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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决定去远行 / 作者：龙腾书斋


麦子决定去远行
                麦子决定去远行
                                   □龙 腾
                                      一
    麦子要去远行，是在教师节那天突然决定的。具体要去哪里他自己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陆红梅为什么要出卖他们苦苦经营了四年的感情而向教育组长韦日标投怀送抱，教育局局长何只权为什么当初千方百计把他从可以留校的大学弄回来，却又违背将他安排在教育局当秘书的诺言，最后决定把他分配到清河县最边远的七门镇那坡附属中学任教一样，他疑惑不解，甚至对自己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感到吃惊。然而那种吃惊稍纵即逝，他去远行的决定让他有种摆脱了一切，全身轻松的感觉。他匆匆地给校长写了份辞职报告，收拾好他常放在办公桌上的几本诗歌选集和一些没有写完的作品，放入一个不太大的纸箱，就像太空英雄杨利伟即将出征太空一样，抱住箱子笔挺着身躯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前往有车外出的小街方向走去。因为刚下过一场雨，脚下泥泞不堪，一个趔趄，麦子整个屁股坐到了路中央。模糊中摸出了掉在地下的眼镜，不耐烦地将身上的泥巴擦去，继续滑行。本来是可以返回宿舍换条裤子的，但麦子觉得只要决定出去了，就不可能再回头，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宿舍。他一离开，上级会马上派新的老师来，误不了学生，也算是问心无愧了。在这个地方，弄脏裤子是不会有人说有损老师形象的，这比起化学老师柏治良和英语老师陈兴东来说，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你不见农忙的时候，他们利用学校离家近的便利帮家里犁田割牛草吗？其实犁田割牛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经常迟到也没什么，因为他们是校长和教导主任，是整个学校的骨干和中坚，人家是当家的嘛。可是他们却常常不注重仪表，从坡上或田间回来，有时候脸上挂满泥水，裤管一边被撩起一边齐足，站在讲台上活脱脱的像一把折了脚的圆规。这样的形象开始学生也有些反感，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对于一个偶尔摔倒而弄脏裤子的人，有必要这么耿耿于怀么？
    那坡附属中学说是乡镇的一所附属中学，其实并没有粘上半点乡镇的气息。学校是在离镇上四十多公里的一个叫名那坡的小村里，因为在这个村的周围还有北景、怀化和牛坳等几个村，人口众多，到镇上去的交通不便，所以上级就在这里设立了这所学校，命名为那坡附属中学。设校的目的是让这几个村的孩子都有机会能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以前没有设立那坡附属中学的时候，这几个村的小学毕业生上镇中学就读的比例实在低得可怜。这个地方大部分的孩子并不是不想去上中学，只是因为离镇上远，交通和通信不便等因素让学生产生了畏惧到镇上学习的念头。就算能到镇里去上中学，新鲜期一过，大部分学生也纷纷中途退学了，只有少量能坚持到初中毕业。就是现在设立了那坡附属中学，不过也只有百分之九十左右的上学率，那百分之十的小学毕业生要不就到广东打工去，要不回家两年就早婚生子了，他们的家长才不管不送孩子上学违不违法呢。加上校长又擅长做假材料，应付上级对保学率的检查游刃有余，其中也没出什么大事儿。
    那坡附属中学建校以来只有八名教师，从不增员减员，你走他来，人数不变。几年来一直是初一到初三各设一个班，一百多个学生。分配到这所学校后，麦子一直担任初三年级的语文兼班主任。他的到来确实让学校的教学成果有了较大起色，在他的努力下，毕业班连续几年有近十个学生考上了当时令人羡慕的中专，还有部分学生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为学校丢掉了学生能考上县高中以上高一级学校的升学率为零的帽子。当然麦子并没有骄傲，他只是等待教育局长何只权早日兑现让他调到县里的承诺，哪怕是调到离县城近一点的学校也好。可是五年了，他等来的是什么呢？就连直接管辖这所学校叱咤一镇风云官架之大好色无比的镇教育组组长韦日标，对他所取得的成绩也视而不见，这让他心灰意冷。
    他的眼前一片茫然，蹒跚地走上了准备往镇上出发的一天只有一趟的唯一一部吉普车。随着驾驶员徐老大重重的摔门声，麦子知道，自己的远行就要开始了。
                                       二
    带有四轮驱动的吉普车，在蜿蜒的通镇之路上走走停停。路过马桩屯的时候，车子深深陷入了路中的泥潭，前进不了，后退不能，破旧的车厢随着发动机的高速旋转而发出嘎嘎的声响。司机徐老大在驾驶室里时而加油，时而用力地拉着排档杆，手忙脚乱，大汗淋漓。
    对这条路而言，本来带有四轮驱动功能的吉普车和农用拖拉机都是可以轻而易取地通过的，只要底盘足够高就可以了，但是，由于这几年全国木材的价格飚涨，而马桩屯却是全镇木材蓄量最多的地方，虽然路况不好，但是许多木材贩子却把马桩屯看作发财的黄金地。加上县里对木材的市场流通把关不是很严格，只要村里出证明，木材贩子通过支一些手段，手续一般都能拿下来。所以马桩屯的大量卖木材导致大量的货运车辆蜂拥而来，大大小小的运木车辆就在这条路上穿梭，路陷了就往坑里扔石头，再不行就套防滑链，只怕轮子出不来，不怕路烂。当然也不可能有哪个木材老板肯出钱修路，所以徐老大的车下陷也是情理中的事。
    徐老大的真名不叫徐老大，据说是因为在这一带只有他一个人敢把生活在这几个村的村民从那坡拉出来，又把到镇里办完事情的村民拉进去，虽然是非法营运，但是只有他一个人敢闯这条死亡之路，而且十多年来能为这几个村的村民免去了脚力之苦，人们都十分佩服他的胆识，所以就给他起了个颇有老大风范的名字，久而久之就这么叫开了。
    徐老大的车哆嗦着，哀叫着，像一头身陷深潭的老态龙钟的绝望的狮子，此时车上的乘客分明看到了徐老大扭曲的脸。徐老大向车上的乘客扬了扬下巴说，大家先下车，想出去的就帮我推车，徐广你负责喊一二三。他又用眼睛扫了坐在靠窗边的麦子说，麦老师你就在车上坐着，下面太脏了，我的小鬼是你教过的徐莉莉，中专毕业了，现在在省城工作，我还没有感谢过你呢。显然徐老大对麦子的表情和对其他人的相比和善了许多。
    麦子突然想起了徐莉莉这个学生来。在他是记忆中，徐莉莉是个天资聪慧而又漂亮的女孩，她虽然是个农村的孩子，但从她的身上却找不到半点乡村孩子的气息，穿着干净整洁，如果把她放在城里，没人能认出她是个山里娃儿。农村的孩子读书晚，麦子分配到那坡附属中学那年徐莉莉刚上初三，但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徐莉莉学习很刻苦，通过麦子的引导，她的学习成绩节节攀升，遗憾的是数学成绩提高不是很快。于是，麦子就和当时上数学的陆红梅商量，让陆红梅在课外抽时间帮徐莉莉补习功课。陆红梅很爽快地答应了。陆红梅是从省城师范学院毕业的，早麦子两年毕业，因为在大学即将毕业的那一年，被同学冤枉而受学校处分，和陆红梅一起回来的同学都分配到条件较好的学校，她却被安排到那坡附属中学来了。用陆红梅感叹的话说，有份工作就不错了。陆红梅很有责任心，把徐莉莉交给她不久，徐莉莉的数学成绩也冒上来了。在这个过程中，陆红梅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麦子的生活。陆红梅从看麦子写的诗变成了麦子诗中的陆红梅，有时候竟在麦子的书桌前困顿地睡去，后来又睡到了麦子的床上，准确地说是徐莉莉创造了必要条件。数学大有提高的徐莉莉最终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几年来没有徐莉莉的信息了，如果不是徐老大提及，麦子似乎要忘掉了徐莉莉这个名字。男人只记得生活中最浪漫的部分，有一句广告词是这么说的。麦子只记得陆红梅，将徐莉莉给忘记了。不过麦子对徐老大的友善还是受宠若惊，因为平常邮政工作人员委托徐老大替麦子捎些报纸或汇款单之类的东西时，他要不就拒绝，实在拒绝不了邮政工作人员的死缠烂打他才勉强答应，可每次依然黑着脸照收麦子的三十元代劳费不误。这个社会哪个螺蛳不吃泥？况且人家是个生意人，不让你下去推车已经不错了。麦子咧开了很久已经没有笑过的嘴。
    正当麦子苦笑的时候，车子已经被推上来了，徐老大停住车，走下驾驶室，用脚狠狠地踢着车子的前轮，我让你陷，有本事不出来啊，边嘟哝着边叫推车的人上车。这时有个虾米腰老头就骂开了：徐老大呀徐老大，你的阴德丢尽了，这么多年来你在乘坐这辆车的人身上捞了多少油水，少说也可以买五六辆这种新吉普了吧，你养路票又不用买，坐车的人少你一分钱你不干，你不换辆新车，现在还整这破车给我们推，你是个缺德鬼啊。老头抬起粘满黄泥巴的衣袖向徐老大扬了扬。徐老大的脸愈发地黑了，之前向麦子施展的和善表情消失怠尽。他跳上车，轰大油门，车上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向后倒，乱得一团糟，尖叫声和骂徐老大的声音在不大的车体里交织着，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被挤压得龇牙咧嘴，用愤怒的眼光敌视徐老大。
    她说，你想死吗，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徐老大说，我死了谁开车送你们去镇上呢？
    她说，你真的不讲道理，文盲！
    徐老大说，我是文盲，可我有个读书的女儿在省城工作。你不文盲你也去省城工作给我看看。
    她说，我才不稀罕，你女儿是读了些书，人在省城不假，但你不要往脸上贴金了，你女儿做什么工作谁知道啊，说不定还是个靠卖脸蛋挣钱的丑八怪呢！
    徐老大被女孩的话激怒了，立即紧急刹车，绕过车头拉开了右边的车门，不费劲地将那个女孩拖了下来。他扳着脸，从衣兜里掏出十五块钱狠狠地扔在地上，大声地叫嚷道：你给我滚，不要你的钱，痛什么痛，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骚货一个，你有本事自己走到七门去。
    女孩还站在地下发懵的时候，徐老大的车已经颠簸着前进了好远。麦子转头从吉普车的后视窗看着那女孩，人已经被路的弯道遮挡了。其实坐车的时候也常见到车主与乘客之间发生矛盾的事情，但眼前发生的这件事情让麦子感到徐老大些许有点冲动和暴戾。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刚到那坡附属中学工作不久发生的事情来。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天，麦子被教育组抽调到镇里，和镇领导下各个村征收教育附加费。教育附加费的征收是县政府做硬性摊派的，全县所有的公民每人每年要交纳二十五元，这笔款项用于改善农村学校基础设施建设的，款项由各地政府和教育管理部门负责组织老师下队代征。因为县政府有红头文件，所以责任重大。
