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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衣花语斜阳》 茶不二·著

    『1』一初遇不二楼


　　“窈娘，帮我！”
　　“明明是我先来的，窈娘…”
　　“起码也是跳舞像点样的，才能来凑热闹吧。你们这些丫头都让开！”
　　“窈娘是不二楼的舞娘，大家都是不二楼里的姑娘，凭什么听你的！”
　　“窈娘…”
　　人堆里探出一个脑袋，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嘴唇很薄很薄。继而露出一身红衣来，袖口，裤口，收紧，形状似灯笼，在腰部束紧，不似一般锦衣，是特制的舞衣。还真是身材玲珑的女人。只见这女子挤出人群微微舒一口气，自若的走到一边椅子坐下，悠悠倒了杯茶品了起来，神情很是慵懒。
　　“你们不二楼到是越来越热闹了。”坐在二楼的男子淡淡看着楼下的热闹，对身边女子说道。这男子眼睛大而深，睫毛扑闪，眉线悠长，眉尾上翘，棱角分明的俊俏的脸庞到有点妩媚的味道。旁边还站了一个男子，着青衣，鼻子高挺，眼低低让人看不见里面的东西，能一眼看到的特别之处是此人腰间配了三把剑。
　　“呵，是窈娘。不二楼里新来的舞娘。”
　　“是她？”男子指着楼下红衣喝茶女子问
　　“贝勒爷好眼力。”女子也把目光转向一楼的女子继续道“这窈娘还真是特别呢，一般跳舞的女子身上都有一股傲气，她却没有，待人宽和的过份。偏偏又觉得是很机灵的丫头，很轻易就能把楼里的姑娘跟着一起热闹，可是楼里没一个姑娘听过她的过去，连媚娘都不知道，却还是让她在楼里住下，真是让人好奇。”媚娘是这不二楼里的妈妈。
　　坐着的男子一副打量的神情望着楼下的红衣。那男子身边站着的配剑男子也把目光转向了那红衣，只是看着，看不出起伏。
　　那红衣女子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上扬，先遇上的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在触上一瞬那束目光便立即收回去了，然后是一对揣摩的目光，揣摩转瞬便变成了点头微笑，红衣女子伸出舌头，回了一个鬼脸。便收回目光，喝起茶来。
　　“连红袖都好奇的人，本贝勒怎能不好奇？从厚，走！”那男子说着站了起来
　　“贝勒爷还真是性急！窈娘不接客的。”红袖自然是知道的，九贝勒对特别的人，事都是会冲上去一探究竟，“这旺盛的好奇心还真像个孩子呢。”红袖悠悠叹道，便快步跟上。
　　只见九贝勒走到红衣女子边上的椅子坐下，剑士站在他边上，还是看不出表情。“这么多姑娘抢你。你可是红牌们的红牌罗。”那九贝勒似漫不经心道。
　　“呵呵呵”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这位公子还真是有趣！”只一句便不再多言，其实，很想说红牌不都是被人捧起来的，泡沫而已。
　　“可不就是！来，姐姐给你引见，这有趣的公子就是在南城开了子溪书苑，免费供全城人阅读的九贝勒。”红袖始终是知道怎样是九贝勒喜欢的方式，那是个断然不会自我介绍的男人。却见窈娘目光停在九贝勒身后，便接着道“那是九贝勒的侍卫，从厚。”
　　似是不习惯，这样的介绍，从厚脸部绷得更紧。窈娘也未作反应，目光便回到九贝勒身上。“窈娘见过贝勒爷！”
　　“啊！”九贝勒似是一副懊恼的神情“不要这样！我这样出来就是想当个简简单单的人，交简简单单的朋友。”
　　窈娘一笑，“可以喊我窈娘”
　　“喊我子溪！”红袖一愣，九贝勒从来没让人喊过他字，甚至连红袖都是没有的。
　　“窈娘的舞定然是天下一绝吧”
　　“过奖，贝勒爷喜欢读书？”
　　“子溪。”那贝勒爷坚定的纠正。
　　窈娘笑笑，“子溪喜欢读书？”
　　“何以见得？”
　　“刚听红袖说你开了子溪书苑。”
　　“哦，哈哈，不喜欢。所以让别人读！”
　　“呵呵，可是有个老头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嗯，老头？哈哈哈，我不听那老头的！”
　　“呵呵…”是真的开心了，被这个有趣的家伙逗得。笑得很欢畅呐！
　　“窈娘，你在这！先帮我排舞啦！”一个黄衣女子忽然往人堆外看了一眼，却看到窈娘坐在那里喝茶，忙改变方向，凑上前拉住窈娘。
　　“我先！我先！”然后一堆女子听到动静的女子涌上！
　　“危险！”窈娘嘀咕一声，四个人，窈娘，子溪，从厚，红袖，都被围在中间，窈娘拉着离她最近的九贝勒蹲下，再次使用金蝉脱壳，两人缓缓从人堆爬出来，“窈娘。”九贝勒忽然唤了一声
　　窈娘，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调皮的鬼脸。窈娘鼓起脸，回以鬼脸。然后笑，子溪反扣住窈娘的手。笑意盈盈的爬出了人堆。再看向人堆，红袖已经不知道被淹没到哪里去了，只有那个从厚，为了要护着九贝勒只能往人堆里挤去，走向又完全失控，向来严肃的剑士露出尴尬的神情，甚是可爱呵！
　　子溪，窈娘对看一眼，又笑！大笑！
　　“从厚，向来不让人碰。这次可是载了！哈哈！”九贝勒看着人堆里挣扎的从厚笑道。
　　“不让人碰？”窈娘不解。
　　“嗯。他会抗拒触碰。我记得有一次，我四叔看他剑法好，邀他比剑，伸手拉从厚手，就被他弹到地上。哈哈，四叔为此郁闷好久，都怀疑自己男人的魅力了。”
　　“呵，那真的没人碰过他？”
　　“肯定还是有的。本公子为了要碰上一回可是要费尽心机好久，总算可以得逞！”
　　“是为什么？”
　　“不知道，他八岁被我爹娘带到我们府上时就这样了。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肯定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何必再提。
　　窈娘若有所思，忽的踩上椅子，又踩上桌子，用很大的力气说道：“姐姐们！听我说！”人堆立刻转向围在窈娘边上。尴尬的从厚忽被空了出来，微微舒一口气。窈娘接着道“我知道不二宴近了，姐姐们都很着急，但是窈娘只有一个，饭要一口一口吃，窈娘要一个一个教，姐姐们很有诚意不二宴一定会跳舞的留下，该找乐师找乐师，该找琴师找琴师。”大家这才觉得自己是看了窈娘一舞，头脑发热了，自己明明有自己支柱的东西，那不是舞蹈啊。想到此，大多姑娘散去。“姐姐们，要是发展业余，不二宴忙完，窈娘随时等你们哦！”
　　子溪在底下看着窈娘半不正经的发言，笑得更肆意的。怎么能一遇上你就都是欢笑呢。目光瞥到直直站立的从厚，那家伙居然也嘴角微微上扬，望向窈娘。忽然一闪，那么，这么说，窈娘忽然上桌是为了帮从厚解围么？
　　“剩下9个人，不二宴是为大家助兴的，大多时候群舞的表现力更强，而且节目质量保证才可以上不二宴呀，所以呢，我建议可以排群舞，我保证一定可以上不二宴，有没哪位姐姐愿意？”其实大家也明白，窈娘，笑笑，尘香是必定比不过的，群舞的风头不及独舞，可是也比上不了不二宴，在楼里一整年没有排名要好。有六个人举起了手！“好，姐姐们明天早上占好排练房哦！回去休息吧”六人满意的离去了。
　　“其实俩个人的舞蹈也是可以超帅的呢，我有一个霸王别姬，一个冰火之恋都是两人舞，有人想试么？”
　　“你说霸王是西楚霸王项羽么？”开口的是正在下楼的尘香，有仙玄的气质。
　　“是，乌江自刎的霸王。与虞姬别离的霸王”
　　“这个舞留个我可以吗？”尘香每每读史，都会忍不住为这个英雄要叹气。
　　“当然！”
　　“那我们俩跳冰火之恋！”围在窈娘边上三人中的两人开了口。
　　“好，姐姐明天吃过中饭来找我便是！”
　　“谢谢窈娘了！我们明天过来！”说着又有两人离开了。
　　只剩，窈娘，笑笑，和刚下楼的尘香。“尘香，你有舞伴了么？”
　　尘香笑笑摇头，窈娘看向笑笑，笑笑避开。
　　窈娘一笑：“尘香，不介意我当你的西楚霸王吧。”
　　“妙极！”尘香嫣然一笑。
　　“那笑笑姐姐，你明天吃过晚饭来找我吧！我给你一个绝对精彩的独舞！”
　　“好！”只一个字，笑笑便离开了。
　　“尘香，我们要稍后一点了。”
　　“有窈娘在，我很放心！”然后便自顾自走出了不二楼。
　　安静看完一切的子溪，从厚，红袖，都不禁为这小小舞娘叫好！一层一层，智慧，礼节，人情，气度，都有了！
　　子溪走过去伸出手，把窈娘从桌上接下来：“你这女孩子，动不动就往桌上跳，还真是不一般！”似要刮窈娘鼻子，被窈娘低下头躲过
　　“呀呀！说了这么多话，好渴啊！”窈娘顺势低头找茶喝。一杯茶递到眼前。望见腰间别着的三把剑，便知道是谁。不语，只管接过茶喝下“谢谢！”递过去一个满满的笑容，那边还是淡淡的点点头。
　　“从厚，我们该回去了。”九贝勒开口道。
　　“是！我这就去牵马。”剑士说着便径自往外走去。没有道别。
　　“窈娘，我今天很开心！看来你最近很忙，我也会有点忙，不二宴上见！”
　　“好！子溪。”
　　“我走了，红袖，不二宴你的古筝要让我绕梁三日哦！”还不是那样忽视旧人的男人。
　　红袖重重点下了头。
　　“走了。”九贝勒便向外走，边对后挥挥手。看来还是喜欢装潇洒的男人。
 

    『2』二点衣花语斜阳


　　这天天气格外的爽朗清透，斜阳暖暖的照着。窈娘洗完澡散着发着一身白衣，坐在自己阁楼的阳台上，窈娘住的是画楼，位于不二楼里深处。之所以叫画楼，是因为它阁楼阳台很大，风景很美，最早在这里住的是一位经常在阳台这画画的姑娘，这楼的名字就是她起的。还有她的画挂在不二楼厅堂里，只是这人，是自己兴起游历去了，或者是一个男子说跟我走，她便生死相随了，还是也许只是安静的在不二楼里死去了吧。窈娘这样想着，甩了甩发上的水珠。
　　阳光斜斜映出画楼里一个站立的影子，是个男子摸样，腰间别了三把剑。“点衣花语斜阳”只听这男子似无意识出口。
　　“谁！”窈娘警觉的站了起来
　　“额，我。”男子从隐蔽角落里现身，有点尴尬。
　　“从厚？”声音很轻很意外。
　　“嗯。”
　　“坐，陪我喝茶。”窈娘是想要问的，为什么来。出口的却是这句。
　　“好。”声音像眼神一样干净，因为太干净，看不见悲喜起伏。
　　窈娘给从厚沏了杯茶，一套秘色瓷茶杯，很好看。“这是闽南的白茶，都是一芽莲心，一个好友赠的。我难得对自己这样好一回，到让你赶上了。”
　　“嗯。”还是一个字，只是认真拿起瓷杯认真喝茶。窈娘见状笑笑，也端起茶认真的喝。
　　阳光微微打在两人的脸上，泛出灿烂。
　　“点衣花语斜阳。”男子忽然开口，语调不快却也不慢，没有什么韵致。
　　“嗯？”
　　“点衣，花语，斜阳”不似读诗，只是单纯的把字念清楚，却令有一股直直的味道。
　　窈娘心里嘀咕着，你丫的这么喜欢玩突然。还是跟着轻轻重复了一遍：“点衣花语斜阳”然后看着那个三把剑的剑士，寻问的眼神。
　　“我看到你坐在这，想到的一句词。”顿了顿又补上“只记得这一句，我不常读书。”
　　只见窈娘收回目光，端起茶，悠悠喝一口，嘴角微微上扬。真是木讷的人呢，不过，很可爱。
　　“那么你，为什么配三把剑？”又补上“我能问么？”
　　“嗯。”从厚重重点下头，窈娘笑。“这把是父亲的凌霜剑，这把是母亲的傲雪剑，这把是九贝勒赐我的皓月剑，都是我的随身必带。”
　　“因为是重要的人给的吧？”
　　“嗯。”
　　“那么你出招时，用哪把啊？”
　　“都用！开始时用两把。贝勒爷给了我皓月，我就用三把。三刀流，听过么？”
　　“那就是你啊！”三刀流是江湖最近一次剑式排名第一剑招，不想原是眼前的男人辛苦承担了三份责任的结果。
　　“嗯。”这个男人还真是喜欢嗯呢。
　　窈娘理理被风吹散开的头发，随手拿起一条紫色丝带将头发束起。记得子溪说是八岁那年见到的从厚，那个年纪本该还可以尽情任性，这个男人就要拿起两把剑了。想起自己的责任，心下一沉。
　　“你跳舞很好看吧。”剑士看到窈娘束发的手势，觉得很美。
　　“你自己来看吧！”是邀请吧，你上次走连个再见也没有。
　　“嗯。”
　　“抓小偷！抓小偷！”一阵喧闹传来。
　　“柳儿，怎么了？”窈娘唤来身边丫鬟问。
　　小丫鬟先是看到坐在一边的陌生男子一惊，后才回道：“是林树发现楼里有个可疑的人，刚要上去问，那人就动起手来了，两人正在前院打呢。”
　　“我去看看。”剑士说着起身，径自从阳台飞下。小丫鬟柳儿又是一惊，这什么人啊！
　　“我们也去看看吧。”窈娘说着走下画楼，柳儿跟在后面。窈娘到的时候，只见从厚已经单手押住一人。
　　“放过我吧！从厚，回去见贝勒爷，我必死啊！”只听那人喊到。窈娘恍然，原来你不是为了看我来的。
　　“那是你的事”剑士淡淡道。目光飘向人群中一个白衣女子。单手押着那人走向那女子：“窈娘，我今日有事在身，先走了。”
　　“你来这，本就是为他的。与我何干。”窈娘淡淡道。
　　剑士听出不对，愣愣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一时回不过神来。却给了手里押的人可趁之机，只见那人反手一用力挣脱剑士，瞬间掐上窈娘的喉。
　　“放我走！不然我掐死她！”手上微微加力。
　　剑士只有瞬间慌乱，即刻道“好！我答应你。”
　　窈娘一愣，这么说，我对你是有要挟的意义的。喉间传来痛感，微微蹙眉。
　　“你走吧！”剑士看着窈娘的皱眉，忙说道。
　　“再会！不，永不再会！”说着那人把窈娘一推向从厚，跳墙飞出。从厚用手扶住窈娘，窈娘缓过身来，察觉出从厚从手心传来的僵硬，想起子溪说过从厚对人触碰的抗拒。虽然是僵硬的，从厚还是将窈娘扶稳后才慢慢放开了手。窈娘心里是感激的。
　　“你没完成子溪交代的任务。”
　　“不会。我，我先”想起之前道别的别扭顿了顿才生硬的挤出“先走了。”
　　“嗯。”窈娘没有过多表情。
　　“下次来看你跳舞。”剑士还是只是认真的说道。
　　“嗯。”窈娘笑，下次，是专门为我来了吧。女人的有些计较，很难琢磨，但也很容易平息。“快去追吧！他掐得我好疼，你一定要把他抓到打他屁股哦。”
　　“嗯。”笑，向着同一方向跳出墙去。
　　窈娘嘴角微微上扬，细细咀嚼：点衣花语斜阳。
 

    『3』三不二宴


　　不二宴，终于来了。
　　窈娘低低的想，摸了摸耳边的凤尾环，毒已经淬好了，那个人会出现吧，我来不二楼等的就是再次与你对峙的一天，温开，好久不见。从厚，子溪，我可能要在你们面前杀人了。是珍惜的，遇见似乎可以做朋友的人，只是我有我必须的承担。
　　不二，不二，天下第一也！不二宴就是天下第一的雅客，吃天下第一的美食，看天下第一的表演。
　　雅客。江湖，官场，甚至皇室，有不二理由的，不二贴都会送到。这理由，可以是天下第一剑的三刀流从厚，也可以是开了天下第一书苑的子溪，也有天下第一富有的温开，也有趣味的天下第一长发，天下第一长指甲。不二贴本是一种认证，况又有美食，美女，美艺，鲜有人拒绝。
　　美食。不二楼向来是有能者居之，因此，稍有抱负的厨师，都会上不二楼比拼厨艺，前七留下筹备不二宴。是出名腾达的绝佳机会。
　　表演。表演者是多是不二楼里数一数二的姑娘，艳名都是传遍四海的。如笑笑姑娘的笑面舞。红袖姑娘余音三日的琴筝。也有盛名极高的江湖才人，如舞娘窈娘。平日不会露面第一琴师辜负等。况节目是审之又审，筛之又筛。自是极致的盛宴。
　　只是不知道要怎样的老板，才能把区区一个青楼经营得如此不二。
　　不二宴这天，不二楼出售红玉雕成的玫瑰，十两黄金一朵。有心恩客买之，送与楼里的姑娘，得到红玉玫瑰最多的姑娘就是今年不二楼里的花魁，且这一年不二楼姑娘的排名都依此而定，恩客们在这不二宴上也是较量的。看哪个风流少年愿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看起来，赚名气，赚钱，不二楼是两不耽误。
　　雅客入座。美食由各自厨师引领上桌。一个紫衣女子缓缓飘落看台中央，五官玲珑精致，一股成熟的韵致尽显，极美。是不二楼的妈妈媚娘。明眼人都知道媚娘背后的才是真正的老板，却也对这个逢迎往来，八面玲珑的美女敬重多过垂涎。
　　“大家晚上好！不二楼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二宴，正式开始。大家吃得还满意吗？”
　　“满意！”底下观众配合的大声答道。
　　“接下来啊，保你看得也满意！准备好你们的玫瑰哦！姑娘们，上！”一群姑娘衣带飘飘，手拿扇子走上来，这扇子身是白的，扇尾渐渐变黑，如水墨画般。打开是扇，合起来是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十分巧妙。是窈娘编的群舞，《玄墨》。
　　乐师起，舞起。
　　掌声，献艺，送花，欢呼。循环往复。
　　“窈娘，我们快上了呢。”后台的尘香握住窈娘的手，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恩。”窈娘微微摸了耳边的凤尾环“时间，快到了。”
　　“接下来是俏皮舞娘窈娘，和清绝佳人尘香联手给我们带来的《霸王别姬》，天下第一琴师辜负伴奏，掌声！”媚娘总是知道要怎样挑起气氛。
　　一个长相异常秀丽的白衣男子抱了把落霞式七弦古琴，悠悠上场在右前方落座。辜负本无意伴奏，只因是那个人邀请，才想来这不二宴弹一曲便罢。却那日不经意撞见这舞，就不自觉合上了琴曲，伤了原来乐师的自尊心，说既有更好的曲乐，他就告辞了。闯了祸，气走了人家的乐师，只好自己来了。辜负悠悠叹一口气，右手按音，左手滑弦，乐起。
　　只见窈娘高高束了发髻，一身盔衣，红色的发带飘飘，立在中央，眉间自有一股威武之气。尘香是一身淡蓝纱衣，与盔衣颜色相宜。这开场小段是表现尘香饰的虞姬对英雄霸王的情窦初上眉间的仰慕，和霸王的威武肝胆却英雄孤独之气的。俩人的舞姿和而不同，设计巧妙。尘香如蝴蝶飞舞在窈娘身边，是注定的，偶然的相撞，英雄被柔情融化，二人合舞，缠绵灵动。
　　子溪的眼神直直跟着台上的霸王，窈娘啊，你的舞艺就是有意遮掩也绝对是天下无双的，更而况这宴上的舞多出自你手，修为也是无双的吧。霸王的孤独，你，竟然是懂得的。目光微斜，虽然很淡，却也还是瞥见从厚眼里的光彩，从厚，是在看窈娘么。向来跟着我只会注意四周安全的从厚，在看窈娘跳舞，眼睛里出现光彩了。子溪心下一沉，转回神继续看舞。
　　只听琴音突变，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霸王一个大跳，点转直至左前方，长点转赢得了一阵掌声。只见扬手从耳边落下，微顿，只见雅座上一个浸在暗影里的男子脸上掠过几丝得意，几丝讥讽。窈娘脸色微沉，便又旋转并步回尘香身边，乐师清唱“这世间有百媚千娇，我独爱你那一种。”离愁被推到最高点，霸王还是，自刎。虞姬淡淡舞着，哭出泪来。最后倒在霸王身边。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子溪看见了，从厚也看见了，武功稍高的几个人都是看清了的。那个“霸王”的凤尾环，发出了闪着绿光的暗器，直射台下一个拿了银扇子的人，更惊讶的是，那人竟轻松的用手上的银扇接住了，嘴角还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
　　琴收，良久，掌声起。
　　“好一曲感人至深的霸王别姬！好琴，好乐，好舞！难得的好舞啊！”媚娘是被感动了，一连串的夸奖脱口而出，“那么，愿意把玫瑰给尘香姑娘的，请速速哦！”
　　“我的给虞姬！”
　　“我家主子吩咐，送尘香姑娘九朵”
　　“我喜欢尘香姑娘的虞姬一舞，十一朵玫瑰奉上。”说这话的是九门提督。
　　顿了顿“还有么？”媚娘问道，十一朵已是单客最多了，怕还有人一朵两朵不好意思出手，多了又舍不得了吧。媚娘笑“那么尘香姑娘，得花21朵，是目前最高得花者！尘香去领花，谢谢送花的公子吧。”尘香握了握窈娘的手，微笑走向台下。窈娘笑笑，还好，至少，尘香的花不少，叹了口气。冲辜负扮了个鬼脸做谢意，便转身向后台迈步。这一笑，一叹，一鬼脸，一一落入了三个人的眼里，子溪，从厚，还有黑暗中的那个男子。
　　“那么就继续请天下第一琴师辜负，为我们弹奏一曲他的新曲！”媚娘接着说道。
　　“等一下！窈娘姑娘的花我还没送呢。”声音不高，却足矣让全场听见。
　　窈娘停住脚步，转过身，这个声音是…
　　众人寻声望去，是刚刚凤尾环射向的方向，慢慢看清是一个长相清秀鼻子高挺的男子。
　　“他是温开。”
　　“他手里有银扇子，他是定侯。”定侯府的传家宝是一把银扇，既是宝贝，也是武器。
　　“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定侯温开？”台下窃语。
　　“窈娘姑娘不是楼里的姑娘，按规矩是不受花的。定侯要是喜欢窈娘姑娘，私下送便是。”媚娘笑这冲温开说道。媚娘的另一个过人之处是，在座的所有客人，她都叫得上名字，说得出来历。
　　“我送窈娘九百九十九朵。”这温开如没听到媚娘的话一般，悠悠开口道。说着便随手抽了一朵走上台来。微微摇着他的银扇，笑颜如花的望着窈娘。
　　“定侯温开，果然是天下第一富！”媚娘看拒绝不成，只好说道。
　　温开笑着一步一步走向窈娘，窈娘只是淡淡看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动。定侯走到窈娘面前停下，把花塞到窈娘手里，走近，凑到窈娘耳边：“瑶瑶，你又失败罗！第七次，真没用。”笑容异常灿烂。
　　窈娘还是没有说话，手微微理了理发，滑到耳边，她的暗器是藏在耳坠里的。还未扣，手就被牢牢抓住了。
　　从厚见状欲拔剑上前，子溪伸手拦住，开口道：“他不会伤害她的。从厚，我喜欢窈娘，你知道么？”
　　从厚一愣，“嗯。”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她，她会是我的王妃。”子溪淡淡的说。脸上看不出表情。
　　“嗯。”从厚答道。多了保护窈娘的必须理由，转眼看向台上的窈娘。似乎没有这样的理由，自己也已经打定主意要保护她了。
　　“你不要白白浪费掉机会，不是。你一直在浪费时间，你杀不了我的。永远。”眼神坚定地看着窈娘。
　　“我，一定，会杀了你！”窈娘咬着嘴唇，用力的说道。
　　“哈，我等着，你一定要来找我！”温开此时已经转身走下台，这一句，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我等着。
 

    『4』四一个游戏


　　窈娘换过装，着一身绣碎白花的黄衣，坐到子溪一桌。
　　“你的舞果然绝世！”子溪开口
　　“真的么？从厚你觉得呢？”窈娘笑笑似不在意的开口。
　　“好看。”从厚认真吐出两字。
　　“哈哈哈”子溪大笑。
　　“呵呵”窈娘轻轻笑着。
　　远处目光冷冷盯着这桌，窈娘察觉，却全然不在意还是笑。
　　“我给你猜个谜，从厚听好。”窈娘还想逗逗这个男人。
　　“嗯。”
　　“小明的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宝，二儿子叫二宝，你说三儿子叫什么？”
　　“小明。”从厚还是那副淡淡的语调。
　　“你怎么知道！”窈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子溪，你是不是给他猜过啊？”
　　子溪笑笑，耸耸肩“我没有！”
　　窈娘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是不是有别人给你猜过？从厚，老实交代！”因为巨大的不快乐所以过份的活泼。
　　“没有。”
　　哈哈，子溪笑得脸上没型。
　　“窈娘姑娘，这是那位公子给的花，九百九十九朵，请收下。”三个花童抱了满怀红玉玫瑰走到窈娘面前。
　　“谢谢！扔了吧！”窈娘根本没有看花一眼，冷冷说道。
　　“这，姑娘。”花童有些为难
　　“窈娘这可都是红玉做的哦！可贵了！”子溪调侃道。
　　“扔了！”窈娘还是两个字。
　　“瑶瑶是嫌这花没有花香么？”一个白衣男子不知何时来到窈娘身边，身边还跟了一个艳丽的女子。窈娘没有看他们。
　　“那就听瑶瑶的话扔了吧。”男子开口。来人正是定侯温开。花童悻悻抱着花离去了，有钱人真是浪费啊。
　　“九贝勒，我可否听听你们的笑话。”
　　“定侯客气，坐便是。”子溪答道。
　　从厚的手扶上剑。
　　“我记得瑶瑶小时候就很会惹笑话。”定侯边坐边对着身边的艳丽女子说道，“叶儿，你还记得吗？”
　　“当然。”女子乖巧的回答。
　　“哦？窈娘小时候就这么可爱了啊！”子溪显出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嗯。瑶瑶小时候跟着娘在我们定侯府作舞娘，瑶瑶她娘可是名动京师的…”
　　“够了！温开！”窈娘终于爆发。
　　子溪思忖，娘？莫非这恩怨与窈娘的娘有关。
　　“为什么这么凶啊？瑶瑶，我们只是想跟你叙叙旧而已。”叫叶儿的女子说道。
　　“叶儿！我不想凶你，叙旧大可不必。”窈娘阴着脸。
　　“瑶瑶生气的样子还是这样可爱啊。”温开摇摇他的银扇，阴阳怪气的说道。
　　既然今天杀不了他，窈娘不想再理这个人。看子溪跟定侯聊得过去的样子，便道，“子溪，从厚，对不起，我先告辞了。”窈娘脸色苍白冲子溪点头起身离去。
　　子溪没有起身追去，不是不担心窈娘，只是觉得弄懂定侯的用意比追上窈娘要重要。是习惯了，很小父皇就跟自己讲过，前院安稳才能保证后院的歌舞升平。风花雪月是以安生立命为基础的。定侯对大业对窈娘都很有影响，是不能忽视的重要力量。想起窈娘负气而走的样子，放心不下。
　　“从厚，你先跟去看看窈娘”子溪没有表情。
　　“是！”从厚跟上窈娘走的方向。
　　“看来九贝勒对瑶瑶很关心啊。”定侯笑道。
　　“彼此彼此。”子溪亦笑。
　　“那请九贝勒离窈娘远一点，她这辈子注定是我的舞娘。只能做我的玩物。”温开目光变寒。
　　“哈哈，你可怜到连她的笑容都得不到。她会是我的王妃。我确定。”
　　“我不需要她的笑容，我只知道，不管原因，我有生之年，她的生活都会以我为中心，恐怕当不了你的王妃。”温开冷答。
　　子溪忽然明白，窈娘是一定要杀温开的，所以她的生活自然是围绕着温开的一举一动，而深不可测的温开尽情给不会武功的窈娘机会，要她来杀，又怎么都杀不到，如同，一个，玩物。子溪蹙眉。“你很坏，你知不知道。”对着温开说。
　　“呵，知道。”
　　“但是窈娘一定会成为王妃。”
　　“呵，不可能的事不要说那么笃定。”
　　“只要我杀了你就可以了。”子溪淡淡的说。
　　“哈哈哈，叶儿，你不觉的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么？哈哈”温开笑
　　“嗯，是笑话。”叶儿答道，却掩饰不了浓重的心事。
　　“等着便是，告辞。”子溪回道。起身追向窈娘走的方向。
　　“侯爷，一定要跟瑶瑶玩这样的游戏么？她想杀你啊。”叶儿看着温开，声线激动。
　　“叶儿，人是很寂寞的。”温开低下眼，像个孩子一样说道，“跟瑶瑶玩这样的游戏，让我觉得有趣。”
　　叶儿小声问，“只是有趣么？”你永远说得自己很坏一样。
　　“叶儿，你太贪心了。有趣就不易了。”显然温开没有理解叶儿的问题。
　　“我一点都不贪心！我只是想要你活着！”叶儿有些激动。
　　“放心，我不会死”声音没有感情，只是个陈述句，所以显得坚定。
　　“恩！”叶儿重重点下头。
 

