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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君如歌》 

 作者：叶清



第一章

　　空气里悬浮着一些躁动的因子。
　　
　　辛吉菲大酒店里，每一个从前台经过的人都是行色匆匆，而前台的小姐也是正襟危坐，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却又夹杂着一丝不安。
　　
　　简依一脸轻松地看向另两人，对着她们摆了摆手：“放松放松，哪有前台小姐这副样子的。”
　　
　　总算打破了一点沉闷的气氛，她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讲起来：“这是总经理回国以后第一天上班，我能不紧张吗？”
　　
　　“是啊是啊，听说他帅得一塌糊涂，今天总得好好表现一下，留个好印象。”
　　
　　简依只是笑笑，没再多说。
　　
　　就在这个时侯，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习惯性地将手机放到了耳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有礼：“喂，你好。”
　　
　　电话那头似是正说着什么，她拿出纸笔飞快地记下，身边的人突然站起喊了声：“总经理好。”她却犹自沉浸在电话之中：“先生，我会立刻给你安排，请问您还需要回程的机票吗？”
　　
　　身旁的沈心忆戳了戳她的腰际，她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来就对上了一双探询的眸子，她惊了一下，不过还是没忘手机那头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不好意思，先生，突然有点事情处理，一会儿我再回您电话。”
　　
　　来人瞥了一眼她胸前的铭牌，淡淡地说了句：“简依，工作的时候请不要接听私人电话。”他口中说着这么一个命令式的句子，声线却是低缓温和，让其他人兀自感慨，总经理果真是一个极有风度的人。
　　
　　简依心虚地垂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半晌，她不敢吱声，只好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拐进旁边的专用电梯。
　　
　　所有人都长吁一口气，沈心忆对着简依抱怨道：“吓死我了。都怪你，害我们印象分大减。”
　　
　　而另一人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感慨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还要帅一点，不行了，有些晕晕的。”
　　
　　简依嘲笑了她几句，便重新拨通了刚才那人的电话，问妥了所有事宜才挂断手机。
　　
　　沈心忆一脸不解地看着她：“真搞不懂你，没事做两份工作干嘛？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做个前台不好么？堂堂的SENGIFF大酒店竟然会用你这样的兼职员工，也奇了怪了。”
　　
　　简依佯装可怜地长叹一口气：“没办法啊，谁让我还要念书呢！不赚钱哪来学费，我这么惨，他们怎么可以不动容？”
　　
　　沈心忆斜斜地瞅了她一眼：“你也真是的，读什么研究生啊，女人嘛，早点找个有钱男人嫁了，省心又省力，多好啊。”
　　
　　“当今社会，男人是最最靠不住的。”简依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颇具震慑力，只是偏偏在这个时侯正逢总经理好巧不巧地再次经过，所以话刚出口，她就只成了个恹了气的皮球。
　　
　　所有人向她投去的目光无一不在表示着同一个意思：你死定了。
　　
　　在员工食堂吃过午饭她便可以下班了，这是属于简依这种兼职员工的特别待遇，因为上午和晚上才是最最忙碌的时间段，而她必须在一点到三点的时候回到爱游旅行社接待客人。
　　
　　该忙的都忙完了，电脑里还飘着柔和轻逸的歌声，而桌上的显示器却因为长久没有使用黑了下来，简依躺在转椅子上闭目养神，右手还不自觉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
　　
　　“笃笃”，有人轻轻敲了敲桌子，简依睁开眼来，入眼便是一个挺拔的身形，她唇角带笑，指了指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说：“坐。”
　　
　　那人将椅子拉得离桌子近了一些，才缓缓坐了下来，坐姿极其的优雅，然后便开始慢慢地翻阅着桌上的各式旅游专线。
　　
　　静默了一会儿，简依问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像是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巴厘岛吧。”
　　
　　“多久？”
　　
　　“五天四夜就行。”
　　
　　“几个人？”
　　
　　他愣了一愣，随即开口：“两个。”
　　
　　然后简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道：“不好意思，我可没空。”
　　
　　那人微微牵了牵嘴角，可眼角眉梢处却有着绷不住的笑意，然后伸出手来点了点简依光洁的额头：“谁说和你一起去的，见了久别重逢的我你就这态度，阴阳怪气的。”
　　
　　简依无意识地撇了撇嘴：“小气鬼。在酒店里你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去，本来还以为你回国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我好想你’的。”
　　
　　于时骞也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酒店里那一派公事公办的姿态，不免有些愧意：“晚上想吃什么，你尽管挑，就当是我向你赔罪。”
　　
　　当他们站在一家小炒店门口的时候，于时骞才反应过来，笑道：“还以为你会狠狠敲我一笔呢，看来还是狠不下心呐！”
　　
　　简依摇摇头，乌黑明亮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灵动的笑意：“你在国外呆了这么久，一定想吃大餐，我偏偏不顺着你的意。”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慵散：“真不巧，我想念了很久这样的家常便饭。”
　　
　　明明只有两个人，他们却点了不少的菜，夏季的晚上依旧有着说不出的闷热，虽然店里的冷气十足，可简依还是觉得难解热意，猛喝着冰冻的饮料。
　　
　　于时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怎么我出国两年，你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一个马尾辫，也不去换个发型，乍一看就像高中生！”
　　
　　简依扁了扁嘴，用着嗔怪的语气反问：“怎么，一回来就嫌我丑了？”
　　
　　“你在我眼中是最美，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他作势深情款款地唱着，简依早已做好准备，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调侃似得问道：“你猜如果我把刚才录下的那句歌给我的同事们听会怎样？”
　　
　　他抢下手机，摆弄了一会儿，道：“你可别毁了总经理在她们面前无懈可击的形象。”
　　
　　她几乎笑得趴了：“自恋狂。”
　　
　　他像是突然想到正事一般，正正经经地问道：“对了，你的前台做的还习惯吗？”
　　
　　“都一年多了，自然习惯了。”
　　
　　“那你有没有打算把旅行社的工作辞了，到酒店客服部工作？”
　　
　　“我不要。”她想都没想地拒绝，她做事向来喜欢尽善尽美，前台的事情并不多，她才可以抽出更多的精力好好念书。
　　
　　于时骞深知她的脾性，也没再多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简依，我爸想见见你。”他平时都喜欢喊她一个字，像这样连名带姓的喊她，通常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说。
　　
　　简依顿了顿，然后仿似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他去饭店处理事情的时候不是都能见着我？”
　　
　　于时骞的眼里一黯，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低低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简依略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透出一片阴影：“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打断了她：“不用准备什么的，我爸他只是单纯地想见见你。”
　　
　　她想了想，继而缓缓开口：“时骞，想办法帮我推了，好吗？”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餐厅，路上行人很少，月光和灯光交错着映在简依的脸上，摇曳不定的光影衬得她的眼里闪着一种清透的光，于时骞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抚平，轻叹了口气，语气十分隐忍迁就：“好吧。”
　　
　　简依如临大赦，凑近了他一步，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喃：“就知道你最好了。”他转过头来，顺势吻住了她的唇。
　　
　　一辆Porsche Carrera GT从他们身边驶过，车里的人在不经意间看到了窗外逆光中略微模糊的相拥侧影，并没多大在意，踩紧了油门疾驰而过。
　　
　　一大早，简依照例在前台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入住客户的资料。她行云流水般的字迹整整齐齐地写满了一张纸，该是有什么重要会议，才会一时间有这么多人住进豪华套房。
　　
　　她的笔尖突然停顿了一下，盯着纸上的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旁边的沈心忆问道：“简依，入住名单写好了没？”
　　
　　她才低低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誊写。大厅里巨大的莲花吊灯，映得她颈间一块翠绿的石头温润晶莹，似是一汪碧水。
　　
　　此时，印刻着SENGIFF字样的玻璃移门缓缓打开，进来浩浩荡荡一行人，言正卿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短袖的白色衬衣，此刻正微侧着头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前台，一瞬之间，似乎有轻微诧异的神色从英俊的眉眼间一闪而过，漆黑狭长的眼睛望向前台低着头专心致志写东西的人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起话来。
　　




第二章

　　等言正卿从会议室重新回到大厅的时候，简依已经下班了。
　　
　　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天空白云如帜翻卷疾行，简依从口袋里摸出MP4，才发现已经没电了。她想了想，然后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总算是考完了今夏的最后一门考试，简依走出考场，长吁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打给了关以默：“默默，你今晚想吃些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怎么，你突然良心发现了？不过我现在忙得一塌糊涂，恐怕是无福消受你的大餐。”关以默说得有气无力的。
　　
　　简依刚推门进屋，就看到关以默一脸灰败地从房里走出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哇，默默，你怎么搞成这样？”
　　
　　“我在研究一份合作协议。对方的律师水准真是不一般，列出的条条款款看似都是公平平等，但细究却又是完全有利于他们，只是若是想要修改却又无从着手。”
　　
　　“这么厉害？”
　　
　　“是啊，对了，怎么说你也学过法律，帮我提供一下意见吧。”
　　
　　“如果大学里的第二专业也能作数的话，我早就和你一样了。其实这个哪用你一个人操心啊，直接找喻彬一起商讨对策不就行了？”
　　
　　“找他，那我还是宁愿孤军奋战。”关以默挑了挑眉毛，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
　　
　　“你要真这么看不惯他，还不如早些把工作辞了。”喻彬和关以默大学刚毕业那会儿，还是甜蜜的小俩口，一起去了昭露公司做法律顾问，可没多久，就开始势不两立，只是究其原因，却是模糊不明。
　　
　　“那可不一样，我一向把事业和私人情感分得清清楚楚。这么好的饭碗，我哪能说丢就丢。”关以默洗了把脸，义正言辞。
　　
　　简依笑了笑：“要是你们老板知道自己手下最最亲密无间的工作拍档在私底下却是势成水火，一定把你们全炒了。”
　　
　　关以默叹了口气，不愿深想，便说：“依依，明天是休息天，陪我去买套衣服吧，我下礼拜得相亲。”
　　
　　简依差些被喝了一半的水呛到：“相亲？你妈交待的。”
　　
　　“还不是她那三姑六婆的什么表侄，说是也在这个城市，青年才俊，非逼着我去，我就是连名字都没听清楚。”
　　
　　“那你还真打算去了？”
　　
　　“算了，想想我当年也是堂堂法律系的系花，一直这样单身下去总也不是个办法，你说对吧？”
　　
　　“对对对，不过我是真的没空，时骞说明早要带我去一新开的高尔夫场打球。”
　　
　　“那好吧，但得让他请我吃大餐作为补偿。”
　　
　　“他是一回来就说要请客了，不过他势必会把喻彬给喊上。”
　　
　　关以默冷哼一声：“告诉你家那位，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简依素来怕热，从车上下来只觉骄阳似火，如蒸如灼，不过一进球场，那整片的绿草如茵就让热气消了大半。
　　
　　于时骞今日打扮得极为精神，穿了一身雪白球衣，头戴一顶白色球帽，更显红光满面。正当他们挑球杆的时候，一名外国男子走上前来在于时骞耳边说了几句，他听后便转眼看向简依，略带歉意地说：“要不你先坐坐，我去去就来。”
　　
　　简依坐在遮阳伞下，喝着果茶，看着打球的人挥杆时个个都是英姿飒爽，正当自得其乐之时，一陌生男子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这位小姐，那边的先生问你是否介意过去坐坐？”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边的男子也是一身白衣，因为光线太足的缘故，正半眯着眼睛看着她，她微微一愣，然后就走上前去拖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飞快地在脑中酝酿最为合理的开头，对方却已经开口：“好久不见。”
　　
　　简依的嘴角蕴起一丝笑意：“是啊，好久不见。”阳光斜斜地偏进来，她颈间那块翠绿的石头竟似泛起了浅浅的波纹。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桌面，半边脸还是被阳光照着，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简依只见他不紧不慢地问：“最近好吗？”
　　
　　“还不错。”她忽觉自己有些被动，连忙反问了声：“你呢？”
　　
　　他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声音微微有些低沉，却依旧悦耳：“马马虎虎。起初我有找过……”未待他说完，就听得于时骞清朗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还想你怎么不见了呢，原来到这里来了。”
　　
　　简依连忙起身：“我来介绍，这是于时骞，这位是……”她只是顿了一下，他却已经抽出手来伸到于时骞面前，沉声说道：“言正卿。”
　　
　　于时骞握住他的手，说道：“久仰大名。”
　　
　　“客气了。”他口中虽是这么说，可眉间眼梢却分明尽是犀利冷峻。
　　
　　于时骞抽回手来，仿似漫不经心地往简依腰后轻轻一揽，低眉问她：“依，你们认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还是可以让言正卿听得真切，他微一皱眉，漆黑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缓缓地说了两个字：“简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扬，似是正在询问。
　　
　　看来果然是如她所料，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那不打扰了。”
　　
　　言正卿只是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待他们走远，才收起了笑容，嘴角边隐约还带着一丝莫名的自嘲。
　　
　　于时骞紧了紧在简依腰间的手，问道：“他是谁？”
　　
　　“言正卿啊，你不是久仰大名了吗？”她故意调侃。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他似乎有些不悦，紧抿的嘴唇带着些许孩子气。
　　
　　“其实他是谁有什么关系呢？”
　　
　　“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所以，我想知道。”虽说于时骞对简依向来迁就，但也只有简依知道，其实他一直是一个清傲的人，一旦成了他的私有就不会再容别人沾手。
　　
　　“其实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他以前是我妹妹的男朋友。”
　　
　　他一讶：“你有妹妹？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那她现在人呢？”
　　
　　她面色微微一变，眼神微闪地回了句：“在老家呢。”
　　
　　于时骞像是没多在意地应了一声，然后便叫过服务生，替她挑了球僮，递给了她整套的球具。
　　
　　第二天晚上，简依刚打算从酒店下班，同事小艾却叫住了她：“哎呀，刚刚那客人拿错了钥匙，简依，快帮帮忙送过去吧。房间号是1207。”小艾不能擅离职守，简依没有理由拒绝。
　　
　　坐电梯到了12层，只见那客人还在门外，一手扶在门框上，一手将钥匙放在门锁的红外端口上照了又照，他许是喝醉了，衬衣胸口上还有一些酒渍，简依连忙走近，说道：“先生，对不起，由于我们工作的疏忽，把您的钥匙搞错了。”
　　
　　她把钥匙递到那人面前，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异样的眼神扫视着她，从上到下，肆无忌惮。
　　
　　简依被他看得很不舒服，低垂着头，重新喊了声：“先生。”
　　
　　他一手搂过她的肩膀，冲天的酒气迅速萦入她的鼻尖，她只觉恶心，微微挣了挣，那男子却加紧了力道，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道：“都还没打电话喊呢，怎么就已经来了，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我也就将就着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去开门，在一次次的错误提示音面前不肯放弃。
　　
　　可想而知，他是把简依当成了提供特殊服务的人。
　　
　　简依心里暗觉不爽，微一咬牙，使出全力从他怀里抽出了身，下意识地离他远了几步，想着到底该如何把钥匙换过来。
　　
　　那男人见她躲着自己，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笑得更欢：“哟，还喜欢和我躲猫猫来着。你别急，等我开了门和你慢慢玩。”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重新上前了一步，抢过他手里的钥匙，说：“我来。”
　　
　　“行行行，看着是比我还心急。”
　　
　　她手脚麻利地换过钥匙，打开了锁，转身欲走，却重新被她拦住，她厌嫌地想推开他，他虽是跌跌撞撞的，却依旧杵在她的面前。
　　
　　正好此刻，她听到电梯抵达的声音，心下一喜，想着随便找个人帮一下忙也好，只是当梯门打开的时候， 内外的两人俱是一惊。
　　
　　他沿着廊道走过去，很快就从她求助的表情和眼神中明白了她的处境，便绕过那男子走上前去：“我让你们换的枕芯怎么还没送来？”
　　
　　她极度配合得说了句：“马上就来。”那男子其实也并非全醉，刚才上演的那一出也只能算是借酒装疯，现在看到身边有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好继续纠缠下去，只得任由简依有些怯怯地走到言正卿身前。
　　
　　她走在他旁边，他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的味道，亚特拉斯的雪松香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柔软、沉稳、完美地在安静的走道里舒展开来，那沉静内敛的清新木香让简依适才有些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听到后面传来的关门声响，便站定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他，浅浅一笑：“谢谢你。”
　　
　　他许是也喝了酒，由于酒精的缘故，简依只觉得他湛然的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些许迷离，寂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冲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电梯，却听得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简歌。”
　　
　　她不由一怔，转过身去，脸上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是简依。”
　　
　　他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笑，将身子往后一仰，慵散地斜倚在墙上，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是想说，她好吗？”
　　




第三章

　　简依挂在唇边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大概是在一瞬间的停顿以后，才轻轻扯了扯嘴角，说：“还好。”
　　
　　没待他继续开口，“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迅速钻了进去。
　　
　　简依领回了成绩单，这一学期的研究生课程就正式结束了，日子过得不温不火，她把空调开到很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准备等关以默回来大谈她光荣的相亲事迹。
　　
　　谁知却是等到了她的电话。
　　
　　关以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些模糊，背景声音像是很复杂，简依有些担心，连忙问清了地点赶了过去。
　　
　　是一间档次很高的酒吧，幸好关以默年薪优渥，经得起她这般挥霍。
　　
　　她看到简依，笑着招了招手，明灭不明的灯光下，她的眼里也似有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简依不禁有些心疼，走上前去问道：“默默，怎么回事？”
　　
　　她一声不吭，只是低头喝着闷酒，简依抢下她手中的杯子，声音略带着严肃：“默默，别喝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重新拿起杯子凑到简依面前，问：“你喝吗？”
　　
　　简依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不喝酒。”大三的时候，她因为喝酒不巧导致了胃出血，之后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几乎是滴酒不沾。
　　
　　关以默便又自顾自喝起来，口中反反复复地就说着几个字：“该死的喻彬。”
　　
　　简依费尽功夫把她拉出酒吧，夏夜里暖暖的风吹来，让本来头脑昏昏沉沉的关以默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简依一个不留神，她就已经晃荡到了主干道上。
　　
　　所幸已近深夜，路上车子不多，她没做多想，冲出去就想拉住关以默，横空中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尖锐又急促，车里的司机看到突然钻进视线的身形，慌乱之中猛踩刹车，终于在仅剩一步之遥时停了下来，路面上拖曳着一条长长的刹车痕迹。
　　
　　这样的动静终是让关以默清醒了些，转头只见简依蹲在路中央，双手捂住耳朵，身子在浓浓的夜色中微微颤抖着。
　　
　　关以默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简依的肩膀，她犹是惊魂未定，星光月色映在她的眼里，斑驳迷离。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疾驰而过，没多久又重新返回，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言正卿从车上下来，把简依扶起来后带到路边，问关以默：“出了什么事？”
　　
　　关以默依旧不怎么清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简依回过了神，轻声应了句：“没事了，谢谢你。”很简短的一句话里，依旧还带着颤音。
　　
　　“我送你回去。”他没等她回答就向自己的车走去，在车旁轻轻敲了敲副驾的窗户，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简依一眼，就招了辆出租先离开了。
　　
　　简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便只好叫住他：“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挂线没多久，喻彬就来了。他拉过站立不稳的关以默，一副极度不满的姿态，脸上还带着些隐隐的不舍，却在看到言正卿的刹那，收起了所有表情，略带疑惑地喊了句：“言总？”
　　
　　言正卿只是微微颔一颔首，简依却很惊讶：“你们认识？”
　　
　　“嗯，言总是我们公司合作方的总裁。”
　　
　　喻彬说完就把关以默连推带拉撵上了车，起动之后还不忘问简依一声：“需要我打电话给时骞吗？”
　　
　　简依还没来得及说话，言正卿已经接口，声音淡淡的：“你放心，我们是旧识。”
　　
　　简依坐在他的车里，有些犯窘，他刚来这个城市没几天，就帮了自己两次，而且每次她似乎都显得极为怯懦。
　　
　　他看她不说话，还以为她依旧没能从刚才的事情缓过神来，便想转移她的思绪，轻声问道：“你现在在SENGIFF酒店工作？”
　　
　　她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惊了一惊，然后才“嗯”了一声，半晌，又补了一句：“那是兼职，我在读研。”
　　
　　他略带兴味地“哦”了一声，又问了句：“读法律？”
　　
　　她偏过头看他，他一手搭在半开的窗沿上，一手打着方向盘，似是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但简依知道，他定是想起了简歌，因为做一名大律师几乎成了她毕生的追求。
　　
　　她像是有些赌气地回了句：“念建筑，我又不喜欢法律。”
　　
　　他低笑着应了一声。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简依呆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她上次还以为于时骞会把自己录下的歌给删了，竟没想到是被他换成了铃声。
　　
　　她只是“哦”了几声就挂了电话，看来喻彬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他没看她，只是随口问了句：“男朋友？”
　　
　　车子刚拐进她公寓楼的那条弄堂，她就看见了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看见车子驶近，似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几步。
　　
　　于时骞上下打量了简依一番，才松了口气：“喻彬刚说你险些被撞了，没事吧？”
　　
　　出于礼貌，言正卿也下了车来，于时骞上前和他感谢了一番，言正卿笑了笑，只是稍稍寒暄一句，就上车离开了。
　　
　　于时骞揽过简依，笑着问道：“言正卿这样的人，仿佛总有着高人一等，不可一世的感觉，真不知道你妹妹当初是怎么把他追到手的？”
　　
　　她扁了扁嘴，反问：“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妹妹追他了呢？当时可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妹的，你信不？”
　　
　　“信，当然信。”他接口很快，可笑意还是直涌眉梢，显然的口是心非。简依这次倒是没再反驳，其实只要随便找几个曾经和他们相熟的人问问，就能清楚地知道当初简歌追求言正卿时那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辛酸史。
　　
　　于时骞严肃起来，问道：“刚才到底什么状况？”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猛摁喇叭，把我吓到了。”
　　
　　原来如此。简依素来不喜欢听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那急促的“嘟”声会让她极度不安，虽然于时骞并不清楚缘由，但他们的相识却是拜这所赐。
　　
　　是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季节，简依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从书店里挑了几本书就离开，一不留神把手机忘在了书柜上，却正好被同在书店的于时骞看到。
　　
　　他拿起手机跑出书店，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几声，她却只是充耳不闻，追上前才发现她正听着音乐，直到她摘下耳机来才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她只是想用耳机里的音乐过滤掉马路上嘈杂的汽车鸣笛声。他们边走边聊，却发现他竟是同校高她一届的学长。然后，他们就开始慢慢相熟。
　　
　　“我总觉得默默和喻彬之间没那么简单。”简依若有所思的一句话让于时骞收回思绪，他安慰道：“不管怎样，现在她在喻彬那里，你绝对可以放一百个心。”
　　
　　第二天一大早，简依就接到了关以默的电话：“依依，今天我们公司要和合作单位签约，我的文件落在家里了，会议马上就开始了，你快给我送来吧，就在你们酒店的VIP会议室。”
　　
　　等简依匆匆忙忙赶到酒店的时候，还是没能来得及，签约已经开始了。
　　
　　为了不让关以默的上司知道这件事，简依随手拿了几份酒店文件，将关以默要的东西夹在了其中一份里面，并适时地廊道里她截住了正要进去送茶水的小姐，在门口定了定神，才敲门进去。
　　
　　“打扰了。”会议室里一共有十多个人，言正卿显然是核心人物，他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也就是长桌最里面的那头。
　　
　　他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就重新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简依开始分发茶水，轮到言正卿的时候，她照例小心翼翼地把托盘里的龙井端放在他面前，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言正卿转着手里的钢笔，这已经是他十几年来的习惯了，每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着愣在那里的简依问了句：“还有事？”
　　
　　她连忙从他手里那支黑色磨沙钢笔上收回视线，悄悄退了出去。
　　
　　关以默一回到公寓就是对简依一阵劈头盖脸地质问：“快老实交待，你和言正卿是什么关系？”
　　
　　“旧识。”简依言简意赅。
　　
　　关以默凑近她略带暧昧地问道：“是不是旧情人啊？”
　　
　　简依冷嗤一声，没搭理她。可这位八卦心思极其严重的关小姐又如何会放过她：“你就告诉我嘛，我发誓一定不会告诉你家于时骞。”
　　
　　简依实在拿她没法，耸了耸肩，说道：“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他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妹夫。”
　　
　　“什么？妹夫！你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就好像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哥哥一样。”
　　
　　“我当然没有。”关以默说完就发现自己中了奸计，忙说，“别想岔开话题，你知道言正卿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言正卿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报纸杂志全都有过他的报导，说他在念大学的时候，就开了一家小型的电子公司融久科技，到毕业的时候，公司规模已经挺大了。随后的几年，融久的营销渗透到了各行各业，房产，电子，网络，娱乐。如今，它已经成了全国甚至全亚洲首屈一指的大企业，这也是我们老总千方百计想要和他合作的原因。像他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商界中的传奇，而他居然是你的妹夫！”
　　
　　简依打断她：“喂喂，注意用词，是差一点。”
　　
　　“哎，这样的人你妹妹怎么不好好抓住呢，当初他们为什么要分手啊？”
　　
　　“不知道，都好多年的事了。所以其实也并非只是差一点，实际上是差了好多好多。”
　　
　　“哎，你们一家人个个都有吊金龟婿的潜质。真想见见你妹妹，到底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可以有幸成为他的一任女友。”
　　
　　简依唇边漾起一丝笑意：“那你看我就行了。”
　　
　　这下关以默都快惊得跳了起来：“你的意思她是你的孪生妹妹？”
　　
　　简依轻轻点了点头。
　　
　　关以默安静了下来，简依长舒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到此为止，却没想她突然又爆出了一个问题：“依依，你说他现在是不是还爱着你的妹妹？”
　　




第四章

　　简依一个人坐在爱游旅行社里，兀自发着呆，不自觉地又想到了昨晚关以默问她的那个问题。
　　
　　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挂上电话，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刚进门的于时骞看到她，忙问：“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她一边起身到饮水机前给她接了杯水，一边说道：“没什么，只是一个客户的酒店订房出了些问题。”
　　
　　他喝了一大口水，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她立时拒绝：“不用，我自己能想办法。对了，我回家的机票订好了，后天下午。”
　　
　　于时骞愣了一下，然后问：“依，你就真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简依摊了摊手：“你这么忙，我哪敢劳您大驾。而且也就回去两个礼拜。”
　　
　　于时骞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眼神深邃如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原位上，把杯里的纯净水慢慢喝完，然后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盒子，从中取出了一根精致的翡翠手链。
　　
　　“送给你。”
　　
　　简依接过来看了看，问道：“你怎么动不动就送我东西？”于时骞回国那天，就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说是重逢礼物，她将它收在了抽屉里。
　　
　　“没什么，就是想送呗。”他莞尔，但眉宇间却有着一抹淡淡的惆怅。他原以为她会将项链戴上的，可惜她却依旧没愿摘下她原先的那块石头。
　　
　　简依也是笑笑，于时骞已经倾下身抬过了她的手腕，替她把链子扣上去。她低下头来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突然五味杂陈，是甜是涩连自己都分不大清楚。
　　
　　简依在酒店办妥好了所有事宜，就开始等待特许休假的来临。于时骞刚在电话里说他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会晚半个小时才到酒店接她。
　　
　　她一时兴起，想到酒店的后花园里吹吹夜风。可能是天热的缘故，花园里没有什么人。
　　
　　夜空中挂着一轮初升的月，如水的月色轻柔地铺在园中，她一眼就瞥见了荷花池旁站着的修长身形，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显得异常的华贵。
　　
　　言正卿像是正在沉思，从裤袋里顺手拿出了烟盒，随后指间便燃起了一抹蓝色火点。
　　
　　简依并不想打扰到她，便想悄悄退出去。谁知却听到他突然开口：“怎么来了就走？”
　　
　　她重新看向他，他正长眉微挑斜着眼神看她，然后她听到了烟被掐灭的嘶声，那明明灭灭的一点火光就此熄灭。
　　
　　她只好走上前去，和他并排站着，然后寒暄似地开口：“你在啊。”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突然一阵悦耳的手机音乐响起，简依接起电话，声音轻柔婉转：“林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日尔酒店的房间已经没有了，其实弗山酒店真的也不错，您或许……”她未待说完，对方已然火气上涌地挂断了电话。
　　
　　她沮丧地放下手机，不自觉地用右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言正卿看着她，饶有兴味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旅行社的一个客户发脾气呢。”
　　
　　“你倒是身兼多职。”
　　
　　简依不好意思起来，笑了笑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也可以登录我们旅行社的网站，www.aiyou.com。”
　　
　　他也是笑笑，没再说话。整个园里重归静谧。
　　
　　简依不大适应这样的安静，只好又讪讪地开口：“你后天回去？”她在前台工作，自然知道他的房间只留到明晚。
　　
　　“嗯，后天早上。你呢，不打算回趟家么？”
　　
　　“要啊，后天就回天锦了。”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他一惊：“你们还住在天锦？”如果从没离开过，他根本不可能在遍寻了一年之后依旧是一场空。
　　
　　“是啊，搬出去过一段时间，不过父亲工作不如意，就又搬回去了，大概就在我念大二的时候吧。”
　　
　　他淡淡地弯起唇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很快就又收起了这一丝笑意。
　　
　　“对了，你走了以后还要来吗？”简依问出了口才发觉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不管他以后来还是不来，似乎都与她无关。
　　
　　“以后来的机会该是很多，其实这次过来就是做做准备，公司总部可能会从申埠迁到上浦来。”
　　
　　她原以为他是不会回答的，可他竟然说得这么详细，她盯着他英俊清雅的侧面，他惯常疏离淡冷的眼眸里闪着一丝轻浅的和煦，竟突然让她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羞愤着自己一时的花痴，说：“我得走了。”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漾过一道似迷的涟漪，在夜色里重新燃起了一支烟。
　　
　　曾经，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站在他大学校园里的荷花池畔，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紧紧地盯着他，清澈的眸子如两泓弯月，里面似有星光闪耀，就和刚才的简依如出一辙。
　　
　　弹开了手中已燃到尽头的烟，言正卿转身回到酒店内厅。
　　
　　简依一切从简，不用像其他乘客一般托运行李，上了飞机也无需找空姐帮忙安置随身物品，所以很早就对号入座了，抽出前座置物袋里的杂志胡乱翻阅着。
　　
　　由于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走来，他该是也看到了她，冲着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正巧的是，他恰恰就在她后方的位置落座。
　　
　　简依侧过身，将半张脸露了出来，小声问道：“你不是应该上午就走了吗，怎么现在居然在这里？”
　　
　　机舱里的空调风吹乱了她的额发，明眸流转过一丝讶然，唇边浅浅的梨涡点缀出一脸的天真烂漫。
　　
　　言正卿淡然的目光扫过近畔那张略带不可思议的面庞，薄薄的唇中突然吐出一句话：“临时决定。”轻描淡写，言简意骇的回答，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简依识趣地没再深究原因，启唇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坐在言正卿身边的那位老伯站了起来，极为和蔼地对简依说：“小姑娘，这样子讲话累吧，来来来，我们换个位置好了。”
　　
　　看老伯如此心善客气，她不好意思地连忙摆手拒绝，却见言正卿已然站起，给他们挪了个方便进出的空间，简依只得起身。
　　
　　简依坐下没有多久，飞机就起飞了，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他听到她问了一句：“怎么不坐头等舱？”
　　
　　她并没打算他回话，可他还是说了一句：“因为是临时决定。”依旧是那句废话，简依随手掠起不听话的纷乱鬓丝，暗想着无需再将此等无聊的话题继续下去。
　　
　　刚从机场里出来，一辆奥迪A8缓缓地停在他们面前，约摸四十来岁的司机从车里下来，毕恭毕敬地把钥匙交给言正卿以后就转身离开了。
　　
　　看来他依旧是没有和这个城市断了瓜葛。
　　
　　“上车，我送你。”他转向她。
　　
　　简依摇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东西也不多，自己坐车就行了。”
　　
　　“别多说了，上车吧。”
　　
　　整个城市华灯初上，路边的光影不停的掠过视线，一直映到车前玻璃上来，他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戴上耳机接通手机说了一句：“妈，我很快就到。”
　　
　　“你们家没有搬到申埠？”简依惊讶万分，她一直认为他在申埠的生意如此之大，他父母没有理由还留在天锦。
　　
　　“嗯，一直都在这，没变过。”
　　
　　简依虽是犹豫了很久，但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上次旅行社的事情，谢谢你了。”她昨日接到了日尔酒店管理人的电话，态度与先前完全不同，极为客气地说已经替她预留好了房间。
　　
　　直觉告诉她，在其间说过话的人，一定是他。
　　
　　他倒是也没推拒，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没什么。”之后他们都没再说话。
　　
　　这里不似上浦那般繁华喧嚣，路上车子并不多，他们也似是安静了一路，直到车子拐进小巷，他才突然开口：“你脖子里……”
　　
　　“你说这个啊，简歌送我的，很漂亮吧？”简依打断了他，伸出手来掂了掂那块翠绿的石头，略微抬高了声音，像是还透着一丝喜色。
　　
　　“嗯，很漂亮。”他似是只在敷衍，声音疏远而客气，有一点心不在焉，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真心夸赞之意。
　　
　　简依转头看他，见他面无表情，完全不动声色，只是薄唇上微抿的弧线却透出一丝冷漠的气息。
　　
　　她下了车来，还不忘问一声：“进去坐坐吗？”
　　
　　他顿了一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摇了摇头说：“不了，我改日再来拜访伯父伯母。”
　　
　　简依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汽车尾灯消失在了巷子口。
　　
　　她刚打算拿钥匙开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接着就听到她母亲熟悉的声音：“死丫头，你还晓得回家啊，还以为你都不记得家庭住址了呢。”
　　
　　“妈……”简依拖长了调调，扑倒在她母亲怀里。
　　
　　简母作势推开他：“去去，别撒娇了，老头子，你女儿回来了。”
　　
　　简父从房里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又探头看了看她身后，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问了句：“怎么就你一个人？”
　　
　　简依不解，一脸无辜地看着父亲，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别以为我没看见，刚看到你是从一辆奥迪车上下来的。”
　　
　　简母立时接口，双眼放光：“男朋友吗，怎么不进来吃个便饭？”
　　
　　简依颇感无奈地摇摇头说：“哪是什么男朋友，只是碰巧在飞机上遇到了个熟人而已。”
　　
　　“碰巧？那他送你回来绝对不是碰巧吧，难不成他就是关以默那天在电话里提起的男人，叫于什么来着？”简母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态。
　　
　　看来关以默是彻彻底底地把她给出卖了，她在上浦要应付无敌八卦关女侠，眼看现在自己要面对的是八卦侠侣，她着实无语，只好实话实说：“哪是啊，这个人你们都认识，言正卿。”
　　
　　在简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们的脸色俱是一变。
　　