    七门镇的教育附加费征收工作领导小组将下队的人员分成几个小组，麦子所在的那个组有镇里管教育的陈威副书记、教育组组长韦日标，七门镇中学抽调上来的莫梅，三里村小学的熊彩燕。麦子随熊彩燕和莫梅在镇政府门口等了很久，陈副书记和教育组组长韦日标方从里面走出来。一见到他们，陈副书记就眉飞色舞地打招呼，说美女们辛苦了。说着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熊彩燕和莫梅，对麦子似乎视而不见。
    韦日标在一旁说，你猜她们俩谁多大一些？他用一种近乎于邪恶的表情望着陈副书记。
看来她多大，看外面就知道了。陈副书记色眯眯地盯着熊彩燕的胸部说。
    熊彩燕随即附和着说，还有更大的陈书记还没有见过呢。说着将那颗龅牙露了出来。
    韦日标转向麦子说，听说你会开车吧？
    麦子说是的。
    韦日标说，车在教育组门口，你把车开过来。说着递给麦子一串钥匙。
    麦子接过车钥匙，到教育组那边要车去了。那是韦日标第一次主动和麦子说话，麦子当时感到十分的荣幸和感动。在去那坡附属中学工作之前，麦子带介绍信到教育组找韦日标履行报到程序。当时麦子还没有认识韦日标，走到教育组办公室门前的时候，看见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只见有一个人背靠着椅子，将没有脱掉皮鞋的双脚交叉搭在办公桌上，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看报纸。麦子敲敲门，对那个人说你好韦组长在吗？我是新来的老师，是来报到的。对方没有回答。直到问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人始终没有把脚从办公桌上挪开，用鼻子哼了一下算是回答。麦子再问一遍，那个人才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情。在麦子重复第五遍后，那个人才说，我是韦日标，教育局已经通知我了，把介绍信放在这里，你可以到那坡去了。然后向麦子扬扬手背，示意麦子离开。那样的景象让麦子永生难忘。
    停在教育组门口的车是一辆右方向机的走私轿车，听说是政府的，这种车车身狭窄，烧油量却大得惊人。麦子检查了油表和水表，将车开到了陈副书记跟前停下，叫他们上车。他们要下去的几个村都在公路沿线，可见领导们想得很周到，其它村这种车子是过不去的。
    那一次是麦子真正意义上的开车。虽然在读大四时他已经考得了驾照，毕竟能开车的机会不多。一上路，麦子就打开音乐，很潇洒的样子。可不到两分钟，韦日标就叫麦子把音乐给关了，提议除了司机外每个人要轮流讲黄段子，不许间断。陈副书记也欢呼雀跃，表示赞同。他们斜着眼睛看看熊彩燕和莫梅。莫梅说这不太好吧，熊彩燕说你们爱讲就讲，又不是没见过，我们两个女的听就行了。那好吧，从陈副书记开始。于是他们俩个男人你来我往，唾沫横飞，一路喷洒在车上，腥味十足。听着听着，麦子脸红到了耳际。这时麦子看到韦日标不顾反抗地从后面伸手去摸坐在副驾位的莫梅的头发。快要到目的地时，莫梅终于忍无可忍，冲后面的三个人喊，做领导的就要有领导的形象，你们根本不配当领导，停车，我不去了！莫梅带着哭腔。
    麦子把车停靠路边。面对突如其来的怒吼，陈副书记和韦日标的脸立刻晴转多云，车里的空气立刻凝固了，尴尬非常。令人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陈副书记也吼了起来，冲着莫梅说你算什么东西，老子们对你怎么了，你不就是个漂亮一点儿的寡妇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校长都还得看我的脸色，看来你是不想在七门镇呆了，你滚出我的车，你滚啊……
    还没等陈副书记发泄完，莫梅就下了车了，还狠狠地揣了车门一脚。
    和莫梅比起来，麦子觉得被徐老大赶下车的女孩多少缺少了一些理直气壮，因为她的话不能不让徐老大恼怒。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麦子还在想着，车子已经到达七门镇。麦子将十五块前递给徐老大，想不到徐老大却怎么也不收。他对麦子说，麦老师，前几天我听你们校长说下个月你要到省城去培训，你能不能替我去看一下我的女儿？她都工作两年了，可能工作太忙没有回来过，我又没时间去看她，我还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单位上班呢。你是老师，能顶半个父母，帮帮忙行不。说完，递给麦子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片。
    麦子当然知道徐老大说的就是徐莉莉。
    可是我，麦子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其实他是想告诉徐老大他已经辞职了，但是他还是接过了徐老大递来的纸片，不再说什么。
    麦子将纸片放进裤子口袋，抬手看腕上的手表，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四十分。他知道这一趟从那坡村到七门镇上，花在路上的时间是五个半小时。
                                        三
    清河县的九月天黑得早，七点钟天已经漆黑了。此时又开始下着雨，虽然不算太大，但是不一会儿就将整个七门镇的街道淋得湿漉漉的了。麦子感到有一股凉气直往身上窜，他摸着今天摔湿的屁股，依然没有风干，粘呼呼的叫人难受。
    雨住了，漆黑的七门镇街道幽深得令人窒息，麦子借着街道上的点点微弱的灯光向街道深处走去。走着走着，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了，麦子才感觉到是该吃饭了。白天他没有吃上任何东西也没有喝过一滴水。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马上填饱发肚子。他加快脚步向七门镇唯一的小旅店走去。
    你来了，是要住旅社吧？旅社的老板娘用甜美的声音迎接着麦子。
    麦子说，你认得我啊？
    老板娘说，是有点面熟，你好像是那坡的吧？我这个旅社就是专门为那坡那边的人开的，外面的人还有谁会到我这里住宿呢。
    老板娘说，你来就好了，今晚这里除了你之外，我看就没有什么客人了，你就住302，电视是刚换新的，里面还有卫生间，要是平时来可赶不上这么好的房间呢。
    麦子将纸箱抱上了302，对开门的老板娘说，麻烦给我找一台电风扇。
    要电风扇干什么呀，天气都这么凉了难道还要吹电风扇吗？老板娘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麦子。
    麦子说，你看我的裤子湿了，我没有带换洗的，现在又无处可买，只好等睡觉了开风扇吹一下，明天早上才可以穿。还有，你顺便帮我泡两桶方便面，就泡你柜台上卖的有辣味的那一种。
    老板娘哦了一声，从隔壁的房间里拿出了一台风扇交给了麦子，就下楼去了。麦子将自己重重地甩在床上，等待着老板把方便面送上来。
    麦子对这个小旅社并不陌生，他到七门教育组报到的那一天晚上他就在这里住过。这个旅社现在和那时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以前的黑白电视机变成了现在的彩色电视机而已。它也不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开这个旅社只是为了接待那坡那边的客人。比如说麦子来报到的那一天晚上，就有两个刚分配到七门镇中学的女老师来这里住宿过，他们住在麦子房间的正对面。有一个自称是地主的中年女人在和她们闲聊时还被麦子听到了。
    那个地主对两个老师说，你们来七门能分在中学就对了，那是你们祖宗烧的高香。如果是分到小学你们就惨了。
    一个女的说，为什么，现在不是有大把大学生分到小学去吗？在哪工作不都一样，只要交通便利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地主说，问题不是交通便不便利，也不是什么中学和小学的事情。你们不知道吧，七门的教师队伍把镇里管教育的姓陈的副书记、教育组的那个混蛋组长韦日标和派出所所长廖广生叫做三大金刚。他们三个蛇鼠一窝，架子大的没法说，特别是姓陈的和那个韦日标，他们经常利用职权恐吓教师，占女老师的便宜，稍有不从，你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不知道有多少女老师遭了他们的殃，说是下队其实是去猎色。有个别老师为了达到调动的目的，居然也投怀送抱。那个狗娘养的韦日标，睡了人家还不算，还把人家当礼物往上送。你说他们的那点破事谁人不晓？七门中学是县里直接管的，所以你们触不到高压线，幸运啊妹妹们……
    五年的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地主的话依然萦绕麦子的耳边。那个地主的话已经在麦子的感悟和了解中得到了证实。然而，于麦子而言，这些和他还有什么关系呢，自从写辞职报告的那一刻起，什么何只权陈副书记韦日标的都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统统地死掉了，他就和所有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联了。他关心的问题是明天将要到何处去。麦子推开窗户，看着萧条的小街，他确实想不出要去远行的方向。于是他翻了翻纸箱里的那本通讯录，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在明天容他落脚的人的电话。他不禁害怕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害怕。哎，这人说来也真是奇怪，上午还像英雄似的毫不犹豫地将辞职报告摔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晚上却为自己所写的辞职报告而伤神。
    面泡好了，放在哪？老板娘端来了方便面，打断了麦子的思绪。
    麦子说，放在电视机旁边吧。
    老板娘放下面盒，又递给麦子一张纸片说，这是你掉的吗，我在门口捡到的，我看到上面写的好象是电话号码，怕你找不到了着急。
    麦子一看就想起来了，那是徐老大写给他的徐莉莉的电话号码，刚才不小心弄掉的。他接过纸片，问老板娘楼下有没有可以打电话的地方。
                                           四
    麦子到省城汽车客运总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出站口时，远远的就看见有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麦子挪揄脚步到牌子跟前时，他发现那个举牌子的人正是徐莉莉，虽然她变得时髦和成熟了，但是麦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来。徐莉莉显得十分高兴，麦子还来不及打招呼，她就张开双臂抱住了麦子。她的拥抱让麦子不知所措，只好轻轻推开她的肩膀。
    麦子说，臭丫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都长这么高了，还和老师这么黏糊，羞不羞啊？