    『5』五僵硬的拥抱


　　前面没有路了，对面是一汪碧绿的湖水，看得到有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窈娘双手抱肩而立，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只是低垂，不曾抬起，花了半年心思的凤尾环也失败了，自己，真的是很没用吧。剑士跟来看见的便是这样，只是在背后安静的看着她，觉得这个背影单薄而萧瑟。
　　“抱抱我。”窈娘说着并没有动，只是声音很无助的传来。
　　剑士没有做声。世界安静了。很短很短的距离，剑士僵硬迟滞的动作，似乎过了很久两条僵硬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感觉到窈娘身上的寒意，然后牢牢将窈娘围住。
　　剑士手上，胸膛都是僵硬的，也许正因如此觉得如墙一般可靠，踏实。
　　“我好累。”窈娘把头往后靠在剑士的胸膛，淡淡说道，泪却流下来。“我，要是，永远杀不了他，怎么办？”这一句话说得好艰难，最后三个字过份压抑的悲伤几乎泣声嘶哑到听不见。
　　剑士加重手上的力道，将窈娘颤抖的身体牢牢箍在胸前。张了张嘴，最终又合上。下巴抵在窈娘头顶，望见她薄如纸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那次，是第一次见你吧，我在楼上往下看你，就几乎看不到你的嘴唇呢。怎么会有这样薄而没有血色的女人呢。
　　终于还是哭出声来，没有压抑，没有肆意，只是依内心起伏一样如实的哭着，良久。
　　“谢谢。”窈娘说站在剑士对面缓缓道“我知道你是不喜欢碰人的。”
　　“嗯。”顿了顿“只是觉得你，那个样子，没有人抱是不行的。”剑士恍若异世的声音。
　　“嗯？”窈娘看着剑士干净的眼睛，神色动容。
　　“你的嘴唇薄得没有颜色，这样不好。”让人心疼。其实还想说这句的，让人心疼，窈娘。
　　“哦。”是说我的嘴唇不好看么。窈娘低下眼，唉。“子溪呢？”窈娘问。
　　“贝勒爷在跟定侯说话。让我先过来。”
　　窈娘心下一沉，“子溪让你来的？”这一声问的慎重。
　　剑士顿了顿，点头“嗯。”
　　“窈娘，我来啦！”子溪一脸笑容的冲着这边走来，见窈娘脸无血色，声调变低“窈娘，你还好吧？”
　　“还好。放心！”窈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子溪脸上还是微笑的，心却落下，就是这样，才不好！可以在从厚怀里真实的哭，却要在我面前装笑…子溪来得并不晚，看到窈娘哭，看到了从厚的拥抱，听到窈娘的绝望，听到从厚那句温柔的没人抱你是不行的，只是，是不是躲进角落，让你们以为我没看到，没听到，就可以真的当自己没看到没听到呢。
　　“我，有话想跟你说，窈娘。”声音是在子溪这难得一见的认真。
　　“子溪，我累了，想回去了。”窈娘一脸倦意，我不想谈我的仇，没有力气。“我先回了。”淡淡一句，没有看从厚。往回走，把背影留给那两个家伙的感觉还真糟糕。
　　“窈娘！如果我杀了温开，你是不是可以嫁给我？”很卑鄙吧，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就用这个得到你。明明看得见你的心，从厚的心，却装作没看见，然后在他面前，要你嫁给我。是吧，真卑鄙啊。
　　窈娘定住，回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看到的是子溪认真的眼睛，真的很认真啊。“子溪，你是但真？”
　　“是！窈娘，我很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王妃”
　　窈娘哑然，“可是，可是，我之前一点也没有觉得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子溪低下头，是因为我看上去的热闹，你就认不出我对你的特别了么？
　　窈娘看着子溪低下去的头，没有再说话，相信了子溪的认真。那么这其实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啊，不是已经绝望到以为一辈子都杀不了仇人了么，那么找个像子溪这样不简单的人来帮我杀，就可以了吧。只是，眼睛，还是不自主的望向那个配了三把剑的身影，“从厚，你觉得呢？”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从厚，定当拼尽全力为王妃报仇。”是真的，早就在心里说好了，会守护窈娘，远远守护就好。这样，贝勒爷也能幸福了吧，这个男人其实有点怕寂寞。
　　“呵，王妃？从厚你接受能力真快！”窈娘略有讽刺道。“好啊！我答应了，谁亲手杀死了温开，我就嫁谁。回去了。”便转身继续往回走。从厚，你是你，子溪是子溪，不要混在一起！
　　子溪笑，窈娘，你还是忍不住要给从厚机会是吧。你，一定会成为我的王妃。
　　剑士手握上那把皓月剑柄，这样的话，绝对不能插手杀温开了吧。其实，不重要的。窈娘，谁报的仇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不哭。
 

    『6』六叶儿


　　不二宴已经过去六天了。
　　窈娘坐在赶往城外寒山寺的马车上，听说寒山寺里的拾得大师，原是蛮蜀之地的用毒高手。他有一种毒，叫见血封喉，来自云南原始密林。这种毒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只要肌肤破开一个小口，毒就能从这个口流遍全身，毒蔓延到喉咙会出现一道血痕，血痕会慢慢变长，至三寸人死。整个过半柱香的时间。拿到这种毒，杀温开应该不难。如果可以，我还是更愿意自己杀死温开。
　　窈娘掀起帘子，看看窗外，这条路，似乎不是去寒山寺的。
　　“林树，走错路了吧？”窈娘试探的问，林树是不二楼的护院，至于车夫的名字窈娘根本不知道，只是试探。
　　“没错，窈娘姑娘，我带你走的是近路。”极其古怪的声音，窈娘一惊，不好。此处四下无人，呼救是不可能的，窈娘沿路扔下自己的，头饰，手镯，耳坠，手帕。
　　“姑娘到了，请下车！”是个女声。
　　“我肚子疼…”窈娘手拿金钗隐在帘后。
　　“真是麻烦。”很小声的嘀咕，一双手掀开帘来，窈娘看准机会，朝来人刺去。来人身上是有武功的，一闪，只刺出了一个小口。瞬间擒住窈娘的双手，“瑶瑶，你还真是麻烦呢。”是一个女声，窈娘心下一愣，“叶儿？”
　　“是我！”来人手一用力将窈娘拽出马车，扔在地上。窈娘身上吃痛，挣扎着爬起来。来人揭去身上的蓑衣斗笠，露出不似不二宴那日的清淡女装。点了窈娘身上的穴道，从车上取出一个玉壶，两个酒杯，很随意的在窈娘对面的草地上坐下，满上两杯酒，一杯放在窈娘跟前，一杯则自己饮下。看着窈娘瞪着自己的眼睛，问“你很好奇？”
　　“我想知道你要干什么。”窈娘淡淡的答。
　　“我要杀了你，瑶瑶。”声下竟有悲伤的情绪。
　　“为什么？温开要你杀我？”
　　“呵，若是他自己要杀你，那对我是件好事。”说着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
　　“你能不能直接把话说完。”窈娘理不出头绪，也懒得理，只是叶儿这副悲秋伤春的调调实在让人心里不爽快。
　　“呵，好。是我自己要杀你，因为实在不愿意再给你杀侯爷的机会了，以前你只是自己，都让侯爷落下了寒症，现在九贝勒也要帮你，如果是公平的，侯爷不见得会输，可是他偏偏不会杀你，而你招招要命，这样下去，他终是要死在你手上的。”叶儿说得很淡却看得出来很用情。
　　“寒症？”窈娘的注意力落在了这里。
　　“你还不知道？也是。你第三次杀侯爷不是引他至冰窖，用冰毒伤他么？冰毒散出的毒雾，是没有要命，可是寒气还是伤到他了，现在只要是阴雨天，侯爷就会浑身酸痛，沁入骨髓。那个样子任谁都是看不过去的。就是这样，他还是不肯杀你。”
　　“你当他真是好心，他不杀我，不过是要我饱尝杀不了他的失败感罢了。”
　　“瑶瑶，你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侯府后院玩的光景吗？”叶儿的表情有稚气的味道。
　　“记得。那个时候，他就只会欺负我，笑我跑得慢，拿石子扔我。而你，你还会偷偷帮我。那个时候。”
　　“我，我并不是帮你，那个时候我就嫉妒你，你有蝶姨那样的娘教你跳舞，而我只是一个平凡老管家的女儿，我帮你，只是不希望帮你的那个人是侯爷。其实是你不懂，侯爷是，是不会表达。他越重视的东西，他便越要欺负。是想通过这样获得重视吧。这样想想他不是很可怜吗？”
　　“他可怜？那我娘呢？她不是更可怜！重视，悲伤，表达，统统没有机会了！只成一捧黄土。”窈娘激动道。
　　“蝶姨，蝶姨的悲剧是因为她生的太美了，不怪侯爷。”
　　“不怪他？那我要怪谁？我娘要怪谁？她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尊严。”
　　“唉，我知道你心里的怨气是化不开的，可是，你能不能站在侯爷的位置想一想，13岁的他要稳住侯爷的位置，侯府又是那么险恶的地方，蝶姨杀的又是他亲爹，侯爷是不能不杀蝶姨的。”
　　“想了也是一样的，我有我的立场，我在侯府门外苦跪了四天四夜求他饶了我娘，最后还要连我一起打入大牢，他的立场就可以枉杀人命？”
　　“既是你要死了，我也告诉你吧，侯爷压根不知道你跪在侯府门外。抓你进大狱是我做的，放你出来才是侯爷做的。说起来，你真该死，为这他三年没有再见我。”
　　“叶儿，你，你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会这样了，所以，你去死吧。”叶儿目露寒气。取出身上一个黑色煤玉小瓶，里面白色粉末倒进窈娘跟前的小杯里。晃了晃。“其实那个时候，在大狱里，我就不该让你活着。”
　　叶儿举着酒杯走近窈娘，伸手捏住窈娘的下巴，窈娘挣扎着却还是无力张开口，酒杯举到眼前，
　　“你在干什么？”一个男声在背后幽幽响起。
　　叶儿一顿，随即用力，往窈娘嘴里一灌，一提窈娘下巴，酒就顺着喉咙咽下。叶儿松下一口气，没有回头冷冷说道。“危险没有了，侯爷。”
　　温开忽然意识到什么，并步走到窈娘跟前，解开穴道，扶住已经晕过去的窈娘。“你给她喝了什么？”
　　“毒药。”
　　“什么毒？”
　　“你还要给她解毒么？”叶儿提高音调，瞪着温开。
　　“什么毒？”温开像没有听见叶儿的问题。
　　“不知道。”
　　一只手掐上叶儿的脖子，“什么毒？”
　　“不知道。”叶儿艰难的从喉间挤出三个字。
　　“叶儿，你不该这样。”淡淡一句，手上力道渐渐加重，叶儿脸上惨白，却连挣扎都没有，手终是松开来。
　　“我就知道，其实，咳咳，你心最软。”叶儿泪眼望着温开道。
　　温开猛的一手上去，掐断叶儿脖子，“其实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我会心软？”叶儿，你有点可笑。
　　叶儿的尸体倒地，温开暗暗的想，现在身边又没有说话的人了。抱了窈娘离开，向了寒山寺的方向，急急行去。温开听过寒山寺的拾得大师是原是用毒高手，可以解百毒。蝶姨，你在天之灵，请保佑瑶瑶。
 

    『7』七拾得和尚


　　“善哉，善哉，这姑娘的毒，我也解不了。”大把白须胡坠到胸前的一个老和尚说道。
　　“那谁能解？”温开的声音。温开抱了窈娘上山，寻拾得大师，还算顺利，只是跑了趟寒山寺的后山菜园，拽回一个乡间老农似的长胡子老和尚。
　　“不要着急嘛，这姑娘中的是五味散。也就是集合了断肠草，鸩血，红信，石比，乌头五种剧毒的粉。随便一种都可要人命。”
　　“有解吗？”
　　“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老和尚说清楚！”温开声音急躁。
　　“算就是很难。基本不可能嘛。你这娃还真是性急。”不合时宜的悠闲
　　“说解法！”
　　“年轻人就是性急啊，解法嘛听我慢慢说来，这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吧天下没几个人做得到…”
　　“请说解法！”温开压着怒气说道
　　“说了你们年轻人性急嘛，真是，别瞪我，老衲说就是。”其实拾得大师有意戏弄温开，谁让这小子太不懂礼貌了，老衲的菜园还没浇完，代那几根小白菜惩罚你一下。佛曰，要造浮屠救人，那就让你着急下。呵呵。“解法呢，老衲还不算太老，能将这位姑娘的剧毒解去一半，保她半个月性命。”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比较麻烦，听过七老图山吗？”
　　“就是据说七老怪住的那座山？”
　　“是。那座山上，有个赤峰。赤峰上的赤松因吸收了山的精华，长成赤色，也因此有解百毒的功效。”
　　“那我这就去取！”
　　“等着，我说你这年轻人能不能好好听听老人说话啊。七老图山位于千里之外，你就是快马不眠不休到那起码七日，跟七老怪周旋且不说，那七老图山，险象环生，尤其是那赤峰可都是绝壁啊，若是遇上大雪，一困那就没个头啊，所以，你要还想要这姑娘的小命，就带上这位姑娘。唉，一来节省了回的时间，若是有幸，姑娘能得救是最好。二来，就是，不幸，去时陪在身边才不会抱憾终生啊。”老和尚捋捋胡须，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因为说的是自己。当初，若是一起去的，应该可以救活我弟弟。
　　“抱憾终生？”温开咀嚼这这个词，瑶瑶死了，我，会抱憾终生？“你想多了，她不过是我的玩具，死了我是会很没趣，抱憾终生不可能。那个，你能不能快点救人！”
　　“那你烧水去！”又催老衲，真是烦人呐！话里根本前后不统一嘛。又补充道。“越多越好。还有准备一个大桶。去啊！”
　　“哦。”说着急急出了门。
　　老和尚取出一个小瓶，黑灰色米粒状的颗粒，倒在杯里，和水喂窈娘服下。是老和尚用毒一生发现的秘方。其实虽是秘方，却也普通，只是鲜为人知罢了。碳米是埋藏底下多年碳化的米，格外珍贵。煤碳有吸附作用，对毒素也一样，所以碳米有解毒功效。其实碳灰也有，可还没人敢把炭灰往人嘴里喂。至于烧水，是用来洗胃，说白了就是，喝下很多很多水再吐出来，三次过后胃就该干净了，只是已渗入的毒解不了，还有就是这姑娘要遭些罪了。
 

    『8』八子溪


　　话说不二楼里，车夫被人杀死扔在马厩里，窈娘姑娘又不见了。媚娘一听消息，便急急备了马车赶向九贝勒府。
　　“什么？窈娘失踪了？”子溪的声音，却有不一样成熟的语调：“我不是要你好生照料么？”
　　“主人恕罪。”媚娘恭敬的跪下请罪。
　　子溪也明白自己语气有点过了“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这就是说，这不二楼背后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九贝勒，子溪。
　　“窈娘大早叫了马车，中午却发现车夫被杀死在马厩。属下已经问过丫头，窈娘去的是寒山寺。还有可以尸体边掉有一个花珠，问过丫头不是窈娘的。可以确定杀人劫持窈娘的是个女子，或者起码有个女子。我派出去的人，在寒山寺外找到了马车，还有些窈娘的首饰，手帕。”
　　“辛苦了，媚娘，前日让你查的定侯府，定侯势力背景，可办妥。”
　　“是，资料在这里。”从袖口取出一个一寸厚的本子，递与子溪。“属下在查访中，还发现，窈娘其实是舞姬弄蝶的女儿。老定侯是被舞姬弄蝶杀死的，而现在的定侯又杀死了弄蝶为父报仇。”
　　“所以，窈娘要杀温开报仇。”子溪心道，果然。
　　“是，不二宴前，具线人收集窈娘已经试图杀过温开六次了，温开还因此落下了寒症。只是奇怪，温开每次都不杀窈娘。”窈娘每一次暗杀，其实都很隐蔽，七次能查出六次，已经说明子溪的情报组织，非常不简单。
　　“呵，到是个怪人。辛苦你了媚娘。以后这个时候不要过来了，我有事自会过去。”
　　“是。”
　　子溪，对这门外大声道“吴叔，给我备匹好马！”
　　吴叔一愣“只一匹？”因着平日里三刀流从厚是贝勒爷的贴身护卫，可谓形影不离的。今日只备一匹马，着实奇怪。
　　“就一匹。”子溪淡淡答到。这次我要在窈娘身边。
　　“贝勒爷，宫里的刘公公到了。”吴叔的声音再次传来。子溪眉头一皱，这刘公公是父皇身边的公公，出宫到贝勒府，所为何来？
　　媚娘乖巧的躲进屏风，子溪开门，迎刘公公。
　　“奴才参见九贝勒！”一个穿着宫服的老太监给子溪请安。
　　“公公请起。公公来可是有急事。”
　　“还是九贝勒聪慧，奴才是奉皇上之命，特招九贝勒进宫。”说着含起了哭腔，“皇上，怕是不行了，招各位主子见最后一面吧。”
　　“怎么会，皇爷爷前儿日，我见他还好好的啊。”子溪一半惊一半悲道。
　　“奴才也是这么说啊。唉，九贝勒赶紧着，老奴我还去吴王府。就先告辞了。”老太监说着退下。
　　“公公慢走。”子溪道。叹了口气，便立刻吩咐开来。“媚娘，吴叔，从厚，进来！”走回八仙椅坐下，缓了口气道。“吴叔，这是我的青龙玉佩，正蓝旗，正白旗，镶黄旗，你持此去告知他们，形势危急，刻不容缓，见我兵符行事。随时准备行动。”
　　“领命。”吴叔领了玉佩，便退了下去。虽是五旬的人了，走路却听不出声响，看来武功不低。
　　“媚娘，笑笑与镶红旗的旗主鄂贵素来交好，笑笑的任务是策反，策不了反就拖住他，让他无法给四叔使力。当初出11朵玫瑰给尘香的九门提督，尘香的辛苦该收获了，拉拢他为我所用。阿玛去后，京城必定戒严，除却我的人，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城。其他人物，你一向安排得很好，你自己去安排便是。”
　　“领命。”媚娘也退了出去。
　　“从厚”子溪叹了口气，“皇爷爷看来是真的要去了，不管他是不是把大权交给我，是不是要伤害到无辜的人，我都要完成大业的。”子溪的阿玛是大阿哥，也就是太子，只是不幸早逝。现在的皇上对子溪向来宠爱，却不能确定老皇上的心意。况且他的叔叔们，各个如狼似虎，必定有一场恶战。
　　“我知道。我要做些什么？”
　　“你，窈娘，失踪了，你去把她安全带回来。线索是寒山寺。”子溪一笑，真是没有缘分呢，窈娘，就算把你放在我的不二楼里，还是没有缘分呢。别人，我又不放心。
　　“领命。”转身便往外走。
　　“从厚！”子溪叫住他。“你怨我吗？”
　　“不怨。”从厚冷冷答道，便径自走出门，备马，赶往寒山寺。
　　子溪一笑，看来你都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还要坚定的要窈娘，然后还是不怨我。这样却让我很有挫败感。子溪叹一口气，备马，换装，进宫！大战在即。
 

    『9』九我来带你走


　　“瑶瑶。”温开抱住浑身发抖的窈娘喊着。已经洗了两次胃，窈娘也因为毒素和呕吐体力不支，浑身发冷发抖。温开用被子裹住窈娘，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来，给她灌下去。”拾得老和尚倒了五杯盐水，吩咐温开道。
　　“不要。”温开的眼睛没有抬起，只是一直看着窈娘。
　　“不要？你什么意思。”老和尚诧异。
　　“你难道没有看到她很难受吗？你看看她的脸色，她的嘴唇，她的身子都在冷冰冰的发抖！她已经中了毒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温开很大声的冲拾得吼。因为之前一直压着担忧默默的烧水，喂药，照看，使得这一声吼有些失控。
　　拾得震住。良久，“你还想不想要她的命？”声音不大，却直中要害。
　　温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窘在原地没有说话。伸手抚了抚窈娘的面庞，叹了一口气，还是拿起了盐水，“瑶瑶，最后一次了。”然后沉默着一一给窈娘灌下，又接过拾得老和尚递过来的一颗红色小丸，这小红丸有催人呕吐的功效。温开握了小红丸在手，迟迟才给窈娘服下。立刻，窈娘作呕，盐水很快就被呕了出来，温开紧紧抱住窈娘，仔细帮她拍背擦拭。窈娘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只有身子冷冰冰的颤抖。
　　温开扶窈娘躺下，握住窈娘的手。“瑶瑶，你不要这么没用！”厉声责怪，便再无话语。
　　窈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温开？”声音憔悴而沙哑。
　　“是我。冷了？还是…”看到窈娘看着自己诧异的眼神，温开没有说下去。
　　“你，你，你在担心我？”窈娘诧异
　　“你想太多，我不过是不喜欢有人没有获得我的允许就死掉。”温开脸上有点哀伤，他想起他的娘，他青楼出身的娘，在他五岁就放弃他，选择了死。
　　“温开…”窈娘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还是这么没用？连叶儿都可以轻易要了你的命。”温开的脸上又回复了夹杂戏谑，讥讽，还有几分说不出味道的表情。轻视的表情。
　　“叶儿呢？”窈娘忽然想起。
　　“被我杀了。”温开淡淡说。
　　“你是恶魔！”窈娘瞪大眼睛，“她是一心一意对你的！”
　　“你很烦！我想杀谁就杀谁。”
　　窈娘沉默，“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哪怕我害你得了寒症？”
　　“你真的很烦！”温开的表情有着明显的嫌恶。人们看不出来的是，因为明显，显得刻意。
　　“那你还救我？”窈娘心里一堵，小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嫌弃的表情，“你怎么跑得这么慢”，“你笨得像头猪”，“你长得真难看”。
　　“你希望我救你是因为什么？你想证明什么？”眼神飘在窈娘上方。
　　“我只是想证明杀你是对的。咳咳。”窈娘虚弱的咳了咳。
　　温开脸上表情开始不自然，“你要吃点东西，补补力气。”扶住窈娘。
　　“不用你操心！”窈娘没有看温开。只是挣扎着要坐起来。
　　温开抽回手，窈娘猛的倒在床边，“我才不操心。”脸上还是那副像是说你真没用的嫌恶表情。
　　“滚开！”窈娘气结。瞪向温开，却发现温开有些不对劲，整个人僵住像是被点了穴道。不是像，而是是。
　　“窈娘。”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温开背后闪出。是从厚。
　　“从厚。”
　　“我来带你走。”从厚定定说着，一贯的没有升降调的话，定进了窈娘的心。挪开温开，扶窈娘坐稳。
　　“李从厚，你居然从背后点我穴道。”温开的哑穴并没有被点，还可以说话。
　　“是的。”剑士的回答应该可以气死正常人。边说着边替窈娘披上衣服。
　　“你现在不能带她走！她刚中了五味散，现在非常虚弱，毒还没解清！”温开道。
　　剑士俯下身，问道，“窈娘，你可以吗？”
　　“带我离开，从厚。”窈娘手搭上从厚的肩。
　　“好。”剑士拦腰抱起窈娘。黑褐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很美。剑士小心翼翼的用僵硬的身体护稳窈娘走出门，窈娘温顺的依偎着僵硬的胸膛。
　　“三刀流！你听好！15日内，到七老图山的赤峰上取得赤松给瑶瑶服下解毒，否则她必死。”温开听到他们一步一步走远大声道。
　　剑士没有停顿。
　　“到底听清没有？”温开嘀咕。
　　“放心！肯定听清啦。”拾得老和尚闪现在温开面前。
　　“老和尚！快帮我解穴！”温开忙道。
　　“帮你解穴？你是不是还要追那丫头回来啊？”
　　“自然！”
　　“那个人本领不比你差，取赤松还可以。人家丫头也愿意跟他走，你别别扭扭的，跟去凑什么热闹？”
　　“我，我只是…”温开语塞。
　　“那个人比你合适。你身上有寒症吧？到了漫天大雪的赤峰，你自己都未必有命回来。”
　　“我知道。若是能死，倒也不错。”温开自嘲的笑。
　　“这样，我就更不能帮你解穴！”
　　“老和尚！你不知道成全也是一种慈悲吗？”
　　“小施主，活着吧，即使再痛苦，也要好好活着，这样才可能发生美好的事啊！”
　　“怎么可能美好？”这一句，温开说得苦楚。这种春光明媚的词离自己太远了。
　　“你在说那位姑娘？”
　　温开沉默。“不是。”
　　“你这么别别扭扭做人，累不累啊！”老和尚缓缓说。
　　“别别扭扭？”温开眼神挣扎而迷离。
　　“唉，走！陪我到院里赏月喝茶去！”说着拾得往门外走。不敢承认在乎，不敢承认美好的别别扭扭的人，真可怜。
　　“喂！老和尚，先解开我穴道！”温开喊，茶？他忽然想起一个有淡淡茶香的女子。
　　只见拾得退回，憨态的一笑。“啊！我忘了！”
 

    『10』十吻


　　已经日夜赶了三天路，窈娘终因身子太弱累倒，剑士只好将马车停在一个小镇，让窈娘安安稳稳休息一日，剑士已经后悔带窈娘上路，自己再努力点应该能在15日内赶回京城的，这样窈娘就不必受如此奔波之苦。
　　从厚走到窈娘房门口，敲了三下。
　　“从厚吗？”窈娘此时正躺在床上用刚从托店小二从镇上买的针线缝制剑穗，听从厚来了忙往被子里一藏。说道，“进来吧。”
　　“坐。”窈娘拍了拍床沿，然后欠了欠身接着道“这么晚过来找我，有事？”
　　“嗯。”剑士坐下。“明天，我想自己上路。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不答应。”窈娘直接说道。
　　“你相信我，一定可以赶回来的。”
　　“我信，但我不答应。”
　　“窈娘，你身子太弱，不适合这样的日夜奔波，而且，七老图山气候，人都比这边乱，你留在这比较好。”
　　“可是，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拼死拼活，我不答应。”窈娘语气坚定。
　　从厚语塞。他很想告诉窈娘这么多年他执行各种凶险任务，都是一个人去拼死拼活，不是也安全的活着吗。第一次有人不让他一个人去拼死拼活。可是看着窈娘苍白单薄的嘴唇，他，还是说道，“可是如果你跟我一起，我们活的机率更小。”
　　窈娘低下头。是很理智，很理智的话。我跟你一起，拖慢进程，分散你精力，注意力，既要照顾我还要保护我，是很理智的分析，却还是忍不住难受了。抬头望向从厚：“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么，如果要死，我，也想死在你身边。”
　　震住。剑士被震住。大脑抽空，窒息不能思考。
　　窈娘俯身向前，轻轻的吻上剑士的唇。剑士僵住，从呼吸到思考。窈娘小心翼翼的吻剑士的唇，唇很厚却冰冷而僵硬。因为僵硬，这一吻显得如此艰难，因为艰难，这一吻又是如此用心，想要把满心的感情，感觉都吻进去，竟款款落下泪来。窈娘的尝试着，舌尖抵至剑士的牙齿，猛的就被推开来，力道很大，窈娘整个被摔在床沿边上。
　　良久，只看得到窈娘颤抖的肩膀，却一直没有抬起身来。剑士张了张嘴，又合上，伸了伸手，又落下。“就是我要死了，你都不怕遗憾吗？”窈娘这一声问得心酸，问得凄厉。
　　“你是王妃。”四个字堵住所有。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嫁给子溪！”
　　“可是我已经认定了你是贝勒爷的王妃。他，真的很喜欢你。”窈娘努力想从剑士的话语里找出一丝希望，终于失望。
　　剑士起身，离开，脚步声走到第五步停住了，“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明天早上六更来喊你出发。”然后是真的离开了。
　　窈娘慢慢直起身，眼眶通红，缓缓拿出未缝制好的剑穗继续缝制。渐渐对自己说，那个人不接受你，未必是因为他讲义气，知道他最重视的人也喜欢你，可能是他根本不喜欢你。所有救你，保护你，照顾你都只是因为你是他重视的人所重视的人，并不是，他重视你。
 

    『11』十一七老图山遇故


　　离那日已经过去五天了，已经进了七老图山内。五天的路上，窈娘话很少，对从厚刻意疏离，甚至连上下马车时的伸过来的手，也不做理睬。但每次从厚一如既往还是会把手递过来。山里丛林险峻，人迹罕至，冷冷生出一股寒气来。
　　从厚在山下换了匹当地的登山马，和窈娘共骑一马，窈娘在前，从厚在后，窈娘时不时能感觉到从厚传来的气息，剑士几乎是环抱着窈娘，僵硬是一直持续的，只是剑士一看窈娘无血色的嘴唇，就会浮现窈娘体力不支从自己身后坠马画面。所以每次便直接坐在窈娘后面，小心护住她。
　　“点，点，点，敢闯我七老怪地盘者，死！”阴阳怪气的女声从森林深处像回音一般传来。
　　“从厚。”窈娘一惊，向后转头道，无意间剑士的唇吻上窈娘饱满的额头。窈娘忙转回头，红起脸来。
　　“放心！”剑士低低在要窈娘耳畔说道。随即抬头大声喊道“闯七老图山，实为救人！无意冒犯！望行个方便！”
　　“点，点，点，你方便了，我可不方便。不过，留下钱财女人，我就方便了，可以考虑放你走。”
　　“那出来打吧！我赶时间。”剑士应该有气死人的本领。
　　“点，点，点，我生气了，我跟你打！”话音未落，一张网从天而降，危机迫在眉睫。
　　只见剑士取出剑来向上一挥，网就破成两半。窈娘松一口气。又见剑士朝着右前方森林深处一剑挥下，断下一棵树来，然后从树的顶端掉落一个红影。刹那间又只见一个影子飘过，拦腰抱住红影落在窈娘他们附近的一棵树上。
　　“喂！你敢伤我家点点！找死！”男子挥着一把闪着黄光的大刀，直直向窈娘刺过来，从厚把窈娘护在怀里，欲挥剑过去，却没有挥过去，良久，黄色大刀也没有落下。
　　“从厚？从厚老弟？”那人问。
　　“山尊？”从厚答着跳下马来，上前。那男子径自抱住从厚，从厚又僵住，无一幸免，只两秒山尊也还是被从厚发力弹开。那人被弹坐在地上，也不恼，摸摸鼻子，瞟了眼窈娘笑笑道“你怎么有了女人，还是这个鬼德行！”
　　从厚一瞬尴尬也不辩解，而是走至马前，抱窈娘下马，一同走至那持刀男子前，刚刚的红影已然立在那持刀男子边，是个皮肤略黑的俏丽女子。
　　“窈娘，这是山尊。”窈娘冲那大汉点头，
　　那大汉笑道：“弟妹，我跟从厚啊是从小玩到大的，喊我山尊大哥就成！”是个热情有些大大咧咧的男人。“来！这是点点，我，我媳妇儿！”
　　窈娘微笑点头示意。心里却淡淡为这一声弟妹而不知所措，从厚不要解释么？
　　那叫点点的女子淡淡应了声，看来对从厚那一击是有点耿耿与怀的。
　　“点点啊，这从厚老弟可救过我的命，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也要把他当亲弟弟看啊！”大汉爽快的说道。
　　“救过你命？点点点，不早说，从厚弟，弟妹，有礼了。”红衣女子抱拳示意，心结放下。“妹子，你这钗真真好看！”点点注视着窈娘头上一支朱钗道，从小呆在山里，点点少见这样精致的头饰。
　　窈娘一笑，“姐姐要喜欢，妹妹就做见面礼了。”说着就要取下来。
　　“别别别。我就是看你戴得好看。我戴，这钗怕是要委屈的。”点点急道。
　　窈娘停住手上动作，“姐姐的那种美，这钗才配不上。”点点那样如山间小溪，干净爽快的美，这钗精致过头了。
　　“等一下。”剑士淡淡道，转眼向那持刀男子，“山尊，你何时成我哥了？”
　　“哈，这啊！”那男子摸摸头，“反正弟妹是叫了哥哥嫂子。你还唠叨什么，走，回家！给你们摆好酒好菜！”说着就要拉着从厚走。
　　“山尊，我赶时间。窈娘中了毒，我要去赤峰取赤松做解药。”
　　“你们要去赤峰？”那红衣女子惊诧道。
　　“嗯。”窈娘点头。
　　“点点点，赤峰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的！就算你有命上去，也未必有命回来！再说那种鬼地方，你还要带这弱怜怜的妹子去？”红衣女子快人快语道。
　　山尊抢白道：“就是！赤峰不是那么简单的，还是先跟我回家，再细说吧！”
　　从厚看了看窈娘，答道“好。”
　　山里，一路风光独好。从厚有一刹那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关系了，是自由而完满的。有窈娘，有山尊，就都有了。
 