第五章

！
　　“那他是不是把你当成……”简母未能说全的话被简父的一声轻咳阻止了。
　　
　　简依的樱唇抿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口气极为淡然：“他知道我是简依。”
　　
　　简母像是如释重负，简依却又加了一句：“他还说改天要来看看你们。”老俩口均是一愣，不过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张罗着吃起了晚饭。
　　
　　言正卿果然是说到做到，他来的时候，还带来了简父最爱喝的竹叶青，简母看到他登门拜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开席的时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刚开口说了“简歌”两个字，就被简依那一声“坐”给打断了。
　　
　　简父犹豫了下，然后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终是开口问道：“正卿，简歌的事情依依告诉你了吗？”
　　
　　言正卿愣了一下，眉头微皱，问了句：“什么？”
　　
　　简父没再应他，转头看向简依：“依依，吃完饭带正卿去看看简歌吧。”简依没有抬眼，只是一味看着自己的饭碗，低低应了一声。
　　
　　从车上下来，言正卿跟在简依后头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着，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斛隙照在他的身上，他却觉着有种嗖嗖的凉意，一种强烈的预感浮在他的脑海。
　　
　　她停了下来，强烈的光线照得言正卿几乎睁不开眼来，他根本没有办法正视那张贴在墓碑上的照片。他缓缓蹲下身去，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简歌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面庞。
　　
　　良久，他才重新站起身，已经恢复了那淡淡的表情，转眼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七年零三个月。”简依记得真切。
　　
　　“什么原因？“
　　
　　“车祸。”她和他一样平静。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一个人呆会儿，就不送你回去了。”
　　
　　简依在房里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觉着有些口干舌燥，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突然一个恍惚，杯里的水有几滴溅在了手背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满脑子全都是他刚才那张平静而淡漠的面孔，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她试着打他的手机，却是无人接听，那连续不断的忙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她只得作罢，放下了手机。
　　
　　她走到了那条街上，自从搬家之后，自己似乎再没出现在这条路上。这里的环境虽是已经面目全非，但是整个小区里的楼房却是一点没变。她凭着原有的记忆，站定在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人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难以置信地喊了声：“简歌？”真的如他所说，他住的地方一直都没变过。
　　
　　她说：“伯母，我是简依。”
　　
　　那人拉住她的手，说道：“哎呀，是简依啊，这么多年来，你们一家人怎么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呢，真让人好找啊。来，快进来坐。”
　　
　　简依回以礼貌的一笑：“不了，我是想问言正卿在吗？”
　　
　　“没回来呢，你们见过了没有？”
　　
　　简依的心瞬时沉了下去，他到底会在哪里。一刹那间，她像是突然灵光一现，直往一个方向跑去。
　　
　　言正卿站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映着碧绿的浓荫，他伸出手指,抚触着凹凸不平的树皮。不远处就是篮球场，几个喜欢晚归的男生依旧在场上挥汗如雨。
　　
　　似乎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逃课从初中部跑了出来，到球场上观看高中部的篮球联赛，他是场上的主力。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扎着马尾的娇小身影，正和一众女生一齐大声喊着加油，看到他向自己望过来的时候，还不忘兴奋地对他挤挤眼睛，一脸的孩子气。
　　
　　一场比赛结束，明明她只是个围观者，却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兴高采烈地跑上去拉住他，说：“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把他带到了这参天的榕树下，笑容如冬日的暖阳，明亮却不刺眼，对他说：“闭上眼睛。”然后她抬起他的手触上树干上那深深浅浅的木纹，问道：“摸出是什么字了吗？”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却还是勾起嘴角，问了句：“什么？”
　　
　　她有些沮丧地敲了敲脑袋，说道：“是简歌love正卿啊，怎么都没有心有灵犀呢，连这都不感觉不出来。”
　　
　　她看见他唇上的弧度更深了，才突然害羞起来，微红悄悄地爬山了她的耳朵，后悔地嘀咕了一声：“我怎么刻反了，其实应该是你的名字在前面。”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大树上，过去的种种仿似虚幻的光阴，眼前那两个名字虽是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中间的那颗爱心却如烙在了上面一般，清晰无比。
　　
　　他微微阖了阖眼，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都被抽光，暗沉下来的天幕像是没有止境，他的指尖依旧触在那深浅不一的刻纹上，却是没来由地开始发冷，一直冷到了手心。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眼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简歌。
　　
　　她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站住了，他走了过去，伸出手来抬起她的下颔，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了她，似呢喃道：“你回来啦。”
　　
　　简依几乎是忘记了挣扎，从前就见惯了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而刚才那个站在树下的他，脸色苍白得近乎吓人，薄唇轻抿，下颌紧凝出棱角僵硬的线条。
　　
　　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他低下头来，如蜻蜓点水般吻在了她的额上，只是一触，极轻极浅，稍许之后，他开始用指腹轻轻勾勒起她的唇线来，一遍一遍地来回游走。
　　
　　“简歌。”他撩开她唇边的发丝，轻唤一声，眼神带着迷离。
　　
　　待他重新俯下身去的时候，简依略一迟疑，将头偏了偏，像是在刻意回避。他这才回过神来，慢慢放开了她，眼里已经恢复了从前的从容淡漠，有些生冷地说了句：“对不起。”
　　
　　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才说：“你忘了她吧。”
　　
　　她说完就离开了，他犹自站在那里。那百年沧桑的老树，似是在不停地诉说着光阴的故事。那些已然逝去的时光，明明像是触手可及，却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或许真的只有记忆，才能一直到永远。
　　
　　接到于时骞电话的时候，简依正在回家的路上。
　　
　　“依，我刚下飞机，现在在天锦。”简依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西餐厅里，于时骞把碟中的牛扒切成小块给她，看着简依心不在焉地往咖啡里加着伴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到天锦来？”
　　
　　她抬眼：“为了酒店里的事吧，还能有什么其他事情。”
　　
　　于时骞的俊眼内闪烁着笑意，说道：“哎，太让我失望了，我可是专程来接你的。”
　　
　　“接我？我要过两天才走呢。”
　　
　　“你就不打算让我见见家长？”
　　
　　简依避过话题，问道：“住的地方有了吗？”
　　
　　他说：“定好了，就在天锦大酒店。”
　　
　　出门的时候，于时骞拉过她，看着她的眼里满是心疼，他说：“回家不是该享受的吗？你怎么看起来这般憔悴。”
　　
　　她蓦然抬头，叫了一声：“时骞。”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令他万分心疼的无助，他一下拥住了她，下颚在她的头顶摩挲着，喊了声：“依。发生什么事了？”
　　
　　简依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没事。”
　　
　　抵入他鼻尖的除了简依身上特有的馨香，还有淡淡的古龙水的木香味，他放开她，故作轻松地说：“你身上有股怪味。”
　　
　　简依有些惊愕，瞪大双眼看他，他斜翘着唇角，又说：“男人的味道。”
　　
　　简依不禁一愣，然后直接在广场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他在她的身边坐下，一只手搂上她的肩头轻轻拥了拥，她顺势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良久，他听见她说：“言正卿也在天锦，他是来见简歌的。”
　　
　　于时骞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却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简依继续下去：“他们家刚搬来天锦的时候，我和简歌刚升初中。他进了我们学校的高中部念高一，一下就成了所有人追捧的对象。很巧的是，他和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小区，那个时侯，简歌常爱追着他跑，我跟她是孪生，长得极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性格却是大相径庭，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有我的存在，还以为简歌就是一个人前人后的两面派。不过到了后来，不管我们两个是在何种场合一起出现，他总是一眼就能认出简歌来。
　　
　　“只是现在，他再见不到她了。”
　　
　　“简依。”于时骞轻唤了一声，将她有些颤抖的身子揽进怀里，只听她宁静的声音传来：“简歌她已经死了，时骞，我好想她，好想好想。”她明明认为自己已经遗忘了，可言正卿眼里的痛楚和思念却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刻的记忆。
　　
　　于时骞只是静静地搂着她，简依也没再做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怔怔地出神。
　　
　　第二天，于时骞去了简家，吃饱喝足后他坐在沙发上陪简父聊天。简依在厨房里切好西瓜端上了桌，笑意嫣然，让于时骞紧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他低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喃：“我很荣幸，伯父伯母居然知道我的存在，看来你有向他们提过我。”
　　
　　简依瞥了他一眼：“真是，我们又不是在搞地下恋情。”她口中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些许愧然，其实如若不是关以默，或许自己父母就是连于时骞的名字都没听过。




第六章

　　接到昭露公司人事处电话的时候，简依正帮着关以默在网上搜索诉讼案例。
　　
　　这次昭露大开先例招聘实习生，在学校极力推荐和关以默有爱鼓励的双重因素下，她也投了简历。现在已经临近九月，离自己去昭露参加笔试也有一个多星期了，她早已失去了信心，所以即便现在已经挂了电话，她还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展颜说道：“昭露通知我去面试了。”
　　
　　关以默眼睛一亮，笑得比她还开心：“真的吗？我就说像你这种名牌大学的建筑系研究生一定有戏，你得好好把握机会啊。”
　　
　　昭露公司是地产巨头，由现任董事郑柏浅的爷爷郑老一手创办，多年来历经大风大浪岿然不动，人们常说“富不过三代”，但是现在整个业界几乎无人不晓，郑柏浅是尽得郑老真传，甚至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势，上台十几年，一连吞并了三家建设公司，风卷残云，毫不留情。
　　
　　“cheers！”
　　
　　酒吧卡座里幽蓝的灯光下，简依以水代酒，和其余三人碰了碰杯。
　　
　　喻彬端着酒杯，嘴角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恭喜你在面试里脱颖而出，同入昭露与我们并肩作战。”
　　
　　简依有幸被昭露录取，庆祝一番绝对是免不了的事，关以默也是甘为朋友赴汤蹈火，才导致了现在非得和喻彬同台而坐。
　　
　　关以默斜睨着一旁的喻彬：“一副官方做派，依依，别理他。虽然不在同一个部门，但我们以后也可以一道上下班了。”
　　
　　简依悠然一笑：“我只是担心去昭露这样的大公司，我会力不从心。”
　　
　　“像关以默这样的粗线条都能在里面站稳脚跟，你还怕什么？”喻彬像是故意抬高了声音，摆出一副调侃的姿态。
　　
　　“你什么意思啊？我当时可是法律系的高材生，哪像你……”关以默爆发起来，世纪大战再次上演。
　　
　　于时骞实在是拿他们无语，只得看着简依，说道：“前台的工作已经辞了？”
　　
　　“嗯，本想把旅行社的工作也辞了的，只是曼姐却不肯，说不用我去值班，就接接网上单子，干些订房订票之类的杂事。”曼姐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女强人，离异三年后自己一手创立了爱游旅行社，简依大三的时候就去旅行社打工了，四年来也算是做的有声有色，成了她的得力助手。
　　
　　“总之，你别累着自己。”
　　
　　昭露这次招了很多新人，简依所呆的设计部就来了三个，一个是刚从剑桥大学毕业的建筑系男生，另一个是从东远建设跳槽过来的王敬之，最后一个就是她了，也是整个设计部唯一的一个实习生。
　　
　　资历不同，待遇自然不同。刚开始的时候，简依纯属设计部里一个打杂的。
　　
　　星期三上午，是设计部每周例会的时间。
　　
　　才八点钟，简依已经忙忙碌碌地在会议室进进出出，原是秘书做的事情，一下全到了她手上。她将复印好的资料一份一份地装订整齐，分发到各人位子上，秘书在安装调校着投影仪的时候，还不忘把准备咖啡茶水的事情安排给她。
　　
　　简依知道，这一次的会议，非同小可。
　　
　　不过，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言正卿。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净清朗，眼底明亮如星，和她那次在天锦中学看到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下，简依看得真切，言正卿看到她的时候，也是微微一惊。走在他身边的男人，四十上下的年纪，棱角分明的轮廓刻画着成熟与锐利，英气逼人，她认得他，自己的顶头上司郑柏浅。
　　
　　参加会议的人都是设计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简依这样的小罗罗，只得呆在外头。她看到言正卿如剪的身影在带花的磨砂玻璃前掠过，然后于长圆桌的一端落座。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档案图纸，会议室里的电掣突然被人关掉，窗帘缓缓降下，该是要播放投影，她这才回过神来转开了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会议室内才重新亮起光线。散会之时，郑柏浅带头走了出来，视线扫过一众人等，最后缓慢而平静地落在了简依身上。
　　
　　他不疾不徐地说：“你替我送一送言先生。”简依有一瞬间的怔愕，然后便急急忙忙跟上了言正卿没有停顿的步伐。
　　
　　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选在这个时侯搭乘升降电梯，而言正卿的随行助理又落在了后头交待有关事宜，所以在电梯下沉的整个过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知道郑柏浅会让自己送他，一定是事出有因。虽然内心纠结，却始终没敢问出口。
　　
　　言正卿只是静静地立在她的身边，面上极为淡定，忽然之间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他眼里透出，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不用多想，他不过是以前见过简歌的照片。”
　　
　　本来他不说也罢，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反倒让她更为迷惑了。情势所逼，她只得装得毫不在意，逼迫自己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淡淡地扬了扬嘴角说：“嗯，我本来就没有多想。”
　　
　　他并不介意她这等此地无银的说法，轻轻“哦”了一声，似笑非笑。
　　
　　简依回到设计部的时候，众人投去的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艳羡和猜疑，这种被大老板钦点送客的好事不见得人人都能遇上。
　　
　　没过多久，才开始了真真意义上的设计部内部例会。投影上闪烁着一明一灭的光，一帧帧的图片从眼前闪过，设计总监的私人助理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一次我们昭露和融久首度合作，拿下了华东地区有史以来最大的拍卖地，沿岸的商业圈和美食街会由SENGIFF酒店出资建设，而我们将与融久致力开发其中的休闲场所，跑马场，高尔夫球场及赛车场等，而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要设计出一个整体规划，经讨论决定，你们每个人在一个礼拜后都得交出一份自己的构思，不论好坏，都必须融入自己的思想，并附上独到的见解。”
　　
　　下班以后，简依有着难见的疲累。她开始暗自佩服起关以默，居然已经在这样的昭露公司工作了两年有余。
　　
　　失神中，于时骞敲了敲她的头，问道：“想什么呢？”
　　
　　简依这才抬起眼来看着对面悠闲自得的于时骞，问了句：“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们酒店也参与了华东地区的那个项目？”
　　
　　“我本来以为你是不会接触到这桩case的，所以就没有多说，还想着下次过去开会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呢。”
　　
　　“看样子，他们也并没打算让所有设计部人员参与此事，估计是会根据一个礼拜后的设计图挑出几个。”
　　
　　“那你想不想接到这个case呢？”
　　
　　简依摸了摸头发，看着于时骞没好气地说道：“是人都会想，好吧？”
　　
　　于时骞眯起眼睛，有些暧昧地笑了笑：“那我透露一个作为投资方才会知道的秘密给你，这个集酒店、会展、餐饮及购物等于一体的商务旅游休闲之地的真正吸引力并不只限于此，他们想要的其实是建设亚洲最大的Casino城。”
　　
　　“赌场？”简依觉得难以置信。
　　
　　于时骞点点头：“融久在近几年迅速崛起，但在地产业上却依旧需要借助昭露经久不衰的实力，而昭露虽是地产巨头，只是要想成功建起赌城，还需要足以研发出国际先进级软硬件设备的融久公司的鼎力相助。于是他们的合作就成了顺理成章。”
　　
　　简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想建赌场的话，那么其间最夺人眼球的部分就绝对不是外面那些所谓的娱乐场所了，若没有于时骞的善意提醒，她险些就被混淆视听。
　　
　　于时骞看着她那张苦思的面庞，说道：“好了，别再想公事了。对了，为了庆祝融久总部在上浦成功落成，这个周末有一个酒会，你去吗？”
　　
　　简依想了想，然后说：“不去了，我得赶工，尽早完成设计图稿。”
　　
　　想必早已经猜到他的答案，他的眼里并未显出过多的失望，带笑的眸光从她面上掠过，说着像是早已想好的台词：“你就不怕我另找女伴？”
　　
　　她忍不住笑，半真半假地说着：“如果你真的想，说实话，我并不介意。”
　　
　　于时骞不语，作势生气地捏了一下她的面颊，她吃痛地“哎”了一声，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眼里的笑意渐渐隐去。
　　
　　这天，她和平日一样埋头在自己的设计图稿中，却听见关以默在客厅里“咦”了一声，然后叫道：“依依，你来看，这个女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简依走出去，拿过关以默手里的报纸端详起来，上面全是关于昨晚融久酒会的报导，还附着一帧照片，言正卿身形清俊修长，脸上堆着恰倒好处的笑容，正与一商界巨贾握手，而他半侧着的身影旁站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对着镜头绽放着一个美丽的笑容，风情万种。
　　
　　简依认出了她，是那一晚从言正卿车里下来的女子。如果说可以将他们在酒会上相携出现的情景视为逢场作戏，那么那晚明明四下无人，他们又何故做戏。不知不觉地，简依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轻嘲。
　　
　　看来，那些所谓地老天荒，至死不渝的誓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从来都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第七章

　　整个设计部里一共有八个人接到了华东地区开发案的设计工作，而简依也如愿的成为了其中一员。设计总监极为看好她，有一次她送图稿的时候，还对她说：“你上次交上来的图纸我有看过，很有创意，好好干，也许不用多久就能转正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放下了手里的设计要求书，向茶水间走去，听到后面高跟鞋磕打的声音，便回过头去，才知道后头跟着的是聂容，接到这桩case的女职员，除了自己，便是她了。
　　
　　她可能也就只比简依略长一两岁，生得极其媚人，眼头尖细，边角飞挑，面上却总是冷冷淡淡的，她和设计总监的桃色绯闻在整个设计部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却没人敢当面说起。
　　
　　简依礼节性地对她点点头笑了笑，她像是一愕，然后也回以淡淡一笑，从她旁边擦身而过。
　　
　　简依性格温和，所以虽进公司没多久，人缘倒是不错。另一个同事恰巧在茶水间遇到了她，便叫住她：“你们最近总是开小会，把我们这群人给冷落了呢。”他们平日都在华东案的专用办公室里工作，与其他人也照不上几次面，所以难免会让人心生好奇。
　　
　　简依明白她其实只不过是想试探自己的口风，问出点所以然来，于是不着痕迹地敷衍了一句：“怎么会呢，听说你们前两天也接到了展览中心的案子。”
　　
　　慢条斯理的声音自她口中逸出，不像自负，亦不似艳羡，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起伏，那人也只好悻悻作罢，转移了话题。
　　
　　回到办公室，继续埋头工作，桌上电话响起，她随手按下免提，纤纤葱指依旧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设计部简依。”
　　
　　电话里的女声极为严谨：“请你立刻到总裁办公室一趟。”
　　
　　简依忙拿起听筒，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衫，起身离开办公室。
　　
　　郑柏浅看到简依，随手把手中的杂志往桌上一放，她在不经意间瞥到了杂志上的封面女郎，立刻收回了目光。
　　
　　郑柏浅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们公司需要派一个人专门与融久进行交流联络，而这个开发案我又不希望其他无关人等经手，所以以后就由你替我把一些重要口讯和资料传到言总那边吧。”
　　
　　这种事其实根本无需总裁亲自关照，不过简依也算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些，他该是把以前照片上的人当成了自己，便想做个顺水人情给言正卿，也好巩固双方的合作关系。真是可惜了他搞错对象。
　　
　　下班的时候，关以默照例在公司门口等她，简依加快步伐走过去，顺势挽上了她的胳膊，却看到她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口中还冷嗤一声。
　　
　　她不明所以，问道：“看什么呢？”
　　
　　关以默回过脸来，一本正经地说：“就一狐狸精，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她尽是鄙夷的话音刚落，简依就看见聂容从自己身前走过，她暗想，关以默果然不愧八卦女侠，就连技术部的桃色绯闻她都能有所耳闻。
　　
　　过了很久，简依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了句：“对了，我知道你怎么会觉得那天报纸上的美女眼熟了。”
　　
　　“怎么？”
　　
　　“人上过杂志封面。”她仿似极轻地笑了一下，关以默樱唇呈显“O”字型，在一旁连连点头。
　　
　　简依全身放松地躺在床上，进入了半模糊状态却听到手机铃声，她拿起来一看，“言正卿”三个字在屏幕上急切地跳动着。
　　
　　她只是愣了一会儿，就接了起来。
　　
　　他在电话里对她说：“简依，你介不介意帮我一个忙，来一趟唐会KTV？”他可能是特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背景里并不嘈杂，只有若有似无的音乐声传来。
　　
　　微微踌躇了一下，她知道于情于理都应该拒绝，可仿佛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她竟然答应了这种明明不该答应的请求。
　　
　　然后，她听见他说：“那二十分钟后，我在你楼下等你。”
　　
　　言正卿穿得极为休闲，一件浅灰色的T恤衫配上一条牛仔裤，将他整个人衬得清俊挺拔。在车里的时候，他向她解释：“只是一个高中的同学会，他们提起要见见你。”
　　
　　他们的学校是重点高中，大学毕业以后都到这极致繁华的上浦来发展，也是自然不过的。只不过他口中的“你”到底是谁，她并不想深究。
　　
　　他带她进了唐会，方一推门，包间里十来号人便同时望过来，齐刷刷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其中有一个人说：“哟，小丫头还真的来了呀！”
　　
　　说话的人是江成，他不只和言正卿一个高中，就是大学也在一起，所以对于简歌和言正卿之间的事情知晓的最为清楚。
　　
　　简依扫过众人，虽称不上熟悉，但也都不是生面孔，于是略带不悦地说道：“我哪是丫头啊？”
　　
　　他们一听都乐了，笑道：“看看还和以前一样扎着马尾，活脱脱的一丫头。”
　　
　　她有些不服，刚想辩驳，言正卿却伸出手来往她腰上轻轻一揽，停留了不足两秒，便移了开来往沙发上一指示意她坐过去，还有意无意地说了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接着包间里就响起了一大片起哄的声音。
　　
　　没过多久，众人又自顾自唱起歌来。江成看着她，说道：“喂，难得我们言少在大学里为你守身如玉了四年啊，那个时侯见不到你人影，我还跟他说你是另觅新欢去了，他死活不相信，现在看来还真是我不对。你那一头热血果然就只冲着他一个人呀。”
　　
　　简依略略有些尴尬，知道他所指之人其实是简歌，不过脸上却依旧带着盈盈浅笑，解释道：“其实我……”没待说完，言正卿从旁边递了话筒给她，说：“为你点的。”
　　
　　简依突然有些烦郁，推脱道：“我不怎么会唱。”
　　
　　他说：“随便唱唱就行。”
　　
　　其他人也是满怀兴致地推波助澜：“少来了，我们毕业聚餐你不是也跟来的么，我记得清楚，你整一个麦霸。”
　　
　　她最终还是唱了，开始其实还是犹豫的，直到歌曲的前奏在包厢里响起，似是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在脑中闪过，她才缓缓地接过了言正卿手里的话筒。
　　
　　长大以后
　　现在的我忘记了快乐
　　现在的我常常会寂寞
　　偶尔缱绻
　　星星闪烁
　　剩最亮一颗
　　往事如风
　　划过夜空
　　你的歌
　　跳动音符
　　熟悉旋律谁来和
　　
　　长大以后
　　现在的我
　　忘记了快乐
　　人来人去
　　留在身边的朋友不多
　　那些天真
　　纯纯的笑
　　哪去了
　　洁白翅膀
　　美丽天使不见了
　　美丽天使
　　不见了
　　
　　曾经以为
　　世界很美
　　没人流眼泪
　　吹熄蜡烛
　　许的心愿
　　全都会实现
　　原来的我
　　怀念从前
　　是因为太留恋
　　懵懂的岁月中
　　只收藏了简单的想念
　　
　　我愿相信
　　时间倒退
　　记忆的最美
　　合起双手
　　闭上双眼
　　再许下心愿
　　在某一天
　　回到从前
　　让他们都出现
　　当他们没改变
　　让时钟停在那年的夏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简依，记忆里，简歌总爱靠在自己的肩头唱歌，声音就像是这样浓浓的化不开，却又似是淡淡的绕柔，一首接一首地唱，唱累了还逼着他也唱，他常常不肯遂她的意，所以难得唱了一首，就可以让她高兴上好些时间。
　　
　　一曲唱毕，一众人都拍手称好，江成笑道：“被你这么煽情地一唱，倒勾起了我不少记忆。”
　　
　　她兀自沉浸在歌里，调侃道：“没想到大兵哥你也会念旧。”江成曾经因为打赌输给了简歌，剃过一次大兵头，从此简歌便称他为大兵哥。
　　
　　他一拍脑袋：“死丫头，都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呐。”
　　
　　她也笑了笑，转过头去，却对上了言正卿那黑白分明的双眸，清亮之中隐约混合着某些莫名的情绪。
　　
　　她知道是自己又无端激起了他的回忆，忙垂下头，不再做声。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简依隐隐觉得不安，到了最后还是没忍住：“以前简歌和我提起过这事，所以我想都没想就出口了，不是故意……”她怕他认为自己别有目的。
　　
　　他的唇角极微地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沉声道：“我知道。”
　　
　　车子在她的公寓楼下停了下来，她在拉开车门的瞬间，听到他低缓的声音：“刚才谢谢你。”
　　
　　她头也没回，只说了句“不用”就跳下了车。银灰色跑车在她面前绝尘而去，只余下车子的尾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谢她陪他参加了同学会，还是谢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自己是简歌。
　　
　　关以默看到简依进门，立马吼了声：“你去哪了啊，你家那位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了，还埋怨说我把你搞丢了呢。”
　　
　　简依掏出手袋里的手机一看，才发现原来已经没电了。和于时骞讲完电话走出房间，她看到关以默正窝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肥皂剧，简依缓缓在她身边坐下，然后问道：“默默，明天你有空吗？”
　　
　　“不是周末吗，既不上班，又不约会，怎么会没空啊？”
　　
　　“那你陪我去趟理发店吧，我想换个发型。”
　　
　　
　　
　　