    徐莉莉说，我就是小孩，况且你是我心中的帅哥老师，拥抱一下都不可以啊。她调皮地冲麦子做了个鬼脸。
    麦子说，你不见我狼狈的样子啊，还帅呢，快说说你是在哪上班呀，工作怎么样，住哪呢？
    徐莉莉说，昨晚在电话里说了不许问我的工作。至于其它问题回家再说。说着，她招招手，一辆出租车在他们的身旁停了下来。
    一上出租车，省城里的一切立即在麦子的脑海里生动起来。宽阔平坦的明珠大道周围林立的高楼海市蜃楼一般向车后退去，大道旁密密麻麻的芒果树和椰子树将四季的苍翠呈献给每一个邂逅省城的过客和每一个省城的市民。车窗外的人行道宽阔整洁干净，从华西东路到向阳路，麦子似乎无法识别了，他感觉到什么时候将上海火车站整个儿搬到这座省城来了，沃尔玛和百盛集团什么时候和这座城市攀上了至亲关系？曾经一度象征着省城风貌的沿江立交桥不见了，等出租车到达硕大的明珠广场，麦子才隐约分清这座城市交错纵横的大抵方向。
    九年前，高考后麦子带着美好的憧憬踏上了省城这片土地，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大学生活。这片土地似乎也很钟情于麦子，她让麦子在四年的大学里一帆风顺，从校刊主编到学校文学社社长，从学生党支部书记到学生会主席，每年还能领到数额可宽的奖学金，后来还被动员留校。那时麦子在大学里是何等的风光，追他的女孩不计其数，有写信向他诉衷情的，有约他去散步打球的，有送电影票的，甚至有好几次几个女生将他堵在学生公寓前，说妹妹们看上你了，如果不赏脸和妹妹们约会一次，以后就会让你死得很难看。那时麦子虽然是个学生官，但也常常因为受到女生们的温柔威胁而发憷。那时他的心根本不在谈恋爱之上，虽说学校对大学生谈恋爱并不做任何限制，也绝非是当了学生官就没有了恋爱的冲动，但是他宁可选择以精专学业来抗衡这种冲动。现在想来，麦子确实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抗衡这种冲动，追他的那些大学女生，哪个不比陆红梅漂亮哪个不比陆红梅强呢？自己把初恋留给了陆红梅最终却又被陆红梅甩了，甩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甩得让麦子觉得自己在夺走陆红梅的近五十岁的好色无比的情敌韦日标面前一无是处，咬牙切齿也无济于事。 在大学时麦子的爱好除了出色地完成学校的工作和学习写作之外，还特别喜欢骑着自行车窜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在四年的时间里，麦子似乎把整个省城的所有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掌指。而他仅仅离开五年，这座城市就变成了如此豪华和陌生，多少让他心里有些许失落。
    出租车向位于市中心的郭村的一个小巷驶去，在一个小院子里停了下来。坐在副驾驶室的徐莉莉转过头对麦子说，帅哥老师，到我住的地方了，下车吧。
    麦子拎起了纸箱，站在干净但布局复杂的小院子中央。徐莉莉指着一幢颇陈旧的楼房说，我就住在九楼，喏，就是左边晾衣服的那间。她的声音牵引着麦子的目光向上张望。
进电梯的时候，徐莉莉严肃地说，我们先约法三章，到我的住处后第一不能随便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除非我自己告诉你；第二不能随便接我的电话，但是可以随便打；第三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能违抗。
    麦子看着徐莉莉，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刚才在车站看到的清晰的徐莉莉便逐渐模糊起来。陆红梅在春季学期开学初也对麦子进行了约法三章：一是他们还没有结婚，所以暂时中断非法同居；二是既然他们还没有结婚，就只能算是同事关系，麦子不能干涉她的私生活；三是麦子如果反对以上两条，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到此结束。陆红梅宣布完毕，麦子觉得真是有点看不透女人了。女人到底是什么动物呢，在和陆红梅同居第二年的时候，他曾经多次向她提过要结婚，每一次她都说他们俩起码要有一个人调出去后才考虑婚事，所以结婚的事情才搁浅下来。那时陆红梅的约法三章的提出，对麦子来说也是始料不及的，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让麦子更莫名其妙的事情终于在三八节那天发生了。那天，镇教育组组长韦日标率领几个组里的办事员到那坡附属中学对学校的女老师进行节日慰问，校长对教育组的领导不顾艰辛到如此边远的学校对女同胞进行节日慰问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和以往的三八节一样，这天学校都会放假并组织聚餐，表示对女老师们节日的祝贺，只是这一次由于有教育组领导的到来，学校把主菜谱换成了在那坡不可多得的羊肉。女老师是不用动手的，一切祝贺节日的事务均由男老师负责。
    麦子从河边将清理好的羊肉带回学校食堂，想到自己的菜刀还搁在陆红梅家，于是急匆匆地往宿舍走去。陆红梅的宿舍门没有关，麦子便直径地走进去，当他路过陆红梅的房间时，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陆红梅的房间是半掩着的，麦子清楚地看到韦日标和陆红梅赤条条地交缠在一起。麦子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退出了陆红梅的宿舍，只记得第二天陆红梅对他说：我们俩的关系到此结束。麦子不想问陆红梅他们的关系为什么到此结束，而是想问陆红梅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为什么偏偏去给一个儿子都和她一样大了的韦日标投怀送抱。然而麦子最后终究什么也没有问。
    显然，徐莉莉的约法三章和陆红梅的比起来，徐莉莉的约法三章过后或许不会产生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来。不能随便接电话任何人都可以做到，但谁知道哪个问题是别人不想回答的问题？哪件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而又屈服于别人的指使？除非那个人是哑巴或者是个没有思想的人。麦子觉得徐莉莉比刚才少了些许可爱。
    徐莉莉的住处是个两居室的房间，客厅很小，电视柜的前面勉强可以放得下一张三人座的沙发。可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这个狭小的空间被徐莉莉布置得井井有条，电视音响电话茶几一应俱全，格调清新淡雅，其中的摆设多一件则显得拥挤，少一件则感觉空荡。最能让麦子感触的是电视上方的那幅用镜框装裱起来的书法，书法中的“如果昨天你做了错误的选择，那么你就把今天的错误当作正确的起点”的那句话深深触动了麦子的神经，这句话让他觉得身上的力量倍增，对辞职的举动无怨无悔。
    徐莉莉推开沙发右边的房门说，帅哥老师你就住这间，知道你要下来我今天早上才给你添置这些床上用品的，你就放心地住下来好了。现在才四点多钟，你冲个凉先睡上一觉，你的洗漱用品我放在卫生间里了，我出去办点事情，等我回来后我们一起吃晚饭。说着就匆匆出了门。
    躺在床上，身体紧贴着崭新的被褥，望着这间不大而被布置得极其舒适的卧室，麦子看出来这是徐莉莉知道他要下来后专门为他布置的。虽然走进这房间后自己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麦子感觉到徐莉莉已经不再是他的学生了，而是个会体贴人的女人，起码她是个让他在没有方向的时候能找到栖身之所的女人，一个让他有感恩之情的女人。
人们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对于麦子而言，应该是五年河东五年河西，如果五年前不听县教育局局长何只权说什么要为家乡贡献力量的话，现在他拥有的绝不仅仅是这样一间舒适的小卧室，他早就地地道道地成为这个城市的人了。而今，他成为一个到这座城市里来流浪的人，他确实是被 “世上没有后悔药”的这句话给深刻地体验了。
                                        五
    麦子是在徐莉莉急切的敲门声中醒过来的，他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了。
麦子打开卧室的门，徐莉莉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了。见麦子出来，徐莉莉抓起放在沙发中间的几个膨胀的购物袋，往麦子的怀里塞去：我为你买了两套衣服，赶紧换上，顺便把你的那双土得掉牙的皮鞋也给扔了，我带你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和人家说好了一起吃饭的。哦，对了，你今晚要穿西装。
    麦子推让着：哪能要你帮我买衣服呢？你在城里生活不容易，我攒有工资呢，在村里钱没地方花，都存起来了，这衣服太贵重了，不要不要。
    徐莉莉说你太小看我了，我一个月的工资能顶你们老师半年的薪水，这些东西用不了多少钱，你就放心穿好了，不要你还的。购物袋在两人的面前转移了好多次，最后，麦子不再坚持，麦子的客气表达得适可而止，他知道，无休止地客套推让，不是城里人的风格。
    麦子走进卧室，将购物袋里的衣物一一打开。其中一个购物袋里装的是一套深蓝色的报喜鸟西装和一件白色的金利来衬衣，还配有金利来领带、皮带；另一个购物袋里装的是一件不是很厚的秋装外套，两条西裤；最小的那个袋子里则装有一套睡衣和内裤。麦子知道这些名牌的服装曾经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虽说辞职以前每月国家都按时将千来八百块钱打到他的工资册，但那一点薪水除了生活开支外，毕竟所剩无几，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将这些名牌套在了自己的身上。人生就是这样，往往觉得越遥远的事情，就离自己越近，不知不觉中它就向你走来了，它套住你的身体，让你摆脱不了，撕扯不下。
    看到徐莉莉为他购买睡衣和内裤，麦子的脸有点发烧。他和陆红梅相处四年，都曾经谈婚论嫁了，陆红梅也从未给他买过内衣内裤。书上说：对异性而言，只有把对方看作爱人的人，才赠送对方内衣。徐莉莉虽然曾经是他的学生，他们至今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超越师生间关系的行为，但是对于这样的赠送，麦子除了脸颊发烫还能怎样呢？或许徐莉莉只是出于对老师的感激或怜悯才买的吧？要不，就是自己的思维仅仅固执地停留在书上，没有发现自己落伍了。
麦子换好了衣服，穿上了铮亮的老人头皮鞋，衣服鞋子的长短恰到好处，他深切地感受了徐莉莉的细心。对镜子打量着身上的衣着，麦子才发现卧室中央的吊灯发出的灯光和卧室内的装饰显得更加温馨和谐，站在穿衣镜前的自己的简直就是一个绅士。他不得不开始佩服这女人起来：这是他五年前所教的学生徐莉莉吗？
麦子走出卧室，看见徐莉莉正背对他翻着挂在墙上的日历。她身着一套黑色的秋裙，黧黑的靴子衬着她高挑的身材，微微卷曲的黑发拢在脑后，轻巧地垂挂着。她是个算得上漂亮的女人，身上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和蓬勃的朝气。
