱情里，王子是不存在的。

　　莎士比亚也不会改写结局。

　　而他们都不懂，仍只当那各是一个童话故事，一篇小说。

　　他们以为时间久了，等彼此都碰见喜欢的人之后便能忘记对方，却不知道为何会有凄美的故事存在……因为它不完全。

　　若是有天，我也爱上了一个女孩，我爸妈不知是何反应？会不会就是打死我这个他们仅存唯一的女儿，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我想这封信将是我这辈子写过最长的信了。

　　我想不会有下次了，因为我手酸得很。

　　只要我们为她们的爱情故事有段美好的结句而祈祷，便可以成真吗？

　　神会怎么说？你猜。

　　小莫

　　[第三封信]

　　阿凉：等不及你回信，于是我在短时间内又写了一封信给你。

　　不是你回信的速度缓慢，而是一切事情进展得较快。

　　事情就发生在珥月回到台南的那一天，我告诉了她小树和小蛙的事后，她抵达火车站我便到那儿接她前往小树家。

　　我说过小树的母亲已经动摇了当初坚决反对她俩在一块儿的心吗？是的，她动摇了，就在小树看见站在对街的珥月，便兴奋地朝她跑去，一辆飞快驶过的机车却使小树受伤了。

　　小树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点擦伤，受惊吓地跌坐在地上，伯母看见了，以为小树是为了她们的事而想不开。

　　我们没人和伯母澄清，珥月说别告诉她，所以我们没人泄漏口风，但小树还是得吃点苦头，被伯父痛骂了一顿。

　　小树的父母很疼爱她，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被他骂，虽然伯父生气的事并非是事实，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她不伯受这种委屈。

　　小树和他们谈了一夜，说是谈了一夜也不尽然，因为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许久伯父开口问小树，问她真的是喜欢小蛙吗，小树坚定地点着头，其他话便不必再多说。伯父一声不吭地走回房里，伯母握住小树的手对她说，小蛙父母那边她会去和他们谈谈，要她别再做傻事。

　　隔天小树紧抱着珥月不停地道谢，我不在场，否则说不定也会哭得唏哩哗啦。

　　你看过《绿色奇迹》这部电影吗？我百看不厌。我的心情就像是电影中的约翰考菲，因为能感受到当事人的心情而倍受震撼……这样子的理由，足以佐你理解我想哭的心情吗？

　　珥玫的出现像是一个枢纽、契机，对小树还是小蛙来说，带来的是一直以来最盼望出现的彩虹。

　　我们现在都希望小树的父母能说服小蛙的父母，而不是反被说服。

　　

　　“要写上R、0、C.”邮局里，阿尧对我这么说着。

　　“一定要吗？”前头大排长龙，我身上没笔，柜台那儿的原子笔放在桌上没几秒又被拿起。

　　“我上次没写还是寄出去啦。”

　　“要写就对了。”他说。

　　我没听他的话，量完重量就递了上去，又被退回，“要写R、0、C. ”

　　阿尧就站在后头用眼神嘲笑我，我没跟他计较，毕竟他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请他姐让惠婷到她开的发廊上班，惠婷答应了，辞掉槟榔摊的工作，尽管比不上卖槟榔的收入，但底薪是比一般店多得多，似乎是发廊收入不错且聘请的店员也少的关系。

　　阿尧牺牲很大，他因为求人口气态度不好的关系，被荷姐揍了一拳，疼到现在，他气得把不满的情绪全发拽到我身上，我乐意接受。

　　惠婷说，她和头发很有缘，转了那么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回来做这份工作，而荷姐笑着对我保证，会训练惠婷成为第二个《美丽人生》中的木村拓哉，惠婷不想，我不赞成，荷姐便开始感慨着自己多年的梦想居然没人能帮忙实现，我想惠婷在这里工作，是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你姐的个性和你很不一样。”我对阿尧说着。

　　“五年一个代构，她老我将近十岁了，怎么可能会一样。”

　　“不说外表，你的个性才像老荷姐十岁。”

　　“干嘛干嘛，你跟她很熟啊？叫她荷姐还帮她说话。”

　　“是不熟，但有感情。”我说道。

　　他看着我，好像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般，我伸出手抹抹脸，“怎么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小树她们的事？”