第八章

　　黑亮如瀑的发一丝一缕的落地，带着波浪层次的及肩碎发，清爽利落地呈现在镜中。关以默啧啧出声：“整个人更为水灵了，快些去让你家那位瞧瞧。”
　　
　　简依笑了笑：“他出国了，一个礼拜才回来。昨晚他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出国干嘛了？”
　　
　　“我没问。”
　　
　　关以默用手肘顶了她一下，骂道：“不负责任的女朋友，小心他去偷腥。”
　　
　　简依撇撇嘴道：“我那不叫不负责任，叫信任。”
　　
　　关以默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吗，有的时候太信任了男人会觉得你不在乎他。”
　　
　　简依笑道：“是不是你的喻彬就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我的？那男人根本就不值得我信任，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关以默一脸的不爽，简依只好识相地闭嘴。
　　
　　礼拜一，简依趁着午餐的时间去了融久。升降电梯里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女职员，其中一个看似有些激动地说着：“刚才我居然看到Vanessa了，没想到真人要比照片还要漂亮。”
　　
　　“Vanessa？她怎么会来，是代言我们公司的产品吗？”
　　
　　“哪里，应该是来找言总的吧。”
　　
　　然后两个人暧昧地相视一笑，许是由于有外人在场，便都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简依照例把文件交到了言正卿的助理手中，待他交代完重要事项后，便准备离开。却听到一个柔和婉转的女声响起：“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了哦。”
　　
　　她在正在等电梯的简依身边停住，助理却跟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言总说这电梯里人杂，您请用专用电梯吧。”
　　
　　她想都没想地就接口：“没关系的。”
　　
　　“Vanessa，我的钢笔。”言正卿的声音响了起来，那高挑女子转过身去，慢慢从手袋里摸出那支黑色磨沙钢笔递给他：“签了字后一不小心收了起来，你也真小气，还追出来问我要回去。”
　　
　　她的口气亦娇亦嗔，他只是笑笑，仿似漫不经心地把钢笔收回袋中，Vanessa看了看他，问道：“一起吃午饭？”
　　
　　他还没回答，“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Vanessa却并没有进去的意思，等着言正卿的回答，简依刚想抬步往里走，却听见他说：“简依，你到我办公室一趟。Vanessa，我们改天再约。”
　　
　　Vanessa像是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说道：“一言为定，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径自走进一旁的专用电梯，
　　
　　简依只觉得纳闷，明明刚才他还将自己视作空气的.
　　
　　他的办公室很大，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的办公桌上摊开一片柔黄。他并没让她坐，她便只好站着，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轻轻捻住她的发端，发梢处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青草芳香，袭入鼻尖的刹那他眼里似是漾过一丝浅浅的迷朦，长久没有做声。
　　
　　她强自镇定，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问道：“为什么把头发剪了？”
　　
　　她出言以对：“言总，这是私人问题。”
　　
　　他缓缓垂下手来，继续问道：“是不是因为介意那天晚上他们说的话？”
　　
　　“我只是不想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简歌打小就爱扎着一个马尾辫，脸上对着灿烂张扬的笑容，整日快活得没心没肺，而她只是因为怕热才扎的马尾，却几乎让所有人都把她误会成简歌。
　　
　　“也好，省得我分心。”他的语气浅淡如常，淡淡的表情没有一点起伏。
　　
　　似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她的话已然脱口：“你应该并不是个怀旧的人，也不见得会分心。”她的口气里带着一些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唇边勾出一弯浅笑：“简依，你似乎对我有偏见。”
　　
　　“没有。”她出口极快。
　　
　　言正卿眸光一闪：“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口是心非的表演很拙劣。”
　　
　　“我……”
　　
　　“你是不是希望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妹妹，然后惶惶不可终日？”他目光沉沉，声音沉沉，简依定睛看他，一时哑口无言。
　　
　　大概停顿了五秒，他情绪已然复原，重又开口：“介不介意一起晚餐，江成说想请你吃饭。”
　　
　　“请我还是简歌？”
　　
　　“简歌。”他的口气一如平常。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介意？”
　　
　　“你是会介意，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会去，就当是为了简歌。”
　　
　　是一家意大利餐馆，江成该是常客，推荐了好些个招牌菜，赞不绝口。
　　
　　“你个鬼灵精不是一天到晚要我请你吃饭么，现在总算是补给你了。”江成一边笑说着一边给她杯里斟了葡萄酒。
　　
　　简依摆摆手推脱：“我不喝酒，咖啡行吗？”
　　
　　“你不是以前常常嚷着要喝酒么，正卿，她什么时候不喝了呀？”
　　
　　言正卿摇摇头，招来侍应替她要了杯咖啡。简依习惯性地加了三勺伴侣，抬头时却看见盘旋而立的白色楼梯上一对璧人正迤逦而上，格外醒目。
　　
　　于时骞缓步踏上楼梯，悠然的笑意里仿似带着一丝微微的不耐，挽着他手臂的女子她从未见过，身材虽不高，穿着妥帖的连身裙，显得特别极为纤瘦。
　　
　　两个人在靠他们不远的地方落座，言正卿和简依都是一愣，只有江成毫不知情，继续说着有的没的。
　　
　　简依刚刚开吃没多久，手机就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于时骞的，下意识地望向他刚才的位置，桌边只剩了那个女子。
　　
　　她想了想，起身说：“我去接个电话。”
　　
　　言正卿扫了一眼那边的位置，心下已是了然。
　　
　　接起电话，她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于时骞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我在桂兰厅门口，你过来。”
　　
　　她有些意外，原来即便自己换了发型，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刚走到拐角，就被人拉进了桂兰厅里，于时骞随手把灯打开，偌大的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什么都不说。
　　
　　简依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提前回国了？”
　　
　　他像是心情极度不好，只是“嗯”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她觉得气氛不对，便伸出手来转了门把将门拉开，他微一使力，“砰”的一声，包间门重又阖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眸内似炽似冷：“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也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她脸上挂起了微薄的笑意，力图让自己语气平稳：“好，那我问你，刚才的女人是谁？”
　　
　　“我妹妹，于岱心。”他顿了顿，继续道，“轮到我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老朋友叙旧而已。”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可她心里却升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强烈负罪感。
　　
　　“老朋友？他们不是应该和简歌比较熟吗，那天晚上你也是和他在一起吧，我在楼下其实有看到你从他车里下来，而你却在电话里说是曼姐找你。”显而易见，他是真的生气了，怒意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来抬起她的下颚，说：“简依，看着我，然后说你并不是有心骗我的。”
　　
　　“我……其实……”简依吞吞吐吐，讷讷地挤出了几个字，却怎么也凑不起一整句话。
　　
　　他怕弄疼了她，渐渐松了手里的力道，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艰涩：“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他的表情让她心里酸酸的，她说：“其实只是他的朋友想见见简歌。”
　　
　　他冷哼一声：“简歌已经死了，你是简依，我不知道这样做还能有什么意义，还是你觉得只有这样才可以和他拉近距离？”
　　
　　恍如晴天霹雳，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耳边轰鸣，难道这真的是她的本心？不，绝对不是。
　　
　　她尝试再度微笑，说：“时骞，不是这样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再见他。”也许，她真的需要一个不再见他的理由。
　　
　　他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半晌，轻轻地说了两个字：“算了。”然后反身离开了包厢。
　　
　　她有片刻的怔忡，才回到了座位上。
　　
　　“你也太不给面子了，一个电话打了这么久，我都要让服务生去热菜了呢。”江成抱怨着。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突然没了胃口，说：“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真的有些事情，得先走了。”
　　
　　江成把手一摊：“真是扫兴，那罚杯酒再走吧。”
　　
　　简依在心里苦笑，咬咬唇说：“好吧。”语罢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成笑得开心，转而面对言正卿：“你不送她？”
　　
　　他唇角一勾：“她应该不用我送了。”
　　
　　待简依走后，江成和言正卿转移到了一间酒吧。江成转着手里的杯子，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闪着琥珀般的光，散发出诱人的果香，然后拿起酒杯轻抿一口，说：“陪着你们演戏实在太伤神了，明明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傻丫头。”
　　
　　透过酒杯,灯光点点如萤,朦胧流淌，言正卿点着了一支烟，在袅袅的烟雾中看着杯中液体激荡，眸内闪过一丝微薄而复杂的情绪，若有所思。
　　
　　没听到他接口，江成继续说道：“说吧，你让我装白痴的理由。”
　　
　　
　　




第九章

　　没听到他接口，江成继续说道：“说吧，你让我装白痴的理由。”
　　
　　言正卿的嘴边扬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谁知道呢？”
　　
　　江成微一挑眉：“你忘不了那丫头，对吧？”
　　
　　“有的时候她们的确很像，不是么。”修长的手指贴着水晶杯的曲线滑过，言正卿举起酒杯放在唇边轻咄了一口。
　　
　　“正卿，她毕竟不是简歌，这样对她不公平。”
　　
　　“公平？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既然当初已经招惹上了他，为什么又这样一走了之，这么多年，他几乎用尽了全力去找她，却一无所获。
　　
　　如果不再遇见她，他真的以为自己忘记了，把生命中最绚烂的一段过往遗忘，然后将一切视做若无其事。
　　
　　可还是让他遇见了她，才发觉，那些深入骨髓的思念又岂能说忘就忘。
　　
　　在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的墓碑前他几乎只剩了绝望，庆幸的是，这世上还剩下一人，能让他在绝望的深渊里寻到一份心灵的慰藉，即便只是暂时的麻痹。
　　
　　从酒吧出去的时候，竟然下起了大雨。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迷潆一片。
　　
　　那一日似乎也是这样的大雨，毫无一点预兆的，一刹那间铺天盖地。他们考完试走出考场，大家只能站在教室外面对着这漫天的雨幕大眼瞪小眼。
　　
　　“言正卿。”雨声轰轰烈烈，可这句清脆熟悉的喊声却依旧清晰入耳。
　　
　　顺着那个声音看去，简歌站在一把淡蓝色的小花伞下，穿鹅黄色的T恤，笑得欢畅：“我来给你送伞了。”
　　
　　接下来是一片闹哄的嘘声，他的惊讶被微微的不耐所代替，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不用了，我等雨停就好了。”
　　
　　“可是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很久呢，要不是我未雨绸缪，大家都得成落汤鸡。”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马尾辫随着她声调的起伏也跟着上下一跳一跳的，显得格外明朗可爱。
　　
　　“可你手里只有一把伞。”
　　
　　“反正我们同路，一起走啊。”他无奈，明知道她口里的天气预报尽是瞎扯，但终究还是没有拗过她的好意，走到她的身边接过了伞，被一众同学调笑道：“还是言帅命好啊，哪像我们，都不知道要等多久。”
　　
　　简歌听到了，转过脸去说：“下次我记得也给你们带把伞。”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都不止，伞本就小，还被打得很高，她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挽他，所以常常会一不小心走到伞外边去，他只好将打伞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肩膀，这样她整个人就都在小伞的庇护下了。
　　
　　整条小路很安静，秋风凉意，轻拍着脸，他看到她的脸有些微微泛红，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害羞，印象中她总是毫不顾忌地追在自己身后，原来她竟也会有脸红的时候。
　　
　　嘴角在不经意间上扬，他霍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讨厌她，反而觉得因为有她，让自己的生活平添了不少乐趣。
　　
　　他们还没有到家，雨就停了，他收起伞来递还给她，她讪讪的笑声散在了凉风中，眼神清澈得如同这雨后澄澈的天空，他忽然惊觉，她身后的彩虹竟抵不过在她脸上绽放的绚烂笑意。
　　
　　那一日的秋风带着她发丝上的青草芳香，无比清甜，他一生都会记得。
　　
　　简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瞎晃了很久，回去的路上突然暴雨如注，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似乎也在濠雨中被淡薄成了稀疏的橙红，她匆匆上了楼，打开门却看到喻彬和关以默两个人一并坐在桌前埋头苦干。
　　
　　关以默几乎头也不抬，问道：“淋到雨了没？”
　　
　　“差一点。喻彬，你怎么在这里啊，默默，你也真是的，都不知道拿些饮料招待一下客人。”
　　
　　“请他坐已经不错了，对了，华东地区的案子出了些问题，你知道吗？”
　　
　　简依不由一惊：“什么?”
　　
　　“环保局的人发来通知说娱乐场所的开发可能会对那里的水质造成污染，所以我们得好好想想对策来说服他们。我记得以前你环境法学得不错，还写过一篇关于水污染的论文，那个博导看了以后不是还想让你跟着他读研吗，结果却被你无情地拒绝，还有印象么？”
　　
　　简依立时接口：“当然有。”
　　
　　“你上次也拿给我看过，上面那个导师有几句点评极为经典，你拿来给我参考参考吧。”
　　
　　“好啊，我去找找。”
　　
　　简依到房里打开抽屉翻了翻，胃里有些隐隐作疼，她这才想起自己从午饭到现在基本都没吃什么东西，还平白喝了一杯葡萄酒。她走出房间把东西递过去，说：“应该是这个了，你们慢慢看，我去做些夜宵给你们吃。”
　　
　　喻彬接过手来翻了翻，却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纸片，以为是什么重点内容，他打开来看了一下，脸色不由一变。
　　
　　关以默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问道：“那是什么？”
　　
　　他迅速地把纸重新折了起来，捏紧在手中，说：“没什么。”
　　
　　关以默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给我看，肯定是什么好东西，你肯定是想一个人看，然后又一个人邀功。”
　　
　　“别闹了。”喻彬虽然经常和关以默拌嘴，可却极少发火，只是这次他情不自禁地将声音提高，一下推开了她伸过来的手，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恰巧这时，简依把炒面端上了桌，问了句：“你们怎么了？”
　　
　　“依依，你夹在论文里的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什么纸？”简依有些不明所以。
　　
　　“你问他。”关以默朝着喻彬努了努嘴，喻彬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下，把纸递到了简依手中，笑着补了一句：“怕是什么机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简依刚看到那张纸的样式，面色就微微一变，不过也只是一瞬，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接过手来：“只是闲来无事的涂鸦而已。”
　　
　　直到走到房间，她才把攥紧在手心的纸摊开，那一笔一划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似蚀痛着她的心。仿佛只是一个恍惚，几年的岁月便已匆匆而过，她再没有资格妄想将已然破碎的一切重新粘贴起来。
　　
　　她将纸收在了手袋的隔层中，乏力地躺在床上，心跳渐渐平缓下来，发现刚才只想着逼迫自己“冷静”，竟忘记了吃做好的炒面。
　　
　　刚躺下没多久，手机就响了，于时骞的电话，接起来却听见一个温和礼貌的男音：“请问是简依小姐吗？”
　　
　　直到挂上电话，她的脑子依旧是蒙蒙的，顿了大约半分钟的光景，才反应过来刚才电话里那人说过的话。
　　
　　她飞快起身“啪”的一下拉开房门，赤着足站在房门口，对着那两个依旧舌战不休的人喊了一句：“时骞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声音里满是急切的颤抖。
　　
　　正在询问值班护士的时候，就看到于时骞穿着浅蓝色的病服向他们走来，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他们齐齐舒了一口气，喻彬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岱心开的车，一不小心撞树上了，我也就晕了一会儿，没什么大事。”
　　
　　“林岱心，她回国了？”喻彬奇道。
　　
　　于时骞点了点头，匆匆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简依，很快又收回视线。简依知道他定是还在为晚上的事情生气，关以默倒是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头：“还好，虚惊一场，看把我们依依给急的。”
　　
　　于时骞重新看过去，微微启了启唇，犹豫了下，最后只说：“我先去病房看看岱心。”
　　
　　林岱心也已经醒了过来，看到于时骞走进病房，刚想起身，就听他说：“你闪到了腰，别乱动。”
　　
　　她只得重新躺了回去，却听见于时骞冷哼了一声：“你以后要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小心我赶你回英国。”
　　
　　“哥，我以为会再严重些的，这样mummy就不会再逼着我去英国了。”她说完看到于时骞盛着怒意的眼神，即刻又说：“好了好了，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你怎么总是这么极端？”喻彬想是刚进来就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上了一句。
　　
　　她的脸上绽出笑容，娇滴滴地喊了句：“喻彬哥，你怎么也在？”
　　
　　随后就看到了站在喻彬身后的简依和关以默，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于时骞的腰际，问道：“她们是谁？”
　　
　　于时骞走到简依身边，说：“她就是简依。”
　　
　　林岱心极其没有礼貌地上下打量起来，嘴角带着一点清傲的弧度，简依被看得很不自在，开口喊了声：“于小姐。”
　　
　　她微微一愣，说：“我姓林，不姓于。”
　　
　　简依有一瞬间的迷惑，只是胃里突然抽得厉害，她尽量克制住疼痛，低低应了一声，使自己的表情没有波澜。
　　
　　没多久林岱心重又开口，问道：“反正也没什么事了，你们还不走？”
　　
　　她像是在下逐客令，不论是口气还是眼神都带着敌意，简依随意敷衍了一句后就对着喻彬说：“你和默默先走吧，我在这里就行了。”
　　
　　于时骞却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医生说我已经没事了。”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让简依心里不由一凉，她动了动唇，却没有出声，于时骞拉起她走到了廊道里，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问：“你想说什么？”
　　
　　“时骞，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不过我们明天有定稿会议，我势必还是会见到他，但我保证，以后除了公事，我不再……”
　　
　　“依，我以为你会问我岱心的事情。”于时骞出言打断了她。
　　
　　简依一愣，顿了一下，才说“你不想说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不会勉强你的，到了适当的时机，你自然会告诉我。”
　　
　　“简依，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这么信任我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我觉得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这段时间还是先不要见面了。”
　　
　　她有些怔忡，仿似过了很久，出窍的灵魂才肯入壳，然后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响起：“好。”
　



第十章

　　整个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华东地区开发案的相关人员基本都出席了，于时骞却并未到场，SENGIFF酒店派出的与会人员是李副总。定稿会议很成功，散会的时候个个都是春风满面，惟有简依的面色极为难看。
　　
　　刚才忍着胃里的隐痛强撑了这么久，现在疼得越发的厉害了。聂容看她脸色惨白，刚想出声询问，只见她单手撑着会议桌边的椅子，整个人就这样滑了下去。
　　
　　声响不大，却还是惊动了旁人，她依稀听到有人在她耳畔问怎么回事，她却疼得冷汗直冒，除了喊痛就再说不出别的来。
　　
　　似乎有人弯腰抱起她，温暖厚实的怀抱，沉静的雪松香味让她渐渐放松，慢慢失去了意识。
　　
　　简依醒来过的时候，入眼便是雪白的天花板，床边不远的椅子上，言正卿正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报纸。
　　
　　她翻了个身，他听到动静便看了过来，问了句：“醒了？”他的语气格外轻柔，就连明亮的黑瞳里似乎也有着淡淡的柔情。
　　
　　简依心里似乎涌起一股热流，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言正卿搁下报纸，走上前去替她掖了掖被角，说道：“是胃痉挛，可能还要在医院里头住上几天，需要帮你通知他吗？”
　　
　　简依略略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言正卿像是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了句：“你们吵架了，因为昨晚？”
　　
　　她急着辩解：“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些小事不用麻烦他了。”
　　
　　他发出一声轻笑，眼里也似有了笑意，转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那你现在胃还疼吗？”这样温柔的嘘寒问暖，让简依极其不自在，立即尴尬地直摇头不再做声。
　　
　　房门被外面的人推了开来，聂容买了粥来，说：“皮蛋瘦肉粥，趁热喝，言总，我也给你带了一份。”
　　
　　“你怎么会来？”
　　
　　聂容平时和她在公司里也至多只称得上是点头之交，为人又生性高傲，简依并没想到她会在紧要关头关心自己，甚是感动。
　　
　　“刚才你痛得直打哆嗦，言总抱着你上医院，你却在途中吐了他一身，我让他去换衣服他偏偏不肯，直到医生说了没事他才放下心来把你交给我看着。”
　　
　　这一连串词她说得极快，没注意到简依早已是双颊绯红。倒是言正卿面上依旧淡淡的，接过聂容手里的粥打开盖子，放在床畔的柜子上，轻描淡写地说：“先吃吧。”
　　
　　聂容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简依给关以默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她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看到坐在一旁看财经报的言正卿，煞是一愣，喊了声：“言总。”
　　
　　他“唔”了一声，起身对简依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几乎要让简依昏了头，今天他的异常举动已经让她很意外了，他居然还说明天再来。
　　
　　关以默见他走远，才开始发作：“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得了什么胃痉挛，怪吓人的，怎么和于时骞轮流着来呐。”
　　
　　“难道得病还能预知。”
　　
　　“你也就在我面前能讲，刚才人家言总在的时候我看你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关以默直哼哼，然后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他怎么会在这里陪你啊，于时骞呢？”
　　
　　“他不知道这事，你别去和他说，就连喻彬也别说。”
　　
　　“怎么啦？”
　　
　　“我们说好最近不见面的。”
　　
　　“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昨晚那个岱什么心的，走的时候喻彬告诉我说是他妹妹，你别多想啊。虽然我也觉得她有些恶心。”
　　
　　简依忍不住笑出来，却抽动了胃隐隐疼痛，忙收敛住，低声说道：“说实话，我的确也不喜欢她，不过我和时骞之间的事情很复杂，还是以后再跟你说吧。”
　　
　　“也是，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吧。”出乎意料的，关以默这次十分轻易地饶过了简依。
　　
　　于时骞按了按太阳穴，将手里半截的烟掐灭扔进了烟灰缸里，喻彬从桌上杂乱的文件中抬眼瞥了他一下，然后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怎么啦？有家不回，呆我这里污染空气。”
　　
　　“本来心里就烦，回去更烦。”
　　
　　“怎么，怕你的岱心妹妹缠着你？”喻彬和于时骞自打小学的时候就混在了一起，关以默能和简依在大学相识，也算是拜他们所赐，所以他对于时骞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
　　
　　林岱心的母亲再嫁，嫁给了妻子已经过世多年的于湛天，林岱心便更名为于岱心，于时骞视她如亲妹妹，可岱心却似乎不这么想，总是坚持自己依旧姓林，对他产生了一种超越兄妹之情的爱慕。
　　
　　“我现在只盼着她早些回国。”
　　
　　“是啊，她这丫头有够极端的，自打13岁起跟在了你后头，你身边的所有女生几乎都被她吓跑了。也难怪你一直孤家寡人到了大学，她在英国的日子正是你的出头之日，可现在好端端跑了回来，真不知道她会不会对简依下毒手。“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当初我也算是利用了她挡下了不少女生的热烈追求。不过简依不一样的，岱心不接受也得接受。”
　　
　　“那你现在怎么不去陪着你的简依？”
　　
　　“我总觉得她和我之间似乎少了点什么？”
　　
　　“什么？”
　　
　　“说不清呢，我说了最近不见面，一则让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二则岱心看到我花时间陪着她，在国内这段时间自然不会去找简依的麻烦。”
　　
　　喻彬突然就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封信，不自觉地问道：“她大三那年，突然胃出血，你把她抱到医院，又没日没夜地照顾她，后来她就顺理成章做了你女朋友，你说这里面到底是感动感激还是真的是爱情？”
　　
　　“不知道，怎么了？”于时骞一手撑着下巴，觉得头似乎更加疼了。
　　
　　“时骞，以前关以默说过，像简依这样的人，要么不爱，一旦爱上了，就是死心塌地，至死不渝。你觉得你会是这个有幸让她爱上的人吗？
　　
　　于时骞沉默了下来，像是若有所思，时钟机械的“滴答滴答”声，显得单调乏味，惹得他们都有些心烦意乱，突然一个门铃声贯穿了这枯燥的空气。
　　
　　打开了门，却见林岱心站在门外，笑意盈盈地喊了句：“喻彬哥，不打扰吧？你果然在这里啊，哥。”
　　
　　“又怎么了？”他心里本来就乱，口气并不是很好，有些不耐烦，林岱心倒是毫不在意，开心地说着：“哥，跟你讲个好消息，我终于说服我妈了，不用再去英国了。”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头痛欲裂。
　　
　　简依有些忿忿地把游戏机手柄扔在了床上，游戏里那扎着两个辫子的女中豪杰春丽再一次“啊”的一声壮烈牺牲了。
　　
　　言正卿坐在窗边的沙发椅里，头也不抬，似乎已经知晓了她的状况，问了声：“又输了？”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孩子气，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他不以为然，坐到床边，拿起另一块手柄：“我跟你来一局，怎么样？”
　　
　　简依不由一懵：“你今天，怎么了？”终于忍不住，她缓缓问道。
　　
　　“嗯？”
　　
　　“你很空吗？一大早就送来了这台复古的游戏机让我玩街头霸王，还在这里陪了我这么久？”
　　
　　“你一个人呆医院不无聊吗，我这两天公司正好没什么事。”
　　
　　他选了一个以前常用的角色，肯，一头亮黄色的发，配上一件红色的格斗服，傲气凌人。而简依依旧选了和先前一样NPC，那个中国女警到底是敌不过天生的格斗家，肯使了几招必杀技，游戏就整个GAME OVER了。”
　　
　　简依敲了一下脑袋，万分沮丧，嘀咕了一句：“每次都输。”
　　
　　她眼睛里闪动着温和灵动的光芒，密密匝匝，每一丝每一缕都缠在言正卿的心上，一瞬间，他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他对她说：“怎么这么多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眼底流动着异样的温柔，温煦的阳光柔和了他的轮廓，声音也似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让简依忍不住笑起来，狡辩道：“还好啦。”
　　
　　话刚出口，她唇边揉合的浅笑突然僵硬，忙想补说一句：“我是……”
　　
　　言正卿眼神一黯：“我知道你是简依，不用再重复了。”
　　
　　简依觉得有些委屈，闷声说了句：“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会让人产生错觉。”
　　
　　他放下游戏手柄，低头去看她的脸，她的眼里有着说不出的骄傲和倔强，令他产生了一种疼惜的感觉。
　　
　　他盯着她的眸色忽然变深，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里一片安静，他终于扶正她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带丝毫欲望，温存而轻柔，又似乎只是轻轻地刷过她的唇瓣，他放开她，问道：“应该对你好的那个人是谁呢？”
　　
　　简依的唇畔依旧留有他温热的气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听他继续平静地问道：“简依，要不要呆在我身边？”他看着她的那双眼，黑亮深沉，似是沉淀了万千情绪。
　　
　　简依觉得这些不真实得恍若梦境，只是他坚毅的唇角凝了无比认真，一瞬间，理智的弦突然绷紧，简依慢慢别过脸去，说道：“我有男朋友了，你知道的。”
　　
　　“那又怎样？现在的人，结了婚都能离婚。”他迎上她的眸子，语调平平，面上没有丝毫起伏。
　　




第十一章

　　简依到底还是没有答应，言正卿却是若无其事，只说给她时间考虑，于是那晚，她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彻底地失眠了。
　　
　　第二天，关以默接她出院，还说为了扫去晦气，要请她吃饭。
　　
　　“我胃不好，你居然一出院就带我去吃山珍海味。”简依假意抱怨，关以默倒是眉开眼笑：“你做梦吧，谁说请你山珍海味了。”
　　
　　关以默开着车七拐八弯，在几条小路里兜来转去都没有到达目的地，简依侧头看向她：“你是不是不认得路了？”
　　
　　关以默大一暑假就学了开车，可因为没有车子给她实战，她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本本一族。后来喻彬买了车，她就常蹭着他陪自己出去练车技，只是到现在却依旧不尽如人意。
　　
　　“怎么会？我记得当时喻彬就是开的这条路。”
　　
　　“你悠着点，借来的车，别老往小路里开，刮花了你怎么向人家交代，谁还真有这胆敢把这辆沃尔沃借你呀？”
　　
　　“他说沃尔沃牢靠，不用担心我被撞死。”关以默一边说着冷笑话，一边还假装全神贯注地打着方向盘。
　　
　　原来是一家粥店，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得就被关以默给找到了。老板像是认识她，看到她们便说：“哟，稀客啊，皮蛋瘦肉粥，对吧？”
　　
　　“是啊。”关以默腼腆一笑，接着便将一碗滚烫糯香的粥推到简依面前：“这里的金字招牌，你尝尝。”
　　
　　简依依言尝了一口，的确是让人齿颊生香，可惜却觉得有些熟悉，与那天聂容给她买的粥一个味道，可见熬粥秘方并不单传。
　　
　　不过她左右也不愿扫了关以默的兴致，便只在那里一个劲得赞着好吃。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路灯亮了起来，整条胡同在晕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关以默坐到车里点火，可几次下来车子依旧没有发动。
　　
　　“靠，这什么烂车啊！”她恼火地直嚷嚷，简依倒是不急，说道：“要不你给车主打个电话。”
　　
　　“扔这儿吧，回头让他自己来拿，我们出去打车。”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谁让车子抛锚，我也不想的。”
　　
　　她们俩刚准备撤离现场，远光灯就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光线太刺眼，简依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眼，而关以默却已经认了出来：“是喻彬的车。”
　　
　　果然，没一会儿于时骞和喻彬就从车上下来。
　　
　　明明说好不见面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年三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可他们堪堪也选了这个时间过来喝粥。
　　
　　“默默，简依，你们怎么来这里？”喻彬也是一愣，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回答的是简依：“她带我来喝粥的。”
　　
　　喻彬的嘴角噙起笑意，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关以默没好气地补了句：“你别多想啊，只是因为简依今天刚出院，吃不得别的，我才带她来喝粥的。”
　　
　　“出院？你住院了，怎么回事？”于时骞已经走上前去，眯起双目审视着简依，关以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没什么，就胃疼，是默默她小题大做。”
　　
　　“你疼得都住院了，也不通知我，现在怎么样了？”
　　
　　“没事了，真没事，你别急。”他虽然没说什么，可她知道他心里定会着急。
　　
　　他突然俯身抱住了她：“依，我想你了。”他的呼吸全喷在她的耳畔，声音柔得有些发酸，她挣开他：“有人在呢，多丢人。”
　　
　　他低笑一声：“哪有什么人。”
　　
　　简依回过头去，才发现早已没了喻彬和关以默的身影，估计这两人又到哪里吵开来了。
　　
　　他将她的脸扳过来，狠狠地吻她，然后他说：“简依，我不会放开你，所以，你也别想。”
　　
　　在喻彬车上的时候，关以默骂他们不争气，冷战没到几天坚守的堡垒就全然溃散，其实只有简依知道，可能是因为自己连住院都没通知他，他似乎比先前更加生气了。
　　
　　良辰吉日，一对新人携手立于人前，神父站在新人面前，郑重地问道：“于时骞先生，你愿意娶简依小姐为妻吗？ 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健康，永远爱她，守护她，照顾她一生一世吗？”
　　
　　“我愿意。” 
　　
　　“简依小姐，你愿意嫁给于时骞先生为妻吗？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健康，永远爱他，信任他，支持他一生一世吗？ 
　　
　　她也想说：“我愿意。”可是在开口的瞬间，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上话来。
　　
　　全场哗然，个个都是唏嘘不已，于时骞定定地看着她，俊脸上带着抑郁和讥诮，她微微启唇，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急得直想哭。
　　
　　简依微微睁开眼来，居然真的有温热的液体沿着自己眼角流下，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渗入，她伸出手来打开台灯，才慢慢缓过劲来，觉得这梦做得实在太假，她本就不是耶稣的信徒，又怎么会需要在神父面前许下誓言呢。
　　
　　第二天，简依准时上班。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同事除了问候她一句之外，都会说上一句：“真可惜你那晚没来自助餐，东西可丰盛了，还是郑总请的客。”
　　
　　“你们这不是成心刺激我吗，明明知道我没那个口福。”
　　
　　“那我们也被你刺激到了啊，没能被天下无双的言大帅哥抱在怀里。”女同事用着艳羡的口气，男同事也跟着起哄，直到聂容从总监办公室里出来，他们才齐齐噤声，开始各忙各的。
　　
　　可见，聂容的人缘的确不好。
　　
　　简依向来不喜欢欠人情，便上前友善地问道：“晚上有时间么，我请你吃饭？”
　　
　　问出了口才觉得唐突，不过幸好她还是很爽快得答应了。
　　
　　是聂容挑的地方，一家私房菜馆，从环境到装修都是别有韵致，坐下后，聂容对她说：“再等等，我约了人。”
　　
　　没多久，就有一个女子向她们走来，那女子气质从容，优雅得无可挑剔：“没想到你不是一个人来。”
　　
　　“我一会儿还有事，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真没想到如今做狐狸精的人，也可以有你这么大的气势。”那女人的笑容清冷幽暗，极为诡异，语气也似闲闲，却是字字刺痛犀利。
　　
　　简依清楚地看到聂容脸色大变，她拿起桌上的茶盏就泼了上去，女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聂容说：“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和你的先生谈谈吧，别随随便便给人安下罪名。”
　　
　　她说完就拉着简依离开，手心里有微微的濡湿，她一口气走了好一会儿，简依有些不解，便轻唤了一声：“聂容，没事吧？”
　　
　　她这才停了下来，说道：“对不起，其实刚才我就是想让你给我壮壮胆。”
　　
　　简依知道她虽然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但在那种状况下，聂容还是会觉得至少有人是在自己身边的。
　　
　　结果还是聂容请她吃的饭，简依这才知道刚才的女人竟是郑柏浅的妻子。
　　
　　聂容说：“不好意思，把你拖下水。”
　　
　　“没事，反正她也不认识我。只是，你不是和总监……”
　　
　　聂容打断了她：“那些都是谣传，总监和我之间根本没事。只不过是以前临时做过总监助理一段日子。”
　　
　　“那郑总的老婆为什么会找上你？”
　　
　　“是因为我哥的原因，我才和郑总有了接触，他请我吃过几顿饭，我看在他是我的上司，也不好拒绝，不过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他别有用心，所以再没单独和他见过。可是从前两个月开始那女人就暗中找了我不少麻烦，这事我实在不想让家里知道，才决定今天和她见个面。”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惜我刚才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明明是郑总对你有所觊觎，她却来找你晦气，正常人都受不了。”简依劝慰她，“没事的，我看她也不见得真能做出什么事来。”
　　
　　“其实我难过的倒也不只是这个，我自问又没得罪过什么人，可每天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就真的像在看个狐狸精，这滋味真不好受，公司上下也就你还把我当个正常人看。”
　　
　　“为什么这么说？”
　　
　　“你那天不是对我笑了么？”
　　
　　简依这次真笑了起来：“我其实也就是打个招呼罢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认为了，我也就不再否认。”
　　
　　“你否认也没用，从现在开始，你简依，就是我聂容的朋友。谁欺负你，就是和我过不去。”聂容说起这话来还真的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笑意迭荡在整张媚人的脸上，简依心里暗自发笑，说实话，她还真的长得像只狐狸。
　　
　　“其实吧，有郑总这样的人爱慕你，也是一种福气。”简依在回去的路上半开玩笑地对聂容说道。
　　
　　“那你呢？言正卿可是现今最抢手的钻石王老五，你不照样没当回事？”聂容的观察力果然惊人，竟然能在医院里的片刻间就察知来龙去脉。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其实心里既然已经认定了一个人，自然就会觉得没人再能替代了。”
　　
　　简依一时怔忡，只听她又说：“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之间绝没那么简单，等你哪天有了兴趣，我也乐得听故事。”
　　
　　聂容这样的一语道破，简依竟然无言以对，只好对她笑笑，眸如点漆，里头似反射着月亮暧昧朦胧的光芒。
　　