我们现在要去哪？麦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徐莉莉。
徐莉莉轻轻地转过身，笑眯眯地打量着麦子：哎呀，帅哥老师就是帅，穿了这套衣服就显得更帅了，今晚不知有多少女人因失明而痛苦，因为她们的眼球全跑你身上来了。不过也有我的功劳，因为我的眼光不错，才为你挑了这么合适的衣服。你看，我这一身打扮和你站在一起，别人还以为我们是情侣呢，肯定嫉妒死了。走吧，去东明路的喇叭花饭庄。
他们到达喇叭花的门口时，有一个眼镜胖男人向他们招了招手。徐莉莉领着麦子走过去，向麦子介绍说，这是《都市新闻报》的总编兼社长，你就叫余总好了。这是我的表哥，他的情况昨晚我已经和你说了。他是文化与传播学院新闻系毕业的，阴差阳错地当了几年的中学教师，觉得当老师不能发挥所长，所以就下来了，现在就拜托余总赏口饭吃了。眼镜胖男人示意他们坐下，问麦子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说肚子饿了，我们先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聊，菜我已经点了。他招呼服务员上菜。
被徐莉莉介绍说是余总的男人五十岁上下，五短身材，脸型像面颊被加宽了的潘长江。肿胀起来的眼袋和眼角深凹的鱼尾纹连在一起，似一条吃得臃肿的金鱼高高地挂在硕大的脸盆上。余总倒是很开朗，麦子说不会喝酒他说没关系，徐莉莉说只能陪他喝一小口他说可以。这样不为难他人的性格倒不是令人十分讨厌，唯一让麦子受不了的是他粗话连天的嘴巴和他色咪咪地盯徐莉莉胸脯的鼠眼。
徐莉莉却很自在，还不时地应和着他的话，谈吐松弛有度。对于余总嘴里黄段子的袭击，她总是报以微笑，博得了余总眉飞色舞的开心。如果太过了，她则轻轻地将话题引开， 似乎有点外交家的风格。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分了。对于这局吃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饭，麦子确实是忍无可忍。但毕竟这顿饭和自己的命运相关，他最终还是忍下来了。散桌的时候，自斟自饮的余总已经酩酊大醉。他站得似乎不太稳固了，摇晃着短而肥胖的身躯，蹒跚着，边往外走边拍拍麦子的肩膀，卷着舌头对麦子说：你的具体情况昨晚小徐已经和我说了，你的事就是小徐的事，小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什么关系啊，要是别人请我吃饭我还不来呢！明天早上你马上到报社人事部报到，当一个月见习记者，然后，然后转正，我们报社的政法部有个记者收黑钱被关了，正好空个位……待遇嘛……比你当老师时的多得多……报社里我说了算，听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别，别迟到，记者是不准迟到的……我去结账，我要回去了……
徐莉莉走在前面，对余总说，余总，账我已经结了，真感谢你帮我的大忙，改天我会好好地答谢你的。
余总耷拉着冬瓜一样的脑袋说：我老婆在家，不能开，开车来，如果开车她就知道我要出门，她肯定跟着来了，这婆娘吃，吃醋狠着呢，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监视我……帮我叫出租车……
他们把余总推上出租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徐莉莉竖起了拇指，向麦子抛了一个胜利的眉眼。
回来后麦子一直琢磨着喇叭花里的一幕幕，不知余总的话是否值得可信。在读大学的时候他就了解《都市新闻报》这份报纸了，它是全省最知名的报刊，也是全省发行量最大的日报之一，一年的广告收入都超过两亿。欲到该报谋生的人成千上万，没有一定的能力的人是进不去的。而一顿简单的饭局，却让一个不了解自己真实能力的报社老总拍板要人，这种逻辑似乎太过于牵强了。可话又说回头，一个报社的总编兼社长要招一名记者是易于反掌的事情，但是对多数人来说，酒后的表态到底常常是打折扣的。幸好，麦子已经上过了何只权拍板的当，这种经历在此时多少起到了让内心平静的作用。而徐莉莉和余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竟然让余总在他的面前说“我们什么关系啊”，这确实令人费解。
本来麦子是想问一问徐莉莉的，但又想到她的约法三章，只好作罢。也是，就算有什么关系，徐莉莉会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吗？不过，徐莉莉能轻而易举地把一个知名报社的总编兼社长请出来，这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六
上午八点半，麦子就被坐在沙发上看中央电视台《新闻早八点》的徐莉莉叫起来了。麦子正在洗漱的时候，听到徐莉莉说话的声音：你一会儿要去报社报到，穿着不要太严肃，这个时候穿秋装外套就可以了。早餐我留点在厨房，赶快吃完我们一起走。
徐莉莉的话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重要，然而在麦子看来，徐莉莉是一个注重仪表的人，这一点从刚才走过她面前时看到她的得体着装就略知一二；同时她是一个懂得生活的人，从她在厨房里张贴的每周饮食安排就知道她对生活的细致入微，饭桌上的鸡蛋面条早餐在饮食目录安排表上清晰可见。
麦子刚吃完早餐，徐莉莉的电话就急促地响起来了：哦陈师傅啊，我们马上下来了，请稍等一下，辛苦你了。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麦子跟前，替他扯了扯衬衣的领子，说帅哥老师不好意思，我的约法三章使我们俩至今都还没有面对面地说过三句话，我表示道歉。我现在宣布，今天你可以问我的工作情况和一些私人问题，但必须是你报到回来以后。说着她随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提包。
其实麦子并不想知道关于徐莉莉的太多事情，只要她不立刻将他从这里赶走就已经足够了。他相信凭着他的能力，在这座省城找份属于自己的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他是凭借一个女人的助予可能将拥有一份令自己十分满意的工作，但是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实力。
到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已经开着车门在那里恭候许久了。徐莉莉对和麦子年纪相仿只是比麦子略瘦一点的司机说，陈师傅早啊。
您早，我也是刚到的。陈师傅显得十分谦逊。
还没来得及让麦子观赏雄伟的报社大门，桑塔纳就直接驶入了报社大楼的地下车库。徐莉莉轻车熟路地将他领到了13楼，往左一拐，一块印有“人事部”几个红色大字的烫金牌匾跃然在他们的面前。麦子正在惊叹这幢楼奢侈的装修时，徐莉莉已经用钥匙将人事部的门打开了。
怎么，你在这里上班？麦子惊讶地看着徐莉莉。
办公室装饰得十分豪华，整个空间约三十平米左右，中间是两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两台崭新的电脑背对着摆在办公桌上。办公桌的左边是一张全友真皮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矿泉水和一些其它饮料，显然是为到访的客人准备的。办公桌右边靠墙是一个文件柜，柜门贴着各个部门的人事资料标签。米黄色的地毯和办公室内的装饰格调融为一体，显现出一个知名单位的风度。
徐莉莉没有对麦子的惊讶有任何反应，她热情地招呼他坐下，随即打开一听可乐放到他的面前。麦子的眼光落在了贴有徐莉莉照片的电脑旁的职务牌上——徐莉莉，女，人事部主任。
接着，徐莉莉从文件柜的底层拿出一张职工信息表递给麦子，麦子认真地逐栏填写，最后交还给徐莉莉。当他把身份证和毕业证交给徐莉莉的时候，余总走进了人事部的办公室。
余总一走进来，就热情地和麦子握手，关切地说，小麦啊，以后这里就是你奋斗的地方，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才啊。其实不当老师也没什么不好，有一位作家曾经这样说：生命会遭遇许多断桥，绝处逢生的时候也是有的，索性从断桥跳下去，拥抱激流，横渡命运，也许会抵达一片芳草如茵的彼岸。这句话是有点悲观，但是现在对你来说，却是最好的诠释，不是吗？
麦子微笑着对余总说，谢谢您的帮助，我会努力成为一名好记者的。
其实在麦子蓝看来，他的生命或者命运是遭遇了一些挫折，但绝不是遭遇断桥，所以他没有必要去横渡命运，说是要换一个生存的空间才恰当。
余总又说，你先从见习记者做起，一个月后才转正。目前你在见习期的工资是一千五百元，转正后翻番，和其它员工享受同等待遇。明天你就到政法部正式上班，会有人指导你怎样开展工作的。一会儿徐主任会把你的资料送到财务部，他们会帮你到银行办理工资册和替你交相关保险的。你今天先回去打理一下，毕竟你是昨天才到的。
余总的举止文明，彬彬有理，他的表现和在喇叭花饭庄见到的那个余总判若两人。麦子觉得这个老总是愈发的亲切了，他是一颗幸运星，抑或一轮朝阳，幸运地将他离开那坡附属中学时的迷茫吹的烟消云散，并把一抹温暖的光芒影射到他的身上。
这个坐落有致的办公场所让麦子很是兴奋，进大门的左边是一幢25层的办公大楼，大楼座东朝西，向着大门的一面全部被一层隔热玻璃遮挡着，从上到下一片深蓝，这样的冷色调在南方的这座省城十分流行，“都市新闻报社”几个钛合金大字几乎占了整面大楼的四分之一，从楼顶往下依序排列着，庄严瞩目。大楼的右边是一个大型的停车棚，车棚里密密匝匝地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轿车和摩托车，车棚和大楼之间是两个标准篮球场。大楼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除了篮球场和车辆必需的通道铺上水泥外，整个内院都是平整的草地。据说这里原来是这座城市市财政局办公地，城市进行大开发后，市财政局搬迁到了位于开发区的新办公地，后来有个四川老板就将这里买下了，再后来就变成了《都市新闻报》报社的办公楼。
从报社回来，他到沃尔玛超市买了几套换洗的衣服，顺手给徐莉莉选了一条丝巾。他走到卖手机的柜台前，花了九百八十块钱买了一部诺基亚手机。交上手机费之后，他五年来在工作中积蓄下来的钱只剩下五百元了。他要将这五百元留作去上班的车费和一些生活费用。毕竟他不太可能每天都等着和徐莉莉的专车一起去上班，这里也不会和在那坡一样，有钱没钱照样可以生活。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他知道在城市里生活钱是多么的重要。
七
发行量近四十万份的《都市新闻报》分为要闻、社会新闻、政法、都市新闻、副刊、综艺娱乐、经济、广告、和发行等九个部门，一百五十多个员工，各个部门的编辑记者策划师和相关的工作人员就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一份份品质优秀的精神食粮送到大街小巷，送到千家万户，送到千千万万的读者手里，这九部门将《都市新闻报》推上了辉煌的颠峰。