    『12』十二小木屋的时光


　　山尊与点点的家隐在森林深处，两间祥和的小木屋在寂静的茂林里，很有点奇迹的味道。屋内摆设很有一番味道，厅堂里，一张雕花红木圆桌摆在正中，上面一束不知名白色小花发出淡淡清香，边上一圈的缝了可爱图案的草墩子与墙上木雕壁画很相宜，窈娘在里面看到了山尊与点点对这个小家的用心。
　　“你们先坐会，我去弄点好吃的来！”点点清脆的声音。
　　“我去帮你吧！”窈娘说着起身，却生生被点点按住了。
　　“点点点，这一路多辛苦我知道，好好呆着别动！”
　　窈娘笑。“有劳了。”
　　“山尊，说说你。”点点出门，从厚的视线从窈娘身上收回说道。
　　“我，三年前为完成贝勒爷的任务进了这七老图山，结果被七老怪暗算，生擒了。其实点点就是小七怪，她，她帮我逃跑，我就带着她一起跑了。那群老怪也真是厉害，还没出这山就被抓住了，后来就这这那那的，我就和点点成亲了，条件是我永远不能出七老图山，就到现在了。”
　　窈娘思忖，这这那那，怕不是这么简单能概括的苦楚，才会答应永不出山这种条件。
　　“永不出山？”从厚问。
　　“嗯。”山尊沉默，“回去代我向贝勒爷谢罪！我山尊来生再报他的结草之恩！”
　　子溪，究竟是怎样深不可测的人啊？窈娘想起那个说“做我王妃”的眼神，心下黯然。
　　“你这样，其实更好。”从厚环视了一遍屋子，淡淡道。
　　“唉。不说我了！说说你。什么时候也有女人啦？哈，我成亲时想的就是，从厚这辈子怕是不会有这天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欠打。”从厚道。又没有否定窈娘与自己的关系。
　　“呵呵。倒是真的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好好跟你干上一架！”山尊跟从厚在贝勒府第一次见面就是一场大战。十二岁的山尊初到贝勒府，碰了九岁的从厚一下，被从厚弹开，山尊不知内情，挥起刀来就冲从厚砍去。
　　“嗯。解了窈娘的毒后。”从厚也忆起以前的光景。
　　“我还正想问呢，这毒是则怎么一回事？赤松解毒，我还真是头一遭听说啊。”
　　“这，窈娘你来说吧。”那些缘由，那个叫做弄蝶的绝世女人，四天四夜的跪求，多次的暗杀，叶儿的五味散，从厚统统知道，因为媚娘的资料，给他看过。从厚不知道的是窈娘愿意让别人知道否？知道又是知道多少？
　　窈娘一愣，以为从厚这样答是因为自己从没讲过这些事给他听，然后明白自己是愿意他知道的。“恩，恩，其实很简单！就是我找人报仇不成，结果反被五味散所毒，有个叫拾得的老和尚帮我解了一半毒，说另一半要靠赤峰，我们就来了。”窈娘轻松的说道。
　　“弟妹这日子听起来甚是坎坷啊。”山尊听出不易。
　　“嗯？”不料山尊会是这样的回应，又淡淡笑，“本是无福之人吧。”从心里沁出的凉薄之气。手忽被用力握住，抬头望去，是从厚。第一次，是从厚主动伸过来的手，而且没有僵硬，窈娘慧心的笑。
　　山尊见状笑，一语双关道“非也，非也，福泽从厚也！”
　　“点点点，菜来了！”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点点好能干啊！”山尊笑呵呵夸道。
　　“你别以为你夸我两句就不用洗碗了，今天你洗碗！”点点快语道。
　　山尊挠挠头，道：“唉，被发现了。”
　　深山里的小木屋，馨秘的烛光。笑声围绕。
　　“赤峰要怎么走？”从厚给窈娘夹了菜，似不经意问。
　　“我就知道你要问。”点点放下碗箸，往里面的房间走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幅地图。
　　“这就是七老图山的地图。”边说着，边展开地图来。“我们七个，也就是你们说的七怪，在这七老图山是各自拥有自己的领地的。你从这到赤峰，一定要经过我六哥，四姐，二哥跟大哥的地盘。六哥很疼我，我跟他撒撒娇就好。四姐为人冷漠，不会管我们，也可以放心。二哥，二哥性情古怪，早些年他就是因为爬赤峰摔断了腿，拿不准他会是怎样的态度。我大哥，大哥估计就有点麻烦了，他从来禁止他人进入七老图山，更别说他的领地，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外人活着从他那出来的。”
　　“然后？”从厚淡淡开口。
　　“然后，然后就到了赤峰，北坡是陡峭绝壁，有时候一百多米都没有个可落脚的地，摔下来就不用活了。所以如果真的要去，我建议走南坡，南坡山势要缓些，好走点，不过时日要长些，而且若是遇上雪崩，那是指定活不下来的。”
　　“好，谢谢。”从厚淡然道，似乎那些危险都与他无关。
　　“点点点，你不要这么不在意好不好，我二哥身手也是绝不比你差的，还不是落得下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弄不好，你们会死的！”点点着急的喊道。
　　“我知道。”从厚一如既往。
　　“你…”点点气结。
　　“点点，他都知道的。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是这么个样子。”山尊握住点点的手道。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啊？”窈娘调皮的开口，接着道：“点点说话为什么那么喜欢点点点啊？”
　　此问题一开口，大家注意力都回来了，点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点点点。没有原因，天生的。不过也就是个口头禅，只是我比人家早点，出生第一句话就是这点点点。比人家难改点，说得也多点罢了。”
　　“很可爱！”窈娘笑。
　　两个男人的神经也慢慢缓下来。继续着说笑吃饭。
　　“我来洗碗！”窈娘自告奋勇，收拾了碗碟就走向厨房。
　　“你媳妇儿挺贤惠的嘛！”山尊打了从厚一拳，从厚没来得及弹开，山尊很得意。
　　“嗯。”从厚笑。
　　“乒乒乓乓…”厨房方向传来一阵碗碟摔碎的声音。从厚惊呼一声“窈娘”便箭步进厨房，只见窈娘倒在一堆碎碗碟间。连抱起窈娘，由点点领着轻放在令一间屋的床上。知道是毒发的症状，微微安下心。
　　轻吻窈娘的额头，窈娘，我，不会让你死！
 

    『13』十三万劫不复


　　夜深了。
　　窈娘微微睁开眼，陌生的床被，环顾屋子，看见对面还有一张床，床上是抱了三把剑闭着眼打坐的从厚，才微微安下心来。想起了点点和山尊，也想起了自己晕倒时摔碎的碗碟，可惜了。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两条棉被，和从厚床上的空荡，知道必定是从厚将他的被子给了自己，心下一热。想起他握过来的温暖的手，这个男人，这个一向淡淡语调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心？以他的立场，是不是对自己好得有点放肆了？那么…
　　牙齿合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上下牙打架的声音，窈娘倒抽一口凉气，这深山，虽没有下雪，却也真冷啊！
　　“你醒了？”许是刚刚小小的响动惊醒了从厚。
　　“嗯。”窈娘答。牙齿还是经不住打架。
　　“很冷？”剑士跳下床走到窈娘床边，轻声问。
　　“还好。”窈娘答。你的被子都给了我，我怎么还能冷。
　　从厚径自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就要盖在窈娘棉被上。窈娘见状立马起身阻止道：“我不要！我不冷！我真的不冷！”
　　从厚没有理会窈娘，身上只着一件单衣。窈娘看了心下一紧，落下泪来。从厚这回是慌了，“怎么了？窈娘，你，哭了。”
　　蹩脚的安慰声传来，窈娘带着哭腔道“我很冷！李从厚，我很冷！”
　　“那我去给你生个火。”从厚道。
　　窈娘看到只着单衣的着急的从厚，哭的更狠了，“不要！我不要！我很冷！所以，所以你进来！”
　　“嗯？”剑士没有懂。
　　“你进来！”泪眼的窈娘掀开被子。
　　望着窈娘嘟着嘴，泪眼迷离的样子，从厚顺从的进了被窝。不是没有挣扎的，回忆越多，发生得越多，以后的路会不会更艰难呢。但是，真的，真的不想拒绝。
　　空气很安静。
　　两个人安静的平躺着。
　　只听得到窈娘夹杂着因惯性而无法停止的间或抽泣声和因为冷，哭泣而发出的颤抖声。
　　“窈娘，不哭。”说着从厚侧过身来，看着窈娘“还冷吗？”
　　窈娘摇摇头，从厚还是感觉到了窈娘控制不住的颤抖。望着窈娘发白而单薄的嘴唇，伸手揽过，紧紧抱她在怀里，下巴抵上窈娘的头。然后渐渐才开始有意识，自己，已经不僵硬了，不抗拒了，甚至是，主动抱了窈娘！
　　窈娘的大脑一片空白，勇敢伸手环抱住从厚的腰。
　　“窈娘。”从厚低低的喊着。
　　“嗯。”窈娘微微抬头应道。
　　一吻落上窈娘的眼睛，窈娘闭上眼。再一吻是脸，然后是唇。窈娘低低的回应，两片唇缠绵在一起，然后是牙齿，舌头。气息已经紊乱而急促而激烈，窈娘忽然惊觉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抵在自己的小腹。身子瘫软在从厚怀里。
　　从厚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控制吻渐渐慢下来，只静静抱着窈娘。“睡吧。”轻声道。
　　“从厚。”
　　“嗯？”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
　　“你说。”
　　“我原名叫姚瑶。我娘叫弄蝶，是个绝世的舞娘。那年，我跟随娘到了定侯府坐舞姬，遇到了温开，叶儿。彼时都是一起的玩伴，温开会欺负我，叶儿会帮我，虽然我现在已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样子了。然后，当时的老定侯垂涎我娘的美丽，使诡计，将她…”窈娘声音哽住。
　　从厚将窈娘抱了抱紧，道，“太辛苦，可以不说的。”
　　“不，我想要告诉你。”窈娘坚定道。“我娘很爱很爱我爹，她常说我爹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大英雄，可每次追问，我爹是谁？为什么不要我们？我娘都只会笑着说要我不要怪爹，他是个好人。娘的笑容，那么复杂，我后来回想，也许娘只是要我不怪爹，而她自己是怨爹的吧。娘被，那个后，想必是狠狠怨过爹的，更强烈的是，她也为自己感到羞耻，觉得对不起爹。所以她设计杀了当时的老定侯，再后来温开当了定侯，杀了我娘。而我漂泊这些年四处跳舞，寻毒，已经试图杀了温开七次，还是没有成功…我还会继续的。”因为想到杀温开，就想到与子溪的约定，不禁有点黯然。
　　“温开，未必是坏人。他其实不曾伤害你，甚至救了你。”从厚道。
　　“连你也这么说。不要动摇我！”窈娘激动的反驳。
　　“好。不管怎样，他确实杀了你娘。不要怀疑，不要自责。”从厚安抚怀住内激动的人儿。
　　“嗯。”窈娘满意应道，没有再说话。
　　良久，觉察到怀里的人已经入睡，从厚才缓缓道，“窈娘，我从来没有感激过上天，因为遇见你，我感激它。”我都几乎以为我散失了爱，抚摸，亲吻的能力了。七岁开始就失去亲近任何人的愿望了，以为对你是与贝勒爷一般守护的心意，却其实，不知不觉，已经有了想要的欲望啊。窈娘，因为觉得不管你是生是死，此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这样靠近你了，所以，带着像这山里的世界一般与世无关的心情，放纵自己去靠近你，只是我没有料到，这样的靠近，带来的竟是我对你万劫不复的爱恋。
　　吻过额头，下巴抵上窈娘的头，感觉到你的气息从胸口传来。剑士微笑着闭上眼睛。窈娘，我爱你。
 

    『14』十四韦老怪


　　从厚策马加速。
　　“从厚，你等等老哥！”山尊在后面喊道，也策马加速。出发两天了，山尊和从厚已经过了点点六哥，四姐，二哥的地盘，除了在二怪那遇了点阻，一切还算顺利。现在正要进入韦一怪的领地。而窈娘和点点留在小木屋，等他们归来。
　　从厚低头看着剑上三条飘拂的绿剑穗，想起窈娘那日清晨红着脸递剑穗过来的样子，心下一暖。又不禁夹紧了马肚，马速又提了些，这已是第十一日了，窈娘已经起不来床了，要快点，再快点才行。
　　山尊看从厚没有减速反而加了速，只好扬扬马鞭也努力追上去。
　　两匹快马从林中穿过。
　　“前面就是韦一怪的地盘了，小心。”山尊喊道。
　　“我知道，可是速度不能减。”从厚答。
　　“知道你救弟妹心切，不过这老怪，我交过手，确实厉害，听说当年，他去少林寺偷东西被发现了，被拥有当时武林第一棍，第一阵的全寺高手围攻，最后少林寺被血洗，而他只是受了伤。这样的人，小心点没错的。”
　　“恩。”从厚边答边急速向前驶去。从厚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真正和七怪里任何一个交过手，就是那个坐在轮椅上邢二怪，也只是用阵困了他们半天后，扔下一句阴阳怪气的“你们可一定要把赤松取回来哦。”就放他们前行了。想起这个邢二怪，从厚心里一阵寒气，这殷二心机很深，不会那么轻易就可以了结的，赤松的回程必定要更小心。
　　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只听耳边有暗器的声音。暗器冲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坐下的马儿，马儿瞬间，前蹄踏空，轰隆一声倒下。从厚跳下马背，落在附近一棵树上。往后看，山尊的马也是一样的下场，山尊站到了地上。
　　“韦大哥，我是山尊，这位是我兄弟。无意冒犯，只是为了救人路过此处，请您通行！“山尊很恭敬的大声说道。
　　“救人？哼！往这深山里去救人？”不善的声音从四面涌来，让人辨不清方位，可见来人功力的深不可测。
　　“在下确是为寻得赤松救人才擅闯此地，绝无恶意。”从厚也淡淡开口。
　　“赤松救人？谁告诉你赤松可以救人？”听不出赤松究竟是可救人还是不可救。
　　“拾得和尚。”
　　“拾得，那老毒物还真是多嘴！”从厚心下一定，也就是说赤松确实是可以救人的。
　　“时间紧迫，还望前辈通行。”从厚边道边握紧剑。
　　“哈哈，通行？我可以倒是可以给你去见阎王通通行。”杀气升腾。
　　只见树叶都升起停在半空，瞬间树叶化作利器从四面八方直射向剑士，剑士取剑，剑在空中划出各样弧线，挡住涌来的树叶。剑哪里护得周全，剑士的手臂，后背，腿都被划开了小小的口子，隐隐看见血迹。
　　山尊想去帮忙，岂料那样的气场，根本破不进去。反被弹坐到地上。
　　只有两把剑在手的剑士，边挡着边试图探听到敌人所在位置，“老怪，你这剑叶伤不了我什么的。”剑士的语气缓缓。
　　韦老怪一听，臭小子，明明只能勉强招架而已，还口出狂言，好不愤慨。“好！让你嘴硬！”又加了力道，小木枝，小石子也飞扬向剑士。
　　从厚耳边一抖，判断出那老怪藏身之地。断了护身的力，只见锋利如剑叶，飞速如树棍，力重如石子都往剑士身上直直打去！剑士也不理身上的伤，只静静积蓄剑气，三刀流猛的劈向头顶的树尖！叶，石都停止了，剑士笑，心里竟悠悠响起了一句：点衣花语斜阳。
　　原来是因那韦老怪拼了全力，而他出声的那句话，已内力不够，泄了位置。而剑士抓住这一生机，置之死地而后生，停止护身，尽全力将剑气劈向韦老怪，老怪的进攻停止，所以他成功了。
　　只见一个白袍的老者落下来，身型显然有些吃力，却也稳稳站在了从厚对面，花白眉须，脸色暗灰的诡异，胸前白袍划出一道口子，隐隐看得见血迹。“你他妈诈我？！”很直白的愤怒。
　　“我要过路。”很简洁的话从剑士没表情的说出。因为这四个字，从厚已经感觉到喉咙上涌的腥味，刚刚是击到了韦老怪，代价比对手受到了伤害要多得多，没有关系，能过去就可以了。从厚微微皱眉，拔出刚刚插入了肩部的一片叶子。
　　“你的伤可比我重。”韦老怪一直看对面这个三把剑的怪家伙，受了我那么多叶子，石子，他妈的连血都不吐一个，真是小气。直到看到那个三把剑皱了下眉，才微微平复下受伤的自尊心。
　　“如何我才能过去？”剑士问。
　　“杀了我。”
　　剑士沉默了一下，把皓月剑狠狠咬在嘴里，那么请！剑气升腾
　　那老怪冷冷抽出腰间一把细剑，好，逼老子用剑的人倒也不多。那软剑直直向从厚喉上刺去，一挡，那软剑即刻被弹弯，剑尖划过从厚的喉。剑士一退微觉脖间凉意。如此十余招过去，从厚守两招，攻一招，招招险象环生，却又招招在最低临界点避过。从厚暗下决心，自己果然还要再加强剑术才行，他对剑术是有执念的。不是为天下第一剑，而是为剑术。
　　一旁的山尊，看得着急，见韦老怪一个弹剑，从厚跳上树尖。“你个白胡子，阴脸老怪物！来！大爷跟你打！”山尊大叫道。
　　韦老怪悠悠转过身来，表情很寒。“找死！”他这一生最讨厌别人说他阴脸。剑便冲了山尊挥去。
　　山尊洒向老怪一把白灰。老怪微微一顿，想起停止呼吸已经来不及了，瞬间觉得双脚发麻。“你！”
　　“只是麻药，不碍事的。”山尊笑得很坏。坏笑慢慢模糊，韦老怪已经倒下了。
　　从厚从树上跳下来，一脸诧异的看着山尊，这小子什么时候准备了这手？
　　“嘿，点点给我的。她说，以她大哥的个性不斗个你死我活不会罢休，所以用迷药对大家都好。连这老怪最恨人说他阴脸也是点点告诉我的。呵呵，我媳妇儿，强悍吧？”得意洋洋的神情。
　　“嗯。”剑士笑。
 

    『15』十五赤峰


　　“走北坡。”从厚轻轻飘过一句话，就策马往北的岔路奔去。
　　“那都是绝壁啊！”山尊的话显然已经被从厚的马蹄声盖过，叹了口气，还是追上去。
　　从厚当然知道北面都是绝壁，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可是只有四天了，若是走南坡是决来不及了的。况北坡不会雪崩，意外是人可以控制的。
　　“一会，你在下面等我。”从厚在马上说道。
　　“什么？屎！滚蛋！”山尊反应过来从厚的意思，满脸不悦。
　　“我嫌你麻烦，一个人就可以搞定的事何必花两个人的力气。”
　　“我，我力大没处使不行啊！”山尊一时想不出更有力的还击。明明知道那个家伙是不想拉自己冒险，是好意，可是就是很生气，兄弟不就是用来出生入死的吗？对啊，“兄弟不就是用来出生入死的吗？”山尊忙把这句自觉很有道理的道理大声说出来。
　　“没人会死！”从厚这话不怒自威，是最近对死亡太敏感了吧。“我是担心，我没有体力及时送药回去，所以要你养足精神。”好不容易想出的理由。
　　“哦。早说。”山尊摸摸脑袋笑。
　　“况且我轻功比你好。”从厚故意加一句。
　　“滚！老子是你哥！”
　　这逻辑，哥就一定轻功好么？笑。
　　到北坡脚已是黄昏，暮色四合。
　　“诺。”山尊将一捆绳子套在从厚身上，“小心点。”
　　“嗯。”剑士一跃落在高处，一块大石上。有小碎石掉落，从山尊的角度看上去，非常心惊。
　　“你他妈给我小心点！”山尊嚷嚷。
　　“闭嘴！”从厚被这山尊一喊略略分神。
　　山尊当然知道专心对登山者的重要，忙捂紧了嘴巴，样子煞是可爱。只是抬头看看耸入云端，看不到尽头的山峰叹一口气，佛祖保佑！
　　越是往上，越是感觉到寒风在耳边的呼啸。从厚小心翼翼，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左脚移过去，左手用力扒住突出的岩石，指尖传来刺骨的疼痛，与岩石摩擦的伤痕，因为该死的气温，每移动一下，便顿顿的疼进心窝。左手抓的岩石松动，从厚身型一晃，右手忙抓紧另一块岩石，这块岩石尖锐的在从厚已经满是创伤通红的手指上划出一道口子。
　　真疼啊。冷汗从从厚额头沁出。深呼吸，右手，手脚，重心移动。这样的绝壁任何一次用力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从厚越发小心，手脚却来越不灵活，尤其是手指，不断增加的伤口，不断增加的疼痛，红肿的指尖要抓住一块岩石需要的力量越来越多，痛入骨髓…
　　恍然间就瞥见了三条淡绿的剑穗在腰间飞扬，悠悠然。
　　点，一个跳跃移到一块难得遇见的大石上，这个跳跃提高了起码有两米吧。
　　衣，徒手向右上方爬动，左小腿移动的时候被划开一道口子。
　　花，伸手，艰难的扣住正上方的突石，用力，脚悬在半空，有碎石落下。
　　语，想使轻功跃上去，一用力一发觉全身的口子都裂开来的疼痛，抽一口冷气，用力跃上。
　　斜，没有落到预想的位置，却幸运的遇上一块可以双脚落地的石块。
　　阳，见六七米开外处，一棵青松从岩石里长出，使劲甩出绳索，试了四次才套住青松，拽住绳索，向上登去。
　　就是这样，嘴里念着点衣花语斜阳，忍着寒风肆意撩拨的伤口，用红肿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拼尽全力！
　　在云雾里，看不见山峰的尽头，是多么没有希望的事；在寒风里，听不见生机的味道，是多么消灭意志的事；在绝壁里，红肿的指尖在继续下一个落脚点，是很疼痛的事吧。
　　可是，也是很幸福的事。
　　我们便看到这样一个人，一个渺小的人，满身伤痕，红着鼻尖，汗珠结在眉发间，徒手在赤峰几千米的绝壁里缓慢的挪动。他很渺小，在这样的浩大绝壁面前，人们不仔细甚至看不到他挪动的身影。只有他嘴里重复叨念着的一句词，让一切忧伤都美好得震撼。
　　点衣花语斜阳。
 

    『16』十六邢二


　　点点坐在窈娘床边。一碗药放在一边，第十四天了，窈娘睡得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白，捂着胸口的时间越来越久，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点点注视着窈娘安静的脸，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因为苍白更有一股凛冽的气质融在细长的柳叶眉间。然后点点看到窈娘的眉间动了。
　　“醒了？”点点看到窈娘渐渐睁开的眼睛，柔声道。
　　“嗯。”窈娘不好意思的笑着坐起来。
　　“点点点，不用跟我客气！我是你嫂子。来！吃药。”点点拿起药碗递给窈娘。
　　窈娘接过，一饮而尽，真苦！
　　点点看着心里也不好受，接过药碗，这屁药那么苦，可是窈娘还不是整夜整夜捂着胸口，冒冷汗，唉。
　　“从厚他们，也不知好不好。”窈娘看着窗外。
　　“放心！他们两大活人丢不了。明天准回。”点点快语，其实自己心里也并不是很有把握。
　　“嗯。”
　　“你就别操心了，他们从小碰到的灾难多了，要挂早挂了。既然还活着，指定是阎王爷嫌他们烦。”
　　“呵，他们小时候？”窈娘好奇。
　　“恩，山尊跟我讲的，他们都是跟着一个比他们年纪小的爷，一直在帮那个爷干这干那，那里面有主仆之忠，也有兄弟之谊。我其实也知道，山尊跟我留在这，他对那爷愧疚得很。”
　　“山尊大哥既然跟你留在这了，那便是你比较重要。不要多想。”那爷，就是子溪吧。那样的年纪就施恩，再为己所用，怕不是偶然。
　　“总是忍不住想给他完满，不想看他叹气。”点点低头。
　　我顿住，从厚若是缺失了子溪，如三刀流被抽掉一刀，终不再完满。
　　“七妹。”一个声音惊了窈娘和点点。
　　“二哥？”点点迟疑着迎出门去，面有异色。
　　“我只是来看看妹子，妹子今日可好？”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衣中年男子，二老怪，刑二。
　　“劳二哥费心，点点一切都好。”点点诧异，二哥是二哥，但从来不走动，看妹子？这理由听得我浑身冒鸡皮疙瘩。我还是跟小六哥比较好。
　　“不请我进去坐？”
　　“是。”点点推邢二进屋。
　　“屋里还有别人吧？”刑二看着客卧的门帘道。
　　“我妹妹。身体不好，就不带二哥见了。”点点已经隐隐预感到，这个二哥的到来绝不是好事。
　　“二哥想在你这借宿一宿，看看你林里的风景。”刑二陈述的语气。
　　“啊，山尊不在家，妹夫也不在，我们两个小女孩不便留二哥夜宿，若是山尊，跟那个三把剑的妹夫回来不好交代。”点点回绝，搬出山尊，从厚来，我们的男人可是不好惹的！
　　刑二斜眼看点点，并不想伤你，你偏偏不乖，“小七妹，就是淘气！”说话间，指尖飞出的桃核击中点点穴道。然后慢慢移轮椅过去，将点点移在面对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好好等你丈夫回来。”然后移了轮椅，进了窈娘的房。
　　点点一双大眼急得快掉下泪来，却苦于不能动，不能说话，看我男人回来教训你！
　　窈娘听到点点没了声音，觉出不好。凤尾环被放在床边的桌上，刚要伸手过去，穴道就被飞来的桃核封住，跌回床上。
　　那个黑衣刑二推轮椅靠近，轻声在窈娘耳边笑：“哈哈，真是该谢谢你！哈哈哈。”
　　鬼魅的笑声笼罩了小屋。
 

    『17』十七死亡的气息


　　第十五日，时间似乎被定格，拉长，每一秒都像是滞住的，马蹄声从日出到日落都没有响起。
　　没有人去看过窈娘，呼吸似乎已经听不到了。
　　刑二和点点静静坐在小屋里。不同的是，一个面对门，一个在门后；一个被点了穴，一个是在等猎物；一个内心焦急，为窈娘，为山尊，为未知的未来。一个则是满心阴沉的期待着赤松。
　　夜深。
　　十五日已过。
　　小屋的烛火摇曳的亮着。
　　马蹄声响起，两匹马的马蹄交错。
　　“点点！弟妹！我们回来了！”山尊激动的声音传进来，然后听见大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山尊看见坐在对面的点点，忙叫到：“点点，我们带赤松回来了！”得不到点点回应的山尊心下一疑，已来不及，穴道被封住。“妈的！有埋伏！”
　　跟在山尊后面还没进屋的从厚一听，浑身已经疲倦至极的肌肉又紧张起来，把皓月剑咬在口中，握紧手中的剑。判断不清埋伏人数不可能很多，埋伏位置一定是在门边两侧。猛的进屋，二刀流，两股剑气在门两侧浩荡开来。
　　邢二移位已来不及，翻转轮椅，便以身下轮椅为盾牌。那剑气在小木屋墙上已划床，而刑二用铁铸造的轮椅，也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没有掩好的左手臂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溢。
　　从厚看清来人是邢二，二刀流一使便已感觉力不从心，手指爬山时，磨伤，冻伤的厉害，剑拿在手上，都在颤抖。快步过去要解山尊的穴，被刑二的桃核逼了回来，从厚决定自己至死一搏。直接向刑二步步紧逼去，刑二接的吃力，却也看出对手有伤在身体力很差，自己有优势。从轮椅里抽出一条九节鞭来，看准空隙，挥向从厚胸口。从厚一一挡过。可鞭子是软的，伸出的部分，力道虽不强，还是会打到从厚身上。
　　从厚移动，出剑步伐都慢慢缓滞。他已经五天五夜没有休息了，他身上带着韦老怪的伤，他的手指脚趾因为爬赤松活动已不轻便，他的胸腔因为下赤峰时的摔落，积了血。一条鞭子抓住空档打在从厚胸前，闷的一声，震飞了屋外的鸟儿。从厚新伤触动旧伤，哗的一口，吐出血来。刑二接着又是几大鞭，从厚被震飞落在一丈之外的地上，横躺着，口吐鲜血。
　　“从厚！你怎样！！刑二！你他妈的！从厚！”山尊一直看不见身后的局势，直到从厚被震飞，才算让他看见，一见，已经急得口不择言。这几日，韦老怪的重伤，爬赤峰的艰辛，下赤峰摔落在地，连日奔波，毫无休整，再这样的伤，山尊担心从厚，很担心。
　　刑二也受了伤，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山尊，搜他身上，不见赤松。又靠近从厚，搜出他胸前布包里的赤松，笑：“赤松！哈哈！是，赤松！”歇斯底里的怪笑中，却夹着苍凉的味道。
　　从厚躺在那里，努力努力不让眼睛闭上，感觉自己快失去意识了。感觉到胸口的东西被拿走了，那个人拿走的东西，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从厚，眼睛开始发黑，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唯一可以救一个人的东西，唯一可以救一个人的东西，他不能失去那个东西，唯一，一个人。从厚猛的睁开眼睛，撑着剑起来，感觉五脏四肢都要裂开，起来，起来，站起来。
　　“你，不能拿走赤松。”从厚淡淡说道
　　“哼！你来起得来？”刑二惊诧且鄙夷的口气。
　　伤，疲惫都袭来。能坚持时间不长了，要快点解决。从厚想，暗自积蓄力量。
　　刑二那日躲在林里看过从厚对韦老怪的招式，知道，他要使出三刀流来了，暗叫一声，不好。一个鞭子过去，缠住从厚嘴里的皓月剑，用力拽出。
　　从厚牙龈已经开始流血，却没有松开，忍住。刑二使出全力，从厚觉得牙齿都要脱落了，却还是狠狠的忍住。三！刀！流！刑二已来不及放手，两股剑气准确的落在刑二胸前。从厚猛的松开牙齿，鞭子，剑都依惯性挥回向刑二，从厚猛的过去，速度几乎与鞭子一样，剑尖落到刑二喉间，顿了顿，只是用剑尖点了刑二穴道。
　　取回刑二手里的赤松，微笑。迟缓的走过去解开山尊穴道。山尊解开点点的穴道，点点看到山尊眼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点点过去握住他的手。点点从头到尾看了战斗全过程，对那个三把剑的剑士肃然，心下被什么压得莫名潮湿。
　　从厚把赤松交到点点手里，“煮了，救窈娘。”
　　“嗯！”点点接过赤松，跑向厨房。
　　从厚转身，慢慢走进窈娘的屋子，山尊也跟着拿了蜡烛跟过去，担心窈娘，担心从厚。
　　从厚看见窈娘发白的脸，单薄的唇，紧闭的眼。心下一紧，窈娘，你，还等着我的吧？好慎重，好害怕。扶上窈娘的脸感觉不到温度，轻轻抚摸还是感觉不到温度，鼻息已经感觉不到了，心下到淡然了。既然你这样，那，我这样的伤，要活过来很难，死，还是容易的吧。
　　“药来了！”点点的速度是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快。
　　从厚微微扶起窈娘，没有接药碗，让点点喂药。从厚知道自己已经拿不稳药碗了。
　　空气像静止。没有人说话，只是专注的喂药，期待的看窈娘是否有反应。
　　一碗。
　　两碗。
　　三碗。
　　四碗。
　　五碗。
　　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努力么？只能喂药。点点感觉到人的渺小，山尊感觉到悲伤。第十碗已经灌不下去了。点点已经边灌药边流泪了。只是窈娘，没有呼吸。
　　“我睡了。”从厚说着走向另一张床。
　　山尊听这句话，心里有异样的悲伤，从厚这句话，很像，很像在永别。“你不准睡！”山尊跳起来。忽见窈娘眼皮动了动，眼球在里面动了！“从厚！”山尊转身已发不出声，从厚已经跌落在床边，眼睛，紧闭。
　　山尊跑过去抱起从厚，“弟妹动了！弟妹活了！弟妹活了！你不准死！从厚！从厚！”看着从厚紧紧闭上眼，好像什么都不要了的样子，大恸。
　　点点过去拥住从厚，“你弟妹活了，你兄弟也不会死！”
　　山尊回过神，暗然。抱从厚上床，立住从厚，试图舒内力护住从厚心脉。点点吻山尊额头，回身，默默照看窈娘。
　　旭日东升，公鸡打鸣。
 