第十二章

　　再接到言正卿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两个礼拜以后了，外头已经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简依只觉得意兴阑珊。
　　
　　他问：“吃过了吗？”明明还不算太晚，只是下雨的天一向黑得早，她其实正等着关以默带吃的回家，却还是对他撒了谎：“已经吃过了。”
　　
　　他“唔”了一声：“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她这才想起离过年也就只剩半个月了，时间总是过得最快的：“等公司放了假吧，你也要回去？”
　　
　　“嗯，那你不用订机票了，我们一起走。”他的语气极为轻松，仿佛说得理所当然。
　　
　　他像是在外面，电话背景里有着熙熙攘攘的市声和隐隐绰绰的雨声，她顿了顿说：“我还是……”
　　
　　“只是因为同路而已，你不要多想。”他的语气在顷刻间已经变得压抑疏离，没等简依继续开口，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正巧这时，关以默推门进来，看到简依愣愣地坐在沙发里，顺势把两袋炒河粉往茶几上一扔，问道：“怎么啦，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简依回过神来：“没什么，对了，你今年要回家么？”
　　
　　“当然要，我都两年没回去了，再不回家我老爸老妈估计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一个人么？”打开饭盒香味瞬时扑鼻，入口嫩滑鲜香，简依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是饿了。
　　
　　“不是，我老妈催着我相亲结婚，我想随便带个人回去敷衍一下。”
　　
　　“喻彬？”
　　
　　“怎么可能，你可别乱猜。”
　　
　　简依忍不住微笑：“是那个沃尔沃吧。”
　　
　　“BINGO！”
　　
　　“说说看，你和那沃尔沃会不会有发展？”八卦这档子事情还真的会传染，简依已经成功地被关以默同化了。
　　
　　“怎么会？我跟他不来电的，我俩之间是纯洁的友谊，懂不懂？”
　　
　　“懂。”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把关以默也给逗笑了。
　　
　　“明天陪我去逛街吧，整日对着那些白纸黑字真是有够受的了，咱们做女人的，真该对自己好一些了。”
　　
　　关以默果然对自己很好，竟然带简依去了名店林立的繁华地段，那些品牌旗舰店里的店员们见她气势汹汹，都是十分客气有礼，取了好些衣服过来，说都是今年冬日的最新款，关以默对其中一件玫瑰红色的呢绒大衣情有独钟，精致高雅，韵味复古。
　　
　　她刚想伸手去拿，简依却见店长使了个眼色，好几个店员都朝着门口的方向迎了过去，笑意盈盈：“Vanessa小姐，您好久没来了呢，最近我们店里来了批新货，您快来看看。”
　　
　　听到这个名字，简依下意识地望了过去，竟然真的是她。原来人和人之间果真是身份悬殊，虽不知她的家世背景，但从店内上下的态度一看也便能猜到定是非富即贵。
　　
　　“你们先忙吧，不用管我，我还要等个人。”她的声音颇为动听，面容上礼貌带笑，极为客气，没有一丝高傲之气。
　　
　　“我们走吧。”没来由的，简依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推攘着关以默直往外走。
　　
　　“急什么，我衣服还没买呢。”
　　
　　“没什么好看的，换家店看看吧。”
　　
　　“简依？”还是被她认了出来，关以默一惊，这才将眸光转到了那道亭亭身影上，不禁有些诧异。
　　
　　这个女人明明就是上次宴会上言正卿的女伴，她竟然认识简依。
　　
　　简依只好对她礼貌得笑了笑，说道：“好巧。”
　　
　　Vanessa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她点了点头，便立刻转了视线，面目含笑地看向门外：“你来啦？”
　　
　　简依微微一怔，赶忙调开视线，只盯着试穿了衣服的关以默看，眼珠子都没敢转一下。
　　
　　“原来你已经到了。”一道声音传来，醇厚低沉，简依这才转过头去，进来的竟是郑柏浅，铁灰色水纹衬衣外敞着笔挺的西装外套，目光炯炯，气宇轩昂，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简依和关以默，便向着Vanessa缓缓走去。
　　
　　关以默和简依面面相觑，然后仿似心有灵犀一般，在十秒钟之内撤离旗舰店。
　　
　　关以默用右手捂了捂胸口：“吓死我了，连逛个街都能遇上大老板，真是荒唐至极。”
　　
　　“我们刚才那样的态度会不会不太好？”
　　
　　“应该不会，既然他对我们视而不见，就也应该希望我们是这样的反应。说实话，我开始还以为那个Vanessa等的人会是言正卿呢。”
　　
　　简依的心口轻轻一颤，唇边轻轻跃出一朵略带自嘲的笑容：“其实我刚才也是这么以为的。”
　　
　　她们闲步乱晃了好一会儿，关以默问道：“今晚吃什么，我请客。”
　　
　　“今晚时骞约了我吃饭呢，改天换我请。”
　　
　　“哎，你又扔下我这个孤家寡人了。”关以默仰天长叹。
　　
　　“你就扯吧，明明有你的沃尔沃呢。”关以默笑逐颜开，抬起提包作势打她，被简依轻巧躲过。
　　
　　笑闹了一会儿，于时骞准时来接她，她一坐上车，他便顺手摁了下车里的CD开关，音乐声轻溢而出。
　　
　　“到底去哪吃饭，搞得这么神秘？”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勾起唇角，笑得极为揶揄。
　　
　　简依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不过CD唱片里传来的赵传深情而沙哑的歌声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跟着唱片里的音乐轻轻哼唱着：
　　
　　“叫我怎么能不难过？你劝我灭了心中的火，我还能怎么说？怎么说都是错！
　　你对我说离开就会解脱，试着自己去生活，试着寻找自我，别再为爱蹉跎！
　　只是爱要怎么说出口？我的心里好难受，如果能将你拥有，我会忍住不让眼泪流！……”
　　
　　于时骞从后视镜看了看她，薄唇渐渐抿起，黝黑的眼里有一点微光闪过，却又很快熄灭。
　　
　　他把她带到了酒店的莲花厅，服务生跟进了包间，低声询问：“于先生，请问需要现在上菜吗？”
　　
　　他却说：“再等等，还有客人。”
　　
　　简依奇道：“你订了这么大的包厢，到底还有谁啊？”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三个人让简依惊得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原来你们已经到了。”
　　
　　说话的是进门的中年男子，此人的黑发中已然掺杂着几许银丝，却依旧是气度不凡，他便是于时骞的父亲于湛天。
　　
　　“爸，妈。这是简依，依，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妹。”
　　
　　简依端容正色道：“伯父，伯母好。”
　　
　　于时骞的母亲看起来是个极为和蔼的中年女子，面目姣好，她轻轻扬了扬手，说道：“快坐吧，就一家人吃顿饭，不用客气的。”
　　
　　“哪是一家人啊，明明还有外人的。”
　　
　　于湛天轻咳一声，呵斥道：“岱心，不许乱讲话。”
　　
　　于湛天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道：“简小姐，你不用拘束。”
　　
　　“湛天，是你喊得生分。你不介意我们喊你小依吧？”
　　
　　简依连忙摆手：“伯母，您客气了，当然不介意。”
　　
　　“我以前有听时骞提过你老家不在这里，对吗？”于湛天的目光凝在简依身上，简依有些许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她说：“是的，我是天锦人，只是一个小城市。”
　　
　　“那你以后打算在上浦发展？”
　　
　　“应该会吧，不过等到爸妈年纪大了又缺人照顾，我可能就会回老家了。”
　　
　　“那你可以把你爸妈接过来住啊，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于妈妈迅速地接了一句。
　　简依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岱心已经插上了嘴：“人家住惯了小城镇，到这里哪能住得习惯。”
　　
　　于时骞狠狠瞪了林岱心一眼，简依有些微微犯窘，想了想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这倒也是。”
　　
　　“你父母在天锦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母亲就歇在家中。”
　　
　　“那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简依不由一愣，只听于时骞有些忿忿地喊了声：“爸！”
　　
　　“不说了不说了，菜都凉了，快吃吧。你也真是的，不是和儿子说好了就吃顿饭么，还问东问西，小心吓着人家小姑娘。”
　　
　　于湛天听老婆这么一说，哈哈笑了起来，对着简依说：“我倒并不是真为了刨根问底儿，你和时骞的事既是两情相悦，我也不会插手，刚才也只不过是随口问问，你可千万别介意。”
　　
　　“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介意，倒是时骞，他没有早些通知我，害得我都没什么准备，仓促间连见面礼都没有，是你们别介意才对。”
　　
　　林岱心发出一声嗤笑，随即说道：“见面礼其实不用特意准备的，说实话，我挺喜欢你脖子上的那块石头，不如送给我怎么样？”
　　
　　简依的脸色在一瞬间有些微微泛白，她端起斟满了麦茶的茶杯，竟觉得有些冰凉渗手，她说：
　　“对不起，不过这个不行。”
　　
　　“小气鬼，难道这个是我哥送你的，所以你不舍得？”
　　
　　林岱心今晚几次的口不择言让于时骞有些恼意，他刚想出声说上她几句，却见简依轻轻摸了摸那块沁凉的绿色石头，他隐忍含笑的嘴角微微有些迟疑，终是欲言又止，只是静静地等着简依的回答，神色深奥难懂。
　　




第十三章

　　简依似是有些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不是时骞送的，但同样对我很重要。”她笑得有些勉强，语气却依旧平平。
　　
　　于妈妈开口说道：“岱心，你也可以适可而止了吧。小依，你别理她，她是被我宠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于时骞也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林岱心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吃起菜来。
　　
　　送走了他们三个人，简依才长吁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松弛一下堆满笑意的脸部肌肉。
　　
　　于时骞从停车场取了车来，却见她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赶忙从车上下来，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臂，唤了声：“依。”
　　
　　简依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白皙的脸孔下隐隐透出一丝恼意：“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害得我像个傻瓜。”
　　
　　“对不起，可要是我真告诉了你你还会去吗，我爸在一年多以前就想见见你了。”
　　
　　简依裂裂嘴角，自嘲一笑：“那林岱心呢，她都说了些什么。”
　　
　　“是于岱心，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我真的不知道她也会来，这只是个意外，而且这种事我绝不会允许发生第二次。”他眼里闪过的稍纵即逝的歉意，说话的时候口中呼出大团的白雾：“上车再说吧，外头天冷。”
　　
　　确实有些冷，她便也就乖乖地上了车去。
　　
　　“气消了没？”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轻瞄了她一眼。
　　
　　她淡掠他一眼，没有吭声。
　　
　　他调转车头，侧首看她：“今晚大家都别回去了，你罚我一整夜做你的车夫，直到你气消为止。”
　　
　　她终于被他逗笑了：“那我怎么舍得？”
　　
　　“我倒宁愿你罚我一辈子。”他像是说得轻描淡写，线条分明的侧面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唇弧。
　　
　　春节前最后一天上班，她照例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3D效果图，一个设计部的同事递给了她一个小小的信封，说道：“你的快递急件。”
　　
　　她诧异地接过手来，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怎么这么薄，快打开看看是不是情书?”
　　
　　“你以为是中学时代的青涩年华啊，还情书呢，我看呐，八成是支票。”
　　
　　简依打开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张飞机票，明天下午三点钟的班机，她似乎早已预料到他定会言出必行，所以并没有因为担心春运期间机票紧张而提前预定。
　　
　　第二天，于时骞，喻彬和关以默都去参加一个相熟的大学同学的婚礼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喜事自然要给足面子。如若不是他定的是今日的航班，她可能现在也在婚礼现场。
　　
　　她提了行李下楼，就看到江成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斜倚在他的车上。他对她吹了一声口哨，招了招手，她一喜，喊道:“大兵哥，你怎么来了？”
　　
　　“言帅临时有些事情处理，让我先来接你去机场，他一会儿直接从公司过去。”
　　
　　半途中她接到了于时骞的电话，收线后就听到江成问道：“男朋友的？”
　　
　　“你怎么知道？”
　　
　　他唇边微莞：“从你说话的口气听得出来。”
　　
　　她轻悄含羞，脸上有些微微发烫，又听到他低笑一声，说了句：“你这丫头。”
　　
　　等江成办完了登机手续，言正卿还是没有出现，快入闸的时候江成说：“算了，那事可能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我们别等他了，先进去吧。”
　　
　　走到安检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四下望了望，还是没有见着他的身影。似是有些许的失落，她低头准备拾起安检通道上的行李包。
　　
　　“你在找我？”微微含笑的低声在她发顶响起，她倏地一惊，霍然抬头。
　　
　　言正卿已经弯腰帮她拿了行李，对她说：“进去吧。”他的神态闲适自然，眸里却像是漾着一丝愉悦之意。
　　
　　为了赶上这趟班机，他刚才几乎是以时速200公里驶在高速上，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她在目光扫过众人后略显失望的面庞，于是便起了刚才的念头，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跟前。
　　
　　不出所料，当她惊觉他的脸孔就在自己眼前咫尺之遥时，他很满意地看到了她在惊吓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喜意。
　　
　　今年的年夜饭是简依家里请客，所以大年夜一大早，亲戚就陆续赶过来给简歌上一柱香，而后便开始围坐在沙发边上闲聊，高谈阔论之下还不忘对简依现下的实习工作赞不绝口。
　　
　　简依向来讨喜，她从小就乖巧温顺，成绩优秀，而简歌却总是爱和家里人唱反调，一副大大咧咧的姿态，她还偏偏不爱念书，甚至犯了学生时代最不该犯的错误，早恋。所以，相较于简歌，几乎所有大人都更偏爱简依。
　　
　　吃过了年夜饭，一家子就推开了桌子打麻将，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观战。埋头苦战的舅舅突然对她说：“依依，你方便的话帮我到外面看看还有没有烟卖？”
　　
　　简依推门出去，不觉一愣。
　　
　　一道熟悉而修长的身影倚在路灯旁，指间夹着一支半截的烟，柔柔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唇线微张，呼出一缕透明薄絮似的烟气。
　　
　　她只犹豫了一下，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许是也没有想到她会出来，他不禁一怔，稍稍眯了眯眼，而后徐徐抽了一口烟之后便掐灭了烟蒂，仅剩的一丝灰蓝的烟雾袅袅升起，四周明明喧嚣异常，她却只觉得静如止水。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困惑。
　　
　　“没什么，刚好路过这儿，就过来看看。”他的口气里似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然后接着问了句，“大过年的，你出门又做什么？”
　　
　　“舅舅让我给他去买包烟。”
　　
　　“沿途的小店似乎都关门了。”
　　
　　她“嗯”了一声，钥匙已经插入了家门的锁孔，可还是在迟疑之后回过头去说了句：“我知道有一家店一定没关门。”
　　
　　“那儿挺远的，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她这才发现他的那辆A8就停在不远处，她想了想，便上了他的车。
　　
　　那家小店开在他们以前住的小区附近，除了卖烟之外，还是烟花爆竹的销售点，每年都是通宵营业，以前过年，他们常常会到那里买些烟花来放。
　　
　　没想到已是七八年的光景，小店竟然真的还在，就是连店主都没换过，依旧是那对和蔼可亲的中年夫妇。
　　
　　简依要了一包云烟，谁知店主却认出了他们，笑道：“你们已经好多年没来了呢，还有一个丫头呢？”
　　
　　简依笑了笑敷衍过去，店主又问：“不买烟花了吗？”她刚想拒绝，却见言正卿已经低下身在爆竹堆里挑了起来。
　　
　　他付过钱后转头问她：“去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砰”的巨响，没过多久，震天的烟花爆竹声响了起来，天幕上绽放着大蓬大蓬的绚烂花朵，那本已黑暗无际的夜空被这多彩的烟花点缀得光彩夺目。
　　
　　简依跟着旁人一起欢呼，五光十色的天幕映在她带笑的脸上，火光照亮她的面庞，竟也是熠熠生辉。他低头看她，微微含笑，然后对她说：“新年快乐。”声音很低，可她却依旧听得真切。
　　
　　曾几何时，在烟火升腾绽放的瞬间，言正卿站在简歌的身后，无比温柔地伸手替她捂住双耳，简歌开怀得仰望苍穹，而简依就站在他们身旁，在烟火的映衬下,闪着所谓幸福的泪光。往日的记忆，在经历了时光打磨后被重新忆起，才发现，依旧清晰如昨。
　　
　　缘起缘灭，那些仿似生命中注定的相遇，终会在激情的绚烂过后化为灰烬，从此散布在记忆中的每个角落。
　　
　　人群渐渐散开，他拉起了微微失神的她：“我们去个地方。”
　　
　　他这次没再开车，只是不疾不缓地走着，穿过了繁华的大街，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道，没走多久，就到了他们以前的学校。
　　
　　大门紧闭，里面一片静谧。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而后做了一个十几岁少年才有的莽撞动作，手掌撑在围墙上，轻轻一跃，如魅的身影便已经坐了上去。
　　
　　继而向她伸出一只手，说：“上来。”
　　
　　她仿似也是轻车熟路地跳了上去，晚风吹来,婆娑的树影中，她和他并排而坐。一如当年的简歌和他。
　　
　　良久，他突然问她：“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第十四章

　　“时骞是我的男朋友。”她万分坚决。
　　
　　他坐正了身子，看着前方暗黑色的路面，长久没有做声。她原以为终于是到此为止了，他却忽然开口：“那你爱他吗？”
　　
　　她微一迟疑，反问道：“做女朋友的，有理由不爱自己的男朋友吗？”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凌冷的弧度，转向她，伸出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向他，咄咄逼人：“你不用回答得这么冠冕堂皇，来，亲口对我我，你很爱他。”
　　
　　这一次，他并没有再等她的回答，而是没有任何迟疑地俯下头来，紧紧堵住了她的唇。不似上回的浅尝辄止，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毫无怜惜地辗转来回，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抗拒和挣扎，他一手迅速插在她的发间，重重的按住她的后脑，强硬地容不得她一丝一毫的拒绝。
　　
　　似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点血腥气味在她的唇舌之间密密地蔓延开来，就在她恍神的一刹那间，他已经窍开了她紧闭的皓齿，长驱直入，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汲取她的芳泽。
　　
　　她在他的强势和霸道中乱成一团，只觉得昏昏沉沉，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子像脱了力一般软下来，将手臂攀附在他的腰间，他也已经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只是捧着她的脸耐心又温柔地吻着。
　　
　　却在下个瞬间，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脸和她的脸近在咫尺。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他似是讥诮地说：“刚才你已经用你的反应告诉了我你的答案。”
　　
　　她攸得面红耳赤，只觉羞愤和屈辱，本能地往后退开，却险些摔下围墙，他伸出手来扶稳她，她却突然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她在怔忡之间跳下围墙，决绝而去。
　　
　　他没有动，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在柔柔的月光下闪烁不定，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腥味道。
　　
　　最后还是让他追上了她，把她送回了家去。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家里却依旧灯火通明，客厅里的麻将还没有散场，而简依却是熟视无睹，一脸惶然地跑上楼梯，整个人也似乎是摇摇欲坠的，害得楼下每一个人面面相觑。
　　
　　她愤恨的并不是他，她明明知道，她气的其实根本就是自己。他随口一句轻慢的话语对她而言竟可以这样的惊心动魄。只因为，他是如此干脆辛辣的一语道破，仿似一针见血。
　　
　　“你在我眼中是最美，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那一个个熟悉的音节敲击着她的耳膜，她定定地看着屏幕上亮起的三个字不停闪烁，然后渐渐暗下去，悄无声息。
　　
　　这个时侯，她竟然没有一丝勇气去接他的电话。
　　
　　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来电，还有无数条拜年短信，刚才在广场上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手机的声响。
　　
　　终于还是缓过了神，她重新拾起已从手掌滑落的手机，按下了回拨键。
　　
　　对方很快就接通了电话，似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新年快乐。你刚才很忙？”
　　
　　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只觉心酸，眼眶中即刻又蒙上了薄薄的水汽，她对他说：“时骞，对不起。”
　　
　　“嗯？”他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她吸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对不起。”
　　
　　这下他开始有些慌神了：“怎么回事啊，你就算真的对不起我，也千万别哭啊。”他听她那么失常，只得好言好语地相劝，“别急，慢慢说。”
　　
　　他总是这样，在她难过的时候，会收起平日的漫不经心，变得一本正经，小心翼翼。
　　
　　她心下怅然，终是没能将刚才想好的那番话说出口来，即使是欲盖弥彰的枉然和徒劳，她也不想伤害到他：“我好像把你送我的手链弄丢了。”
　　
　　她没有骗他，她手腕上的手链真的没有了，可能是刚才在广场上放烟花时就不见了，也可能是跳上围墙的时候弄丢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她并不知道。
　　
　　电话那头长久没有声音，后来他才像是忍俊不禁，说道：“傻丫头，只是条手链，瞧你就哭成这样，回头再给你买一条不就行了，不早了，快睡吧，别多想了。”
　　
　　静立良久的言正卿看着她房里的灯熄灭，才转身朝车子走去，以吓人的疾速驶离原地。
　　
　　阮素徕听到窸窣的门声，下床走到客厅，随手接过言正卿脱下的那件黑色的开司米大衣，问了句：“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嗯，有点事情。”
　　
　　她注意到了他俊美脸庞上依稀可见的指痕，不免一急：“你脸上怎么回事？”
　　
　　他神色有些淡：“没事。爸醒了没？”
　　
　　“刚醒过一会儿，神智还是有些模糊，胡言乱语的，不过现在又睡下了。”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想过了，这次你们和我一起回上浦。”
　　
　　阮素徕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还是等明天我和你爸商量过后再说吧。”
　　
　　“这次他即使不同意也不行，他公司的事情我来处理，没几日就会宣布破产清盘。”
　　
　　“正卿，那毕竟也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不如你的融久把它收购了吧？”
　　
　　“妈，我不是不想收拾这烂摊子，只是不想留着它让你们睹物伤情，爸现在应该安心养病，我已经在上浦联系好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
　　
　　阮素徕看着他那一双幽暗如夜的眸子里满是坚决，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是如出一辙的拜年走亲戚，简父也会有不少生意上的朋友过来拜访，内容总是大同小异。简依早就厌倦了这些繁文缛节和客套，便整日窝在房里收看春节大放送，其间她去过了广场和学校，但是都没有找回那根手链，暗想着毕竟是价值不菲的翡翠手链，许是早就被人捡了去了。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提前一天回了上浦。
　　
　　简依从机场打车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一辆沃尔沃停在楼下，总算是有幸见到了沃尔沃的庐山真面目，衣冠楚楚，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他悠闲自得地倚在车门上，看着关以默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行李。
　　
　　他漂亮狭长的眼角微微眯着，似是透着轻微的愉悦，仿佛关以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对他来说都是赏心悦目。
　　
　　简依几乎可以一眼看穿，他对她绝不止于纯洁的友谊，或许很多时候，真的都应了那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概是刚才看到了关以默过于激动，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手袋忘在了车上，回头一看，哪还有那辆出租车的影子。
　　
　　关以默也看到了她，忙招呼她过去：“依依，你也回来啦，看我帮你带了我家乡的特产。”
　　
　　她一时提不起兴致：“我把包给忘在了出租上。”
　　
　　是沃尔沃开车送她们去了公安局，她向民警同志做了失物报领，填单的时候才发现就连手机都在包里，而关以默明天又要出差，她便在联系方式一栏上写下了于时骞的号码。
　　
　　打了电话给于时骞，他居然笑她：“回来了也不晓得找我去接你，最近你怎么接二连三的丢东西呢，不过也好，新年之际，就当破财消灾。”
　　
　　于时骞找了家餐厅请他们三个吃饭，菜送上来她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他观察得仔细，问道：“怎么，没胃口？”
　　
　　她“嗯”了一声，他像哄小孩子：“就凭你这样，包里面应该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吧，没必要因为它茶饭不思，乖，多吃点。”
　　
　　关以默插嘴：“我看她啊，多半是在家里吃得太多，年饱了。”
　　
　　沃尔沃微一扬眉，笑她：“你以为个个都是你。”然后转向简依，“你真的对车牌号一点也没印象了？”
　　
　　她摇摇头，故作镇定地说道：“没，其实除了手机里的通讯录以外，也真的没什么重要东西，实在找不着也就算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无端的难受，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不经意间悄悄流失了。
　　
　　
　　




第十五章

　　万幸的是，第二天下午，于时骞就把手袋送到了她家。
　　
　　“警察局打电话来说今天一大早那出租车司机就把包给送过去了，还坚决不肯留下姓名，你看看吧，缺了什么没有？”
　　
　　包里的东西似乎原封不动地全都在，她下意识地打开了里面的夹层，心里猛的一沉，里面空空如也。
　　
　　他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问道：“怎么了？”
　　
　　她抱着一丝希望问他：“你有没有见到夹层里的那张纸？”
　　
　　他想都没想就说：“没有。”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是什么纸你这么紧张？”
　　
　　她窒了一窒：“其实也没什么。”
　　
　　他用那双幽潜的眼看了她一会儿，弯起唇弧，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然后说：“那就随它去吧。”
　　
　　她愣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看到过？”仿佛这只是一种直觉。
　　
　　他皱了皱眉，脸上却是淡淡的：“没有。”
　　
　　余晖从窗子外透进屋里，映得她那张半暗半明的脸似一朵莲花，泛着一点娇艳的绯红，惹人生怜。仿佛是蛊惑一般，他的手缓缓贴上了她的颊，俯下身去。
　　
　　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她无意识地偏过头去，向后退了一步。
　　
　　他慢慢垂下顿在半空中的手臂，瞳色变得暗沉，然后看到她缓缓伸出手来，说：“请你把它还给我，谢谢。”
　　
　　仿佛是终于忍不住地哂笑道：“那些陈年烂账，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
　　
　　她垂下眼帘，紧咬着唇，一声不发。
　　
　　盯着她渐渐变的苍白的脸，怒意终于从心口往上蔓延，他冷冷嗤笑：“简依，少女情结有一次已经够了。”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几近哀求：“时骞，把它给我吧。”
　　
　　“告诉我，你到底要它做什么，把它拿给他，好完成你多年来没能了结的心愿？”
　　
　　看她依旧闭口不言，他继续道：“简依，既然你这么珍视它，为什么当年不把它给言正卿，这样的话说不定他一直爱着的那个人就不是简歌了。”
　　
　　心里最脆弱的那根丝线被他这句话撩拨得颤抖不止，无边的恐惧，脑里一片空白，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瞬间消失，耳边轰鸣着的唯剩那最后一句话：“说不定他一直爱着的那个人就不是简歌了。”
　　
　　心口突然好痛，就像正在被人撕扯一样，她不自觉地用手抚上，触手到一抹冰凉，挂在胸前的那块翠绿的石头就如利刃一般，穿透了时空将那些泛黄的记忆剖割成片断支离。
　　
　　她的嗓音有些沙：“求你，别逼我。”
　　
　　他怒极反笑：“你放心，我不会逼你，还会给你时间好好清醒。”他摔门而出。
　　
　　她的身子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将脸伏下埋入膝头，肆意的泪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简依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上班下班，兴致好的时候就在家里做上几个好菜犒劳自己，晚上还是会和关以默一起促膝谈心。
　　
　　唯一改变的就是于时骞不再给她电话，她也不会去找他，终于还是让关以默察觉出了异样。
　　
　　“你和于时骞吵架了？很久没见他约你了。”
　　
　　像是猜到了她终归会问自己，她并没多讶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不是一向迁就你的，怎么你们俩最近总闹脾气？”
　　
　　“不知道。”她最近总觉得乏力，所以都懒得解释。
　　
　　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关以默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团问了出来：“因为言正卿？”
　　
　　她不由一怔，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便只好点了点头。
　　
　　“你疯了？简依，于时骞和你一起这么多年了，你竟然会因为最近才见面的言正卿而倒戈。我不否认他对你特别，可这不过是因为你是简歌的姐姐。你别傻了。”世上的事情往往都是这样，置身事外的时候，你可以无比清醒地将每一件事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和于时骞开始的时候还是在简依大三那一年，她突然急性胃出血，关以默一下就慌了神，情急之下便打了于时骞的电话，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赶到把她送进了医院。
　　
　　那个时侯于时骞已经做好了出国的打算，少了找工作的压力，他的日子过得极为悠闲，于是就在简依住院的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出院的那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只有于时骞一个人来接她，还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
　　
　　宿舍楼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雪窸窸窣窣从枝桠落下的声音。
　　
　　“简依。”
　　
　　于时骞忽然叫她的名字，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做我女朋友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简依愣住：“时骞，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
　　
　　“男女朋友都是从朋友开始的。”他盯着她，眼睛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清亮。
　　
　　简依刚欲开口，就只听一阵起哄声响起，漫天的彩带从他们头顶纷纷扬扬落下，就似是一场相思雨，让他们两个俱是一惊。原来是简依的那些狐朋狗友得知了她提前拿到了保送法律研究生的名额，趁着她出院的时候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却看到了如此劲爆的表白场面。
　　
　　她们在一旁煽风点火：“于大帅哥平时对你怎么样我们都是有目共睹，你就答应他吧，所谓好事成双。”
　　
　　于时骞这下却不好意思起来，反倒说：“算了算了，给她时间考虑考虑。”
　　
　　她们玩得正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喊道：“我们倒数三秒，你一定要说出答案。”
　　
　　“三，二……”
　　
　　“你们别闹了，被人看笑话，怎么也得回了宿舍再玩。”简依也笑。
　　
　　关以默最为起劲：“那你是答应了？”
　　
　　片片雪花融化，竟让人察觉不到忧伤和冷冽，只觉得暖，仿佛有蓬勃的生机透过雪的呼吸抵达到她的心灵。
　　
　　在如此良辰美景面前，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在大家的见证下，轻吻她的额。
　　
　　所以那天，她虽是放弃了保研机会，坚决要报考建筑，可他们两个却还是走到了一起。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他疼她惜她迁就她，她偶尔会对他撒娇赌气，偶尔也会小鸟依人。
　　
　　她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水到渠成之时，就和他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可是……
　　
　　简依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直视着关以默，唇边牵起一抹苦笑，问了句：“默默，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你把他放在心底最深处，深到就连自己都以为忘记了？”
　　
　　关以默听后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房里响起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周末，简依被曼姐喊到了旅行社，才知道出了大事。
　　
　　前段日子一家国际知名酒店因为内部利益相争，竟然发生了投毒事件，许多客人都因为食物中毒被送到了医院，而其中有几个人就是经由爱游旅行社订到的酒店。
　　
　　其中有一名客人似乎是身份尊贵，却因此缺席了纽约的冬日时装秀。于是爱游在前两天收到了律师信。今日曼姐必须和对方律师见面，可她又因为前夫吵着复婚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一时抽不开身，只得找简依帮忙。
　　
　　幸好，对方律师的态度没有简依想象中的强硬，似乎并不排除庭外和解的可能，于是她执意要见一见当事人，律师在多次推脱后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提前去了约好的地点，咖啡厅里放着优雅的音乐，桌上的水晶盘里燃着烛，面前的那杯卡普奇诺冒着袅袅的热气，使她的视线一片朦胧，然后便看到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向她徐徐走来，和面前温柔的烛光一般摇曳生姿。
　　
　　无可否认，这一瞬间，简依开始有些后悔了，她真的不应该在还没有弄清对方是谁的时候就唐突的要求见面。
　　
　　那女子在简依对面缓缓坐下，招来侍者要了一杯伯爵，然后转向她，笑道：“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十六章

