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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换你微笑

                  亦舒


周富躺在床上，醒转已有些时候，天气阴雨，她根本没有意思起来， 被褥睡久没更换， 有些腻热感觉，更加舒服。
起床干什么？她失恋，又做自由工作，没有家人，世上有无这个人都一样，起床为何？
她想像在被褥之间腐化，消失。。。。。。
有人敲门，嘭嘭嘭，“富， 我知道你在里边，为什么不听电话？快开门。”
周富骇笑。 这是出版社编辑华真的声音。
“富，我不是追稿，没人急要你的稿件”
周富啼笑皆非，谢谢你。 
“快开门，有好消息。”
周富逼不得已，把一块绒线披肩搭在肩上，去打开门。 
门外果然是华真， 她一进来便捂住鼻，“又臭又闷。
她七手八脚打开窗户通气。
周富说：“别骚扰我。”
“失恋，失意，故此你失职，躲到郊外小屋，任由自己烂死，可是这样？”
周富无奈，搂着披肩团在旧沙发上。
华真快手快脚收拾厨房收拾厨房吃剩的食物，空盒，纸杯，丢进垃圾桶，又帮着把碗筷洗净，接着做两杯热咖啡，在冰箱找牛乳。
华真用手在鼻前拂两下， “富， 你身上有异味，多少天没洗澡？”
周富接过咖啡，茫然不答。
“大作家， 想想你的读者群，振作起来，他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你烂死也无用。”
周富缓缓作出反应：“不是这个意思。”
“富，好消息。”
周富问：“我将得到永生？”
“松新心与出版社接头，要购买你大作电影版权。”
谁？
“富，你睡昏了头，国际名导演松新心。”
周富伸手搔搔头。
“你先淋浴更衣，这一觉睡了多久？ 世上已千年。”
华真发觉地上一大堆画册，拾起一看，全是男子裸体摄影，水准极佳，艺术成份颇高，她整理好轻轻推进床底。
少男十四五岁开始看裸女杂志是等闲事，女性，到了今日，像她们那样成年独立，却还是收敛点好。 
周富自浴室出来，一边用大毛巾擦头，“我想起了，那导演叫松新。”
“他本名多一个心字，去到美国， 删去一个字，如今镀金载誉回来，看中你的大作，大家都很高兴。
周富坐下。
”别窝着双肩，挺胸。”
“你（别）太高兴，导演们统统脾气古怪，这电影版权一事，他们拍了不买，或是买了不拍，原著前途飘忽。”
华真帮她添咖啡。
“总是好消息。”
“松氏挑的是哪个故事？”
“ 《世界换你微笑》。”
周富一听，不禁沮丧，“亏我想得出如此庸俗无聊书名。”
华真哈哈大笑。
“别的作者，出口成章，一本著名即誉满天下，只有我，死写死写。”
华真在抽屉翻出干净衣裤交给她，“与你出去走走。”
“陈总代你出价 -- 合约已经议妥送出。”
周富吃一惊，“这么高？”
“电影公司制作费动辄千万，故事是一剧之本，区区小数目，算得什么，志气需高。”
周富犹疑，“好似没有与我商量。”
“一时找不到你，是我挖空心思想起你在这里，搬回市区吧。”
“华真我实在不想再写。”
“这是什么话？”
“华真你知我从来不曾热爱写作。”
“没出息，十多年你每天说这句话。”
周富垂头。
“你失去大左也有些时候，去年十二月交过稿，迄今一片空白，周富， publish or perlsh。”
周富仍然不出声，泪水渐渐浮起。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周小姐，你贵庚，说起大左，你竟似十五岁少女般流泪。”
周富用手掩住脸。
“这大左一定有过人之处。”
华真记得那大左的确高大英俊，眼睛会笑似又不大说话，勇于付账，开得一手好车，擅煮普罗枉斯菜式，的确不可多得，还有些优点，恐怕只有周富知道。 
华真轻轻说：“是你主动让他走的。 ”
周富抬起头，“华真，我想再睡一会。”
“不行！”
她硬把周富拉出门， 由她驾驶，载到市区，先往出版社签署和约，在开会商议年中书展周富担任何种角色，同事们尊称周富为“富户”，这个昵称时常叫她啼笑皆非。 
会议结束大家一起聚餐，周富缩在角落喝啤酒，胃口欠佳，这一阵瘦不少。
有人说：“富户算是写作人中较漂亮一个。”
“如果愿意打扮更加出色。”
“她才不会为我们添妆。”
周富忽然想起，去岁新年，与大左参加舞会，穿一模一样的男装晚礼服，只不过，大左带粉红色缎子领带，她则选黑色，他们获取最佳情侣服装奖。
周富放下酒杯，“我先告辞。”
华真说：“我送你。”
周富在门口拥抱华真以下，“如果我喜欢女子，一定娶你。”
华真微笑，“可惜我也死硬派只爱男性。”
两人都笑。
“周富，一个人有一个人好，你说是不是。”
“我还是喜欢被人拥抱的感觉。”
“可是，我们很难叫男人真正满足，他们也不大可能叫我们完全快乐，双方都付出极大代价，浪费许多时间与眼泪。”
周富推她一下, “你， 由你来写小说。”
“富，用心写一个爱到要死的故事。”
“廿一世纪功利社会， 怎么写得出来。”
“我陪你去置新衣。”
“我足够衣裳穿到六十岁。”
“只有你一个女人会那样说。”
回到家，周富仍不能完全振作，她的脸随即挂下，静静查视电话露营与电邮，想看又眼困，百般无聊，电视也无好节目。
看着纸笔，恐惧突生，越放越大：天呵，怎么写得出，写什么题材？天下白行白业，竟会选择写作，太可怕了。
她纯靠大左鼓励：“你可以写，你一定要专心伏案好好写，我下午落班来接你出去吃冰淇淋，记住，你是瑰宝， 别人，他们都是屎。”
他真爱她，那样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周富全靠这种昧良心的麻醉剂，如今，断瘾似，写不出来。 
她伏在稿纸上痛哭。 
其实所有写作人都遭遇过这种阻碍： 心情欠佳，情绪高涨，心有旁骛。。。。。。全部影响思维，堵塞感觉。
她一时想不透：即使完成厚厚一叠稿纸，卖给什么人，谁会付钞票来换，呵真金白银买一个故事，又谁会要读，那么多七彩缤纷，有声响动作的娱乐，还有人心甘情愿静静读小说否。
越想越惊，周富觉得前途渺茫，如在浓雾摸索，一盏灯也无，偏偏她又失掉眼镜，她惨叫一声。
幸亏这时家务助理上门来工作，大声搞作，台台凳凳全部搬过来吸尘。
周富木着面孔看她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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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把一叠报章杂志放在桌上。
全屋机器操作嗡嗡声叫周富渴睡。
她打一个呵欠，同佣人说：“不要叫醒我，我自己要睁眼就随得我，否则，就这样大去，也是好事。”
佣人已经为她服务三年，听惯听熟这类牢骚，不以为奇，继续工作，她把食物像蔬菜牛乳果汁放进冰箱补充。
又把十个八个柠檬切开，放到碟上，辟味，不一会，满室都是柠檬清香。
佣人轻轻掩上门离去。
周富做噩梦：怎么写，字纸都变回白纸，她急得满头大汗，团团转，终于醒转。
看看钟数，已经第二天清晨。
又得淋浴洗头刷牙，周富尖叫一声。
门铃响起，她只得去开门，“又是你，你天天来干什么？”
门外是华真。
她惯性搧一搧空气，“室内没问题，你身上仍有揩台布气味。”
周富无奈。
“你开着电话我就不必来回跑，这是你的电影版权费银行支票，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新玩意，很有意思。”
周富取过一看，是一只小巧四方银盒，装饰艺术设计，二寸乘二寸，高半寸。
这是什么，周富打开一看，不禁莞尔，她原先以为是药丸盒或是烟草盒，不，只见盒里放着两枚安全套。
“我的大姐忠告说：阿真，不要搭顺风车，也不要载别人搭顺风车，不要召人同居，也勿要去于别人同居，每次，每次都用安全套，你可以活到耄耋。”
这番话叫愁苦的周富笑出来。
“去淋浴，我等你。”
周富拉上浴帘，华真坐在化妆台上与她说话。
“导演要求见面及茶叙。”
周富答：“你知我一向不陪客户吃饭。”
“他说他认识你，他见过你三次。”
“谁，”周富奇问：“谁见我？”
“松新在纽约读电影时在你表兄周志渝家见过你。”
“啊，至渝。”
“他说你那时候小，只得十六七岁，却已获得英语及文学创作两张文凭，正读硕士，有个男朋友，他每次见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你永远像个婴儿似伏压在那年轻男子背上，嗲腻无比，羡煞旁人。”
“没那样的事！”
“那男子是谁？”
周富开大莲蓬头，哗哗声，过一会才答：“大左。”
“啊，已经是他。”
“根本一向只得退一人，他与我同校，读生物。”
华真恻然。
“导演真的那么说？”
“不是他，是他助手文森。”
“他不是叫松新？”
华真没好气，取过一张大纸板，用粗笔写下：片名世界换你微笑，原著周富，导演松新，助导文森，竖在周富面前，让她看清楚。
周富抹干身出来。
华真赞：“身段真好。”
“好什么。”
“胜在均匀，胸脯尤其好看，像你作品，屹立不倒。”
周富啼笑皆非。
“出去与他们喝杯茶。”
“他现今是国际大导演，时间宝贵，我不想叨光。”
“你逃避。”
“我想转行，华真。”
“每隔一年半载，你便想罢写，写作这件事，多加思虑，便变得虚无缥缈，结果一字写不出，只得实事求是，坐下，咬一咬牙关，死命创作。”
“我有教育文凭，我想教书。”
“相信我，你不会习惯。”
“我不想饿饭。”
“你别借着闹情绪胡搞可好，你收入稳定，又刚承继一笔遗产，你生活比我们任何一人都牢靠。”
周富用手捧着头。
“当陪我出去交际应酬。”
那天中午，他们约在一间俄国餐厅午膳。
导演一看到她们便站起招呼。
周富看到一个儒雅的年轻男子，相貌端正，她却想不起他。
他微笑，“周富你忘记我了。”
他的助手比他更漂亮，不知恁地，好看的男子穿白衬衫卡其裤就极吸引。
周富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曳看出导演与助手似有亲密关系。
华真恐怕要失望，人家取向不同。
只听得松新问：“至渝可好？”
周富答：“至渝结婚了，已是两个男孩的父亲。”
松新十分客气，“那多好，相比之下，我一事无成。”
“导演太过谦虚。”
“周富你已是成名写作人，难得一点架子也无。”
周富讶异，导演竟如此圆滑，看样子可多多向他学习讨教。
“我极爱你那感性与性感的故事，已经着手改写剧本，两个女主角已经选定。”
华真脱口问：“谁？”
助导答：“演母亲我们选定美丽与演技精湛的陈葱。”
华真喝彩， “好，那小妖精似的女儿呢？”
周富不出声，她全神贯注聆听，呵原著人作品中角色活转，是多么叫她兴奋之事。
“王绢。”
华真大吸进一口气，“啊，我也想是她，王绢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质。”
文森微笑，“她年轻俏丽，可是一双丹凤眼却有说不出凄婉，像是不知吃过什么苦楚--”
“宛如自阴间兜了个圈子回来，鬼影幢幢。”
周富骇笑，她不知他们在说谁，听上去蛮可怕，但认识这女子的人却异常赞赏这种气质。
华真说下去，“王绢的肿嘴像是哭了好些时候，叫人怜惜。”
导演咳嗽一声，“但是男主角--”
“已经见过多名男演员，我们不想要一个穿西装的四分卫，最后心目中有两个选择。”
“均已第三次试镜。”
导演轻轻说：“本来以为这不是一部大制作，又是文艺片，不大容易招揽演员，可是消息一传出，连--与--的经理人都主动联络，表示愿意参与，我真有点熬出头的感觉。”
周富忽然微笑，导演真幽默。
华真轻轻说：“那两位确是卖座保证，却不适合角色。”
文森答：“对，先把工作做好，再谈票房。”
导演终于讲到正题上：“富，我们想借原著人你的法眼，看看甲与乙两个演员，哪个适合。”
大家都看着周富。
周富嗫嚅，“我对你们那一行毫无认识。”
“凭直觉即可。”
“我不宜发表意见，也许会有成见，我不是制片，亦非统筹。”周富异常懦怯。
华真意外，“富户，你至少看试镜片段。”
“不，我不想参与，我不是顾问。”
她断然拒绝。
其余那三人沉默，尤其是导演，他没想过会吃柠檬，相当意外，许多原著人来不及发表意见：谁谁谁同谁才配演他创作的角色，还有，要这个那个才能……
周富却全无兴趣，整个聚会之听到她说“不”字。
周富这次说：“我还有点事，我告辞了。”
两个男生连忙站起。
华真只得说：“我们再联络。”
她陪着周富离去。
文森诧异：“没想到作者本人年轻秀丽，如此怯弱，文笔却大胆细腻，异常性感。”
松新微笑。
“她一直是那样？”
“十多年前，她更似只小猫，专赖在男友背上。”
“呵，是那种需要高度服侍保养的女孩。”
“不，她只是对男友娇嗲。”
“我喜欢她不多话，华小姐也很中性，只是，她们太不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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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娟辞演，周富许可以担任那角色。”
“我们回去工作吧”
那一边，华真感慨说：“那么漂亮的男生，却对女性毫无兴趣”
“别太武断，你又不是亲眼目睹。”
“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可以觉察得到。”
周富在谷歌网上查找王娟资料，一看到她的照片，不禁“啊”一声。
华真微笑，“万二分贴切可是？”
周富点头。
“只有那样的少女，才能折服铁汉的心与身。”
“这里说王娟是舞蹈员出身，可是十四岁那年，身段突然发育，她长得有五（口尺）八吋高，臂腿细长胸脯奇丰，完全不像芭蕾舞女，故此只得痛哭转行，自此在时装模特儿界大放光芒，但家人与师长从不觉得她好看。”
“如今她进军电影界了。”
“戏即使不卖座，她的名字会家传户晓。”
“你肯定？”
“我可保证。”
“导演听到会很高兴，可惜不能当面讲。”
周富又在寻找陈葱资料。
华真抱怨：“你为什么戴副千度近视眼镜，又不抹口红，像个读死书的坏脑一年生。”
“我用磬了隐形眼镜。”
“不修边幅，有损形象。”
“我没有形象。”
“你对松新毫无印象？”
周富茫然摇头，那段时候她心中脑里眼内只有大左一人，星星月亮，她都看不到华真扭开收音机，听到一个男歌手幽幽地唱：“你不在的时候没有阳光，你偏偏又去了太久……”
华真叹口气，“怨他们不懂感情，偏偏又偶然会唱出这样的歌来，唉。”
周富不出声。
“你与大左，为何分开？”
周富回答极之简单：“爱得不够。”
她看着陈葱在电脑屏幕上的映象，“她需要护理干燥皮肤，还有，牙齿咬好好洗净漂白。”
华真过来看一看，“减掉十五磅。”
“会不会太刻薄？”
“工作人员不对她苛刻，等到观众教训她时，就晚了。”
周富突然恐惧，“华真，读者会否离弃我？”
华真揶揄：“你不是要转行教书吗？”
周富脸色惨白。
“敬业爱业，你就可以保持职业。”
“华真你真精灵。”
“我毛病是人之患，好为人师，讲时无敌，做时无力。”
这时周富问：“男主角是谁？”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我只是不想提意见。”
“明哲保身。”
“不，我需另外收顾问费，他们才会尊重意见。”
“导演提过——与——。”
“他们是大明星，演来演去是演自己！Ｂ无论演什么，到头来一定要躺床上与女角缠绵，展露油光水滑美妙似蜡像般身段。Ｔ喜欢用眼神迷死人，双目炯炯，无时不刻不在放光，像问观众讨债，浑忘角色需要，导演当然不愿录用”
周富微笑：“吃群众饭是可怕的行业吧？”
“可是成功之后又那么多人喜欢你。”
“我呢？我成功没有？”
“你说呢。”
第二天，副导演文森给华真一个电话：“大新闻，电影改做《微笑》可以吗？”
华真一口拒绝，“不行，无商榷余地，合约订明需用书名。”
“你可否与作者谈一谈？”
华真恼怒，“不必。”
“一点办法也无？”
“有，你们把合约还我们，我们把酬劳退还给你。”
哗，厉害，文森吐出舌头，“明白，当我没说过。”
“慢着。”
“何事？”
“男主角是谁？”
“一直在试镜，有两个名字：季方与俞至惠。”
“谁？”
文森意外，“华小姐你见多识广，未听过这两人名字？”
华真吃惊，“文先生这是一个重要角色，怎可起用不知名演员作为实验？”
“导演认为名气不是他选角的首要条件，他只起用演员。”
华真吸一口气，“太冒险了，已是文艺片……”
文森叹气，“明日我们作最后试镜，你可愿参与？”
“什么时候？”
“下午三时，星辰工作室，最好请原著人一起。”
“多谢邀请。”
华真即时寻找那两个名字，好几次记错，终于，她把季方与俞至惠也写在纸板上。
她先读季的简历，倒吸一口冷气，季这个演员甚至不能以半红不黑四字来形容，他在上一部电影担任配角已是十年之前，年届三十八岁的他只在电视片集固定演一名警务人员，戴着假耳机，穿着道具避弹衣，大声喊：“行动！行动！”荒谬可笑。
他已婚，三名子女，家住澳洲，这次导演恐怕要长途邀请他回来试镜。
外形好看否？季眉目有一股沧桑之感，鼻梁笔挺，身段高大。
演员都比普通人好看，即使运数不足，没有大红大紫，也比众人的同事朋友兄弟漂亮。
华真喃喃说：“也要减十五磅。”
她又在互联网上找俞至惠，这次资料较多，俞未婚，可是与女友同居已达十年，呵，这肯定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男子，照片中见那打扮合适但相貌一般的女友紧紧缠住他右臂，情深似海般凝望男伴。
至少他知道有人真正爱他，希望他不要辜负她。
俞至惠五官最好看之处是一张不笑也像笑的嘴唇。
两个人神情都有点孤傲，长久怀才不遇，要不使人孤芳自赏，要不，自卑。
导演见过数十人，最终选这两人，一定有原因。
华真心痒难搔，那天下午，她约周富出来。
“富，我们去看试镜。”
“我不打算应酬。”
“富，当做陪我一开眼界。”
周富无奈答允，华真为她帮忙太多，偿还一点利息也是应该。
华真先在著名咖啡店买了数盒糕点才与周富前往星辰工作室。
一进门，已有工作人员迎出，眉开眼笑，油嘴滑舌说：“两位真是神仙姐姐，知道我们饿扁，前来救我等贱命，多谢多谢。”接过糕点。
文森向她们走近，这人，永远那样斯文有礼，白衬衫一尘不染，头发梳得贴，他轻声说：“大新有点紧张，他让我招呼你们，”又说：“周小姐，请落足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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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俩带到摄影机后另一个阴暗之处，“没人知道你们在这里评分。”
呵如此神秘。
布景甚为简单，只得一张办公桌与一张椅子。
导演这时略为提高声线：“叫阿俞进来。”
周富看到一个穿西服的男子轻轻走进，她看得发呆，这便是与女友同居十年不愿结婚生子的那个男人，真人立体，比照片里的他好看十倍。
他坐到椅子上，轻轻说：“大新，我真希望得到这个角色。”
连声音都那么好听，上帝造人时真的做足全套。
周富凝神他。
这个俞至惠有着似笑非笑的弓型嘴唇，人中极深，在灯光下造成一颗瓜子般深影，不知怎发地，这个像热带雨林中的一只猎豹，上下左右无论自哪个角度看，都那么完美，这人把英俊两字提升到另一境界。
华真在一边轻轻说：“哗。”
导演慧眼，真没认错人，在什么地方找到他，又这样英俊的男演员，如何会在电影圈埋没十年之久。
文森问：“王绢呢？”
女声应道：“这里。”
周富看到女主角走进镜头，又是呵的一声。
只见那身段高挑的前芭蕾舞女与模特儿剪了一头短发，戴着近视眼镜，衬衫长裤，看上去活脱像周富。
周富涨红面孔，这是什么意思。
“开始。”
只见那女郎轻轻走近男角，仰头苍茫爱恋地看着高大的他，他低声说：“我可是你母亲的——”
他说不下去，双眼充满警戒，可是双手不听话，已经搭着女郎的肩膀，他把她抱起，捧到腰间，充满内疚歉意，深深地吻她。
旁观的工作人员不由得集体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世界换你拥吻。
“停止。”
男女主角过一刻才松开手，俞至惠更要待一会才转过身子。
华真轻轻地说：“他有反应，男性有时真尴尬。”
演员这个行业真狼狈。
入了行不知几时才红得起来，像十八层地狱，一层层打上去，见到天日也会随时摔下，真不是人做的工作。
只见王绢的衬衫敞开，露出一半丰满胸脯，化妆上前替她补妆整衣。
华真在周富身边说：“男女主角的神情有说不出的哀伤，同原著气氛贴切。”
这时俞至惠抬起头，“大新，我先走一步，有消息通知我。”
“再见俞至。”
导演喜欢删字，他连自己本名都减去一字叫松新，那么，俞至惠变成俞至，世界换你微笑最好简化叫微笑。
那漂亮的人走出，他走路时轻轻摆着肩膀，煞是好看。
他一离去众人包括周富都松口气。
文森问：“如何？”
华真抢先答：“像角色活转似的，那矛盾与挣扎，良知与情欲，叫女观众膝软。”
文森蹲在她俩身边，“你们还没看季方呢。”
这时王绢走近，坐在小矮凳上，轻笑着说：“你就是富姐？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好话人人爱听。
“富姐姐，我表现如何？”
周富报以微笑。
文森亲手端来咖啡，“王绢，你去准备一下，季方就要进来。”
“明白。”女郎即时走开准备。
华真问文森：“你们心里可是已经有数？”
文森答：“他们两人都不易找到戏份。”
华真说：“最近盛行丑生当男主角，据说普罗观众会有共鸣，余不敢苟同。”
文森看着周富，原著人不发一言。
周富仍在回味刚才俞至惠垂目间那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是什么叫一个男人如此苦楚，是那不可捉摸的成功事业吗。
导演问：“季方到了否？”
“他来了。”
周富心想：三个孩子的父亲，结婚已有十五年，他适合这个角色吗。
坐在黑暗里做观众，真是乐事。
导演提高声音催人：“季子！”
只见那个叫季方的男赏缓缓走出。
在这之前，周富听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年纪比俞至大两三岁，脸色更沉，英伟被沧桑掩盖，他轻轻说：“大新，我要辞演。”
导演一愣，这一阵子只有他负人，哪有人负他，他反问：“为什么？”
“我妻子看过剧本，她认为故事太色情，不愿我演出。”
众人一听，忍不住，华真第一个嗤地笑出来。
大导演生气，“她不知你是演员？你妈说什么，又你奶奶有何意见？”
季方不出声。
“她帮你推掉多少戏份？你不如立刻走，我自有适合人选。”
那季方昂藏六尺，气宇不凡，没想到畏妻如虎。
导演说：“你不必试戏，你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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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好，不必再在A君或B君中选择。
可是这时王绢已经出来，她换过件短袖衬衫，露出雪白藕般手臂，少女走近，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询问男主角为何不悦。
周富何等敏明，立刻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吸引力与暧昧。
文森提高声音：“开始。“
季方用力握住少女手臂，把她拉进怀抱，他的手大而粗犷，手背近尾指全是密密汗毛，无名指还戴着结婚指环，他紧紧掐住她，棕色手指陷在象牙白玉腕里，他把脸埋在她脖子弯中，忽然抽噎一下，他浓眉双目泛起泪光，“我可是你母亲的----“他哽咽。
表情与声音里有那么多压抑，但是他已失控，他一边享受色欲带来的欢愉，但心中知道，他不能自拔，他将与这无良少女一起沉沦，永不超生，来日，她会抛弃他。
他并没有与少女亲吻，但是那热情的宣扬震撼力却令观众动容。
该刹那周富想起她自己对大左的苦恋，她泪流满面而不自觉。
文森在黑暗中看到周富一脸亮晶，他明白了，先前俞至表演叫她感动，但季方的表达方式像在她胸中插上一刀。
在场其他女观众也开始“呜”一声。
周富站起，“我有事先告辞。”
她匆匆走出星辰工作室，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恍然隔世，垂头不语。
华真尾随在后：“怎么会演得那样好！”
周富发呆，“他简直就是那个人。”
“到我处喝杯咖啡。”
周富也觉得她有许多话要说。
“这两个出色的演员长期默默无名，没天理。”
华真边做咖啡边说：“至少大新让你我知道他俩是谁，还不知有多少珍珠埋在土里。”
“而顶红的那几位仁兄却全然不谙演技，不过有极强观众缘，机会一次接一次不绝，成为垄断式主角。”
“季方年纪已大，也许是最后一次演出。”
周富也觉得导演会选季方。
“他家有妒妻，多年来妨碍他事业。”
周富大惑不解，“这些年来季方何以为生，他几乎半退休。”
“季太太娘家在澳洲悉尼有生意。”
“什么生意那样发财？”
“娘家设厂生产豆腐，叫玉子豆品。”
“啊，多么好听名字。”
“而季太太，原先也不是妒妻。”
“华真，”周富骇笑，“我俩像小报娱乐版读者，絮絮在背后说名人是非。”
华真讲下去：“十年前，季太太放心让丈夫到英国演出《面具》一片，戏中男主角是T与当时的妻子N----”
“呵，我听过那戏，他有份演出？”
“那部戏拍摄经年，好不容易完成，T与N旋即宣布离异，T说：‘N知道原因’，记者一直不明所以，渐渐，消息传开，所有太太都不允许丈夫与N合演。”
周富有点明白。
“季方回家，季太太忽然怀孕，添多一个女儿，比先前两个儿子小一大截，分明是企图挽回丈夫之心，从此，她看得他紧紧。”
那多辛苦。
“拍摄期间，猜想是季方与N出了纰漏。”
周富点头。
“所以，你明白他脸上那凄苦之意从何而来。”
周富摊摊手，“季太太喜欢漂亮男子，这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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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你喜欢美色？”
周富懊恼：“我自知有两个致命伤：美男子与香槟酒。”
“大左也英俊。”
“但不及他俩。”
“人家叫Leading Man，你现在明白了吧。”
“为什么他们名字里都有一个大字，大左大新大至。”
“因为男人都喜作大。”
两人笑得弯腰。
工作多好，假使没有职业，谁会把她们两个当上宾招待参观试戏，那可是电影公司一等一机密的事，如果不是这份工作，周富只好坐在家中独个儿伤春悲秋。
华真叹气，“我现在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看电影，那等于公然偷窥，众人舒适地坐在黑暗里，双眼亮晶晶专注看着俊男美女表演七情六欲：有些场面看得叫人脸红耳赤，那是在房间里做的事呀，怎么叫大家近距离近镜头细细观赏。”
华真轻轻说：“听说《微笑》一片的亲密场面有专人指导，像武侠指导及美术指导那样。”
“叫什么？”
“技术指导。”？
周富低声说：“你会不会让男伴在专人指导下与别的女性亲热？”
“做他们的女伴，是非人生活吧。”
华真一直在擤鼻子，她解释：“我请教过医生，这不是敏感，也不是感冒，一说到亲热，鼻子即时不妥，一种自然连锁反应。”
“我要回家工作，你好好让鼻子休息。”
过几天，周富似挤牙膏般，缓缓压出一束絮丝，正设法组织，阅报，看到报上松新新片开镜图文，工作人员一字排开，统统俊男美女，连导演都一表人才，即使戏欠佳，人也已经足够好看。