　　他突如其来地一问，我心虚地转过身去，故作轻松地说话想含糊带过。

　　“喂。”他拉住我的手，“我就这么不让人信任吗？”

　　我了解他为何这么生气，他和小树她们三年好友，发生这样的事却没个人告诉他。

　　“不是我不信任你，是因为……你的思想好像很保守……”

　　闻言，他笑出声。

　　“你觉得我保守啊？”他倾身向前，一张脸在我眼中慢慢放大慢慢放大，愈来愈靠近我，不知怎么地我变得紧张，手心也开始冒汗。

　　蓦地，他又退后大笑，笑得我茫然不已。

　　他笑不停，我知道我是被他戏弄了，他从来没对我恶作剧过，所以我这次才会轻易上当。

　　下次不会了！我瞪着仍笑个不停的他。

　　只是，当他停顿了笑声，带着微笑看向我的时候，我却又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人的眼睛不会骗人，却可以吓人。

　　如果他眼中的情绪是因我而出现，那我确实被吓着了。

　　是我从来没注意到，还是现在才开始的？

　　我们是朋友，而他看着我这个朋友的眼神，竟是如此灼热？

　　是为了什么？

　　

　　“荷姐？荷姐？”中午休息时间，我到发廊去找荷姐。

　　“惠婷不在。”荷姐从里头走出来。

　　“我不是来找惠婷的。”我说。

　　“那找谁？”不知道她是故意装傻还是怎么着，“我找荷姐。”

　　“难得！”荷姐露出感动的表情，把我拉到椅子上坐下。“你终于下定决心找我帮你剪头发啦？！我知道头发留这么长了，要剪掉一定很舍不得，不过我觉得你短发的样子应该会挺不错看的，虽然说冬天到了，不过还是剪一剪变变发型、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你说是吧！”

　　荷姐飞快地说着，我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一下子我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她，允许她在我头上舞着剪刀。

　　“小莫，你有心事对不对？”荷姐问道。

　　“嗯？嗯……”

　　“我一看就知道了。”荷姐说：“我的刀法那么精采犀利，你居然望着镜子出神。”

　　荷姐的答案真是令人失望。

　　“是为什么事呢？”荷姐问。

　　“我的一生麻烦不停。”我说。

　　“现在有什么麻烦呢？”

　　“我在想……在想自己还敢不敢爱人。”

　　“呵，”荷姐笑着问：“怎么说得像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似的？”

　　“只是……只是还喜欢着一个人，虽然不在了，却也没法移除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小莫啊，”荷姐道：“人的烦恼多，正是什么都想要把握在手中，握得紧紧的，放不掉，不知不觉中，原本可以得到更宝贵的东西，却因此失去了，想挽回也来不及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荷姐开始修剪我的浏海。“你别看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得那么好听，若换作是我，我大概会办不到。”

　　“……荷姐，你有不该失去却失去的人吗？”

　　“有啊。”她说：“也有原该放手却强求留下的人。”

　　“那现在都怎么了？”

　　“都离开了。”荷姐说：“你没听见阿尧那小子一天到晚说我这辈子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没听他说过。”荷姐因为这个回答抬起头望向镜中的我，怔忡了一下。

　　“没想到这小子还梃有良心的嘛。”应该只是在家和荷姐斗嘴时说出来的气话。

　　“荷姐，你都怎么知道自己爱上一个人的？”

　　“会有冲动想要依赖他的那个人就是了。”这时候我脑中浮现一个影像。“不过你问我也不对，因为我是个失败者。”

　　“怎么会呢！”我说。

　　“好了！”荷姐放下剪刀，然后替我洗头、吹干发，满意地亨苎镜子不停照着我的头发，好让我从前面的大镜子里看见后头到底被剪成了什么个模样。

　　我拿出钱包，荷姐压住我要抽出钞票的手，“不用了。”

　　“怎么可……”

　　“就当作你陪我聊天的谢礼吧。”荷姐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被阿尧感染了，我也别扭了。其实该说声谢的人是我，却一句道谢话语都说不出口，却在心里头说了不下十一“下午没事，我在店里消磨时间，惠婷不知上哪去了，很晚才回到店里头。