　　那女子在简依对面缓缓坐下，招来侍者要了一杯伯爵，然后转向她，笑道：“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你。”
　　
　　Vanessa点点头，一派安然，不见一丝一毫的意外之色：“其实我知道是你。”
　　
　　“Vanessa小姐，关于这件事情我想酒店应该已经对此做出了相应的赔偿，而我们旅行社方面也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等等，其实我今天不想和你谈这些。”
　　
　　“嗯？”简依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她的神色温然如昔，仿似正和熟人拉着家常。
　　
　　“谁？”
　　
　　“那个人叫简歌。”
　　
　　简依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定，抬眸看向她：“为什么？”
　　
　　Vanessa敏感地察觉到了对座的人心理的变化，面上却依旧若无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因为一个人，而想了解另一个人。”
　　
　　简依脸上本就勉强的笑意滞了滞：“那你想知道些什么？”
　　
　　“其实很简单，我只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又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到她？”
　　
　　“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应该言归正传，其他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
　　
　　“就当是谈公事，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也应该很清楚，就目前而言，甲方是我，而不是你。”Vanessa漂亮的唇弧微微上弯，似笑非笑地看着简依。
　　
　　“我只能说她已经死了。其他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亲口去问言正卿。如果你实在没有诚意解决这件事情，我想我们只有法庭上见了。”
　　
　　Vanessa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起身欲走的简依，唇上的弧度更深了，她说：“简小姐，关于庭外和解的事情，我会考虑。”
　　
　　简依刚走出咖啡厅，就接到了同事的电话：“简依，限你三十分钟之内赶到SENGIFF酒店会议室，临时的三方紧急会议。”
　　
　　根本容不得她多作思考，简依已经招了辆出租车直向SENGIFF酒店赶去。
　　
　　走得太急，竟然在上台阶的时候崴到了脚，一只手适时地扶上了她的手臂，简依转头，不由一诧，于时骞就站在她的身边：“时骞，你怎么在？”
　　
　　他温和的声音响起：“等等的会议我也得出席，你怎么穿了这么高的鞋？”
　　
　　“刚才为了帮旅行社办事才穿的。”听到于时骞略带责备的声音，简依说这话的时候一下就没了底气。
　　
　　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便和他闹过别扭，发过脾气，可下次见面的时候却依旧可以心平气和。
　　
　　于时骞微微皱眉，也像是忘了前些日子的事情，无意识地就拉起她往酒店走去。经过前台的时候她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她：“简依。”
　　
　　是沈心忆，简依笑意盈盈地看向她，只见她的表情突然僵硬，随即又喊了句：“总经理好。”
　　
　　于时骞点了点头，阻止了简依继续往前走的脚步，揽着她拐进了专用电梯。简依已经猜到，她今晚定会接到沈心忆狂轰滥炸的电话。
　　
　　电梯门刚打开，一行人就朝这里走了过来，郑柏浅看到他们也像是惊了一惊，不过很快又堆起了一丝极修边幅的笑意，走上前和于时骞握手，简依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就看到了走在后头的言正卿。
　　
　　和过年那天相比，他似乎清减了不少，只淡淡地用余光瞥了简依一眼，便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正式开始，气氛立刻严肃起来。郑柏浅说话之前扫了一眼众人，然后缓缓开口：“我手上这份报纸的财经版面上有我们昭露华东案的设计构想，如果不是预先拦截，今日它定会成为财经头条。”
　　
　　每一个接触到这个开发案的人，都应该知道保密是首要职责。所以郑柏浅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直到设计总监轻咳一声才重新安静下来，他接着方才郑总的话继续道：“总之，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查清楚，我们昭露绝不允许有不具备职业道德的员工存在。”
　　
　　“另外，你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资料，将会是你们下一次的分工。沿岸的商业圈和美食城项目的总负责人是SENGIFF大酒店的总经理于时骞，所有负责这个项目的人也都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于时骞侧过头去对简依笑了一笑，然后便示意旁人关灯，走到了投影仪旁，听着平日里温润熟悉的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响起，简依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想了想却又放了回去，不经意间随着于时骞说话的节奏将手中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抬眼的瞬间，恰恰对上了言正卿灼灼的视线，她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去。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后走到了言正卿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言正卿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和郑柏浅说了几句，就作势要先行离开，却在经过简依座位的时候，低下身来说了一句：“你出来一下。”声音很低很柔，简依几乎觉得有些许的不真实，只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会议厅。
　　
　　简依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出去，言正卿将一个U盘递给了她，说：“小陈处理完事情后很快就会过来，请你把这个交给他，麻烦了。”
　　
　　“为什么是我？”
　　
　　“你会明白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步履匆匆地向电梯走去。
　　
　　回到会议厅没多久，言正卿的助理小陈就来了，简依还没来得及取出U盘给他，他就走到她面前极为礼貌地对她说：“请您跟我过去一下。”
　　
　　简依不由一愣，而后才缓缓跟着他走到前面，她刚把U盘插到电脑上，显示屏上就跳出了一个验证用户密码的对话框：“根据您的安全设置，请输入密码，否则本次操作将取消。”
　　
　　简依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小陈，谁知他却说：“言总说你应该知道。”
　　
　　她稍稍想了想，随即用纤指轻轻在键盘上敲击了四个数字，果然密码准确无误。她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坐回了原位，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似乎都不知道了，思绪早已随着刚才的四个数字飘到了遥远的地方，遥远到足足跨越了八年之久。
　　
　　那个时候，言正卿也才刚念大学没多久，简歌早就习惯了有他陪着的日子，身边突然没了他，极为不习惯，于是理智终是没能抵过满腹的思念，她请了三天的病假，特地瞒着言正卿，一个人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千里迢迢地从天锦到了申埠。
　　
　　找到P大的时候还是清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已经有不少来去匆匆的学生了，她在新奇之下更多的是激动和兴奋。
　　
　　几经辗转，她终于找到了言正卿的宿舍，轻轻敲了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的时候，那人惊得几乎嘴里能塞上两个鸡蛋了：“你，你是谁？”
　　
　　简歌笑了笑：“请问言正卿在吗？”
　　
　　那人更惊了，问了句：“你找他？”
　　
　　简歌快活地点了点头。只见他回头喊了句：“言帅，有个小丫头来找你。”
　　
　　言正卿从洗手间走出来：“你怎么来了？”他边问边将简歌拉进宿舍，把写字台上的包子递给了她：“还热着呢，吃吧。”
　　
　　简歌也的确饿了，接过手来就吃，然后便开始讲述着自己的丰功伟绩，以为会得到他的表扬，谁知他却只低低地说了声：“胡闹。”
　　
　　“言帅，你昨晚帮我搞程序弄了一晚上，要不要睡会儿，今个儿那讲师没准不点名。”
　　
　　“今早不是有辩论么，我是评委。”
　　
　　他随手拿了几本书，然后对简歌说：“我现在得去上课，你就好好呆在宿舍里休息会儿吧，都坐了那么久的火车。”
　　
　　简歌没多久就觉得无聊了，看到他桌上的本本，一时心血来潮就想着上网，谁知开机却要密码，又怕打扰他上课，只好发了条短信过去：“开机密码是多少？”
　　
　　没多久短信提示音就响了，那个时侯简歌用的还是翻盖手机，她刚把翻盖掀开就像被灌了蜜一般，一直甜到了心窝里。其实言正卿只是简单地回复了四个字：“你的生日。”
　　
　　她按下了1212，在一串“****”后，就直接进入了程序。
　　
　　一直玩到他们回到宿舍,一人进屋就说：“都十月底了，你这小姑娘居然还开着空调，怎么不怕冻死。”
　　
　　接口的是言正卿：“随她吧，她比较怕热。”现下虽也算是已经入了秋，不过这天还是有些闷，尤其是这宿舍里头，更是有些燥热。
　　
　　其中一人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笑道：“我们的P大校花追你你瞧不上眼儿，原来是一心体贴着这小丫头。哎，这年头呀，还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
　　
　　简歌听后撅起小嘴，接了一句：“切，我要是在这里念书，谁还有资格做P大校花呀。”
　　
　　这次大家都笑开了：“哟，还是一开心果，原来我们言帅好这一口。”
　　
　　言正卿没再搭理他们，对她说：“你也算来得巧，今天下午法学名家吴中企教授在大礼堂举行讲座。”
　　
　　“真的吗，我也可以去听？”
　　
　　“我带你去。”
　　
　　法律讲座虽然有些枯燥，但由于是简歌的最爱，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转头想和言正卿说话的时候，却发现他竟然睡着了。她这才想起今早他的舍友说他熬了通宵，现在又舍弃了休息的时间陪着她听乏味的讲座，心里不自觉地滋生起一丝不舍与感动。
　　
　　讲座结束的时候，言正卿带着她去讲台前领了吴中企教授的新书，她有些不解地问：“明明一共才只有二十本书，为什么你会有资格拿？”
　　
　　“我提前预定好的，原本打算在寒假的时候带回去给你。”
　　
　　夕阳的余辉淡淡地洒在他们周身，暖暖的竟还有些耀眼。简歌眯起眼睛，对着夕阳灿烂地微笑，整张脸被映得金黄，就连胸前那那块翠绿的石头也似闪着熠熠金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说：“走吧，去吃晚饭。”
　　
　　他拉着她的手朝着校门口走去，薄薄的光辉将一切都映衬得如此美好浪漫。
　　
　　那些明明都是属于简歌的回忆，可她却偏偏知道，自始自终，原原本本，都是如此的真切，所以，才会更痛。
　　
　　
　

第十七章

　　会议接下来的内容简依几乎全然不知，于时骞走到她身边，问道：“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人已经全走空了。”
　　
　　简依这才回过神来，和于时骞一起坐电梯下了楼去。再次走过前台的时候，她不得不在沈心忆疑惑的目光中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到了门口，于时骞问她：“一起吃晚饭吧？”
　　
　　“不了，想早些回去。”
　　
　　他叫住她：“依，今天是2月14号。”
　　
　　简依突然醒悟，堆起笑意看向他：“我都忘了呢，你看看你们这些资本家，都情人节了还剥削我们的劳动力。”
　　
　　简依随口说的那家餐厅已经客满了，于时骞笑笑，重新发动车子，说：“算了，我看还是听我的吧。”
　　
　　餐厅服务生看到他们，极为殷勤地说：“于先生，请往这边走。”
　　
　　简依诧异：“你早就订好了位置？”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过我算不准你会不会来。”
　　
　　简依点了自己素来爱吃的黑椒牛扒，于时骞也曾笑过她兴趣低俗，没人家喜欢的那些奶汁杂拌，法式烙蜗牛之类来得优雅。
　　
　　他将一份海鲜沙拉推到了简依面前，说：“香橙的，我不喜欢这味，你吃吧。”
　　
　　简依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叉子，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颤了颤，乌黑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只是低低“嗯”了声又低下头自顾自吃了起来。
　　
　　于时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而后才问：“你想说什么？”
　　
　　她重新抬起头来对着他，宝石一般黑白分明的眼里忽然黯淡下来，黑色和白色渐渐糅合到了一起，然后只听她低低的声音响起：“时骞，对不起。”如果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她定然不会绊住他这么久。
　　
　　于时骞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说：“其实你答应和我一起来吃饭，我已经猜到你想要说的话了。”
　　
　　她的眼里突然泛酸，但她还是忍住了掉泪的冲动，明明是自己在要求分手，又有什么理由当着他的面哭泣呢。他把她送回家的时候，恰好让散步回来的关以默给撞见了。
　　
　　回到家后，她一脸八卦得逼问简依：“怎么一到过节就不声不响和好了，告诉我，他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来熔解你冰封的心灵？”
　　
　　简依一味沉默，关以默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简依，你倒是说话啊，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分手了。”
　　
　　“你来真的？”
　　
　　她点点头，关以默气结：“真搞不明白你，就算你真的爱惨了言正卿，也该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于时骞才是属于你的将来。”她说完就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房门。
　　
　　简依知道，她只是和于时骞一样，担心她会受伤。
　　
　　刚才在饭店的时候于时骞就说：“学生时代做实验的时候只有用等重的砝码才能让天平重新平衡，而爱情也是这样，若是心中没有彼此，天平的两端只是两个等重的托盘，而一旦有了对方，天平就开始失衡。所以永远别因为爱多爱少而说对不起，天性使然。也许，我们两个之间是找不到平衡点，其实你和言正卿又何尝不是呢？所以，他才可以在你的面前安之若素，像是算准了一切，引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边，不过他到底为的什么，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个时候她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了两个字：“简歌。”他说的没错，十二月十二日的确是她的生日，可那也是简歌的生日。
　　
　　于时骞轻叹一声：“你明明一清二楚，却还是要飞蛾扑火。”
　　
　　“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让他忘了简歌。”
　　
　　“但愿如此，简依，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还要记得找我，做不成情人，至少还可以做朋友。”
　　
　　简依敲了敲关以默紧闭的房门，没有丝毫动静，她只好冲着里面喊了句：“关以默，我可以证明你是错的，我的将来不一定只有于时骞。”
　　
　　门“啪”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关以默斜睨她：“他是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引诱你，如果你自个儿愿意这辈子都做替身，我也没资格拦你。”
　　
　　没等简依再说话，房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
　　
　　言正卿买了一盒汤包回到病房，言父已经醒了。他刚才居然拔掉针头从病房跑了出去，就连医生和护士都没能拦住她，只好打紧急电话催言正卿回来，后来总算是言母及时赶来，才把他劝回病房，安睡了下来。
　　
　　他一看到言正卿就背过身去，喝道：“出去。”
　　
　　言正卿只是充耳不闻，低声说道：“爸妈，我买了些吃的，你们趁热吃点吧。”
　　
　　阮素徕接过手来，拍了拍言父的背：“均杰，起来吃点吧，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身子吃不消的。”
　　
　　言均杰头都没回，闷声说了句：“素徕，让他走。”
　　
　　阮素徕抬眼看了一眼言正卿，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还是有一些不忍，说道：“别这样，均杰，他毕竟是你儿子。”
　　
　　言均杰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吼道：“我没有他这种不孝子。”说完便气喘吁吁，阮素徕连忙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转头对言正卿使了个眼色，说：“你还是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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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正卿从病房里出来，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有着难见的挫败颓丧之色，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起身时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袋里的手机，心里突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到底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有着睡意，又像没有，声音很轻还像带着一丝朦胧之色：“喂。”
　　
　　“你睡了？”
　　
　　简依低低嗯了声，一片静默之后，她才问：“有事吗？”
　　
　　他说：“没有，你睡吧。”
　　
　　对方像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言正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寂寥，还有铺天盖地的思念，他对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很轻很轻地地说了句：“我好想你，简歌。”
　　
　　原来，有些思念竟是这样的莫可言说，只能任它一寸一寸地侵蚀着自己克制已久的心。
　　
　　这天，简依和沈心忆逛了整日的街，没想却在打道回府的时候碰上了熟人。
　　
　　阮素徕也没有想到会遇上简依，有些许的意外，便随意找了间茶馆坐坐。
　　
　　“伯母，您是过来看正卿的？”
　　
　　“我们搬到上浦住了啊，没办法，老头子身体不好，正卿说这里医疗条件好，就让我们搬来了。”
　　
　　“伯父怎么了？”
　　
　　“就是时常会间歇性神智不清，老想着以前的事，毕竟年纪大了，其他的身体机能也都不行了。哎，还是不谈这烦心的事，对了，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简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由一愣：“前不久我们分手了。”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就在这时，阮素徕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就说：“我在中街路的一茶一坐，和简依一起呢，嗯，好。”
　　
　　挂掉电话后，她转头对简依说：“正卿就在附近，一会儿过来接我。”
　　
　　简依陪着简母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一辆银灰色跑车无声地滑了过来，车窗缓缓降下，言正卿对阮素徕说了句：“妈，上车吧。”尔后又很快地将车窗关上，从头至尾几乎都没看简依一眼，车子就汇入了车流中。
　　
　　简母在车上还不忘夸赞道：“简依那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稳重有礼，说是在昭露工作呢，和她妹妹还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知道简歌现在怎么样了呢。”
　　
　　“妈，别人的事情你就少挂心吧。”言正卿声音平板的说了句，不动声色。
　　
　　“我也就随便问问，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我看简依就不错。”
　　
　　“人家有男朋友的。”
　　
　　“哪里啊，她刚刚还和我说前不久分手了呀，现在应该还是单身呢。”
　　
　　言正卿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摁下了音响开关，音乐声缓缓溢出，他的声音和在轻扬的音乐声中显得极为疏淡：“是吗？”
　　
　　简依最后还是决定去医院探望言父，高级病区里人并不是很多，简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道里的言正卿，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面向窗外，孤清的背影一动不动，让简依心里突生一阵莫名的烦郁，她呆呆地站在他身后良久，才唤了一声：“正卿。”
　　
　　他转过头来，眼中还未及收起的淡淡忧伤全数落入了简依的眼里，她有一瞬的愕然，言正卿也直到看到来人，方才似七魄归位，问道：“你怎么来了？”
　　




第十八章

　　“我来看看伯父。”
　　
　　“他在房里，你进去吧。”话毕他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是我带你进去吧。还有，我爸他总惦着以前的事，所以说话难免会颠三倒四的，你不用点破，只听就好。”
　　
　　“嗯。”简依低低应了声就跟在了他后头。
　　
　　“爸。”
　　
　　“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走了么？”言均杰头也不回，闷闷地回了句。
　　
　　简依有些不明所以，只好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伯父。”
　　
　　言均杰这才转过身来，看到简依的时候煞是一愣，然后便眉开眼笑起来：“哟，你这丫头，终于想到来看我了呀，还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呢。”
　　
　　“伯父，您哪的话，我这不是来了吗？”简依也故意笑得眉眼弯弯，言均杰看着心头就乐，她坐到床边，他就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不找边际的话，简依虽是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是一味附和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简依还是忍不住问了言正卿：“伯父怎么会这样？”
　　
　　“六年前，他最信任的伙伴背叛了他，卷走了资金，带走了员工，还挖走了客户，让他的建筑公司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可他却偏偏还要死撑着，为了扳回那些赤字，积劳成疾，身子越来越不好。去年又有一个工程不明所以地突然停工，工程师和负责人全都不知所踪。我爸费尽心思重新找了个施工队，可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简依摇摇头。
　　
　　他接着说：“18层的住宅楼整体倒塌，压死6人。我爸看到新闻时整个人一下就懵了，送进医院之后查出来已经患了肺癌，醒过来的时候神智也开始不清了，老说胡话，想着以前那段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日子。”
　　
　　“原来上次新闻报导的那个工程竟然是伯父的，没想到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他又为什么不想见你呢？”
　　
　　“我不仅没有接手他的公司，还在前些日子帮他宣布了破产，公司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所以他现在恨我入骨。其实我只不过不想看到他抱着一个空壳在那里苟延残喘，现在该是他停下来享福的时候了，留着那公司也不过是徒增伤感而已。”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对了，那个背叛你父亲的人呢？”
　　
　　“他现在在业界也已经颇有名气了，我坚信他早晚会身败名裂。”言正卿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极为轻描淡写，唇角却在不经意间勾出了一抹冷笑，让简依不由觉得一寒，她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那人的下场。
　　
　　他仿佛是在一刹那间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安静得只余下了他们的呼吸声。他侧影俊美，像一尊雕像，眼里却像是黑夜下的汪洋，深邃的无止无尽，又像有个无底黑洞，森冷地吸纳着一切烦恼忧伤。“正卿。”简依突然唤了他一声，言正卿把凝在病房的视线投到简依身上，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可是她在触到了他的目光之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资格来劝慰他什么。
　　
　　许是他也察觉到了空气里带着一丝凝滞的味道，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下来：“你的分配项目看过了吗？也许过些日子你还得和我一起去华东地区看看开发案的进程。”
　　
　　“和你？”事情太多，她还真的忘记了看那份材料，而且她也自认为自己会和于时骞一起负责度假酒店和购物中心那一块。
　　
　　“有问题吗？”
　　
　　“噢，没问题。”简依有些尴尬，忙不迭地说要离开，言正卿也没有挽留，只是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仔细研究了材料，才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分到于时骞那一块，简依想起了于时骞那天说的话来：“不过我算不准你会不会来。”还有那句“其实你答应和我一起来吃饭，我已经猜到你想要说的话了。”原来于时骞果然是深知她的性格，在那天看到那封情书后就料到了分手是迟早的事情，只等着简依亲口说出那两个字。
　　
　　一想起于时骞，她就觉得万分愧疚，便只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于是对着在厨房里大展身手的关以默说了句：“默默，明晚别准备我的晚饭了，我和曼姐约好了，得商量点事。”
　　
　　关以默拿了锅铲就冲了出来：“你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上次我查过了一些资料，怎么说你们旅行社还是得负些责任的，你和曼姐说为了不惹官司上身，别不舍不得花钱，知道吗？”
　　
　　“嗯，就知道默默对我最好了。”简依笑言。
　　
　　关以默冷哼一声：“我是关心曼姐，哪是对你好呀。”
　　
　　口是心非的家伙。看着关以默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简依忽然觉得有种幸福感，原来有的时候，幸福竟然可以这么的简单。无关爱情，只有桃花煮酒般的情谊。
　　
　　就着曼姐的提议，她们从酒店出来以后又去了路边的大排档闲聊，曼姐这次终于正正经经地，和简依提起了自己的前夫。
　　
　　或许是酒精作怪，她说得又哭又笑，简依虽是没有喝酒，却也跟着心潮起伏，结账离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扶着脚步虚浮的曼姐拐进她放车的小道上，可仔细一想她这样也不能醉酒驾车，便想重新折回，谁知刚转身，便被两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就将一玻璃瓶液体泼了过来。
　　
　　简依“啊”的叫了一声，一边拉着曼姐往旁边躲闪，一边伸出手来挡了一下，可曼姐的另一条手臂还是让飞洒出来的的水花给溅到了，她吃痛地嘘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呀，是浓硫酸。”她拉起简依就跑，那两个壮硕的男人手擎着木棍在后面紧追不舍。
　　
　　她们俩几乎是拼了命的跑，穿过胡同跑到了大道上，看到有两家店铺中间的一个夹缝，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
　　
　　路上根本没什么人，她们在里面看得真切，那两个男子带着棍棒跑了过去，可又不知道是否已经走远，她们始终不敢出去。
　　
　　曼姐迅速掏出手机嘀咕了声：“快报警。”然后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又朝着这里跑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短短的一瞬间，简依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按下了一连串数字。
　　
　　言正卿接起电话的时候，只听到一个细微的颤声：“正卿。”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掩盖不住的惊恐，似乎还带着哭腔。
　　
　　他不由一惊：“怎么了？”
　　
　　可听筒里却安静了下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消散开来，随即便传来嘟嘟的忙音。
　　
　　简依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站在夹缝小道口望着她和曼姐，笑得奸险阴沉，她一咬牙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警车的声音由远至近，简依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为动听的天籁之声。
　　
　　警察当场抓获了那两个男人，简依和曼姐推到警车里，看到她们那狼狈的样子，说：“先送你们去医院吧，然后再到警局做笔录。”
　　
　　简依这才察觉手腕隐隐传来的疼痛，幸好衣服穿得厚，她用来挡的那条手臂衣服早已是一层黑色了，空空荡荡的手腕上皮肤却起了皱，她知道自己还是受了伤。
　　
　　而曼姐显然严重许多，她的袖管已经破了洞，所以在车上直叫着“完了完了。”
　　
　　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她只觉得言正卿的声音像是突然从渺远的太空回归到了地球，刚才若不是警车及时赶到，他们之间也许就将会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问：“你在哪里？”
　　
　　“在去人民医院的路上。”她大致地说了下刚才的情况，言正卿半悬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关照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言正卿的车就停在了门口，他斜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开司米大衣，一手斜插在衣袋中，另一只手搭放在车前的反光镜上，修长的指间还夹着燃了半截的烟。
　　
　　他看到她从警车上下来，便迎上前去，带着她去挂了急诊。
　　
　　手臂无碍，手腕上是轻度烧伤，还稍稍伤到了骨头，消毒包扎以后，医生劝说让她近阶段一定不能使力，否则可能会撂下病根，以后都不能干重活。
　　
　　曼姐伤的要更严重些，所以她自从警局出来，就没停止过抱怨：“怎么会有这种变态fans啊，居然跟踪了我们这么久，还下这样的毒手，我不就是间接地让那个Vanessa没赶上时装秀么，有必要吗？”
　　
　　简依跟着打趣道：“人家可是夺魁之人，因为这次的事情损失也不少呢，自然伤透了她那些fans的心。”
　　
　　言正卿插话问了声：“Vanessa？”他刚才一直在警察局外间，所以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简依这才想起他们之间有私交，便随意地“嗯”了一声，言正卿见她不愿多提，就岔开话题：“我送你们回去，曼姐的车我已经找人去取了，你们放心好了。”
　　
　　言正卿把曼姐送到她家，曼姐下车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感激涕零了，待曼姐进屋，他就重新发动了车子。
　　
　　言正卿一直没有说话，前面路口是一个红灯，他放慢了速度，快到停车线的时候，信号灯就转成了绿色，可他还是把车停了下来。
　　
　　他转向她，街两旁路灯的光线投在窗玻璃上，映得他的面孔英俊依旧，眼睛却只盯着简依：“告诉我，刚才打我电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第十九章

　　简依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自己，不由愣了愣，然后说：“其实我只是害怕。”
　　
　　言正卿一时没有接话，片刻后才问：“是吗，那你害怕什么？”这样的咄咄逼人，和往日的他大相径庭。
　　
　　简依一愕，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整个车厢里无声无息，异样的气氛渐渐笼入这愈深的夜色里，让言正卿的思绪飘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日。
　　
　　那天恰好是十二月十二日，言正卿站在写字台前的简歌身后，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的包装拆开，从里面取出了那款红色的翻盖手机，惊嘘了一声：“哇，是那天广告里的最新情侣款诶。正卿，你是不是也给自己买了一个？”
　　
　　言正卿嗯了声，随即报出一连串数字：“13812601212，你的号码。”
　　
　　“那你的呢？是不是最后三位是520呢？”
　　
　　“不是，我存里面了，你自己看。”
　　
　　简歌翻了翻，嘀咕道：“13812661212，你怎么也用我的生日啊？”
　　
　　言正卿笑了笑，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句：“你知道方言幺儿是什么意思吗？”
　　
　　简依摇摇头。
　　
　　“宝贝。”
　　
　　简依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幺儿竟是12的谐音，脸不禁一红，忙转了话题：“我妈一直对我说初中生用什么手机，就是不肯给我买，现在好了，我可以随时随地给你打电话。”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就是不接话，简歌只好继续：“就算是快死了，我也一定要打给你，不然我怕会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这话一出口，言正卿的脸色一边，斥道：“尽瞎扯。”
　　
　　“哈哈，开玩笑的嘛，你竟然也迷信，看看，脸都绿了。”他一脸无辜地看着简歌一个人笑得前俯后仰，对她，他似乎总是没辙。
　　
　　不知道静了多久，简依突然开口：“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简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出了这句话，可言正卿却始终默不作声，修长的指尖轻叩着方向盘，随着简依略带局促的呼吸声一起一落，好一会儿，手中方向盘转过，将车子重新滑入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他坚持和她一起上楼，关以默向来浅眠，听到响声便起来开门，看到简依和言正卿双双出现在门外，愣是呆了一大会儿才反应过来：“呀，依依，你的手怎么被包起来了，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事，你不要大惊小怪啦。”
　　
　　言正卿开口道：“你要看着她，所有家务劳动一律不要让她做，就连洗衣服都不行。”
　　
　　“那当然，还用你教。”
　　
　　他对关以默的冷言相向毫不在意，只是又补了句：“还有，就连图纸都不许画。”
　　
　　简依连忙接口：“这怎么行？”
　　
　　关以默也随声附和：“那是她的命根子，我可看不住。”
　　
　　言正卿沉默一会儿，然后说：“算了。”
　　
　　他说完就拉着简依出门，关以默连忙上前阻止：“你要干什么？”
　　
　　“留在这我也不放心，我带她去我那里住。”
　　
　　这下惊的不只是关以默了，简依刚喊了句“正卿”却已经被他拉出了门外。
　　
　　楼梯上她问他：“我不画图，行了吧？”
　　
　　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往下走。
　　
　　她又问：“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她，梯道里晕黄的光线下他的眸色渐深，唇边渐渐露出一丝笑意，随即低低地问了句：“宝贝，你不是怕见不到我吗？”
　　
　　简依一怔，他虽是用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还是让她大脑里片刻空白，过了很久才将刻意回避了很久的目光投向他，没想他似乎正等着她看向自己，瞬间，眸光胶结，简依倏地别过视线，跑下楼去。
　　
　　直到看到了他的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完全没凭思考，甚是不妥，她跑开的时候连方向都选错了。
　　
　　言正卿从楼道里踱出，不紧不慢地打开车门：“上车。”
　　
　　他的口气似乎不容她再改变选择，简依上车，他替她扣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出乎简依的意料，他住的地方竟然不是那种好几层的豪宅，而是很普通的电梯公寓，只是视野极佳。装修得也很简单，并不奢华，卧室的门开着，乍然望去，竟和他以前在天锦的房间布置的很像。
　　
　　公寓里除了客厅和卧室以外还有一间，房门紧闭，简依连忙指了指，说：“那我睡客房。”
　　
　　言正卿笑笑：“那不是客房，是书房。”
　　
　　简依霎时觉得坐立难安，红晕已经爬到了耳后根，只听言正卿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了一句：“我睡沙发就行了，可以展开的。”
　　
　　这下简依才稍稍缓过来，吱吱唔唔地问了句：“浴室可以用么？”
　　
　　“当然，不过你得小心右手不要碰水。”他从卧室取了套衣服给她：“我的睡衣，新的，你先凑合着穿吧。”
　　
　　洗到中途的时候，他突然敲了敲浴室的门，然后门就被他隙了条缝，他递进了一条已经拧干的毛巾，说：“刚才忘了，你的手不能拧毛巾，干净的。”
　　
　　她用毛巾轻轻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感觉异常的柔软，一点一点透过她细腻的肌肤渗入她的五脏六腑。
　　
　　大概是一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真的是很疲乏了，简依倒在软软的大床上，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只是目光一触及到那暗色的帘子，立时清醒了过来。
　　
　　走出房间的时候，言正卿正坐在餐桌前，各种听到动静眼都没抬一下：“醒了？”
　　
　　他只穿了件很随意的烟灰色T恤，以前无论是在什么场合见到他，他都是极修边幅，这样的他很是少见。简依又开始有些囧了，嗯了一声又呆立在了原地。
　　
　　“傻站着干嘛呢，快去刷牙洗脸，过来吃早饭。”他的口气无比自然，仿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简依吃着言正卿替自己涂了果酱的吐司，多少觉得不大习惯，她只好说：“被你这么伺候着，我还真成了残废，其实明明就没什么事。”她说得小声，还透着些许不情不愿。
　　
　　他充耳不闻，淡声问道：“喝什么？”
　　
　　这次她倒是接得极快，就像是脱口而出：“咖啡。”话一出口，心口又是蓬地一跳，两个人一起，这种感觉就像是……她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开始没来由地慌张无措。
　　
　　正冲着咖啡的言正卿瞥了她一眼，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由于还是刚起，垂在额际的发丝还有些凌乱，荡在了眉间，窗外的阳光给她的半边脸打上了淡淡的阴影，陌生而又熟悉。
　　
　　他端着咖啡走到他身边，趁着居高临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了句：“你不必这么拘束，很累的。”还没待简依细细品味这话，他已经把咖啡放到了她面前，换了口吻，“看看合不合味？”
　　
　　简依端起轻尝一口，不甜不腻，口味刚刚好。
　　
　　“等等你去医院吗？我想去看看伯父。”
　　
　　“你应该多休息。”
　　
　　“可是那天和伯父说好的，到了周末再去看他。”
　　
　　言正卿想了想，然后说：“好吧，那下午去。”
　　
　　他们走到病房门口，门正虚掩着，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了交谈声：“素徕，简歌那丫头怎么还不来，她不是说周末要过来陪我的吗？”
　　
　　言正卿的脸色不由一变，停下了敲门的动作。
　　
　　只听阮素徕接口：“什么简歌，那天来的不是小依吗？”
　　
　　“你说什么，她是简依？”
　　
　　“是啊。知道就属你最疼简歌了，那疯疯癫癫的丫头也就你和正卿受得了她，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呢，我看呐，把简依和正卿凑到一块儿倒是挺不错的。”
　　
　　从两三寸宽的缝隙里望进去，只能看见阮素徕的背影，但言均杰的表情却是尽收眼底。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沉思，而后说了句：“尽胡说，正卿怎么能和简依混一起呢，那简歌那丫头怎么办，她那么执着的性子，想着都惯心疼的。”
　　
　　阮素徕一手搭上了他的手背：“再执着也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对着正卿，简歌两个字可是大忌讳，他不喜欢我提。”
　　
　　“哎，可她们俩不是长的一样么，这倒又不忌讳了，还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简依已经是一脸煞白，有一种转身离开的冲动，她只动了一动，言正卿便拉住了她的手，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稍稍安下了心，她看他一眼，他的神色已经回复如常，在她耳边低声说：“进去吧。”声音竟有丝难明的奇异柔软。
　　