42-43
周富看得微微笑。
导演最终选角季方，记者怕观众不熟这个演员，另辟专栏介绍。
春寒，王绢却穿着吊带流苏小黑裙，短发，额角勒一条缎带，像四十年代默片中跳查尔斯顿的爱娇小舞女。
华真打电话来，“看到没？”
“看到了。”
“我时常想，一个写作人的长年孤苦寂寥，怎么可能得到偿还，原来，也有一日可以报仇。”
周富不承认也不否认，过一会，她只是轻轻答：“我只希望可以写得好一点。”
“另外一个演员俞至惠恐怕要失望。”
“他的处理方式确比较露。”
“试镜那么多次，却又得不到角色，真是。”
“社会资源有限，你得到的，一定是别人失去的。”
这时华真忽然没头没脑说一句：“我喜欢文森。”
周富觉得奇怪，“你一早知道文森对我们不感兴趣。”
“万一，万一----”
周富骇笑，“你何不直截问他。”
“我怕失望，富，你代我开口。”
“万万不能，我一向尊重别人私隐，这非得由你亲力亲为。”
“我喜欢他腼腆，称赞他，他会脸红。”
“文森确有一股书卷气。”
“陈总提醒你，已三个月没交新稿。”
“有人十五年、三十年没交新稿。”
“那些人不食人间烟火，周小姐，你则两头住家。”
周富啪一声挂断电话。

44-45
她把报上图文剪下，用磁铁贴冰箱上。
图中陈葱锋头不减王绢，她穿着一袭豆青色绣花缎袍，牙齿洗白，显著减掉十多磅脂肪，短发贴在耳边，别有风韵。
这个故事，已是导演的故事了，希望他的观众会得喜欢。
接着周富被逼埋头苦干，每早仍不愿握笔，满屋走，做茶煮咖啡准备早餐，往往拖延个多小时，报纸送到名正言顺读报，无报则看电视新闻，连财经与天气报告都仔细看毕，只是不想提笔。
终于无奈坐下，写不到一两页，已倦得像被人打了一身的样子。
老了，周富同自己说：一定是老了，从前，不过数年前，她还有力气打老虎，凌晨才与大左跳舞回来，眠一眠，又可写五千到一万字，所以她特别多产。
她自冰箱取出黑森林巧克力蛋糕，狠狠切下一大角，缓缓享受，不一会，她又盹着。
听见电话铃响，大左，是大左找，她到处寻电话，忘记放在何处，十分烦恼，蓦然想起，她与大左已经分开不知多久，他不会再找她，他俩是完结了，她掩脸流泪，还未过去，她责备自己，你也太不争气。
终于醒转，电话就在身边，周富接听。
“周小姐，我是文森，记得否？”
“文森，”周富精神一振，“别来无恙？”
他笑着说：“本周末导演下令休息一天，请朋友吃饭，头一个叫我通知你，地区时间我会传真过来，你届时早点到。”
“呃，文森，我----”
“我知，你一向拒绝陪客吃饭，我们还算客？大家可以穿睡衣聚会，你也可以带朋友一起。”
周富期艾，“我没有朋友。”
“那么，届时见你。”
“慢着，你可有邀请华真？”

46-47
“我这就找她。”
电话挂断，传真便过来。
接着，导演亲自补话：“周富，你一定要出席，陈葱想见你，不过是编导、文森、华真及你创作的男女主角，我派人到府上接你。”
周富只得说：“明白。”
三十分钟后，华真嘭嘭嘭敲门。
她气急败坏，“我穿什么，我该怎样打扮？”
华真打开周富衣柜，欲借行头。
周富只得一打白衬衫，六条卡其裤。
“该死，我要出去现买。”
周富看着她，“这些，都是为着文森？你问过他没有？”
“富，你有一件深紫色胸前打褶成朵百合花----”
“所有大左见过的衣裳，都已扔掉。”
“神经病。”
华真匆匆离去到市区添衣服。
她在店里给电话周富：“我在香奈尔，你也来一套，米色还是灰色，三十八号可是。”
“四十二号。”
“富，你要减掉十五磅。”
周富忽然想写一个四十二号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子，因自我形象低落，一定认为如果能够穿得下三十六号欧洲女服，或是二号美国尺寸，便可以得到社会，呃，尤其是异性青睐……
周富喜欢这种薄浅的、大众都有共鸣的题材，好此不疲，她的读者也是。
两小时后，华真带着大包小包回来。
她意外，“你在工作？”
周富看她一眼。

48--49
华真把衣服自袋里抖出，是淡灰色典型套装。
周富掏出支票，“多少？”
“可穿到四十岁，极佳投资。”
她自己那件，是白色镶羽毛的泡泡裙。
“啊，华真，拿回去换，吃中菜不必穿这个。”
华真懊恼，“我真不知穿什么才好，我不想给你抢镜头。“
“你应该知道他们其实不在乎我们穿什么，只要干净得体便行，没有男人会说：‘你这件一万美元的晚服叫我心动’，除非你当着他们脸把衣服缓缓除下，他们脑子里电路装置与我们不同。”
华真说：“我喜欢这件晚服。”
周富摇头，“疯子与恋爱中人均不可理喻。”
华真又忽忽离去。
能够这样闹一下，不管结局如何，也是好事。
周末，傍晚六时，司机在楼下打电话给她：“周富，我是文森，负责接你。”
周富放下笔，“十分钟。”
她先把新衣招牌剪掉，换上丝衬衫及外套，配卡其裤及平跟鞋，或许，要抹一些口红，她胡乱挑一支大红色。
一边拨头发，一边走下楼。
文森笑着说：“你家确是一个写作的好地方。”
周富上车，有点沉默，终于忍不住，问文森：“今晚没带女朋友？”
“我没有女友。”
周富看着他，“你是----”
文森微笑，“很多人都那样想，不，我不是，我喜欢女生。”
周富突觉快乐，她眉开眼笑，“那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的缘故，我不是代自己发问，我是代华真做报告。”

50-51
“阿真？”他意外。
周富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你要留神。”
文森苦笑，“请别把手放在该处。”
“呵对不起，”周富尴尬地缩手，“我并非故意。”
“很多女性都觉得我没有侵犯性，女演员时时当着我更衣。”
“你要狠狠教训她们。”
文森笑，“我没猜到你有强烈幽默感。”
到目的地，一进厢房周富便看到导演与一个艳女坐在那里，周富脱口而出：“聪慧美丽的陈葱。”
陈葱笑着站起，牙齿已洗得雪白，她穿一件钉珠子背心，胸脯又高又耸，色相诱人。
有人走近，周富认得是男主角季方。
她笑说：“季先生，”她指指陈葱，“你看导演对你多好。”
他有点腼腆，笑容更加吸引。
刹时间被俊男美女围住，周富略为紧张。
有人推门进来，一看，却是小王绢，她肤色雪白，并无化妆，衣着随便，一走近便情不自禁叫：“富姐姐，你还没见过季方。”
她挽着他手臂，半边身子挂在他身上，那季方低头爱怜地看着小女朋友，神情动人。
陈葱咳嗽一声，王绢这才放开男友。
他俩关系已经不寻常。
导演笑：“你们看，小绢与周富像两姐妹似。”
周富骇笑，“导演竟如此抬举我。”
导演说：“我记得你十多岁时也----”
周富连忙使眼色。
导演连忙住口，“人来齐没有，上冷盘吧。”

52-53
周富见华真还没出现，连忙用电话催她。
“我可是为着你才两肋插刀坐这里应酬。”
华真在那边饮泣，“我紧张，我出不了门。”
周富气结，她抬头看一看文森，那机伶的年轻人立刻走近，周富对华真说：“我让文森来接你，我已问清楚，他清晰告诉我----”
文森在一边说：“华真，我十分钟就到，你还来得及吃火踵翅。”他立刻出门。
周富说：“华真，快整理好你自己，免得他以为你是刁钻女。”
“周富，我欠你。”
周富放下电话回席。
只见王绢小手一直放在季方大腿上，那处是男子十分敏感部位，他竟任她如此放肆，周富知道不关她事，也不禁暗想：可怜的季太太及孩子们，听说，季的小女儿还未够岁数上学。
陈葱把周富的感慨看在眼内，她轻轻说：“我一向崇拜写作人的文思。”
“不敢当。”
“怎么写得出如此感性又性感的文字。”
周富只得畅笑，尽量大方接受称赞。
“可是听说文必穷而后工，这不是太吃苦了吗。”
导演这时闲闲插嘴：“周富不是那种文人，周富用麦塞底斯跑车，她生活舒适。”
陈葱说：“啊，那多好。”
周富只得维持微笑，嘴角有点僵硬。
这时王绢忽然当众亲吻季方脸颊。
陈葱低声说：“因为实在年轻，可以那样，不觉猥琐。”
导演却说：“小绢，收敛。”
陈葱说：“我从不约会演员。”

54-55
周富扬起一条眉毛，陈本身也是演员。
“他们长得太好看，心理不平衡，很难相处，他们生活在一个狭窄的世界，也不愿出来。”
周富想说，她也没有交际网。
这时，文森带着华真进来。
华真脸红红，一直道歉，她没有穿那条泡泡裙，叫周富放下心来。
文森带着几张众人合摄剧照，兹以留念，当场让大家亲笔签名，原著人隐身，只签在一角，周富觉得安全，吃甜品之际，王绢把周富拉到一角，娇嗲地说，“富姐，我有事请教。”
周富看着她。
“富姐，你学识与相貌都那样好，人却不骄傲，认识你真幸运。”
他们都那么会应酬，即使不是真话，也听得让人舒服。
“富姐，我爱季方。”
周富听着不出声，隔一会她说：“季先生有妻有儿。”
“我知道，他结婚已有十六年。”
“为什么？”
王绢答：“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引力，无法控制，分开时神魂颠倒，他说他听过一首歌，其中两句是‘如果爱你是错，我不要做对，如果生活得对是没有你，那我情愿错下去。’”她声音极低。
“你认为你恋爱了。”
“富姐，你看呢？”
“你可以给他什么？”
“一切。”
“他都见过与拥有过，他年纪比你大许多，如果他爱惜你，他会知道要避忌。”

56-57
“你不赞同。”
周富说：“我很少对任何事发表意见，可是你既然问我，不如我直爽回答：王绢，想必你也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妻子。”
王绢失落：“你如何肯定。”
周富垂头，“因为我从前的男友，情况与他一模一样。”
王绢意外，“你们在一起多久？”
“十年。”
王绢怔住，“这种事，时常发生？”
“你指爱上不应该爱的人？单在本市，每两分钟一宗。”
“啊！富姐，你是看得多了才写得那么真实，抑或写得真实，故事变为生活？”
周富答：“没那么复杂，你长得人见人爱，季方才会喜欢。”
“不，季方才长得美。”
“那么，他车见车载。”
王绢笑出来，随垂头说：“他比我大许多，懂得讨好体贴我，不比那些鲁莽年轻人，只知道扑到我身上索取所需，季方很会调笑，能跳舞，小心翼翼珍惜我。”
周富听得入神。
谁不想要一个那样的男朋友。
周富问：“你几岁？”
“廿一。”
“他呢。”
王绢遗憾，“他已经三十九，很老了是不是，不过，他身体保养得很好。”
周富微笑，“他简直是上古尼安陀始祖人。”
这时季方轻轻走近，他比她俩高大半个头，他长得英伟，是男子尺码，衬映得女伴娇小珍贵，他的眉睫浓密立体，鼻子笔挺，只穿一套普通西服，双手插袋里，

58-59
已经那么好看，不愧叫男主角。
周富忽然遐想：每朝醒转，看到那样漂亮的男伴，真是种乐趣，季妻享受十多年，也许该轮到别人。
季方轻声问：“在说什么，那么高兴。”
周富答：“今晚大家都很开心。”
王绢靠在季方身上说：“富姐不嫌我幼稚，陪我说话，给我意见。”
那边导演叫王绢，她过去说话。
季方站在周富身边，他有天生魅力，叫周富不安。
他轻轻说：“你不赞同吧。”
周富连忙回答：“我并无意见。”
“陈葱不以为然，她已不与我说话。”
“她也许妒忌。”
季方笑，“周富怪不得你文字那么动人，原来更会揶揄人。”
“我很少如此噜嗦。”
周富转头看到文森与华真坐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她替他们高兴。
导演说：“明朝还要开工。”
大家取起衣物打算散会。
正在这时，厢房门被人踢开，蓬的一声，一个高大的男子冲进，冷笑说：“我知道你们在此庆功----”
文森连忙过去拦住：“大至，你喝多了。”
周富这才认得这人是俞至惠，那落选男演员。
他推开文森，“你知道我会胜任，可是你们听从原著人谗言，把角色交给季方。”
周富吓得瞪大眼，她几时说过那样的话！
他大叫：“周臭富，你给我站出对质。”
周富怒不可遏，忍着不出声，几乎气炸肺。

60-61页 (凝静 錄入)
导演拉住他出厢房,"大至,你疯了,你怎么会在乎这角色,你演好你的徐志摩,岂非更妥?快,我送你回家."
他身旁站着个无可奈何的女子周富认得那是他女朋友.
华真冷笑一声,提高声音,冲着那女子说:"是时候睁大眼睛留意有否更好去处了."
文森与导演陪着那失意人离去.
季方说:"我负责送各位."
华真说:"我们有车子."
陈葱说:"这是怎么回事,这大至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小王绢也说:"他此刻已开始发挥,据说那徐至摹角色十分讨好."
季方忽然说:"他演徐志摹,我可以扮林黛玉."
在一边生气的周富听到也不禁笑出声.
陈葱说:"好了好了,笑就没事."
周富与华真结伴离去.
华真气说:"如此鲁莽鄙俗的人!"
"他叫我什么,臭裤?"
"你别多心,你泰半听错."
"华真,我不想与他们来往,他们多重性格,背景复杂,极难相处."
华真看着周富:"文森也是?"
"文森肯定例外."
"那谣言不知什么人传出."
"也许,推委不能自辩的原著人,最方便不过."
"周富,我替你查清楚报仇."
"华真,我不想在提这件事."
"富,你逃避."
"我只当是大勇若怯,同疯狗有什么可理论的."

62 – 79 (甜蜜叮当 錄入)
62-63
“那大至----”
“华真，不要再提该人。”
华真十分识相，她陪一会，正想告辞，忽然接了一通电话，华真一贯实事求是的脸上忽然泛起甜美笑容，“是，好，是，明白。”
周富看在眼里，代她高兴，是晚辛劳总算有收获，看样子华真与文森相当投契。
那一晚，周富早睡，发生那么多事，她累到极点。
半夜，被枕头压到手臂，她以为是大左，笑起来。
她原谅了自己不争气，不再与大左的记忆斗争。
第二天，正读报，电话响。
“周富，我是文森，我在门外。”
“这么早，什么事？”
“剧本有一两句对白找你看看。”
周富回答：“文森，我对导演的剧本并无意见，尽管我对任何人与事都没发表过任何意见，还是惹来天大误会。”
她一路去开门，周富怔住。
门外站着两个人，儒雅的文森，与一个拿着大束奶油色玫瑰花的高大男子，停睛一看，正是骂她臭裤的俞至惠。
周富脸色一沉，伸手关门。
文森用手格住，“周富，大至特来道歉。”
“我不接受道歉，你们走。”
“周富----”
“不走我报警，那种恶劣行为，岂是一声对不起可以解决。”
她用力推开文森，嘭一声关上门。
什么东西，他以为她是他那愚蠢女友。
门关上了，整个上午心绪大坏，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64-65
周富更衣往图书馆。
出门走到停车场，发觉有人靠在她的跑车上。
看清楚了，还是俞大至。
周富双眼睁得圆又圆。
俞大至把鲜花递上，周富用力拨开。
别的住客经过，以为他俩是耍花枪的情侣，不禁笑眯眯。
周富说：“我给你三十秒钟，否则召警。”
“周小姐，请原谅我。”
“你这种灌了两杯黄汤便借醉装疯的流氓需要什么原谅！”
周富上车，发动引擎，在他身边擦过，那英俊小生手上的花束掉落地上，周富倒车，在花上碾过，压得稀烂，她绝尘而去。
多余！
俞小至以为是演戏，编几句对白，哄撮女角，又过一关。
他没有更重要的事做？在民女门口一等几个小时。
周富把车停在图书馆附近，与馆长会面，参观他们新得的一批民初小说。
忽然女职员都骚动起来。
“什么事？”
“俞至惠在会客室。”
馆长意外，“谁是俞至惠？”
“著名男演员。”
周富不怒反笑，这无赖胆大包天，他竟追到图书馆重地。
周富正拿着一本绣像啼笑因缘，这堪称白话文爱情小说始祖。
“他说他等周小姐。”
馆长看着周富，“他是你男朋友？”
“不是，他可能也要找资料。”
“请他也进来。”

66-67
女助手说：“他演徐志摩，也许我们可以协助。”
周富嗤一声笑，他这种人会钻研演技？
馆长好奇问：“谁演陆小曼？”
女助手去邀请他，回来时脸红红，“他说他在外头等周小姐便可。”然后，她走近周富，轻轻像自言自语，“世上竟有那样好看的男人。”语意似喝了酒。
周富微笑，女人真没用。
半小时后，她告辞。
“有空常来。”
走到会客室，不见俞至，呵，总算走了。
经过大门，有人箭步上前。
周富恼怒，“还是你，俞大至，你今天没戏？”
他跟在她身后，高大身型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漂亮。
周富觉得这不是办法，便边走边说：“你走吧，我不再与你计较。”
他在后边问：“那是否原谅我？”
“只要你肯消失。”
“可否向你请教徐志摩的性格？”
“看，我并不认识徐氏，你问道于盲，别再同我搭讪，再见！”
周富上车往山顶兜风。
那天，再也没见到俞大至。
第二天，有人敲门，是花店送花。
那女职员说：“俞先生亲自挑选。”
这次玫瑰花是深紫色。
他是个疯子，胡乱送玫瑰花予女子。
为免噜苏，周富只得收下。
那天周富在出版社逗留半日，回家时已经傍晚。
掏出钥匙开门之际发现身边有个影子，她无名火起，霍地一个转身，双眼如