　　“惠婷啊，你这样不行啦，出去吃个午饭居然要吃到下午一两点才回来，你是跑到山上去吃哦？”荷姐虽这么说道，但语气里一点责备意思都没有。

　　“抱歉，我有点事……”不过惠婷老实，以为荷姐真的生气了，赶紧赔罪。

　　“没啦没啦，我跟你开个玩笑罢了。”然后转头小声地对我说：“和阿尧相处太久养成了刻薄的习惯，对着她没法一下子改过来。”

　　我明白，笑着点点头。

　　“今天客人挺少的。”我和惠婷说道，坐上椅子。

　　“是啊，没放假的日子，本来客人就不多了。”

　　“嗯。”

　　“看你心情很好唷。”她摸摸我的头发，“还剪了头发。”

　　“好看吗？”我问她。

　　“不错啊，荷姐剪的怎会差。”

　　“你在这里工作都学了些什么啊？逢迎谄媚？”我取笑她。

　　“这是事实嘛。”惠婷看向荷姐，“荷姐，对不？”

　　“废话！”荷姐说：“我就说我有能力把惠婷塑造成第二个冲岛冬二你们就不答应。”

　　“荷姐，那是日剧，你别真当有这个人。”荷姐真是的。

　　荷姐拒绝听进我的话，拿起电话打给朋友聊天。

　　“你刚说去办事，办什么事啊？”

　　“没什么。‘’”小莫。“

　　“嗯？”

　　“你……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我不解地反问。

　　“忘了……”惠婷顿了——下。

　　“忘了还有个人在爱着你……”

　　我没忘，只是刻意不去想起。

　　因为他的心太过脆弱，我害怕在无意中伤害到他。

　　对他，我小心翼翼……没想到太小心翼翼的结果，是有太多话埋在心里说不出口，于是选择遗忘。

　　“小莫，找个时间我们去看阿硕好吗？”惠婷问：“我没去看过他。”

　　我点点头。

　　“你没问题吧？”我知道惠婷的意思。

　　“没问题的。”我说：“怎么会有问题呢？”

　　懂得释然的感觉吗？想笑的时候，不会再有心理阻碍而敛起笑容。

　　用小蛙式的解释，释然的感觉就像是SPA，差别在释然的效果是永久的，并且不需要花钱，只是得花更多时间去疗痣。

　　“惠婷，”我问她，“一颗心，能不能住着两个人呢？”

　　惠婷听见呆了会儿，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视情况而定吧……”惠婷说：“如果是你，我知道可以。”

　　“为什么？”听见这答案，我心里雀喜。

　　“因为你很专心。”她说了我不太能理解的答案。

　　“我知道，你会很专心地爱着一个人。”

　　为什么我可以呢？因为其中一个人经已不存在这世界上了。

　　阿硕曾说，他永远不会忘记我；我也说过，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我的心需要有放着两个人的空间，因为我答应过，我不会忘记他。



第十四章

　　我和惠婷两人去扫墓，在花店耗了许久只为买一束花。

　　“阿硕喜欢什么花？”惠婷问我，我耸耸肩表示不知道。“他那个人好像什么花都不爱似的。”

　　“有、有！”我说，“他爱辣手摧花。”

　　惠婷克制不住地猛笑，跟在身边为我们介绍花卉价钱的店员一脸好不尴尬。

　　到阿硕坟上时，我可记得要道声歉。

　　“买向日葵好了。”我说：“花瓣颜色也挺像菊花的。”

　　“这是什么理由？”惠婷笑问。

　　我摇头，没回答。

　　真正的理由是，从我认识阿硕开始，我那段灰色时期，开始出现了曙光。尽管因他悲伤自责，但是今天站在这里的小莫会诞生，全是因为他。或许听来老套，但我一直把他当作是我的阳光，而我是朵向日葵，永远是向着阳光生长的……但如今阳光消失，为了不死去，我得找寻下一个太阳。

　　“你同意吗，阿硕？”我站在坟前，在心中间道。

　　我拿出昨晚拔了半天的钥匙，十分后悔将它与其他钥匙结在一起，我这个常被阿尧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好命丫头拔得双手通红，最后还是狠心拿起钳子剪断了钥匙圈……纵使有舍不得，却也暗自决定不会再买类似同款的钥匙圈，坏就坏在它真的太牢固了。