第二十章

　　阮素徕看到他们一道出现在病房里，心里一乐：“正卿，小依，你们来啦！”然后就凑到他们面前轻声说，“巧着呢，你爸现在脑子也正好清醒着。”
　　
　　言均杰看在简依的面上，没有撵言正卿出门，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上几句，开始还有些不复那日的热情，可聊着聊着就被简依带起了兴致，说了好多话。他也的确是很清醒，半个字没有提起简歌，虽然他一直是唯一一个偏爱着简歌的大人。
　　
　　阮素徕坚持要送他们到停车场，对着简依说：“以后空了常来坐坐陪老头子说说话，不过千万别买这么多东西了，人来就好了。”说完还不忘关照几句，无非是让她多注意休息，小心灼伤的手撂下病根之类的。
　　
　　简依不停地点头称是，言正卿就催着母亲上楼，良久他们才开车离开。
　　
　　言正卿把车停在了超市门口，转头对她说：“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就一个人进了超市。出来的时候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看到一个袋口露出来的绿油油的菜叶，简依煞是一惊：“你买的菜？”
　　
　　“嗯。”
　　
　　“无缘无故买这么多做什么啊？”
　　
　　“做给你吃，怎么，不想吃？”
　　
　　简依赶紧点头说：“怎么不想。”言正卿的手艺她可是很早就领教过了，说可以让人吃得停不下口也并不为过。
　　
　　“那不就行了。”他依旧说得轻描淡写，用的却是天锦方言，口气里还透着一丝愉悦。其实那时国家提倡普通话，简依一家人平日都惯用国语，而言正卿又不是地道的天锦人，只是因为言父的公司发展才搬去的天锦，所以即便从前他和简歌交往的时候，简歌也只有在心急的时候才会冒出一句天锦话来，而且向来都是粗话。
　　
　　“怎么不是呢。”简依用天锦话回他，说完看到言正卿并没有发动车子，还直直地瞪着自己，不知怎的，就哧地笑出声来。
　　
　　他也不由唇线上扬，踩下油门，往家里方向驶去。
　　
　　简依不好意思坐享其成，可言正卿又什么都不让她碰，于是乎她只得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一个人在里面拣洗切烧，她暗想言正卿就是不一般，就连围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炉灶前都依旧是风度翩翩。
　　
　　每道菜他都用精致的骨瓷餐具盛起，色相味俱全的菜式配上那印在餐具上的手雕金草菊，摆在餐桌上十分悦目。
　　
　　手艺果然依旧非凡，简依吃得开心，却被汤汁烫到了舌，可她还是兴致勃勃，哈着气说道：“你不做厨师还真是可惜。”
　　
　　他斜起眉来瞄了一眼简依：“只做给你一个人吃不好么？”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然后极为不合时宜地说出一句话来：“当然好，以前简歌就常说要你做她的专职厨师呢。”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言正卿也没想到她说起这个，反应却要比简依想象的平静许多，只是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是吗？”似乎知道她不会回答，便夹了一筷子木耳到她碗里，“不要偏食，这样才能营养均衡，手也恢复得快。”
　　
　　见他没在意自己刚才说的胡话，简依才松了口气，将平素不爱吃的木耳都吃得津津有味。
　　
　　洗过碗以后言正卿看简依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便问：“没好看的？”
　　
　　“嗯，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节目。”
　　
　　“你等等。”说罢他从大购物袋里取出了一大叠片子，说，“刚才在超市顺手拿的，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电影？”
　　
　　他总是这样，可以将每件事都想得无比周到，在他身边的时候你可以大胆的尝试去做任何一件事，因为你知道总有人会替你收场。
　　
　　简依挑了半天，最终选了韩国电影《爱有天意》，言正卿笑道：“果然韩剧是女人的专利，这么多欧美大片你都不要看。”
　　
　　“名字好听嘛。”其实这本片子她念大学的时候就在寝室里和同学一起看过，她喜欢剧情里面那种妙不可言的缘分，电影里即便写给尚民的情书上落款不是梓希，可他们之间却依旧有着各种各样的羁绊。她是真的很想和他一起看一遍。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电影里的绵绵细雨很是搭调，仿佛就是那煽情的泪水。言正卿居然也有心思陪着她看到了结尾。
　　
　　那些被精心镀染成为琥珀颜色的旧恋电影镜头里，孙艺珍饰演的珠喜正哭得悲怨交加。
　　她问：我现在在哭，你可以看见我的眼泪吗？
　　俊河：对不起，差一点就完美了，我还是没有成功。昨晚我还来这里练习。
　　珠喜：你差一点就骗到我。你做得很好，我差点就相信了。
　　
　　简依看到这里的时候，也用餐巾纸抹着眼泪，也许是听到了她的抽泣声，言正卿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简依问：“看什么？”
　　
　　他直言不讳：“看你，小女生。”
　　
　　她冷哼一声：“冷血。”
　　
　　电影结束，简依还依旧沉浸其中，发觉和第一次比起来，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感悟，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一部悲情的电影，无疾而终的爱情终是难以修成正果，可现在却觉得也只因为这样，才能让梓希和尚民之间的爱情得以圆满。
　　
　　言正卿收拾好碟片，故意问了句：“看你的表情，难道还想再看第三遍？”
　　
　　果然什么都骗不过他，简依吐了吐舌头，忙问：“怎么样，好看吧？”
　　
　　他点点头：“嗯，台词不错。”
　　
　　“我也觉得，特别是那组排比真的是太美了：望着窗外，如果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摆，那么你爱的人，也在爱着你；侧耳倾听，如果你能听见你的心跳，那么你爱的人，也在爱着你；闭上眼睛，如果你的唇边挂着一丝微笑，那么你爱的人，也在爱着你。你呢，喜欢哪一句？”
　　
　　他转向她，离她的脸只有几寸距离的眼眸在和她视线相接的刹那，似是亮起了一蔟朦胧的火焰，一闪即逝，然后他才哑声说道：“你差一点就骗到我。你做得很好，我差点就相信了。”
　　
　　透净细雨，他的声音竟带着一种天然的昔情，简依有些恍惚，勉强笑问：“这句话有什么好的？”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将她拉到胸前，低头就落下绵密缠绵的吻，良久才松开她。
　　
　　简依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红彤彤的脸颊跑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言正卿就带着简依回她自己家搬东西，他把她房里的很多东西都装进了箱子，关以默一看这阵势就知道简依是得在言正卿家长住了。
　　
　　她戳了戳简依的背，冷嘲热讽：“怎么，对同居生活很满意？”
　　
　　简依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别说得这么难听，他睡沙发的。”
　　
　　关以默半真半假地“哦”了声，又自顾自忙开了。
　　
　　回到言家，简依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正卿，明天要交稿，我能把这张图纸画完么？”
　　
　　“不可以，我帮你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什么？”
　　
　　“差不多，一个礼拜以后我们就出差。”看来他还是决定要和她一起去华东看开发案的进程。
　　
　　“可是稿子急用总得送去吧。”
　　
　　言正卿像是想了一番，然后说：“那这样吧，我来画，你在旁边告诉我你想怎么画。”
　　
　　简依就坐在他旁边，指手画脚，可毕竟画笔不在自己手上，他时时不顺着她的意，在画纸上添油加醋，这个时侯她就伸出手来捏一下他的手臂，这样的气氛看似很硝烟，实质很暧昧。
　　
　　当他们两人正在讨论窗户是用圆廓还是方廓时，简依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一串陌生的数字，她接起来，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好，是简依小姐么，我是Vanessa，还记得吧？”
　　
　　简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言正卿，他依旧低头冥思着，她边说着记得边挪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我看到了报纸，我的fans会有如此偏激的行为我真的很抱歉，真没想到那件事情竟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所以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想约你出来吃顿饭，以表我的歉意，再谈谈庭外和解的事，怎么样？”
　　
　　“好的，什么时候？”
　　
　　“今晚行吗？”
　　
　　“今晚……”简依迟疑了一下。
　　
　　“你现在是和正卿在一起吗？”
　　
　　简依一惊，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她说：“如果不方便的话就改天好了，我们再联系，OK？”
　　
　　“嗯，也好，那拜拜。”
　　
　　刚挂电话，就听言正卿问：“Vanessa打来的？”
　　
　　简依一讶：“你怎么知道？”
　　
　　他依旧语调平板：“猜的。”
　　
　　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正卿，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十一章

　　“她和我算是校友。”
　　
　　“大学校友？”
　　
　　“嗯。”
　　
　　“那她这么漂亮，一定是校花吧。”
　　
　　“也许吧。”
　　
　　“就是追过你的那个？”
　　
　　言正卿顿了顿，而后淡淡地说：“你说的应该不是她，Vanessa是我的师妹，那个校花追我的时候她还没有进校。”回答得极为详细，还颇为自恋。
　　
　　“切，只是师兄妹关系就这么好？”简依慢悠悠地嘟囔了一句。
　　
　　“其实也没有很好，和她打交道只是因为她比较聪明，进退有度。“
　　
　　“那她怎么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可能是因为我打电话给郑柏浅帮你请假的时候，她也在吧。”
　　
　　原来言正卿也知道Vanessa和郑柏浅有私交，看来喜欢和她打交道的人也许还不止他们。
　　
　　简依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句：“嗯，聪明人的确讨喜。”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简依的后面，俯下身来，他的声音就从耳边低低地传过来：“怎么，你在吃醋？”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哪有啊，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吃醋。”
　　
　　他用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觉得你有。”他的声音近乎蛊惑，只不过究竟是她有在吃醋，还是有资格吃醋，他并没有说清楚。
　　
　　简依一时语塞，转过头去看他，眼角边有极浅的笑纹，可嘴角又仿似带着一丝揶揄，她揣测不出他心里所想，也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径自走到写字台前，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将图纸完成了。
　　
　　“画得和我所想的不大一样，不过好像更好了。你还真有设计天赋。”
　　
　　言正卿走过去，对她弯唇一笑：“是你没有天赋。”
　　
　　简依倒并不生气，沾沾自喜地说：“我可是上浦赫赫有名的S大研究生。”
　　
　　“和学历无关，我看你还是换个工作好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换什么？”
　　
　　“法律顾问也行，不如到融久来，我先和人事部打个招呼。”
　　
　　简依胸口莫名一堵，立时拒绝：“我才不要。”然后便自顾自将图纸收拾好，而后就给聂容打了电话，不再理他。
　　
　　她从房里换好衣服出来，也只对他说了句：“我出去下。”
　　
　　言正卿见她带着图纸，多少猜到了她要去哪，目光掠过她依旧有些气鼓鼓的脸庞，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
　　
　　看着她把大门掩上，言正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浅浅的笑容迅速褪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早上，由于用不着上班，简依又睡了懒觉，准备洗漱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脑子都没转就打开了门。
　　
　　这下门里门外的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还是简依先反应了过来：“伯母，您怎么来了？”
　　
　　“啊，我是想趁着正卿上班的时候过来帮他收拾收拾屋子，还做了点银耳莲子粥，想让他回家温着吃点，现在正好，趁热，你快来尝尝。”
　　
　　简依接过手来，阮素徕进屋转了转，然后神秘一笑，对着简依说：“看这小子平日不声不响的，原来动作还挺快的，小依，以后他要是亏待你，尽管跟我说。”
　　
　　简依一慌，一口滑腻的粥瞬时溜入她的喉间，她咳了两声，阮素徕就拍着她的背说：“哎呀，慢点吃，小心烫着。”
　　
　　她刚缓过神，就急急忙忙说：“伯母，您误会了，其实他是因为我手上有伤才让我住过来的，我跟他……”
　　
　　话还没说完，言正卿就从门外进来，他也是吃了一惊：“妈？”
　　
　　简依奇怪道：“你没去公司？”
　　
　　“嗯，去买的菜。妈，你也留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吧。”
　　
　　阮素徕极为识趣，笑颜如花：“不用不用了，我还是去陪你爸一起，就不打扰你们小俩口了，看来以后再过来我得知会一声了。”她说完就拎着包急急忙忙的走了，一刻都不肯多留。
　　
　　简依到厨房替言正卿盛了一碗粥递给他，说道：“完了完了，伯母全误会了。”
　　
　　他尝了一口：“好烫。”旋即才看向简依，问道：“误会什么？”
　　
　　“很明显啊，她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觉得我们在同居。”
　　
　　言正卿没再搭腔，慢吞吞把粥喝完，洗好了碗，才走到正在镜前整理发型的简依身旁，挑起了她的一小撮发束，从镜中看她，目光灼灼，然后低低地说道：“原来我也一直在误会啊，真可惜。”
　　
　　镜子里简依的脸陡然一红，顺势用梳子往他肩上一敲：“讨厌。”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口吻极尽暧昧，她竟然在对他撒娇。
　　
　　言正卿一下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往房里走去，简依“呀”的大叫出声，却已经被她扔到了床上，说是扔，可动作却是极为轻柔。
　　
　　简依紧紧咬唇，他已经覆下身子，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极具耐心地问：“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简依扭开脸，依旧固执地说：“普通朋友。”
　　
　　他笑，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转回来，说：“惺惺作态，那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好让你慢慢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浊重的呼吸喷向她的脖颈，她已经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热度，甚至可以听到他胸膛里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连忙紧张地说：“不要不要，我承认了，还不行吗？”
　　
　　“承认什么？”惯常清冷的声音现下竟温柔得有些不像话。
　　
　　“我爱你。”她脱口而出，他亦没有想到，不觉怔了怔，黑瞳深处凝成两道细线，眼里倏然蹙起了点点星芒，随即缓缓熄灭，他慢慢起身，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看在你手受伤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一次。”
　　
　　这些天在言正卿的悉心照顾下，简依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还不忘提醒：“我刚才上网查了查，那里的昼夜温差比较大，你别忘了多带几件衣服。”
　　
　　“嗯，明天一大早的飞机，你也早点休息吧。”
　　
　　那里的工程进度远比简依想象中的要快很多，不过到了那里才发现压根就没自己什么事情，她在宾馆里百无聊赖地上着网，窗外的雨声嘀嗒作响。刚才言正卿接到地税局局长的电话后，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想都没想地就摇头。现在开始有些后悔了，与其呆在宾馆里一个人无聊，还不如到饭店和大家一起无聊。
　　
　　九点不到就听到有人按门铃，开门一看竟是言正卿，他眼里带着隐隐笑意，将手里的塑料袋拿到她面前，说：“简小姐，您要的宵夜，大盘鸡。”
　　
　　“你怎么已经回来了？”
　　
　　他伸出手来搂在她的腰际：“怎么，你想让我跟他们一道去夜总会，搂着莺莺燕燕？”
　　
　　简依耸耸肩：“我无所谓。”
　　
　　环在那纤细柔软的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言正卿的话音里故意透着一丝不悦：“是吗？那宵夜没收，我回房自己吃。”然后作势就要离开。
　　
　　简依只好败下阵来，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人可以走，东西得留下。”
　　
　　言正卿坐了下来打开塑料袋，顿时香气扑鼻，说：“我和你一起吃。”
　　
　　简依奇道：“你不是刚吃了饭回来，还要和我抢？”
　　
　　他整个人往沙发上一仰，“那种商业应酬，无非就是我敬过来你敬过去，怎么可能吃得饱。”
　　
　　简依看他整个人透着一丝疲倦之意，心底瞬间柔软下来，夹起一筷子鸡肉往他嘴里塞。他也极为享受，眼睛都不睁就吃了下去，简依笑眯眯道：“还不怕我毒死你。”
　　
　　言正卿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心甘情愿。”
　　
　　简依无语，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快点吃吧，小心我一个人独吞了。”
　　
　　雨势突然转大，滴答滴答的声音越发的响了，简依起身关窗，就听到言正卿的声音从后头不紧不慢地传来：“知道刚才的饭桌上还有谁么？”
　　
　　简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像是明知故问：“谁？”
　　
　　“他也是今天才到的，好像还在机场看到了我们。”
　　
　　简依淡淡地“哦”了一声，回过头去的时候，他已经岔开了话题：“明天带你去转转吧，这里有几条马路很值得逛逛。”
　　
　　第二天他带着她去了衡川路，不宽的马路，干净的街道，似是留守在肆意蔓延的喧嚣与繁华身后的幽静通道。
　　
　　静静伫立着的老公寓外看似斑驳的墙壁上有着年轮的印记，却仿似无法磨灭曾经藏在墙上的秘密。路两旁有浓密的法国梧延绵开来，树枝密密地遮盖了路的上空，不时有凉爽的轻风拂面吹过，带来一阵沁人心睥的凉爽。
　　
　　梧桐树影洒下来，言正卿拉着简依的手一路慢悠悠地走着，简依忽然问： “正卿，你有没有听说过凤凰从南海飞到北海，只有见到梧桐才会落下？”
　　
　　他沉声说道：“嗯，‘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那如果我是凤凰，你甘愿做一株梧桐吗？”
　　
　　言正卿突然放开她的手，走到她面前，目光闪了闪，竹节般的手指捋过她额际被风吹乱的发，而后不疾不徐地反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凤凰呢？”
　　




第二十二章

　　言正卿突然放开她的手，走到她面前，目光闪了闪，竹节般的手指捋过她额际被风吹乱的发，而后不疾不徐地反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凤凰呢？”
　　
　　“嗯？”简依抬眼看他，眼神朦胧。
　　
　　他似是轻叹了一口，重新拉起她的手朝前走去：“其实我本就已经是一株梧桐，日夜盼望着你从那遥远的南海飞回。”
　　
　　简依嗤笑出声，挽上了他的胳膊。随后，他们一直逛一直逛，从眷眷书香的人文小路一直到时尚繁华的热闹大道，还从路边的小摊小贩一直吃到了美食广场。
　　
　　回到宾馆，她几乎瘫倒在了床上。
　　
　　接下来的几日，言正卿似乎都很忙，早出晚归的，而简依说是来出差，简直就是来度假的，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临走前一天的傍晚，他带她去了海边。坐着游艇到了一个人工小岛，不大的岛上竟矗立着一栋西洋小别墅。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门，对她说：“进去吧。”
　　
　　“这个岛是你的？”
　　
　　“嗯。”
　　
　　简依虽是有些惊讶，可还是随他进了门，上下两层，她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参观，便拉着言正卿从里到外转了一圈，在二楼的一间房里她停了下来，拉开窗帘，便看到一片无垠的大海，不由感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好有感觉！”
　　
　　“喜欢吗？”
　　
　　“那当然。”
　　
　　“跟我来，还有你更喜欢的。”
　　
　　简依跟着他一路走，穿过后花园中一条蜿蜒的小道，在临海的一隅还有一间小屋，他带她进去，然后问：“准备好了吗？”
　　
　　“什么？”
　　
　　他轻笑一声，随即把她抱起，随手按了个开关，屋顶和地板竟缓缓向一旁移去，露出了玻璃的天花板和地面，在脚下地板移开的刹那，他轻轻跳起，落地时已经踩在了玻璃地面上，然后才把她轻轻放下。
　　
　　她已经哑口无言，抬头看了看深遂幽蓝的天幕上，星星就如碎开的宝石，而她就像站在深蓝的大海中央，仰望着那无际的苍穹。
　　
　　她使劲地深呼吸，像是感受到了海中咸淡的空气充斥在身边：“正卿，我好喜欢这种与星空大海融为一体的感觉。”
　　
　　“我知道。”
　　
　　久远的往事如海雾一般涌上眼前，悄无声息，沁湿双眼。
　　
　　曾经，简歌在读了泰戈尔的《海边》后，对他说过：“正卿，如果以后你有了钱，一定要在海边给我建个小屋，我喜欢和大海融为一体的感觉。但你要记住，它必须是小小的，因为我只想让它融入我们两个人。”
　　
　　如今简依沉醉的模样竟会让他如此贪恋。
　　
　　他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柔软的身体拥在怀中，温柔地一塌糊涂，简依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融化其中，蹙着眉闭上双眼，却听到他用一种近似魔咒一般的低沉嗓音喃喃地道：“我好想你。”
　　
　　她背脊猛地一凉，却依旧强烈地克制住自己，没有挣脱出他的怀抱，任由他抱着，只是胸腔内的某个地方却还是有着难以抑制地疼痛。
　　
　　良久，简依转过身去伸手缓缓环住他的腰，半真半假地接着他的话说：“我明明一直在，有什么好想的？”
　　
　　“不，太远了。”他说。
　　
　　回到上浦，简依相安无事地上了几天班，下班的时候却接到了关以默的电话，她开门见山：“女人，你打算见色忘友到何时？”
　　
　　“我哪有，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呢。”
　　
　　“你少来，今晚空吗，一起吃饭。”
　　
　　侍应生将翡翠虾球端上来的时候，关以默正从洗手间回来，坐下便神神秘秘地说了句：“他果然没骗我。”对那色彩鲜艳的虾球熟视无睹。
　　
　　“骗什么？”
　　
　　“没什么，你最近见过于时骞吗？”
　　
　　“就在出差的最后一天，我和正卿一起去了施工现场，巧遇过一次。”
　　
　　“那他有没有很惊讶？”
　　
　　简依一边吃着脆嫩的虾球，一边说：“没啊，因为去的那天他已经在机场看到过我们，而且本来就是公差，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碰上的时候他还和我打了招呼呢。”
　　
　　“难怪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痛快点。”
　　
　　“喻彬告诉我于时骞最近和一女主播走得很近，今晚就来的这里约会，我刚在洗手间正好看到了那女的，人比镜头上看起来还要年轻漂亮许多呢，我还见她就进了我们隔壁包间。”
　　
　　“你无聊。”
　　
　　“依依啊，告诉我实话，看见人家俊男美女，佳偶天成，你有没有一点心酸的感觉。”
　　
　　简依这下连头都懒得抬：“没有。”
　　
　　“真的一丁点也没有，好歹人家也曾是你多年的男友啊。”
　　
　　“都已经说了是‘曾’，那现在人家另觅佳偶，我岂不是更应该祝福？”其实说一点也没有那还真是骗人的，毕竟她依赖过他，他也曾那么的宠爱过她。
　　
　　“完了完了，若是现在不想办法把他们的关系扼杀在萌芽之中，你们就真的没戏了，就连你以后吃回头草的机会都没有了。”
　　
　　“默默，你乱讲些什么呀？”
　　
　　关以默完全进入了另一个境界，对简依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着：“不如我们等等跟踪他们，看看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关以默！”她终于抬起头，“你够了没啊？”
　　
　　“嘘，说不定隔音不好。”
　　
　　“懒得和你说，我去洗手间。”简依扔下筷子打开房门，短短一瞬，却又立马关了起来。
　　
　　关以默奇道：“怎么了，不会这么巧吧？”
　　
　　“嗯，他们好像走了，正好经过。”
　　
　　“这么早就走，我看一定是没话说。”
　　
　　简依撇撇嘴：“我看不见得，说不定还有下一站。”
　　
　　“也对，哎，头疼头疼。”
　　
　　“默默，你别这样，我和时骞，不管怎样，都已经不可能了。我跟他和你跟喻彬之间不一样，你懂吗？”
　　
　　“切，好端端提他干嘛，随便你啦，我以后都不管了。”
　　
　　想吃万恶资本家的饭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关以默即将光荣出差半个月，而简依也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总算是又盼到了周末。
　　
　　刚把早餐从厨房里端出来，就听房里传来一句“你在我眼中是最美，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简依一惊，才意识到是于时骞的电话，原来自己竟一直忘了将铃声改掉。
　　
　　刚接起就听到于时骞说：“依，你们家门锁怎么换了，你妈妈打不开门？”
　　
　　“我妈？”
　　
　　“是啊，她现在在我这里。你在哪？”
　　
　　“我，”简依不由得瞟了一眼言正卿，他依旧泰然自若地吃着早餐，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她接着说：“我在旅行社。”
　　
　　言正卿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简依只好假装没看见，继续撒谎：“曼姐有事找我。”
　　
　　“那忙完了么，我过来接你。”
　　
　　“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就来，你让我妈呆着别走。”
　　
　　她一挂电话，就用一副懊糟面孔对着言正卿：“大事不妙，我妈杀来了，现在在于时骞家，我得立马去接她。”
　　
　　“我送你过去。”
　　
　　简依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不过我不在家里住的事情你千万一个字都别说哦。”
　　
　　到了于时骞家楼下，简依一眼便看见他提着大包小包和母亲一起下了楼，愧意顿生，上前不断说道：“太麻烦你了，妈，你来怎么都不打我电话呢。”
　　
　　“你不是昨天电话里说关以默出差，你白天也不在家，让我别往家里打电话么，于是我就带了些家乡特产过来了，想先去做顿好吃的，给你个惊喜，谁知道钥匙不对，打你手机又关机，所以只好打给小于咯，他就先把我接到了他家。”
　　
　　原来如此，昨晚关机充电，她早饭前才把开的机。
　　
　　“妈，你的惊喜都快成惊吓了。”她边说着边接过行李，“快回家吧。”
　　
　　于时骞说：“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大包小包也不方便。”
　　
　　简依立刻拒绝：“不用了不用了，都打扰你这么久了。”
　　
　　于时骞见她这样生分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双眸不觉一黯，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那辆停在不远处的保时捷，才说：“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我先上去了。”
　　
　　等于时骞离开，简母才问：“依依啊，你对小于怎么这么客气啊，男女朋友之间哪有你们这样的？”
　　
　　简依还没来得及回答，言正卿已经走了过来，从简母手里接过行李，说：“伯母，我帮你吧。”
　　
　　“正卿，这么巧啊，你刚好经过？”搞不清状况的简母还在那边自作聪明。
　　
　　这一次，言正卿和简依极为默契地保持沉默。
　　
　　刚到家一打开门，客厅的茶几上竟乱轰轰地堆满了酒瓶，简母看不下去，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们两个女孩子家，怎么还喝了这么多酒？”
　　
　　简依嘀咕：“是默默啦，她一定是急急匆匆出门，连酒瓶都忘了收。”
　　
　　“那你不是家里人啊，不会帮忙收收，还有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昨天来了客人嘛，酒不是我喝的。”
　　
　　收拾完毕，简母去洗手间洗脸，又叫了：“依依，你的毛巾呢？”
　　
　　完了，一定是毛巾都被关以默收起来了，她硬着脸皮喊：“拿来了，在阳台上晒呢。”而此刻的言正卿，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嘴角轻扬，眸色淡然地看着简依撒着一个又一个谎，似在赏着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简依心里极不平衡地剜了她一眼。
　　
　　“呀，依依，你怎么连茶都不泡一杯给正卿，真是没有待客之道，我先去做饭，正卿啊，吃过饭再走哦，对了，依依，你要不要给小于也打个电话啊？”
　　
　　“妈，我和时骞分手了。”对着这么啰嗦的母亲她终是忍不住了，只好说出实情
　　
　　“什么，分手？”简母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唇边带笑的言正卿，终于有些明白了。
　　
　　然后接着问了句：“那你们换锁也是因为这个，不想让小于进屋？”
　　
　　老妈的想象力，简依实在无语：“当然不是，完全两码事好不好，他本来就没钥匙，换锁是因为前段日子半夜三更家里进了贼，撬坏了门锁，所以不得不换。”
　　
　　简母听了大惊失色：“进了贼，那你有没有受伤？”
　　
　　“怎么会？我都不在家里头，怎么可能受伤！”简依脱口而出。
　　
　　“不在家里，那你在哪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失言，急于解释：“我……我……”还没有想好台词，却已经有人好死不死地开口：“伯母，她住在我家。”
　　

第二十三章

　　“都是你，我妈这人那么保守，即使明知道我们俩之间没什么，单是住在一起就有够她说的了。现在好了，她嚷着要去住宾馆了。”
　　
　　从饭店出来之后，简依就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念叨，言正卿斜睨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道：“你急什么，她不是正和我妈聊得开心嘛，见我们走都没说什么，指不定晚上就跟我妈回去了呢。”
　　
　　“也是。”
　　
　　简母只呆了两天，礼拜一早上就急着回天锦了。简依是职员，必须得上班，身为老总的言正卿就不一样了，所以他亲自将简母送到了机场。
　　
　　刚回到公司，助理就走上前来，对言正卿说道：“言总，昭露已经找到了那次泄露我们设计方案的人了。”
　　
　　“谁？”
　　
　　“王敬之，他表面从东远跳槽，实则还在为他们卖命。”
　　
　　言正卿面色不由一凛，从兜里取出了一支烟，“啪”，精致的打火机发出悦耳的声音：“又是东远。”他的声音却是淡淡的，火机的火一下子熄灭了。
　　
　　办公室里明亮的落地窗前，有淡淡的烟雾从周围飘散开来，周遭的空气却像冷了下来，良久，言正卿才说：“我要所有曾经担任过东远高层的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好的，言总。”助理悄悄退了出去。
　　
　　简依和Vanessa从西餐厅出来的时候，言正卿的车就停在门口，Vanessa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等简依上车，他问：“都谈妥了？”
　　
　　“嗯，应该没问题了。”
　　
　　“想去哪里？”
　　
　　“不回家么？”
　　
　　“看电影？”
　　
　　“那还是去超市吧，有很多东西要买呢。”
　　
　　手推车没多久就被堆满了，从吃的到用的，一应俱全。直到超市归家的音乐响起，简依这才心满意足，到结账处去排队，还不忘抱怨：“都这么晚了，还这么多人。”
　　
　　言正卿推着车向前挪了一步，对她说：“没办法，都像你。”
　　
　　简依瞪了她一眼，没当回事，过了一会儿，突然叫道：“呀，我忘了拿棉拖，一直想着要买的呢。”
　　
　　说完便想折回，言正卿拉住他，把推车连带手里的东西都往她手上一塞，说：“你留在这排队，我去拿。”
　　
　　待他拿着棉拖回来的时候只见简依正在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他的钱包，他走上前问：“你找什么？”
　　
　　许是刚才太入神，简依几乎吓了一跳：“噢，没找什么。”说着便把钱包递还给他。
　　
　　言正卿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银行卡，微微侧首，温言说道：“你先拿着吧。”
　　
　　她低低应了声，眼里不知不觉笼上了一层薄雾。
　　
　　这天中午休息时间，陈助理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言正卿抬首看他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说：“言总，这份是你要的名单。”
　　
　　他拿起看了看，微微敛眉，低声问道：“你确定这份名单没有缺人，”顿了顿，继续道，“也没有多人？”
　　
　　“是的，言总。”
　　
　　“这个名字旁边为什么要打上星号？”
　　
　　“这正是我想说的，这个人是东远建设纪诚开的心腹重臣，说话极有份量，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竟在东远建设如日中天之时突然请辞，纪总不允，两人相持之下，他最终被调去了其他公司，不过听闻那其实也还是纪诚开的产业。”
　　
　　一刹那间言正卿脑里产生片刻混乱，良久才抬起头来，寒星似的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嘴边勾勒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漠，似是自言自语般的冷哼一声：“心腹重臣？”
　　
　　很快，他的神色已经如常，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言正卿难得晚归，简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抱着软乎乎的抱枕，绒面又松又软，靠在上面懒洋洋的，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客厅里骤然亮起的灯光让她突然醒了过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回来啦？”
　　
　　“嗯。”她走过去接过他的衣服挂起，上面有着他特有的古龙水的味道，当然，她也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你喝酒了？”
　　
　　“吃饭应酬，难免的。”他的语气淡淡的。
　　
　　“只是应酬嘛，你喝这么多干嘛？”
　　
　　“只喝了一点。”他像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她，边说边解着衬衫的扣子，往浴室走去。
　　
　　简依也知道他没说实话，只喝一点，绝不会有这么重的酒气。
　　
　　他从浴室出来，就直接从衣帽间走进了卧房，整个人往床上一躺，占了大半张床，他平日都睡客厅，这样一来，倒是让简依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她进房拿了个枕头，决定由自己睡一晚沙发。
　　
　　谁知他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轻轻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说：“就睡这儿吧。”
　　
　　简依心跳估计已经超过两百，只觉得站立不安，最后还是很听话地睡到了他的旁边。
　　
　　他侧过身子，一手搭在她的腰上，却没有多余的动作，低声说道：“我明天要去天锦。”
　　
　　“做什么？”
　　
　　“有点事情要办。”
　　
　　本以为他还会解释得更为清楚，谁知却一直没了下文，简依耳里灌满了他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很久，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终于将一直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轻轻翻了个身。
　　
　　腰上的力道却突然一紧，她身上一僵，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的唇沿滑过她的耳际悄然柔引，而后他的唇瓣轻柔地刷过她的唇畔，像是有一种暖流突然流过她的四肢百骸，包裹住全身的所有感官，不由溢出一丝哼声，微微启唇，湿热的舌彼此纠缠在一起。
　　
　　简依轻喘出声，他的吻已经顺势一路向下，在她的锁骨处流连。他慢慢解开她睡衣的扣子，一颗，两颗，颈中那块绿意婉转的石头紧紧地贴在她若隐若现的盈润水肤上，随着她一下一下不安的呼吸轻缓起伏，仿佛有着不知名的力量，牢牢吸引他。
　　
　　一直紧闭的双眼轻轻睁开，黑暗的房间里，她似乎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落地窗外是清冷的夜色，淡淡的月光从并未拉严的窗帘缝中投进来，朦胧中她看清了他的眼，眸色淡明暗幽，仿似还带着微醺的酒意。
　　
　　猛然间，她忆起了那日晚餐时Vanessa带着嘲弄的那番话来：“简依，身为简歌的孪生姐姐，的确是你的幸运，可以得尽他的千般宠爱，不过也是你的不幸，因为你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知道，他对着你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谁。”
　　
　　简依忽然打了个寒颤，用力地推开他。
　　
　　“怎么了？”他很意外。
　　
　　“你喝醉了。”她说。
　　
　　“我是喝过酒，但我没醉。”他的声音里，的确一点醉意也没有。
　　
　　“为什么你从来不喊我的名字。”夜色静谧，窗外有风过树梢的微沙之音，简依的声音也是这样，沙沙的。
　　
　　“嗯？”
　　
　　她感受到了自己眼角的冰凉，声音依旧很轻：“明天是简歌的忌日，所以你要回天锦，对吗？”
　　
　　“简歌的忌日？”他的声音拂在她的耳际，难辨感情，似是疑问，可更似嘲弄。
　　
　　“我——”她的声音被他堵进了嘴里，只是一会儿，他已经抽离，却已经重新将她压在身下。
　　
　　黑暗里他哑声道：“你是不是一直很矛盾？”
　　
　　“什么？”
　　
　　“你一直希望我可以像爱简歌那样去爱简依，可打心底里又不希望我彻底忘了简歌，对吗？”
　　
　　“才不是呢！”她即刻出言辩驳。
　　
　　“难道不是吗？那你为什么总会时不时地提起简歌，还有，那晚你在我钱包里没有找到那张简歌亲手放进去的照片时，是不是很失望？”他深黑的眼底显得淡远难测。
　　
　　简依没有说话，脸庞被他热烫的颊线擦过，磁性低醇的嗓音，悠悠的震荡在她的耳际：“放心，宝贝，我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他掣住她的手，密密的吻重新落在她的唇齿交咬处，不给她丝毫反抗的余地，倾入其中几近发狂地卷咬着她的唇舌。
　　
　　她的眸光终于在他狂热的吻中变得水汪迷离，一时之间，意乱情迷。毫无防备，情潮一层压一层地缓缓漫上岸来。
　　
　　简依的手完全不听使唤，着了魔似的慢慢抬起，轻环住了他。
　　
　　第二天清早，简依睁开眼睛，那帘缝中有微弱的熹光穿透进来，言正卿的呼吸近在耳侧，一只手臂仍旧牢牢地圈在她的腰际。
　　
　　简依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披上睡衣，才发觉竟然浑身酸痛，她起身想看看外头天气如何，可一想到他还在睡，便只掀开微微一角望了望，然后便到衣橱旁翻找起来。
　　
　　转过身来才发现言正卿已经醒了，他正单手支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有些微赧，低声问：“你也醒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她伸出了手，说：“过来。”
　　
　　简依有些愕然：“怎么？”
　　
　　“再陪我睡会儿。”他的唇边漾起一丝薄笑。
　　
　　简依先是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又突然停住脚步：“都大早上了还睡什么啊，你不是要去天锦么，小心赶不上飞机。”
　　
　　“下午的飞机。”
　　
　　“那我还要上班呢。”
　　
　　“请假吧。”
　　
　　“你有病。”这是简依最后得出的结论，之后就没再理他，径自走到浴室里去冲澡。
　　
　　出来的时候，他也已经起了床，又是一派衣冠楚楚的姿态，闲闲地坐在餐桌旁，冲着发梢犹在滴水的简依喊了句：“动作快些，我饿了。”他说话的时候眉线微扬，薄唇上翘，声音也是懒懒的，与那个深沉冷漠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第二十四章