68-69
铜铃般瞪大，对方吓一跳，“富，你怎么了？”
原来是华真。
周富松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出版社找你呢。”
“我与文森找你喝茶。”
“你们两人不就行了。”
“我们到文森家去看看。”
周富推不过，只得走近文森的吉普车，“文森你好。”
文森给她一本周刊，周富一看，啊，封面是王绢与季方，下大雨，他站在后边用伞遮住她，两人有一个距离，目光也未接触，可是说不出缠绵。
“是剧照吗？”
“不是。”
“本市几时下过雨？”
“他俩周末在东京被记者拍摄。”
华真说：“情调浪漫，你并不觉得两人年纪差距，像不像西湖借伞？”
“谁问谁借伞？”
“白素贞问许仙借伞。”
周富轻轻说：“人家太太会看见这帧照片。”
文森回答：“周富说得对，季太太打电话来问我们。”
“你怎么说？”
“大新吩咐说，只是剧照，并嘱请季方尽快坦白。”
“哗。”
“文森，常常有戏假情真这回事吗？”
文森低声说：“剧情缠绵，导演又要求投入，大家相处数月之久，日夜相聚，你说呢。”
周富不出声。

70-71
“ 这个戏很奇怪，每个演员，主角或配角不论，甚至只是一个临记，到了现场，都像忽然开窍，发挥本能，像王绢，大家都担心她是新人，充其量是个美丽的洋娃娃， 但出乎意料，她的演出，委婉动人，她不止演得好，她简直就是剧中人。大家认为，大新走运，才会有如此罕见现象，并且，这部文艺片卖座与否已不是问题，我们 过足瘾。”
周富看着照片：借伞。
吉普车驶到目的地。
一进文宅，周富大觉意外，没想到王老五之家如此整齐优雅，她看华真一眼，佩服她眼光。
文森说：“住宅由祖父留下，我不过略作装修。”
周富惭愧，她似乎也应把家里书山书海整理一下。
“周富，大至说----”
“你欠他赌债？否则，为何一直做他代言人？”
“他希望你原谅他。”
“我如何看他，对他生活没有一丝影响，请放过我。”
“他觉得内疚，他不是粗人，那天----”
“他根本就是莽汉，我有事先走，不讲了。”
周富取过外套手袋。
“富，我做了手摇冰淇淋，请你品尝。”
华真陪朋友出门。
周富说：“你回去吃冰淇淋。”
华真赔笑。
“去呀。”
周富无比寂寥。
回到家门，再次掏出门匙，这时，阴天忽然下雨，有人在她身后撑起伞遮她。

72-73
周富知道这是谁。
“对不起。”
周富没有回头，“你到底想怎样。”
没想到他回答：“我只想看见你。”
周富忍不住说：“好，我愿意忘记那件不愉快的事，请你离去。”
她一抬头，看到俞大至左手持伞，右手握成拳头，凸出拗曲食指，在脸颊揩拭，那食指内边，用深蓝色走珠笔画了一大滴眼泪，骤眼看去，像煞他在落泪。
周富从未见过如此诙谐景象，不禁笑出声。
“你有完没完？”
成年男子，如此爱娇，叫周富不知怎样应付。
他松弛下来，凝视周富。
那般漂亮双眼，这样专注，叫周富发呆。
半晌她说：“我不再生气，你可以走了。”
他却仍然靠在栏杆上，“我妒忌季方，我口出恶言，我太粗鲁。”
“希望你演好徐志摩。”
他苦笑，“你见过六尺二寸的徐诗人没有？”
周富十分诚恳：“那靠演员如何演绎，我看过中年徐玉兰在越剧反串十三岁贾宝玉，甫出场，观众哗然，这是哪一家的宝老爷？可是十五分钟后入了戏，大家赞叹：这是活脱脱的贾宝玉呢，演员功力深厚，即使六尺高还可以饰演鲁迅。”
他微微笑，“多谢指教。”
周富转身。
“喂，可否请我到屋内喝杯咖啡？”
周富背着他说：“我有事。”
“你为什么推开我？”
周富平静地说：“再见。”

74-75
回到家中，她的心嘭嘭跳，喝一大杯冰水，才缓缓坐下，她觉得他吸引？自然，是否故意闪避？也是事实。俞大至这人性格复杂，周富实在不想为自己添麻烦。
她下午与华真通一个电话：“我到英伦去度假一个星期，找些资料。”
“英伦何处？”
“莎翁故乡，早春，也许探访水仙花。”
“带电话，廿四小时开启，还有，留详细地址。”
“明白。”
回来之际，转数奇快的都会一定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飞机上，右边女乘客正在读《微笑》一书，不知怎地，一直眼红红，用手指抹隐约的泪水，终于眼困，小说掉到周富身边，周富一时兴起，在小说扉页签下名字，括弧：我就坐在你身边，又轻轻放回。
她经走廊到卫生间，又发觉至少两名乘客正阅她作品。
呵得不到大左的爱，陌生人却垂青她的心绪。
下飞机她往租车，朝乡间驶去。
她驶抵相熟小旅舍，主人家琼斯太太已经迎出。
“周小姐，正想念你呢，接到你电邮，十分欢喜。”
周富与她拥抱一下。
“你上次留下衣物我替你洗净留着，我立刻替你取出。”
周富点点头。
“可是来寻找新写作题材？”
她安排下午茶招待客人：司空饼、青瓜三文治、热红茶，周富忽然想吃羊肉饺子。
她到熟悉的客房淋浴，然后站在小露台上看风景。
稍迟回到房内，取出随身电脑开启，查阅新闻。
打开新明日报网页，便读到“王绢成为第三者，季方十七年婚姻破裂”，

76-77
占半页大照片是季氏一家五口在比较快乐时拍摄，季太太端庄秀丽，两个大男孩长得七成像季方，那小女孩，怎么说呢，苹果脸简直人见人爱。
下死心同这样一家人分离，季方也真是异人。
周富叹息。
她在小床上盹着。
傍晚醒转，她换上行山靴到附近溜达。
水仙花蕾仍在瑟缩，尚未绽放。
她在小店买一杯热可可，发觉忘记带钱，问可否明天才付。
店主答：“从前是可以，但是近年人心奸滑，不比从前，您可别老学女皇陛下，出门不带钱。”
“您可询问琼斯太太，我住她那里。”
店主去拨电话，回来之际说：“周小姐可是，要报纸或口香糖否？”
周富缓缓走回旅舍。
第二早才梳洗，琼斯太太敲门，“周小姐，你姐姐找你。”
“我姐姐？”
“长得与你一模一样，想必是姐姐，只不过她艳妆，你素脸，我有一把团扇，上边工笔着一个美女，与她一模一样。”
周富走到楼下会客室一看，“哎呀，美丽的陈葱，你怎么找到这里来。”
可不就是陈葱，笑容可掬站起，“周富，你如何躲到此处？我专程找你说话。”
“有重要事？”
“我先生在伦大医院教书，我在《微笑》的戏份已经完结，回家归队，顺路。”
“你嫁到英伦？”
“是呀，千里为家。”
陈葱今日专程探访，一定有事。

78-79
周富不忙叫她即时归题，同陈那般美丽聪慧的女子说话，真是赏心乐事。
她缓缓说：“这个戏，真奇怪，导演说，除出我，个个工作人员像着魔一般，因此他怀疑，作法的是我。”
“哈。”
“这是大导演在怪责我不够用心，你听出没有。”
周富只得陪笑。
“季方演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王绢吃进肚里，后来，大家知道那是真的，唉。”
周富沉默。
“季太太拒绝分手，她说她十多年未做错一事，与丈夫亦不存在什么不可冰释误会，他随时可以回家，子女与她都愿意等候。”
周富忽然说：“有这样贤淑必要吗？”
“她要是拖得王绢累了，季方自然回家。”
陈葱真厉害，每个人心底想法，她都猜中。
“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人家托我，我勉为其难。”
“什么事？”
周富莫名其妙。
“周富，你年轻，长得也漂亮，又是读书人，你是人中之凤。”
嘎，什么？周富额角冒汗。
“我这次来，要跟你谈谈大至这个人。”
“俞大至？”
“是，你对大至的认识纯在工作上吧，这就是读书人天真之处了。”
周富这时伸手去按住陈葱，“我不想再听下去，我对俞至惠这个人，一无所知，我不认识他，我也不想熟悉他，我与他半点轇轕也无，句号。”
陈葱凝视周富，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相信你。”

80-89 (Lalala 錄入)
80-81
周富啼笑皆非，“谢谢你。”
“可是，他的长期女友甄虹告诉我，他已自她家搬出，他要求分手。”
周富一怔，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甄虹，多么奇怪悦耳的名字。
“他们在一起十年，一个女人有多少十年，就是这个十年罢了。”
那么，甄虹投资错误，这也是常见之事，有几个女子能够幸运得一票中。
周富看着陈葱。
“富，你似乎还不明白我想说什么。”
周富睁大双眼，摊摊手。
陈葱用双手捧起周富面孔，“这么聪慧的女子，文字活龙活现，千万人着迷，真实生活里，却十分愚鲁。”
周富实在忍不住，“陈葱，你想说什么？你误以为我是第三者？你看到了，我一个人在英伦寻找题材写作，我并没有任何人的男友或丈夫在一起。”
陈葱叹气，“你是写作人，你难道不明白，大至对你倾心，那叫affair of the heart，比肉身吸引，强烈百倍。”
周富震惊。
“周富，我要亲眼看见，才相信你如此天真。”
周富嗫嚅，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一点感应也没有？”
“我以为他开玩笑。”
“ 这次不像调笑，大至与甄虹在一起十年，我与甄虹同一间戏剧学校毕业，在事业上我比她幸运，这十年，她只零碎接些戏份，并未走红，但她持家有方，有积蓄，故 此可以把男友接家中同住，大至这人，他不是坏，他懒。他出身是大环片厂里一名技工，你知道：接电线，搬布景，大环后来主要摄制色情带，甄虹觉得不像话，才 把大至推介给导演。”
周富不出声。
“你不想知道，你仍觉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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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富叹气。
“大至一直疏懒，对工作不大起劲，零用不够，便到餐厅做侍应，送薄饼，最近一两年，才为行家注意。他忽然转性告诉我，他至想得到“微笑”中角色，他有把握演好，因为主角与他，同样是孤儿，同样不为人爱，故此也不懂爱人。”
周富听得发呆。
“你躲到英伦，可是为着他？”
周富不承认，“我每年总来这里住一两次。”
“你也猜到，我老同学甄虹，叫我来与你谈谈。”
“请告诉她，我完全无辜。”
陈葱凝视她，“长得如此灵秀，又有一副那样聪敏脑子，无辜？有限。”
周富微笑，“男人才不管女人有无脑神经。”
“富，女子不能以笨为贵。”
这时，陈葱把一叠照片交到她手上。
周富发觉都是剪报新闻照，全是俞大至最近一两年与女友甄虹出席各种红地毯场合拍摄。
陈葱说：“这是外国记者协会影评，他得到最佳男主角奖，那是金棕榈影展，他虽败犹荣，下一帧照片，是美国——”
他都偕女友出席，没丢下她。
大至穿西服出奇英伟，简洁斯文，他的弓形上唇不笑也像在微笑，极之讨人欢喜。
“请看他俩身体语言。”
周富觉得陈葱太像个心理专家，也许，这是她的嗜好：探测月亮另一面。
周富也喜端详别人心事，这是写作人必备本事，她仔细看那些照片。
嗯，她明白了。
俞至惠任由女友手臂仅仅绕住他，可是他的双手却永远放在裤袋，女友情深款款喜孜孜凝视他，一边身子贴着他，但是他的目光却直视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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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细心看不出来可是，他不再爱她，但是她却越来越缠他。”
“陈葱你好似对他们很有兴趣。”
“因为我也爱过大至。”
什么？
如此坦率，太过意外。
“大至，我，季方，全在同一间经理人公司，当时我与季方是一对，因为他朱莉亚学院戏剧组毕业，我认为他有才华，但心里，却喜欢大至比较多。”
周富由衷地羡慕，“你这幸运的女子！你进入演艺界是为着那些英俊的年轻人？”
陈葱挺一挺胸，“我也不是不漂亮啊，也许他们是为着我呢。”
周富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
“写作更难吧，一百个也没有一个成名。”
周富不予置评。
她若说那是因为人家写得不够好，那是要给石头扔死的罪状，假使说人家写得曲高寡和呢，又是存心不良，不出声最好。
陈葱问：“谁写得最好？”
周富微笑不答。
“我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总算讲完。
“我累了，岁月不饶人，我想打个中觉。”
“到我房间休息。”
“怎好打扰，旅社有空房，我租一个下午，待会一起出去吃晚餐。”
陈葱做事真是妥帖。
周富一个人愣愣地看着那些照片。
甄虹不是不漂亮，她很懂修饰，头发化妆指甲都做得时髦，但装扮这件事认工本，

86-87
花得越多，越叫人肃然起敬，好看与否，是另外一个问题。
甄虹在这方面自然吃亏。
十年来，她有抱怨吗？
爱一个人那么久，可有后悔的时候。
他呢，天天是那套客饭，可有懊恼。
原来，陈葱在很年轻的时候，也曾约会演员。
周富做了些资料工作，黄昏，忠诚的华真找她。
她说：“想你。”
周富说：“要不要过来？我替你预备房间。”
“邀请我？可见是一个人。”
周富沮丧，“我一个人已经很久。”
“快点回来准备一年一度签名会。”
“也许。”
“你在冥想什么？”
“女性在得到经济独立与人身自由之后又该争取什么？”
华真叮一声挂断电话。
琼斯太太这时进来说：“你姐夫带着孩子来找她。”
“啊，你快去唤她。”
“我这就去。”
周富连忙迎出。
那个外国人比她想象中老得多，他有六十岁了，也许这正是医科教授最有经验的年纪。
“我是哀默生。”
周富与他握手。
哀默生头发稀薄灰白，但尚算清癯。
“这是我女儿域多利。”

88-89
啊，胜利儿，才十一二岁已是个美人儿。
陈葱下楼，“亲爱的，你怎么来接，女儿，过来见阿姨。”
“我挂念你。”
他怕娇妻一去不还，抑或来探测一番？
陈葱说：“阿姨是个作家。”
域多利问：“你的作品，出版没有？很多人都自称作家。”
她父亲阻止：“域多利，不得无礼。”
周富坦白回答：“托赖，每个字都得以出版。”
大家都笑。
哀默生说：“我来请作家吃饭。”
周富崇敬外科医生，他们双手不知救回多少生命。他们是上帝派下来的天使。
哀默生很快察觉这种尊重，他很窝心。
他们吃印度菜。
陈葱说：“吃中国菜大家会很挑剔，可是印度菜只要香辣鲜，即感满足。”
周富吃很多也喝很多。
哀默生笑，“美丽的华裔女性好像不大节食。”
陈葱答：“周富用脑，脑只占人体重量二十分之一，却消耗百分之二十总热量。”
周富正在吃芒果布甸，只笑不答。
哀默生称赞说：“周小姐也不多话。”
域多利忽然说：“有话对读者说，可是？”
周富回答：“是。”
他们是由衷享受该次欢聚。
散席时陈葱握住周富的手，“有空来看我。”
“你的选择完全正确。”

90 – 124页 (甜蜜叮当 錄入)
90-91
“我也那样想。”
“美妈生美女，你与域多利都是美人。”
“周作家，你才俊秀，哀默生说你的故事都在你双眼里。”
周富但笑不语，老医生的一颗心看样子还未老。
回到旅舍，周富解衣休息。
结婚有结婚的好处，有人接回家，不相爱也有不相爱的好处，可以任由他称赞别人的眼睛。
第二天蒙蒙亮，周富穿上登山靴出门步行运动，走过小店，仍然忘记带钱，店东说：“琼斯太太吩咐过，随便你要什么。”
周富只要一杯热可可。
身后忽然有人叫：“富姐姐，富姐姐。”
薄雾里奔出一个小仙子，头脸都叫雾水沾湿，纤丽秀美如画中人。
连店主那样的莽汉都张大嘴：哗，一个比一个好看。
周富停睛一看，比见到陈葱更意外。
“小王绢。”
她过来紧紧抱住周富，“华真把你行踪告诉我，说这是你的作家养生假期。”
“这么早。”
“我习惯白天睡觉。”
“回旅舍吃早餐。”
“富姐，我不是一个人。”
周富看着她，“季方已给你许多麻烦。”
“不，我给他添乱才真。”
“他在旅舍？”
身后有声音说：“我在这里。”
周富转过头，看到那忧郁而英伟的身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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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方，你好，工作完成无？”
“我那部份已经完工。”
王绢说：“富姐，原来我才是《微笑》主角，人人都说，那是新人万中无一的机缘，我比季方多一半戏份。”
季方走近，她又搂紧他。
周富看见季方爱怜无比地低头凝视小女友的脸，又轻轻握住她的手亲吻。
陈葱说得对，大至从不这样对待女友，他不拒绝亦不闪避，可是他没有热烈反应。
季方说：“记者群追得很紧。”
“你不会动手打记者吧。”
季方笑，“王绢踢他们。”
“王绢。”
“那天我喝多两杯。”
周富承认：“我们都太爱喝。”
“富姐真懂享受，季方，我们不回去了，我们在此生活。”
季方苦笑。
“记者会追上来。”
小王绢似幼儿般哈哈笑，跳到季方背上，叫魁梧的他背着她。
季方心甘情愿负重，转过头去吻她小脸。
周富只有羡慕不觉肉麻。
王绢说：“我知道富姐会同情我们。”
周富答：“我没有意见。”
“导演说，绯闻不会影响票房，戏拍得不好才会影响生意。”
周富由衷说：“大新真聪明，不过，小王绢，你也别闹得太过份。”
“我一句话也没吭过，此刻只有季太太一人发言。”
说完这一句，三个人都静下来。

94-95
过一会儿，周富终于发表意见：“她讲几句也是应该的。”
季方抬起眼，深意地看周富一眼，这女子公道。
回到旅舍，他们一起吃早餐。
季方每杯咖啡都放两颗糖，叫周富吃惊。
王绢微笑，“男人肉肉的比较可爱。”
季方伸手去拧女友面颊，气氛旖旎。
“我去梳洗。”
小王绢看着他走开，轻轻说：“我每天看着他淋浴，他六尺二寸高的身段比例无懈可击，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子。”
少女口吻像一个好色男子，呵，周富电光火石间明白，女子在读好书做好事业后，要追求的是快乐。
她发呆。
之前女性以别人的赐予为快乐：慈爱的父母、关怀她的兄弟、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子女……
小王绢告诉她：女子可以主动寻求快乐。
只听得王绢声音陶醉着迷：“他十分英伟，对我特别温柔。”
周富吁出一口气。
王绢忽然笑，“我读过科学报告：人类雄性器官，属灵长类中最可观，因为数万年来，雌性都有所选择，渐渐弱者受到淘汰，变成今日这样。”
周富答：“我也读过该医学报告，据说，与其他动物，照比例，只需----”
王绢啊哈一声，掩嘴大笑，从椅子摔到地上，雪雪呼痛。
周富去扶起她，也笑得挺不起腰，滚成一堆。
琼斯太太闻声赶来看视，也不禁笑。
这时，周富完全明白季方怎么会为这个少女抛弃妻子。
季方奔出扶起王绢。
“啊季方，季方。”她深深吻他。

96-97
季方连忙拉周富，周富闪开，坐椅上喘息。
“什么事那样好笑？”
王绢在他身边说几个字，“轮到我淋浴。”
周富站起。
季方叫住她，“可以与你说话吗？”
周富微笑，“我不与别人的男友谈话。”
“你也是我的朋友。”
“不敢当。”
“我知道此刻女性都不喜欢我。”
周富忍不住笑，“季方，你还有什么遗憾？”
“很多人以为我贪图少女美色。”
周富劝说：“那有什么不对，连我都想亲吻王绢樱桃般肉唇。”
“是王绢的自然放纵，毫无抑制的自由叫我着迷。”
这倒也是真的。
“她讲粗话时像个水手，想什么说什么，‘季方，我要你……’她叫我震撼，她的奔放，叫我觉得我多年被锁在牢笼，也是释放的时候了。”
周富静静聆听。
“她同你创造的小说角色一模一样。”
周富吓一跳，愣住。
“我们读原著时都不信有那样的少女，直至王绢出现试戏，导演吩咐过后，她扑到我身上呵痒，我浑身酥软，任她摆布，这才入戏，在那一刻，导演与我都知道她是妖精。”
周富不出声。
他们都来找她坦白，为什么？
难道都被内疚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命运了，得到这角色的是我，不是大至。”

98-99
周富轻轻问：“你认真？”
“不由我，她手上有十个新剧本正在考虑。”
“啊。”
他愿意看着她呵别人的痒处吗？
“你呢？”
“我感激大新与你给我这机会。”
“我否认我表示过什么。”
季方但笑不语。
周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腮边，“季方你是美男子。”
他大胆握住原著人的手吻一下，“我们都因你创造的角色活转。”
“那有你说得那么好。”
“大新说，那女子，她怎么想得出如此细节：叫少女每次亲热，身上都佩戴属于男主角的一件衣饰：手表、领带、袜子、背心……我们都觉震荡。”
周富双耳发烫，离开他一点。
“角色本属大至，可是他女友瞒住他恳求经理人不要给他演出，我们都是老朋友……”
周富抬起脸，“她阻他演出？”
“是，这件事终于给大至知晓，他搬了出来。”
“谁告诉他？”
“消息总会传开。”
“呵。”
“知道的人却不多，他们都以为大至稍有出息即要换身边女人。”
周富不出声。
“这不是第一次，甄虹总是自私，想把大至留在身边，不让他发展。”
“为什么把这事告诉我？”
“我不想你憎恨大至，那次----”

100-101
“我早忘记。”
“大至说他从来没骂过女人。”
“我真荣幸。”
“周富，幸亏你不多话，否则谁也说不过你。”
周富微微笑。
“女人大抵不知道，做男人也不容易。”
“做男人也辛苦？哈哈哈哈。”
他气馁，“王绢反应同你一模一样。”
“我俩的确十分爱笑。”
“这次，王绢回去继续工作，我回澳洲探望家人。”
“你会离婚吗？”
季方没有回答。
他们永远不会离婚。
“大儿中学毕业，我得帮他找大学，他希望到伦敦帝国学院念物理。”
“小王绢可知道此事？”
“大新找来乔正之演那年轻人角色，乔本在加洲拍荷里活影片，听到大新呼召，连忙赶返报到，大新魅力，可见一斑。”
“啊，乔正之。”
“你也知道这个演员。”
“怎么说，炙手可烫。”
“他演她丈夫，名正言顺有许多亲热戏，我不想耽在一旁。”
“你们都是演员。”
“我们也会妒忌。”
“《微笑》其实并不是一个色情戏。”
“但导演非常好色，他去到极限，他把王绢全身打上粉红色妆，喝至双颊红通通，大眼水汪汪，文森说，王绢快成为大新女奴。”