　　我将那把三号烟馆的钥匙，留在阿硕身边。

　　如果阿硕是在清朝时代创造了三号烟馆，大概就不会有人那么怀念它了，我想，反而会出现在历史课本中，等待大伙学生的批判。

　　我们买了两束花，惠婷拿着另一束，到阿硕母亲的坟前。

　　我对阿硕说完话，便也移动到那儿去。

　　当初一直想不透为何阿硕的父亲会将他埋葬在台湾这块土地上，安心地和阿凉移民到加拿大去，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惠婷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你和钟伯母说了些什么？”下山时，我问她。

　　她故作神秘的一笑。“秘密。”

　　最近她秘密还真多。

　　我也和钟伯母说了两句话，说谢谢，也说对不起。

　　对不起的原因，我已重复多次，不必要再提起。

　　而道谢，是感谢她用生命去换来另外两个新生命，我从未后悔与他们相遇。

　　

　　“尧子……”我两眼无神地喊着。

　　“不要叫我尧子。”他又皱起了眉头。

　　“珥月回去了吗？”几天来一直听见珥月叫着他尧子，我听多了，脱口而出也是句尧子“

　　“已经回去两三天了你还在问，你不是也有去送她？”

　　“觉得好像是假的……我这两三天到底是怎么过的？”

　　“发呆渡过的。”他回答，“上课发呆、吃饭发呆，和你说话也在发呆。”

　　“下……”我看着他。

　　“干嘛？”

　　那么注意我啊？我把这话咽回肚里去。

　　“没什么。”

　　我想过要问很多问题试探他，但当着面，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不想要自己假设如果，却又问不出口，不能躲着阿尧让他感到有异，想这个问题已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了。

　　我问过小树，可惜排除万难和小蛙现正热恋中的她，更没多加思考地便回答我：“简单，劈头就问他喜不喜欢你不就好了！”

　　“……他不会会错意吗？”肯定会会错意。

　　“不会啦！”她敷衍地带过，建议不予采用。

　　而苏回覆给我的邮件里则写着：顺其自然。

　　“今年快结束了……”阿凉到加拿大去也有半年的时间，我却感觉已有一世纪没见过他似的……想念。

　　“干嘛？”阿尧顺口问道。

　　“阿尧，”我说，“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听见这话他居然楞住。“去哪？”他问。

　　“去一个……”我转转眼珠子，“一个冬天比台湾冷的地方。”

　　“……不去。”他说。

　　“为什么？”

　　“你不会那么冷还想去爬合欢山吧？”很明显他误会我的意思。

　　“不在台湾。”我解释着。“我想去看阿凉。”

　　阿尧的身子微颤了下，身子转向我，“你要怎么去？”

　　“坐飞机啊！”我勉强地笑了笑。

　　勉强是因为，我在适应他眼中的失落。

　　“你什么时候要去？”

　　“我想……快一点。”我在思考着该怎么说服爸妈让我请假并出国。

　　“……好，”他说，“我陪你。”

　　阿尧说出那句话时，似乎也是在下什么决心，有种“无论天捱海角我都陪你”的感觉。

　　如果我后来爱上的人，是阿尧，那我会不会比较幸福呢？

　　阿尧嘴硬，总说不在意，实际上却很在乎我，不该的，是我一直没发现……我若早发现了，后来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这样的假设是不成立的，无法证实，也没可能。

　　因为我忘不了他。

　　因为他的心太过脆弱，我害怕在无意中伤害到他，所以对他、我小心翼翼……现在终于结束了那样小心翼翼呵护的日子，埋在心里的话若还不说出口，被时间改变了一切……被来去像风的时间带走，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虽然，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容易改变的，就坏在我没有自信他是否仍喜欢着我。

　　因为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幸运之神不会永远眷顾我的，不是吗？

　　亲爱的阿凉。



第十五章

　　到了加国机场，那儿计程车不多，在招呼站叫了部计程车，将阿凉家的地址递给了司机，阿尧一路上都没说话，自从上了飞机就是这样。

　　“你怕坐飞机？”我问他。

　　他摇摇头，“荷包大失血，看你要怎么赔我。”

　　“是你自己愿意陪我来的喔。”我说：“况且荷姐不是说要赞助你吗？”

　　“有啊。”他说：“赞助二十元坐公车，可不是坐飞机。”

　　“那好吧，回程的钱我帮你出，可以了吧？”