　　电脑屏幕上一堆图型和线条看得简依头昏眼花，总算熬到了午休时间，随手按下电脑开关，闪烁着荧光的显示屏暗了下来，她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对聂容说：“去吃饭吗？累死了。”
　　
　　聂容瞥了她一眼，暗笑：“能不累吗？”
　　
　　她不解：“什么？”
　　
　　“你等等。”然后她在抽屉里翻了翻，朝简依丢过一块丝巾，说道：“遮住你的脖子，再去吃饭。”
　　
　　“……”简依窘得无言以对，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爆发：“完了完了，我刚在电梯口还碰见了Vanessa，丢脸丢到家了。”
　　
　　聂容没有抓住重点：“Vanessa，她又来找郑总了？”
　　
　　简依跟着她一同偏离话题：“大概吧。”
　　
　　随即聂容就冷嗤一声：“我看呐，那个神经质女人该找的人真该是她，平白无故地找我晦气。”看来聂容对郑柏浅的妻子仍旧怀恨在心。
　　
　　“不是，Vanessa和郑总的关系可能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就像你说的，她心里也有人。”
　　
　　“你怎么知道？”
　　
　　“哦，她其实是我一个熟人的学妹，我听他说的。”简依怎么会不知道，Vanessa心里的男人恰恰和她爱着的那个是同一个。
　　
　　难得在餐厅里看见关以默，她应该是刚刚吃完中饭，后头正跟着喻彬，他像是正说着什么，关以默却摆足了女王的架子走在前面，简依暗笑，都这样同进同出了，还有必要故意装得这样矫揉造作么。不过也难怪，这向来都是女人的专利。
　　
　　他们该是都很专注着自己的事情，所以没有一个看见简依和他们挥手打招呼，当简依正哀惋着自己那份缺失的存在感时，却听得一声薄叹从聂容口中溢出。
　　
　　“怎么啦？”
　　
　　聂容这才回神：“哦，没什么，就有点饿得慌。”
　　
　　吃过午饭刚回到办公室，同事就叫住她：“简依，刚才有内线过来，郑总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简依愣了愣，正欲敲门的刹那，只见Vanessa从里头出来，对着她微微颔首，与她擦身而过。
　　
　　郑柏浅抬首喊她的名字：“简依。”然后很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简依有些受宠若惊：“郑总，您找我有事吗？”
　　
　　“你对现下的工作还满意吗？”
　　
　　“很满意啊。”
　　
　　“嗯，你们学校的推荐书我仔细看过，你们总监也向我提过，的确是可造之材，过两天就公司就会和你正式签合同。”
　　
　　“真的吗？”
　　
　　他微微点头：“对了，每两年公司都会公派出国进修的人员，今年是定在八月份左右，你有没有意向？”
　　
　　“这个……”正常人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应该是欣喜若狂，可简依知道，以她的资历，万万不可能获得这个机会，也许郑总这样的决定和Vanessa刚才的出现有着莫大关联。
　　
　　看出了她的犹豫，郑柏浅倒也不惊讶，悠然地说道：“我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考虑，不过你要明白，如果学成归来的话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由于说好了要去医院看言父，她特地买了食材做起了桂花糖藕，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兴高采烈地忙活着，还时不时地翘起那脏兮兮的手指，用手腕将额前碎开来的发捋到耳后。
　　
　　言正卿走到她身后，问了句：“这头散发很麻烦？”上次剪短的头发现在已经长长了不少，这样子任它披散着她也并不是十分适应。
　　
　　她忙得起劲，头都不抬地嗯了一声。
　　
　　他说：“你等等。”
　　
　　然后就进了房里，再出来的时候就递了根橡皮筋给她：“扎起来。”
　　
　　“等等，手脏。”
　　
　　他也不催她，自顾自站在她身后摆弄起来，动作很轻柔，没多久便扎起了一个马尾。
　　
　　简依突然想起自己曾在一篇文里看到的一句话：当男人给女人梳头，是一种宠爱，也是一种褒奖。简依心里暖暖的，所以即便全部搞定之后，也没舍得将那马尾给拆了。
　　
　　到了病房外头，言正卿对她说：“你先进去吧，我去找下主治医师。”
　　
　　言父看见她眼里豁然一亮：“你真来看我啦，还算有良心。”
　　
　　简依吐了吐舌：“应该的啊，伯父，看你今天精神不错。”
　　
　　“那是，见了你精神能差吗？来，快过来坐。”
　　
　　简依依言坐过去，他突然叹了声气，说道：“以前我就一直盼着你做我儿媳妇的那天，可是现在，我也老啦，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简依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被他握住的手有些僵硬，却始终没敢抽离，只得听他继续下去：“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喜欢看武打片，总说希望能觅得一神仙伴侣，共乘一骑，奔赴天涯，笑看人生。所以后来我就在正卿20岁生日的那天，在伦敦的马场给他选了一匹幼马，刚出生呢，一点点小，正卿给他取名叫卿歌子，他说等到你20岁的时候，他就带你到伦敦去看卿歌子，教你骑马。现在想想，就连卿歌子也都快8岁了，正卿常常去看它，那你呢，见过了没有啊？”
　　
　　“我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近乎哽咽，双眼已是半盈雾气。
　　
　　“那等我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它，好吗？”
　　
　　“嗯。我要正卿带着我骑它个十圈八圈。”
　　
　　言父一边吃着桂花糖藕，一边开心地大笑，就连眼底都掩不住那满溢的笑意：“好好好，以后你们结婚的时候就让正卿骑着它来接你过门。”
　　
　　“伯父，你好复古。”简依脸上红晕微现，半嗔半应。
　　
　　“爸，该打针了。”言正卿走进来，后面跟着手举托盘的护士，言父对着他冷哼一声之后便乖乖地伸出手来打了针。
　　
　　他打过针后很快就睡下了，言母一来就催着他们离开，言正卿从停车场取来车子，简依开门上车，自觉地扣好安全带，好一会儿，也不见言正卿开动。
　　
　　“怎么不走？”她奇问。
　　
　　“刚才，”他停了停，他侧过头来看向她，继续道，“我爸把你当成简歌了？”
　　
　　“你怎么知道？”问出口后她才惊觉到了什么，“你故意的？”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了。”
　　
　　所以，他方才才会呵护备至地帮她扎起马尾，明明只是为了制造假象，而她竟然在那里傻傻地感动了很久。原来，从头至尾，只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简依只觉得身上寒浸浸的，她说不清是心痛还是心灰，有些木然，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言正卿再度开口:“医生说最多只剩十五个月了。”他倾身靠向椅背，似有些疲倦。
　　
　　“正卿。”她轻唤，到底还是不忍心看他这样沮丧的样子。
　　
　　他的目光正投向窗外，车厢里一阵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言正卿收回了目光，右手跃过换挡器握住了简依的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结婚，好不好？”
　　
　　简依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她，他的眼里闪烁着幽迷而微妙的光芒，简依转过脸去，茫然地看向前方，过了很久：“给我一个理由。”
　　
　　“我想让我爸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我成家立室。”
　　
　　如她所料，他并没有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也没有甜言蜜语地许给她一生一世。
　　
　　似乎知道等不到她的回答，他移开了手发动车子，简依却突然说：“可是他希望你娶的人是简歌，一直都是。”
　　
　　车子飞速驶离了停车场，窗外掠过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得零乱而破碎，让人难以捕捉，只是隐约而模糊地传到了简依的耳里：“……都一样……。”
　　
　　进了家门，简依经过一路的酝酿，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说：“正卿，其实我已经接受了公司的安排，今年八月份会去法国进修，两年后才回来。”
　　
　　他煞是一愣，回头看她：“你这算什么，怕我养不起你？”
　　
　　“不是，我只是……只是因为，”她吞吞吐吐，“能够成为一名顶尖的设计师是我一辈子的梦想，而这次正好是一个机会。”
　　
　　“是吗，这真的是你一辈子的梦想？”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眸光落在了她的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简依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他看着的眼神如万里苍穹，深不可测：“你就这么有把握我还能继续耗上时间和心力慢慢等你？”话音落下之际他的眼帘轻敛，冷冷地撇了撇嘴，有着说不出的轻蔑和嘲讽。
　　
　　无可否认，简依被他那森冷的语气骇到了，她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空洞：“那么，你可以不用等我。”
　　
　　这就是她给他的答案，这么多年，他几乎用尽全力，费尽心机，而最后得到的竟是一句不用等她，多么可笑。
　　
　　言正卿背过身去，掏出一支烟点燃，火光清晰地映出他如精雕细刻的五官，他徐徐呼出一口透明的雾气：“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你去吧，我不拦你，这种无聊的游戏，我也陪着你玩累了。”
　　
　　



第二十五章

　　言正卿背过身去，掏出一支烟点燃，火光清晰地映出他如精雕细刻的五官，他徐徐呼出一口透明的雾气：“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你去吧，我不拦你，这种无聊的游戏，我也陪着你玩累了。”
　　
　　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卧室走去，直到转进房间，消失在她的视线。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却觉得，这短短的几秒钟，隔断的，将是一生。
　　
　　“对不起。” 她喃喃低语，只可惜无人听见。
　　
　　隔了良久，她推开卧室的门，言正卿正和衣而卧，简依坐到床边，寂静中可以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很快就到你的生日了。”她说，“我陪你一起过怎么样？”
　　
　　这又算什么，在他心口捅过一刀之后再来哄他开心，然后，若无其事地陪着他过完生日，再同多年前一样，消失不见，只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良久，他终于缓慢开口：“你想怎么过？”
　　
　　既然此生注定相负，那她最后想留给他的那点虚假柔情，他甘之如饴。
　　
　　“你带我到伦敦好吗？我很想去看看卿歌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去看她，眼里剥离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可能，除非你愿意承认。”
　　
　　“承认什么？”她不解。
　　
　　“你爱我吗？”他没有回答她，而是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
　　
　　“爱。”
　　
　　“有多爱？”
　　
　　“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多么巧妙的回答，又是多么可笑的回答，爱情本就不该如此衡量，正如于时骞所言，将它置于天平两端，永远找不到平衡点。
　　
　　言正卿用手指一点一点轻轻抚过简依的脸，唇边有着浅浅的，若有所思的细纹：“错了，你根本不懂爱。”房间里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冰冷得教人心脏麻痹。
　　
　　他垂下手，刻意闭上眼睛，示意两人之间的谈话到此为止。
　　
　　第二天上班，简依没有看到聂容，临下班时才知道她居然连着下个礼拜的假都给请了，想知道原因，可惜打她的手机也一直关机，简依只得作罢。
　　
　　公司门口遇上关以默，她不似平日的光彩照人，眉头深锁着，看到简依劈头就问：“今天狐狸精也没来上班？”
　　
　　“你说聂容，没啊，你怎么知道？”
　　
　　关以默冷哼一声：“能不知道吗，还真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一起吃饭？”
　　
　　“好啊。”说实话回了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言正卿，可要是不回去的话事情似乎会变得更加复杂，所以她也觉得能拖一时是一时。
　　
　　午夜时分，无垠的夜空下依旧霓虹闪烁，“情人泪”酒吧里人声鼎沸，暗色穿过半透的玻璃，言正卿静静地坐在里面。
　　
　　“怎么啦？又装深沉，你们家的小妖精又惹你生气了？”江成看着眼前这个下颌紧绷，一言不发的男人。
　　
　　言正卿闻言抬头：“还真是个妖精。”他鲜明的轮廓在闪烁的灯光下更加逼人。
　　
　　“她还是不肯承认？”
　　
　　“这不是重点，她竟然还想要出国，说是要去实现那可笑的梦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真的倦了，想放弃了。”
　　
　　“哈哈！这话你要是说给别人听也许他们还信，可惜现在听见的人却是我。”
　　
　　高中那会儿，言正卿总是嫌没事有事就跟在自己身后的简歌又吵又闹、胡搅蛮缠，慢慢地，就开始将她的形影不离视为理所当然，江成亲眼看见他因为没看见简歌的出现，心烦意乱了一天，当得知她是因为胃痛进了保健室的那刻，几乎是第一时间地进了保健室，可他却在门外听到言正卿在里头对简歌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巧，你也在？”
　　
　　刚进大学的时候，他为了简歌的生日礼物不停奔波打工挣钱，对江成的耻笑不屑一顾，只说亲手挣来的钱买的礼物才更具意义，当简歌千里迢迢地跑来看他时，他不顾旁人的目光带着她在校园里四处转悠，以他的知名度，没多久整个学校就已是风言风语漫天飞，可素来低调的他竟然置若罔闻。 
　　
　　直到有一天，简歌突然失去了音讯，在每一个午夜梦回，他总能听见言正卿按键的声音，直到有一天那个他拨打了无数遍的号码成了空号。他几乎发了狂地翻遍整个世界想找到她，之后他一个人去了伦敦，在那里呆了一个多月才回国，终于，江成从他那日渐深邃的双眸里见证了他从心灰，心冷，直到心死。
　　
　　而如今，他竟然说要放弃，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在想，或许也不一定非她不可。”
　　
　　“不如试试？”江成接口，口气漫不经心。
　　
　　江成不知去了那里，没过多久，身后便跟了三位貌美如花满面堆笑的姑娘，她们自动自觉地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其中一个看似十分机灵，调笑道：“哟，就你们两个人喝酒多无聊啊，来来，一起喝。”
　　
　　一时娇声四起，热闹无比。
　　
　　江成看见言正卿微微皱了皱眉，眸光依旧冷淡，故意说：“来，Cherry，好好敬敬这位帅哥。”
　　
　　那女子媚眼如丝，向他举起酒杯，还故意倾身向他贴了贴，言正卿眼里闪过一丝厌嫌，刚想推开，便听得江成戏谑的声音响起：“不是不一定非她不可么，这样就不醒了？”
　　
　　言正卿闻言蔚然一笑，一手握着酒杯，晶莹的液体映照出他的眼眸，一手已经揽上那女子的窈窕细腰上，掌心还不忘在她裸 露的腰肢上流连，将水晶杯中的酒缓缓饮尽，引得她们连连叫好，轮番敬酒。
　　
　　Cherry早已被言正卿那无人可比的风骨勾了魂魄，即使是在走出酒吧的时候，依旧偎在他的身旁，还有意无意地将耸立的酥胸蹭着他的臂膀，嗲声嗲气地对着他说话。
　　
　　言正卿已然掩去唇边浅笑，只觉得烦躁，刚想撵开她，却突然感觉耳际似有劲风扫过，微一偏头，颊边却还是硬生生地挨了一记拳头。
　　
　　言正卿抬手擦了擦唇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语气有些生冷：“你做什么？”
　　
　　一轮银月高挂夜空，月色清淡，一圈圈清冽的光洒在于时骞的周身，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简依对你一心一意，你却在外面搂着其他女人。”他刚才在酒吧里看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很不爽了，没想现在他们到了酒吧外头居然风月依旧，一时情难自已，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出手。
　　
　　气氛极其诡谲。Cherry闻到了短短片刻间腾升起的硝烟味，立刻很识相地逃离现场。
　　
　　“跟你无关。”
　　
　　“我答应过简依，要让她幸福。可因为你的出现，一切的一切都乱套了。”
　　
　　“如果我不出现，你以为自己就能给她幸福？”言正卿知道自己是在向他炫耀，在伤着他的自尊，只因为，他也是如此的嫉妒于时骞，嫉妒到发狂。
　　
　　他和她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四年，而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却陪在她的身边这么多年，这漫长的岁月，于他，只是一片空白。
　　
　　“至少，你爱她不及我，或者你根本就是把她当成简歌的替身。”
　　
　　“无可否认，她身上的确有简歌的影子。”
　　
　　于时骞冷笑一声，将那张在简依手袋里找到的纸丢给了他：“你只在她身上找影子，而她却爱了你十多年。”说完便忿忿地离开。
　　
　　就着月光，他看得真切，那是一封青涩时代的情书，满满的少女情结，落款的名字，是简依。
　　
　　他将它慢慢揉成一团，本已漆黑的瞳色愈发的暗沉。
　　
　　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简依已经睡下了，缩在床的一边，身子蜷得像只小龙虾。他站在床侧出神了好久，然后脱下鞋子，睡到另一边，将她搂过来，她稍稍调整了下睡姿，身子朝他怀里缩了缩，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言正卿怎么也睡不着，直至迷迷糊糊合眼的时候，大概已是晨曦初现。
　　
　　他睡得很不安稳，醒过来的时候也就八九点钟的光景，整个人依然觉得困倦，转身时却见自己的共枕人竟在一旁收拾行李。
　　
　　迷蒙的眼里顿时清明：“你在干吗？”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简依不禁一愕，然后很快恢复镇定：“你看不出来吗，我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我想搬回去。”
　　
　　“离八月份还有两个月呢，你有必要这么迫不及待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该去陪陪默默了。”她开始没了底气，其实她只不过是从他近来总是晚归的迹象中察觉到他应该也是不想见到自己的，与其留在这里讨人厌烦，还不如知趣地早早离开。
　　
　　如她所想，他并没有出言阻止，翻了个身重新睡去，任她一个人在那里忙东忙西。其实本该没什么可收拾的，可她还是装了满满一李箱，大多都是这段日子他们俩一起出去买的东西。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门刚打开，却又被一股外力狠狠地关上了，言正卿的手就抵在门上，在刺耳的关门声中，他那弧形优美的薄唇动了动，声音却是森冷无比：“适可而止吧，简歌，游戏结束了。”
　　


第二十六章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门刚打开，却又被一股外力狠狠地关上了，言正卿的手就抵在门上，在刺耳的关门声中，他那弧形优美的薄唇动了动，声音却是森冷无比：“适可而止吧，简歌，游戏结束了。”
　　
　　简依怔了怔，微启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言正卿的脸色如铁，声音沉裂，“简歌她向来怕热，常常会胃痛，喜欢吃牛排，喝咖啡的时候最爱加三勺伴侣，懊恼之时总会有敲脑袋的小动作，无聊时候转笔也总是不满一圈，常常来来回回地转着半圈……”
　　
　　他的话被简依轻轻打断：“只是巧合。”
　　
　　“你说你是简依，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我送给简歌的石头，为什么会知道我和简歌之间的所有事情，为什么知道我皮夹里会有简歌的照片，为什么那天可以这么轻易的在榕树下找到我？难道这些也是巧合？”
　　
　　简依不敢看他，垂下头去，讷讷的声音几不可闻：“对不起。”
　　
　　言正卿的脸色冷冽阴沉，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你爱我，所以可以这么多年让我一个人在思念里沉沦，和别人出双入对；你爱我，所以可以在多年以后若无其事地站在坟前告诉我那个被我深爱的人已经长埋地下；你爱我，所以舍得把所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丢给我一个人；你爱我，所以在将我的爱和简依的梦想相互权衡后决定离开。简歌，告诉我，如果没有这封情书，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重新看我一眼？”
　　
　　言正卿将那张已被揉成一团的纸扔在了地上，一拳击在门上，巨大的声响，肉体上再激烈的痛楚也及不上简歌带给他的伤害，像有一把尖刀戳进他的心脏，痛入骨髓，他全身的每一处似乎都在慢慢被这种冰寒的疼痛吞噬。
　　
　　这种绝望而愤怒的质问，让简依不得不闭上眼睛，眼泪早已在脸上肆意横流，她问自己，如果简依爱的那个人并不是言正卿，那她还会这样千方百计地呆在他身边吗？
　　
　　她低下头：“对不起。”
　　
　　言正卿明白了，他缓缓把门拉开，然后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拉出门外，她听到他冰寒透顶的声音：“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正卿。”她攥住他的衣袖，无力地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小很低，言正卿抽开身来，她的呜咽声淹没在大门被摔上的震天巨响中。
　　
　　简依愣愣地站在门外很久很久，然后才慢慢转身离开。
　　
　　关以默拉开门的刹那，被简依吓了一跳：“怎么哭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进了屋后简依一直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关以默实在看不下去了，心一横，站起来就吼道：“是不是言正卿那王八羔子，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默默，”简依终于开口，“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什么跟什么啊？”关以默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介不介意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故事就发生在十多年前，天锦中学有一场轰动全校的演讲，演讲者的出色演说令学校的所有师生乃至校长都深深折服。
　　
　　黄昏时分，简歌接过简依递来的书包，然后两个人一起向校门走去，点点阳光从树缝中透过，撒在简歌脸上，勾勒出无忧无虑的侧影，她伸出一只手，像是把点点阳光握在了手里。
　　
　　“简依，你今天去了大礼堂了吧，有没有见到那个风云人物的庐山真面目，怎么样啊？”
　　
　　简依的脸在霞光中泛着微红，她悠悠地说：“很高很帅，其实我曾经见过他一次，有一次交作业的时候试卷都掉在了地上，他帮过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就是他。”
　　
　　“哈哈，活脱脱的一幅少女思春图。”
　　
　　“说什么啦。”她们嬉笑打闹着跑回了家。
　　
　　夜已深，简依房里的灯还亮着，简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轻推门进去，然后在她肩上一拍，阴森森地喊了句：“喂！”
　　
　　简依立马把书桌上的纸夹到书里，简歌奸笑起来：“在画什么，交出来我看看。”
　　
　　简依见她锲而不舍，只得拿出来给她瞧，画上面是一个矫俊的背影正半空跃起地投着篮，风吹起了他的衣摆，虽看不见正面，但已经足够让人想象出他在篮下得天独厚的气势。
　　
　　“哦~~原来你又春心荡漾了。”简歌故意拖长了说话的调调。
　　
　　“干嘛这么阴阳怪气的？”
　　
　　“简依，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暗恋人家，所以偷偷跑去看人家打篮球？”
　　
　　简依低下头，没有说话。
　　
　　简歌一拍桌子：“喜欢就去追啊，这么优秀的人，你要是不追岂不就被人家拐跑了？”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虽说早恋是不好的，但没有早恋，人生也就不完美了。”
　　
　　“那应该怎么追？”简依被她说得有些动容。
　　
　　“写情书吧，现在流行。你要是不好意思去送我替你去，反正我可以谎报军情，说我是简依嘛。”
　　
　　在简歌连续一个礼拜的鼓动下，简依的那封情书终是装进了简歌的书包。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简歌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恩赐，另一个女生牵着她的手引领她往前走，还不停地提醒着：“不许偷看噢。”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绝对信任你的。”
　　
　　话还没说完，就撞到了一个无比结实的怀抱，躲闪不及，睁开眼来才看到旁边的女生笑得一脸奸诈，而眼前的那个男生比他高出了一大截，此刻正微低着头看她，不耐烦的情绪写了满脸，简歌迎上他的视线，朝他扮了个鬼脸，说：“啊，对不起，我叫简歌。”
　　
　　他微一错愕之后开口：“我又没问你的名字。”说完便绕过了她们走开。
　　
　　简歌嘀咕道：“不就长得帅点么，有什么拽的。”
　　
　　“简歌，你不知道他是谁哟！”旁边的同学倒是有些惊讶。
　　
　　“谁啊？”
　　
　　“言正卿哇。”
　　
　　“他就是言正卿？”这个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不只是学校里听得多，就连回了家还得听简依说。
　　
　　“是啊，你难道那天没去听他演讲？”
　　
　　“你不是知道我去了保健室了嘛，还刺激我。”
　　
　　一旁的同学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简歌却在暗自琢磨，知道了长相，送起情书来也就更方便了。
　　
　　于是，她终于自认找到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从初中部走到了高中部，在一年三班的后门边张望着，坐在门口的女生问她：“小妹妹，你找谁？”
　　
　　“那个，请问言正卿在吗？”
　　
　　“你找我做什么？”声音是从她背后传来的，懒洋洋的却格外好听。
　　
　　她一惊，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他那双可以勾魂夺魄的黑瞳，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是……。”简依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已经接口说道：“我知道你叫简歌。你找我什么事？”
　　
　　简歌愣了愣：“呀，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言正卿身后的同学笑道：“他是什么记性，你的名字就算有十六个字，说过一遍他都记得，更何况才两个字。”
　　
　　简歌一努嘴：“真的假的？”
　　
　　“要不如你下次试试？”那名同学继续和她搭着腔，摆明了在耍着她玩。
　　
　　谁知简歌却一本正经起来：“怎么试？”
　　
　　“江成。”那男生还想开口，言正卿却喊住他，然后重新看向简歌，“她逗你呢。你如果没事的话，我们进去了。”
　　
　　简歌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到他们擦过自己，走进教室，而那封情书却还紧紧地被她攥在手里。
　　
　　简依到底还是问了她：“你确定把情书给他了，为什么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回音？”
　　
　　“给啦给啦，可能是他最近比较忙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其实还是有些心慌的。
　　
　　简依有些沮丧：“希望是这样。”
　　
　　这天简歌和她的同学一起走过操场的时候，言正卿正抱着篮球从另一边走来，薄唇微翘，看着她的眼里兴味十足。
　　
　　简歌有些尴尬，讪讪地打了声招呼：“你好啊。”
　　
　　他也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好啊，两面派。”
　　
　　“两面派？”简歌不明所以。
　　
　　“有问题吗？今早在小区里看到你和你妈妈在一起，和在学校里的样子判若两人啊。”
　　
　　他说完就走开了，留下一帮同学高声尖叫：“你们住同一个小区啊，这么爽。”
　　
　　简歌只得不厌其烦地解释：“他前两天才搬来的。”
　　
　　简歌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简依正恹恹地趴在写字台前，凑上前问道：“怎么啦？”
　　
　　“简歌，你怎么这么晚？”
　　
　　“我去看球赛的。”
　　
　　“我现在开始羡慕你成绩差了。”
　　
　　“哇，你堂堂年级第一对我说这种话，不怕遭天打雷劈啊？”
　　
　　“看来你还不知道，老妈帮你找了家教，周末补课。”
　　
　　什么世道啊！简歌叫得撕心裂肺，简依撇了撇嘴，说：“你听我讲完呐，帮你补课的人是言正卿。”
　　
　　“真的？”简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太多的欣喜之情。
　　
　　门铃刚响，简依就跑出去开门，言正卿的唇边漾着浅笑，说道：“又见面了，两面派。”
　　
　　简依一愣，然后低低的开口：“我是简依，简歌在楼上。”
　　
　　挂在言正卿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很快他已经反应过来，对简依礼貌性地一笑：“哦，你好。”
　　
　　那一晚，简依对简歌说：“你是不是喜欢言正卿？”
　　
　　简歌急忙解释：“没有啊，你别……”
　　
　　简依打断她：“没关系，我已经不喜欢他了，况且我觉得我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所以你喜欢的话就去追吧，免得他被人拐跑了，趁现在他还会对你笑的时候赶快抓紧他。”
　　
　　“什么嘛，他明明也对你笑的。”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笑。”
　　
　　“你说真的？”
　　
　　“真的。”
　　
　　似乎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刹那，早已注定。
　　
　　很多年后，简依穿着简歌的校服，在家门前抱怨着：“你不是上次已经逃课去过一次了么，为什么又要去？”
　　
　　“拜托拜托啦，正卿很快就要生日了，所以我想趁着这个五一过去给他一个惊喜，好不容易你们重点高中没我们学校那么变态，还有长假放，你就替我去上上课吧，两天就好。”
　　
　　“老妈知道又要骂了。”
　　
　　“你就先替我顶着，等我回来请你吃好吃的。”
　　
　　“那你后天一定要记得回来哦。”
　　
　　她们终于兵分两路，简歌还没走出几步，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音，接下来是一声是尖锐的刹车声，当她转过头的时候，只看到简依静静地躺在车轮下面，身边还有一滩鲜红。
　　
　　她当场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眼里一片雪白，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鼻尖还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听到外面细碎的交谈声和隐约的哭声，从床上慢慢爬起，看到自己的老师和同学正围在父母身边，直到他们离开，简母才发现她已经醒过来了，走到她面前，声音极其沙哑：“你醒啦？”
　　
　　“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有脸问，你的老师同学都来过了，他们统统都以为死的人是你，你还真是该死，想去申埠找言正卿，对吗？现在好了，你去吧去吧，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去跟他过一辈子。”简母开始歇斯底里，简父在旁边不停劝慰，简歌终于慢慢地将那些黑白的凄惨镜头串在了一起。
　　
　　“爸，妈……”她来回只能说出这两个字，泪水早已泛滥成灾。
　　
　　不知道哭了多久，又渐渐失去了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她听到简母的声音：“简明舜，你去把简依房里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拿来烧了吧。”
　　
　　她突然冲出去：“妈，为什么要烧我的东西？”
　　
　　简母推开她：“你疯啦？”
　　
　　“妈，我没疯，是你们搞错了，我真的是简依啊。”
　　
　　夫妇俩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头，带简歌去看了医生，精神一切正常，终于有一天，简父对简母说：“算了，幸好不是精神分裂，由她去吧，进了简依的高中，说不定还能考上好大学，以后日子也能过得好一些。”
　　
　　搬家之前，简歌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正卿，生日快乐，你以后别再找我了。”这封信连同那支本想亲手送他的黑色磨沙钢笔一起寄了出去。
　　
　　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喜欢读简依的日记，一遍又一遍，直到几乎每一个字都已经烙在心上。
　　
　　其中有一段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承认我已经爱他爱到无可自拔，每次看到他们两个甜甜蜜蜜之时，我几乎心如刀绞。未来对于我是一本无字天书，如果在爱情上得不到圆满，那么我定要加倍努力实现我的梦想，成为世界上最顶尖的设计师。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一直都是简歌！”关以默静静地听完这个故事后，终于恍然大悟。
　　
　