102-103
“他喜欢小绢？”
季方不禁笑，“富你真糊涂。”
“大新喜欢你季方。”
“他最欣赏乔正之。”
“季方，将来王绢还有许多类似演出，你若不能接受，恐怕会有龃龉。”
季方不出声。
“或许我担心过度，季方，你是成年人，你知道怎么做。”
这时有电话找季方，季方对周富说：“是文森催王绢回去。”
文森要与周富说话：“叫他们分开走，无论如何，两人不可一起乘同一架飞机，上千记者在等他们落网。”
“文森我不是你助手。”
“帮帮忙。”
季方不悦，“我一早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俩在微雨中离开小旅舍。
王绢依依不舍，“富姐----”千言万语，不能开口。
连周富都觉得她越来越像故事里的人。
他们与周富拥抱。
琼斯太太说：“周小姐，你介绍那么多客人到这里，我付旅行社佣金，你也----”
周富连忙说：“都是你应得的。”
华真找旗下写作人。
“新作开始没有？”
“我已决定退休。”
“瞎说，赶快收拾行李回来。”
周富这时刚巧站窗前，无意中抬头，“哎呀，水仙花绽放！”
只见山坡上满满开着嫩黄色水仙，起码千万朵，轻轻摇曳，像是朝周富点头。

104-105
周富带着电话奔出，拍摄给华真观赏。
华真叹气说：“给多你两天。”
周富不问而取，骑着别家的自行车往水仙花田，一路在小径赏花，她忽然心平气和，她轻轻说：“大左，我想我已经不再怪你，多谢你给我一段好时光，但花开花必谢，我不应抱怨。”
她在溪边，坐到花丛，一直到太阳升至半空，水仙花瓣忽然都轻轻闭上，花蕾朝地，呵，生命如此短暂。
周富乘车回去，小店东主准备好热可可等她，“妹妹回家去了？”他好奇。
周富回旅舍，沐浴更衣。
听到红胸知更鸟叫，她穿着运动衣到小露台观景，树枝上已有新叶。
她轻轻吟：“每到春来，惆怅还似旧。”
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叫：“富，富。”
她以为听错，客人已全部离去，还有谁会叫她？
她四周围看一下，没有人。
“富，我在这里。”
周富怔住，隔壁房间同式小露台上，站着一个人，他手持一束乳白色玫瑰花，对牢周富微笑，等周富看到他了，他无奈地把浓眉弹两下，递上花束。
露台与露台隔着四尺光景，两人如同一时伸长手臂可以碰到。
俞大至找上门来了。
像有吸引力一般，周富探身过去。
她轻轻说：“大至，We are too old for this。”
“No we are not。”
他把花递给她，她接过。
“我在剑桥外景，记得吗，徐志摩与康桥。”
周富把上身探近，运动衣往上缩，露出纤腰。

106-107
大至伸出手轻轻抚她手臂，她浑身麻酥起疙瘩，大至的手指碰到她嘴唇，他的唇够不到，他示意她退后。
他纵身踏上栏杆，一只手攀住檐蓬，另一臂平衡身子，他长腿跨过那四尺距离，搭到她那边栏杆，凌空十多尺，摔下也该折断一条腿。
但是他轻巧地飞檐走壁似落在周富这一边。
他说：“看到你真好。”
“大至。”
他抱紧她，把脸贴到她额角，忽然哽咽。
“咦，“周富低声问：“你怎么了？”
“你为何回心转意？”
“我以为你会高兴。”
“文森告诉我你在这里，我连夜驾车前来。”
“文森一千次出卖我。”
他把她头发拢到耳后，“为什么不再推开我？”
她用手臂圈住他的腰身。
是因为陈葱告诉她，他已经出来了，还有，季方同她说，他离开女友，不是为着见异思迁。
可是周富只是说：“我累极了我。”
“我也是，富，不要再抗争。”
他把她抱到腰间，正在这时，琼斯太太的声音响起，“周小姐----”
一眼看见两个年轻人缠绵，“呵对不起，我过些时候再来----”急急退出。
大至笑，“被人看见了。”
周富不出声。
“幸亏我俩已经成年，且又未婚，完全合法。”
“大至----”
“你叫我名字发音不对，不是达之，是大至。”

108-109
“大至，”
“也不是答之，再说一次。”
“Da Tze。”
“更不像了----”
这时，周富得知他是想她叫他，他想听她叫他。
她真想不到大至那样天真缠绵，不禁恻然。
他们都说他粗心疏懒。
他说：“我有两天假，这个工作叫我消瘦，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该诗人的意向。”
周富看着他，“松弛，不要提到工作，我与你出去市集溜达。”
“我不要出去。”
大至咚一声把她推到床上，紧紧抱住她。
“我像回到家一般。”
他把头压在她胸上，闭上双眼。
周富再与他说话，听到他呼吸均匀，咦，大至竟忽然盹着。
周富叹气，由此可知，他这段时间受的压力是何等苦重。
周富搂住大至，看着他著名好看的五官，笔挺鼻子，下人中很深，像一个菱形，下颚强壮有力，最漂亮是他的浓眉长睫。
他们说过，俞大至整个人像原始雨林中的一只猎豹，全身没有一处不美，也没有一个姿势不佳，他天生如此。
周富动弹不得，又不想叫醒大至，也只得闭目养神，不觉也盹着，她伸个懒腰，好舒服。
但是身边有个小小声音：以后呢，以后又怎样？
周富恼怒，对那声音说：滚开，谁知道明天怎样，明天也许整个宇宙炸为齑粉。
她睡得很好。

110-111
醒来之际，只听到肚子咕咕响，而大至伏在她腹上聆听。
“你醒了？”
他点头。
“我有否扯鼾？”
“你整个身体都嘈吵。”
“现在不要我还来得及。”
他笑，“我们得找些吃的。”
琼斯太太给他们留下字条：厨房烤箱有牛肉馅饼。
他俩洗把脸走到旅舍厨房，又看到字条：“大家都在市集”，今日，不知有什么活动。
他们坐下，大至把食物取出盛碟。
富趁他忙，打开果酱罐，用尾指挑起一点，走到大至面前，握住他下巴，把果酱填到他深深人中里，然后，她吻他上唇，轻轻把果酱吃掉。
他发呆，任她亲吻。
半晌他说：“你同你写的女角一模一样。”
富不出声。
“季方得到角色，我得到女孩。”
“他也得到王绢。”
“那只不过是一个演员，你才是灵魂。”
富不由得笑。
“你如何得到意外假期？”
“导演发觉他的陆小曼整张脸额注射过宝托司，肌肉麻痹僵硬，做不出表情，大怒，令她到伦敦找解药，否则开除换角。”
富从来没听过那么好笑的事：打宝托司的陆小曼！她笑得弯腰。
她拉起他，“我们出去走走。”
“我只想与你亲热。”

112-113
“这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不是第一百次?”
他们往市集走,只见整个镇都几乎聚集同一块空地上庆祝春季来临.
富买一个粉红色棉花糖,咬得一脸都是,大至在她脸上舔多余糖丝.
互相喂食,还真是动物本能,追求异性时,他们奉献食物----最宝贵的维生资源,以示诚意,人类体内尚残余着上古习惯因子,下次看到成年情侣你一口我一口分享冰淇淋,不必太过惊奇.
他们走过许多档摊，富忽然伸手一指，“看，木偶戏。”
他俩找到空位坐下。
前面有许多儿童观众，捧着太妃苹果，边吃边看。
只见小小彩布舞台上走出三个角色：一对老夫妇与一个警察，不知怎地，一言不合，三人殴打起来，警察执警棍，蓬蓬蓬往老头身上敲，孩子们大笑，接着，老妇取过面粉棍，加入战团，打个不亦乐乎，互相追逐，小孩笑得翻倒。
富跟着大笑，眼泪也挤出来。
大至静静看她，不明幼稚天真如周富，如何写得一手那样深邃蚀骨的文字。
她边笑边说：“据说所有互相追逐殴打的卡通如汤与谢利都自此木偶戏得到灵感。”
这时大至轻轻说：“这个戏，叫宾治与露茜，十六世纪开始在英民间演出，与莎翁同期。”
富诧异，“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剧名，内容讲什么？三人为何殴打？”
“内容不重要，每出戏任由胡闹发挥，荒谬可笑，一如人生，故深受大众欢迎，不同年龄观众可以得到不一样层次享受。
富大奇，她还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漂亮的莽汉。
大至看出她心意，有点悻然，“喂，我是一个演员，对于戏剧，总有点认识吧。”
富伏在他背脊不出声。

114-115
这时舞台上三个角色疯狂追逐，鞋甩袜脱，孩子们嘻哈绝倒，富笑得抱紧大至才不致自椅上跌下。
剧终。
富只会得说：“呵哈呵哈。”
天公不造美，下起英伦著名淅淅细雨。
大至脱下中大衣遮在两个人头上，他忍不住一口一口那样吻她。
这时，忽然发觉四周有十多双亮晶晶眼睛盯牢他们。
是那群尚未散去的淘气儿。
大至笑问“喂，看什么？”
他们又大笑，其中一个大声唱：“一男一女坐雨里，K-I-S-S-I-N-G，哈哈哈哈。”一哄而散。
富讶异，“他们是何等快乐。”
大至问：“你呢？”
“我也快活。”
“既然如此，何必追求名利。”
“是呀，你说得对。”
回到旅舍，一身泥泞。
富冷得直打哆嗦，不愿离开大至怀抱。
他抱她上楼。
“大至。”
“在这里。”
“大至。”
“是，是我。”
“大至。”
自从与大左分开，富心中还首次如此踏实。
她整个上身躲进他圆润宽厚肩膀里。

116-117
第二天一早，他们两人同时接到催促他们回工作岗位的电话。
“是，是。”
讲完公事，他对她说：“与我一起回剑桥，陪着我，别叫我寂寞。”
富不出声。
他坐到安乐椅上，举起圆润强壮双臂，放在颈后，看着周富的反应。
富这时才看到他腋下，性感汗毛浓厚黑鸦鸦一片，她不禁微笑。
他发觉她不怀好意的神色，轻轻放下手臂，套上汗衫。
富轻轻回答：“做男人身后的女人，并不是一项职业。”
“我可以供给合理生活。”
“我有双手双腿。”
“你太固执。”
他把她拉到怀中，她探手进他腋窝。
他悻悻握住她的手，“原来你只不过要我的身体。”
富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她轻轻说：“回到家，如果还想见我----”
“与我到剑桥，我还有两星期戏份，然后，我会到绍兴演阿Q正传。”
富惊喜，“啊。”
大至却不觉高兴，“他们把我当古装人，我已定型，一连串民初戏叫我难以脱身。”
“你演阿Q？”
“正是在下，六尺二寸高的阿Q，我无论如何要减去三十磅体重。”
“大至，这真是梦寐以求的角色。”
“我希望你可以与我读剧本，指导我进入角色。”
“你不需要我，众所周知，你是优秀演员，你只要遇上好角色与好导演，便可发挥。”
“要剃光头呢。”

118-119
“每天挨打都值得，请放弃一贯的倜傥，做好阿Q。”
“帮助我。”他紧紧抱住她。
“你欠缺自信。”
他失望，凝视周富，希望打动她。
富渐渐软化，但是内心一个小声音这样说：过去十年，他那忠诚女友不知陪他读过多少剧本，他需要的绝非保姆或家教。
“你一定胜任，你有天份。”
大至啼笑皆非，“你敷衍我。”
富说：“分头梳洗，我送你到车站。”
她先到柜台结帐。
琼斯太太出去了，富留下丰富小费。
厨房小姐说：“再来。”
富点点头。
她再上楼，发觉大至在她浴室淋浴，蒸汽腾腾。
壮男与婴儿，在沐浴及熟睡时最好看。
富恋恋看了一会，才收拾衣物，她轻轻叹气。
大至围着毛巾出来，濡湿汗毛黏在胸前，他缓缓抹干。
富对他说：“待会见。”
就那样，他俩在车站话别。
长情的琼斯太太追上：“夏季露天剧场会上演全本莎剧，届时再来。”
富与她拥抱。
“到我们这里来举行婚礼。”
富惆怅。
她已许久没想过结婚，有一段时间，天天希望大左向她求婚。
真奇怪，此刻已明明知道与大左分手没有坏处，但是心底却始终戚戚，不是因为失恋，而是知道自己可以被另外一个人如此伤害践踏，震惊过度，恐吓至深，

120-121
呵，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大左把她闪烁的天真一手掐毙，难以复生，她双眼以后失去憧憬光芒，再也不愿付出。
俞大至那样可爱，她真想对他说：先了解主角人物那个时代，好好了解清末民初历史，再读透作者所有小说，然后……
但是这一切，关她什么事呢。
结果，她只决定托文森寄一本《阿Q正传》给他空闲时阅读。
忠诚的华真接她飞机。
她紧紧握住好友的手，“富，催你回来，还有一个比较自私的原因。”
富看着华真红粉绯绯的双颊，心中盼望好消息。
“富，我与文森要订婚。”
富高兴得跳跃。
“《微笑》一戏撮成我俩，这个戏已经完工，大家松口气，大新决定替我俩办订婚宴，乘机庆祝，下周在芳华酒店大吃一顿，只有三种食物：香槟、龙虾与巧克力，你说大新多妙！”
周富笑得合不拢嘴，“文太太，恭喜你。”
“富，我太幸运。”
“华真，文森才交了好运。”
“我要与你谈签名会----”
“那多简单：桌子铺块白布，放一叠书，我届时出现，不就可以。”
两人哈哈大笑。
第二天，富到出版社谈事情，会议结束之际，华真叫住她，把一本杂志交她手上。
富低头一看，怔住。
照片里是甄虹与俞大至，她的双臂搁在他肩上，好不亲昵，他垂头，双手抱在自己胸前，非常僵硬。

122-123
华真说：“女人就是这样，磨烂席，不知放手。”
富不出声。
她周富也一样。
编辑用红色大字标题：完了！
“他已自她家搬出，她还追到剑桥，多不识相。”
幸亏周富没有去剑桥。
她搭讪问：“有无好消息？季方与王绢如何？”
“你不知道？”
“我不在本市。”
“他们分开了。”
“什么？”
“季方回到澳洲，王绢往荷里活发展，整件事结束。”
富瞠目结舌。
嘎，那样柔情蜜意，眷恋缠绵，一下子燃烧殆尽，怎么可能。
华真替富解答：“他们不是普通人。”
富还在发呆，华真说：“这是上周本市出版的三十七本新书，你请过目。”
“为什么还称本市为文化沙漠。”
“因为他的作品尚未获出版社垂青。”
她俩又笑。
陈总走过说：“银铃般笑声，照亮了整间黝暗出版社。”
富满以为王绢不会出席订婚宴，她错了。
富一进场，就看到王绢穿着妖冶的钉珠短裙，极高夜莺鞋，与那个姓乔的男演员并肩站一起，净挂着看他们，她碰到一个人的肩膀而不自觉。
王绢与新男伴站得极有技巧：像是肩碰肩，其实还距离一条线，像两块磁石，强力吸引，立刻要啪一声紧紧吸住，气氛紧张。
富看着都觉得累，但当事人似乐此不疲。

124-125頁 (关你猫事 錄入)
王绢眼尖，看到她，立刻叫“富姐”，迎上抱着不放，她的悄脸浓妆，脂粉贴皮肤上油光水滑，真是艳丽，当下她嘟起双唇。
“富姐，我与季方分开了，他不愿离婚。”
富微微笑，“你嫌他老。”
“富姐，我。。。”
“我都明白。”
“他要我放弃工作做他的妻子/女儿/情人/我自问不能胜任。”
富动容：“怎可放弃事业！”
“连广告都不让我拍摄哩，我思虑多日，决定放弃。”
富心想，季方决定终身在澳洲吃豆腐，多写意。
“富姐，看过试片的人都说：戏好极了。”
导演大新自身后抱住周富，“我的缪斯。”
“听说戏极受好评？”
“有口皆碑。”
香槟卟卟地开启，整盘子龙虾捧出，由人客亲自掰开享用。
王绢用小银匙替她富姐把红膏自龙虾脑匀出，放在一只小碗里。
乔小生问：“是给我的？”
王绢用那烟雾眼睨他一下，“你倒想。”
她奉献给周富，周富吃一羹，交给阿乔。
王绢问：“富姐，你送什么给一对新人？”
富轻轻答：“一对手表。”
“我送床上用品。”
富忍不住咧开嘴笑。
“富姐，是羽绒被褥。”
这时一对新人容光焕发地走出来。
王绢与他们招呼过后便携新欢歌手拉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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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 129页 (甜蜜叮当 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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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与大新陪着周富坐当中。
富觉得热，走到餐桌前看大师傅把草莓沾上巧克力酱放银碟上。
她不停喝着香槟，走到露台，坐在藤椅子上。
富怔怔看着都会的不夜天。
下一个小说，可否叫不夜天，不行，像五十年代夜总会名字。
廿一世纪的夜总会，叫锦鲤，叫粉红猫猫，叫第十九号……
正胡思乱想，忽然有什么在她左肩碰一下。
富往左看，什么也没有。
她惊异。
刹那间又有什么抓她左肩，她手快，闪电般一把拉住那只手，“大至”一声已到嘴边，蓦然发觉手又软又香，接着哈哈笑声。
富又惊又喜：“美丽的陈葱！”
“可不就是我。”
“你好似不怕乘长途飞机。”
“大新宴工作人员，我能不来吗，下个戏谁找我？”
富握着她的手。
“你干吗一个人坐着喝闷酒，写文章的人都有点怪怪。”
富转过身子，看到陈葱身边站着另外一个人。
富认识她，她是大至的前长期女友甄虹。
富一怔，大至也到了吗？
“大至没来，”陈葱像知道周富想什么，“他不是本片演员。”
甄虹叫人端来椅子，取过酒杯酒瓶，三个女人，在露台边喝边谈。
甄虹打扮得太整齐，看上去老相，这过时感觉多数与际遇有关，她似乎手足无措，只得事事做足，面孔处理得一丝皱纹也无，嘴边经过注射，动弹不得，塑胶般面颊。
周富垂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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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虹却说：“听说大至对你无礼，我代他致歉。”
陈葱推她一下：“富大人大量，早就忘记。”
甄虹说下去：“大至粗鲁不改，他年少做地盘，当街撩拨女子，爱说粗话----”
陈葱打断她，周富帮她添酒。
陈葱忽说：“你是红，我是绿。”
甄虹感慨：“葱字真好，既是上声，又够别致，葱多香多受欢迎。”
“红也好。”
“偏偏我没红，他们说，我忙着照顾大至，疏忽自己，十年下来，我们变成老皮老肉的老夫老妻，我与他看上去都比真实年纪老大，因为彼此依赖，渐渐落伍脱节邋遢。”
甄虹坚持诉苦，陈葱尴尬。
“周富是新朋友，你别叫她为难。”
“周小姐每一本著作我都细心拜读。”
“今日是文森好日子，祝他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五世其昌。”
“对对，福禄寿三全，举案齐眉，恩爱到老。”
甄虹突感沮丧，：“大至离开了我。”
陈葱无奈，“你这个人，无论我如何开导，你还是回到同一条路上。”
“他连狗都不要，撇下给我。”
陈葱提醒她：“可是大至也留下车子与公寓，你生活无忧，算是这样了，两部新戏片酬都属于你，他也尽力。”
“十年，陈葱，十年。”
三名女将一直灌酒。
富示意陈葱让她吐尽苦水，不要阻她。
“大至在什么地方？”
“文森说他已自剑桥回转。”

130-139 (Lalala 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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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他演得极好，像是忽然开窍，漂亮面孔历尽沧桑，深深入戏。”
“季方呢，怎么不见季方？”
“他已回澳洲老家。”
“季太太仍然收留他？”
“她钟爱美男子。”
甄虹问：“大至漂亮吗，季方英俊吗，不爱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富忽然发觉，俞大至先后三位女朋友，都在这露台上了。
他呢，他在何处。
“陈葱你知我爱大至。”
“爱得我退位让贤。”
“你明智之举，哀默生对你多好。”
陈葱微笑，“可是，我总忘不了廿岁生日那天，季方与大至同时在我家楼下等我。”
富很快把面前一瓶香槟喝尽。
她胸口有点闷，她站起来。
“富，去何处？”
富伸手指一指卫生间。
她走开甄虹便说：“她不多话，真可爱。”
“很神秘可是。”
富踯躅到走廊已开始呕吐，可是肚子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只剩酸水，她想回家，在大门口处碰撞到一个人，连忙道歉。
她推开大门走到街上，发觉手足已不受控制：糟糕。
竟喝至烂醉。
富坐倒在行人路上。
护卫员过来问：“小姐，可要替你叫车？”
富靠着电灯柱，做不得声。

132-133
她内心明澄，但四肢却不听令。
这时，不知是好运还是衰运，有人走近蹲下。
他低声惊呼：“富，是你，你怎么搞成这样？”
那是俞至惠，三个女人等他半夜，他在这时才到，偏偏看到周富的窘样。
他把周富紧紧抱怀中，“醒醒，醒醒。”
护卫员是个好人，他急了，怕男人讨醉女便宜，“喂，你是谁，小姐，你认识他？”
俞至惠抬头，护卫员认得他面孔，“原来是俞先生，失敬，小姐，你可是她朋友？”
这是他看到醉女点点头。
俞大至这时抱起周富，走回车上。
他仔细看她，只见平时算得上清秀飘逸的写作人此时头脸情肿，嘴角歪在一边，说不出可怜。
“富，你怎么会搞成这样，叫我心痛。”
他脱下外套裹住她，替她绑好安全带，把车呼一声开走。
“我不是刚巧出现你怎么样？躺在街上任人非礼？天，你是斯文人，怎会这样做？文森死了？他人呢，为什么不保护你？”
把车驶到避车处停下，继续厉声斥责：“富你聪明面孔笨肚肠，就是这点叫我放不下心。”
他用矿泉水替她敷面，周富忽然泪流满面。
大至用手捧着她小脸，“蜜糖，你知我是谁吗？”
她轻答：“Da Tze。”
“还是没把我名字读好。”
他抹去她眼泪。
“为什么哭，是否想起有人曾经敲碎你的心？”
富点点头。

134-135
他叹口气，“没关系，我们的心都已碎过千百次。”
富低头垂泪。
“不能忘记那个人？”
她又点头。
“不要紧，现时我在这里。”
她还是点头。
大至疑心，“你知道我说什么？我爱你，我要与你结婚，你要为我孕育子女，百多名小孩在家里跑来跑去。”
富用力点点头。
“还有，你是我女奴，你若不听话，我会杀死你，把你切成一块块。”
富忽然微笑，不住点头。
“你这个浑球，”大至承认真相，“你已不省人事。”
他想吻她，可是呕吐过的周富头脸阵阵腥臭，他只得把她抱怀中。
他轻轻说：“反正你一个字也听不到，我老实对你说了也罢，我知道我已爱上你，说也可笑，我之前从未爱过任何人，这次中招，感觉奇突，像是手脚不知摆何处，脏腑不落位，坐立不安，无时不刻不想着你，又如一个十五六岁发育中少年，每天十多小时想找你亲热，急躁不安，唉。”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似喃喃自语：“有首老歌，叫‘蠢话’，那男子倾诉：他终于约到心仪女郎，酒醇歌美，夜是那么蓝，他实在压抑不住，对女郎说出以下蠢话：‘我爱你’，但女郎随即变色，因为如此谬语，她昨晚刚刚听过......富，我知道你会嘲笑我。”
他像是呜咽，“你怎么会喜欢一个片场杂工，你最终会学陈葱那样，嫁给大学教授，富，你不过是与我嬉戏，我刚在这里，我们就装作不相爱好了，不爱有不爱的好处。”
他不知道周富闭着眼睛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无比。
大至，她心里叫他，大至。