    『18』十八点点的骄傲


　　山尊与从厚还是昨晚的姿势，山尊已经累睡着，而从厚，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声，是睡了，还是永远的睡了，没人知道。
　　窈娘，面色已回暖。
　　点点拍拍山尊，“回自己床上好好睡会吧，我帮他处理下伤口。”
　　山尊惺忪的双眼立刻明亮。“我不困，我帮你。”
　　点点这样一个看似可爱的山间女子，其实支撑着这个小家，也支撑着山尊。内心是很强大的。
　　点点吩咐山尊拿药，自己则找了剪刀。
　　山尊拿着要进来的时候，点点正在动手，剪开从厚的衣服。血浸进衣服里，衣物已紧紧贴住伤口，撕扯分开衣物和绽开的皮肤变成一件艰难折磨的事。点点的手颤抖着。
　　“我来吧。”山尊道，便接过的点点的剪刀。小心翼翼的撕开，有时会扯开伤口，血会渐到山尊，山尊还是小心翼翼的继续，继续。点点找盆来接住满是血迹的碎布料。
　　上衣已经全部揭开，山尊满头大汗，点点拿着药试图上药。站到从厚床前，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各种伤口，横的，树的，斜的，纵横交错；划伤，擦伤，剑伤，鞭伤，交交叠叠；新伤，旧伤，血迹斑斑。点点呼吸剧烈起伏，这个男人这一趟，是受了多少伤！
　　点点一脚踢向站在边上的山尊，用尽全力，山尊跌坐在地上。为这莫名其妙的一脚气急“你他妈踢我干嘛？”
　　点点冷冷道：“你兄弟一身大伤小伤，伤得快死了！你怎么就全身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怎么？你当哥哥是当来保命的？”两个人一起，自己男人兄弟快死了，自己男人却全身无恙，点点觉得丢脸。山间女子，却有着不被世事叨扰的义气和骄傲。
　　山尊没有声音，垂下头。从厚下峰摔落后苏醒执意要跟山尊一起回来，山尊就知道自己的无能了，又一次承受了从厚的庇护。他愧疚，很愧疚。点点的话很严重刺伤了他，撩拨他更深处的自责和对自己无能的失望。
　　“对不起。”点点看到山尊眼里的愧疚，终于开始心疼，走过去，抱住山尊“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被那伤口吓到了…对不起。”
　　山尊的身体依然僵硬，良久，缓缓“是我，是我，对不起。我兄弟快死了，我，让你失望了。”
　　“点点点”点点用力抱住他不语。她除了点点点，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这个男人。
　　“救活他，救活他。救活他，一切都不失望！”点点忽然道，因为她意识到，从厚如果醒不过来，山尊这辈子，就会陷在无穷无尽的自责，自悔里。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吧，眼前这个宽厚，热情，自己深爱的男人，如果不再笑，她不能承受。
　　阳光洒进小屋，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
　　上药，喂药。
 

    『19』十九韦叔叔


　　睫毛忽闪。
　　窈娘睁开眼睛，抬眼看见熟悉的小屋。我活了，从厚还是把我拉回来了。扭过头就看见了，那边床上闭了眼睛的从厚。还在睡？窈娘笑，累坏了吧，忽然慌神，莫不是，就不醒了。
　　忙下床，扑到从厚床边，探他的鼻息。良久皱着的眉头微微放松，虽然很弱，虽然间隔很长，还是有的。只是他紧紧闭着眼的样子，那样决绝。好像这个世界，他统统不要了。
　　“吃了很多苦头吧？”窈娘抚摸从厚的脸，微微发烫。
　　听见屋内动静的点点已经赶进来。“啊！你醒啦！窈娘醒啦！醒啦！”忙着叫山尊，又想起“你身子太弱，要好好躺在床上，多休息！”
　　“嗯。”窈娘笑，“从厚他，怎样？”
　　点点略顿，才道“放心吧，点点点，他就是太累，睡睡就醒！”点点不想窈娘背负太多担心。而且她觉得既然窈娘醒了，从厚也是会醒的。
　　“弟妹醒啦？”山尊进屋。
　　“恩，山尊大哥。从厚额头发烫，我去打盆水。”窈娘说着往外走。
　　这一声大哥有满满的信任，山尊以前会很高兴，现在听来却只觉得愧不敢当了。“我去就可以了！”山尊急追出来。
　　“让她去吧，她要是不能为你兄弟做点什么，会憋坏的。”点点道。
　　“可若是连弟妹也照顾不了，我会憋坏的。”
　　“呵，你啊。”点点轻叹
　　“老二？你怎么在这？”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点点，山尊对望一眼。迎出门。
　　“大哥！”点点喊道。
　　“嗯。”韦老怪冷冷应道。
　　“大，大哥。”山尊想起自己这个老家伙撒过麻药，怯怯喊了声，便乖乖闭嘴。
　　“好小子！你活腻了？”伸手便要擒山尊，被点点挡住。
　　“大哥，那也是无奈之举啊！点点点，那剑士是一定要取赤松的，武功也不弱，当然他肯定打不过大哥你啦！但山尊这样做，也是不想你受伤，那剑士拼起命来，很可怕的，不信，你看二哥。”点点转移注意力。
　　“对了，老二怎么在这？”韦老怪，环视这小屋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墙都穿了，怕与老二有关。
　　“他居心叵测！居然要抢别人辛辛苦苦拿回来救命的赤松！”
　　韦老怪解开邢二的穴道，“你还不死心？”
　　邢二重伤在身，又不得动弹多时，体力虚弱，缓缓才答道：“我不甘心！”
　　“他为什么要赤松啊？”点点问。
　　韦老怪脸一沉，“他？叫二哥！”他不准七怪内部存在敌意。
　　“哦。”点点应。
　　“你说。”然后冷冷对邢二说，命令的容不得半点质疑的语气。
　　邢二缓缓才说，“我要赤松练就百毒不侵之身，去找那老毒物比比谁更厉害！”
　　“老毒物？那个拾得和尚？”山尊想起窈娘说过的会用毒的拾得和尚。
　　“恩。听说那家伙当和尚去了，十二年前，他说来跟我比武，他用毒所以我输了，他便说赤峰上的赤松吃了便百毒不侵，诱我骗过大哥跟他一起去取，我在中途摔断了腿。后来才弄明白那老毒物是为了救他弟弟，为赤松而来，跟我比武只是他妈的利用！但是，我既然活着，就一定会用他的命祭奠我的腿！我百毒不侵后一定就可以杀他！”执念是很可怕的东西，但是，也许，断了腿的邢二不是因为这执念，早就失去了生存的斗志了吧。
　　韦老怪冷笑，“你看看你的伤！再说这种屁话！你连个在我手下受了伤，五天五夜没有休息的人都打不过，真丢人！”
　　邢二低下头，不讲话。
　　“那个家伙在哪？”转向问点点。
　　点点张张嘴又闭上。
　　韦老怪推开她，径自向她身后的屋子走去，那个屋子正是从厚所在的屋子。点点，山尊忙跟上。
　　韦老怪掀开门帘，进屋。慢慢适应屋里的明暗，看清闭目躺在床上的从厚，和靠在他床边的三把剑，怎么看都觉得那上面三条剑穗难看得狠，锋利的剑却杀气全无。
　　韦老怪，听他气息，看他面色，这小子要死了。那不用我动手了吧，但是，我要不动手，那对以前被我杀死的人不是很不公平？恩，还是动手吧。老头子煞有介事的想了想，然后眼露杀机。
　　点点，山尊觉出不好，向前还未出招，已被韦老怪抢先一掌，一脚打飞在地。眼看一掌就要拍上从厚胸口。
　　水盆掉路，水洒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白影儿已扑在从厚身上，拿身体护住从厚，任何人都不可以再伤害他。回头怒视韦老怪。
　　韦老怪看清那张脸，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嘎的收回掌力，还好本来发出的掌力也只是用了一成力，若是十成，收回来，我老人家就要到一边吐血了吧。目光还是落在那张脸上。迟疑的“你是？”
　　“我是不准你杀他的人！”窈娘厉声。
　　韦老怪笑，“你，你可有个娘？”
　　“废话！”你没娘？
　　韦老怪没有理会窈娘的敌意，“你娘，可是姚弄蝶小姐。”
　　“你认识我娘？”窈娘疑惑。
　　“你今年，19了？”韦老怪不答，接着道。
　　“你怎么知道？”
　　“弄蝶小姐她？”
　　“去了很多年了。”窈娘放下警惕，她没听过有人那么恭敬，谦卑的提起她那个有着绝世舞艺的娘。舞娘，漂亮的舞娘始终容易让人轻慢。
　　“小姐。”韦老怪轻叹一声，泪光闪烁扶窈娘起来。
　　“你是？”
　　“我不过是小姐以前的家奴，不值一提。”有隐瞒的答案，却消了敌意。
　　窈娘一愣，“那我该喊你一声叔叔。”
　　“老奴不敢。”
　　韦老怪忽然这样屈膝，局面有点急转，也有点尴尬。
　　“好，既是你叫我小姐，就要听我的吧？”
　　“老奴世代为姚家效忠！”
　　“那好，一，你是长辈，我叫你一声叔叔，你喊我窈娘。二，不准杀他。三不准伤点点，山尊。”
　　“这，是！”韦老怪看出那剑士对窈娘的重要，也看出那剑士拼死拼活取赤松所救的正是他的小姐，还是开口道“恕我多嘴，这个人即使被护住了心脉，也活不过今晚的。”
　　山尊，点点虽然心知情况不是很好，但明确听到这个结论，还是忍不住颤栗。
　　窈娘心里一惊，看向点点，又收回目光，活不过今晚？“有救么？”这一句问得慎重。
　　韦老怪略略沉思，问“这个人对小姐很重要吗？”
　　“是。”窈娘心下恻然“非常，非常重要。”窈娘想不出从厚如果去了，她还要怎样往下走。
　　“好，我救他！”
　　“谢谢。”窈娘满腹的感激，却只能吐出两个字来。
　　点点，山尊对视一眼，感叹杀人变救人，世界真奇妙！
 

    『20』二十狗屁爱情


　　暮色四合。
　　韦老怪从屋子里出来。窈娘，点点，山尊，立刻迎上去。
　　“他不会死了。”韦老怪吐出五个字，然后他看到了来自窈娘脸上世间最美丽的笑容。有点恍惚，脚下一晃，一个不稳还好被点点扶住。
　　“大哥，你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从点点记事起，她天下无敌的大哥就没有这样虚弱，苍老过。
　　韦老怪阴阴的脸绽放出大大笑容，“不多，几成功力而已。”
　　窈娘动容。这样的情要怎么还？“韦，韦叔叔。”
　　“是，小姐。”
　　“您要好好保重！”字字切齿。
　　“是。我带邢二先回了。小姐保重！”韦老怪此刻异常苍老。
　　“那么急？”点点道。
　　“我要回去疗养。”这样你们就不好留老人家我了，呵，我真聪明！
　　“韦叔叔，谢谢！”
　　“你娘这辈子太苦，你，要好好过。”浑浊的目光闪过记忆的颜色。
　　“恩。”窈娘重重点头，“韦叔叔，你，你认识我爹吗？”
　　“认识，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男人。”顿了顿“窈娘，往事已矣，不值再提！”
　　“这是白药，效果比你们给他涂的好起码三倍，你给他涂上吧。那个三把剑，不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秘色瓷瓶递给窈娘，窈娘低头接过。自己长辈对从厚的认可，让失去娘亲多年的窈娘忽然觉得暖心，又对即将的离别感到不舍。
　　“保重！”韦老怪推了邢二往外走。步伐竟然显得蹒跚。
　　“韦叔叔！”窈娘喊住韦老怪。
　　“这个，你留着！”窈娘掏出一块刺了蝴蝶的手帕递给韦老怪。
　　韦老怪颤抖着接过，他认出是他的弄蝶小姐的手帕，心也跟着颤抖。转身“谢谢。”已是老泪纵横，离去。
　　窈娘看着韦叔叔的离去，觉得韦叔叔老了，心里因为母亲的福泽而接受的巨大恩情而忐忑着感恩。
　　“大哥，你，你要死了吧？”离开窈娘的视线，刑二问出口。
　　“呵，你刚不揭发我？”他印象里老二没这么懂事过。
　　“每人有每人想做的事，我尊重。”所以邢二也不喜欢别人管自己的事。
　　“你以后要照顾弟弟妹妹！有个大哥样！”
　　“屎，你照顾我们了吗？你还不是一样当大哥。”
　　“臭小子！我中麻药时，是你把我弄回我屋的吧？”韦老怪中了山尊麻药醒来时，发现竟安好躺在自己屋里，屋内还有轮椅的痕迹。
　　“大哥，你该减减肥了。”
　　“滚！把我葬在我的兰花园。”那里蝴蝶多，风景好。
　　“大哥，你做的事比我做的事疯狂多了！”邢二感叹。
　　“所以，我是大哥。”
　　“大哥，你疯狂的东西叫爱情？”
　　“你疯狂的东西叫胜利？”韦老怪回。
　　“我还是觉得我疯狂的东西比较有意思。爱情？那是什么狗屁东西！”邢二答。
　　韦老怪看到自己小心系在手上的帕子随风飞扬，帕子上的蝴蝶振翅欲飞。呵，是。爱情是个狗屁东西！笑。
 

    『21』二十一美好月光


　　窗外星星眨眼。
　　窈娘趴在从厚床边闭着眼。刚刚给从厚上药时，看到那么多的伤痕，心疼到流下泪来。每一条伤痕都引领窈娘，重走一遍从厚所经历的艰辛。
　　握住从厚手时，发现他冻伤红肿的手指。
　　拨他头发时，发现他侧脸细小却颇深的划痕。
　　给他盖被子，又会发现他小腿的口子和淤青。
　　窈娘于是仔仔细细验看了一遍，确认所有伤口都被上过药，才微微放下心。在点点，山尊监督下，爬上床，还是不放心。顷刻，又趴回从厚床边，然后握着从厚的手，微微入睡。
　　从厚动了动手，手心沁出汗了。然后睁开眼睛，夜静静的，趴在他床边的窈娘静静的，窈娘紧紧握着他的手静静的。
　　可是他能感觉到温暖，听得到呼吸，他活过来了了，窈娘活过来了，真好。觉得自己体内真气激荡，是谁救了我？山尊应该还没有这样的修为。
　　从厚看看窈娘，怎么睡到床边了呢？害你担心了吧。从厚起身，感觉到从四肢，从五脏，从六腑传来的疼痛，却还是觉得幸福，把窈娘轻轻抱进床里。
　　窈娘惺忪着睁眼，看见从厚，伸手抱过，嘴里呢喃“你活着，真好！”又闭眼沉沉睡去。
　　从厚揽过窈娘。对，活着，真好！我又能看见你，听你说话，闻你发香，拥抱着你。活着真的好得不能再好了。窈娘，从厚轻吻窈娘额头，真好。
　　另一个屋。
　　山尊拥过睁着大眼的点点：“还不睡？”
　　点点回拥住他，“那天，我踢得你还疼么？”
　　山尊捏点点鼻子，“不疼了。”
　　“我觉得你很好！非常好！最最好！”点点说。
　　山尊笑得有点黯然“这一路我确实是受从厚庇护的，从小便是。让你失望了。”
　　“我不失望。山尊，我很爱很爱你！”点点闪着大眼睛，用力的说道。
　　“我知道。点点，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这样高看我。”不高看，就不会有失望。山尊觉得点点那样直白的信任让自己都对自己慎重起来，不能做让点点失望的事。然后他觉得点点好强大。山尊甚至觉得他的女人强大到自己如果死去，勇敢的死去，她也会笑着说我没爱错人的。
　　“你呀！这辈子就被我欺负定了。”点点捏山尊的脸。
　　“我很愿意。”山尊抚摸点点的脸庞。
　　月光无限美好。
 

    『22』二十二一抹红色背影


　　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
　　“从厚，你们醒了吗？”山尊人未至，声先到。
　　窈娘一惊，醒过来，看到正在看自己的从厚。“怎样办？”窈娘唰的起身，红起脸，怪自己睡过了。
　　从厚揽过窈娘，“山尊不是外人。”宽慰道。看窈娘红着脸可爱的样子，便小声说了句，“可以装睡。”话还没说完。
　　窈娘已经把头埋的很低，死死闭上了眼睛。
　　从厚笑，握住窈娘的手。
　　“从厚，你看，谁来了？”一个紫衣精致男子进屋，山尊跟在后面。
　　从厚握住窈娘的手僵硬。窈娘觉得从厚整个身体都僵硬了，那个来人是…
　　“贝勒爷。”从厚低低喊了声。
　　子溪没有表情，从厚没有表情是件正常的事，可是笑若桃花的子溪没有表情，那就是件严重的事情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弟妹，嘿，还没醒？”山尊问，言语间有暧昧的笑意。却激怒了子溪。
　　“不碍事。”从厚回答山尊。又低头轻声唤窈娘，“窈娘，贝勒爷，来看你了。”
　　窈娘睁开眼，定定看着从厚，你主子来了，你是不是就打算不要我了？那样的目光看得从厚心里发紧。然后起身，转过脸来，对子溪微笑，“子溪，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子溪，听见山尊那一声弟妹时阴郁得没有表情的脸，在窈娘对自己微笑后，不自觉也变成了微笑：“那我可是要抱憾终生了。”
　　“现在，都活过来了。从厚也差点死掉了。”窈娘看向没有表情的从厚。
　　子溪也笑着看向没有表情的从厚：“谢谢！从厚。”子溪目光很寒，他感觉到背叛。你不是碰不得的么？为什么我的女人会在你床上？
　　窈娘听出寒意。只有山尊觉得气氛很不对，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我去梳洗了又见你。”窈娘说着起身，离去，觉得自己很狼狈。
　　“好。”子溪脸上还是微笑。待窈娘走远，转身问山尊，“窈娘是你弟妹？那你弟弟是？”
　　山尊糊涂了，迟疑的，“从厚啊。”
　　子溪笑得更灿烂，灿烂得让人发颤。又问从厚，“从厚，是真的？”
　　从厚沉默。
　　在子溪看来这样的沉默就是对抗，你居然敢沉默，就是说，你，到底敢爱上了窈娘？你们，同床共眠，有了什么么？子溪思及此，背叛感，占有欲，嫉妒让心脏几乎要爆开。
　　“你知道，是真的会怎样么？”子溪面上还是轻慢的语气。
　　从厚沉默。
　　子溪走到山尊面前，“山尊，你刚刚说错话了。”像个孩子的任性口气。
　　“我，错了？”
　　“嗯，比你扔下我们偷偷跑来跟一个山间女子终老，错多了。”子溪笑着说。
　　山尊在那个笑容里感觉到杀气，迟疑“我，错在哪？”
　　“窈娘，不是你弟妹，她，是我的皇后。”子溪没有看山尊，他决定要杀一个人就再不会看他的脸，免得记住。皇后？那么贝勒爷成功了，从厚想。
　　一掌已经将山尊打出窗外。那一掌太快，太突然，突然得从厚来不及出手。他从来不知道子溪的武功那么高，也从来没想过违抗他的贝勒爷，如果他来得及，他会出手么？
　　“这就是后果。”子溪冷冷扔给从厚一句话。如果你再这样辜负我的信任，碰我的女人，你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如果你敢继续，我看你们能背负多少条人命来继续你们的爱情。
　　从厚飞出窗外抱起山尊，封住血脉，试图挽救。一碰到山尊，心就凉了。贝勒爷没有留情，没有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山尊留情，说明他很愤怒，愤怒到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点点，窈娘闻声赶来。子溪在房顶用掌力打出一个洞。
　　点点一见山尊倒在地上，扑过去抱起山尊。“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刚刚有人要杀贝勒爷，山尊帮贝勒爷挡了一掌。”从厚低着头道。贝勒爷依然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人呢？是哪个狗东西敢伤我家山尊。”点点气得跺脚，急出眼泪来。
　　“从屋顶跑了。”子溪指指屋顶的洞，又摸摸鼻子被人骂狗东西感觉可不好。
　　“山尊。”点点轻喊。
　　山尊微微睁开眼，看见点点，一笑。又对着子溪：“爷，我不欠你了。”
　　子溪没有表情，身子却在发抖。太倔强，太自负，即使胸口发闷，鼻子发酸，也依然不会管这些叫做后悔的。从厚看着子溪，却觉得他像个被伤了心，而惩罚自己最亲近的人的孩子，而伤他心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从厚，来。”山尊喊从厚，趴在从厚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轻得连点点都没有听见。从厚却笑了，笑得很苦。窈娘过去扶住他的肩。
　　“点点，我知道你很坚强的。我下辈子还讨你做老婆！”
　　“点点点，点点点”点点凝噎。
　　山尊闭上了眼睛。
　　点点横抱起山尊，一步一步，走出屋子，走出院子，从厚跟窈娘不自觉跟上去，点点转过脸来，泪眼迷蒙。“当初，他留下来，其实不快乐。现在，他还完了债，终于可以快乐的呆在我身边了，很好很好。你们！”回头怒视“不要来打扰我们！”
　　窈娘黯然。
　　从厚黯然。
　　子溪黯然。山尊，你到底比我幸福。
　　一个红衣女子，横抱着自己死去的，心爱的男人，走向大山深处，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
 

    『23』二十三不要恨我不要让我失望


　　一对铁骑浩浩荡荡从林里驶过来。
　　这山确实闯来了太多陌生的人，带来了太多喧闹。
　　为首的一个中年在院外停下马，号令休整，便一人走进院来。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平身，我不是让你们守在林外么？”子溪冷冷问。
　　子溪已经是皇上了？窈娘一愣。忽然明白子溪深藏不露的种种原是为了这最高的权力。
　　“奴才该死，奴才是看这边屋顶有异响，怕皇上遭遇歹人，特来护驾。”中年男子，不缓不慢。
　　子溪眯起眼，忆起刚刚自己打向屋顶的一掌。也该走了。回身向窈娘：“窈娘，我们走吧。”
　　窈娘一愣，下意识转身看从厚。
　　“是我们打扰了他们，走吧。”从厚对窈娘说。然后看到他的贝勒爷灼人的眼光，他在里面看到了悲伤。
　　窈娘低下头，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的伤。然后对子溪说，“等我一下。”转身，跑回小屋，拔下自己的钗放在桌上，点点夸过这钗。然后环顾一遍这山间带来过温暖的小屋，心下不舍。
　　窈娘走出院子时，子溪，从厚都在马上了，子溪向她伸手。窈娘略略尴尬，笑着挥手，走向马厩，牵出一匹白马，然后径自骑了上去。
　　边上的奴才看得胆战心惊，这小女子拒绝了皇上？
　　子溪愣愣，看窈娘骑上马，一笑。“跟着我。”对窈娘说。
　　“好。”不能再拒绝了。
　　刚刚那个首领，带了几个侍卫走在最前开路，然后是子溪，窈娘。子溪总是领先窈娘半个马身的距离，窈娘试图并行，子溪又加快至领先半个马身，窈娘最终放弃，子溪虽然笑若桃花，其实是太过强势的男人。
　　从厚混在侍卫中，远远跟在后面，微微觉得吃力，马背的颠簸牵动伤口，好在本身习武多年，习惯忍耐，还能坚持。看到前方有些摇晃的窈娘的身子，心里微微担心。
　　从厚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窈娘不过是刚刚解了毒，从鬼门关回来，又一夜照看从厚，体力根本没有恢复，这下山的路又实在崎岖难行。窈娘骑出林子，就开始觉得身体发虚，没有力气，不好拖累大队人马只好死撑，身子沁出冷汗来。
　　窈娘那一瞬，黑暗向自己涌来，聚成眼前的一点，然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轻，就跌下马来了。窈娘想，一代舞娘，没被五毒散毒死，倒是坠马而亡了，我多冤啊。然后就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接住，有点熟悉，是从厚。听到低低皮肉撕裂的声音，是从厚胸前有伤口又裂开了，呢喃句：“从厚，你瞎逞能。”终于完全失去意识。
　　从厚想横窈娘一眼，到底是谁在逞能？看到紧闭的眼，太熟悉你这样憔悴的样子，终于心软。子溪已跳下马，解下自己那件千金难买的紫貂皮径自扑在泥地上，抱过窈娘，横放在地上。
　　边上下人看得愣眼，那样的紫貂皮够自己好吃好喝几辈子，就被那样铺在泥地上？
　　“她怎么了？”问。眼神并没有从窈娘身上离开。颇有几分恼怒，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为什么救你的，又不是我。
　　“身体太虚，体力没有恢复，从马背跌落。”从厚答。
　　子溪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给窈娘伏下。是我太大意。“吴忠，
　　你速到最近的镇上架一辆马车来，要足够舒适。”
　　“是。”吴忠立刻带了两名侍卫快马加鞭而去。
　　“你，也吃了很多苦吧。”子溪依然没有看从厚。
　　从厚沉默。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自己服一粒。”子溪把那个羊脂白玉瓶递给从厚，从厚当然知道，那里面的红药丸叫百花丸，是子溪的第一个师父留给他的，一共三粒，是集百花精华提炼而成，平常人服了十年内都不会得病，若是练武之人服了，不但强身健体，功力也可大增，重伤还可用来保命。子溪平日带在身边保命用。今一日，三去二。
　　“属下身体已恢复，不用。”
　　“我说你用你就用。”
　　从厚接过瓶子。打开红塞，从厚倒出一粒，服下，盖好红塞，递回去。一系列动作因为心里莫名的暖流，而慎重。眼前这个人，就是杀了自己，也是甘愿的。忽然想到山尊，你也是甘愿的吧。
　　“不要恨我。不要让我失望。”子溪淡淡说。不要恨我对你恶毒。不要再背叛我，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会恨你。”从厚答。
　　子溪微笑。这就是从厚可爱的地方，他会说我不会恨你，但从不会说我不会让你失望。他只会做，做到最好。可是，这次，你不说，是你的习惯呢，还是你自己也没有信心？
　　望一眼昏迷的窈娘，情不自禁这样的词，不是骗人用的。
 

    『24』二十四你能不能把我留下来


　　(周一很忙，今晚加油把周一的也发了。这一章，是最最满意的一章，第一次写到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写到整个人状态都是愣愣的。。。还有最后的四句诗是小辉（我们班滴小钻风）写的~因为太喜欢就用上，慢慢看~）
　　窈娘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进了七老图镇。
　　街市繁华，回到人间。
　　“你醒了？”子溪关切的脸。
　　窈娘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靠着子溪的腿，忙起身。“嗯。”窈娘脸颊微微发红。
　　子溪捶捶发麻的腿，“你难受，以后一定要告诉我。”
　　窈娘愣住，看到子溪捶腿，微微有点歉意。点头，“好。”这样的好意，只管接受，不要让人失望就好。
　　“主人，到了。”马车下一个声音传来。子溪吩咐过，到了城镇不准泄露身份。
　　“到了，下去吃顿好的。”子溪对窈娘说，调皮的表情。
　　“嗯。”
　　子溪跳出马车，窈娘掀开帘幕，第一眼就瞥见了那个身影，蓝衫隐隐露出血迹，你救我时，伤口又裂开了吧。摸摸怀里，白药还在。
　　“来。”子溪伸出手。
　　窈娘接过跳下马车，再寻，已不见那人。避开得那样远，你，已经做了选择吗？
　　客栈被包了下来，窈娘的房间挨着子溪，窗外是一个花园，修得精致。窈娘觉得精神忽然很好，洗了澡，换了一身子溪派人送过来的蓝裙。子溪的眼光实在独到。这黄花的蓝裙衬得窈娘落落大方，美丽娇艳。
　　和子溪吃过饭，窈娘心情很好。子溪被吴忠轻声叫去，一国之君是很忙吧。
　　在园中的花间，假山间散步。好久没有跳舞了，窈娘看四下无人，轻轻哼曲，随性舞着，脑里反映出一句词，“点衣花语斜阳”越觉灵感大好，轻轻舞出这词的意境。
　　点衣，点脚，伸手，悠悠一个原地点转。
　　花语，点转加速，蓝色裙子飞舞，肆意绽放，竟比边上的花还要艳丽。顿住，手领着脖，胸，腰划出优美弧线，像极一朵窃窃私语的蓝色小花。
　　斜阳，伸手，一个大跳，悠悠一顿，并住的手斜伸向远方，意境又变得悠远。
　　这样的场景，细细把一句词，轻声念在心里，动在手上的场景，让人似曾相识。想来，这样遥远的呼应，让人恻然。一强，一弱；一个绝壁，一个花丛；一个力量，一个柔美；一个是男人的责任，一个是女人的灵感。同样美得动人，同样是因为心里有爱。如果这两种美不能在一起，如果这两个人不能在一起…
　　远处的假山旁，一个人专注的练着三把剑，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当时就可以救下山尊了吧。忽然瞥见那一抹蓝影，剑停在空中，心落在远方。从厚的目光，是专注，款款而又悲伤的。
　　二楼的窗内，还有一束目光。看见了悬在半空的剑，看见了绽放的舞。他忽然很讨厌自己这样的位置。
　　“皇上？”吴忠汇报完等了会，意识到他老大失神了，轻声提醒。
　　“吴叔，我不想不善良。”子溪没有动。
　　吴忠出神，他从小伺候长大的爷儿，一心大业的主子，当了皇上的主子，许久没有叫过自己吴叔了，更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不是喜欢动这种脑袋的人，他想了想，终于下了
　　下了一个结论，结束自己艰难的思考，当皇上不容易！
　　“你刚刚说什么？”子溪回身问。
　　“禀陛下，定侯温开造反了，打的口号是“复皇意，诛叛贼”，京中局势又乱了，陛下还是快快回去。”吴忠决定言简意赅。
　　“京中那些老鼠不足为惧，媚娘就可以了。这定侯，是该杀了。”子溪道。复皇意，诛叛贼。天下人办事都要整个虚伪口号，你温开也不能免俗。我皇爷爷立谁重要吗？这天下，谁得了，便是谁的。“你下去吧。”子溪挥挥手。
　　“是。”
　　子溪看回窗外，舞停了，剑落了。窈娘坐在花丛里。从厚已经离开，他们见过了吗？
　　一个店小二路过，窈娘忙起身追去：“小二哥，请留步。”
　　那小二回身，竟是个天仙似的美人，笑呵呵道：“姑娘你只管问，这七老图镇还没我不知道的事。”
　　“谢谢，我想问那个三把剑的剑士，住在哪里？”
　　“哦，那个三把剑啊，在地字三号房。”
　　既然窈娘找从厚，那就是他们刚刚没有见过，从厚没有现身，而是静静离开。
　　“要不要我给你带路？”好热心的小二哥。
　　“那，谢谢了！”窈娘道谢。
　　敲门。
　　开门。
　　“你，怎么来了？”从厚木讷的惊奇。你应该在花丛里跳舞吧。
　　“我怎么不能来？”窈娘俏皮，咄咄逼人。
　　“不是。”
　　“我来给你上药。”
　　“不用了，我处理过。”从厚刚刚洒过些金创药在伤口上了，他每次受伤，从来都是那么干的。
　　“你处理？我不放心。我看看。”说着要解从厚衣。
　　从厚一躲，“这样不好。”
　　窈娘气急，“这样不好？看个伤口，不好什么？你到好好说给我听听！”
　　从厚沉默。然后自己解开了衣服。
　　窈娘走近，有些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药粉乱洒一通，有些地方药粉密得伤口没有办法呼吸，有些地方又根本没有上到药。还微微沁出血来，刚刚一定又乱动了。责备，“这样叫处理过？伤口又裂开了，能不动你就别动！”窈娘找了干净毛巾，端了水，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擦掉血迹，和劣质药粉。
　　从厚挺直身子，任窈娘处理，偶尔，因为疼痛引起的下意识，身子会一颤，然后窈娘就会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更轻，更缓的擦拭。从厚看见窈娘专注的眼神，看见窈娘因为太过小心翼翼沁出的汗珠，看见窈娘薄薄而红红的唇。看来百花丸真的有效，让你的唇色明艳动人起来了。
　　窈娘擦好伤口，掏出怀里的白药。见从厚略有疑惑，“这是韦叔叔给的白药，不然你以为你这些伤，一个晚上就可以结疤？”见从厚还是疑惑，解释道。“就是点点的大哥。救你的就是他。”
　　“他会救我？”那个人杀自己比较好理解吧。
　　窈娘笑，“他跟我娘是故人。要是没有他，你怕是打算一觉不起了。”窈娘将白药小心的抹在每一条伤口处，想起当时从厚紧紧闭着眼，对这个世界决绝的样子。
　　从厚没有动，那个时候，自己是完完全全放弃了，因为，以为，你，不会再醒。后来，确实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自己拉回来了，可是，与韦老怪交过手的从厚知道，救自己那样，失血过多，筋脉不通，内伤重重，骨节错位，毫无生存意志的垂死之人，不用尽韦老怪全力，是不可能的。练武到那个年纪的人，耗尽全部功力，会死的。
　　“他，他怎样了？”
　　“韦叔叔，老了很多，说是耗了好几成功力呢。有机会，要回去好好谢谢他。”
　　“恩。”从厚应声。窈娘不知道，这样，倒好。
　　窈娘仔仔细细的给每一个小伤口上着药，她已经很熟悉这些伤口了，深浅纹路，忍不住心疼，倒药，小心的抹在伤口上。这一路，很辛苦吧，从厚的皮肤会传过来他特有的熟悉的味道，是一股从骨子里悠悠透出来的硬硬的味道。窈娘微笑。
　　从厚身体颤动的频率多了。肩膀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那几乎是外伤里最深的伤口。从厚知道，韦老怪那片叶子叶尖已经插入骨头了。
　　窈娘也知道。从厚肩膀的伤口，从来都是最后上药的，其实很轻，真的很轻，从厚还是忍不住颤栗，最厉害的一个颤栗。窈娘抬头看他紧咬着嘴唇，额头沁出冷汗，面色惨白。低下头，看那道口子，轻轻一吻落了上去。
　　从厚感觉到温温软软的唇落在伤口，感觉到两滴湿湿的眼泪款款落在肩上，竟不再感觉疼痛。看着低着头的窈娘，很想很想拥她入怀，很想很想。
　　可是终于，从厚推开窈娘。
　　窈娘抬着泪眼一字一顿：“你，已经做了选择？”
　　从厚沉默。
　　“你，没有选择我？”
　　从厚沉默。
　　窈娘笑。含着眼泪的笑，特别美，也特别苦。
　　如果哪天，我忍不住徒步来看望你，
　　你能不能不要发怒。
　　如果哪天，我说我要离开，
　　你，能不能把我留下来。
 