　　他还是摇头，说着：“开什么玩笑。”

　　我刚对爸妈提出我想出国玩几天的事时，他们有些讶异。好像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向他们要求过什么似的，没问怎么选在这个时候、为何心血来湖，都换闸，只想陪我去，我只好让阿尧做一次坏人，说他不爱人跟，他们点点头不坚持跟随，只希望我玩得愉快。

　　在机场时，远远地我又看见那位酷似阿硕的男孩。

　　没人会知晓自己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有多少缘分，我当然也没想到这会儿迎面走来的竟是几个月前在公车站牌那儿看错的男孩，便又将他认错。

　　只是这次，我并非将他误认作阿硕。

　　走在前头的阿尧见我愣在原地没跟上，只好回头抓住我的手继续向前迈进，于是我和男孩再度擦身而过，我认出他来，知道他不是我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这样子的心态转变，我十分清楚是为了什么。

　　真是笨，阿凉没事跑回台湾做什么呢！我敲着自己的头。

　　“下车。”阿尧推推发呆的我。

　　脚是踏上了地，却极不真实。

　　我真的到这里来了吗？我像一个笑话里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感觉非常新鲜地环视四周，，一边前进一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结果撞上了阿尧，听见他低咒一声。

　　“你是白痴啊！”

　　“抱歉。”

　　阿尧继续按着铃，“好像没人在的样子。”

　　听见阿尧这么说，我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只要一到达这里便能看见阿凉。

　　“都是你出什么馊主意，要偷偷的来不先通知他一声，现在好了，没人在。”

　　“你不会等一下吗？”我拉住他拼命按门铃的手。“等阿凉回来，他家门铃也被你按坏了。”

　　阿尧停下手，看向左手边的房子，那时有个女孩子正朝我们走过来。

　　“你们……”她略显迟疑地问着，“你们是来找……”

　　“钟宇凉。”我说，“你认识吗？”

　　女孩点点头，“他昨天就回台湾去了，你们不知道吗？”

　　我和阿尧互看了一眼。

　　“搞什么？”阿尧说：“你要秘密登陆，阿凉也玩这一套，你们两个还真是……”

　　“请问，”她再度开口，“你就是小莫吗？”

　　看着眼前这个知道我名字的女孩，有个人名不意外地钻进我的脑海中，“你是……德郁？”

　　倒是阿尧皱眉了，“你们认识？”

　　德郁向我跑过来，“没想到我能见到本人！”她淘气地说着，并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进门后阿尧如释重负地倒在沙发上，闭起双眼准备好好睡一会儿。我却没有太多喘息的机会，德郁拉着我的手便往二楼上跑。

　　她打开其中一扇门，“进来。”

　　“这里是阿凉画画的地方，”她说：“阿凉前期和后期的作品很不同吧？”

　　我笑着问她，“什么前期后期？”

　　“你看这个。”她指着墙上一幅画，上头颜色鲜艳，刺痛我的眼，不过感觉还不赖，“阿凉现在有个厉害的老师在教他，所以这些都是后期的作品。”

　　我不是专业，我只懂得说一幅画好看还是难看。所以我难以接受毕卡索的画作，因为我看不懂，从小到大教科书中画旁的提语，我一点也看不懂跟画有什么关系。

　　“再看这个。”不知何时，她拿出了一个画框，她拿得有点吃力，我帮忙她扶着，并仔细观赏着这幅油画。“这就是前期的画啦，画来画去主角都是同一个，他画不腻的程度令我佩服不己，所以我想他一定很喜欢画里头的人。”

　　德郁别有意味地问我：“是不是啊，小莫？”

　　我没答话。

　　“虽然阿凉从没对我说过你的事，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德郁说：“不过……没想到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远距离恋爱果然是不行。”

　　“不是的。”我独自抱起画框，走到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坐下，仍盯着书中的我，“她”有些熟悉，眉头深锁，和现在的我完全已是两样了，我想是我真正长大成熟的关系。“我只是不敢一个人来，所以找阿尧陪我。”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

　　“你说呢？”

　　德郁走出房间，到别处搬了张椅子进来，坐在我身边。“你是来找阿凉的罗？”我笑而不答。

　　德郁高兴地欢呼着，但很快地又垂下肩，“可惜你们错过了，阿凉回台湾去，你却来了。几星期前我帮阿凉和他在台湾的朋友联络过，怎么她没告诉你吗？不然你怎么会选这个时候来呢？”