136-137
到了寓所，他把她抱上楼，轻轻走进房间，把周富放床上，用吸管喂她喝葡萄糖水。
终于不放心，请相熟医生来看视。
中年女医生很快来到，一看床上女子，“咦大至，这是新女友。”
大至不出声。
“如此爱娇，与你以往女友不同，今早我替一娇娇女接生，她嗲得不得了，一定要丈夫或者母亲抱紧，否则，啼哭叫痛，幸亏顺产，养了男婴重八磅。”
医生替周富注射：“喝得那样醉，对肝脏没有益处，怀孕尤其不可以进滴酒，大至，记住。”
医生离去。
大至这才放心淋浴洗头。
他睡到富身边，一边说：“这样恶臭的女友，唉。”
他却不嫌弃，把脸轻轻贴到她额角。
周富呼吸均匀，早已睡熟。
她醒时头痛欲裂，两边太阳穴弹跳。
活不下去了。
大至在她身边，熟睡的他，无处不美，她心疼地看一会。只见他把手放在重要部位，像是要保护自己，富不禁微笑。
她轻轻起床，到厨房做黑咖啡。
这是大至的新居吧，家具还没有置齐。
他是真的搬出来了。
喝尽咖啡，她才看到自己的糟糕情况，真会把人家的新床都睡臭。
她急急淋浴，找到大至的汗衫汗裤，穿上替换。
回到卧室，看到大至仍然酣睡，她本想轻轻溜走，却不舍得。
这个漂亮的男人睡得头发凌乱，胡髭长出阴影，正是她最喜欢的不设防样子。

138-139 
她忽然冲动，纵身跳到他身上压住。
大至自梦中惊醒，不禁大叫。
睁开双眼，见到是她，啼笑皆非，“我就知是你。”
她对牢他呵气，牙膏新鲜薄荷味喷到他脸上。
“梳洗过后又是一个水灵精。”
“昨晚，大家都等你。”
“我又不是主角。”
“你仍在赌气。”
“那明明是我的角色。”
“你迟到。”
“我叫一个朋友进去找你，他说没看见。”
“为何不进去？”
他迟疑不答。
因为甄虹与陈葱都在那里吧。
“徐志摩拍完了？”
“已经完工，现准备演阿桂。”
“我让文森给你送去原著及评论。”
“我希望你帮我读剧本，为什么拒绝？”
“我不会做得好。”
“你会读书。”
“不要勉强。”
“你不喜欢我的职业。”
“大至，大好一天，为何要做得大家不高兴？”
大至看到周富穿着汗衫裤活像小男孩，他心软，“你说得对，我道歉。”

140 - 150页 (何徐吟 錄入)
140-150
富想一想：“不过，我会劝你，演这个角色，不能吃的太饱，要带三分饥饿，才能把那独有的怨怼不忿无奈表演出来。”
大至起身，斟杯咖啡缓缓咀嚼周富意见。
富伏在他臂上，“不过，我知道什么呢？”
“跟我去绍兴。”
“我有工作在本市。”
“到任何地方你都一样写作。”
富微笑，“这就是小觑轻视我的行业了。”
“富——”
“大至，我对你无用，我不懂照顾你生活起居，我自己常常三餐不继，华真得时时来查视我有无闪失，我又不曾瞒你，我是个迷头迷脑的写作人，我不知多久没去过旅行，我亦不知鸡蛋多少钱一斤，我活在一个不比自己大很多的世界里，写作人可能是世上最糟糕的生活伴侣。”
大至轻轻拉富的脸颊，“你够坦白”
富摊摊手。
“你的读者爱你”
“所以我每日战战兢兢。”
话题太严肃，周富累得喘气。
她看着男伴，忽然说“做你们也有辛苦的时候吧？”
“此话怎说？”
富指一指，“你看男装裤子设计，百年不变，像是佯装不知男性有重要部位，需要特比裁缝配合，女服不同，我们的衬衫旗袍都有胸摺，但男装裤却完全不考虑——”
“周大作家”
富笑作一团。
大至紧抱她，“与你在一起真开心”
“那是因为我俩各自付水电费用及开门七件事开销。”
“富，你哲理无穷”
“大至，今日我有事要做”
“不，你没有事”
他始终强词夺理。
“我要与你在一起消磨时间。”
这时他的电话响，他去听，声音突然变得尴尬，他说：“是，新号码，不为什么，是，我有事……”
富猜想那是甄虹，可怜的女子。
富找到外套，罩上悄悄离去。
她的确有事要做，她回家更衣化妆，服头疼药，到书店为读者签名。
华真一见富便生气，“面孔肿如猪头，有记者来拍照你可知道。”
富理亏，一声不发，低头签名。
慕名而来的读者不很多，但络绎排队不绝，一小时内签了两百多个名字。
华真概叹，“换了是热门少年歌星在此签名，挤破出版社。”
周富笑吟吟：“各有前因莫羡人。”
华真在她身边说：“我已搬入文森公寓，有空来坐。”
周富一怔，她一向最反对同居，但华真何等聪明，又似乎不必加插意见。
这时，忽然有人趋近在周富耳畔轻轻说：“不要与俞至惠这个坏男人交往，他当女人如衣服，我们不放心你。”
周富怔住，她连忙抬头看是谁，但是只见一个少女站在她面前，轻轻说：“周小姐，上款请写凯琦。”
谁？
她四周看清楚，不见异样。
但她精神已不能集中。
她问华真：“时间可到了？”
“就到此为止。”
记者要求拍照，手提电话机纷纷出动。
富看不到那个可疑的人。
陈总出来同她说几句。
富喝完咖啡告辞。
陈总在她背后同华真说：“这些年来周小姐永远精神恍惚，无心宣传。”
“读者就是喜欢这份疏懒。”
富沿路买了鲜花食物回家，在门口掏出锁匙开门，却有人在她身后说：“回来了。”
“大至。”
他拥吻她，把她手中杂物扔进屋里。
富忍不住说：“这样痴缠，一会就厌。”
“届时再说，生命苦短，先吃甜点。”
他自顾自脱下衬衫，
富打开她买的鱼子酱，挑起一点，填进他人中吃掉。
他却指着肚脐，“这里”，轻轻躺下。
说什么都已多余，富知道她已迷恋对方。
第二天傍晚，富带着一箱香槟及一盒台面那样大的巧克力，鲜花，及大蓝水果到文森家。
文森开门，大吃一惊，“今天是情人节？”
华真探头，“富来道歉。”
“她做错什么？”
“订婚那晚，她早退。”
“我看到陈总与甄虹两位姑奶奶缠住她不放，闷死她。”
“这两位倚老卖老，蛮可怕。”
华真插好玉簪花，闻一闻。
富说：“下一个清汤面给我吃。”
文森答：“我来做。”
富意外，“你捡到宝了，他爱下厨？”
文森在厨房一边忙一遍听电话：“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人，那天晚上是大新请客，你应问他，我不同你讲了，再说，你也够忙的，少开玩笑。”
富诧异，“请找谁”（原文如此，我以为是不是“谁找谁”）
“文森的一个朋友，在美国主办一个独立新闻制作公司，这几天在本市找文森谈拍摄事件，说是在订婚宴上看到一个人——”
文森接口说：“神经病，走遍五大洲的他忽然婆婆妈妈，把我们的照片全部找去查看，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是男是女？”
“当然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打算与她传宗接代，否则找来作甚。”
富忍不住哈哈大笑。
“富，这人叫金睛，也许你听过他名字，他在美国，叫约书亚金。”
富怔住，金睛，这么好听名字，她叫苦：“为什么偏我叫周富，你说我爸妈是否存心委屈我？人家都有那么美妙名字，我却好似净挂着发财。”
文森笑翻倒。
“吃面也。”
“这金睛拍摄的新闻专题片集出售给美国各电视台，价高者得，他是奇才。”
“他拍摄什么题材？”
“你不会想知道。”
“文森，说一说。”
“上次，他给我看的一套是与史密松博物馆合作的【黄河改道】。”
“啊。”
“这次他想拍——不说了，题材沉重，不宜在喝茶时分提及。”
华真笑，“那样一个人，忽然失心疯托我们找一个女孩子。”
周富不出声。
真傻。
包管他找不到，找到了也失望。
“照片簿已交给他，还要怎样。”
“他说人不在照片之内。”
“他说他寂寞多年，好比神话里那种独眼人，到处寻找配偶，人家看到他都怕。但在那个晚上，他说他忽然看到同样独眼的女孩。”
周富皱上眉头，cyclop，希腊神话里的怪物，她骇笑。
华真这时说，“富，你到我房里来。”
原来华真保留着一套书房睡房及卫生间，地方宽敞，总算维持着一点私人空间。
华真捧出一只大盒子，一边说，“夫妻通常同睡一张床，不知如何睡得好，比驾驶同一辆车还惨。”
“结婚本来是违反自然的一件事：两个陌生人忽然在一起共用生活上每一样事物，包括他可憎的亲人、势利的朋友，以及种种奇怪习惯于性格上缺憾，强逼忍耐磨合迁就到出血，还称之为爱的牺牲。”
“哦，我打算结婚。”
“那么，分开住。”
“你也曾向往结婚？”
“你知道我，华真，我性愚鲁。“
华真摸富脸颊，“幸亏相貌清灵。“
富叹口气，“我该嫁你。”
华真打开盒子，周富一看，呆住，盒内分开七格，每格内放着一套设计巧妙，用料极美极薄的内衣裤，胸衣是最近流行的Bralet，可以单独穿在外套之内，别看这几套内衣裤，价值不菲，已六位数字。
“谁送这样考究礼物？”
“猜。”
“陈葱——不，不，王娟！”
“当然是妖异的王娟，陈大姐送我一套厨具，也很应用，文森十分高兴。”
周富忍不住拣起一件黑色缎子胸衣，它不但有几道细肩带缠身，胸尖还缠着两束流苏。
周富哗哈一声，“这是干什么？”
“你可看过古老纪录片里脱衣舞？”
“啊，对，不错。”
华真笑，“这一套我无论如何不敢穿。”
“给我，华真，我要。”
华真掩住嘴，“我不敢相信用帆布袋的你——”
周富忽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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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真忽然明白，“呵，富，你找到新男伴了。”
“为什么有七套？”
“一个星期，每天换一套。”
“呵，七个寂寞日子。”
富把那件镶流苏的胸衣穿在T恤外头，顽皮地摇了摇肩胸，流苏诱惑晃动。
“富！作家要有作家的样子。”
“才怪，”富站起说：“我去找文森评论。”
“富，不可。”
周富已经拉开房门走出，华真紧跟她身后。
富一出房门就看到文森与一男客在说话。
见到陌生人，富慌张，连忙退后，一脚踩到华真脚背，一起绊倒。
富狼狈，尖叫，幸亏华真一把把她扯回房内，嘭关上门，这时两女已笑得喘不过气，富流出眼泪。
“那是谁？”
“没看清楚。”
“是我们这种白痴行为给女人一个坏名声吧。”
周富弯下腰：“呵哈呵哈。”
华真把那套胸衣包好送给周富。
“等那男客走了你才出去。”
“呵哈呵哈。”
外头，那男客只见到两个年轻无故喧哗鬼叫大笑，不由得反感。
十三点，他想，还自以为是十五岁高中女生，好好一个文森，都叫这些幼稚女带坏，而这也是他孑然独身的理由。
这时文森说：“别去理她们，你其实不必亲自归还照相簿。”
“听着，文森，她嗜酒，她醉到出入碰着我肩膀两次不抬头，她垂着的双目像已进入另一个世界。”
文森揶揄：“或许是吸进强力胶。”
“文森，她与众不同。”
文森这时一怔，像有顿悟，他不自觉地看了看房门。
“文森，想起没有？”
“我知道，她秀丽动人，香软糯，可是有点灵魂出窍。”
“正是，咦，你知道她是谁？”
“我送你出去。”
男客叹一口气。
文森问：“下一站去何处？我上次在电视新片段看到你半身插在刚果河水里，泥斑齐腰，真替你担心。”
“呵，那次，是研究疟蚊。“
“金晴，约书亚，危险。”
原来男客就是那个金晴，他找上门来！
当下文森开门让他离去。
主人家松口气。
华真问他：“那人走了吗？”
“你俩大叫大笑，为什么？”
华真答：“因为高兴。”
那确实是充份理由。
金晴回到吉普车上，要启动引擎离去，可是只听见克克克，车子出了毛病，他只得下车。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人自文宅步出，那女子四肢纤细，直发用橡筋束在脑后，素脸，一双眼睛仍似没有焦点，肿嘴像是刚刚哭过。
啊哎。
他当然知道这正是他暗里寻找千百度的人。
金晴忽然哽咽。
他心里说，文森，我要你死于非命，阁下你明明知道伊就在你屋内，却忍心作弄，不让两人相见。
可恶，毒辣。
只见那女郎穿白棉衫，配一条军装卡其松裤，那条裤子完全不合身，像是问男友借来，大裤头用条布带束住，腰头往下摺几下，以免附坠下。
众所周知女服越贴越性感，不！金晴要喊出来：越宽大越惹遐想才真。
他喉咙干涸，他轻轻走近，足智多谋的他忽然手足无措。
不能吓着她，他不能扑上，她若受惊他就完了。
高大的他发觉她只到他耳边，他已站在她身后。
他轻轻说：“你好，你是文森的朋友？”
富刚打开车门，闻声抬头，她看到一个容貌清癯，一脸太阳棕的年轻人，面孔有点熟，他那头早白漂亮俗称盐与胡椒的头发尤其夺目。
“我叫金晴，是文森的老同学，不过我得警告你，有他那样的朋友，你不需要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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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157
富忍不住笑。
“你是----”
“我叫周富。”
他一怔，“有个写作人叫周富。”
富点头，“我就是她。”
金睛由衷讶异，“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周富腼腆，她心底想，一定要更用心写，以免如此汗颜。
她上车离去。
金睛灵魂归位之后，回到文宅大门，用脚踢门，咚咚大声，惹得邻居探视。
文森来开门，“你还没走？”
“文森，周富在你屋中，你胆敢收藏隐瞒，你还把我当朋友？”
华真抢着说：“低声，进来说话。”
金睛找到冰冻啤酒，冷笑连连，躺在文家沙发上，做一个恶客。
“金睛，我们也是刚发觉你要找的人是周富。”
“哼。”
“她不适合你，你更不适合她。”
华真接口：“周富是写作人，寝食工作均无定时，认真工作时，你叫她，她抬头，像是茫然不认识老友，原来她的亲友都在她故事里，她一半一半，很多时间并不生活在现实世界里，你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伴吗，明知此路不通，不必开步走。”
文森跟着说：“比她更糟的是你，富至少双脚站地上，你呢，你乘破残双引擎飞机在阿富汗上空浮游寻找罂粟地，被毒枭的雇佣兵用迫击炮追轰……你配有女伴吗。”
“……”
“周富是那种需要高度维修的女伴，你火眼金睛，一定看得通澈，你放不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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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带着她走，她写爱情小说维生，金睛，她心态永远是个少女。”
华真问：“有了孩子怎么样办，谁半夜起床喂奶整理秽物，抑或，一对爱鸟毋需后裔？统共没有计划，已打算追求，啧啧啧，金睛，我们高估你的智慧。”
“女生到头都需要归宿，何况，周富已有男友。”
华真霍一声转过头，“谁？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瞒我？”
文森无奈，“是大至。”
“嘎？”华真受惊。
“是俞大至。”
华真震惊，“是几时的事？大至几时搭上她？”
金睛更吃惊，“我认识俞大至，文森你可记得你曾介绍他给我纪录片做旁述？他的声线与感觉无懈可击，但是不到三个星期，我旗下所有女职员身上什么部位有颗痣他都知道，文森，你坑死周富。”
文森气结，“富是成年人，你别把事情形容得好似一尸两命。”
金睛顿足。
“对不起，确是大至先看见她。”
华真问：“几时的事？”
“他在剑桥，她在莎翁故乡……”
华真明白了，轻轻问：“他们快乐吗？”
这时金睛放下啤酒瓶离去。
“他打算怎样？”
“决斗。”
“我希望他们两败俱伤，还周富自由。”
“切勿插手插嘴。”
华真说：“周富已被伤害过一次，她----”
“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做。”
这时周富已回到家里。

160-161
她约了大至，有人按铃，她去应门。
“达之。”
“你还是读错我名字。”
周富发觉大至已经剃发，他连头顶与胡髭只剩半公分，可是说不出时髦好看。
“怪不得清朝风俗要男子剃头。”
“别取笑我。”
富忽然说：“看。”
她轻轻在男伴面前脱掉外套。
里头只穿着那件黑色小胸衣，她淘气地摇晃双肩，胸衣上流苏左右摇摆。
大至大吃一惊，下巴落下。
他忍不住脱口喊：“不，不，蜜糖，不要这样。”
他抢过外套，罩在富身上，紧紧把她抱在怀中。
“唏，”富失望，“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喜欢，是，不----”
大至忽然泪盈于睫，“不是你，富，你毋须如此讨好我。”
“我乐于取悦你。”
“我什么都见过了，我要你做回你自己，我喜欢你孩子般纯真。”
“啊，什么都见过了。”
“是，”大至低声说：“会打转的，会唱歌的，会喷烟花的。”
富埋在他胸前呵呵呵笑。
“富，”大至用手指抹去眼泪，“我爱你，让我们结婚。”
隔好一会，富才轻轻答：“我不是结婚对象。”
“胡说，有人向你求婚，你便是对象。”
“我不擅站在男人背后。”
“富，你听我说，不，你先去换过衣裳。”

162-163
她换过上衣，做了咖啡，坐在大至对面。
他从来没有那样正经过。
“富，我是个疏懒儿，我没有家长，无人对我有任何期望，我亦没有抱负，我曾捱穷吃苦，熬到廿多岁，觉得有瓦遮头，有散工可做，吃得饱，身边又有女人，已经满足。”
富看着他漂亮面孔。
“去年，我听说大新有个戏份，建议我试戏，我读过原著，我爱上那角色，我第一次对工作有盼望，我对自己能力有信心。”
富恻然。
“我没得到那个角色，但是，那个戏叫我振作，我看到面前有一座阶梯，我同自己说：也许，应当往上走，看看上边有什么？”
富微笑。
“于是，我狠心演出徐志摩，我搬离旧家，我鼓起勇气追求你，《微笑》这个戏改变我半生，我没得到那角色，但是角色启发了我。”
富不知如何回应。
“我将与季方在本届影展竞争最佳男主角，下月，我会厚颜尝试演好阿Q。”
“有这样漂亮的阿Q吗。”
“化妆师会把我化得黄黑。”
“导演为何不干脆找个憔悴的老乡？”
“因为导演的乐趣是虐待演员。”
富又笑。
大至捧着她脸颊，吻了又吻。
他脱下皮夹克，有一本笔记落下。
“这是什么？”
“《阿Q正传》的剧本。”
“为什么都是英语？”

164-165
“因为它是英语片。”
周富怔住。
她替他高兴，他的事业像是终于开始突破。
大至笑说：“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我不会骄傲。”
第二天一早，华真来敲门。
一进门她就顿足。
周富猜想她知道了。
“俞大至不是你的对象。”
富摊手，“出版社连这个也干涉？”
“写作人也有形象。”
“我不相信。”
“富，你会吃苦。”
“华真，我选择写作，我已注定吃苦。”
“你会失恋。”
“我知道那是什么一回事。”
“不周富，你没试过在公众面前失恋。”
“你的忠告是----”
“找一个地方，远离疯群，好好写下一本书。”
“我写不出字，我看到空白稿纸想惊恐尖叫。”
“周富！”
华真叹口气坐下。
“他是真心真意？”
“他提到结婚。”
华真吃惊，“他与旧女友在一起十年，从未提过此事，她真会吐血。”
“我不知如何回答。”
华真说：“富，《微笑》一片将要首映，松大新导演派宣传大员与陈总开会，想你出席与王绢及陈葱一齐亮相。”

166-167
周富一听这话，脸色渐变，斜斜睨着华真，轻轻问：“可要三女都打扮成梅花歌舞团女郎那样，客串一出大腿舞？”
“富，话不能如此说。”
“我闭门家中坐，侮辱天上来，若不是多年知己，即时把你撵出门，你同陈总讲，再背着我与人商量卖身事，我转出版社。”
“太偏激了，何至于此。”
“我是写作人，我有权偏激。”
“你怎可不出席。”
“日后我自然会买票入场。”
“周富----”
“不用多讲，这是我立场。”
华真忽然口吐粗话：“FU，你都叫富庶社会宠坏，有些积蓄就自抬身价，你我不过靠些小聪明在江湖卖艺，一个浪潮盖过来，不流行你这支笔了，那些作品送也没人要，一红生骄，至要不得，亏你还比人多读几年书。”
“你这样看我？这是你真实看法？”
华真撑着腰，老实不客气斥责：“你多久没好好写字？失恋，情绪差，泡戏子----”
她忽然收声。
已经太迟了，周富脸色变得煞白。
来不及了，两个人都讲出第二天会后悔的话。
周富气忿得像一个小孩般抓住华真双肩把她推出大门，重重推上。
她双眼都红了。
这不是出席公共场所与否的事，而是这么多年来，华真始终不明白朋友的意愿，叫周富失望。
这是富唯一怪僻之处，为什么华真不可以理解包容？

168-169
华真应当一听文森有此建议，立刻笑着代她推却：“不可以，周富不喜欢这样”，可是文森是她未婚夫，她重色轻友，忙不迭要讨好他，没声价答应下来。
华真叫人失望。
周富失望得胃气发胀。
她关掉所有通讯号码。
周富收拾一些衣物，带着护照，出门。
华真只有一句说得对：周富没有写字不知已经多久。
抵达飞机场她下车，走进大堂。
忽然有人叫住她：“周富。”
她抬头，咦，是金睛。
他问：“你去哪里？”
富抬头，看到鹿儿岛三字，便答：“日本。”
金睛说：“我也是，我们一起买票。”
周富没好气，“你才不是。”
他轻轻说：“都会人口已超过七千万，你知道两个人在偌大飞机场同一地点碰头的机会率有多少？不用微积分公式计算也知等于零，当然我俩目的地相同。”
他轻轻拉着周富的手，对航空公司柜台员说：“两张票往卡哥希马。”
“你的行李呢？”
“我一向没有行李。”
“你在飞机场干什么？”
“等你。”
“如此即兴，做你伴侣怎么适应？”
“我会懂得配合你。”
“你这样会说话。”
他微笑，握着她的手不放。
就那样，两人在毫无计划之下登上飞机往日本南部飞出去。