    『25』二十五百毒不侵


　　从厚走了。
　　从厚连夜走了。
　　子溪看看窈娘，又看看马车窗外。从厚昨晚，跌跌撞撞，血迹斑斑的跑来，说要回京。他没有说理由，连京中乱，我回去帮媚娘这样的光明正大的理由，都没有说一个。他的眼睛充血，红肿，声音嘶哑，几乎没有抬头。据说，据吴忠说，他来找我前，进山，砍了几亩那种直径就有好几米的千年老林，林里的虎，豹，蛇，鼠，飞禽走兽无一幸免，血肉横飞，吓哭了第二早进山的放牛郎，还据说有人听见哭声。
　　而眼前这个女人微笑着，没有红肿的眼，嘶哑的声音，这个女人只是淡淡的笑着。双手环抱，这是个拒绝的姿势。
　　“子溪，外面风景还不错。”窈娘说。
　　“恩？嗯。想下去走走吗？”
　　“好的。”
　　太阳不大，云不多，风很淡。
　　墨绿如翻江倒海一般扑卷而来。会有开得艳丽的红花来点缀这样的气势。
　　窈娘负着手低着头缓缓走着。
　　“窈娘，给你！”子溪递过一朵小花，窈娘笑着接住。子溪顿住，很想很想抓住这笑。“窈娘，给我机会。”语气不是子溪习惯的命令，到是像哀求，像没有底气的哀求。
　　“子溪，其实我并不懂。细细算来，与你不过是不二楼排舞相识，不二宴见过一次，这次不过第三次见面而已，你，我始终觉得突然。”
　　子溪张了口，又闭上，顿了顿，“小时候，荆州大旱，颗粒无收，阿玛带我去赈灾。看到那些饥民，看到阿玛赈灾处处受阻。我就立下志向，当王，兼爱天下。我要尽我全力让我的子民富饶强盛。”
　　“嗯。”窈娘微微一震，子溪是个好皇帝。
　　“不二楼排舞，你可爱精灵，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若你是国母，也定能如此。不二宴，你跳霸王别姬，王的孤独，你竟那样懂得。因着这份懂得，我想我找的那个人就是你。”
　　窈娘一愣，子溪是太寂寞了，迫切的想让一个人陪在他身边懂他，又笑，“呵，你太高看窈娘了。”
　　“你是，想要反悔？”不愿嫁我？
　　窈娘正色，“如果你杀了温开，我会嫁给你。可是，子溪我也想让你明白，我懂排舞，但不懂国事；我懂霸王，并不是懂你；我嫁你，但，我不会爱你。”
　　连可能都没有？子溪沉默，眉头一皱，低头，一条碧绿的蛇，咬住自己的小腿。低低骂一声“该死”，伸手抓住蛇头，一捏，感觉到蛇头骨已碎，扔向远处。
　　“怎么了？”窈娘立刻蹲下身，卷起子溪的裤腿，两个发黑的小孔，撕下裙摆，用力捆住小孔上方位置，扶子溪在附近一块石头坐下。便跪在他边上的地上，弯身，是要吸毒，被子溪挡住。
　　“我可以自己来。”子溪此刻觉得半个腿发麻，但是他可以自己逼毒，不用窈娘冒险。
　　窈娘没有理会，拿开他的手，俯身，唇落在发黑的小孔，吸，再吐在一旁，再吸，直到血慢慢成鲜红色。
　　子溪动容。他看见俯身吸自己毒血的窈娘，看见她倾长白皙的脖子，看见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看见她抬头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说：“没事了。”
　　子溪抓住窈娘的手，“你看，你多担心我，你还是会爱上我的，是不是？”
　　窈娘笑，“你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因为语气那样随意，所以自然，所以不是那种因为看重的慎重，子溪挫败。
　　“还有，我服过赤松，百毒不侵。”窈娘笑着摆了个俏皮的鬼脸。
　　是啊，是啊，你，百毒不侵。
　　有的毒中过一次，永不再中。
　　有的人，心田只耕种一次，一次过后，宁愿荒芜。后来的人，再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荒芜。
 

    『26』二十六菊花茶


　　京城。
　　不二楼。
　　窈娘在一堆姐姐妹妹里热闹。
　　“窈娘，听说你中了毒？”红袖，语气是好奇，不是关切。
　　窈娘笑，“嗯。是那种最最最厉害的毒药，我差点就回不来见你们了呢。”
　　“那现在呢？好点了没？”尘香努力看窈娘，面色比以前好像倒是好了。
　　“好啦好啦！能吃能走，能唱能跳。”
　　“那就好，这些日子，你不在楼里，跳舞都没意思了。”
　　“想我？”窈娘调戏尘香。
　　“德性！”尘香推窈娘的脑袋。
　　“你怎么解毒的？解这么久？”是笑笑。
　　“我啊，跑到很远很远的雪山上，你们听过，天山雪莲没？我就蹲在它旁边，等啊等，刚好等到它开花，刚好把它吃了。就好啦。”窈娘边编故事，边把蜜饯往嘴里塞，好吃。
　　“哇！天山雪莲！”边上的小丫头歪着脑袋想，昨儿看的那小人书里，也是这天山雪莲呢，真有这么神的东西？
　　媚娘站在远处看着，微笑，这楼倒真是每日有每日的热闹。
　　午后。
　　窈娘手执一书坐在画楼阳台，慵懒的。
　　回京五日了。与姐妹们在楼里打打闹闹，日子倒也打发得快。既是打发，就不是自己想要的日子。按理，该离开了，窈娘已经习惯在习惯一个地方后就离开。
　　“柳儿，帮我收拾行囊吧。”
　　“小姐，又要走？”在一旁浇花的柳儿嘟着嘴。
　　“知道还问。”
　　柳儿嘟着嘴走开，想着这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呢？
　　窈娘，不经意的翻过书页，不经意的“点衣花语斜阳”一句落在眼里。一首很不起眼的小词。
　　重来一梦觉黄粱，
　　空水烟微茫。
　　如今眼底无姚魏，
　　记旧游，凝伫凄凉。
　　入扇柳风残酒，
　　点衣花语斜阳。
　　竟是这样一首感叹物是人非的凄厉之词，姚黄魏紫，是两种洛阳的名贵牡丹，花即是人，花已逝，人不再，物是人非是我见过最狠的词，窈娘悠悠的想着，缓缓抬起眼，望向楼外，心下空空，眼神微茫。淡淡叹一句，空烟水微茫。。。
　　听红袖说，子溪当这皇上很不容易，可谓生死一线。听尘香说，定侯温开，那个给你九百九十九朵红玉玫瑰的定侯温开，造反了。听媚娘说，皇上要御驾亲征，朝堂局势不稳，子溪有些为难。
　　没有人说起过从厚。
　　自己说，仇还是该自己报。
　　“柳儿，备马车，随我去趟寒山寺。”
　　“是。”
　　起身，合上书，小心的将书在枕边放好，压了压微微上翘的页脚，格外仔细，因为那首小词，这书就是不一样的。
　　边愣愣出神边打开一个桃木雕花柜。取出一个方正六寸的水墨棉布袋子，里面是自己精心收藏的菊花茶。因是在幽州时，自己制的，格外爱惜。茶叶，花苞都是自己在清晨采的，茶叶采的是一芽两叶的雀香，花苞是茎叶茂盛，含苞未放的雏菊。烘青的茶叶，条索完整，叶底嫩绿，汤色绿润。花苞，香气沁入茶叶，花形姣好。色绿，香郁，味甘，形美。比之救命之恩自是不如，却也是一份心意。
　　拾得老和尚，又是在后山伺候他的宝贝菜园。
　　窈娘就自己寻了路去。远远看到戴了斗笠的拾得，悠悠然坐在园边石桌边喝茶。
　　“大师。”
　　“你是，丫头，你活啦？！”拾得认清了来人，激动道。
　　“是，我活啦。”
　　拾得笑得那个高兴，佛祖，我又造了七级浮屠啦啊！
　　“大师，这袋茶叶，你喝喝看，我自己制的。你要是觉得喜欢，我再制些来。”
　　拾得接过那袋子，先一闻，在打开一看，大喜。“丫头，你这茶可真真不错，来来，你先给我泡上一壶。”
　　因这茶观形，香郁，窈娘就径自在拾得和尚的黑釉瓷盖杯里，先满好热水，再投入，两芽茶叶，一朵花苞。就会看到叶，花展开时，松松散散的样子，合了盖子。拾得和尚过来，一打开，带着淡淡菊香的茶香扑鼻而来，淡淡一口，老和尚那个悠然自得的满足样子，看得窈娘很开心。
　　“丫头，你倒是很懂茶啊。”
　　“跟大师不能比。”随随便便田间就是一套上好黑釉瓷盖杯，“我只是早些年，遇到个爱茶如命的朋友，被她熏陶的。”
　　“我倒想见见你那个朋友。”
　　“那到真是件好事。只是这些年，我也久没见她了。”指不定屏儿和拾得可以成个史上留名的忘年交呢。
　　拾得又喝了几口，“丫头，你们这一路，不容易吧。”
　　“大师也去过，该知道的。”
　　“呵，是。你们见到邢二了么？”
　　“见到了。”
　　“他，好么？”拾得对邢二看来是有愧的。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窈娘略为邢二不平。
　　“你这丫头。他，怎样？”
　　“断了腿，抢我们赤松，说要找你。”
　　“呵，看来是时候，去趟七老图山了。”老和尚眯眯眼，“那个三把剑呢？他到本事，干成了我干不成的事。”
　　“他，他救了我，嫌太累，就不要我了。”
　　“呵，他真明智。”
　　“嗯。”窈娘苦笑。
　　拾得觉得这个话题不好。
　　“大师，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不勉强。”窈娘道。
　　“你说。”
　　“我想向大师求一包见血封喉。”
　　拾得眉毛一耸，这丫头？也来得太巧了吧。“你要杀谁？”
　　“定侯，温开。”
　　“就是那个别别扭扭的人？”你看吧，你跟生活拧，生活跟你拧。
　　“别别扭扭？”
　　“那个家伙明明救你，又不愿对你好，还不别扭？”
　　“他，我不该杀他吗？”窈娘不是不会思考的女人，温开怎样都不伤自己，甚至还救了一心要杀他的自己一命。这样一个人，杀了这么多次后，总是会忍不住有点手软，疑虑的吧。
　　“说不好。”拾得喝茶。“那个家伙对全世界都愤怒。他那个样子，世界也会惩罚他的。事物是总是相对的。可怜是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有个人跟我说，温开是不会表达的人，越是看重，看上去越是轻视。其实他心最软。”窈娘想起叶儿的话。
　　“这话错是没错，也未免说得那家伙太无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由立场，说这话的人对那家伙有情吧，所以没错。丫头你，也肯定是有足够要杀他的理由，所以也没错。”拾得一语道破。一叶障目的情网。
　　窈娘笑，“跟大师聊天，心胸都开阔了。”
　　“这见血封喉，我给你。你若是昨天来，我都没有。因缘际会，我刚得，你就来求，那就该是你的。”递给窈娘一个红色小瓷瓶，阳光下，熠熠闪光。
　　窈娘接过，这瓶倒真刺眼。
　　“慎用！”拾得投过来一个眼神。“还有，多来看我！”顿了顿，又补充“带好茶。”
　　窈娘点头笑。
 

    『27』二十七恶毒的女人


　　“你要走？”子溪诧异。自己要去打战来辞行，到了这，却见小丫头柳儿忙着收拾。
　　“你不也是来告辞的？”窈娘答。
　　“我要去徐州。温开已经打到那里了。”
　　“你保重。”
　　“你去哪？”
　　“徐州，我的仇人在那。”
　　“你好好呆在这等我回来，我会帮你杀了他的。”窈娘这个女人，他觉得吃力，她总是不在自己料想之中。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自己杀。”窈娘微笑着。
　　是拒绝的方式么？“你还是不愿意嫁我？”
　　“这是两回事。”
　　“一回事。”
　　“我不是那种坐在家里等男人孩子回来吃饭，就觉得幸福的女人。”跟子溪的相处，窈娘也觉得吃力。
　　“因为那个男人，不是李从厚？”
　　窈娘终于露出失望，沉默。
　　“对不起。”子溪小声，“我只是来道别的。我要去徐州，平定叛乱。想临走前来看你一眼。”
　　窈娘沉默。
　　“若是你也要去，我们可以一起。”
　　窈娘沉默。
　　子溪叹一口气，轻轻拥住她。窈娘僵硬着身子，没有动。“窈娘，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也请你敞开心，试着看看我，试着喜欢我，试着爱上我。你帮帮我，一个人使力真的感觉吃力。”子溪轻声的
　　窈娘叹一口气，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很好。“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
　　“嗯。”
　　窈娘不适应，或者是不喜欢这个带着幽香的软软的怀抱。身体僵硬。
　　子溪亲吻窈娘的额头，脸颊，然后就要到唇。终于，被窈娘用大力推开。撞在身后的桌角，生疼。生出怒气。“你放肆！我是皇上，我可以命令你所有事！包括爱我！”
　　“皇上，你当然可以！”窈娘咬着牙戏谑的口气。“若是子溪，说到爱？不二宴，我杀温开不成，安慰我的不是你。你知道我中毒，陪我一路艰难险阻，为我解毒的，也不是你。既是这样，就不要口口声声要我用爱来回应！”我本不想揭穿你，你贪心了。索取多过付出。
　　子溪被击中，“我，当时，我走不开。”声音越来越低，不是走不开，是有更看重的事，比你重要的事。所以我不配得到你的爱。是这个意思吗？
　　“从厚，你也不要再提了，虽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你，不是也没有说不么？”这一句是替从厚不值。从厚，你可以为他放弃，他也只是欣然接受，不值。
　　“放肆！”子溪的手掐上窈娘的喉，窈娘的话也对也错，对的是子溪对从厚的退让确是没有说不。但错的是，他并不是欣然。正因为不是欣然，正因为自己就有愧疚，所以被人碰到痛处，子溪杀人就是很好理解的事了。只是，那个人却是窈娘。这张脸很美，慢慢用力，这唇为我吸过毒汁，也吐出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话。让她死吧，她轻视我，她站在别的男人立场上轻视我。这个女人太恶毒了！她对我太恶毒了！让她去死吧！
　　“陛下，晚膳已好！”媚娘的声音。
　　子溪微微松开手，窈娘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你对我太坏了，我要惩罚你。”子溪俯身在窈娘耳边说道，蔓延出瘆人寒冷的气场。便直直踏出门去，瞪了媚娘一眼，你替谁解围？也未作追究就离开。背影渐渐落寞。
　　媚娘跑进来扶起窈娘，“你没事吧？”看窈娘缓过气来，就责怪道，“你太放肆了！他是个没人说不的皇帝啊。你也不该那么说他，他是真的疼你，大位不稳，还跑去接你回来，对一个帝王已是非常不易的了。”
　　“我明白。”
　　“至于从厚，那是他们的事，你不该多嘴。而你，作为女人，不该抱怨陛下一定要得到你的坚定，而是该怪从厚的轻易退让。”媚娘还在心惊，若是自己没有路过，会怎样？
　　“我不知道。”窈娘脑袋就要裂开。忽然奇怪，“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么，子溪也是你的主人？”
　　“是。”
　　窈娘沉默。
　　终于问出口，“从厚，还好吗？”
　　“今天之前不好，今天之后更不好。”媚娘叹气。
　　“怎么会？”窈娘问。一顿“我多嘴了？”我惹怒了子溪，所以从厚更不好。想起子溪刚刚眼里的杀气，不禁心惊。
　　媚娘沉默。默认。又道，“你也别急，陛下忙着灭定侯，不一定记得这事。”
　　“媚娘，帮我跟子溪说，我跟他随军。”至少我在你身边，你惩罚我就好。至少，我看得到。
　　媚娘张开的嘴又合上。久久，应一声，“好。”
　　两个人相处，并不是你留在我身边就可以的事。
 

    『28』二十八两根银针


　　二十八
　　八百里分麾，吹角连营。
　　子溪领军，向徐州开去。
　　临出兵前，媚娘带了女扮男装的窈娘在营外求见。
　　“陛下，媚娘和窈娘姑娘在营外求见。”吴忠慎重的称窈娘为窈娘姑娘，他知道，那女子以后成为他主子的机会很大。
　　“窈娘？”她还真来了？媚娘给自己传书说窈娘要随军同行时，他就开始奇怪，那个女人改变主意了？看来是真的改变主意了，只是动机呢？求和？任别的什么人跟他服软，他都觉得理所当然，但这个女人他拿不准。
　　“陛下。”吴忠小声提醒，该传见了吧？最近他的陛下出神的次数有点多。
　　“哦，不见了，你去安排吧。”子溪是还在气，而且如果被一个你看重的人指责你的阴暗面后，你不会想见那个人。当然这样的不见也是有期限的，有的人短，有的人长，子溪恰恰不是只需短时间就能忘记别人对自己的伤害的那种人。也许，山尊是。
　　“不见？”吴忠诧异。
　　“不见。”
　　“那，怎么安排？请陛下明示！”他吴忠才不要做小两口斗气的牺牲品，别安排错了，回头自己吃亏。
　　“安排？”子溪顿了顿，“就伙房吧。”你在舞台上是光芒万丈，但是在伙房呢？面对柴米油盐。
　　伙房？吴忠心里一愣，伙房的寇老头是欺负新兵出了名了，这陛下也是知道的。既是陛下知道，那也就什么都不用多说。“是。奴才这就去办。”吴忠答这退出去。
　　“等一下！你也不用出面，随便差个人去办就可以。”你轻视我，那我也轻视你，哪怕是假装的。“还有，交代下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吴忠也意识到了，这次他的陛下火气有点大。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情景，窈娘女扮男装被安排成了火头兵。一个小排长满身浮躁之气，带窈娘见了大厨，寇老头。媚娘见只是个小兵来带窈娘进营，就知道窈娘这一路难走了，道别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重量。但，窈娘是笑着的。
　　“老寇，这是新来的小兵，派给你们伙房了。”
　　寇老头打量窈娘，呀，是个小白脸。“是是是。我会好好照顾的。”
　　那小排长，靠近寇老头，低声，“上边说了，不必客气。该怎样，就怎样。”
　　寇老头思索，这小白脸得罪上面了。不必客气？心领神会，“是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
　　小排长就摸了两鸡蛋，摇摇晃晃的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寇老头颐指气使。
　　“姚，姚安。”窈娘看着寇老头，窈娘早就想好了名字，战事起，苍生的愿望却是安定。这老头倒生的不丑，眉冒里长有两颗黑痣，只是一股猥琐的世俗之气，在他脸上显露。
　　“以前干过没有啊？”
　　“没有。”
　　“没做过饭？”
　　“没有。”
　　“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派啊。不过，到生得挺嫩！”毫无顾忌伸手捏窈娘的脸，窈娘忙退一步，躲开那手。心里厌恶得想吐。最终忍住。
　　“下去吧。记住，明早三更起床。不要想在我眼皮底下偷懒。”
　　“是。”
　　第一晚，帐篷里，大通铺。窈娘和衣睡在最边角落，不洁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让窈娘辗转难眠。
　　第一天．
　　伙房热火朝天，寇老头哼哼唧唧边唱戏，边指手画脚。
　　切菜，被骂慢。在手指上划出三道口子。被唤去炒菜。
　　炒菜，差点把整个锅菜弄翻。溅出的一个油点烫伤手臂。
　　添火，抱柴，被柴刺插进指甲缝。
　　行军，脚底摸出泡来。
　　寇老头一直恶语相向。其他人冷眼相看，窈娘觉得，自己其实很没有用，空谈附庸风雅，却不会柴米油盐。
　　这一晚，因为太累，睡得很死，没有梦。
　　第二天
　　并没有好一点。
　　窈娘心态已经淡然，屈辱，委屈，伤痛都是可以承受的。
　　只是到河边洗菜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穿着将军盔甲的他英气逼人。只是，眼睛陷得很深，没有光彩，脸也消瘦了。看到穿着男装的窈娘走近，顿住，半响，“你，在这？”
　　“姚安参见将军。”窈娘这样说着，并没有放下菜，也没有做出参见的姿势，只是这样说着。是，我在这。目光落在从厚的剑上。
　　从厚顺着窈娘的目光看去，顿时不安。那原本在上面的剑穗，出征前日，被当今皇上说丑，强行剪断了。逼得动了手，才拿回剪断的剑穗，已不能佩带。那日，正是窈娘冲撞子溪的那天。
　　“姚安，先告辞了。”窈娘淡淡道别。径自离开。人你都不要了，一个剑穗而已。
　　从厚摸怀里的锦袋，断了的剑穗，每一根都被小心放在里面了。
　　随身带着。
　　第三天
　　窈娘伤痕累累。
　　因为弄翻了一桶给士兵的菜，被寇老头踹了几脚，罚洗全部的碗，砍够明早用的全部的柴。
　　寇老头唱着《苏三记》，跟其他火夫吹嘘着自己年轻时，在戏台上是如何如何风光，离开。
　　窈娘看着浩瀚的工程量，看看远方泛青的天色，叹一口。
　　天黑的时候，洗完了全部的碗。
　　劈柴就实在不是窈娘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手上已经起了水泡，进度甚微。窈娘擦擦汗，边用力砍边对自己说“我可以承受，我可以承受。”那柴还是歪向一边，掉落砸在自己的脚上，生疼，用力甩掉砍刀。终于委屈得啪啪掉泪。
　　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忍住了哭泣。“我可以承受。”她小声对自己说。
　　月色朦胧，窈娘靠在柱子，慢慢睡着。
　　一个身影，慢慢靠近，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窈娘身上。看到窈娘满手的伤痕，低声，“妈的！寇老头不想活了。”
　　“我可以承受。”她梦里低低的说。
　　子溪被怔住，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坚定。她遇见逆境，淡淡对自己说，我可以承受。这种坚定比积极努力让事情变好需要更强大的内心。体力上的折磨，是没有办法让你屈服的吧。但是，你让我这么难受，让我没有办法睡着，让我耳边都是你的指责，你的轻视，你的羞辱。
　　子溪的手，慢慢扶住窈娘的两肩。月光下两根银针闪过银光，插入了窈娘的肩头。
　　另一个身影，在树上，安安静静的看，从他的角度，怎么看，子溪也只是充满矛盾的抚着窈娘的肩，他想，怎样也是要给点时间让主子和窈娘磨合的吧。等子溪离开后，三刀流，默默破开全部的柴。安静的离开。
　　没有走过去看窈娘。
 

    『29』二十九不能再舞


　　这一天寇老头，没有唱戏。
　　说是去给皇上送饭的时候，说错了话，被踹了半死拖回来。所以也错过了那个叫姚安的小白脸一晚，砍完了一月够用柴火的壮观场面。
　　然后上面传下话来，以后皇上的饭，由那个叫姚安的小白脸来送。
　　窈娘这日醒来看到身上披的衣服，看到劈完的柴火，就知道子溪来过了，这个矛盾的男人。
　　去送饭的时候，子溪不在帐内。待窈娘转身要离去时，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子溪。
　　“姚安叩见陛下。”窈娘下跪行礼。
　　这一礼让子溪觉得不适。径自走到桌边，坐下，“一起吃吧。”
　　“禀陛下，奴才已经吃过了。”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你想要的，不就是我屈服么？”惩罚的目的，不就是是为了让对方屈服么？
　　“那你会屈服么？”子溪直接反问。
　　“难说。”倒是出乎子溪意料的答案。
　　“难说？为什么？”
　　“我只是个人，总有弱点。而且我自认思虑不及你，若你用什么我看重的事威胁我，我也许还是会屈服的。”窈娘若有所思的顿了顿，又补道，“或者人。”
　　“你倒是高看我？”子溪苦笑，思虑？也算是难得的夸奖了吧，只是最后的三个字击中了子溪，那就是你进营的动机？怕我动那个人？
　　“您受得起，奴才告退。”窈娘恭敬的说到。
　　子溪懒得再开口，挥挥手示意让窈娘退下。你，不要后悔。
　　窈娘回到伙房，没了寇老头，倒是不难熬。只是在洗菜取挂在墙上略高位置的簸箕时，手举过肩，肩就开始生疼，再难往上移哪怕一点。窈娘试了几次，肩头的疼痛加剧的越发厉害，终于放弃。簸箕自然有别人帮忙取下，但窈娘心上却压上了大石。于是，伙房里的人发现，出错不断却能给皇上送饭的小白脸新兵，在寇老头不在伙房里的这天，却显得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夜深了，这日没有月光。
　　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帐外。只见她轻轻一点一点将手臂升高，却怎么努力也举不过肩高。汗珠细细密密的渗出她的脸，嘴唇鲜红，红得太艳，是太用力咬破了嘴唇。试了约摸有十几次吧，没有一次成功，一次比一次艰难。
　　右手扶住左肩膀，立在原地，许久。有叹息声，抽泣声传来。
　　她又动了，找了棵树，将手微低的扶住树，腰肢慢慢带着肩往下压，跳舞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是用来压肩的。窈娘不知道的是，平日那么简单轻松的动作，今天为什么那么困难。手上微微拉伸用力，肩还没低过手，窈娘已经生生疼出了眼泪，她觉得两个肩头几乎被人削掉了骨头。可是不想放弃，不敢放弃，手上小小的加了点力道。
　　“啊！”完全是本能的喊出声来，疼痛超过身体的承受能力，疼痛已经快要撕裂窈娘。手臂疼的发木后，使力导致手臂直直的被弹弯。猛地跌坐到地上。发丝已经凌乱，身体像从炼狱回来一样虚脱，无感。
　　我的手？窈娘终于不得不直视这个问题。我的手，举不起来了吗？以后，会动不了了吗？
　　那，结果是，也许是，我，再不能跳舞了？
 

    『30』三十烟水微茫


　　空水烟微茫。
　　昨夜虽是无月，今日却天朗气清。风高云淡，旷野里的景色生机勃勃，落到窈娘眼里却化作了一句诗，空水烟微茫。远远看一眼，天外，群山延绵。眼前的景色是这样，那，山的后面是什么？
　　窈娘端着给子溪的饭菜进了子溪的帐，端着托盘的肩隐隐的疼。一进帐，见子溪，从厚，吴忠等将军都聚在帐里，围着沙盘，看起来是在研究战术。
　　“参见陛下，饭菜已备好，请用膳！”窈娘低着头。
　　子溪漫不经心的，“放那边。”又和群臣开始继续着他们的话题。
　　窈娘小心翼翼将饭菜逐一放在小桌上，因为知道自己一夜没睡，肩头作痛，所以很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出错。但大家都有这样的经历，越是不想出错，越是错了。还有一道宫爆鸡丁在托盘内，可是想早早离去的窈娘恍惚了，只单手拿了托盘就要走，一用力，一转身，那盘子就飞了出去。
　　窈娘一用力，就发现重量不对，心叫不好，等着盘子落地的声音，可是却没有。低下的头，见到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盘子，菜竟一点未洒。窈娘看见那手，便认出了他的主人。那只手，骨节明晰，手指有点长，其实真的不过是平常的一只手，可窈娘看见那手便就是不一样的。她想握住他，用力的，很用力的握住那只手，感受那里面的温度，如果可以执子之手，不能跳舞，又有什么可怕…
　　从厚接住盘子，愣在那里，才明白自己的注意力，从窈娘一进来，就不由自己主宰了。这个时候，他看见窈娘抬起的眼，被那样的眼神震住。窈娘的眼因为一夜未睡是肿着的，冲着血丝，但那眼里，是湿漉漉的情意。充沛而隐忍的情意。
　　窈娘突兀低头的接过那盘菜的时候，因为疼痛，肩膀微颤。
　　子溪就要发作，因为看见窈娘肩膀的颤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窈娘低着头，放好那道该死的宫爆鸡丁，急急出了帐子。再没看从厚一眼，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流泪。似乎哭成了唯一可以做的事，唯一可以做的畅快的事。窈娘走出营，边走边哭，哭声越来越肆意，再不在压抑。这眼泪已积累得太久，从你决定放弃我开始，我就应该大哭一场了。其实，也一度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走下去的，骄傲的，大步的。那点坚强，在看见你，看见你真切的手，看见你熟悉的脸，看见你眼里的关注后，竟土崩瓦解得如此彻底。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你，给你…”一条墨绿的帕子递到窈娘面前，一个犹豫陌生的声音。
　　窈娘努力守住哭声，抬眼看去，本能性的往后一退。帕子的那头，是一个才一米高的人，手脚粗短，但脸上有着成熟之气，乍一看，因为畸形，让人发颤。
　　那人见窈娘往后缩，黯然低下头，收回帕子，往后退了退。
　　窈娘见那人的反映就知道自己那一退错了，定了定神，“对不起。”窈娘小声说。
　　“不不，我习惯了。”有着孩童的羞涩。
　　习惯了？窈娘听得微微鼻酸，不自觉的抽泣了两声。
　　“你，你为什么哭啊？”那人问。
　　窈娘沉默。
　　“你，你哪里很疼吗？我是大夫，我可以帮你的。”朴素诚恳的声音。哭泣是因为疼痛，倒是一个真理。
　　窈娘看着那人，只看眼睛，那人有清澈，明亮的眼睛。“大夫？”
　　那人指了指远处的大营，“我就在那营里作军医。”
　　窈娘这才注意到，这矮小的人身上的军衣。“我也是那营里的，我叫窈，姚安。”
　　“我，我叫薛暧。”似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能小声的说道。
　　“你真是大夫？”窈娘怎么想也觉得这个大夫羞涩了点。
　　“恩。你是哪里疼吗？”
　　这一问，窈娘到想起自己肩头没有来由的剧痛，“恩，小大夫，你要不要帮我看看？”碰见这小心翼翼的人，窈娘说话也小心翼翼了起来。窈娘伸出手去，让他把脉。
　　那薛暧羞涩低头，但还是伸出手帮窈娘把脉，碰到脉搏，这一刻的薛暧忽然不同于刚才的小心翼翼，镇定而专业。只是他的神色，渐渐古怪的看着窈娘。慢慢缩回手。
　　“你，被人害了。”他说。
　　窈娘看着他，“你，知道我哪里疼？”
　　“肩膀。”薛暧说。
　　窈娘看薛暧的眼神多了敬意，“你说，我是被人害的？”
　　“恩。这种方法我只在我爹那的《针经》里看过，将银针插入，肩膀的申穴里，人的手就举不过肩，慢慢还会恶化，最后会连手也举不起来。”
　　窈娘心一惊，脑海略过遇见的人，就连温开也不似是会做这样事的人，却，闪过子溪的那句，我要惩罚你，忽然让窈娘觉得很可怕，非常可怕。
　　“可是，对不起。”薛暧接着小声的说，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我，我治不了你…”
　　窈娘此刻的心境，到不很关心这个了。“小大夫，你说，山的后面是什么？”窈娘看着远处的山，眼里烟水微茫。绕过那座山，又可以看见怎样的风景。
　　“另一座山。”薛暧简洁的回答。
 