　　“哪个朋友？”

　　“她好像叫……惠婷吧！”

　　那天惠婷说去办事，难道办的就是这件事？我想我能理解她的想法，就像我不肯先联络阿凉的意思是一样的，就是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尽管都失败了。

　　“不会错过的。”我说：“我在这里等他回来，就不会再错过了。”

　　只是有点漫长。

　　用来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漫长得令人想拔除钟上的指针，除非它肯走快一点。台湾到这儿，耗费约十二小时左右，约七百二十分钟，约四万九千两百秒，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只要这样的等待是有结果的……

　　“既然你要在这儿等阿凉回来，那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你说你们之间的故事给我听好不好哇？”她拉着我的手，满脸尽是兴奋的情绪。

　　“通常应该都是身为地主的人带客人到处逛逛吧？”

　　“钦，没什么好逛的，我国小毕业就到这里来了，逛也逛腻了。”她说的话令人莞尔。

　　“但是我可是第一次来呢！”

　　“那代表以后还有机会来逛啊！”她摇动握住我的手，“说嘛说嘛！阿凉总是用故事太长，写字太累的借口搪塞我，教他电脑打字也不知道该教到汁么时候才能知道。”这听来不像是借口。

　　“……故事的确是很长，我说不完。”我也想找借口躲避回忆。

　　德郁嘟起嘴。

　　“况且……”我说：“我和阿凉的故事，可还没开始……” ，；德郁张大眼睛，射出期待的光芒，催促我的下一句话……

　　“那原因就和你想知道的故事那般长度，我解释不完。”

　　德郁不死心地问着，想从我口中知道有关我和阿凉的过去。

　　“为什么好奇呢？”我问她。

　　“因为我很讶异。”她坦白地回答道：“光是那位陪你到这儿来的朋友，条件就比阿凉好上百倍，但你却偏偏喜欢阿凉……我很讶异。”

　　我觉得好笑，“你从哪儿瞧见他的条件比阿凉好上百倍阿？”

　　德郁指着自己的嘴巴，“这里。”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正因为我们所生活在的是现实生活里，难怪她会感到困惑，说不定她心里怀疑着我对阿凉是否真心。

　　“我什么都不懂。”我对她说：“我只懂得我爱他。”

　　这是我第一次亲口告诉别人这事，脸颊不由得发烫，尽管面对的人是德郁，不是他。

　　德郁眨也不眨一下眼地看着我，“虽然……虽然你说得这么诚恳，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得照例问你几个问题，当然你有权利在答题间保持沉默。”她一脸正经地说着，我有些忍不住想笑，但看她严肃的表情，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好，你问口巴。”

　　“好。”她点点头，“你喜欢阿凉哪儿呢？”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不会说出全身上下我都喜欢的鬼话，如果可能，我当然希望阿凉能开口说话给我听。

　　德郁眉间写着不解，“那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不记得了。”

　　她的不解骤增，下意识地提高音量问道：“那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喜欢阿凉呢？”

　　“德郁，你喜欢过一个人吗？”闻言，她脸上一红，我没等她有回应便继续道：“你如果曾喜欢过一个人，那么往后你再寻找下个你爱的人时，凭着的就是那种感觉和经验。”如此简单的道理，我竟也是这么迟才发现的。“爱情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复杂的，是人。我不将它复杂化，我就确定我是喜欢阿凉的。”

　　如果说爱人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天份，那么人要找到自己爱的人并不难。

　　“我懂了。”德郁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像得放下什么心爱东西似的异常沉重，“那我就把阿凉交给你罗！”她堆起笑容说道。

　　我勾起一抹笑容，多少猜测到她方才瞬间显露出的失落是为何。或许人要找出自己所爱的人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两人两颗心，是否彼此契合、彼此爱着。

　　我伸出手，拍拍德郁的头，就形式上而言，这也是一种安慰的方式。

　　德郁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地上高叠的画纸，看得出神。

　　“多希望他喜欢的人是我……每次看着他画的画时，我常会冒出这种想法。”德郁说：“但也不能否认，好几次我平心静下来仔细想想时，会埋怨为何阿凉在一出生就被剥夺了可以说话的权力……后来我发现我这样的埋怨不是为了阿凉，而是自己。”