170-171
富说：“我看过你驾吉普车横渡南回归线的纪录片集，十分精彩，哈拉卡利大沙漠竟如此壮观，我记得你一路咒骂血腥这血腥那。”
金睛忍不住笑。
“沙漠中几个非洲国家土族被当地政府赶得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皆因故乡土地下有钻矿。”
金睛问：“这是你不配戴钻饰的理由吧。”
富答：“要发掘一百吨泥矿才获得一卡拉碎钻，是否合法，都是血钻：地球出血。”
“嗯。”
“我亦不用金饰银饰，当年西班牙远征中南美，把印卡及玛雅裔灭族，为的就是金银，阿根廷即拉丁文银子的意思，等于华裔叫美国金山，但阿根廷并无银矿……”
金睛微笑，“富，帮我写剧本，我们合作成为小组。”
富也笑，“少年时，你那样的人才是我心目中英雄，每次看到你们在天涯海角发掘新闻，不平而鸣，我自呆板的功课本子抬起头便苦苦哀求：带我一起，与我一起私奔，但是，我此刻已经老大，你到的地方，不是没有水电，连妥善的法律也无，我怎么会去吃苦。”
金睛微笑。
“约书亚，我是标准小资产阶级，只会坐舒适书房叹灵感不再，写些bunny wunny爱情小说，我不否认历代爱情小说都有存在价值，但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富边说边笑。
他就坐在她身边，听完那番话忽然趋脸过去大声啜吻她的脸。
“这是为什么？”
“诚实，坦白，我没看错你。”
“出门溜达，竟走到别的国家后园。”
“你要避开喧哗，只能这样。”

172-173
富不出声。
“你男友是演员俞至惠？”
“他还不算我男友。”
“那么，你为什么失神？”
“我失恋。”
“呵，另外还有一个人。”
富没好气，闭上双目养神。
唉，这样瞎七搭八乱走，倘若避得过要避的人与事，倒也无所谓，但是那个人的影子，却仍在她心头。
“他是谁？”
“一个男人。”
“总有名字吧。”
周富忽然凄酸地回答：“他姓左，叫左琨。”
琨，她在心底轻轻叫一声。
“多好听的名字。”
她点头。
“发生什么事？”
“十年来他都没离开妻子，我只好退出。”
“十年？他不是好人。”
“你说得对。”
富吁出一口气。
这时飞机缓缓降落。
他一直拉着她的手，走向出租车，并且联络到当地小旅舍。
在观光区他们各自买些简单衣物，他选一枚装饰铃铛，系在她帆布袋上。
他又带她去吃面，太阳下山，富有点累，他们回旅舍休息。
他问她打算留多久，她说三天。

174-175
旅舍给他们两间房间，但是当中不过由纸门相隔，米纸半透明，可以看到约书亚脱衣钻进榻榻米被窝。
他熄灯，说：“晚安。”
周富累极而睡，半夜醒来，一脸濡湿，原来在梦中哭泣。
她叹口气。
邻房的人轻轻说：“你哭泣如一只小猫。”
富说：“我原本打算独自旅游。”
“你可要过来。”
“不。”
“我不会做你不高兴的事。”
“不。”
他不再讲话，她又朦胧睡去。
天亮她不愿起身，闻见咖啡香忍不住问要。
窗外传来鼓乐声，她去探看，原来是彩衣女童节游行。
她靠着看了良久。
背后有人轻轻说：“性格天生如此情绪化，也只好从事写作。”
“你再揶揄我就回家。”
“说好三天。”
更衣后他带她去逛书店。
小乡镇里书店也挤满各式图书，富翻阅形形色色小说，双腿累了把背靠在强壮的约书亚臂上，选了一大叠封面设计精致的作为参考。
约书亚替朋友挑色情书刊。
富看到一些匪夷所思图片不禁掩嘴大笑。
她绕住他的臂弯不放。
他愿意做她的大哥吗，他才不会那么伟大。
他们在市集吃午餐。

176-177
约书亚日文相当流利，到每一处，都有年轻女子对他倾心凝视。
“你不愁没女伴。”
他不出声。
过一会他说：“我颇有选择。”
“说来一听。”
“要有思想，且长得漂亮，大眼大胸长腿，神情娇怯，像做梦未醒。”
富笑，“你拿什么换？”
“我会好好爱她，还有，”他在她耳畔说几个字。
富笑不可抑，“啊。”
回到旅舍，门口草地有一群孩子玩老鹰捉小鸡游戏，周富要求加入，金睛在一旁观看。
十分钟后周富扮老鹰太过投入，忽然激起群愤，那班七八岁孩子不服气，追她喊打，周富一边逃一边笑，终于不敌，摔泥沟里，众孩齐齐扑上，压她身上，嘻哈不绝。
金睛看得发呆，如此贪欢爱玩，一定要吃苦，可是人生无常，先吃甜品，既然尽欢，也就无憾。
稍后众孩一哄而散，周富爬起，拍拍身上泥斑，无所谓不在乎很玩得起的样子，与金睛招呼一声，回进旅舍。
她不得不往浴室冲洗。
已经两天没洗澡了。
富到厨房讨一包沙糖，用纱布裹着进浴室，她先坐小木凳上用沙糖刷洗全身，她洗净五官后深深叹口气，像是吐出多日鸟气，接着，又再幽幽呼气，她站着冲身，然后，轻轻走近温泉池。
这时，才发觉有人比她先到，已浸在泉中有些时候。
富退后。
她看到那是金睛，他比她先到。

178-179
富不禁有气，“你看了多久？”
他轻轻答：“眼睛许久不曾如此享受。”
“真是！”
富缓缓在另一头浸下。
“你看上去像那种装饰艺术象牙雕刻少女人像。”
“有那么好看？谢谢你。”
富游近一点。
“够了，”他说：“不要太近。”
富凝视他。
“你浑身甜香。”
富又游近一点。
“当心，做我女友，就不能见其他男性。”
富转身游开，她的确太放肆了。
她爬上浴池，穿好浴袍，离开浴室。
吃晚餐的时候，她头发仍然濡湿。
富一脸懊恼，闹这么久，仍然一个字写不出。
晚上，他说：“富，做我女朋友，我与你到南极象岛的火山湖温泉浸浴。”
真是天大的诱惑，但是周富没有接受。
他俩隔着纸屏风各自盹着。
第二天一早他叫她：“要回家了。”
他在身后抱着她，嗅她身边气息。
他说：“几时想起我，叫我回到你身边。”
“你会否找一份作息稳定工作？”
他诧异，“你喜欢那样的男人？”
“为什么不？”
“不到三年就长胖胖，不一定升职，回家问你晚餐吃什么，好脾气，爱孩子----像你的妈妈。”
180-181
“如果爱我，够诙谐，又擅烹饪，有何不妥？”
“这不是真话。”
他们回到飞机场返家。
满以为这次无名溜达至少帮她避过不必要应酬及更加了解自己，可是，事与愿违。
两人走出候机室，经过海关，还未到大堂，已经听见有人大叫：“SOB，你给我站住！”
富怔住，这是谁？
只见有一个高大身型跳过围栏，朝他们直扑过来。
那是大至。
他怒气攻心，扑到金睛身上压倒便用拳头猛揍，“SU！你勾引我女友，我要你的命，我要杀死你！”
周富震惊发呆。
她一时不能动弹。
忽然之间，有旁观者尖叫：“是俞大至打人，快叫记者来。”
不叫警卫，先叫记者。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已扭作一团。
这时，另外有人靠近，用外套罩住周富的头，把她强行拖走。
一左一右，架着周富腾云驾雾似跑到街上。
周富耳边还听到有人问：“两个争的是谁？是哪只狐狸精？”
周富被拥上车，她挣扎，剥下遮头外套，才发觉她的绑架者是华真及文森。
“是你们！”
“对，狐狸精。”
周富气馁，把外套罩回头上。
华真与文森之后便低声交谈，并没有再与周富对话，但是明敏过人的他俩句句话都等于讲给周富听。

182-183
周富当然知道。
“没想到《微笑》一戏闹出那么多事。”
“大新半愁半喜，导演当然知道，世上只有宣传，没有坏的宣传。”
“该片提名六宗奖项，但季太太不让季方出席典礼。”
“季太太也终于发威。”
“导演不得不试图阖府统请。”
“这对周小姐的事业有所裨益吧。”
“那自然，她锋头甚劲。”
“英俊小生为伊争风打架，无聊而寂寞的都会群众最爱此类新闻，适才可有人发觉是周小姐？”
“看到不要紧，只要不被人拍摄到。”
“或者，社会风气已经改变，其实男欢女爱是平常事。”
“你这样想？文森，你太天真，社会直至天荒地老，在桃色新闻里，永不原谅女方，一个读书人，写作为生，更受不起这种歧视。”
“可是，周小姐私生活与人何尤？”
“周富是半个公众人物，大至与金睛，是露面孔生活的幕前工作人员。”
“两个靠头脸生活的男人，在公开场所殴打，万一伤了容颜怎么办？”
周富听到心急如焚。
这时文森的手提电话响。
“什么，扭到派出所？双方否认打架，说什么？老友见面兴奋，不小心摔倒在地，全属误会，双方律师已经赶到？”
华真急问：“有无记者在场？”
“大约十多名记者，都追问那女子是谁？”
华真与文森一起叹气。
“你猜猜周小姐最近为何性格大变，文静的她怎会忽然放荡，是否吃错药物？”

184-185 頁 (关你猫事 錄入)
“她失恋。”
“已是一年多之前的事。”
“有人说，十年之后，半夜电话轻轻低呜，她还以为是他打来，那时，他初初追求她。”
周富听了那几句话，忽然流泪。
“还有如此痴情的人吗？”
“怎会没有。”
“她怎样会忽然跟金晴到日本？”
“大至也如此问。”
“大至又怎样找到他们？”
“他追踪周富信用卡途径。”
“这好似并不合法。”
“打人也犯法。”
“他们在周富身上追求什么？”
“男性都还是穴居人，遇见喜爱异性有什么理智可言，只知死追，到手之后，过一段日子，也就淡化。”
“据医生说，疯狂化学作用，维持十八个月之后，自然消失。”
“你看王绢与季方，燃烧过后，迅速分手。”
“我同你呢？”
“我俩是柴米夫妻，不作数。”
两人哈哈大笑。
车子不徐不疾驶到一个地方停下。
华真轻轻取下周富头上外套，富已蒙得一头汗。
“这是舍下，你先避一阵子。”
富不出声。

186 - 201頁 (甜蜜叮噹 錄入)
186-187
“然后，找一个隐蔽地方，诚心写作。”
“华真，周富比你灵敏百倍，毋须教育。”
“她成绩来得不易，十年寒窗苦干，岂可为两张漂亮面孔功亏一篑。”
周富还是不出声。
“你下车吧。”
富忽然伸臂拥抱他俩。
“有事知会我们。”
周富走进华真小小寓所，做杯冰茶，头脑像是清醒一点。
她所拥有一切，均来自她的工作，大人给她承继的资产，不过作傍身用，为任何人与事牺牲或影响工作，都是愚不可及。
她缓缓坐下。
那一头，华真回转出版社，只见好几个记者正在等她，一哄而上。
“咦，“她勉强笑问：”什么风把你们吹来。”
“华真，开门见山：你们旗下作者周富在什么地方？”
华真明知故说：“周富下月才有新书。”
“华真，别装蒜，大家同行，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俞大至与金睛为她打架争风可是真事？”
华真拉下脸来，“胡扯，周富是斯文写作人，她一直在加国东部诗歌纱省一间临海小屋写作，人家为题材发愁，你们好意思来无理取闹！”
华真柳眉倒竖，一边拍着桌子骂，众行家心怯。
“那么，那天在飞机场叫两个男子打架的女子是谁？”
记者窃窃私语，“会不会是王绢？”
“王绢，唉，这个祸水。”
“有人打探过，王绢那天在澳洲。”
“她去南半球干什么？”
“季方住澳洲，会不会是谈判？”

188-189
“慢着，先搞清楚这一笔。”
“对，华真，你以你的名誉发誓，周富可是----”
华真大怒，“我没有名誉，我亦无形象，你们这干人再不离开我们忙碌的出版社，我叫警卫抓人。”
“哗，这样生气。”
“我们到楼下门口守候。”
文森知道这件事情后轻轻笑：“我可以来吗？”
“不可以！”
记者三两成群在出版社门口轮更，深夜也不放弃。
一个雨夜，华真给他们送上叉烧饭及热茶。
有人拉住华真：“真姐，赠几句。”
华真诚恳答：“你们真是缘木求鱼，卧冰求鲤。”
“有人看见是周富。”
“周富有脑子，她会做那样的事？”
记者颓然，“你说得对。”
“守了整个星期，浪费粮饷，当心饭碗。”
“有人看过《微笑》试片，说其实是一出色情电影，诱惑得叫观众唇焦舌燥----”
华真白那人一眼，“带矿泉水入场。”
“周富在什么地方？”
“加拿大。”
这时华真电话响起。
她走进车子，关好窗，才问：“文森，什么事？”
“真，快来我家，大至与金睛都在我处。”
华真恼怒，“这两名尼安陀人有完没完？”
文森已经挂上电话。

190-191
华真缓缓驶出车子，兜几个圈子，肯定无人跟踪，先到甜品店买了些清凉润喉的汤水，才回家去。
一开门便看到那两个漂亮高大的男生躺在沙发上发牢骚。
见到华真便站起招呼：“打扰。”
看到食物，老实不客气打开吃。
“华真，告诉我们，富在什么地方？”
华真讽刺兼揶揄：“她没跟你们二人联络？想必是吓怕了。”
金睛指着大至，“都是这个人。”
“我？她是我的人。”
华真大声说：“我毒恨这种字眼，她额上刻字：‘本人周富肉身灵魂属于俞大至’？”
金睛叫好：“听，听……”
“你，”华真指着他，“你大胆诱拐他人女友，存心不良，世上那么多女子，为何偏偏与人抢夺？”
大至鼻尖红红，“真，你有公道。”
“你们两个人，根本没有资格追求周富，除出打扰她思绪，妨碍她写作，一点作为也无，你，与你，居无定所，食无定时，你们是浪荡子，害人精。”
文森在一旁听得笑出来。
大至问：“有无啤酒？”
“不准在我家喝酒。”
“真，明日我赴绍兴，三个月也回不来。”
“好消息。”
“我爱周富。”
华真答：“我毫不怀疑你那强烈的爱，当年你爱陈葱，你也爱甄虹，你更爱你的事业，大至，你熬那么久，刚有窜头，切莫分心，自毁长城。”
文森笑：“华真不愧是出版社编辑，懂那么多成语。”

192-193
大至举起双手，“我愿意正式结婚。”
华真冷笑，“呵，皇恩浩荡，大至，可惜周富是一个真人，她不是小说里女角。”
金睛这时已经明白。
华真问：“谁养活她？跟着你们随便哪个跑，她的衣食住行谁来负责？女人能像你俩那样风流倜傥吗？”
“华真，你千方百计阻止周富与我。”
“不，约书亚，她要见你，一定会与你联络，你们三人，事业前程无限，请多加珍惜。”
“周富仍在本市？”
“她在加国诗歌纱省。”
金睛说：“我去找她。”
“不，你有任务，据我所知，你要去华中探测洞庭湖干涸状况。”
他也颓然。
“去！去！”
华真像赶小动物似。
金睛拎起背囊，大至跟在他身后。
文森说：“大至，留步，你隔三十分钟，不，一小时后才出门。”
大至无奈，“我们不会再打架。”
“我有话说。”
华真说：“你们慢慢谈，我回出版社开会。”
文森关上门才说：“大至，各方面都看好你会拿今年最佳男主角奖。”
大至沉默，他自冰箱取出冰酒，喝一大口。
隔一会说：“得奖者应是季方。”
“季方演的是苦闷好色中年人，影评人说那原来就是他自己，你却脱胎换骨，演一个文弱、婉约、踌躇、多情的人，十分动人。”

194-195
“谢谢你们。”
“大至，做人要审慎。”
“你指虚伪。”
“不，大至，低调，我知你委屈许久，反正没人注意，不妨放肆，但现在时势不同了。”
“我真心钟爱周富。”
“你刚与甄虹分手，请稍候，让别人消化了这段感情。”
“关旁人什么事！”
“大至，因为你要这些旁人买票入场，还有，社会自有一套准则，你不能番众憎。”
“吃人的礼教。”
“你总算明白了。”
大至忽然问：“周富是否真在加国。”
文森不答。
“金睛会否真去找她？”
文森耸耸肩。
“周富怎么看他？”
“大至，富与男友分手不久，她深爱那人，该次挫折，她的胸像被撕开，整颗心挖出，血淋淋十分可怕悲惨，她有异常心态，神情恍惚，华真说，她已有多时未曾写作。”
大至不出声。
“也许她只想抛开一切寻欢作乐。”
大至啼笑皆非，“我成为她短暂欢乐？”
“大至，甄虹也在不忿：他视我作房东十年之久。”
大至不再言语。
“大至，你若登台领奖，拜托，致辞时除却令堂大人，切勿感谢其他女性，尤其忌讳提到周富二字。”

196-197
大至黯然。
文森拍拍他的肩膀。
大至与他击掌道别。
华真到小公寓探周富。
这个星期，富并没有闲着。
她不再躲懒，神情沉着倔强，看得出正与情绪抗争，约莫占着上风，每早她起床淋浴，在跑步机上运动十五分钟，吃一大碗麦粥，开始写作。
华真看到一叠稿纸第一页上小小写着三个字：意难平。
华真不敢置评，那是书名吗？
故事在三十多页之后，忽然不再继续。
“余者呢？”
“在电脑上。”
隔开若干章节，她又用手写。
这当然也是情绪不安的一种表现。
华真走到露台，在阳光下读原稿。
“……二零四二年，科学家已经发现，恋爱是一种疾病，治恋爱可以像治感冒一般，用特效药减低痛苦……”
华真嗤一声笑。
周富倒是想，她就是凭这一点天真感动读者，也叫大至与金睛，这种浪荡子爱上她。
不论怎样，故事总算有个开头，富的读者都知道，她笔下篇首都平平无奇，需有点耐心待情节推进。
才十天八天，富已经瘦了一圈，工作的时候，胃口欠佳，也不再吃下午茶消夜，一定会减磅。
华真问：“还好吗？”
198-199
富答：“昨晚梦见大至强壮双臂。”
“好意思。”
“不知多少女子梦见同一强壮双臂。”
“大至的确拥有不少少女观众。”
富微笑。
“都过去了？”
“他们各有优点。”
华真给她接上：“但不是你要的那个人。”
富反问：“你知我要的是谁？我自己也不知道。”
华真低声代答：“左琨。”
“他快成为都会传奇。”
“你俩如何认识，还记得吗？”
富投诉：“你打断我的思绪，一谈整个下午！还用写稿吗，作者最忌思前想后。”
“我拿些杂物就走。”
“记住，我不应门，不听电话，不见人。”
“明白。”
怎样认识左琨？
一个午餐会，那时周富刚开始写作，不知怎地，若干读者已经喜欢她，认识她，她也傲慢地认为会得真正成名。
真是可笑。
那天午餐集会在座所有文艺工作者都比她有成绩，她很沉默，她记得穿白衬衫与卡其裤，可是戴一副银圈耳环。
左琨当年是外国记者协会主席，他带着漂亮外籍女伴，那当然不是他的妻子，他们给周富介绍：“富是我们新星”，“写什么？”他问，周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有人淘气，在一旁代答：“月满之夜，他爱上了她，K-I-S-S-I-N-G-”

200-201
周富不恼反笑，“就是那样”，她继续津津有味吃一大碟韭菜水饺。
她当时心里想：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躺着，最好加上成名。
这时华真在另一头说：“我替你留下几套干净衣裳，换过床单，你静心写作。”
“知道。”
“冰箱里有吃的。”
“再会。”
华真略为放心，轻轻离去。
在门口，陈总电话问：“在写了吗？”
“在写。”
“她还有多少存稿？”
“像蚕食桑叶，到九月份，存稿就用光，那是说，还有四本书。”
“要妥善计划一下出版日期。”
华真开车回出版社。
富搁下笔……
可是，她想，第一次亲吻在什么时候，何种环境，她统共没有记忆。
午餐会之后，不多久他便想约她出来，不知在何处得到她的电话，天天问她有无时间见面。
她知道他已婚，不想介入。
他不忠，不是好对象。
但是他坚持找她，不肯放松。
他看中什么，是那副银耳环吗，很久之后，富才知道，因为她当年十分年轻。
一日，她自外边回家，电话还在嘟嘟作响，她以为是华真，连忙去听。
“我是左琨，”他轻轻说。
“呵，真巧，我刚刚进门。”

202-203 頁 (yl86395 錄入)
他笑，“不，我整晚打电话，你到这次才来接”，
富不好意思，终于签应约会。
可是，第一次亲吻，在什么时候？
与大左在一起，其实并不快乐，一直怕被人知道，不停内疚第三者身份，从
来没有安全感，担心不会长久。
一直没懂好好享受那段缘份。
大左多次表示她是不可多得的写作人，一个之后，富发觉这个南美洲巴西华
侨根本不谙中文。只会听，不会读写。
他确实不是一个老实人。
富写写停停，停了又在写。
首次亲吻，一定由他主动。但对她来说，那样重要的一个人，一件如此关键
的事，为何想不起来。
富心酸，可见什么都会忘记。
人脑会得自动删除记录，凡是太痛苦太长久不用的档案，自动消灭。
富忽然走到华真寝室，在抽屉找到一管深玫瑰紫口红，狠狠抹唇上，像夜总
会歌舞女郎般浓妆。
然后，又傻傻坐下写到深夜。所有茶杯酒杯上，都印着紫红唇痕。
第二天晚上，她在互联网读到新闻：俞至惠以［徐志摩］一剧荣获本届影展
最佳男主角奖……他的致辞词别有用心？
荧幕上只见大至穿着礼服上台领奖，“我刚自绍兴赶回，感谢评审委员，以
及多年来支持我的朋友，我要对一个人说，我想念你至深……”
富不禁用双手掩着脑口，那是她吗？
大至神清气朗，整个人似散发一种晶光，他们常说，演员若果炙热当红，便
会有那种丰采。
他似还要多讲，但衣着暴露得恰到好处的王娟跳上台去，搂着他便是一个
吻，一边笑说：“那个人是我可是？”
紧接着大会宣布，本届最佳女主角王娟，她凭“世界换你微笑”一片得奖……
他们两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台下观众鼓掌吹口哨，叫好声大作，良久不停。
富呆视，呵人生如戏。
片段就那么多，若要看全套，可观看电视台重播。
富回到写字台前边，一声不响，继续写字。
文森稍后与她通话：“〈微笑〉共得三奖：导演、女主角、与女配角，大家
都希望你也在场。”
“我是栏外人，代我恭喜大新。”
“大家都觉得你是本片灵魂”
“文森，坦白告诉我，‘微笑’一片，可是色情电影”
“大新怎会拍色情片”，他断然否认，“你看到他们裸体否，女主角连胸脯
都没有露出”。
“可是——”
“感觉是个人问题，品味二字，该戏受之无愧。＂
＂文森，这段日子我似受监禁似。”
“富，写作本是一种惩罚”，文森温言安慰，“孤灯、冷月、寡人。”
富忍不住笑。
“大家都想念你冷冷形象”。
“过一阵子我或许可以出来饮宴”
“放心，传闻很快过去。”
“文森，我真心喜欢大至。”
“他不是你对象，你已经伤透一次心。”
富颓然搁下电话。
富猜不到王娟会到出版社找她。