麦子在报社政法部里的主要联系口岸是法院和检察院，他的职责就是要从法院和检察院里挖掘出世人所关注的且其它媒体未曾发现过的事件或案件，然后不偏不颇地将这些事实写成新闻或通讯，对能够惹人眼球的报道，编辑还会加上“核心提示”。当然，记者洞察力的敏锐性以及写作切入的角度也至关重要，这就得看记者的独特灵性了，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记者笔下所产生的效应会不尽相同。
到报社上班的第二个星期，麦子就赶上了报社举办的“法制与新闻”主题的论坛，来参加论坛的是全省各个市县的政法部门的一号人物，报社还邀请了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厅长郭正义同志来给来宾和报社的记者们做讲座。这次论坛给刚涉足记者职业的麦子倍受鼓舞，他利用在大学里当学生会主席时的工作风格，很快就把所有市县法院和检察院领导的联系电话收入囊中。由于是个新手，部门主任还特地在这些官员面前介绍了麦子。
天时地利人和，麦子觉得那次论坛受益的不是报社，而是他自己。在读大学时他是学新闻的，期间他采写过很多新闻和通讯，发表在省城不同的媒体上，多少也有些经验，而论坛的举办让他有了确切而牢固的新闻来源，让他有如如虎添翼般的感觉。
麦子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常常将发生在省内的法制新闻炒得似是香喷喷的炒饭，让读者张着意犹未尽的嘴对着报社的热线电话纷纷己见，让几个老资格常常对他报以嫉妒的白眼。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元旦了，这是麦子远行这座城市以来的第二个元旦。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市民们装扮得焕然一新，社区里到处都挂着鲜艳的红旗和灯笼彩带，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鲜红的海洋。人们将愉悦挂在脸上，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好像元旦对他们来说是百年一遇，或者是过了这个元旦明年就不会再有了一样。
刚给主编打完电话，徐莉莉的电话就跟着来了：帅哥老师，今晚我请你吃饭，家里不开火了，晚上七点半，天上人间见。不等麦子回答就挂断了。是啊，住到徐莉莉家一年多了，由于整天忙于工作，麦子甚至很少和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徐莉莉的上班时间是早九晚五，而麦子的时间却不固定，他每天出门时她还没有起床，等晚上回来后大多只看到她留下的饭菜，她要不就已经出门，要不就已经睡觉了，况且他还要常常到外地出差。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愧对了徐莉莉。
到达天上人间时还没有七点，麦子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坐着。其实，天上人间离报社仅一巷之隔，是个富有诗意的餐吧，它存在的本意的是为着单身男女提供约会场所的。包厢中间是一张专供两个人就餐的玻璃餐桌，顾客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诸如高跟鞋状或牛仔帽状等等形状的桌椅包厢，各个包厢的餐桌各不相同，造型玲珑可爱。各色的灯光将整个包厢照得如梦如幻。高悬于门口的广告牌上，夜幕一来临，雷射机就将一排卡通字体的广告词投影了出来——这里只出售浪漫，这里不预约爱情！
这次是麦子第二次走进天上人间。第一次是在他刚转正后的某一天，有个女人到报社找他，和他说有一条重要的新闻线索要告诉他，如果这新闻一上报纸，保证就能让他变成了名人。女人说这事是她亲身经历的事情，在报社里说话多有不便，于是她邀请麦子来到了天上人间。一是为了借个方便说话，二是为了感激麦子的聆听之情。
女人二十来岁，长得很标致，只是发黑的眼圈和憔悴的面容很难与她的长相搭配。她将麦子引进了一个包厢里，还没有坐下就泪水滂沱，神情忧伤地诉说着自己的事情：三年前刚从省艺术学院舞蹈系毕业的她，被市建设局的一个年轻的副局长看上了。副局长的真诚表现和豁达让她身陷爱河，她为监守这份爱而放弃了工作。在他们同居的两年里，他说因为还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他劝她去做了两次人流。直到今年的五一节，他的老婆带着儿子找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大吵大闹，她才知道自己被他骗了。令她不能忍受的是，前些日子他丢给她五千块钱，对她说他们的关系到此结束，谁也不再亏欠谁了，还威胁说如果她把事情弄大，他就会把她干掉。她当时赌气没有收下那些钱，弄得现在吃饭都成问题了。
女人告诉麦子，她亲眼看到有人向那个臭男人行贿十万元，她当时就在现场，于是她才想到要找媒体来给他曝曝光，让这个狼心狗肺的臭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麦子问她，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他受贿的事情是真的吗？那个行贿的人你认识吗？女人说我只是亲眼所见，但没有其它证据，那个送钱的人我也不认识。
麦子对女人说，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是我无法满足你的愿望，就是写报道也要讲事实讲证据啊，请原谅我不能帮助你。我建议你到妇联或者到那个男人的单位去找他们的领导，也许会得到解决的。
女人听了麦子的话，近乎于绝望的表情流露出了无奈的哀伤。她说，妇联和他的单位我都去找过了，这个社会都是官官相护，至今连个说法都没有。你们记者是无冕之王，人心不正当不了记者，你可以帮我去卧卧底，一定会抓住把柄的，只要能给他曝光，叫我怎样报答你都行，包括陪你睡觉。女人的声音像只蚊子的叫声。
见麦子不语，女人失望地离开了天上人间。
有如如此遭遇的女人，世界上比比皆是，真正能让记者帮得上忙的又能有多少人呢？反过来说，被女人抛弃的男人也不少，他麦子本身不就是一个吗？正这么想着，徐莉莉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徐莉莉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麦子说没关系。
徐莉莉说，我订了个包厢，在二楼，我们走吧，肚子饿了。
麦子说走吧。
他们走进了一间布置得富有浪漫情调的包厢，墙上的壁毯鲜花烂漫，地毯是水汪汪的碧绿，餐桌的形状是一枝巨型的荷叶，两个椅子的形状则是含苞待放的荷花。他们坐在荷花中，荷叶托着他们的四只小臂，仿佛身置清潭里，岸的四周花团锦簇。音响里播放的是肖邦的钢琴曲，抑扬顿挫的音符让人似乎看到了肖邦随着琴键上下起伏的手指。
菜上齐了，徐莉莉要了一瓶丹泉米酒，对麦子说，帅哥老师，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麦子说明天还要上班。
徐莉莉有些不高兴了：你还记得约法三章的第三条吗，不许反抗！
麦子知道他俩本来都不会喝酒，但却没有再推脱。他知道徐莉莉今晚心情很好才要和他喝酒的。也许她的好心情来自于“元旦”这个词，也许她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要拿出来和他分享，总之她要喝酒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徐莉莉为他操透了心，能陪她高兴高兴根本抵消不了她为自己所做的付出。而且，对于一个能为自己买内衣的女人，就连一点快乐都不能施舍于她吗？麦子便壮起了胆子，主动斟酒。
他们喝得很高兴，杯来盏往，不觉中两瓶丹泉已经被他们喝得一滴不剩。不胜酒力的麦子感觉到十分难受，晕旋过后，渐渐的酒精抹杀了他的记忆……
八
第二天，麦子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开始吃力地用眼睛和记忆搜索着眼前的这一切，然而记忆是空的。当他的眼睛搜索到挂在床头上方的艺术照片时，他看清了照片上的人——徐莉莉。
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麦子追忆不起来了。他不明白到底是徐莉莉带他到这张床上，还是他强迫徐莉莉把自己睡到了这张床上，也不明白事后徐莉莉会怎么想。说心里话，和徐莉莉相处以来，他再也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学生，这个女人在他的心中是那么完美。虽然他们面对面交流的时候并不多，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却相互默默地支持和鼓励着，他对她的爱早已在他的心中根深蒂固。
回到报社，麦子刻意到徐莉莉的办公室走了一趟。到了13楼，他急匆匆地往人事部的办公室里走去。一进门，他并没有看到徐莉莉，只见到坐在徐莉莉对面的小施正在整理着桌面上零乱的稿纸。
见到麦子木头木脑地闯进办公室，小施说，麦大记者，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麦子这才知道自己失态了，随机应变地坐到了沙发上，陪着微笑说，哦，没什么，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们报社一共有多少员工，只有你们这里的数据准确，所以……
话没说完，徐莉莉从洗手间里出来了。见到麦子紧张的表情，她知道麦子到自己的办公室来纯属醉翁之意。趁着小施不注意，她向麦子抛了个媚眼。
徐莉莉的媚眼让麦子心中充满了甜蜜，一丝丝蜜意牵着他的脚步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到办公室门口，从里面飞驰而出的主任和他撞了个满怀。主任忙乱中捡起掉到地毯上的眼镜，戴上眼睛的一刹那看清了麦子的脸，于是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我以为你死了呢，你看现在都几点了，人找不着，电话关机，我正要到楼下去找你表妹呢！你看人家下午两点就等你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还不快去！
麦子从没有见过主任发这么大的火。
推开会客厅的门，眼前的这个人让麦子吃了一惊——他不是别人，正是清河县教育局的何大局长何只权。何只权见麦子进来，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急忙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握住准确地说是抓住了他的手：小麦啊，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面，想着以前，我对不住你呀，可那时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你就原谅我吧！何只权的话沉闷而有力，像一个为了获得上帝的宽恕而在耶酥面前忏悔的信徒。
面对何只权的歉意，麦子觉得这歉意虽然迟了点，但是他已经完全接受并且原谅了他。