　　“就算阿凉喜欢的人是我，我也没那个自信自己会喜欢他多久。如果可以，我当然想和他说话，作为朋友就已经想听他说话了，因为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和他交谈的时间总过于冗长，还说不到几句话，更何况成为恋人，不是更应该要说话吗？例如我爱你等等的，不是吗？”德郁顿了一下，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想如果还有人爱上阿凉，若不是因为他的外表，想法大概也与我的相去不远，”她望着我的眼睛，像最后一次寻求我的保证并且诚实。“所以我决定，我不会让阿凉的女朋友和我是一样的心态，于是一个个都得通过我的监定。”

　　“我是吗？”我问。

　　可能答案再清楚不过了，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德郁露齿一笑，摇摇头，“难怪阿凉会喜欢你。”

　　“很高兴你也爱上他。”她最后道。

　　德郁拉着我模拟了好几次当阿凉回到这儿时我应该表现出的动作表情，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仍在睡梦中的阿尧因此被叫醒，被派到外头饰演阿凉，远远地从那头走来走去不下十几次，望向指使他的德郁，眼神极不友善。

　　“好，最后一次罗，要一次0K唷！”方才接到钟伯父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已在回家的路上了。

　　阿尧翻翻白眼，又走到外头去了。

　　但是他一开门走进来，我可是半句话或惊喜的表情也装不出来。

　　阿凉是阿凉，阿尧是阿尧，我就是没法将阿尧当成阿凉。

　　“卡卡卡！”德郁无奈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小姐啊……”她不停地说着我的错误，我和阿尧互看一眼，没阻止她。

　　失败了第二十一次，我们可不想继续排演下去。

　　“哎！你们一定要去参加话剧社！好好磨练一下！”她作结。

　　“是不是那部车子？”阿尧突然指着门外说道。

　　德郁一马当先地冲上前去，我先是呆了一会儿。

　　在这一刻，突然发觉等待并不漫长。

　　在这一刻，反而觉得阿凉回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阿尧走过来将我拉起，“你还真的要听那个叫什么的话乖乖待在这儿等阿凉进来啊？”

　　我看着阿尧，“……谢谢你。”不为别的，为他为我做的一切。

　　他浅浅地笑着。

　　已经待在这个国度二十几个小时，我仍不敢相信这是真实。

　　踏出的每一步，今自己感觉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好似那时刚下计程车一般。

　　那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手中真的抓住了一颗星星。

　　走到了门口，我看见阿凉渐渐走近，他的影像在我眼中愈来愈大。

　　从前我总不明白，为什么他背后老是会出现一道阳光，且这道阳光不偏不倚地因他的阻挡而照射不到我……并非因此使我阴沉，而是保护。

　　我低下头，看见他握紧了拳头，忍不住笑开来。

　　其实我们都很拼命在压抑，压抑拥抱的欲望，此时的我们，在那句话尚未被任何一人表明前，都只能压抑。

　　我没开口说话，也不感觉怪异，直到身后的阿尧故意咳了一声，才发现眼前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是盯着我的。

　　“我们……”我指着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地方，“我们到那里聊可以吗？”

　　阿凉点点头。

　　虽说想好好聊聊，但愈走愈远早超过了我原本所指的那地方，还是半个聊天的话题都想不到，我想我是有些紧张，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紧张到心跳得太快。

　　“怎么突然想到要来这里？”他如往常要我伸出手，在我手掌中写下。

　　“因为……”我没先答话。“那你呢？怎么会想到回台湾？”

　　“去看你。”他写着。

　　阿凉比我诚实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变得容易怯步并且不再诚实。

　　“我也是。”我说：“我来看你。”

　　听见这话，阿凉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啊，”我想到了一首歌，故作失望地对他说：“我飘洋过海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看着赶紧摇头的阿凉，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发现阿凉一直盯着我的脖子瞧，我的手不自觉得摸上自己的颈子，是那颗石头。那是阿硕公祭那天，阿凉交给我的那块色泽漂亮的石头。