206 - 完 (甜蜜叮噹 錄入)
206-207頁
她红唇墨镜穿白衬衫牛仔裤，带着助手及大批签名剧照赠送员工，还送水果茶点，大受欢迎。
华真笑问：“没带男朋友？”
王绢娇嗔说：“我哪有男朋友？”
华真好奇：“我们的朋友大至可有新欢？”
“大至爱事业。”
“可是----”
“他真的似重新做人，他们说他一改常态，每日研读剧本，天天蹲在导演身边学习。”
“导演是男是女？”
“我们也揶揄打趣他，可他真像再世为人。”
王绢忽然掏出手提电话，给华真看一个片段，“这是他新作其中一个宣传片段。”
只有短短十多秒，“啊，”华真惊叹，只见一个卑微佝偻穿短打的背影，在乡间小路踯躅，他忽然转过头来，原来正是俞大至，整个脸上都是沧桑孤寂的悲怆，双眼发出幽光。
“呵，”华真嚷嚷：“他蜕变成功了，我的天，他背脊都有戏，那么高大英俊的演员，却变身呈现落魄迷惘。”
“华真，我也要学他，这十秒钟戏，有口皆碑，没有人不称赞。”
“我真佩服他。”
这时华真凝视王绢，“那你得专心演戏，忘记桃色。”
“我愿意。”
“你到澳洲去，可是找季方搞破坏？”
“才怪，”王绢摘下墨镜，“我去激光治近视。”
“你有近视？”华真看着那双水汪汪媚眼。
“一千度兼散光，我还求当地医生给我一种药水，你看，我的睫毛多长厚，多一倍不止。”

208-209
“啊。”
“这药水原本用来治青光眼，意外效果是增长睫毛。”
“王绢，你当心视力。”
“我爱美，传染发可能致癌，我才不理。”
华真骇笑。
“请问周富有无新故事？”
“我叫人去把她全套著作整理给你。”
“我时时想，那样斯文的一个人怎么会写得那样痴缠。”
“是，”华真微笑，“那叫天份。”
被人誉为有天份的写作人周富，那时伏在书桌上半张着嘴打盹。
写作似比担泥更耗力。
王绢请助手抱着周富著作离去。
华真叹口气。
她与同事开会。
员工们尚未平静下来：“真人比上镜更好看。”，“世上真有美人”，“一双眼睛堪称媚眼如丝”，上“身段诱人”，“真姐，几时还有明星上来？”
华真没好气，一般人看见名人，都忍不住啧啧称奇，似品论奇珍异兽一般好奇，呵，这是名成利就必付代价。
下午，接待处说：“华小姐，大使馆有一件包裹寄给周富，你请代签收。”
华真接过包裹一看，寄自沙地阿拉伯西部的亚伯市，华真立刻知道这是金睛杰作，还有什么人会去得那么远。
他们就是不放过周富，总要叫她无法安心写作。
一个世纪之初，最坏的男子只想骗取女性身体，今日，存心不良的男人才会捣乱女性的事业。
华真巴不得把包裹投入垃圾箱。

210-211
她想了想，终于亲自送上门。
叫别人她不放心，怕会泄露周富匿藏地点。
周富来开门。
华真发觉她又瘦了一点。
接到礼物一看，富说：“咦，他不是往湖南省洞庭湖吗。”
“他习惯神出鬼没。”
富拆开一看，只见毛巾包着一只古色古香波斯款玻璃瓶，里边装着三层颜色细沙，注明采自阿拉伯沙漠。
华真说：“像煞里头会钻出许三个愿望巨灵的瓶子。”
金睛像是哄撮小女孩般取悦周富。
说实在，每个女人心中其实还是小女孩。
“还有一封手写的信，多名贵。”
周富拆开读，片刻脸红，把信放进抽屉。
“写些什么？”
“问候而已。”
华真不便多问，“我替你买了水果。”
“这是拙作第一页至一百页，你请拿回去过目。”
“呵一百页，这个速度非同小可。”
“已经构思经年，我不想饿饭。”
“真是读者佳讯。”
“我也希望能够那样想。”
华真忽忽离去。
周富把金睛的信取出再读。
“……我躺在粼粼阿拉伯大沙漠的帐幕里，对着晶圆月亮思念你！当半夜盹着，梦见你款款前来，沙漠上印着你小小足迹，你掀开帐篷，轻轻唤我约书亚，钻进我睡袋，我嗅到你体息，陶醉不已，伸出手臂环抱你，看到你善良双目，

212-213
这时忽然惊醒，飞进帐幕的原来是阿布酋长的隼，我对你的思念已超乎常情，不要再拒绝我……”
富读完不出声。
他们都有写作天份。
因为是私人信件，更能大胆肆意表达情意。
富真想问：沙漠日夜温度是否相差摄氏四十度，帐幕旁可有卫生间……
十六岁那年，小男同学与周富一起观星，他应允说：“我会摘一瓶子星星给你。”
那时周富已经知道流星落在地上不过是陨石，彗星更不过一团冰球气体，但听着幼稚的甜言蜜语只觉窝心，到今日感觉依然良好。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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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信，吃了一只桃子，回到写字台上。
傍晚，一个人步行到附近小食肆吃面。
她那段新闻已经过气，她自由了。
邻座有少男少女偷偷拥吻，男孩用无比申请眼光看着那娇俏女友，这一刻叫他赴汤蹈火，他肯定在所不辞，女孩享受着他的爱意，打心底笑出。
小小面店，忽然沾到欢愉光采。
富代他们高兴。
但是十五六岁就如此贪欢未免太早一些，不切实际，果然，连面店老板娘都籍故高声对伙计说：“功课做妥否？爸妈放心否？”
小情侣悻悻付帐离去。
富怕热心老板娘转过头问她：“你明明适婚年龄，为何只得一个人”，也连忙走开。
她想想生活终于又趋于平静，《微笑》风波已成过去。
她倒想。
出版社同事知道周富有新稿，“可以先睹为快否？”
华真答：“我想她还要修改。”
214-215
“先打稿制光碟吧。”
“且慢。”
“写得可好？”
“作风又改了些。”
“周富自第一本书至今风格已做U字型转变，读者好似不大察觉。”
他们絮絮说了好久。
同事说：“这两瓶梅洛暂时不喝，拿到冰箱放好。”
华真说：“王绢真大方疏爽，竟送了一箱。”
“行走江湖，当然要豁达。”
华真手握一瓶，走向大堂，忽然看见一个人站着与助手说话，助手伸手一指，那人转过头，他温和亲切的叫：“华真。”、
华真却似听到晴天一个霹雳，顿时呆住，双手一松，两只酒瓶跌落地上，幸亏铺着地毯，不致打碎，只滚到一边。
那男子轻轻走近，替华真拾起酒瓶，交还给她。
华真瞪着他，一言不发，走进员工茶水间。
她把酒放好。
那男人笑说：“华真，你气色很好，可以给我一杯你私人的孔那咖啡吗。”
华真坐下。
他坐她对面。
那男子剪平头，神清气朗，眼角细纹说明他不是黄毛小子，人们称这种年纪叫盛年，女子约三十岁，男子有四十岁了。
“你来干什么？”
他走到咖啡机器前做了两杯咖啡，他对出版社环境非常熟络，似常客，又像老友。
他微笑问华真：“你说呢？”
“你心怀叵测，我如何知道。”

216-217
“我来找周富。”
华真忍无可忍，霍一声站起，“周富在何处，与你无关！”
“华真，我们不是敌人。”
华真忽然歇斯底里，“你是人民公敌，走，走！”
同事闻异声走进茶水间查看，见平时镇定宁静的大姐怒不可遏，大为讶异。
“叫警卫撵他走。”
那人却说：“不用，华真，你请息怒，一切都是我不好，这是我名片。”
他已经向大门走去。
华真把他的名片拾起大力往他背后摔过去，名片轻飘飘落到地下，并无杀伤力。
那人走后，华真还双手颤抖，面色发白。
“真姐为何气成这样？”
“那人是谁？”
“可要叫文森来？”
华真只是摇手。
她回到私人房间，来回踱步，拿起电话，又放下。
外边的助手自地上拾起那张名片。
“谁？是她前男友？”
“华真只得文森一人。”
大家看名片上姓名：“左琨，多好听名字，华南大学工程学院院长。”
“他是谁？”
大家都讶异，“人也长得登样，天然卷发，十分潇洒。”
他们看见华真忽忽离开办公室。
华真去见周富。
她也知道，周富不是她的小妹妹，即使是，大家都已成年，各归各，彼此不可多管对方私事，但是，她放不下周富，她不想再看她受伤。

218-219
华真踌躇廿多小时才把消息告诉周富。
“富，大左回来了。”
富缓缓抬起头。
“是，大左。”
富像是听见一个与她无关的讯息，她想了想，反问：“他自美国加洲回来？”
“我想是。”
“你在何处见到他，他可是与家人在一起？”
“他独自找上出版社。”
“今晨？”
“不，前日下午。”
“有什么事？”
“找周富。”
富终于放下笔，“大左，他别来无恙？”
华真轻轻答：“鬓边有白发，更显英俊潇洒。”
“他一直漂亮。”
“不过穿一套百货公司架上取下西服，却无比熨贴舒服。”
富微微笑，她一直钟爱漂亮男子。
“他找你。”
“我不在家。”
“我猜他去你住址打听过。”
富没有回家已经有两个月，但，却不是为着避大左。
华真把那张名片放下，“我已把消息传到，见不见他由你。”
华真总算缓缓站起，“看过拙作没有？”
“尚未。”
“可见你们都不急。

220-221
“富，下星期我与文森赴美注册结婚，我已向陈总告假。”
“他亲人在美国？”
“我们到拉斯维加斯。”
富张大双眼，“这么斯文的一对新人怎会选择往九反之地仓卒结婚？”
华真笑笑，“赌一记。”
富黯然，“说得好，婚姻根本是赌博。”
“试想想，一般年轻男女相识一年半载就决定共度终生，双方都怕错过时机，在踌躇怕要空手走出树林，孤寂一生，这不是赌博是什么。”
“几时回来？”
“文森拍完《微笑》只想休息，我们到加国卑诗省一个叫渥其那根的乡镇，他父母叔伯在该处经营四百亩葡萄园，我们会住在该处。”
富发呆，看样子老好华真这一记赢的局面极高，不，不是贪夫家富有，而是人家祖业浪漫有趣：酿酒，整座庄园都弥漫着葡萄香氛，多美。
“我未必很快回来。”
富说：“我会探访。”
“是你的一本小说，撮合我俩。”
她俩紧紧拥抱。
华真嘱咐一些事，但没有再提到大左两字。
倒是周富，忽然说：“你们都不喜欢他，觉得他拖累蹉跎我十年。”
“哼。”
“这十年，还我也无用，我都不知如何应用，况且，我一直有用心写作。”
“哈。”
“可是，你也得替他想：好好的一个工程系主任，忽然被小妖缠住，遭鬼迷，抛妻弃子，一定要离婚，甘心抛弃前半生一切成绩，失去亲友同情友谊，一无所有过日子在所不惜，他牺牲岂非更大更多。”
真一怔，她从无替那男人设想。

222-223
“是我不对。”
“他是成年人！”
“我也不小了。”
“他始终没有离婚。”
富微笑，“这倒是事实。”
“你真笑得出。”
华真提着一箱蜜月应用衣物离去。
她走到楼下，有一辆车向她响号。
华真缓缓走近，她对司机说：“你是教育英才的一院之长，为何行为如无赖泼皮，死缠烂打。”
“她住在你处？”
“名片已经交到她手里。”
“我感谢你。”
“大左----”
“我已办清离婚手续。”
“可是，谁也不能肯定名作家是否愿意嫁人。”
“传言可是真实？”
“什么谣言？”
“全世界传两个英俊男子为她打架。”
华真不出声。
他叹口气，“我立刻知道那是事实，因为我也会那样做。”
“大左，她已忘记得七七八八，这是你俩从头开始的好机会，不要再添乱。”
左琨并没有下车，他伏在车窗，下巴枕在臂上，那样大年纪了，浓眉长睫，眼瞳里失神，都还似少男似，一脸委屈，华真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抚摸他手臂上网似汗毛。

224-225
真记得富也喜欢男子身上汗毛，富曾说过一句：“乏体毛者不必申请”，在大学传为笑话。
“真，我知你不讨厌我。”
华真没好气，走进自己车子驶走。
左琨知道周富不接电话，只得亲自上门。
他按门铃习惯一长一短。
富一听就知道是他。
她放下笔去开门。
门外正是左琨。
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不能说“什么风把你吹来”，只得看着他，双膝不自觉发软。
左琨看着她雪白小脸，她似许久没晒日光，脸似白玉半透明可见脉络。
“富，”他踏前一步，“可以进来吗。”
富不知如何开口，让开一点身子。
他在她记忆中仿佛要高大一点，相隔年余，再次见面，比起大至或金睛，他毫不输蚀。
他坐下，“咖啡，请。”
富帮他做咖啡：黑色，大量牛乳，不要糖，越大杯越好。
“我可否脱下外套？”
“请便。”
他脱下西服，穿着白衬衫的他可见肩格身型仍然扎壮。
他也在看她，周富身穿破旧运动衣裤，宽大衣物遮不住纤丽身段，湿发只简单拢在耳后，更见稚气。
他接过杯子，“富你美丽如昔。”
富客套地说：“你也不差。”
他垂头像是考虑如何开口。

226-227
富轻轻说：“你在明，我在暗，请问你有什么事？”
“富，我已办清离婚手续，我只只身出走，每月收入五分三付赡养费。”
周富不语，这也是应该的。
“周富，你愿意下嫁我左琨否。”
富一怔。
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年，可是今日听到，却不觉惊喜，“琨，”她说：“事情不是这样安排的。”
左琨看着她，“富，那你教我，我袋里只有一只不锈钢指环，所有积蓄已不在我名下。”
富恻然。
她主动伸手过去抚摸他发脚。
左琨发呆，她比从前主动，以前，她只爱伏在他背上，像可爱小动物，今日，她姿态成熟。
他问：“你另外有男朋友？”
富摇摇头，她轻轻捏他手臂。
这些安抚小动作，可以说是一种安慰体贴表示，可是异性感觉不同，左琨只觉挑逗，他趋前一点。
“你写了一本色情小说。”
“不正确，我否认。”
“我读过那诱惑文字，也看过那卖座兼得奖的改编电影，绯闻说戏里两个男主角都追求你。”
“不是他俩。”
左琨吃惊，“还有其他的人？”
富忍不住笑。
“我妒忌如火烧，忍不住赶过来亲自查证。”
富用拇指轻轻摩挲他发根，他痒不可当，紧紧握住她的手。

228-229
“富，你一直有控制我的魅力。”
“彼此彼此。”
“只有我最认识你。”
“此言不差。”
“富，我们结婚吧。”
富不出声。
“你要我从头开始追求你，富，我们哪里还有十年？”
富不知如何回答。
“你看你此刻应付男人手段多么纯熟，可见你已加锻炼。”
从前，她只会钻在他怀里痛哭。
他把她的手放在颊边，“我不会再放你走。”
富说：“我有韭菜饺子，做几个？”
左琨大吃一惊，“你还学会烹饪？”男人死路一条。
“不，华真买来放冰格里，不过我有勤读一本叫《如何烧开水》的小册子。”
“富，我爱你。”
她开始在厨房张罗，他站她身后，在她颈后闻她体息，他思念到鼻尖都红了。
他想把她拥到怀中，但到底有点陌生。
他轻轻说：“等饺子浮起，便可以大快朵颐。”
周富坐下，“不，琨，我不考虑结婚。”
左琨黯然。
“琨，我也仍然爱你。”
左琨颓然，“你爱另一人更多。”
“真瞒不过你，我爱自己最多，琨，想起来，真惭愧，竟苦缠你十年，害得你妻离子散，是你小女儿那一巴掌打醒了我----”
“她是小孩子，请原谅她。”

230-231
“她好吗？”
“十五岁了，在伦敦寄宿读书。”
“少女在英伦读书，特显矜贵。”
“家庭破裂，全是我的错，我淫邪恶劣，见异思迁。”
“琨，是我好胜逞强，我在崇拜你之余又想把弄你：看，一个教授听我小尾指的话，像不像蓝天使一剧中坏女人？多过瘾。”
“但你爱我。”
富微笑，“我为你疯狂。”
忽然可以直言不讳，可见是不一样了。
“我俩为什么坐着讲话？你应该团在我身上。”
“琨，我已老大。”只有少女才可骄纵放肆。
“胡说。”
他忽然心酸。
当年，淘气捣蛋的富竟趁他睡着时量度他。
他惊醒，看见她双眼晶亮，咬着一支笔，双手拿着管尺，小心翼翼测量，同时全神贯注在一本小册子上做笔记注解。
他又惊又好笑，一手抓着她，她挣脱。
“这次我非杀你不可”，他追上去，捉住她的足踝，一起摔倒地上。
他笑得落泪，手册本子上工笔画着他裸像。
那样美好的时光也会过去。
他温言问：“那笔记本仍在否？”
“锁在保险箱。”
“资料可有增加？”
“密密麻麻。”
“本子叫什么名字？”
“《那么多男人，那么少时间》。”

232-233
“好家伙。”
“我也那样想。”
“说，你始终爱我最多。”
“我始终爱你最多，那是必然的事，我迷恋你心身，离开你之后，痛楚像是永远不会过去，直至现在，仍有失恋感觉。”
“我就站在你面前。”
“琨，我们出去走走。”
他无奈只得应允她。
他把直线电话与电邮号码输入她账簿。
“大学宿舍环境优美，你会喜欢，大可安心写作，本市家务助理不难找，富，我们重头开始。”
外边气温比想像中低，富觉得冷，瑟缩一下，像从前那样，左琨把她拥在怀里，用一半大衣裹着她。
这时，富发觉天色已近黄昏。
她忍不住垂头流泪。
这是她出来溜达原因，她情愿站街上哭泣。
左琨揪心。
他重重伤害了这个年轻女子。
他把她抱紧紧。
他的名字与痛楚有关，她不想再走回头路。
富轻轻说：“即使那时我俩牺牲一切结合，不久也肯定离婚。”
他不出声，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至多一两年时间，反脸成仇。”
她往回走，“你的车子停哪里？”一边像孩子那样用手背擦眼泪。
“不要赶走我。”
“我要写作。”

234-235
“让我陪着你。”
“琨，你还想浪费更多光阴？”
“富，我不会与你辩论。”
第二天清晨，华真过来，发觉左琨和衣躺在长沙发上仍然未醒。
富则坐在书桌前打稿。
华真意外，“你居然可以写作。”
“开了头，一鼓作气。”
华真把一卷报纸放桌上。
富看到娱版头条：“俞至惠与巴比伦妖姬”！
富笑出声，真想得到，图中欧籍美女果然打扮妖娆，厚红唇像要挣脱面孔朝男性扑过来。
“这是谁？”
“荷里活想拍国父故事，这是其中一个女角，”华真也绝倒，“荷里活无所不能。”
“国父故事里有艳女？”
大家嘻哈不已。
“你可想念大至？”
“我替他高兴，他从此扬眉吐气，脱颖而出。”
“他仍在找你。”
“啊。”
“他留言给我，想带你到荷里活，你或可以英语写作。”
“真，我不喜欢被人带来或带去。”
“是我说错，他指一起行动。”
“我在本市土生土长，不能连根拔起，况且，大至的性格，大家心中有数。”
这时左琨醒转，“华真，原来是你教坏小富。”

236-237
华真讽刺他：“睡得好吗？”
“不错，谢谢你。”
华真继续揶揄：“你看，男人才不要同老妻一起，他们到处睡，不知多么高兴，在男人，称潇洒不羁，换作女性，就是巴比伦妖姬。”
“华真你仍然不喜欢我。”
华真上下打量他，“终于离了婚。”
他点点头，“官司了结，身无长物。”
华真低声说：“本来要毒打你一顿，可是看到你的长睫毛，又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
左琨苦笑，“一个教书先生，惨遭调戏。”
富旧时常常伸手指像挟蝴蝶翅膀那样轻轻扯他睫毛，并且问：“借给我用一晚可好。”
可是昨晚他躺在沙发上，她却没有碰他。
华真到厨房为他俩准备早餐。
左琨说：“怎么好意思。”
“你知道周富，茶来伸手，饭来开口，否则，情愿捱饿也不动手。”
“你一直照顾她。”
“她是出版社摇钱树，我只想她交原稿给我。”
“华真你要嫁人了，那小子好福气。”
华真忽然沉默。
隔一会她说：“大左，也许你不知道，一直以来，真正仰慕你的人是我。”
左琨声音也很低，“如果我不知晓也太不敏感了。”
“但你迷恋周富，你心中没有别人。”
“你说得正确。”
华真微笑，提高声音：“早餐做好了。”
周富说：“我在电脑这里吃。”

238-239
华真说：“多可恶，大左你给她拿过去。”
左琨却问：“你爱文森可是。”
华真回答：“我至爱他。”
左琨放下心来。
再选一次，他也会回到周富这小精灵身边，每日与她厮混，浑忘天色时辰，那十年，他像置身无窗无钟的赌场，只管享乐。
华真坐在左琨对面喝咖啡。
她说：“你与周富都不喜淋浴。”
“有气味可是，对不起，我是男人。”
“她拒绝你？”
左琨低声答：“她等我十年，我也可以等她十年。”
“哗，荡气回肠。”
“不敢当。”
“这些日子周富变了许多。”
“我也是。”
“大学里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学生。”
“再也没有第二个周富。”
华真讥讽他：“那么，在东张西望四处探索之余，你好好的等周富十年吧。”
左琨放下杯子，“我今晨有课。”
他取过外套。
“富，大左要回学校。”
富送他到门口。
两人在门外说了一回话。
华真无意看到周富电脑荧幕上字样，不，不是什么突破情节，新颖对白，荧幕上密密麻麻，不分段只有两句话：“我的名字叫周富，我必须写作。”

240-241
华真恻然。
可知整晚她是如何压抑。
富至为钟爱的男子就在她身边，富只要挤到他身边，第二个十年就完结了。
她成功自救。
这时富回转室内。
华真连忙离开书桌。
“他还有话说？”
“叫我不要再写色情小说。”
她们忽然大笑。
半晌周富说：“我想我可以回家去了。”
她衷心感激华真收留她那么久。
华真说：“我告假期间，替工同事叫黄德雅，你请尽量与她合作。”
“是个女生吧。”
“人长得漂亮，也十分机灵，陈总不好欣赏她。”
“我不会为难她。”
“富，霎眼间我俩快成长辈。”
周富坐好，“啊，多谢提点，你我切勿倚老卖老，不可诸多教诲，当然不要说一代不如一代，年轻一辈无论做或说什么，我们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两人笑作一团。
“可见你真正已经忘记大左。”
“我连大至都忘记，何况是大左？”
“你的男友，都是美男子。”
“华真，文森也漂亮呀，他才貌双全。”
华真很高兴，“是，文森是我生命里奇迹。”
当天下午，周富收拾行李回家。
小公寓依然故我，静静等她。