麦子说，没什么，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不怪你。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何只权的手背，叫何只权坐下来。
坐下来的何只权神色凝重，沉默几秒钟后，才又把话闸打开了：小麦啊，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我摊上了点麻烦事，想叫兄弟你帮帮忙。想到我为清河的教育事业奋斗了一辈子，如今自己却摊上了这样的事情，于心不甘啊！我知道这事只有你能帮我，如果你再不帮帮我，那我就彻底完了……
麦子原以为何只权是到省城出差，知道他辞职后的谋生之地，出于同情专程前来看望他的，想不到是出了事情才找到自己来了。本来，麦子完全可以拒绝知道在何只权身上所发生的任何事情的，毕竟何只权曾经让他走了五年的弯路，五年，五年是个小人生那！但他又想，他是家中的独子，因为何只权把他“劝”到家乡清河去，他得以看到自己的父母依偎在他的怀里先后离开人世，让他对于双亲的离去没有太大的遗憾，以至于他在怀念父母的时候，对何只权也心存一点点感激。
先听何只权说说又何妨？能不能帮忙那是后面的事情。反正自己还没有吃午饭，也快要到晚饭时间了，麦子请何只权到报社附近适合家乡口味的老重庆饭店去吃饭。何只权对色味俱全的菜肴如同嚼蜡，放下筷子，迫不及待地向麦子说出自己的麻烦：
哎，我真的昏了头了，为了这女人，恐怕我在清河要遗臭万年了。何只权说，一年前，也就是你刚辞职不久，我到镇上去检查工作，吃饭的时候，镇里的领导就叫几个中学女老师来陪我们喝酒，由于大家都喝高了，我就和一个女老师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我真糊涂啊，等我清醒过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后来，我们约会了几次，我想她虽然还单身，但是她知道我已有了家室，我们不过是玩玩罢了。大不了找个机会把她调到县城里的学校来，你知道如今谁不想调到县城里来工作?她出卖的是肉体，我如果把她调到县城来，我出卖的仅仅是一点职权罢了。可是，就在几个月前，她就和我提出要调到教育局来工作，并且还要我和老婆离婚。你知道，清河县教育局目前工作人员严重超编，全局上下正在进行精简，从局长到各个股室的领导正为着局里的近二十个人的分流问题头疼着，你说她能进得来吗？我和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能和老婆离婚吗？
那你就动员她并把她调到县城来，和她说等到时间成熟再调到局里工作不就行了吗？麦子说。
她不吃这一套，最要命的是逼我和老婆离婚。我为此做了她大量的思想工作，还拜托镇里的朋友帮忙去劝说，她还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听。国庆刚过，她给我寄了一封信，还在信中夹了张我和她在宾馆里寻欢时偷拍下来的光碟，说如果我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到纪委告我。当时我差点就晕了过去，她能将我们作乐的场面偷拍下来，说明她早有预谋，我真是小看这个女人了，我这是作茧自缚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种事情除了她以外就是神仙也帮不了你，你凭什么断言我能帮得了你呢？说着，麦子不解地看着满脸苦痛的何只权。
何只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很厚的牛皮信封，声音颤抖地说，说起来这事和你还真的是有点关系，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她，她就是陆红梅。我想让你帮忙做她的思想工作，毕竟你们曾经相爱过，你的话她兴许能听进去。她这样闹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我被查处了，成了清河县一个遗臭万年的人，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她也会受到人们的辱骂甚至被行政部门开除的。她还年轻，这样做不值得啊！这点小意思，就算是给你点路费吧。何只权用哀求的目光把信封推到麦子的面前。
一向不易于发火的麦子终于发火了，他抓起牛皮信封就往桌上的酒杯砸去，玻璃杯和盘子的碰撞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他向闻声赶来的服务员丢了几百元，便匆匆摔门而去。
令他恼火的不是何只权占有了他曾经爱过的陆红梅，而是何只权的秉行，还在乡下教书时他早就听到了何只权和一些女老师的是是非非。陆红梅曾经是他的恋人不假，但也是韦日标的玩物，而今陆红梅又被过继到何只权的手上，何只权却恬不知耻地来找他帮忙，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麦子从老重庆出来，已经是下班高峰时间，街道上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小车像漫画里的卡通一样，它们用奇怪的眼睛探测着麦子扭曲的脸，一辆接一辆超越着他的脚步。
快到报社门口时，徐莉莉的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专车在麦子的面前缓缓停下，车门随即打开着。
九
刚进入三月，省城的天气就开始热起来了。包裹臃肿的人们纷纷卸掉了身上多余厚重的衣服。麦子和徐莉莉早早就起床，因为麦子今天终于获得了一个久违的休假，他们要利用这个难得的周末来整理一下伴随着他们一冬的衣物，该洗的洗，该打包的打包，准备以一种轻松的形式迎接不断升温的天气。
他们做了明确的分工，谁清理衣物，谁清理床上用品，谁负责打扫拖地，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看着徐莉莉忙碌的身影，麦子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他的父亲是个孤儿，母亲很小就从贵州逃饥荒到清河县，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父亲，他们年近四十才生养了麦子这个唯一的孩子。在学校里的麦子学习刻苦，二十岁就考上了省城最知名的大学。本应该留校的他，却又阴差阳错地走进了山村，最终辞职流浪。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徐莉莉接纳了他，帮助了他，和他携手走进了爱的殿堂。他想：当一个人落魂的时候，真爱是一笔不可兑换的财富。
“帅哥老师，你的电话。”一直这样称呼他的徐莉莉在卫生间里喊道。
电话是办公室主任打来的，叫他马上到办公室去，说有重要任务。
到办公室，主任给交给他几封信，说这几封信是近日陆续寄到报社的，社长要求我们对这件事情进行深入采访，你到财务室预支一千块钱，马上到清河县去，三天内给我结果。说完主任丢给他两本书，补充道：我已经和该书的出版商联系过了，盖有出版社公章的那本是出版社寄来的，没有公章的那本是投诉者寄来的。
麦子对主任说，我是清河人，是不是换另一个人去比较合适。
主任说，难道要我去吗？你比较熟悉，开展工作方便，就这么定了。
信是清河县的几位老师寄来的，反映清河县人事局在进行干部继续教育培训时，使用盗版教材，而且还按照原定价收受培训者的教材费。麦子对手上的两本书进行认真甄别，该书从书名、内容到装祯和定价几乎一样，只是老师们寄来的那本纸张质量低劣，印刷粗糙，而且错别字连天，一眼就看出是盗版书。
麦子做好了详细的采访计划，带上了采访包，给徐莉莉打了个电话，就踏上了省城开往清河县的快巴。
清河县城其实连一条稍微宽敞的河都没有，县城附近到处是灰蒙蒙的山，山上到处是灰蒙蒙的石头。清河县地域大，有近五十万人口，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地下蓄量庞大的锌、铟、锡等矿产，算是全省的富裕县之一。在飞驰的快巴上，车视霸不间断地播放着清河县如何深入实践“三个代表”的节目，制作考究、精彩绝伦的画面里，麦子觉得清河离他既亲近又遥远。辞职时曾经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再回清河，但事实却让他和清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父母的遗骨深藏在清河的土地里，拥有众亲在清河的徐莉莉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如今又带着令一些官员反感的任务回清河采访。对任何事情而言，永远没有永远，一切皆有可能。
由于上车前麦子已经联系了那几个写投诉信的老师，一下车，他们就已经在车站门口等着了。他们匆忙地将麦子请到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关上房门，把事情详实地向麦子汇报。
清河县人事局在开学初组织了全县干部职工进行继续教育培训，他们统一使用了一本教材，人事局强行全县所有干部职工人手购买一册，不购买教材的不发继续教育学分证，年终考核将被视为不称职。然而，他们使用的教材却是一本地地道道的盗版教材，这让受培训者们很气愤，于是他们几个老师才偷偷地写信到报社投诉。他们说，以往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个别老师也曾写信到县里有关部门反映，结果不但得不到解决，反而被打击报复，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他们几个也接近退休了，儿子们在矿山也赚了一些钱，家境也还可以，就算被打击报复，也不担心什么了，所以才壮胆向报社写信。
他们虽然这么说，但是麦子还是从他们慌张的表情看到了他们内心的慌恐。为了解除他们的慌恐，麦子严肃地对他们说，你们放心，我们新闻工作者是有原则的，报社一定为你们保密，保护投诉者是我们职业的基本道德之一，我向你们发誓！
目送他们离开旅馆，清河县城已经灯火阑珊。闪烁的霓虹灯将整个小城照得如同白昼，熙来攘往的人流将小城周末的夜晚点缀得繁华和美丽。麦子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县城晚上的情景了。
十二年前，麦子曾经在这座小城里念过十天的高中，也就是临近高考的那十天，他每天晚上都会到人流最多的新民路去走走。那时街道没有现在这样繁华，但是那时新民路的一草一木，每一盏昏暗的路灯他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他刚初中毕业，父亲就将他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南去念高中了。父亲说送他到湖南读高中的理由有三个：最主要的一个是清河县高中的学风不浓，会影响他在初中时优异成绩的持续发挥；其次是父亲有一个可以以生命相托的兄弟也就是麦子的干爹在湖南，干爹有两个读名牌大学的儿女，去湖南读高中对麦子有激励作用；再次就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想让干爹帮忙分担点负担。麦子没有反对。快要到高考时，由于麦子的户口没有转到湖南，所以只能回清河来报名参加高考。那时清河高中的老师根本没有给麦子进教室和其他同学一起复习，而是动员他在校外自习。父亲没有办法，只好在清河高中附近给麦子租了一间小屋。每晚看书困乏了的他，都会沿着清河高中门口的沥青路往县城最繁华的新民路走。当时他觉得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是内心压抑的一种释放，是让头脑休息的最佳去处。