    『31』三十一恶作剧


　　徐州城已到。
　　徐州城是天险之地，温开攻至徐州也只能不前是有原因的。
　　南门两边都是天险高山连绵，不可能围城。而北面还可以有源源不断补给供来，如子溪领大军的到来。子溪大军已在北城外扎营。
　　地利是子溪的。
　　但徐州城，却刚刚打过败仗。
　　徐州城缺柴火，有几个官兵见南城外有一大对柴夫挑柴路过，就跑出城买回来，没有事发生。第二天，出城买柴的官兵翻了翻。一直到第六天，城内半数官兵都出城买柴，四面涌出定侯兵马，那些柴夫也立刻拔出刀，这边才知是中了计。守城的韩将军见状，只得下令关城门。半城的官兵就在城门哭喊着开门，死的死，伤的伤。城内的守兵几乎就要跳出去与敌决一死战了，为首的几个被韩将军当场斩了头，才把势头压了下去。
　　若是这韩将军当时意气了，这徐州城已经丢了。
　　子溪的援军驻扎在徐州北城外，韩众自然是要去拜见的，只是刚打过败仗，死了好多兄弟。又是那样折磨人的死法，像被自己亲手害死的一样，韩众也就自然是带着沉重的心情去拜见皇帝陛下了的。
　　“罪臣韩众叩见皇上！”韩众重重的扣下头去。
　　子溪略略一顿，缓缓道，“罪臣？你知你何罪？”
　　韩众的头埋得更低，惶恐中，不知该如何答话。
　　“你知你何罪？”子溪却不肯放过韩众。
　　“罪臣甘愿接受惩罚。”韩众低低的回答。
　　“你…”子溪胸前一颤，猛的止住了未完的话。一边的吴忠，从厚觉出不对，看向子溪，面色却也无异。
　　子溪慢慢呼一口气，继续，“你何罪要我…”又是一颤，“呃。”喉咙简洁有力的发出声。
　　吴忠最先明白过来，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打嗝？不明白过来还好，明白过来，嘴角已经忍不住抽抽上扬，花了大力才忍下，吴忠深深的觉得这比杀敌要费力气多了。
　　韩众还在惊恐中，对忽然止住的圣上的话不只该做何反应，微微抬头，只是看到皇上涨红的脸，心叫不好，皇上气成这样，自己今天估计绝好受不了。
　　子溪窘红了脸，用内力微微压下自己消化系统闯的祸。一向威风凛凛，潇洒倜傥的九贝勒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打嗝？什么破事？子溪用内力压下不时升上来的气涨，调息了一会，才又开口。“你倒是说说你何罪？”
　　“臣，臣打了败仗。”韩众答。
　　“还有呢？”
　　“臣，弄丢了半城士兵的性命。”
　　“还有呢？”
　　“臣有罪！”韩众的头又重重扣了下去。
　　子溪也听得出韩众自责的深切，“你听好，打了败仗不是…呃…你的错。”子溪很想把屋里的人都赶出去，但骑虎难下，教训人如果一半停下来不是更丢脸，“你错的是据徐州天险地势还可以中温开的计，打败仗。死了士兵也本是战争里平常的事，你罪就罪在，你让这些士兵的死毫无价值…呃…。”子溪被打嗝逼得不得不忍住底下的话，看见吴忠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他在暗笑，更加不爽。
　　吴忠感觉到子溪的目光立刻收敛了笑容，忍着腹痛装镇定，看一眼边上的从厚，定定站在那里，表情淡然，心里暗骂，妈的！这小子真能装。
　　韩众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是碰上了皇帝的打嗝期，虽被败仗的阴影压得笑不出来，却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吴忠！”子溪忽然叫道。
　　“臣在。”吴忠这声答得实在怪异，压不住的暗笑扯坏了吴忠本来简洁快速的回答，拉得这一声音高了，长了，颤了。
　　“你带韩将军下去想好赎罪的方法，想好了来见我！想不好，你是了解我的。”子溪舒一口气，这句话终于没打嗝。
　　“是。”吴忠哀怨的看向韩众，都怪你早不拜见，晚不拜见，皇上打嗝，你到来了。
　　“从厚也下去吧…呃…”子溪的结尾句，还是以身体的一颤，喉间的一呃结尾的。
　　于是我们看见正在往外走的吴忠眼神里的哀怨，又被笑意取代。一出帐外，已经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子溪横眉，听着帐外的笑声，吴忠，你老骨头不想活了！下一句传入耳里的话，却更让人绝倒。
　　“吴大人，皇上会听见的。”韩众的好意提醒声音。
　　“啊？皇上。”吴忠一提皇上就忍不住想起子溪边抖威风边打嗝的样子，笑神经又被牵动，“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正好看见从帐里低着头出来的从厚，低头是低头，但是，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的，仔细看，那上扬的嘴角还在微微抽动。
　　“小子，你真能装！”吴忠脱口而出。
　　“过奖。”三把剑扬着嘴角已经飘远。
　　皇上帐外的另一边，两个小兵打扮，不算高大的身影，已经笑抽在地上。
　　“小大夫，你这药真灵！”窈娘向薛暧竖出大拇哥。
　　薛暧挠挠头，不好意思的道，“我小时候试药不小心试到的，不知道还能用上。”
　　原来是窈娘在给子溪的饭菜里加了点薛暧给的佐料，没有毒的，但是呢，嘿嘿，会打嗝。
　　“小大夫，那个人是皇上哦，你不怕？”窈娘调侃薛暧，总是脸红的神医，让窈娘觉得有趣。
　　“皇上，更不可以随便害人。”薛暧急急的说。
　　窈娘想起，那日送饭时在子溪帐里，发现用红笔标注肩头申穴的医术时心下的无奈与失望，听见帐里子溪打嗝的声音，微笑，虽然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但是可以先作作乐，小小的惩罚一下坏人。
　　“我爹从小就对我说，人都是一样的。我，我长不大，长不高，也是和别人一样的。所以，皇上也是和别人一样的，不能随便害人。你说，对吗？”薛暧看着窈娘，想得到认同。他从来不是自信的人，即使医术超群，还是被天生的缺陷困扰，自己的信条，从来不理所当然的认为会得到世界的认可。
　　“小大夫，人和人其实是不一样的。你总是有怎么努力也达不到的地方，也总是有别人怎么也比不上的地方，这跟别人的都不一样。接受无奈，但不放弃希望。”越是相处，越是体会侏儒症小大夫的不易与可贵。“小大夫，你这一路会比别人辛苦，但也因此，你超群的医术，善良谦逊的心，更加让我敬佩。”
　　薛暧看着窈娘，眼睛里闪着黑宝石一般的光芒。他想，我一定要治好这个人。
 

    『32』三十二小大夫的找寻


　　“小大夫，进去喝杯茶吧！”窈娘停在一家茶馆的门口，说道。他们两已在徐州城各药铺商号找寻多时，还是一无所获。对这，窈娘可以只是微微沮丧，但，见到薛暧，看出他对闹市的不适应，一路上只低着头，红着脸，从不看人。像是生怕见到嫌弃眼光一样，实在让窈娘不忍。
　　薛暧迟疑着折回来，“好”他说。
　　他们坐在二楼靠近街道的窗口位置，一壶清茶，几碟小菜。
　　“小大夫，我还是不太懂，一定要黑磁石，才能取出我肩内的银针么？”
　　“恩。申穴边都是重要的筋骨血管，稍一损伤，你的手就再也动不了的。只有黑磁石，吸出来，才能保全你的手臂。”
　　“但，那石头很难弄到吧？”徐州城不算一个小城，他们，已经几乎找遍了各药行，玉石店子。
　　薛暧低着头，没有说话。拿起茶杯，喝一口。雕着睡莲的青花瓷茶杯，花色渐渐放大清晰。
　　镜头移至子溪帐内，一个青花瓷茶杯，被慢慢放下，拉远镜头，是子溪饶有意味的看着跪在边上的从厚。
　　“你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从厚没有说话。
　　“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子溪接着说。
　　从厚重重扣下头，磕在地上，发出低低的闷响。
　　“你说是不说？”子溪微微动怒。
　　“请陛下为窈娘疗伤！”从厚终于开口。子溪觉得还不如不开口。
　　“李从厚，你管得太多了吧？”子溪眼里的寒气。
　　“陛下…”从厚终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如果你对她不好，我会抢回她。他从来不会把自己放在与子溪同等的位置，甚至现在，他也觉得，他插手的这件事，与他无关，那是单纯她与子溪的事，他不该管。但，忍不住要说话，脑袋像被冲晕，无法思考一样的忍不住要说话。
　　“从厚，我有我的方式，给我时间。”
　　“窈娘的手？”
　　“你觉得我会让我的皇后双手残废么？”子溪反问。
　　听上去，这真的很像一句保证，保证会治好窈娘的手。但是从厚已经习惯不那样想子溪的话了，那就是说，如果窈娘不嫁给子溪，子溪是不会治好窈娘的手的。从厚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咦？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事是子溪亲自办的，也就是说原则上，不应该有人知道。
　　“昨天，有一个三把剑的人，问我你的手，我就…”徐州城，茶楼里，薛暧迟疑着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你，告诉他了？”窈娘问。
　　“嗯。他不像坏人，所以…”
　　窈娘叹口气，想，你又要多背负为难了。看到薛暧眼里的担忧，微笑道，“你没错，他不是坏人。告诉他，也不是坏事。”的确不是坏事，从厚也该看清楚，子溪的爱情，我不合适。
　　薛暧这才舒一口气，底下的头瞟见街道上一个绿衣女子，迟疑中微微喊出，“屏儿姐姐…”音量渐渐变大，只是那女子似没有听见，依旧往前走。
　　“屏儿姐姐！屏儿姐姐…”薛暧忙不迭起身，往楼下跑。速度不快，粗短的手脚，重心不稳，踉踉跄跄，惹来了一片笑声。但此时的小大夫，没有羞涩，没有迟疑，只是往外跑。
　　“屏儿？”窈娘略一顿，追着薛暧出门。看到的是一脸沮丧的小大夫，在闹市里茫然的找寻。
　　窈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扭动着不协调的身体，在闹市里毅然找寻，全然不顾旁人的嘲笑，竟觉得鼻酸。
　　窈娘走过去，“你，就是为了找她，才离家出走的？”窈娘从往日的聊天里知道，薛暧的家在洞庭湖边的君山脚下，世代行医，薛暧因为有先天残疾，父母自幼将他保护的很好，这次，是他自己跑出来的，问到原因，他只是羞涩的抿着唇，从不说起。
　　“我，我只是想再喝一次她泡的茶。真的，就一次。”薛暧看着窈娘，用力的，像是说服的别人相信自己的不贪心，上帝就会给他一次机会一样。
　　“她叫屏儿？喜欢茶？”
　　“嗯。”
　　“我帮你找！”窈娘听到泡茶，就知道错不了了，是自己那个喜欢满世界跑，爱茶如命的老友，屏儿。老友啊，可你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天真的小大夫，还让人家寻你寻得那样辛苦！
　　窈娘听完薛暧断断续续，闪闪烁烁的叙述，大概弄明白，屏儿寻君山茶时，偶遇了一条毒蛇，又偶遇的小大夫薛暧，于是，薛暧救了屏儿。屏儿在君山的日子，就整天带着薛暧，山上山下的跑，采茶，喝茶，制茶。那是薛暧第一次亲近除了父母以外的人，而且那个人，给了他同等的眼光。临了临了，要走了，她还煽动人家离家出走，说，你要多出去看看世界，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人和事呢。
　　窈娘叹道，果然像她老友的作风。又坏坏的想，人家看世界，寻你来了，看你怎么办？
　　不过，还真是有点想念那个有淡淡茶香的老友了。
 

    『33』三十三原罪救赎


　　伙房里，自从窈娘开始给皇上送饭，就没有人敢欺负那个叫姚安的小白脸了。用寇老头的话说，那个姚安有点邪乎。
　　可以下床的寇老头，回到伙房，立马对窈娘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老白脸，干的活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用力，我就没看他手举起来过，太不像话了！寇老头振振有词的想。
　　窈娘正要端了土豆，要到河边洗。
　　寇老头一看，故意把脸一沉，“你就洗这么点？这些全拿去洗了！”说着，拎起靠在墙边的半麻袋土豆，往窈娘的盆子里一到。窈娘顿时，觉得手上重了几倍，肩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对这样的疼痛已经不陌生了，但还是，额头疼出了冷汗。
　　“这样才对嘛！我不在，就偷懒，这样怎么行呢！”
　　“哐当！”窈娘支持不住，盆子落地，土豆滚了一地。
　　寇老头火了，便上前三两脚踢向那个抢了他给皇上送饭美差的姚安，其实，寇老头的愤怒里，还有一样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这个姚安从来不低头，从来不对自己，哪怕是房里的兄弟说句软点的话，好像他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一样。那种骄傲，让寇老头愤怒。嘴里便开始骂骂咧咧着不能入耳的话。
　　咻咻，两下风声，寇老头腿一软，跪在了窈娘的面前。刚刚是被什么击中了？寇老头挣扎着要起来，才发现两腿发麻已动弹不得。
　　窈娘也是听见了那风声的，看向屋外，不见人踪影。但她还是确定，那是从厚。
　　“还不快来扶我！”寇老头一训斥，伙房的小兵忙围过去，扶起寇老头。“哎呦，我的伤又疼了，快来扶我去军医那。”寇老头觉得自己一定哪根骨头断了，太疼了，比皇上踢得还疼。经过窈娘的时候，还想动手。揉揉自己发麻的双膝，终于忍住。这个小白脸，太邪乎！扔下一句，“你给我干活认真点！别想偷懒！”一瘸一拐往外走。
　　但屋顶那双眼睛直直盯在一瘸一拐的寇老头身上，不肯放开。这个寇老头的眉毛里有两颗黑痣，位置与那个人一摸一样。年龄也是吻合的。
　　他跟着寇老头去了军医那，坐在一棵树上，听了很久。终于听见，疼痛消去，知道自己四肢健全的寇老头得意洋洋哼起了戏。终于听见他跟人炫耀他年轻时是多么风光的台柱子，炫耀他们的戏班有多火。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从厚的胸腔起伏剧烈着。
　　天已经黑了，寇老头拿着几件衣物摇摇晃晃走向河边，看样子像是要去洗衣服。嘴里哼着的，还是《苏三记》。后面跟着一个人，这个人配着三把剑，表情肃穆。被回伙房取东西的窈娘撞见。也跟了上去。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旁…”寇老头开始洗衣服。
　　从厚站在他后面，无声无息，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窈娘离得远些，躲在树丛里，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从厚那个样子的背影。
　　月光很好。
　　“啊！”寇老头忽然喊了声，回头看。因为他看见水里的倒影，他身后站了个人，吓了一跳。借月色，他认出了从厚的三把剑，知道营里配三把剑的将军，忙站起来，“李将军。”喊了声
　　从厚没有答他。
　　他也觉得哪里不对，“李将军来，有事么？”轻声问。
　　“你以前是唱戏的？”
　　“回将军，是。还算有些名气。”寇老头总是忍不住炫耀他往年的神气。
　　“二十年前，你可到过阜阳？”从厚今天二十有七，二十年前，从厚七岁。
　　“二十年前？老奴记不清了。”
　　“二十年前，阜阳李家是不是请你们戏班去唱过一次戏，唱的也是《苏三记》。”
　　“阜阳？李家？”寇老头脸色大变。
　　“二十年前，阜阳李家，你可记得有个七岁的小公子？”
　　“你，你是？”李将军，姓李。
　　“二十年前，阜阳李家，李家有个七岁的小公子听了你们戏班的戏后，再碰人，连亲娘快病死了，他都没有拥抱过他的娘亲！”从厚声调失控，咄咄逼人。
　　“二十年前，阜阳李家，有个七岁的小公子偷进了你的屋子玩那些刀剑道具，然后你回来了！你把他困在你的屋里，你…”从厚无法继续控诉。
　　窈娘瞪大眼睛，捂住嘴巴，胸口剧烈起伏。想起寇老头，捏自己脸时的恶心脸嘴。想到七岁的小从厚，该是多么可爱的样子。想到从厚碰到人就僵硬的怪癖，是腐烂在心里的硬伤了吧。因为心里的阴影太深，身体也不能再接受任何亲近。
　　“你，你，你就是那个小男孩？”寇老头不敢相信的问。
　　从厚没有回答。剑已出鞘。出的是从厚娘的傲雪剑。
　　一剑，寇老头的左腿自大腿根部跟身体分开，身子一歪倒地。
　　二剑，左手飞至了窈娘跟前，窈娘吓得不能动弹。
　　三剑，右手。
　　四剑，右腿。
　　“我，错了，你一剑杀了我吧！”已无四肢的寇老头求饶。
　　五剑，正在说话的寇老头忽然看见自己的舌头掉出来。
　　六剑，左耳。
　　七剑，挑出他的肠子。人还是没死。
　　窈娘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她，被吓坏了。人可以有这么骇人的死法，人可以这样还不死，瞪出眼珠还不死。那么，可以这么残忍的从厚，是该有多苦？是该有多恨？
　　从厚停了，抬头看了看月亮。一剑，刺入那人心脏，你死吧，快点死吧，我再也不要梦见你了，我要过温暖充满爱的生活。拔出傲雪剑，热血喷在从厚脸上，从厚走进河里，河水不深，刚刚淹没他的大腿，他把头扎入水里，呆了很久才探出头来。直直站在水里没有动，窈娘听见了被压得低低的哭声。
　　她轻轻走出来，绕过满地横飞的尸体，走进河里，走向从厚，河水没到她的腰间。
　　“谁？”从厚本能的警惕。
　　“是我。”缓缓一句，已走至从厚的身后。脸靠在他的背上，手轻轻环住他发抖的身体。“你这样子，没人抱是不行的。”
　　从厚听到这话，一颤，手紧紧抓住环在他胸前的窈娘的手臂，身体发抖，低着头，脸几乎埋进窈娘的手臂，终于开始哭泣。那样的哭声，让窈娘心像被人一块一块生生揪下来。
　　她慢慢移到他的正面，用双手抚摸他的脸庞，擦干他的泪珠。双手捧着他的脸，她踮起脚尖，亲亲吻了一下他的唇，她要回来时，被他用力的拥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他俯身吻她，用力的亲吻她。索取安慰和爱。
　　他们激烈的亲吻，打湿的衣物紧贴着身体，带来敏锐的触觉和深入的欲望。
　　月光下，他倒在河滩上，身体与身体的抚摸，拥抱。热烈的气息让他们忘记了除他们以外的世界。只有爱情，触觉。起伏和陷落的肌肤，像他们脚边的河潮，起伏拍打，带来一波一波的颤栗。是弹性，温暖，甚至是某一处有疤痕的肌肤，是肌肤下滑动的骨尖。
　　呼吸，一刻不停如瀑布般吹拂的呼吸，带来彼此浓烈的气息，吸入鼻尖，以此为生。她在他怀里，颤抖着，迷离着。想，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泪水，热热的泪水，热热的随着睫毛的眨动而滴落而破碎的泪珠。它渗进他健康结实的胸膛，直抵心脏，唤醒他沉睡多年的爱欲。童年的原罪，在今天得到救赎。因为隐忍，更加激烈。
　　还有，还有茂密泼洒，柔软或挺拔的毛发。是身体全部的袒露，赐予，紧贴，颤抖…
 

    『34』三十四找一种平衡


　　兵者，诡道也。
　　该到反击的时候了，已经连续七日，子溪命人挂了站满草人的吊篮在夜里放下城外。开始时，射了许多箭来，命士兵大笑，当是目的为借箭。后来就没有箭了。这计，自然是那日被威胁的吴忠和韩众费了大力想的，子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没有惩罚，说明了他的态度。
　　已命人，躲在温开大营附近，逢深夜，一阵击鼓声。定侯的兵马已经好几夜没有睡了。困顿至极。
　　可以讨笔账回来，可是派谁去？
　　子溪那夜查看营情，看见从厚和窈娘一起湿着回来，牵着手回来。有人来报，河边发现了寇老头被分解成很多份的尸体。也是那夜，他眼皮发颤，潜进集体大帐里，窈娘已经睡着，眉头紧闭，高烧不止，闻见大帐里不洁的气味，微微皱眉，径自把窈娘抱回了自己的帐内。那日后夜里窈娘常常因为噩梦醒了来，对自己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所以，一，寇老头是从厚杀的。二，窈娘一直在场。三，窈娘的身上有吻痕，锁骨下方的位置，那夜抱窈娘回时，不经意的瞥见，却让子溪被折磨得夜夜不能眠。五，从厚杀寇老头的理由，不会简单，从厚与寇老头又素无往来，那么是在窈娘身上发生了更可怕的事？
　　这就是子溪的结论。窈娘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
　　隔间里，窈娘的床又有响动了，子溪起身，去握住窈娘的手，窈娘额头，手心都是冷汗。整个身子像是想动又动不了，表情像在经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感觉到，子溪的手，窈娘用力紧紧抓住。
　　“窈娘，窈娘。”子溪试图喊醒她。
　　窈娘知道有人在喊她，她也很想醒过来，可是断开的腿，断开的手，紧紧拽住她，不让她醒，一对人的眼珠掉到她的前面，“啊！”窈娘惊叫着醒来。
　　“醒来了？又做噩梦了？”子溪伸手抚摸窈娘的脸。
　　窈娘这几日已经习惯噩梦醒来看到子溪在身边，看到子溪竟习惯性的心安了，是那种在森林里历经种种猛兽，终于看见前面有个人的安心。窈娘知道自己这几日高烧不退，都是子溪在细心照顾，也是很感激的，对抗戒备的心慢慢放下。况且，那夜与从厚冲破所有屏障的结合，让窈娘坚定一个信念，一定要和从厚在一起。那么实在可以对子溪不必那么坏。
　　子溪想转身去给窈娘倒水，刚起身，衣角就被窈娘死死抓住了。这个动作，让子溪心头一暖，如果，没有了从厚，你与我，还是可以找到一种平衡来相互温暖的吧。
　　“我，我有点害怕。”窈娘低声说，那个分尸场面实在让她难以平复。那日后，她就夜夜梦见，断开的胳膊，腿，甚至是舌头，眼球，耳朵鲜血淋淋的乱飞。薛暧的安神药也不抵事。
　　“不怕，我陪着你。我是皇上，没有什么妖邪可以靠近的。”子溪回过身来握紧窈娘。“你再睡会吧，我在这里，不怕。”
　　窈娘吃力的微笑，然后，闭上了眼，抓住子溪衣角的手依然很紧。
　　果然那一夜，无梦。
　　韩众收拾好了徐州城里的将军府，接了皇上和几位将军入住，窈娘也被带着去了，恢复了女装。
　　大战在即。
　　屋顶。
　　子溪，从厚，两坛好酒。
　　子溪先洒了一口，在地上。“敬你，山尊。”
　　从厚也洒了口，没有说话。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了。”子溪喝上一口。
　　“是。”从厚也喝一口。
　　“上一次，应该是，你，我，山尊三个，在河边摸鱼烤来吃。那是我们还没有长大。”
　　从厚不答，关于山尊，他是有愧的。
　　“你，老实说，你有没有怪过我。”为了窈娘，为了山尊，为了我这样对你。
　　“没有。”
　　“呵，窈娘倒是替你怪我了。”子溪苦笑。
　　从厚的黑色的眼睛涌动，原来，是还是因为我才让窈娘去伙房，不能跳舞，惩罚她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你，窈娘和我还是应该可以互相温暖的。”听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
　　如果没有了你，这样的话，从子溪口里说出来，听到从厚耳里，那就是你该消失的意思。
　　从厚到笑了，“可以的。”与窈娘坚定的决心不同，从厚那夜，既是放下包袱，体验了人间的美好，觉得已经完满，似乎人生的轮回已经到头。也对子溪愧疚，想来，可以死了。只是，只是放心不下，窈娘的性子，子溪能善待她否？
　　“你应该怪我的。”子溪叹气。因为我都怪自己了。
　　“她不好，我怪你。”从厚淡淡说。这是带了责备的嘱托。
　　听到子溪这里，到底还是以为果然是窈娘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所以自责。“是我的错。”
　　从厚从来没有听见过子溪认错，既是听见了，最后一件担忧的事，他也可以放心了。
　　“治好她的手，她跳舞时那样好看。”从厚淡淡说。
　　“好。”
　　“谢谢。”谢谢给我让你允诺的资格。
　　“呵。”子溪过去拥住从厚，“我也是！”谢谢你这样跟在我的身后。
　　三，二，一，又被弹飞，眼看就要掉下屋顶，子溪抓住屋檐，跳回原位，心里暗骂，妈的！到底男人还是不如女人！让窈娘碰，不让我碰！你个重色轻友的东西！摸摸脑袋，嘎，让窈娘碰，不让我碰…子溪看向从厚。
　　从厚笑得像天上星星一样干净。
 

    『35』三十五疗伤


　　睡梦里，窈娘模模糊糊感觉有人抱起了自己，睁眼，不禁吓了一跳。看到的是子溪的手正在解自己胸前衣襟。
　　窈娘本能的捂住胸口，挣开子溪：“你干什么！”
　　子溪略略尴尬的收回手，脸上一笑，“你以为呢？”话一出口，已经后悔。想起窈娘几日前身上的吻痕，这个玩笑，不好。
　　窈娘一惊，瞪大眼睛，噎在那里说不出话。
　　子溪也觉无趣，“你未免想太多，只是给你治伤。”
　　伤？窈娘看见放在一旁盒子里的药瓶和两块黑色石状物，反应过来，想起肩膀伤口的始末，不禁冷笑，“你，要给我疗伤？”
　　“你不要那样笑。不过是个软弱的报复。”子溪看到窈娘的冷笑也冷冷的答，有点无力。
　　窈娘想起媚娘的话，不该抱怨陛下一定要得到你的坚定，而是该怪从厚的轻易退让。想到子溪对自己善意的原点，窈娘收起冷笑，“那，你为何突然愿意给我疗伤？”
　　“惩罚你，像在惩罚我自己。我累了。我不想你轻视我，但更不想你远离我。”子溪低低的说。
　　窈娘怔住。
　　“来，我先帮你治好手。”子溪扶起窈娘，伸手要继续解窈娘的衣物。
　　窈娘急忙护住胸前衣襟，“等一下！”看到子溪的尴尬，“额，一定要解衣服吗？”
　　子溪收回手，“你，对你的伤也有一定了解吧。那两根银针，要用黑磁石吸出，肩膀不能有衣物阻隔的。”
　　“那，那，找大夫来吧。我认识一个军医，叫薛暧。叫他来吧，子溪，找大夫吧，他比较专业，是不是？”声音渐渐变小，因为看到子溪失望的目光。
　　“那么怕我？”
　　窈娘沉默。
　　子溪的手坚定的伸过来，又被窈娘止住。
　　“我自己来。”窈娘说着，褪去外衫，露出光洁的背部和肩膀，白皙的皮肤，错落的肩部弧线，突起的锁骨，让子溪屏住了气息。
　　子溪停住呼吸，坐在窈娘的对面，从早已准备在一边的盒子里，掏出两块黑色方正的石头，应该就是黑磁石了。“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黑色的石头靠近窈娘的肩膀，窈娘已经觉得肩膀里像长了会爬的虫，慢慢移动。然后，慢慢的，银色的针头露出来，一点一点，往外移。窈娘皱眉，忍不住低低一声呻吟从嘴巴里发出来，然后是长久的忍耐。针身沾了血迹，血成黑褐色。
　　随着窈娘又一声呻吟，两根银针稳稳被吸在磁石上。子溪放下磁石，双手扶住窈娘，俯下身，吮吸窈娘左肩头的针孔，窈娘身体一颤，没有再动。吐出一大口黑褐色的血液。然后是右边，又是一大口陈腐的淤积的血液。松开手，拿起一个白色瓶子，黑色膏状物涂在窈娘伤口，指尖的涂抹带来微妙的触觉。
　　子溪有条不紊的一步一步做着。最后一步，是将窈娘揽在自己胸前，给她披上外衣，却没有再放开。窈娘睁着眼，没有挣扎，没有睡去。
　　子溪静静的抱着窈娘，获得了一种不曾有过的宁谧和安全感，想，此生，再不愿放开。
 