242-243
周富决定留在市区，近郊房子虽静，但屋静不如心静。
过两日，她接到电邮：“真姐已往蜜月，临走嘱追稿，德雅。”
附剪报传真文字照片：《世界换你微笑》一片副导及该书出版社编辑华真闪电结婚……
一对新人大方面对镜头笑得自一边耳朵至另一边耳朵。
是应该这样。
老好华真，忠诚可爱，一票中，遇到文森。
而她，周富，兜兜转转，不知要踯躅到什么时候。
她专心撰稿，写到第一二三页时，新编辑黄小姐又传电邮给她：“一位约书亚金先生想见你一面，他此刻在本市仁爱医院热带疾病科隔离病房留医。”
富此惊非同小可。
她立刻致电询问，主诊医生答：“周小姐你方便的话可亲自来一趟，他已脱离危险期，不，不是伊波拉，也不是食肉菌，他在中美洲巴拿马受不知名昆虫啮咬，高烧不退，皮肤溃疡。”
富听得寒毛竖起。
她连忙梳洗赶往医院，看护着她穿上袍子口罩带她到隔离病房那一层。
隔着玻璃，富看到英伟的名记者金睛伏在病床睡着，整个背脊像黄蜂窝似颗颗凸起，恐怖之至。
富惊问：“为什么不敷药？”
“不能确定外敷何种药物，但已注射解药，你可以放心，他清醒时要求见你。”
富为之恻然。
她坐到长凳上等他醒转。
医生出来，与她说了几句。
医院空气调节永远偏冷，富瑟缩一下。
这时，忽然有哭泣声，富转头看。

244—245
一个长发少女一边流泪，一边坐下，哽咽不已。
片刻，她看到周富，点头示意。
又过一会，她嚅嚅问：“你来探朋友？”
富礼貌点头。
少女面目娟秀，可是此刻五官都哭得清肿，十分可怜，她忽然说：“都是我的错。”
富扬起眉毛。
“约书亚若不是为着保护我，涉河时让我骑在他肩上，他就不会踩到那窝昆虫……”
啊，原来如此，富脱口问：“你们是同伴？”
“我是史密松巴拿马博物馆的昆虫学者。”
富看着少女那一脸泪水，忽然问：“蜘蛛是昆虫吗？”
“不，蜘蛛并非昆虫，昆虫的定义是六只脚……”
她止了眼泪。
富递一杯咖啡给她。
“姐姐你真好，你来看谁？”
这时护士出来说：“他醒了----”
少女连忙扑进病房。
周富坐在长凳上，看到少女握着病人的手，不停亲吻，贴放在脸边。
富轻轻站起。
傻气痴缠的少女一代接一代成长，前赴后继，那里还用得着她。
富微笑，脱下口罩外衫，悄悄离开医院。
如华真把职责交代给黄德雅，周富也把她从前擅长交给少女。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回到寓所，看见稿纸写着一二三页，甚觉安慰，开始写时，到第八页，她惊出一身冷汗，不断问：我是否已经写不出稿件，怎样写下去？写什么？吓得早晨不敢起床。

246-247
那么多年了，恐惧从未停止过。
从不敢自满。
傍晚，小黄转来电邮：“富你为何不与我说话，医生说你在玻璃外张望，约书亚。”
富没有再回覆，她已尽朋友责任。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一个短发圆脸的年轻女子说：“真姐叫我每隔三数天来探访你，周小姐，我是德雅。”
“请叫我周富。”
她提着周富爱吃的水果及食物，还有一大束玉簪花。
富不好意思，“这原不是编辑份内工作。”
“希望你把我当朋友。”
富十分感动。
这些，都因为她有工作。
“呵，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一位俞先生找你，他自称大至，这是他录像电话，我拷贝了给你。”
黄德雅把光碟置电脑启动。
这叫富目定口呆。
只见大至在荧幕上出现，身穿破烂打补钉戏服，剪光头，脏头脏脑，他瘦了许多，与周富记忆中漂亮的他简直是两个人，他用手背擦鼻子，“富，我是大至----”他的手经过化妆，似动物爪子，指甲崩裂墨黑。
富吃惊，张大嘴。
“富，我受不住了，导演要求奇苛，要求我一直瘦下去，不准我吃三餐。”他呜咽，“我想偷走，我不要再拍下去……”

248—249
他嘴唇裂开，眼角有瘀痕，戏妆实在太过逼真，周富心惊肉跳。
“富，我找不到你，请与我助手联络，速来看我。”
富站起，“啊”，像是家长收到被绑架儿童消息。
她团团转。
很明显大至受到空前压力，精神濒临崩溃。
富没声价问：“怎么办，怎么办。”
黄德雅这时说：“可是你看仔细一点。”
她重播片段，把背景放大，只见工作人员如常走来走去，有人叫他：“大至，导演叫你”，可见他还可以应付日常工作。
“他演戏？”
小黄回答得很好：“俞大至是获奖演员，他若愿意自导自演这三分钟片段，也是一片情意。”
周富不出声。
“他情绪的确低落。”
富沉吟，“大至这个人，他不喜独处，他习惯有女伴在身边鼓励他赞美他，不断告诉他俞大至全世界最漂亮夺目之类----”
“谁不喜欢。”
“德雅，你负责安抚他。”
“我去探班？”
“那又不必，你用录像电话与他对话便可。”
德雅忽然尴尬，“不，我，他是你男朋友。”
富叹气，“你听谁说的，小报，还是出版社同事？”
“没有没有，我猜想耳。”
“不过我得警告你，大至他风流倜傥----”
德雅噗一声笑。
“他入戏，演谁像谁，他本人可十分英俊活泼，你要当心。”

250—251
“我会与他保持距离。”
“你尽管说些甜言蜜语，像他造型说服力强，他又肯为角色牺牲体型之类，实是观众之福等等，大家都期待他再次获奖……”
德雅一边记录一边答：“是，是。”
“说我在加国努力写作，暂时不会回来。”
“明白。”
富又叹口气。
“富姐你需要些什么尽管吩咐。”
“你回去吧。”
“俞大至真人很漂亮？”
“他有一双足以叫人甘心做贼的眼睛。”
“哗，夸张。”
才不，周富已经尽量淡化。
德雅告辞。
周富把光碟取出压碎丢进废纸箱。
她似大字那样躺在地上。
半晌，才爬起继续工作。
三天后，德雅同她说：“我与俞先生像是做了笔友。”
“那多好。”
“我们通许多短讯。”
“记住问出版社出数。”
她又找到替身。
这一天，周富到街上买日用品，回来把车停好，听见有人叫她：“周富。”
她一听便知道是谁，她镇定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
那人冷冷答：“我们母女已经多年没见面。”
“你有话说？”

252-253
那自称是周富母亲的女子走近一步。
周富连忙退后。
“不请我进屋喝杯茶？”
周富只得上楼打开门，请她入内。
那中年女子看上去只像周富的大姐，因刻意保养，身段只有比周富更窈窕，她穿窄腰身外套，铅笔裙，极高极细跟的鞋子，咯咯咯走近客厅。
周富最恨这种高跟鞋，大英博物馆管理员曾抱怨：四百多年历史的拼花木地板，就是叫这细跟匕首鞋跟破坏，一个个洞需要不停找古董碎木修补。
她转过头来，凝视周富。
周富不得不悲哀承认，她与母亲是何等相似，她即是她，她也即是她。
最终，所有女子都会变成她们的母亲，这是命运。
富看着母亲放下手袋，脱下外套。
富正想替她做茶，忽然之间，她自怀中取出一件东西用力朝女儿扔过去。
电光石火间，富觉得那血滴子般武器是一本书，她本能伸出手臂挡在脸前。
刷一声，那本书刮过她前臂落到地下，
书纸像刀片那样锋利，刮开她的皮肤，她一阵刺痛。
母亲老脾气不改，她在盛怒下总忍不住动手泄愤。
周富自幼不知捱多少打。
富习惯一声不响，看到地上那本书，原来是她著作《世界换你微笑》。
富不由得心痛，所有写作人对本身著作都会有点情意结：试想想，大半年时间，每天用最好的光阴一笔一划逐个字写成。
富连忙拾起那本书，紧紧用双手裹在怀里。
这时，前臂刮破伤口已一丝丝出血。
富听得母亲大声吆喝她：“你有什么解释？”
富静静凝视她。
“你把我的故事写成小说，拿去卖钱？”

254-255
富忽然开口：“不止是你的事。”
“亲友在我背后窃笑，说我这次不知如何报仇。”
富瞪着母亲。
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富的一生，从未能够与生母好好说出几句话而不争得脸红耳热。
今日也一样。
“那么多年前的事，你仍不放过我？”
周富答：“心理医生忠告，把故事写出，或许有助我治疗伤痛。”
“你有伤痛，什么样的伤口？”
“生母结婚三次。”
“我私生活如何，与你何尤？”
“对我童年与少女造成不可弥补创伤。”
“所以你加油加醋写成一本色情小说，详细描两女一男细节，绘形绘色，我真未想到我含辛茹苦供书教学，养你这样一个忤逆儿，满以为老死不相往来总算解决问题，谁知你恨得还不够，赶紧在我死前写一本书来侮辱我！”
周富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泪。
是，这是《世界换你微笑》故事的来源。
那是她们母女的故事。
书中唯一男角，是与富纠缠达十年的左琨吗。
不。
“于君学已经躲往北美多年，你不放过他？你写我的故事，又能写几本书？”
富听到那名字，心灵仍然震荡。
她缓缓走到厨房，处理伤口，然后捧出热茶饼干，招待客人。
她忽然微笑，“母亲自幼不喜欢我。”
“我承认我们并不亲厚，但是你生活上不少什么，你为何总不能替我着想。”

256-257
富轻轻说：“我想过千百次，如果我是一个二十岁的交际花，生下没有父亲的孤儿，也会觉累赘，我累了，可否改天再讲？”
“我马上可以走，但你需在报上刊登启事，说明故事情节纯属虚构。”
“虚构，我想不。”
“你一定要刊广告。”
“母亲，那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这本书十分畅销，又改编成电影----”
“很快就会销声匿迹，相信我，它不会流行百年。”
“周富，为什么，为什么？”
她掩脸痛哭。
富喃喃细语：“为什么我要出生，为什么我会爱上于君学，为什么他会离开我们。”
每次听到或提到于君学，周富胸口似揪住一般。
她忍不住问：“他离开了你？”
“你弃家之后，不到一个月，他也走了。”
“他终于离开你？”
“现在我是伍太太。”
周富说不出话，她像鼻子中拳，鼻子酸痛，强忍泪水。
“伍太太。”
“都是你双手造成的创伤，周富，到头来，你贼喊捉贼，你哭诉灵魂受创，肉体溃烂，你才是受害者，你也太不公平，太过奸毒了。”
时间像是停顿一会，或是情奏变慢。
富看见母亲的嘴唇缓缓蠕动，但说什么话已经听不清楚。
读过那本书的人都以为男主角是左琨，但，只有周富知道，左琨不过是于君学的替身，而大至，是左琨的替代。

258—259
母亲在说什么？
她的脸部肌肉几乎全部经过矫形医生注射处理，只有下唇能动。中年妇女真可笑，还活着就已经把面孔制成标本，为求远看一枝花。
周富听见她自己的声音：“我在一星期内帮你在中英伟畅销报章上刊登全文页启事。”
“情节全属虚构。”
“明白。”
“你，要不终其一生抱怨生母不够慈悲，为你牺牲一切，要不，开步向前走，做你要做的人！”她丢下这几句话。
周富打开大门，恭请母亲出门。
她拎着外套手袋离去。
周富忽然觉得双膝发软。
她瘫痪床上。
母亲大人说得对，这是她丢下包袱的时候了。
小息之后，她到出版社与同事商量刊登广告。
她对陈总说：“我自付广告费用。”
“那倒不必，但小说类作品本来情节纯属虚构，何必多此一举。”
“我也出自无奈。”
乖巧的黄德雅立刻安排细节，她快捷能干，不出一小时已办妥全部工作。
“下星期五十三号见报。”
“谢谢各位。”
“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卖房子搬家。”
“公司律师会尽力协助。”
去过周宅的友人都笑说，周富搬家最容易。
她身无长物，除出几箱书，没有其他，两个男同事半个下午可以办妥。

260-261
找新居倒比较麻烦。
虽然说最幽静书房都未必写得出好的故事，到底住某大厦十八楼C座的写作人又怎样抵挡邻居吵扰。
看了十多间都不合心绪，而且，价格也高得不可思议，周富并非经济实惠的人，但也不舍两间换一间。
“除非，搬离本市。”
周富又不舍得。
“反正你不大与朋友联络。”
富说：“不联络与联络不到是两回事。”
“那么，到郊区看。”
“还要走更远？”
“某乡村俱乐部附近小细白沙滩可合你心意？”
“会不会太远？”
“五十五分钟车程可到地下铁路站。”
“去看一看。”
律师陪着周富约好房产中介看房子。
黄德雅一见便欢呼。
“白沙滩，小红屋，像童话世界。”
“太远了，个多小时几乎可以去到台北。”
“所以最适合不必天天朝九晚五上班的周小姐。”
“周富我们周末可否来你家度假游泳。”
周富问价，沉吟不语。
律师说：“会不会太过潮湿？”
中介笑答：“屋主可以考虑略减价格。”
“屋里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幸事件吧。”
“新屋，周小姐将会是第一任屋主。”

262—263
全女班在露天阳台喝冰冻啤酒。
“周小姐住这里一定文思如泉涌。”
周富头一个笑出声。
“写作是否辛苦？”
“凡是换取薪酬的工作，均有难处。”
两个星期之后，周富搬入新居。
她计算一下车程，交通畅顺的话，来回市区得整整三小时，除此不便，简直似世外桃源。
她坐露台写稿，用大石作镇纸，风大的时候吹的她头发飞舞。
有时清晨起来，她也不即时梳洗，蓬头垢面就开始写作。
个多月下来，只有德雅来过一次，她送来大量零食糖果。
富问：“华真尚未归队？”
“富姐，我们接到她辞职信，她嫁夫随夫，不回来了。”
“什么？”
“文森在荷里活发展，她要照顾他生活起居。”
“岂有此理，这小子拐走华真！”
“陈总也那样说。”
周富忽然轻轻说：“这么讲，阿真已放弃工作与收入，我最同情那种婚姻万岁廿六岁宣布退休，五十六岁又不得不复出的女子。”
德雅说：“华真娘家环境不错，她又是独女。”
“那还好些。”
“富姐你也很理智，不像传说中那样浪漫糊涂。”
富不知那是褒还是贬，只得苦笑，半晌说：“你没见过我十多岁的样子。”
“有照片否？”
周富忽然说：“德雅，我想请你帮个忙。”
“没问题，陈总及真姐吩咐过：要妥善服侍大作家。”

264—265
富啼笑皆非。
她自抽屉取出一只鞋盒，轻轻打开，里面有照片，她给德雅观看。
“哗，这是什么时候，好漂亮的浓眉大眼少女。”
“上个世纪。”
“原来你一早已经穿白衬衫卡其裤，那时十六岁？”
富又叫她看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背着她，她的手却挽着一名少妇，三个人像一家子，相貌都非常漂亮，但不知怎地，又不似夫妻与女儿。
“家母。”
“这个男子呢？”
“她当年的男朋友。”
“他十分英俊高大。”
“他叫于君学。”
“啊。”
“我想你帮我找这个人。”
“可有国籍地址职业及身份证明文件号码。”
“都是十多年前旧资料。”
“不妨，此刻有国际互联网。”
富把有限资料交给德雅。
德雅十分伶俐，并没有问：为什么要寻找此人。她翻开手头上琐碎文件：“嗯，于先生在本市经营一家宇宙酒庄达十年之久，有历史就好找。”
富说“我猜想他已不在本市居住。”
“你专心写作，这件事交给我。”
“德雅。”
“我知道。”她在嘴边做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谢谢你。”

266—267
“小说写成怎样？”
“在写结尾。”
“呵不宜打扰。”
“哪有如此严重，牛油面包功夫罢了。”周富汗颜。
“即便是，大众的三餐一宿也极为重要，衣食都不足，如何论及荣辱。”
“哎呀，德雅你与华真一样，是个明白人。”
他们笑起来。
临走德雅嘱周富用心写稿。
茫茫人海寻找旧友，不是不可能，却十分费劲，黄德雅有要事在身，她委托相熟私家侦探，她告假，前往绍兴探班。
德雅与大至每日通讯，他对她无话不说，笔友决定见面，她鼓起勇气动身走多一步。
消息很快就回转。
一位郭先生与周富联络：“周小姐，你要找的于先生，已经有了下落，你有空可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富即时丢下工作赶往市区。
郭先生这样对她说：“于先生在本市的宇宙酒庄已经转让，他于二千年初移民加国卑诗省，现在一个叫奥萨育的乡镇居住，经营一座葡萄园，生产各种红酒多次获奖，这是酒庄地址及通讯号码。”
周富不禁睁大双眼微笑。
郭先生十分机灵，他咳嗽一声，还有话说。
“周小姐我猜想你大概想知道他婚姻状况。”
富不出声。
“这位于先生结过一次婚，有一子一女，均已成年，但在十年前离异，至今独身，亦无亲密女友，他平日忙碌工作，来往欧亚寻找新品种及推销生意。”
周富沉默。

268—269
“要见他的话，最好预约，他说不定在哪个洲哪个市。”
周富点点头。
“这里有他的近照，他时时获奖接受访问，所以照片不难找到。”
富连忙接过照片，只怕他已变得她不认识。
但是照片里的他仍然那样英伟，穿着西服的他好不俊朗，中年男子风姿毕露，得了大奖的他只微微牵动嘴角。
周富眼神里的依恋及伤感打动郭先生。
他又咳嗽一声，“要找他的话，可乘飞机停温哥华南下。”
周富垂头。
“如今是早春三月，雪初融，万物更新，生气盎然，繁花似锦，你会喜欢。”
周富却问：“有关调查费用----”
“我会寄帐单给你。”
周富告辞。
当天下午，她购买飞机票往温埠。
飞机上几乎全是华裔。
周富学得一个窍门，公众场所她佯装不懂对方语言，只是木着脸，或是傻笑，避免是非。
身边一位沪籍太太抱怨：“外国找不到好的厨子与女佣，苦也苦煞脱。”
粤籍少妇则说：“宜家好的啦，话晒有香奈儿卖。”
她们瞄一瞄周富的帆布袋。
结果飞机抵埠，过海关之际她俩被翻箱倒箧检查，周富通行无阻。
心情本来不怎样的周富忽然掩住嘴笑。
她到酒店报到，问旅游专柜：“如何往奥萨育？”
“最方便廉价是租车前往，三个多小时路程，你亦可乘公路车或租用小型内陆飞机。”
“飞多久？”

270—271
“三十五分钟。”
“我租飞机。”
富付清费用，酒店派专车送她往停机坪。
飞机师是一个高大年轻西人男子，看到秀逸女客，不相信好运气。
他问：“你可要坐我身边？”
周富点点头。
他托住她纤腰上飞机，据他丰富经验，亚裔女客腰围只得廿四寸左右。
一路上他在半空讲解地理环境，那日天气出奇地好，蓝天白云，飞机师转头看她，只见女乘客已经仰着头睡着，一点仪态也没有，半张着肿嘴，轻轻扯鼻鼾。
西人想，亚裔女子真可爱，面孔身段永远似十六七岁。
他在私人飞机场缓缓降落。
飞机停顿，周富醒转。
西人问她：“你到什么地方？”
“我找于氏酒庄。”
“呵，步行十分钟即到大门，看到那一望无际的葡萄阡陌否，那就是著名于氏。”
周富点点头。
“大太阳，赠你一顶草帽。”
周富道谢。
“这是我名片，回程请找我。”
周富微笑，“一定。”
富取过帆布袋背上，跳下飞机，朝西人摆摆手，看着他把昔时娜飞机驶走。
富有点口渴，自布包取出一瓶水喝两口。
真想不到天气如此温暖，她脱下外套朝葡萄园走去。
约二十分钟后，看到朴实大栅上有一块木牌，小小“于氏”两字。

272—273
她走进去，并没有管理员或是什么人阻止她，这好似一个君子国。
她看到有几个人站在葡萄园边平台上说话。
于君学在吗。
他长得比别人高大，应当一眼看到。
但那四五个穿工装男子当中并不见他。
莫非到欧洲研究新品种去了。
富呆立远处，有点失望。
但过一会，她看到有人伸直腰，原来那正是于君，他手里拿着图则，原先蹲着与下属说话。
富缓缓走近几步。
她双腿有点疫软，不听使唤，一定坐飞机座上太久了。
于君仍然专注低头看图，但是他身边的人发觉不远之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的炽热爱恋目光，同今日明艳阳光相若。
他们轻轻转头看那纤丽身型。
于均本在发言，忽然发觉几个男同事心不在焉，他抬头投以责备目光，其中一个下属翘起下巴示意。
这时他也看到了周富。
于君一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别做梦，时间太早，你失心疯，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伊人。
这时太阳已缓缓升到头顶，好不温暖。
同事见于君凝视那年轻女子，整个人似要融化，立刻心中有数，也不说话，接过于君手中快要握不住的图则，轻轻散开，提早午膳。
他们俩人彼此踏前一步。
呵，那大男人心酸，感觉与多年前一模一样，一丝不变，简直炙痛。
周富见他穿着纯白细麻长袖衬衫与松身军服裤，可以看得出肩膀仍然厚壮，白发多了些许，轮廓依旧。

274—275
她之后的男伴全有他的影子。
富浑忘微笑，呆立不动。
于君再走近一步，他伸长手，去抚摸周富的脸颊，像是要证实的确是真人站他面前，不是一幅立体放映。
富握住他的手，轻轻问：“生活好吗？”
他低声回答：“托赖，过得去。”
然后，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女人，周富忽然问：“可是有许多妖姬女友？”
脸容露出娇嗔不满的神情，叫于君学内心酥软。
他把她紧紧拥在怀内，下巴搁她头顶。
“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你已自由，最近才由母亲告诉我。”
于君不出声，同样一个人，告诉他，小富已有亲密男友，正论婚嫁，他千万不可打扰她。
然后，他在报上看到首版整页启事：作家周富声明，新作《世界换你微笑》中所有情节，均属虚构。
为着这个奇怪声明，于君找来那本小说，仔细从头读到结局，他发觉那是周富的半自传故事，她并没有忘记他，她的深情叫他悲恸。
他找到她的网页，发觉留言板上密密都是她读者的纷纭意见，她已是一名极受注意的写作人。
她年少时曾经对他说：她喜欢写作，他劝她一边修读学位，一边努力尝试，写作，毕竟是清苦营生。
看样子她做得很有成绩。
“为什么不来找我。”
富整张脸埋在他胸前，声音有点模糊。
“富，我已年老。”
“瞎说。”
第276页
“你仍然爱我。”
“我只以一种疯狂方式爱你，渐渐不知还有其他，不知不觉人也发疯。”
“没有，富，你很可爱。”
富在他怀中呜咽。
这时一个助理走近，咳嗽一声：“于先生，建筑师来了，与你谈论扩建的事。”
于君学轻轻对周富说：“你愿意留下陪我？”
“你得养活我。”
“没问题，你可以在于园继续写作，我为你酿汽酒。”
经过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才终于在一起，周富轻轻说：“世界换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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