如今，清河变得如此的妩媚，站在妩媚的清河县城中央，他觉得用盗版书来做干部职工培训教材的事情，确实不应该发生在美丽的清河。
十
人事局位于清河县城以东的财政局院内。
清河是个富矿县，每年的财政收入列居全省九十六个同级县之首，清河财政局觉得这样的成绩不能只在数字上体现，于是就斥资近亿元，建起了财政大楼。地址选择在县城以东，寓意着清河的来日财政收入像早上东升的太阳一样蒸蒸日上。财政局大院的布局宏伟壮观，被央视曝光超标建设的山西民政厅办公楼都无法与它媲美，其中的室内篮球馆和游泳馆，达到了国际体育大赛的建设规格。院内绿草成茵，绿树婆娑，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穿插其中，整个院子俨然世纪公园一般。办公大楼犹如布达拉宫，雄伟的大门巍然耸立。财政大楼建成不久，县里意识到这样张扬或许就是山西民政厅大楼的翻版，于是决定对外宣称这是清河县的综合服务中心。现在大门上方只剩下“清河县财政局”几个被剔除得不太干净的印子。清河县人事局是在里面办公的唯一外来单位。
到办公楼一楼大厅，很容易就从示意图上找到了人事局局长办公室的所在位置。麦子敲敲门，局长很客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局长说，你就是麦记者吧，听说你也是清河人？
局长就是局长，总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麦子调侃道。
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外出采访多少次麦子已经记不清了，按常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事人对记者的到来早就该躲起来了，然后派个手下来应付或搪塞，最后将责任推到某个替死鬼的身上，把事情拖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胡同。
然而，这个局长却与众不同，他对麦子说：麦记者要来昨天我就知道了，本来想请你吃顿晚饭，但又担心别人说我行贿，所以只好免了。既然是老乡，我也不瞒你，为了响应上级关于干部继续教育培训的号召，我们确实在春节过后的二月份给全县的在职干部职工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继续教育培训。我们县共有在职干部职工六千三百余人，仅教师队伍就有近四千人。我们使用的教材是一个自称是出版社工作人员的人来联系我们的，当时我们觉得这套教材编写得很好，经局党委和班子研究，决定使用该教材，并要求每个受培训工作人员人手一册。可是，培训过后，我们才发现，这本教材错别字很多，而且与他们拿来推销的样书有质量上的区别。我们立即打电话联系那个推销人员，但他们的手机已经不使用了。我们也受害者，但是我们正准备向参与培训的干部职工正式道歉，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我们当然要负责任。
麦子问，培训教材运到的时候，当时你们没有检查吗？
局长说，量太大，我们当时并没有检查。
你们从推销员那里得到相应的发行费吗？你们打算要负什么责任呢？
我们没有从推销员那里得到任何经济上的好处，我们打算将此事向县委和县政府进行说明，并做深刻的检讨。作为老乡，我们也希望你为家乡的声誉考虑，让我们在一定范围内自行解决吧。局长说。
麦子觉得事情远不如局长所说的那样简单。本来还想去培训科和财务科继续采访的，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了，局长已经提前知道自己的到来，证明培训科和财务科早已统一好口径，再采访下去也是徒劳，于是便打道回府。
回到省城，麦子立即将事情向省新闻出版局、文化厅市场稽查处和省继续教育培训中心做了汇报，此事得到了相关单位的重视，他们会同执法部门，立即成立了专案组。
几天后，麦子又和专案组的同志一起回到了清河，这次连清河县的县长都惊动了。在专案组刚驻进清河的那天晚上，清河县县长亲自到宾馆拜访了专案组的相关人员，并给每个工作人员递了两万元的红包。表面说是给专案组工作人员自行安排食宿之用，实质的意图不言而喻。县长亲自出面，说明此事非同一般。然而，县长的红包并没能送出去。
经过一周的调查，事情终于明朗了。原来，清河县人事局是在明知推销员推销的培训教材是盗版书籍的情况下有意订购的，为的是能从每一册教材中赚到高达十五元的差价，这次培训就能为他们创造了近十万元的利益。最重要的是，这笔利益被两个局长和培训科的几个领导按职务的大小给瓜分了，同时还牵连到了分管教育的张副县长。
没过几天，那个自称是出版社工作人员的推销员，在另一个县准备故伎重演的时候，被警察逮了个正着，随后在他们的印刷厂里找到了上万册的盗版书，此案件宣告结束。后来，麦子在《都市新闻报》上发表了一篇标题为“清河人事局用盗版书培训敛财，责任人被免职盗版书商被逮捕”的通讯。
这是麦子第一次写涉及清河县的负面报道。在报纸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突突地跳个不停，感觉世界一片昏黄。他觉得有几千几万双眼睛正从青河远射而来，一点点吞噬他的灵魂，责怪他不该把家乡的丑闻写在报纸上；他觉得清河县的张副县长在张开着血盆大嘴，一遍遍诅咒他的祖宗，辱骂他不该断送一个人民公仆的前程……
十一
麦子越来越觉得自己和清河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密，虽然自己选择了远行，但是家乡的一切都在跟随着他走，比如家乡的快乐和苦痛，骄傲和耻辱。他觉得他自己就像一个人头颅里的大脑，连接着来自家乡各方的感知神经。但他不能制止家乡发生的灾难和丑闻，他得面对现实，就像大脑无法拒绝来自身体某一处的痛楚一样。
那天上午，麦子和徐莉莉正在摄影厅里和工作人员商量拍婚纱的事情，清河县法院的严寒院长就给他打电话了。电话的意思是说清河县明天将开庭公开审理一起清河县有史以来最具爆炸性的案件，涉案人员有局座干部，问麦子是否有兴趣，他保证不会和第二家媒体提前透露。接过电话的麦子立刻联系报社领导，和严院长表示当天下午他就前往清河。
站在一旁的徐莉莉灿烂着表情，望着麦子说， 我的帅哥老师又得到什么猛料了吧？清河县真是遭遇多事之秋，盗版培训教材的事情刚扳倒一个副县长两个局长和几个科级干部，现在又有局长成为被告，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样当领导的，作为清河人，我都为他们感到丢脸。不过这也是个不错的消息，我的老公又有独家新闻了，盗版培训教材事件的奖金我们都还没有花完呢！
麦子没有接徐莉莉的话。对摄影厅的工作人员说，赶紧吧，我一会儿还要出差。
次日上午，开庭前麦子来到清河县人民法院的办公室找到了严寒院长，向他了解了这起案件的一些情况。然而，严寒院长的话让麦子顿时呆若木鸡，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
这个案件的主角是教育局长何只权。案件的情况和何只权当初到省城找他的时候所说的情况大体一样。达不到目的陆红梅撕票了，将在宾馆里和何只权作乐时偷拍下来的光碟随检举信一同寄到纪委，于是何只权的事情东窗事发，从而牵扯出了贪污受贿和恐吓等问题。同时，此事还牵连到七门镇党委副书记陈威和教育组组长韦日标等近十人。他们利用职务便利，贪污、行贿受贿，强迫和多名女教师发生不正当关系，打击报复教师等。最让麦子痛心的是，和他曾经相爱过的陆红梅也将被检察机关以贿赂罪名提起公诉。
坐在庭审现场的麦子，思绪纷乱，连法官的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利用休庭的时间，有气无力的麦子走到常给他当通讯员的江小鱼面前说，麻烦你将这几起案件的详细情况整理出来，发电子邮件给我，我先出去了。 然后，他直接向宾馆走去。
躺在床上的麦子昏昏噩噩，他在那坡附属中学时的许多事情犹如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或模糊或清晰，去那坡附属中学报到的那一晚旅社里那位女地主的话又萦绕他的耳际，铿锵有力。
麦记者，你在里面吗？我们有点事找你。不知道谁在门外叫着。
不耐烦的麦子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两个中年人。他问，你们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稍矮的人说，我们是长河冶炼厂的职工，如今遇到了一些难题，想和您咨询咨询。
麦子上下打量了他们，本想告诉他们现在他不舒服，过后再联系的，但还是把他们请进了房间里。他对他们说，你们随便坐一下，我去洗个脸。
从卫生间出来，那两个人说，我们是长河冶炼厂的职工，在厂里工作已经三年了，你知道冶矿是个极具危险的工作，但至今厂里一直没有给我们交任何保险，我们曾向劳动保障局反映了，至今也没有任何回应，您说我们该怎么办？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听了他们的陈述，麦子不禁破口骂起来：他妈的清河县的事情就是多。随后对他们说，你们可以申请劳动仲裁，仲裁过后厂里再不履行责任，你们还可以到法院起诉。
送走长河冶炼厂的两个职工，麦子又休息了一会儿，觉得清醒了一些，于是决定先离开清河，到省城等待江小鱼的消息。他收拾行李，退房离开了宾馆。
超员的巴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沿着平坦的水泥路向省城方向奔腾，清河县城被飞驰的车轮甩得越来越远。麦子的心也渐渐变得轻松了一些，他掏出手机，和徐莉莉进行短信聊天。
当巴士快要到达高速公路入口时，突然嘎然停下。麦子抬头，看见有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登上了这辆巴士。麦子想，整治超员不会动用到手持冲锋枪的警察吧，是不是出什么大案了。
正在想着，冲在前面的警察说话了：有点事情请大家配合一下，请大家出示身份证。说着，从车头往后逐一地核对旅客的身份证。查到麦子的身份证时，警察对他说，请你带你的行李和我来一下。
被警察叫下车，麦子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可能又遭遇类似于以前去清泉县采访矿难事故一样，县里为了封锁消息，就派警察到路上截住记者，让记者销毁完所有与矿难事故相关的文字和影像资料后才罢休。但他的想法又立刻被自己否定了，这次来采访，是法院公开整理的案件，当然不可能遭遇警察的堵截，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一头雾水。
把你的包打开！一个警察用命令的口吻对麦子呵斥。
当麦子将采访包的拉链拉开时，他傻眼了——自己的采访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叠匝得几指厚的人民币，看样子可能有三四万元。顿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警察叫麦子别动，说这些钱是什么钱？然后对着采访包拍照。