    『36』三十六生死劫


　　这日，暮色四合。
　　从厚，子溪，韩将军备了马，要去南城门。
　　子溪派丫头请窈娘来送行。窈娘匆匆赶来，怎么了？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么？要开战了？
　　“窈娘。”子溪迎上去。
　　“怎么了？你们这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一次小规模反击，就是让你来送送，我安心！”
　　“又贫嘴！”窈娘回道。眼神不自觉看向一边默默弄马鞍的从厚，只有他穿了夜行服。
　　“从厚，你过来。”子溪顺着窈娘望向的方向，喊道。
　　从厚抬眼，看到窈娘，脚步迟迟，才低头走过去。
　　“啊，韩将军，我忘了东西在你书房，陪我去拿。”子溪见从厚过来，拽着韩众向里院走去。
　　“你，最近还好？”这是自那夜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忽然生涩。
　　“恩。”
　　“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窈娘先问出口，不然子溪也不会这样。
　　“还好。”
　　“你会活着回来吧？”
　　“会。”从厚答。
　　“如果活着回来就娶我吧？”窈娘连贯的说道。
　　从厚愣住。
　　“你，你想不负责任？”窈娘在青楼已见的多了，早不是把性与婚姻挂钩的那种女人，但是，从厚应该是。所以我不介意撒泼，耍赖来留住你。
　　从厚愣愣的看窈娘，不知该怎么答。“好。”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就娶你。如果我活着回来，如果我活着。这个如果，从厚已经决定努力，努力不活着。可是这样一句话，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就娶你，还是让他着迷。
　　“如果我活着回来，你就嫁给我。”坚定地，有力的，从厚重复。
　　窈娘重重点头，愿意相信那背后的美好。
　　“我相信你。”
　　没有声音。
　　从厚走回马旁，深深的投给窈娘一个眼神。然后猛地上马，“告诉他们，我先走一步，城楼见。架！”扬长而去，留给窈娘一个坚定的背影。
　　“我相信你。”窈娘小声说。
　　原来，近日挑选了一百个武功出众的死士，于今夜用草篮放下城墙，目的只有一个，杀最多敌人，没有回来的方法，只有用自己的命来杀最多的敌人。所以是死士，从厚是这一百个死士的头儿，所以是大死士。大死士，就是九十九个人活，不该有他，只有一个人死，他不能活。
　　窈娘这夜，未眠。
　　子溪和韩众天微微发亮才托着倦色回来，没有从厚。
　　第二天，徐州城里，纷纷扬扬，说定侯营中，天降神兵，定侯的兵马死伤过万。城中，军心大振。朝中，局势渐安。
　　只是那夜的一百死士没有一个人回来，李从厚也没有回来。
　　次日，天不亮，有守城士兵来报，子溪与韩众没用早饭就去了南城。窈娘，执意跟了去。城门上没有一点声音，将士表情肃穆。子溪，韩众，窈娘走上城墙，空气顿时凝结。
　　城墙下，一百具死士的尸体黑压压一片，堆成座小山，空气里隐约夹着血腥味的恶臭传来，蝇虫在上面飞来飞去。
　　子溪捂住窈娘的眼睛，已经迟了，“从厚！”窈娘大喊一声，推开子溪的手，跑下城楼，跑到城门，命令，守城士兵开门！士兵们不知所措。
　　子溪与韩众已经赶来，“窈娘，我们会把尸体搬回来的。你这样出去太危险了。”
　　“开门！开门！马上开门！我只是去找找，只是去找找…”终于哽咽发不出声来。
　　子溪看着窈娘难受的样子，想到从厚的尸骨可能被暴晒在徐州城外，“开门！我陪你找。”子溪命令道。
　　“皇上，这样不妥，请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置天下人不顾。”韩众下跪。
　　“开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给我开门就可以了。”窈娘恳求。
　　“傻话，我怎么可能让你自己去呢。韩众！开门！”
　　“请陛下不要置天下子民不顾！”韩众磕头。示意众将士一起磕头，于是守城众将士，齐齐跪下，“请陛下三思！”
　　“废话！”子溪暗骂一声，径自去开城门。
　　韩众用身体挡住，“陛下，跟定侯打了这些交到，微臣可以肯定定侯扔尸体过来，肯定不会是简单的事，请陛下三思！以天下为重！”
　　“放肆！韩众让开！小心我斩你狗头！”子溪怒。
　　“陛下要韩众头，韩众不会啃一声。但是，陛下今天要出这个门，那就请踩着众将士的尸首再过去！”韩众也怒了，你既是一国之君，就不能这样意气。
　　“窈娘？！”子溪大惊。原来刚才众人下跪之时，窈娘偷偷开了城门一条缝，半个身子已出城去。
　　“韩将军，请留住皇上！”窈娘在城门外大声说道，“子溪，我不想担负妲己褒姒一样的亡国骂名。”
　　城门已经被手快的将士紧闭上，子溪一脚踢向韩众，韩众吐血。又恢复下跪的姿势，紧紧拦住子溪的去路。这一刻，子溪暗骂，我为什么是皇上？！
　　城外，窈娘看见成山的尸体，终于吐出来，紧接着眼泪流下来。“李从厚！你在哪里？”窈娘靠近尸山，起初还有些胆颤，一想到从厚有可能就在这尸山的某一个角落，她就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的胆怯。
　　“从厚，从厚，从厚。”窈娘的齿间只能发出这两个字了，她翻看了一圈底下的尸体，没有从厚。她咬了牙，踩着尸体，爬上尸山。她的脚踩在死了的人的身上，腿上，头上；她的手要抓着血肉模糊尸体的手，肩，头往上爬；她的耳边有寒风中蝇虫的嗡鸣声；她的鼻子闻到的是血腥和死亡的味道；她总隐隐觉得会有一具尸体忽然动起来；这些她统统害怕。可是，她更害怕的是，她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从厚…”眼泪流下来，她翻看每一具尸体，在尸山里。每一次抬起一张脸，她都经受一次冲击，害怕那张脸，是那张跟她说会活着回来的脸。
　　“从厚…”窈娘翻看一张被压下底下的脸，那个人的脑浆都掉了出来，窈娘的手颤颤微微，抬起那人的脸，不是。脚底，尸体松动，窈娘一个不稳，滚落尸山。
　　“瑶瑶，你这是在找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窈娘前面，挡住窈娘的光线。
　　“温开？”窈娘慢慢看清那张脸。
　　“是我。瑶瑶你真脏！”温开嫌恶的表情，用他的银扇捂了捂鼻子。
　　“你有没有杀从厚？你有没有杀他？”窈娘吼了句。
　　“从厚？那个三把剑？”温开不急不缓。
　　“是，是他！你有没有杀他？”竟问得迟疑而小心。
　　“哦，他不在这。”
　　“他还活着？”
　　“不知道。”温开淡淡答，摇摇扇子，又瞟一眼窈娘，“你想见他？”
　　“你可以带我见他？”
　　“可以，不过你真脏！”温开又打量了窈娘一眼，“你可以跟着我走，但离我一丈远。”
　　“你杀了这么多人，你更脏。”窈娘怒视温开。
　　温开没有说话，远远走到前头。
　　于是子溪得到的来报是，窈娘姑娘在尸山里寻了许久，跟一个白衣男子走了，那个白衣男子手里有一把银扇子。银扇子，必是温开了，子溪忽然觉得寂寞，从厚，你还活着吗？
 

    『37』三十七茶香女人


　　夜。
　　定侯大营。
　　“那些尸体还是没人动？”温开问。
　　“是，侯爷。”跪在底下的人恭敬的答道。
　　“这九贝勒到能忍。那这消息散播到徐州城里了么？”
　　“侯爷英明，韩众果然封锁了消息。不过，我们的人都把消息传到城里了，那一百死士的家属正在闹事呢。”
　　“那好，”顿了顿，本想再加把火，派人到城下鞭尸的，想起窈娘瞪着大眼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最脏的神情。就改口道，“你下去吧。”
　　来人告退。
　　温开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吩咐手下把尸体扔在徐州城外，想的便是动摇他军心，一旦那边不能忍了，出兵收尸，或者出兵决战，对驻扎在此的定侯军，都是好事。只是不知道竟会碰见在尸山上苦苦寻人的瑶瑶，不是不震动的。瑶瑶寻的还正是他留下的李从厚。他留下李从厚完全是因为记着上次被他从背后点了穴，想留着慢慢折磨他至死。不想瑶瑶竟寻了来，见过大牢里的李从厚的瑶瑶很安静，不吵不闹，洗澡吃饭，这让温开不安。她还是要杀我的，游戏可以继续了，温开微微觉得兴奋，更强烈的感觉是疲惫。
　　忽然闻见一股茶香，温开没有睁眼。“你来了。”他说。
　　“嗯。这次给你带来的是红茶。茶都是新的好，只有这红茶是越陈越香。”一个着蓝紫色纱衣的女子，悠悠道。柳叶眉，新月眼，樱桃口，只能算是还好看的一张脸，却因为眉宇间清茶一般的脱俗气质显得动人。
　　“你帮我泡上吧。”温开道。
　　那女子便先用热水泡一道，倒掉。第二道，才端过来给温开，看他还是闭着眼。“你，很累吗？”
　　“嗯。游戏也是会累的。”温开睁开眼来，接过茶来，淡淡喝一口。“屏儿，好茶！”
　　屏儿笑。“是那个杀了你七次的女孩，她，又来了？”
　　“是，虽然这次不是为我而来。”语气竟有淡淡落寞。
　　“你，其实太重视这个游戏了，你没有发现，你还可以重视点别的东西么？”
　　“别的东西？有吗？”财富？权力？名气？这些东西没法让自己有感觉，连难过都没有。
　　屏儿还是笑着的，心里却很苦，这一室的茶香你竟闻不到。“那么，就请从这个游戏里获得真正的快乐吧。”
　　“每次她杀不了我，证明她的无能，我都很快乐。”温开自大的说。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觉得累了。”
　　温开不语，淡淡喝茶。
　　“我走了。”屏儿说着就向门口走。这个女子，每一次出现，每一次消失都显得突然而匆忙。
　　“又要走？”温开也来不及适应这种突然的离去，他认识的女子，从没有人来去是这样突然而决绝。叶儿不是，瑶瑶更不是。不只是不适应，其实，也是有舍不得的吧。
　　屏儿停在门口，婷婷的立在那，这样的背影让温开觉得美丽而忧伤。
　　“你，不想让我走？”屏儿问，没有转身。
　　温开看着那个背影，听见那句话，忽然觉得局促。没有问心里的感觉，习惯已经让他脱口，“请便。”说完这句，眼睛又暗淡的低了下去。
　　屏儿转过身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温开边说请便边低下去的眼。然后她就认输了，想要温暖这个口不对心的男人，就不要那么骄傲了。她遇见了他，她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她往回走，款款停在他前面。
　　他抬起眼看她，看到她眼里满目清华。
　　她径自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不走了。”
　　“哦。”他答，心里竟泛起他不习惯的暖流。
　　“禀侯爷，徐州城外传信回了。”帐门外，有人禀报。
　　“进来。”温开定定道。
　　屏儿缩回手，想要先消失一会，温开抓住她的手，“不用在乎他们。”他在抓住屏儿的时候，是知道自己不想她消失的。这个女子武功一流，内心自由，来去都那么潇洒，好像这个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个人低着腰进来，行礼禀报，呈上刚接回来的书信。看见屏儿，看见温开抓着她手，想起以前那么漂亮的叶儿跑前跑后，侯爷始终不冷不热，他那会都以为侯爷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了呢。因为好奇，抬眼看了屏儿一眼，他没看出什么好来，除了带着距离感的淡淡茶香。
　　温开接过信，一目便将是一页的信全部了然于心。是人都知道，温开是天才。但天才总要发疯的。
　　“屏儿，你先睡，不用等我回来。”温开对屏儿说。
　　“好。”
　　呼呼有寒风掠过。
　　屏儿掖了掖被子，这张床上有那个男人的气息，淡淡的，屏儿闭上眼，没有睡意，换个姿势，继续眯着。
　　更已深，露已重。温开杀气腾腾的回到帐内，闻见屏儿的气息，那是一种茶香，任何茶都比不过的茶香，戾气微微淡下。
　　温开进被子的时候，屏儿醒了。温开将屏儿的头放在自己的颈窝里，双臂紧紧环抱住屏儿，这样包裹的姿势，显示这个男人极大的不安全感和占有欲。
　　“屏儿？”他不确定她是醒着还是睡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在。”她说话的气息热热的吐在他的胸膛。
　　“我刚刚杀了很多人，包括韩众。”陈述的语气。
　　“你害怕了？”
　　“我只是觉得他们很蠢！又笨又无聊又虚伪！”那个姓韩的，临死还要来告诉我，他知道这是我的诡计，可是能让将士们的尸体回家，他死得其所。虚不虚伪，要不是那一百号人的家属闹事，你会出来？为了尸体去死，还说什么死得其所，无不无聊！可是让温开更愤怒的是，他看不出韩众的虚伪，韩众眼睛里的东西和娘亲死时，一样。
　　“你，你不要对这个世界这样愤怒好不好？”屏儿抬起头，抚平温开皱着的眉。
　　“这个世界太荒诞了！无聊又虚伪！”这个荒诞的世界，人都变成了树，对他们我无需倾注孤独。
　　屏儿看着温开那样惩罚自己，惩罚世界的样子，叹一口气，终于底下头，“温开，我与你一起，我留下来，不只是想跟一起你喝茶弹琴看日落，我想要的是让我的茶香一点一点平复你的愤怒，然后擦亮你的眼睛，让你看到阳光。”
　　半响温开没有说话，屏儿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温开定定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暗涌着太多东西，屏儿不能一一解读。
　　我知道自己是一片阴暗之处被人抛弃的沼泽，在年纪小些的那些时光里，我常常忍受不住自己的寂寞，潮湿，阴暗，愤怒，总忍不住想会有一个人来拯救我，把我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死所有噬咬我的虱子。早已经放弃了，早已经不相信了，疯狂吧，愤怒吧。可是，你忽然出现了，带着淡淡茶香的你出现了，说要平复我的愤怒，给我阳光。
　　温开双手捧住屏儿的脸，低头，用力的亲吻。太晚了，你出现的太晚了，我已经放逐自己在黑暗里走得太远，你现在拉我回去，我会死的。
　　屏儿回应，用尽温柔。像是要融化他坚硬的防备。
　　温开抚摸屏儿，解开她的衣服，慎重的。他从来没有在床上这样忐忑的对待过一个女子。轻柔的，试探的，不安的。他忽然了解，为什么看她的背影会觉得忧伤，因为她自己也了解要温暖我，是多么多么艰难的事，可是她留下来了，真好。她没有放弃我。
　　屏儿感觉到温开灼重的呼吸，渐渐迷离。
　　温开看着屏儿，面色娇红，眼神迷离，他想要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那么，他以前那次的确已经就要过她了，这个女人居然什么都不说就走掉了。这样的认识让他觉得，即使身体的印记也不能让她停留，她太自由了。这种增加的不确定感，却让他坚定起来，他褪去她的衣物，抚摸她，进入她，想与她合成一体，获得她的宁静，她的阳光。
　　那一刻，与温开的一路，如老胶片般在她的脑海快速放映。
　　那次。
　　屏儿潜进定侯府，盗传说中的天下第一茶。
　　他就定定坐在那，看她翻找。
　　“那茶在第二个柜子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屏儿找到那茶问，“你喝不？”
　　他说，“我觉得那很无聊。”
　　那个时候她觉得他有点自大，有点厌世。却还是泡了那天下第一的茶与他品评，教他怎样闻香，看色，入口。
　　那次。
　　她带了与窈娘一道制的菊花茶溜进定侯府给他。
　　躲在他屋子的她，才知道他是定侯。看他对待他的手下，和那个叫叶儿的女子，觉得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
　　这次依旧泡茶，他弹了琴，十面埋伏。琴技颇高，戾气颇重。
　　那次
　　他进京赴不二宴路过徐州。
　　寻她不得，留了字条，待她游玩归来才看见。“你不在，我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寻她，却不得。
　　那次
　　他从京城回来，孑然。
　　她的钗落进了湖里，他就那样跳进去取了回来。毫不犹豫，毫不珍惜自己。然后他的寒症就犯了，她才听说了那个杀了他七次的，他从未加害的女子。他的那样复杂深刻的感情，他潮湿神秘丰富的过去，她觉得那些对自己有无限的吸引力。
　　那次他说，叶儿死了，被他杀死了。他说叶儿有点可笑。
　　那次他在寒症的折磨里，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你做我身边的女人吧。我现在身边没人说话了。”
　　那次，她以身给他取暖，他要了她。
　　第二日，他醒的时候，她已经离开。
　　然后就是上次，
　　她带上好绿茶来大营里，给他。
　　他的第一句话也是，“你来了。”他像是知道她要来一样。
　　然后她终于断定这个男人的愤怒会淹没渺小的自己，她碰不起。
　　他会客时，她避一避，她又消失了。
　　忍不住，这次又来了。
　　留下了。
 

    『38』三十八过去的刺痛


　　艳阳高照的日子。
　　屏儿那日醒来已经中午了，温开不在。
　　桌上有精致的茶点，屏儿微笑着一一吃过。她在他井然有序的大营里闲逛，她的闲逛没有人察觉，因为她的身形太快了，脚步太轻了。
　　那个帐内有吵闹声，她认出，那声音里有温开的声音。忍不住移过去。
　　她的角度能看到一个男子被绑在木架上，没有上衣，露出被鞭子抽得血迹斑斑的胸膛，他的嘴大概是因为忍耐被自己咬的流了血，脸上还有坚毅之色。他的脚边扔着他的衣服，一个锦袋，三把剑。边上站了一个彪形大汉，手里是一条沾了血迹的皮鞭，一鞭一鞭向那个男子抽去，看得屏儿心惊。
　　那个男子，竟还微微笑着，注视着一个方向，他说，“你要坚强。”
　　窈娘咬着唇，止住哭声。
　　“你，没吃饭？”温开冷冷的声音。这个你定就是那个彪形大汉了，这是嫌他打的轻了。这大汉也委屈了，我已经用了十成的力，你没见已经皮开肉绽了吗？手上还是又更用了力，抽向那人，他从来没觉得过打人是这么吃力的事。
　　窈娘哭出声来：“我不要坚强！坚强什么用也没有！坚强只能让我不哭，不能让你不痛！”转向温开，“温开，你到底要怎样？”一个女声的哭诉，那个屏儿看不见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子，站着温开。只是觉得这个声音甚是熟悉。
　　“瑶瑶，那要看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来救这个人罗。”温开玩世不恭的声音。
　　“你说，甚至不再杀你，我都答应。”窈娘用力抓住温开的手，因为太用力，指甲嵌进温开的肉里，渗出血来，温开觉得疼，甩开窈娘。脸色一变，你，居然这么轻易就可以不玩这个游戏了。
　　声音还是淡淡。“你这么没用，还想杀我？你没有资格开这种条件。”
　　原来，这就是那个杀了温开七次不得的女子。屏儿想。
　　“那你说！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放过他！”窈娘哭喊。
　　“你若是为我有任何委屈，我是断然不会原谅自己的。”从厚对着窈娘，不想她因为自己有任何委屈让步。
　　温开斜眼看从厚，“哈，臭剑士，你敢爱你主子看上的女人？”语气里讥讽，不削。可是恰恰说中。又看向窈娘，“我想想，蝶姨给了我爹，那你也给我吧。”笑颜如花。
　　窈娘脸色煞白，同样煞白的还有帐外的屏儿。
　　“瑶瑶，你既是跟我玩了这个游戏，就该专心点，不要再去招惹什么九贝勒，什么三把剑，他们都会因你而死的。”然后淡淡笑了，“你要是给了我，他们就不会再要你了，也许就不会死了。”
　　窈娘没有说话，看看从厚，像是真的在考虑温开的建议。
　　“窈娘，不要听他的。你要坚强。”那个绑在木架的人，定定看着窈娘。
　　屏儿觉得他的眼睛，很干净，窈娘？竟是窈娘，那个女子竟就是窈娘。屏儿恍然。
　　窈娘有很不好的感觉，只见从厚，嘴微微张开，猛的用力合上，他在咬下自己的舌头！
　　温开已经飞速移过去，点了从厚哑穴，让他的嘴巴不能再动。“该死！”低低的怒斥声，却近似咆哮。吓得一旁的大汉腿一软，跪倒在地。
　　温开感觉很愤怒，一脚已经狠狠踢上了从厚。你竟敢在我面前，还想选择自己的生死？瑶瑶在尸山那样的寻你，你竟轻易要死？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我的游戏，真是该死！
　　温开转过身，拿起烧红的烙铁，直直伸手，烫向从厚胸前。
　　“啊！”一个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是窈娘。温开再看自己烙铁烫上的竟是窈娘的背，她扑过来挡了那烙铁。
　　“窈娘。”从厚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人，疼至休克，慢慢滑落在自己的眼前，自己却因为困住的手脚，没有办法拥住她。点了哑穴，要了舌头的嘴巴，含糊不清的，撕心裂肺的发声喊她。
　　“窈娘。”一个紫蓝的影子跃进帐内，扶住窈娘。是屏儿。她拥住窈娘，在她耳边使劲使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替温开说的。
　　温开局促，他甚至觉得心虚，那个像一缕清茶的女子从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吧，她会不会觉得我已经腐烂得无可救药了？她会不会又忽然离去？她会不会放弃自己？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是因为瑶瑶晕过去了，晕过去还会醒过来的，他想。而是因为，屏儿替自己对瑶瑶说，对不起。
　　“我带她去疗伤，你放心。”这一句是对从厚说的。没有看温开，抱了窈娘出了帐子。
　　这个女人真有气势啊，温开想。慢慢跟了上去。
　　温开帐内。
　　屏儿给晕过去的窈娘上药。
　　温开站在一边，默默递药。
　　“你明明是喜欢她的，你何必这样惩罚她，惩罚自己。”屏儿说。
　　温开一顿，“我没有喜欢她。”
　　“那你惩罚她爱上别的男人，那你要她专注的和你玩游戏，那你，要她。”越来越低的声音。
　　温开沉默。
　　“去准备点吃的吧，她醒来会饿的。”屏儿说。你的过去吸引我，却也刺痛我。或许，该找空白的人来爱，成为他的过去，就不会这么辛苦。
　　温开离开。
 

    『39』三十九见血封喉（上）


　　窈娘醒来，屏儿靠在床边。
　　她挣扎着坐起来，背后巨疼。看到屏儿才明白，我晕倒扑过来抱我的人是屏儿。
　　“醒了？”
　　“嗯。从厚怎么样了？”窈娘想起晕倒前从厚满身伤痕的画面，温开有没有再伤他？
　　“放心，温开没有再伤他，舌头的伤也不重。除了担心你，应该一切都好。”屏儿若有所思的答。
　　窈娘微微放下心，“可是，屏儿，你怎么会在这？”窈娘问。
　　屏儿想答，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和温开在一起？”窈娘小心的问。
　　“是。”屏儿不避讳的说道。
　　“你想明白了？他不是适合爱的人。”
　　“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屏儿定定的答。不知道和窈娘的重逢会是这样。
　　“这几年你怎样？对了，有个叫薛暧的小大夫在苦苦寻你。”窈娘不再多言，转话提起薛暧。
　　“薛暧？寻我？他一个人？”他终于是走出来了，不过艰难的很吧，屏儿想起薛暧总是要沉重一些，柔软一些。
　　窈娘把遇见薛暧的情形如是一说。
　　“就是说他现在在皇帝的大营里？”屏儿确定到。
　　“嗯，你想去现身？”
　　“当然啦！说起来，那家伙真是很可爱啊！”非常非常纯净的人。
　　“那是，况且对你一往情深的样子。”窈娘漫不经心，颇有点看热闹的语调。
　　“嘎？”屏儿被堵住，瞬间转为攻击，“那皇帝又是下针，又是取针，对你煞费苦心。那三把剑为你宁愿咬舌自尽，你个坏女人！”
　　“你倒是说说我们谁坏。。。“
　　。。。
　　两个久不见的姐妹互相分享对方的经历，从从厚到温开，从赤松到茶叶，安静敏锐的诉说，互有往来。偶有阵阵笑声传来。
　　“饿不？有吃的了。”屏儿听到隔间外有下人进来摆放碗筷的声音问。
　　窈娘微笑着说好。下了床，看见书桌上的帅印，才恍然：这里是温开的大帐。
　　一桌好菜已经在桌上了。屏儿知道是温开吩咐准备的，只是，他再没进来。
　　温开的大帐，窈娘想着，温开。
　　“菜有点凉，我再拿去热热。”刚摆上桌的菜怎会凉？
　　“好。”窈娘原没多想，径直要开口说菜不凉的，转念又说好。不忘叮嘱。“顺便拿瓶好酒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屏儿笑着出了帐，一会儿，菜就被人收走了。
　　温开，第八次，我要杀掉你。
　　窈娘从怀里掏出从拾得和尚那弄来的见血封喉，走近温开的书桌，拿起书桌上温着的茶，揭开茶壶盖子，小心的全部倒了进去，晃了晃，闻见上等红茶的香味，忽然疑虑，屏儿会不会也喝这茶？顿了顿，还是小心的盖好盖子。坐回桌旁。
　　屏儿是去取酒，只是多绕了几个圈，在大营的瞭望塔顶找到了温开。
　　“温开。”屏儿在塔底冲上面喊。
　　温开听见有人喊自己，往下看到了抬着头喊自己的屏儿。径自从塔顶跃了下来，落在屏儿面前。那样着急的下来见你，却不知怎么开口。
　　“回去一起吃饭吧。”屏儿先开口道。
　　“不必。”顿了顿，也觉自己生硬了，又道。“我不饿。”
　　屏儿走近，慢慢抚摸他的脸，“你真的是英俊的男人。聪明绝顶，琴技超群，有强大而丰盛而潮湿的内心。”
　　温开直直看着屏儿。
　　“可是，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样苦。”要爱眼前这个人，要有气度。要有坚持。还要有足够敏锐的心智。
　　“这个游戏，是我不多的乐趣。”所以不苦。
　　“你们和解吧。”屏儿说。
　　“不太可能。”温开答。
　　“你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不知道。”温开想不清楚，那太复杂了。
　　“你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似爱非爱，似恨非恨。你选择一种简单的感情来对她吧，不要在矛盾里拉扯自己。”
　　温开愣住，他不知道可以这样简单的解决自己和瑶瑶的如石头上长出曲折纠缠藤蔓的纠葛。或者，屏儿是给自己指了一条路，是自己可以从对瑶瑶病态感情里抽身的路。一种简单的感情？那可以是什么。
　　大帐内。
　　三个人围桌而坐，只有屏儿是微笑着的。
　　“呀！我忘了拿酒。”屏儿忽然想起。
　　“你们喝酒？”温开淡淡开口。
　　“那是。窈娘和我曾经一晚一整坛芙蓉花雕下肚，没有人醉哦。”屏儿炫耀道。
　　“是啊，只是有人半夜跑人家屋顶唱歌，吓得那户人家大叫有女鬼而已。”窈娘忍不住道。
　　“嘎，被揭发了。微醺，微醺而已。”屏儿冲窈娘扮鬼脸。窈娘笑了。
　　温开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竟觉得屏儿扮鬼脸的一笑，美极。也看出屏儿和瑶瑶感情极深。
　　“那，为了不吓唬军营里的将士。今天就以茶代酒罗。”屏儿起身，走到书桌取温着的茶壶，回身，倒在三个人的杯里。“窈娘，离了我，很久没喝上好茶了吧，陈了十年的上好红茶。请品尝！”
　　窈娘接过杯，她确定，自己肯定不会牺牲屏儿来杀温开的。
　　屏儿已经举杯。
　　温开举杯，看见窈娘注视着屏儿，下某种决心的表情，再看手上的杯，眼神颇具玩味得多。
　　窈娘举杯。
　　“干杯！”屏儿道。
　　玉杯相碰，窈娘一眼看着屏儿。屏儿已经不假思索，举杯要饮。
　　窈娘叹一口气，扑上去打翻屏儿的茶杯。茶水溅到温开身上，温开停茶杯。心道果然，这是瑶瑶的又一次暗杀。
　　屏儿诧异的看着窈娘。
　　“又失败了！你差一点就杀掉我了。”温开慢慢用手擦擦身上的茶渍，觉得微微有刺痛感，看手上才发现是茶水浸进了手上的小伤口里。那伤口正是，他惩罚李从厚时，窈娘用手抓他时，因为太用力，指甲嵌出来的。温开忽然有不好的感觉，“我进去换件衣服。”起身进了里间。
　　“你非杀他不可？”屏儿问。
　　“你说呢？从你认识我时，我就是在找毒药杀他。”窈娘答。
　　“失去他于我，如同你失去那个剑士，是一样的。”屏儿想起今日窈娘仆身救从厚的一幕，说。
　　里间的温开听见这话，解衣服的动作止住。他感受过窈娘尸山寻人的绝望，看见过窈娘仆身替那个臭剑士挡住伤害。看见自己喉间的红点，愣住。“屏儿…”喉间忽然发出的音节吓到了自己，有那样一个名字你会在没人的时候，无意识的时候，忽然从喉咙发出。除了你谁也听不清，甚至你，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会忽然发出声。
　　“你，是要让我放弃吗？”窈娘问。
　　“我没有办法要求你那么做，但是，如果这次他死了，我再不会见你。”屏儿答。
　　窈娘低下头，没有说话。
 

    『40』四十见血封喉（下）


　　“你，是要让我放弃吗？”窈娘问。
　　“我没有办法要求你那么做，但是，如果这次他死了，我再不会见你。”屏儿答。
　　窈娘低下头，为什么杀温开，要付越来越高的代价，嫁子溪，不见屏儿。
　　温开换了另一身白衣出来，这个男人只穿白衣。
　　温开坐在桌边，定定开口。“屏儿，我喜欢瑶瑶。”
　　“嗯？”一个霹雳把屏儿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窈娘诧异的看着温开。
　　“我喜欢瑶瑶，你的说法都对。”
　　“哦。”屏儿低低的答。
　　“你让我感觉好累。我觉得原本的生活很好，我不想改变。否认自己，是一件难过的事，我更愿意否认世界。所以，屏儿，你走吧。”半真半假的话，让人听不出虚实。
　　“你脑袋被门挤了吧？”窈娘不禁冲出口，这是什么屁话！
　　“你刚刚下毒毒我，可是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所以，我喜欢的是你。”温开定定的对着窈娘说。
　　窈娘不知所措，温开的眼神里看不出起伏，当然也就没有情意。你被我毒坏脑袋了？毒？窈娘眼光掠过温开的喉结，哪里有红红一条细线，一寸长。“你中毒了？”窈娘喊。
　　“嗯？”温开不知会被窈娘发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什么意思？”屏儿问。
　　“我下的毒叫见血封喉，能从任何伤口侵入身体，中毒者脖间会有一条不断变长的细线，至三寸人死。”窈娘恍然大悟，“可能是刚刚泼到他身上的茶水。”
　　屏儿已经了然，那么之前温开知不知道呢？想起他不自觉缩脖子的动作，他知道。“就是因为这样，你要赶我走？”这一声问得凄厉。
　　“不是，我只是临死想说出真心话而已。”我才不要你拿悲痛欲绝来看着我死，显得我多惨，我才不要。
　　“死？窈娘，没有解药？”
　　窈娘摇摇头。
　　“他在改变，已经慢慢在接受这个世界了，你救救他！窈娘。”
　　“我真的没有解药。”窈娘一字一句对屏儿说。
　　“完全没有办法了？”屏儿追问。
　　窈娘低下头。
　　“你关心得太多。我死前并不是想跟你在一起。”温开确实是很恶毒的人，因为他从来都知道最恶毒的方法。
　　温开看着屏儿，看到她眼里没有丝毫退意，她的眼睛只是定定看着他，渐渐湿润，浸满眼眶。“是，你不喜欢我。你连让你爱上我的机会都不给我。”眼里有怨愤之气。泪珠哗的掉落，落在温开的手背上。湿湿的，凉凉的，他以为她是从不哭的女子。
　　窈娘看得伤感，她也以为屏儿是从不哭的，她来来走走，从不为谁羁绊。然后，她看着温开，以温开的性格就是真喜欢我也是不会讲的，既然讲了这样的话，目的只能是第三人屏儿。窈娘知道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思考温开的行为，但他肯花心思来逼屏儿离开，那就是在乎屏儿。
　　“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你能在我面前消失吗？”我，是真的讨厌有人为我哭泣的感觉。很讨厌。但是，他望着她，试图把她的哭泣的样子映入灵魂深处，不忘记。有人说过，当你已经不能拥有的时候，你只能努力不去忘记。
　　“这辈子，你就说句真话吧，再苦屏儿也愿意承受，你不要帮她选择。”窈娘望着温开喉间已经两寸的红线开口，这个人死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
　　温开斜眼看窈娘，你既然能看懂我，就不该揭穿我。
　　屏儿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要陪在你身边，握住你的手，那也是我的事。你不准说不。”
　　十指相扣，是地老天荒的幻觉。温开黯然的想，可是没有放开屏儿的手。
　　三寸红线。
　　屏儿感觉到她紧握的手渐渐没有力道了。她慌了，无助的看向窈娘，“没有办法？你说你上次中毒时的药呢？”
　　“我上次服的是赤松，在千里之外，来不及的。”窈娘答，对了，赤松，我是百毒不侵的，那么我的血，也许可以救他。救他？我想他死了这么多年，要救他？用我的血？
　　“温开，你不要闭眼睛，你看着我！你看我，不要闭眼睛，你不要不看我。”屏儿焦急的呼喊声传来。
　　“我，也许可以救他。”窈娘迟疑着说。救他吧，这一次，偿清他上次救我的情。
　　屏儿投来欣喜目光，“真的？怎么救？”
　　窈娘拿了一个碗，“我需要一把匕首。”
　　屏儿掏出贴身的紫玉匕首递给窈娘。
　　窈娘接过，深呼吸，用力在自己手腕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就涌出来，滴进碗里。
　　“窈娘，你这是？”屏儿愣住，深知这其中的危险。
　　“既然我百毒不侵，那我的血也许就能解毒。你别担心。”
　　一碗灌进温开，红线缩至两寸。
　　两碗，一寸。
　　三碗，红线消失。
　　屏儿忙帮窈娘止血，止不住，封住穴道，用了大力气包扎压住伤口，才渐渐止住。嗔怪，“你呀，血要是止不住，看你怎么办。”
　　窈娘笑，“是呀是呀，不知道是谁求我救这个坏蛋的。”如果不是看出他对你的用心良苦，我不会救他。
　　“谢谢你。”屏儿低着头。
　　“这么多废话。”窈娘微微觉得头晕，“不行了，我要休息，你照顾你情郎去！”摇摇晃晃往外走，屏儿追上去，横抱起窈娘，“我送你回去。”
　　“你要是个男的，我一定嫁你。”窈娘微笑的躺在武功高强的屏儿怀里虚弱的睡过去。
　　我若是雄性，定灭光你身边的男人，讨你回家做老婆！屏儿剽悍的想。
　　“屏儿？”温开睁开眼睛，我还活着。
　　“我在。”屏儿刚送窈娘回来，温开已醒。
　　“我活着？”
　　“反正我是不会为你殉情的。”屏儿俏皮的答道。
　　温开笑笑，“我怎么活的？”
　　“你喝了窈娘三大碗血，三大碗哦。”
　　“瑶瑶？血？她救了我？”温开诧异。
　　“是窈娘，她的血百毒不侵，救了你。”
　　“你求了她？”温开紧接着问。
　　屏儿微笑着，“你总是在乎不用在乎的事，是她救了你。所以你看，这个世界还是可爱的事情比较多吧。”
　　温开沉默。
　　“还有，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屏儿质问。
　　温开笑，伸手一揽，屏儿跌进温开的怀里，温开抚摸屏儿的脸，低低的看着她，“以后不会了。”
　　唇落了下来。
　　顺势将屏儿压在身下。
　　“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屏儿歪开脑袋问。
　　“嗯。”温开低低应道。
　　屏儿埋怨的想，这真是我听过的最不情话的情话。温开霸道的吻着她，不容她开小差。
 