　　苏告诉我，是白水晶，功用是能净化全身、驱煞气，恢复身体元气和光芒，还有接踵而来的好运……“阿凉可真会挑啊。”她说。

　　那时听了她的解释的我呆住了，讶异她对水晶的了解。她抬起手让我瞧着她的手链，上头串着的是粉水晶。

　　“是爱情晶石唷。”她笑着说。

　　于是我请人帮我将它钻了个小洞，再穿上一条银链子。

　　幸好那块石头并不大，否则当我跑跑跳跳的时候，说不定会将自己打到瘀青。

　　“记得吗？”我问他，他点点头。“你知道这是水晶吗？”

　　阿凉呆楞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怎么会给我呢？”我有疑问。

　　“那是阿硕给我的，”他写着，“他说会带来好运。”

　　我握紧手中的水晶，像是在祈求它给我力量似的，并且做了个深呼吸。“你知不知道，我还有好几年才会毕业啊？”

　　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阿凉听见了，一脸茫然。

　　“你会等我吗？”我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你会等我等到那个时候吗？”我看向不远处频频朝我们这儿探头探脑想靠近的德郁。“你的邻居是个可爱的小妹妹……说不定一年都还没过，你就会忘了我了。”阿凉猛摇着头。

　　“那……你可以给我一个承诺吗？告诉我你愿意等我到那个时候？”我这么要求，是否太自私了呢？但我不管，我现在只想得到阿凉的一个承诺、一句愿意……我宁愿自私，也不想失去。

　　阿凉微眯起眼，我想他现在正怀疑着我到底是不是小莫……或者只是一个假扮小莫的路人甲。

　　“阿凉。”我说，“告诉我答案，你只需要点头，或是摇头。”

　　阿凉露出了微笑，点点头。

　　看见他的答案的我，却忽地变得羞赧，没有欢喜得上前拥抱他，更是不敢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只敢头垂得低低的偷偷窃笑。

　　是好不容易，我才能收起笑容抬头正视他。

　　“你知道三号烟馆吗？”我突然想起那间小小的教室。

　　直至今天，这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今年初，于三号烟馆开始的我的故事，不过十来个月，这幕终于要落下了。

　　有时候想起已不存在的烟馆，总觉得可惜。现在有很多学生并不懂得如何适当发泄课业压力，而导师父母们总认为把书念好就行了，似乎不在意同样重要的人际问题……，但三号烟馆的存在，在某个方面看来也是负面的，例如有害健康。不知当初一起待在烟馆的同学们，有哪几个会是将来不幸患了肺癌而开始憎恨当初烟馆的存在。

　　不管如何，三号烟馆都是个不能对外人提起的秘密。有人会认为这是年少的无知，以为这又是年轻人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荒唐行径，不甚赞同的摇着头替我们感慨惋惜着……殊不知对活在那年纪、活在那旁徨岁月的我们而言，那却是用以寄托心灵的唯一信仰。

　　看见阿凉一脸纳闷，我轻轻笑着，转了个话题。“如果我这辈子已经准备好会嫁给你了，你要怎么养活我？”忽然想知道阿凉会怎么回答我，纵使现在谈这个问题是言之过早了。

　　算是我变调皮了，想逗逗他。

　　没想到阿凉老神在在地执起我的手，在手心中写着：“如果我没出息，也只能靠你养了。”

　　我莞尔一笑，“如果我养不起你呢？”

　　他想也不想地就写：“那么就算饿死也要在一块儿。”

　　哎，这算是甜言蜜语吗？我想应该是。

　　因为我心里甜甜的，虽然提到了死字，却也是最甜美的话语。我伸出手，阿凉也很有默契地伸出手握住我的，这是我们第一次牵手。“那就死也不要放开我，好不好？”

　　阿凉笑开来。他笑得像个孩子似的那般开心，加重握住我手的力道，握得非常紧，像是握住了，就不愿再放开。

　　我并不觉得疼，因为这是给我的回答。接着，他开口张张合合地做出四个嘴形，我看得很清楚，就像他的字一样漂亮。

　　“绝、不、放、手。”

　　同时……同时在那一瞬间，这四字仿拂化成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里使我听见，使我震惊。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阿凉的声音，是与阿硕截然不同的声调，有些沙哑沉重，却很温柔。

　　我想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听见阿凉声音的人。

　　恐怕也是唯一的一个。

　　我想他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哪怕，只有我一人听得见。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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