没等麦子回答，警察又说，你是记者吧，你涉嫌诈骗，请把你的记者证和通信工具交出来。
麦子把记者证和手机了递过去的时候，他才明白事情一定出在自称是长河冶炼厂职工的那两个人身上，只有他们才有机会接触他的采访包。他深知自己被陷害了。
麦子自从到报社以来，坐警车的次数已经记不清了，但惟独这一次让他坐得很窝囊。他身上携带的东西被搜走了，裤带也被拿开了，两边被警察夹着，他觉得真正的罪犯不过也是如他这副模样罢了。
十二
警车让麦子再度回到清河县。他看着不断向车后移动的电杆和房子，听着从车顶呼啸而出的胜利的警笛，心中产生着无限悲凉。虽然自己知道是被陷害的，但是纵然脸上长满了嘴巴，也无法为自己澄清采访包里有几万元的事实。既然是陷害，说明人家是有备而来，徒劳的解释又什么用呢？
到了公安局，麦子被带到了审讯室，做了笔录之后，他并没有被带到隔壁的滞留室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也没有和他们一样被铐上手铐。这种待遇麦子把它归功于祖宗的保佑，归功于安息在坟茔里父母的关照。
警察说，麦记者，委屈你了，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单位，这件事情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们局长交待，在你离开清河县公安局之前，你暂时留在我们值班室，就睡我们民警值班时休息的这张床，但你不能擅自离开值班室。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办法呢，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就把结果交给上帝吧。有多少本质清白的人，由于遭遇冤情，在一直设法澄清自己的清白，最终还是不能如愿；有多少污点横生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身上的污点去得一干二净。这就是世间事。麦子想着，然后索性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呼噜起来。
第二天一早，麦子被站在值班室床前的余社长叫醒。麦子知道救星来了，一骨碌地爬起来，说余总您来了。余总叫他坐下，端详着他的面孔，说你没事吧？麦子回答说，还好，让您操心了。
余总说，这件事情昨晚清河县公安局黄局长已经跟我说了，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出去，麦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这话确实是刚从余总的嘴里说出来的，他有高兴的冲动。
其实，余总在接到清河县公安局的汇报后，就连夜赶回了清河。他直接找到了清河县公安局局长黄长功，听了办案民警的汇报后，他向他们介绍了麦子的一些情况。最后他对黄局长说，我明天就先把人带回去，等事情弄清之后，如果麦子确实犯事，我保证把人送到清河给你，如果是遭受陷害的，你们就给我严惩罪犯。黄局长亦连夜就余总的请求召开了班子紧急会议，最后同意由报社担保，答应先放了麦子。
站在余总旁边的警察对麦子说，你可以回去了，但我们还有可能随时传唤你，希望你配合。麦子说好的。
走出清河县公安局的值班室，余总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们登上了这辆让麦子鼻子阵阵酸楚的丰田凯美瑞，清脆的引擎声牵引着他们往省城的方向驰骋。
由于自己的过失，给报社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不是余总的奋力施救，说不定自己将永远无法再回报社了。看着坐在副驾驶室上沉沉睡去的余总，麦子有说不出的愧疚。
到达报社时，已经是中午。徐莉莉早就在报社的大门等着他们了，见他们的车过来，她小跑着跟在车子的后面，和他们一起上了去社长办公室的电梯。
一进电梯，徐莉莉就心急火燎地问麦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麦子将徐莉莉紧紧地搂在怀里，哽咽着：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这次多亏了社长的帮忙，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这时，麦子体会到了徐莉莉是多么的爱他。
这是麦子第一次到余总的办公室。余总对他说，对于这件事情，报社已经努力了，不管事情的结果怎么样，你都有一定的责任，至少你要因为自己的粗心而承担相应的责任。从今天起，你先不要上班了，等事情弄清后再说。
余总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愤怒，这让麦子很难受。他多么希望余总能狠狠地骂他一顿，毕竟这件事情是自己粗心造成的，如果自己当时多一分细心，事情绝不会是现在这种结果。他理解余总的决定。
回到家里，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和徐莉莉讲了一遍，徐莉莉说你怎么这样粗心呢？开会的时候领导总是强调要我们保护好自己，你怎么忘了呢？她心疼地抚摸着麦子的脸。
徐莉莉接着说，是不是今年你真的不宜去清河方向？前些日子，我妈知道我们准备结婚，她找地理先生帮我们看黄历，先生说你今年不宜回老家。你老家是在清河呀。
麦子说，你怎么也这么迷信啊，这些说法没有科学依据。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证明我的运气较差罢了，以后会好起来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省城的午夜，喧嚣背后的宁静往往让人倍感寞落。看着身边早已进入梦乡的徐莉莉，麦子依然无法入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像一场恶梦，虽然短暂却挥之不去。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是与何只权的事件相关，还是与盗版培训教材事件有关？总之，有人是在报复他。而这场梦的事实让他无法上班，让他和清河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十三
到湖南干爹家散心的麦子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报社的任何消息了，这几天徐莉莉的手机总是关机，打办公室的电话也找不到她，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着麦子的心头。早上起来，麦子正和干爹辞行的时候，报社的余社长给他打来了电话。
社长说，你的事情清河警方已经弄清楚了，你确实是被陷害的，那两个人已经被警方抓起来了，主谋就是清河县人事局的一个副局长。可是，小麦啊，很遗憾，你就另谋高就吧……
没等麦子问为什么，那头已经挂断了。
从湖南回到省城，一进家门，看到他们的房间敞开着，徐莉莉的衣柜空荡荡的，行李箱也不见了，麦子知道他的预感已经在发挥作用了。走到梳妆台前，他发现了徐莉莉给他留的一封信。她在信中写到：
麦子我的挚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座悲伤的城市了。
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一千多个日子，我真希望时光能永远定格在我们曾经相依相偎的每一个瞬间。你的到来让我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与活力，然而今天，我却不得不选择离开，离开你并非我不爱你，而是我根本就不配拥有你的爱。
说实话，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中专毕业后，我为了能留在这座城市，居然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做了余总长达3年的合约情人。也正因为如此，我都不敢把自己的工作单位告诉家人和朋友。虽然我和余总的事已经成为过去，但是余总知道我和你的真实关系后，他就频频向我提出了不该提出的要求。你之所以不能继续留在报社，这很大程度上和我有着密切的关系。上一周，你在清河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但余总却向我提出以再做他一年的情人作为报社继续留你的条件。一边是我深爱的你，一边是为了你而要去背叛你，我该做怎样的选择呢？我心如刀绞。
经过冷静考虑后，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深爱的你，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着我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一篇散文，其中的脉络错综复杂，而你就是文中的标点，我想我应该将这些标点圈点在快乐的章节，也不应该把这些标点放在忧郁的结尾。因此，以你为标点的这篇散文注定没有结尾。让我再叫你一声帅哥老师吧！
永别了，如果有缘，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好好地爱你！
莉  绝笔
                                                           2007年8月12日
看着徐莉莉的信，麦子泪如雨下。他回头凝视着他和徐莉莉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的屋子，而今已是物是人非，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他将钥匙放在布满灰尘的茶几上，悄悄地转身走出门外，顺手关上了三年来为他开关过无数次的房门。
省城火车站在阑珊的灯火下显得富丽堂皇，硕大的售票大厅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一个移动的影子都悄无声息，他们向售票厅汇拢，又从售票厅向四处散去。谁也无从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又将到何处去。
售票员问麦子，你到哪里？
麦子说，到深圳或者上海，随便。
在列车上，麦子看到了当天《都市新闻报》的一则通讯，通讯的标题是《女教师游戏人生，教育局长玩火自焚》，副题是“清河县教育局长收受女教师性贿赂牵扯出教育部门连环腐败案”。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记者写的。
麦子将报纸折叠起来，放到进自己的旅行袋里，他想，他真正的远行才刚刚开始……
作者简介：龙腾，男，1975年11月生，广西河池市人，大学中文系毕业。1993年开始发表作品，有诗歌、散文、小说散见国内多家刊物。曾当过新闻记者、编辑，现供职于报业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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