    『41』四十一我要离开你


　　次日傍晚。
　　关押从厚的大帐。
　　窈娘正在给从厚擦拭，上药。温开特许的。
　　“你总是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伤。”窈娘看着交交叠叠的伤痕，新的旧的。
　　“你不该来的。”
　　窈娘怒，“我不来，你就死啦！”
　　从厚低下头，是，我没有死，可是，又要怎么回去见皇上？怎么见你？
　　“你，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窈娘小心翼翼的问到。
　　从厚沉默。
　　“记得。”良久他低低的说，那时他没想过他还能活着见她。
　　窈娘舒一口气。
　　“但，承诺也是有先后顺序的。”从厚若有所思的补充到。
　　窈娘一听，就明白这个男人还是不敢要自己，怒。“你，真是个骗子呵！”话说出口，却已无力。“你当真以为我跟了子溪，我就能幸福？子溪就能幸福？”哽咽住，无法再继续。
　　从厚流露出异色。显然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窈娘低下头拿起从厚的衣服，给他披上。发现地上有一个锦袋，再蹲下，捡起了一个锦袋。
　　“你的？”窈娘捏捏锦袋，好奇的问从厚。他实在不像个会带个锦袋在身边的男人。
　　“那没什么可看的。”从厚回过神，看着那锦袋，着急道。
　　“没什么可看的？我也没说要看啊。”想想又生气，你知不知道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么紧张？什么东西你要这么随身带着，窈娘赌气着打开来。
　　窈娘认出是自己给从厚的剑穗，看着锦袋里的剑穗半响，莫名悲哀。这个男人若是不爱我，是不是会过得更好些。“我再制一个给你就是了，坏都坏了。”
　　“不用了，一个就够了。是我不小心。”从厚也红了脸。
　　窈娘正不知该怎么答，一道白影摇了银扇进了帐。
　　“温开？”窈娘警惕的，她与温开并不是救或被救一命就可以建立信任的关系。
　　“呵，瑶瑶不要紧张，我只是来问点事情。”温开转到从厚跟前，“你一定知道你主子平日作息规律，喜好弱点吧？”
　　从厚脸色一沉，温开这是想要直接对付子溪。“我知道，但我不会说的。”
　　“好诚实。我喜欢。”目光微微移至窈娘，“可是你知道，你不说，会发生什么事么？”
　　从厚顺了温开的目光，大惊。“你不准动她！”
　　“这也不说，那也不准，你太贪心了。选一个！”温开一顿，“哦，你不要想死，你死了，我会很生气，我也不知道会对活着的人干出什么来。”
　　“温开！你，你可恶！”窈娘气急。
　　“恩，有一点。瑶瑶，你觉得我上次的提议怎样？”温开笑意盈盈的看着窈娘，他想，瑶瑶真的很像他的玩具呢。
　　上次的提议？蝶姨给了我爹，你就给我吧。这样一句话闪过脑海。窈娘瞪大眼睛看着温开，你不是有屏儿了！“你把屏儿当什么了！”脱口而出。
　　“女人啊。”温开回答得天经地义。然后一点一点逼近窈娘，坏坏的口气，“瑶瑶，你也是女人的，虽然长得丑点。”
　　窈娘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想逃开，被温开的手臂钳住。
　　“你不准动她！”从厚喝声。
　　“你答应了？”温开径直问。
　　从厚沉默。
　　温开低下头来，“你看，瑶瑶，你对他，没他主子重要。”一句话击中窈娘，击中从厚。温开俯身，亲在窈娘额头，窈娘震怒，要推开温开，奈何她那点力气对温开根本无动于衷，一吻又要落下来了。
　　“你放开她！你可以让我死！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与皇上无关。”从厚用力的喊道。
　　温开不理，吻落在窈娘脸颊，手扯掉窈娘肩膀的衣料。
　　“啊！”窈娘奋力挣扎，越动衣料撕扯得越厉害，头发已经散乱。
　　温开略略觉得尴尬，这臭剑士还不答应？
　　“住手！”屏儿直接向窈娘奔去，步伐很快，剑更快，巴掌比步伐，剑更快。刚刚屏儿从帐门口到窈娘面前这一段路，她没有用超过一秒的时间，却已做了两件事。她的剑飞过去，刺断了绑着从厚的绳索。她的巴掌扬过去，“啪”的一声，温开脸上已红出一个掌印。
　　她将窈娘抱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高估了自己，我改变不了他，我没有办法让他善良，对不起，窈娘，对不起。”她对窈娘愧疚，她对温开愤怒而失望。
　　窈娘抱住屏儿，觉出她的心远要比自己苦。“不是你的错，不要难过。”
　　温开愣住，从厚已经拿起剑，扑过来动起手来。从厚的三刀流，温开的银扇。从厚正是怒极，招招致命，只是温开招招退让，无心动手。
　　“剑士，请你先照顾窈娘。”屏儿定定的说，只一句，让从厚和温开停了下来。
　　从厚红着眼，走过来扶住窈娘。他愧疚，如果不是他为了自己的坚持，窈娘不会受这样的侮辱。
　　屏儿亮出她的紫玉匕首，“我跟你打！”
　　紫玉匕首与银扇，长短相似，颜色互配。终是有交锋的一日。
　　温开还没有反应过来，屏儿的匕首已快到他的喉间。他本能的往后一躲。她想杀我？
　　温开不情愿与屏儿交手。退让，退让，守而不攻。渐渐吃力，他发现屏儿的武功比他想的要好，甚至不在自己之下。招招杀气，你但真是要杀我？温开赌气的想，你要下的去手，你就杀。他喜欢冒险。于是这次，屏儿刺过来的刀锋，他没有躲。
　　紫玉匕首，直直向着温开的心脏刺去。杀气腾腾的出手，看到那张脸，终于只是浅浅的落了下去，微微渗出血迹。
　　温开笑，我又赌赢了。
　　屏儿看着温开，“温开，我要离开你。”淡淡的，听不出语气的声音。
　　温开眼里有一瞬错愕，失望，悲伤。
　　“请便。”
　　可是他说。
　　明明可以解释，可是他生她气了，你不能只要善良的我，不要恶毒的我。你若是觉得我做错了，可以惩罚我，可是你不该放弃我。
　　屏儿看着这个男人，他从不挽留，从不解释，从不说喜欢我。没有力气了，我始终高估了自己，我没有办法让他爱上我，没有办法让他温暖，也没有办法默默陪在他身边好久好久，等他慢慢改变，我原来还是更爱自己。
　　屏儿苦笑，还是怨你的，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句肯定。我的世界，你从未想过深入。再是义无反顾，也觉挫败。或者像那个叶儿一样，你也觉得我可笑？如果注定得不到你的爱，赢得骄傲，也不错。
　　她收起紫玉匕首，回头道，“剑士，照顾好窈娘，带她离开。”飞身一跃，人已不见，除了淡淡的茶香证明有个女子来过这里。
　　窈娘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已经闭上。这丫头，太洒脱了，轻快游走世间。却还是觉得这次，不一样，屏儿的背影倔强得悲伤。
　　从厚扶着窈娘跃出大帐去。
　　“侯爷，要不要追？”有小兵见状进来请示。
　　温开木木的转过头看那小兵。半响“不用了。”
　　那小兵事后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侯爷那样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彩，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焦点。浑浊一片，像，像丢了魂的人。那小兵为找到了贴切的形容而得意，对！就像丢了三魂七魄的人。
　　温开飘飘的白衣，在瞭望塔顶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对他的军师说他要攻城。
　　你要我信任。
　　可是，你又证明，人情不过凉薄至此。
　　你，还是，放弃我了。
　　那么，我也不要这个世界了。
 

    『42』四十二决战


　　徐州城与定侯营间的一间破庙。
　　窈娘趴在一堆稻草上，看着窗外，稻草散发着阳光健康的气息，只是刺在身上，脸上会微有痛感。屏儿去了哪里？她有没有一个人躲起来哭？
　　刚离开定侯大营，她就觉得背后的烫伤疼痛难当，身子发虚，应该是同温开挣扎时，又伤到了。其实是可以坚持的，偏偏不想回徐州城里，微微少使了半分力，就晕下去了。从厚抱了她进了这庙，让她休息，夜色一散去，就出门寻吃的。
　　窈娘趴在稻草上，懒懒的不想动。从七老图山回来，她就一直觉得自己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不知道是子溪曾给自己服过百花丸，以为是因为赤松的缘故。这一趟，给温开解毒后，心脏跳动会时而极快，时而极慢，确实没有气力。昨夜，从厚一夜不睡，给自己输真气，今早已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庙外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男子推门而入，窈娘的角度看过去，阳光打在他的身上，露出好看而棱角的侧脸，然后这张脸转过来，笑了。“醒了？”
　　“嗯。醒了，还饿了。”窈娘看到从厚一手拖了一只小野猪，一手怀抱了包了东西的芭蕉叶。
　　“我这就给你烤肉吃。这里有些野果子，我洗过了，你先尝尝。”将芭蕉叶放至窈娘面前。又拖了小野猪，在庙外忙开了。
　　窈娘拿起一个娇艳鲜红的果子，放进嘴里，真甜。
　　烤肉的香味就漫进了破庙里，窈娘抱起果子，出庙门，在不远处空地里的篝火边的从厚身旁坐下。
　　“很甜。你尝尝。”就挑了个小果子伸手要喂从厚。
　　从厚一顿，往后一缩，微微脸红。正在烤肉的双手又腾不开来，张了口，果子入口，很甜。
　　“不知道屏儿现在在哪？”窈娘微微叹口气。
　　从厚看出窈娘的担忧，“你不用太担心。可能现在不太好，但以后会好的。”
　　“我只是觉得，他们说不定可以在一起的。”想起温开对屏儿表现出的不一样，想起屏儿对温开的生死与共。
　　从厚递给窈娘一块焦嫩喷香的肉，“谢谢。”窈娘接过。
　　“他们应该幸福过。”从厚低着头，都是幸福过的，如山尊跟点点，如温开与屏儿，如我跟你。
　　窈娘咀嚼着从厚的话，咬一口喷香的烤肉，焦嫩鲜香，觉得幸福。
　　擂鼓声声。
　　号角联营。
　　将士们冲锋呐喊声传来。
　　从厚哗的起身，跃上树尖查看，是温开攻城了，而且看样子是出动了全部兵力，准备决一死战。跃下树来，看到窈娘寻问的眼神，“温开攻城了，你呆在这，我回去看看。”
　　窈娘拽住他的衣角，“我要一起去。”
　　“两兵交战，刀剑无眼，那里太危险了。”
　　“我不怕。”神色坚定。
　　从厚看着窈娘，看出她眼里的坚定，“好吧，我带你去，但你必须在交战处百米外躲好，不准让自己危险。”
　　窈娘点头微笑。
　　定侯军攻得惨烈。
　　子溪守得艰难。
　　据说，为了不伤及城中百姓，子溪骑白马摔大军，出城迎战，而他身后，城门重重关上。可见这一战子溪的决心与破釜沉舟的魄力。
　　温开白衣飘飘，骑一匹黑马，凛冽之气尽显。可是窈娘看他，怎么都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温开，竟未着铠甲。”从厚记忆里与任何将军的交战，从未有主帅如此布衣上阵过。淡淡感叹出声。
　　窈娘才明白，是这里不对。这样的布衣上阵，是太过自信的傲慢，还是求死之心的决绝？
　　从厚将窈娘安身在灌木后，再三嘱咐，还是点了她的穴道，他想起这个女人护在自己胸前，忍受烙铁的样子。一跃入战场，参加战斗。
　　窈娘远远看着他们，这个时候的从厚，子溪，温开，都是窈娘没见过的，他们在战斗，或许残忍，但是坚定，英气逼人。
　　从厚慢慢杀敌，靠近子溪，保护他已然是一种习惯。
　　子溪在马上杀敌，慢慢靠近温开，他想跟他较量。
　　温开的银扇今天格外无情，大刀阔斧的杀出血路，开向子溪。他不像子溪想要兼爱苍生，他举兵只是为了打败子溪。这样的理由陪上百万将士苍生的性命，很像一个玩笑。温开不在乎，反正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玩笑。
　　子溪看见慢慢靠近的从厚，知道他还活着，一时百感交集，隐隐觉得从厚还是活着更好。
　　白马与黑马，子溪与温开的交锋。
　　两匹马停驻在离对面五米处，对峙。从厚在旁注视。
　　子溪哗的抽出一把剑来，黑色的剑，顿重闪着异色的光。子溪的武器竟也是剑，窈娘，忽生出一种想法，从厚和子溪交锋，谁会是天下第一剑？
　　子溪的黑剑，温开的银扇，对决。
　　剑比扇长，子溪却丝毫占不到便宜，扇的面积大过剑，所以也可做盾用，但温开也丝毫没有处在守势，扇柄早已被他磨得光滑顺手，只见放手银扇旋转着经过子溪的喉咙，子溪向后一倒，起来，不想那温开一使力扇又从原路径折回，子溪只得侧身跳下马来。
　　从厚的手握紧自己的剑柄，他不知道子溪是想杀温开，还是想赢温开。若是想杀温开，他还是可以在适当时候出手相帮，若是想赢温开，那么他是绝对不能出手相帮的，就是生死关头，若是他出了手，也就意味着子溪输了，剑士宁愿死，也不允许苟且着赢的。这种剑士精神，从厚较量过的很多剑士都有，但其实他还是不够了解子溪，他今天是拿着剑，可是他不是剑士，他的理念是政治，重视目的的政治。
　　子溪的剑刺向温开的黑马，马身一倒，温开也只得跃下马来。两个人又是同一水平线，开始较量。子溪的剑杀气腾腾，一刺，一挥都对准温开的要害，而且这样的剑实在太快，温开胸前的衣襟已划出一道口子，没有血迹。而温开的扇就舞得很美，那扇的力道通过被它旋起的尘土就可以肯定，但是他出招全然不顾及自身，没有小心护住自己任何部位，露给子溪很多破绽，但太多破绽等于没有破绽，而那样全力以赴的进攻，逼得子溪不自觉退后。
　　这样的高手对决，容不得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但是子溪，失误了。他退后的时候，踩在了一根小树枝上，一个趔趄，没有跌倒，温开的扇叶已快划破他的喉。
　　一道剑光，解除了子溪的危机。李从厚的三刀流加入了战斗。
　　温开见李从厚忽然出现，微微一笑，“你为你主子到真是不要女人，不要性命。”从厚没有理会，直接出招，他手上的两把剑柄相合，握在右手，旋转出一股强大的剑气，对着温开杀过去。温开的银扇一动机关每一个扇脉都伸出一根长刺，也旋转起来，飞出去，向着从厚的剑气抵过去。两股气势相撞，轰的两人都被弹开摔到地上。从厚的剑被握在手里，温开的扇却依旧直直向从厚划过来。
　　“从厚！”窈娘喊。
　　从厚听见窈娘很远处的喊声，看见有锋利长刺的扇就在自己鼻尖，他此刻觉得世界安静得只有窈娘的喊声，他要死了么？而且是削去半个头的死法。扇划过鼻尖。竟，自己旋了回去。
　　温开收回了扇。
　　从厚缓过神来，心一凉，看向子溪。他愿意为子溪死，他只要下令，自己就可以立刻死，但不是这种方式，对敌时，看着自己死，像是一种出卖，一种放弃。
　　子溪知道从厚失望的看着自己，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办法不疑虑，从厚没有死，然后出现在与温开决战的战场，还有窈娘的喊声，这个男人，也开始想杀温开了吗？所以，从厚命悬一线之际，他没有出手。可是从厚投过来的坦荡荡的眼光，说明自己错了，子溪甚至隐约不安的感觉，他可能失去从厚了。子溪黯然。
　　从厚，子溪，窈娘，都诧异的事情是，温开为什么不杀从厚？
　　温开愣愣扇了扇他的银扇，感觉到自己胸腔因为刚刚的撞击闷疼，然后他自己也诧异，只记得瑶瑶的喊声传来，他便不想杀李从厚了。
　　而此时，子溪占有三个人中的优势，他站着，另两个跌坐在地上，他没有受伤，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了这点。
　　只见子溪长剑向前，一剑刺向温开，温开闪过。又是一剑，温开用扇挡过。子溪积蓄所有力量，又是一剑，温开避不及，用银扇一挡，剑锋太厉，竟穿过了那银扇，直直刺入温开的心脏，刺穿了他的胸。呵，这一次，是真的活不了了。温开定定的想。
　　子溪跃上马大呼：“定侯已死！定侯军速速放下武器！你们都是朕的子民！朕保证不伤你们性命！”的确是个国王，是个政治家。
　　战场上遍处都是这样的声音，“定侯死了！定侯死了！”都是感叹号结尾，却悲悲喜喜，担忧害怕，都是不一样的感情。
　　“谁，他妈说我死了。”定侯躺在地上低低的骂着，却知道自己已经动不了了，他不知道这一天来的时候，他会如此不舍，“臭剑士，我想见瑶瑶。”温开勉强的对从厚说道。
　　从厚反应了一下瑶瑶就是窈娘，跃出战场，跳进灌木里解开窈娘的穴道，窈娘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东西，从厚不敢看，有一个事实他们都知道，子溪杀了温开，所以窈娘会嫁给子溪。
　　“温开想见你。”从厚说着，扶着窈娘使轻功越到温开身边。
　　窈娘迟疑着走到温开身旁，“温开。”她轻喊，看到他的样子，竟觉得悲伤。
　　“瑶瑶，你还是没有杀掉我。”温开微笑着，屏儿要我找一种简单的感情对你，现在的我，只记得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场景了。
　　“是我跟子溪说的，谁杀了你我就嫁谁。所以，你还是死在我手上了。”窈娘冷冷说。
　　温开笑，“你但真以为他杀我，是为你？”不为你，他也会杀我。
　　窈娘被温开反问得愣了神。
　　“上次，我是想逼那个臭剑士选择你。”温开看看从厚，“他比我想象得固执。”我没有杀他，你们要不要幸福是你们的事了。
　　窈娘心里一震，那么其实是大家都错怪了温开，这样的动机甚至让人觉得善意。是屏儿带来的改变？“你爱上屏儿了？”
　　温开微笑，“你不要跟她说这些。”他的眼前出现屏儿清清一笑的样子，那个女子曾跟我十指相扣，说要温暖我。
　　“她若是知道，会过的好一点。”窈娘垂下眼来。
　　“我不想她过得好，她那么轻易就放弃我，我要惩罚她。”惩罚她永远也看不到我，永远不知道我曾经想跟她天荒地老，永远都没有办法再与我十指相扣。
　　窈娘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偏执的孩子气。
　　“我看见蝶姨了，她在对我笑。”温开望着天空。“其实，我很喜欢蝶姨。”温开想起小时候，被哥哥们欺负，新衣服划了口子，蝶姨细心的帮他缝上的情景。
　　窈娘抓住温开的手。
　　“瑶瑶，我的游戏仍在继续。”看一眼从厚，和从厚身后的子溪，得意的声音。
　　温开的眼睛慢慢闭上。我再不想要这个世界了。
 

    『43』四十二总是离人泪


　　徐州城外尸横遍野。
　　温开的人头被子溪切下来，挂在徐州城门，祭奠百万将士。
　　窈娘睁开眼，看到俯在她床边的子溪。这一觉，她睡了多久？
　　她微微欠了欠身子，子溪就醒了，关切的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子溪关切的问。
　　“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过去了，睡了太久。”
　　“多久？”
　　“两天三夜。”子溪答。
　　窈娘诧异，那么温开死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温开？”
　　“头已经被我割下悬挂在城门口，祭奠剑士们了。”他以为窈娘应该是恨温开的。
　　“什么？！”窈娘一惊。又镇定下来，“子溪，我能求你件事么？”
　　“你说。”
　　“将温开的尸体，送回定侯府好好安葬了。”
　　子溪顿住，没有说话。“窈娘，你记得你有过一个承诺吗？”
　　窈娘反感，子溪这是交换条件的意思？“记得。”窈娘低下头。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子溪忐忑的看着窈娘。
　　窈娘微微一笑，“不是说好的事了么？”不愿意有用吗？
　　“三天后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我们先在徐州城依民间规矩行礼，与众守城将士百姓同庆，再回京举行册封大典，你觉得怎样？”
　　这样急？窈娘心里低低一问，又想，迟早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去定就好了。”她说。
　　“窈娘，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子溪抓起窈娘的手。
　　她看到他眼里的诚意，也看到被红墙高瓦围住的默默凋零的自己，看到后宫的勾心斗角，看到霸道的子溪始终对从厚耿耿于怀。但她还是微笑着说，“我相信。”
　　子溪笑了，像个孩子，吩咐张罗着。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娶窈娘了。
　　丫头们在给窈娘试嫁衣。
　　窈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艳艳的一片，淡淡的笑了。从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身后，愣愣站了一个人，一笑，应该还不到出现幻觉的年龄吧。再定定一看，从厚还是站在那里。
　　“参见李将军！”边上的小丫头行礼。
　　哦。你但真来了。
　　“你们先退下吧。”窈娘退去左右。“你来做什么？”
　　“我来辞行。”
　　“你要离开？”
　　“嗯。”
　　“去哪？”
　　“不知道。”
　　“子溪答应了？”窈娘想，你主子你也不要了。
　　“我没有告诉他。”
　　“那为什么告诉我？”窈娘怨怨的问。
　　从厚沉默。
　　“我，穿嫁衣好看吗？”窈娘看着镜子，表情里有猫的姿态。
　　“好看。”从厚定定看着窈娘。
　　“不恭喜我？”
　　从厚沉默。
　　“我走了。”半响从厚开口。
　　“再也不回来了？”忍不住追问。
　　“可能是。”
　　窈娘还想追问，已经想不出该追问什么了。只能看着从厚慢慢往门口走。
　　他忽然停下，“你要幸福。”顿了顿，“恭喜你。”
　　“李！从！厚！”窈娘泣声。
　　从厚转过身来，看到的是窈娘泪眼模糊的脸，与红艳嫁衣鲜明对比的单薄惨白的唇。
　　窈娘走上前，右手抡起一个拳头，砸在从厚的胸前，闷闷的一响。委屈忽然全部涌了上来，抡起左手握成拳打在他胸口，然后右手又举起来，抡成半个弧形，左手的拳又闷闷落下，右边的手抡起来，左边，越来越快，一拳接一拳捶在从厚的胸口。
　　窈娘身体开始颤抖，那拳里带着怨，带着恨，带着爱。怨你从不争取与我在一起，哪怕一次；恨你这样固执，逼得要走，也不带我；爱你，爱你哪里呢？爱你对子溪的重情重义，爱你对我放不开，又不敢靠近，爱你只不对我僵硬的身体，爱你心里的硬伤，爱你说话时淡淡的语气，爱你身上每一道伤痕…
　　窈娘小小的拳头抡成弧形，单薄的身体跟着摆动，精致的嫁衣，散落的黑发，竟也像一支舞，只是美得让人心里发紧。
　　窈娘终于哭出声来，拳头落在从厚胸口再也抡不起来，从厚紧紧抓住窈娘的手，贴放在胸口。窈娘挣扎着要抽出手来，从厚只是紧紧的将她的手放在胸口，不容她移动，也没有抱她入怀。
　　窈娘抬起头来，看到从厚。再不挣扎。那个男人在流泪，鲜红的血泪。两行血泪挂在他俊毅的脸上，窈娘的心颤住，安静的站在那里，这个男人，憋出内伤来，也不会啃声。她轻轻将手抽出来，扶上从厚的脸，拂去他的泪，他的血泪。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用嫁衣，红纱越绣的袖口，轻轻，一点一点拂去从厚的泪痕。分不清哪里是嫁衣的红，哪里是血泪的红。
　　她转过身不看他。
　　“你走吧。”再也不要这样哭了。窈娘说。
　　“我，看过你出嫁再走。”从厚低下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门去。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窈娘心头，何必呢？你到时，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44』四十三礼成


　　皇上在徐州城大婚。
　　定侯温开被送回侯府安葬，只是天下第一富的定侯府被抄了家，所得归入国库。
　　徐州城的百姓，大宴三天，普天同庆，热闹非凡。
　　鞭炮轰鸣，子溪定定站在那里，看着盛装的窈娘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他得到这个女人了，他想。太害怕变故，所以不顾宫中礼仪，只想马上让她变成自己的女人。只是，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兴，甚至没有觉得幸福。爱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从厚，木木的，低着头站在那里。其实，自己对窈娘的执念，会不会也有一点，是不愿意输给这个男人。子溪的光芒从来都是最耀眼的，只有在窈娘这里，从一开始分给站在一边的从厚的注意就要多一点，那是他不习惯的。看着窈娘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步伐款款。可是，窈娘也确实是美丽可爱且聪慧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真的是很想留在身边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跳舞，一起看日出日落。所以，窈娘，我们一件一件去完成吧。
　　红盖头下的窈娘，涂了胭脂的嘴唇依旧单薄没有血色。
　　红绸的一头交到子溪的手里，缓缓背过身去，甚是郑重。
　　“一拜天下百姓。”礼仪官在子溪的坚持下，将这高堂改做了天下百姓。一则子溪，窈娘的高堂都已故去，二则，子溪确是个重视百姓的好皇帝。
　　子溪下跪，窈娘深呼吸，慢慢跪下。那深呼吸听来却像叹气。
　　“嗖”的一声，一支箭不知从哪个方向，力度非常，狠狠的射向子溪，直直插入的却是从厚的胸膛。
　　“来人！护驾！围住喜堂，不准放走一个人！”子溪连下命令，低下身抱住从厚。“从厚！”
　　“从厚！”窈娘揭下盖头，扑到从厚身边。
　　“爷儿，我不欠你了。”从厚弱弱的说道。
　　子溪顿住，被劈中。这样的话似曾相识，山尊死前说的也是这样的话。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句话。
　　其实，李从厚明明可以有其他很多种办法，他可以改变那支箭的方向，他也可以用任何钝器挡住那支箭，可是他偏偏，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也许只有这样的方法，可以让他觉得可以还清儿时子溪父母救他一命的情谊，少年时子溪助他报仇的情谊，教他读书写字练剑重用他的情谊，赠他皓月剑，跟他喝酒看月亮的情谊。
　　“从厚！”窈娘紧紧握住他的手。
　　从厚微笑着看着窈娘，那脸上的表情有着担忧和忐忑，目光里有着显得哀伤的深情。
　　“嫁给我！窈娘。”他说。
　　窈娘愣住，从厚说的是？
　　“嫁给我！好吗？”他重复了一遍。
　　窈娘愣住的眼，瞬间柔软。露出微笑，她郑重的点了一下头。“我答应。我答应！”
　　从厚忐忑的脸露出笑容。
　　“我要你现在就娶我。”窈娘担忧的抚摸他苍白的脸。
　　从厚微笑着，艰难的站起身来，拉着窈娘吃力的走到刚刚仔细与窈娘的位置，跪下。
　　子溪在一边看着。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窈娘看了一眼司仪官，司仪官看向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换新郎？换掉皇上？皇上没有给他明确的表示，喊还是不喊？不能喊，他要主持的是皇上的大婚。况且，惹恼皇上会掉脑袋的。
　　窈娘见司仪看向子溪，就不再等待。
　　“一拜高堂。”安静的喜堂内，窈娘不大的声音，有点生硬，有点奇怪。
　　窈娘深深的看向从厚一眼，低头扣下去。从厚望着扣下头的窈娘，鼻头微微发酸，忍住疼痛，扣下去。箭柄抵在地上，箭头向胸膛又刺深了几寸，但是从厚觉得幸福。
　　“二拜天地。”依旧是一个在喜堂上显得奇怪的女声。
　　满堂宾客现在才缓过劲来，这个女人，不嫁皇上了，要嫁这个皇上身边快死了的侍卫。明白过来还不如不明白过来，刚刚是被吓得出不了声，现在更是没有人敢出声。偷偷瞄了瞄皇上，他站在边上，看着那两个人，没有表情。
　　那个女子，搀扶着那个男子，转过身来，跪好。那女子脸上有着神圣的光辉，低低扣下头去，那男子，动作有点慢，僵硬且机械。可是也许，正因为这样，看得宾客们忽然觉得想哭。
　　司仪官鼻子微微发酸，忽然觉得，这会是自己这一生最不该错过的婚礼。有一道圣洁的光辉在引导着他，他胸膛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起伏。
　　“夫妻交拜！”司仪官的声音响彻大堂。
　　窈娘与从厚对视，微微一笑，你看，有人祝福我们了。叩下身去，看到从厚一滴一滴的鲜血滴下来，将头埋得更低。从厚叩下身去，缓缓的，吃力的。
　　“礼成！送入洞房！”
　　窈娘扶起从厚，蹒跚的，往外走。
　　“现在，你走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甩都甩不掉了。”窈娘在从厚耳边轻轻的说。
　　从厚抓住窈娘的手，深深的看着窈娘。她薄薄的嘴唇真美。“你的唇这样薄没有血色，美得让人心疼。”
　　窈娘笑，记起以前，你也是这样说的，只是没有后半句。
　　“站住！”围住喜堂的侍卫拦住他们的去路，刚刚皇上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喜堂。
　　窈娘回头，对着子溪。一字一顿，“你想留下两具尸体吗？”
　　子溪愣在原地，这个女人从来都对我那么恶毒。他挥了挥手，示意放人离开。可是，我也从来都对那个舍命护我的男人恶毒。
　　然后大家看到的是，侍卫们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中了箭的男人，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相互搀扶着，很慢很慢的，步履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美得飘忽艳丽。
　　据说，那天，徐州城有人看见，一个有淡淡茶香的女子背了一副长弓行走在城内小巷。身边跟了一个粗短身材的矮人。
　　据说，几个月后，江南一带，出现了一个才貌过人的舞娘。她的每次演出，都会有一个背了三把剑的男人在角落里静静的注视，然后乘着夕阳，两人一起消失在江南小城的水雾迷蒙中。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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