第二十七章

　　“依依，哦，不对，简歌，你怎么这么傻？你听我说，既然当初简依已经选择了退让，那么即便是现在，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们俩为了她搞成这样。”
　　
　　“可是我一直会想，如果我不那么自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关以默揽过简歌的肩膀：“简歌，感情这种东西很微妙，我想言正卿这样的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来简依对他的心思，所以那封情书有或没有并不能改变什么。听我说，你现在去找他，把什么都说清楚。”
　　
　　“没用的，默默，他觉得我不爱他，可如果我是简歌，我就真的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了，我会内疚，会痛苦，我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心安理得。说到底，我还是自私啊。”
　　
　　天色已经显现出一种略带灰色的白，黎明即将到来，简歌推了推关以默：“你去睡吧，好不容易一个休息日，也被我搅黄了。”
　　
　　关以默想了想，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里。
　　
　　简歌走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令自己似乎已经麻木的大脑慢慢回暖。
　　
　　天已大亮，她掏出手机，刚只按了一个键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到泛着荧光的屏幕重新暗下来，呆呆地盯着暗黑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谁知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简歌赶到医院的时候，聂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都睡了十多个小时了。诊断结果是一次性服用过量镇静类药物，幸好洗胃及时，从死亡边缘硬是拖了回来。
　　
　　值班护士对她说：“病人醒了，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但尽量不要让病人情绪太过波动。”
　　
　　聂容的脸色苍白到吓人，看到简歌后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她听不清楚，便走上去问：“醒了？”
　　
　　她嗯了声，气息很微弱，依旧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对简歌扯了扯嘴角，仿似是想告诉她已经没事了，只是那笑容却依旧有些凄惶。
　　
　　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聂容连忙反了个身，带着哭腔说了句什么，简歌这次倒是听明白了：“让他走。”
　　
　　她心里知道了大概，聂容这次的自杀事件与门外这个人一定有莫大关联，于是她也毫不客气地拉开门就说：“她不想看见你。”
　　
　　说完却愣在了那里，有些不可思议地唤了一声：“喻彬？”
　　
　　“简依，你也来啦？”他说的话让简依确信了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喻彬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了简歌，“养胃粥，一会儿让她喝点吧，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就叫我。”
　　
　　等聂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这次她的精神倒不错，断断续续和简歌说了些：“我爱了他十几年，却怎么也抵不上她。我只是一时冲动才会这么傻，让你担心了。”
　　
　　见她坦言，简歌也就放心了，喻彬买的粥早就冷了，聂容有些嘴馋，对简歌说：“我想喝奶茶。”
　　
　　“这个时侯能喝吗？”
　　
　　“能喝能喝，反正死不了了。”
　　
　　“那好，我去买，你等着。”
　　
　　出了病房看见喻彬就坐在门口，她说：“我去买点喝的，你要吗？”
　　
　　“不用了。”喻彬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透着一种难见的疲惫。
　　
　　买好奶茶上楼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人对着喻彬一拳挥出，喻彬脸上被结实地挨了一拳，顿时踉踉跄跄地退了一步。
　　
　　那人像是怒不可遏，额头上青筋直跳：“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他咬牙切齿，眼看又是一拳，喻彬像是懵了一般，不躲不闪，也不还手，简歌即刻冲上去拦在两个人之间，那人煞是一愣，只来得及收住力道，轻轻一拳从简歌脸上擦过，她倒也不觉得疼，转过头就问：“喻彬，你还好吧？”
　　
　　这出于关心的一问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那人一手拽起简歌的衣襟，气急败坏：“你就是那个姓关的女人？”
　　
　　喻彬拉住他的胳膊：“聂臻，你冷静点，她是聂容的朋友，简依。”
　　
　　他立刻松开了手，一副尴尬的模样对着简歌：“原来你就是简依啊，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没问清楚就对你动粗。”
　　
　　简歌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深邃狭长的丹凤眼，眉尖轻敛，虽说气色不大好，可这样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却依旧是风流倜傥。
　　
　　她终于有所了悟：“你是聂容的哥哥，对吧？”
　　
　　“是啊，那丫头跟我提过你，好几回呢，我一直想见见你到底是何许人也，谁知第一眼就对你拳脚相向，我的印象分都扣没了。”他笑了笑，和聂容一个样子，眉眼飞挑。
　　
　　简歌整了整衣衫：“哪的事，这样才更加印象深刻。我买了全家桶，你们吃点吧，力气也花的差不多了，我进去和容容说会儿话。”
　　
　　简歌倒是落落大方，聂臻眯起眼来看她，谁知喻彬从后头抛来一句话：“别再看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
　　
　　“我知道。我不过是在想，她确实有点风范，时骞认栽。”
　　
　　喻彬叹了口气：“关以默比她还有风范。”
　　
　　聂臻回过头去，怒道：“姓喻的，你再提那三个字试试。”
　　
　　后来，聂容的老妈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看到聂容那副样子又是哭又是骂：“你这不争气的孩子，都不让我好好地在澳洲渡个假！”
　　
　　聂容有气无力地说：“哥怎么把你都给惊动了呢，爸呢，他还不知道吧？”
　　
　　“他要知道还了得，人还在美国呢，既然没大事，就先瞒着他吧。”
　　
　　“就知道我妈最好了。”
　　
　　眼看太阳落山，聂臻对她说：“你也呆了一天了，我送你回去歇着吧，我妈最疼她了，你就放心吧。”生怕简歌推辞，他又补了句，“别拒绝我，不然我会觉得你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简歌坐上了车直接报了地址，他笑笑说：“觉得你这样特像是坐出租车。”然后随手摁了CD开关键，流泻出的是一个轻柔的女声，原来是个点歌频道，他开着玩笑，“听收音机，更像出租车了吧。”
　　
　　简歌也笑：“你和聂容有一点特像，就是爱说冷笑话。”
　　
　　他耸耸肩：“很冷吗，那等等，我开暖气。”
　　
　　收音机里的女声缓缓地说：“尾号6524的朋友说今天是她爱人的生日，在这里想点一首歌送给他，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多年前的5月20日他们曾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花样年华》。好了，一首“花样年华”送给大家，让我们相约，明天见。”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今年的五月二十日又将结束，她终是没有办法兑现自己的话。简歌突然就出了神，聂臻却换了电台：“生日看《花样年华》，真是晦气。”
　　
　　简歌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年纪还小，第一次看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张曼玉穿着旗袍的袅娜身姿和许多人都爱提起的那句极为平静的台词：如果再多一张船票，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在那些暧昧不清的灯光与眩晕的镜头里，她还记得那条平平仄仄的楼道，深邃灰暗，偶有漏进一丝光线就可以看见空气中的微尘轻扬。
　　
　　到了她家楼下，他替她打开车门，她极为客气：“谢谢你。”
　　
　　他说：“是我谢谢你才对。”
　　
　　他开车离开，简歌转身，却看见倚在公寓门边的言正卿，手上燃着烟，那一点点星火般的亮光衬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动了动嘴唇，却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扔了烟蒂，脚轻轻一踩，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简歌终是在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心里有些忐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刚才那个人，他只是聂容的哥哥，所以……”
　　
　　他打断了她：“没必要和我解释。我问你，你还记得前几天说过的话么？”
　　
　　“什么？”
　　
　　“走，你现在跟我去伦敦。”
　　
　　他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车边。
　　
　　她努力挣脱：“你放手啊。”
　　
　　他还真的突然就放了手，简歌一时失去平衡地往后仰，他抬了抬手，却始终没去扶她，她的后背狠狠地磕在车门上，疼得厉害。
　　
　　“怎么，才几天你就反悔了？”
　　
　　“可是现在已经快八点了，到了那里也已经二十一号了。”
　　
　　“还来得及，我们坐直升机过去，时差八个小时。”
　　
　　“正卿，今天不行，真的不行，对不起。”关以默已经得知了聂容自杀的事情，整个人也已经快崩溃了。
　　
　　“为什么不行？”
　　
　　“因为……”
　　
　　“够了，你总是有很多理由不是吗？”他几乎忍无可忍地喝断她，“为什么，简歌，为什么你总是可以离开得这么干脆，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这样轻易地对我说不！”他的语调冷到极致。
　　
　　“我……”她徒劳地还想说些什么。
　　
　　一抹讥诮之意沿着他优美的唇线缓缓展开，“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再来找你，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我对自己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了，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的声音响在这五月的夜里，冷得令人发指。只是短短一瞬，车子已经在她面前飞速驶离。
　　
　　有人从楼上下来，梯道里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时至今日，她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花样年华》里那一句话在问出口的瞬间，凝结着的竟是决堤一般不可遏止的哀伤。
　



第二十八章

　　回到家里的时候，关以默正背朝着门侧躺在床上，简歌悄悄睡到她身边，她并没有回头，简歌只听见她低如蚊蚋的声音：“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狐狸精，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自己才是。”
　　
　　“默默。”简歌只叫着她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两个人都是她最为关心的朋友。
　　
　　“简歌，我和喻彬，不可能了。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你的心情了。”
　　
　　简歌静静地睡在关以默的身边，她知道这个时侯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她只需要有一个懂她的人陪在身边。
　　
　　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好，简歌只好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去公司上班，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却失去了焦点，整个人困乏得要命。
　　
　　就在游神之际，桌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例行公事地接起：“设计部简依。”
　　
　　简歌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Vanessa打来的电话，她说：“对不起，因为你手机没接，所以只好打公司电话。”
　　
　　大概是调成了震动，所以没有察觉，虽然有些意外，但简歌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客气有礼：“哦，没关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首先恭喜你可以去法国进修，其次我想邀请你参加我这个周末的模坛告别会。”
　　
　　“告别？你是说你不做模特了？”
　　
　　“是啊，家里人不喜欢，真是遗憾。你那天会来吧？”
　　
　　简歌犹豫了一下：“我会的。”
　　
　　“那你一定别忘了哦。”
　　
　　简歌到底还是去了，穿了特意从关以默那里借来的晚装，出示了邀请函后进去，那盛大的场面着实让简歌怔了怔。
　　
　　场里不仅有娱乐圈的当红明星，还有不少知名的商界人士，记者几乎过百，原来即便是个模特，Vanessa的身份依旧非同小可。
　　
　　到处都是正统的西装礼服，云香鬃影，举着酒杯谈笑风生，简歌穿行在这盛大的场面之中，只觉得百无聊赖。
　　
　　《蓝色多瑙河》的背景音乐响起，Vanessa缓步走到台上，曼妙的身姿配上令人惊艳的美颜，顿时掌声四起。
　　
　　她站到麦克风前：“谢谢大家今天赏脸来参加这个晚会，我有一件事情要向大家宣布，那就是我Vanessa从明天开始将会正式退出模坛。在这里，我要感谢我的经纪公司，感谢我的伙伴们，还要感谢一路支持我的朋友们。”
　　
　　终于等到了时机，立刻有记者插话：“Vanessa，你前不久刚接拍了一部好莱坞巨片，现在已经堪称是国际巨星，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在当红之际隐退呢？”
　　
　　“其实刚开始我家人就一直反对我做模特，可我还是一意孤行地进到了这个圈子，现在突然退出也只能说是作为一个交换条件。”
　　
　　“Vanessa，你曾说过冲击国际模坛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那到底是什么条件可以让你甘愿放弃呢？”
　　
　　Vanessa的美眸眯成两泓水月，笑得完美无瑕：“是爱情。”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柔情万千。
　　
　　场内一片唏嘘，简歌似乎觉得她的眸光在不经意之间停在了自己身上，声音却依旧波澜不惊：“很多女人在爱情和理想面前总是难以抉择，理智的人常常会选择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和事业，而我却是一个感性的女人，我可以为了我的爱情不顾一切，所以也希望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人可以原谅我的任性。”
　　
　　“那请问到底谁才是那个有幸被你爱上的人呢？”
　　
　　“这个问题关系到我的私隐，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有几次盛大的场合，我们看到过你曾是融久总裁言正卿的舞伴，那个人会是他吗？”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耐人寻味地说了句：“无可奉告。”
　　
　　八卦的记者们依旧不懈的追问，Vanessa眸光一转，淡定自若：“大家稍安勿躁，今晚正巧他也在场，不如给大家五分钟时间你们抓紧机会问问他。”
　　
　　记者闻言看向她眸光凝住的地方，有司仪将言正卿引到话筒前，他唇角微扬的轻笑仿似可以颠倒众生，记者已经急不可耐的问道：“言先生，可以说说你和Vanessa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只是朋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此起彼伏的镁光灯一点也无碍于简歌看清台上他贵气闲雅的身形。
　　
　　“那你们以后到底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呢？”
　　
　　他并没有即刻回答，笑容变得高深，台下突然都没了声音，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他的答案，大概足足了过一分钟之久，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简歌只觉得掌心绵密地渗出细汗，双腿却似失了知觉般无法挪动，心里有着隐隐的刺痛。
　　
　　“言先生，你从不愿接受任何媒体访问，这次我们能够荣幸地采访到你，是不是也是因为Vanessa的关系？”
　　
　　Vanessa走过去挽上言正卿的手臂，说道：“各位实在抱歉，可是五分钟已经到了呢。”她不无可惜的口气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拒绝，记者们纵使有诸多谜团，也只能悻悻作罢。
　　
　　言正卿将落于某处的眸光收回，淡淡地对她说道：“你果然很有分寸。”
　　
　　“当然，你能对记者说这些已经很给面子了，如果再被问下去，你一定会生我的气。”
　　
　　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简歌心神恍惚，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急急匆匆地想要离开，却不小心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下，只听那人低呼一声，盘子已经摔在了地上，索性地面上是地毯铺陈，所以声音不大，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简歌定了定神，双手交握在胸前，微微鞠了个躬：“对不起。”
　　
　　“原来是你。”声音里略带着一丝意外，“你和那个女人一起来的？”
　　
　　简歌闻言抬起头竟然是郑柏浅的妻子，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聂容吧，她立即接口：“没有，我一个人。”
　　
　　“你是谁的客人？”
　　
　　“是Vanessa叫我来的。”
　　
　　“她竟然会请你这种人？”在她心里该是早已将简歌与聂容归为一列人了吧，狐狸精之列。
　　
　　“那是因为……”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解释，Vanessa到底为何找她过来，难道就是让她观看刚才那一场金童玉女的好戏？
　　
　　到底是雍容华贵的女人，她将脸上的表情处理得恰到好处，声音也并不高，她说：“我的衣服弄脏了。”只一句话，就让简歌进退维谷，尴尬的要死。
　　
　　赔钱？这种人从不缺钱，她现在也许只是想让简歌下不了台。
　　
　　Vanessa看到言正卿手里拿着酒杯，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一处，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由咭笑出声：“她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他恍若未闻，放下手中的杯子，向一旁专设的休息厅走去，在开门的那个刹那略微迟疑了一下，才重又转身，抬步之时，却见一人已经先于自己走到了她的身边。
　　
　　聂臻揽上简歌的腰际，低眉看着她，轻笑道：“找了你很久呢，原来你在这里。”音量不高，但足以让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听到。
　　
　　然后他才看向眼前的女人：“郑太太，小依她年纪小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包涵。”
　　
　　他说得极为客气，字里行间却流露出难见的宠溺，还一针见效地挑明了她们两人的年龄悬殊，以她郑太太的“高龄”实在不该与年纪尚轻的简歌斤斤计较。
　　
　　心里纵使千般百般的不甘，也不得发作，她只好虚伪得笑道：“聂先生你哪的话，一件衣服嘛，小意思。”
　　
　　“那就好，请代我向郑总问好。”
　　
　　听到从走道那头传来的关门声，Vanessa跟了过去，轻轻敲开休息室的门，言正卿正立在窗前，指间夹着半截的烟，她站到他身旁，正巧看到楼下聂臻和简歌两人相携而去。
　　
　　Vanessa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是不是很不舒服？一开始是于时骞，现在又是聂臻。”
　　
　　言正卿的唇角弯出一个浅薄的弧度，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她身边有这么多人，而我，却从来都只做你一个人的女伴。”语罢她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他微微一惊，顿了顿，随即用夹烟的掌心贴上她的后脑，吻了下去。
　　
　　聂臻只觉得身边的人抖得厉害，直到上了车，他才调笑着说：“怎么，帮了你大忙有没有想好该如何答谢我？”
　　
　　“谢谢你。”
　　
　　“就这样？”
　　
　　“那你说想怎样？”
　　
　　“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我注意你很久了，刚才也没吃什么吧。”
　　
　　简歌裂裂嘴角，讪讪一笑：“是饿了。”
　　
　　“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不过路边摊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
　　
　　说是路边摊，其实是一家沿街小店，味道果真不错，简歌吃得开心，可没过多久就走了神，聂臻在她头上轻轻一拍：“丫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简歌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只是在想Vanessa的告别会竟然会这么隆重！”
　　
　　“嗯，郑柏浅的确厉害，国内外商界巨贾全来了，还假借Vanessa隐退模坛之名如此高调得暗示融久和昭露的强强联合，果然手段高明。”
　　
　　她不明所以：“Vanessa的告别会，跟郑柏浅有什么关系啊？”
　　
　　聂臻看向她，仿佛若无其事地问道：“Vanessa的中文名叫什么，难道言正卿没有跟你说过？”
　　


第二十九章

　　简歌闻言抬头：“叫什么？”
　　
　　“郑裕锦，郑柏浅最疼爱的妹妹。”
　　
　　“原来郑总还有妹妹。”
　　
　　“看来言正卿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过。”
　　
　　聂臻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简歌这才反映过来：“原来你知道我跟正卿……”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解释他们的关系，只好停了下来，聂臻接口道：“从刚才的情形看，我只知道你现在应该是单身。”
　　
　　简歌苦笑：“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笑话我？”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说其实你也不用太死脑筋，或者可以试着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啊？”他会这么说着实让简歌有些意外。
　　
　　聂臻耸耸肩：“你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
　　
　　第二天下午聂容就可以出院了，所以简歌早上去的时候，她已经都收拾妥当，气色很是不错。
　　
　　她一看到简歌就问：“简依呐，我今天一大早就被一重大新闻给刺激到了，你知道Vanessa是郑总的谁吗？”
　　
　　简歌还没来得及接话，又听她说：“她叫郑裕锦，是郑柏浅的亲妹妹，你快看报纸。”说罢便丢给她一份早报。
　　
　　昨夜的晚会不止占了整片娱乐版面，还是财经版上的头条，句句不离言正卿和郑裕锦的绯闻，更有甚者，下面还附着巨幅照片，她们两人正在四下无人的休息室里忘情的相拥而吻。
　　
　　简歌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聂容轻嗤一声：“简依，你也别太难过，男人嘛，也不过就是雄性动物而已。”聂容并不深知她和言正卿之间的纠葛，只以为是如普通恋人一般在热恋结束后归于平静。
　　
　　正巧这时聂臻拿好药回到病房，笑问道：“哟，都不知道前些日子是谁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聂容有些急了：“聂臻，你敢再笑我？”
　　
　　简歌站了起来，说：“既然你哥哥来接你出院，那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呢。”
　　
　　三餐食不知味，晚上噩梦连连，这些天简歌觉得自己像是倍受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突然想起关以默常说的那句话来，“女人还是该对自己好一些”，于是决定约上关以默到外面美餐一顿。
　　
　　她一边进电梯一边拨号码，却撞到一个人身上，手机失手掉到地上。
　　
　　“简歌？”那人有些惊讶地叫她。
　　
　　简歌抬头一看，竟然是江成。
　　
　　“大兵哥，这么巧？”
　　
　　“我妈有一朋友住院，就顺道过来看看。”
　　
　　“顺道？”
　　
　　“是啊，我刚去看了言伯父，他正对着正卿发脾气呢，我只好识相的躲开了。”言父住在这间医院的高级病区，所以平时很难照面。
　　
　　“发什么脾气？”
　　
　　“不就因为早上看到的……”
　　
　　他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了下来，简歌将他的话接了下去：“看到了报纸对吗？”
　　
　　他摸了摸头发，笑得有些尴尬：“你也看到了啊。你也知道他老人家是认定了你这个媳妇，看到那种照片当然不愉快。”
　　
　　简歌无意将此话题继续，便问：“伯父他还好吧？”
　　
　　江成摇摇头：“原先打算这个月动手术的，可是最近病情恶化的厉害，手术风险越来越大，所以决定取消手术，但是他脾气倔，又不肯接受化疗，主治医师是我爸的铁哥们，在医学领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其实要是好些配合治疗，还能挨个一年半载。他比较疼你，不如你去劝劝他？”
　　
　　该是看出了简歌一瞬之间的犹豫，他忙说：“你放心吧，他们父子都是倔脾气，正卿见他骂的凶，刚才已经走开了。”
　　
　　简歌这才说：“那我去看看他吧。”
　　
　　江成轻叹一声：“真搞不懂你们两个，好端端的搞成这样。”
　　
　　简歌刚出电梯，就看到言父站在走道里，她忙走上去搀住他：“您怎么到外面来了。”
　　
　　“里头太闷，就到走廊上来透透气。简歌呀，你好久没来了呢！”
　　
　　简歌把他扶到病房里，讪讪一笑：“嗯，最近工作比较忙，对了，我听说您最近不大听话哦。”
　　
　　“哈哈，你倒是说教起我来了，我能怎么不听话呀，人都在医院里，又动不了，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化疗呢？”
　　
　　“哎，人活着干嘛去受那些死人罪呢，那叫活受罪，以前还指望着能看到你和正卿结婚的那一天，现在我看也没什么盼头了，顺其自然吧，能活多久是多久。”
　　
　　“伯父，你怎么这么说呢，谁说没有盼头的？”简歌撅起嘴来，故意带着撒娇似的口吻说道。
　　
　　“哎，你就把我当傻瓜了，那你今天怎么不和正卿一起过来，他昨天又跟其他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
　　
　　简歌心里突然泛酸，但还是强装笑脸：“伯父，您误会了，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而且他们在一起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言父冷哼一声：“逢场作戏，那你就不生气，任他胡来？”
　　
　　简歌笑出声来，声音却有些不自觉的颤抖：“哈哈，伯父，看来你是要我做一个小心眼的人，我才不要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正卿他最喜欢我了。”
　　
　　言父脸上的阴霾终是渐渐散去，笑道：“是是，他最喜欢你了。我看得出来，只有和你一起的时候，他才最开心。所以今后要是有你陪着他，我也就放心了。”
　　
　　“那你难道就不想看到我们结婚生子，然后共享天伦之乐？”
　　
　　他笑眯了眼睛：“想，怎么不想？”
　　
　　“那不就得了，以后您就要好好听话，乖乖地配合着医生治疗。“
　　
　　“好好好，我啊，就是拿你没办法。”
　　
　　没多久，护士过来帮言父打了点滴，他很快就睡下了，床前的液晶电视只有图像不闻其声，整个病房里空荡清冷。简歌坐在床畔，呆呆地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忽然觉得心里仿佛也有着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你还打算坐多久？”
　　
　　他像是特意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让简歌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去，言正卿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表情淡淡的，几乎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多年前红遍一时的歌里唱得大抵也不过如此了。简歌惊讶于自己的想法，才意识到他适才的那句话也算是在下逐客令，便起身向外走去。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擦身而过的刹那，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她迅速进电梯，转身按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上，突然“叮”的一上，终于在电梯门只留最后一条小缝未合上的时候又向两边缓缓移开。
　　
　　“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轻轻飘来，简歌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许是看到了她眼里的慌乱，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你来看我父亲，我有义务送送你。”
　　
　　简歌看他一副你我无关的高姿态，心里暗暗不爽，不由嘀咕了一句：“我也没想过你有别的意思。”
　　
　　他听后反而笑了笑：“那就好，免得引起你的误会，觉得我最喜欢你。”
　　
　　简歌暗叫一声糟糕，脸上迅速发烫，想必他刚才是很早就到了吧，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出声，一想到她刚才在病房里对着言父唱了那么久的独角戏，只觉得有种被人戏弄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也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劝服伯父接受化疗。”
　　
　　他转过头去看她，语气不温不火：“有劳了。”这么客气这么礼貌，可是，却怎么也不像是一句真心话。
　　
　　“你不要觉得是我多管闲事，伯父他一直对我很好。”
　　
　　他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简歌对他说：“你上去吧，不用送我了。”
　　
　　他刚要说话，电话却响起来，他只看了一眼便接了起来，简歌倒不好意思先走了，只得噤声，等着他打完电话。
　　
　　他连说了几个“嗯”就挂断了电话，语气极为冷峻。
　　
　　没多久电话重又响起，他接起来喊了声“纪总”，然后就走到了稍微僻静点的角落，简歌跟过去，对着他做了一个先走了的手势，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洗完澡出来，关以默正在研究着什么文件，客厅里的电视机却开着，她去厨房冲咖啡，电视机里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传来：
　　
　　“……现在播报特别新闻，应国家环保局的要求，市内赫赫有名的东远建设以高价竞拍下的楼盘周围的商业圈将被规划改造成为绿化带，于是它在期房预售上就吃了大亏，导致资金运转不佳，交房日期一再拖延，几乎成了烂尾楼盘，而今早东远建设又爆出了财务丑闻，据相关人士透露，他们运用表外业务的灰色地带隐藏了财务风险，妄图通过会计造假，达到操作公司盈余、获取公司股价良好表现和降低融资成本的目的。目前，东远高级职员已有三人涉案，受到经济法庭传唤。长期与东远合作的贺众银行宣称将于明天一早宣布撤回对其的贷款，如今东远高层可称得上是人事动荡，股价一路下跌……”
　　
　　简歌整个人呆了一会儿，然后就急急忙忙跑到客厅给家里头打电话。
　　
　　

第三十章

　　简父接起电话调侃道：“你还真是难得想家的啊？”
　　
　　“爸，你看到新闻了没有？”
　　
　　“你是说东远建设的新闻？看了。东远也不是什么小企业，即便是有人背后操纵，但要让它溃不成军也并不是什么一朝一夕的事情，这事儿定是有人早有预谋，我早劝过诚开野心不要太大，小心自食其果，他偏不听。”
　　
　　“爸，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了，纪诚开说不定会去找你，你千万别淌这浑水，知道吗？”
　　
　　“你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上班聂容也来了，一脸的容光焕发，哪里像是死过一次的人。简歌刚想走过去和她说话，就看到了门口的一抹倩影。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Vanessa。”
　　
　　Vanessa弯了弯唇，笑得极为妥当，虽然没有高人一等的清高，却还是能够让人产生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她缓缓走近简歌，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已经不再是Vanessa了，我现在在人事部工作，也算是同事，叫我裕锦就行了。”
　　
　　她们之间实属泛泛之交，可简歌却是对她没有一丝好感，也许是她依旧对前两天天晚会的事情耿耿于怀，毕竟女人本就是小心眼的。她说：“郑小姐，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我其实只是想熟悉一下公司环境，所以就随便转转，顺道过来看看你。说实话，虽然我大学主修管理，可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艺术。”
　　
　　“区区一个我，就让你放弃梦想，实在难为你了。”
　　
　　郑裕锦像是没有想到简歌会说的这么直接，不由愣了一下，随即才说：“其实以我在娱乐圈的知名度，也算是已经混出了头，所以说，也许不用很久，我就可以爱情事业双丰收。”
　　
　　简歌撇嘴一笑：“那恭喜你了。”
　　
　　郑裕锦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简依，你别对我有敌意，其实我给过你选择的余地，这是你自己挑的路，而且虽然现在已经签了合同，但只要付得起足够的赔偿金，你依旧能有反悔的余地，如果你还是执意要走，也只能说是你更爱自己，所以说到底，你还应该谢谢我给了你这个大好机会。”
　　
　　虽说简歌觉得她说得有些矫情，可细想似乎也不无道理，她所做的一切都光明正大，爱情本就是自私的。
　　
　　“你这么为我着想，我真的很惶恐。你放心，我不会反悔，而且即便现在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去法国。”
　　
　　临下班的时候，简歌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那人说了以后她才知道，竟是纪诚开。
　　
　　是在好几年前陪父亲应酬的时候才见过他几次，见面时她也只是客气地喊上一声纪伯伯，并不见得有多熟络，可现在纪诚开坐在她对面，笑呵呵的，开口闭口一个小依，让她很不自在。
　　
　　绕了好几个圈子，他终于言归正传：“世侄女啊，我和你爸也几十年交情了，你看能不能帮着我在言总面前美言几句，让他不要赶尽杀绝，好歹给我留条活路。”
　　
　　简歌有些惊讶：“言总，你是说言正卿？”
　　
　　“是啊。”原来如此。
　　
　　“纪伯伯，你可能误会了，我跟他不熟。”
　　
　　“你少诳我了，我曾看到过你们一起上街呢，甜蜜的要命。虽然我也看见了昨天的报纸，但你去找他说说，说不定他还会顾念旧情。”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让简歌心里不大舒服：“可是你为什么不自己找他？”
　　
　　“昨天我有给他打过电话，可他就连抽出一点时间给我都不愿意，其实你只要想办法帮我约他出来，我自己跟他说就可以了。”
　　
　　简歌犹豫了下：“纪伯伯，商场上的事情我还是不便插手，我看……”
　　
　　他打断了简歌：“如果你都不肯帮忙，我只好去找你父亲了。”
　　
　　简歌忙说：“还是我先试着帮你约约他吧。”
　　
　　纪诚开开始呵呵地笑：“纪伯伯就知道你是不会见死不救。”
　　
　　简歌给言正卿打电话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嘟——嘟——嘟——”电话一声接一声的响，却一直没有人接。
　　
　　就在她差点就要放下手机的瞬间，他却突然接了起来，声音极为平静：“喂？”
　　
　　“是我，简歌。”她自报姓名。
　　
　　“我知道，什么事？”
　　
　　简歌清了清嗓：“你明天有空吗？我想找你吃顿饭，已经在摩登大厦定好了位子。”
　　
　　他像是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问：“纪诚开来找过你？”
　　
　　“是的。”
　　
　　“那麻烦你告诉他，我最近很忙，没有那些闲情逸致陪着他叙旧。”
　　
　　简歌都没来得及反应，言正卿已经挂断了电话，最后，她只好又给纪诚开打了电话。
　　
　　第二天下班，刚走到公司门口，纪诚开就凑了上来：“我说世侄女啊，以你和言总的关系，不可能约不到他的吧。”
　　
　　简歌正巧看到郑裕锦从公司出来，便对他说：“纪伯伯，说句实话，其实您找我帮忙，还不如去找她，或许她会比我有说服力的多。”
　　
　　纪诚开摇摇头说：“她又不是你，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帮我，而且他们郑家现在是恨不得落井下石，小依啊，要不是纪伯伯我真的无路可走，也绝对不会来烦你。”
　　
　　简歌无奈，只好说：“那我再帮你约约看。”
　　
　　其实她哪还会再去找他，他对她如此冷漠，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只是纪诚开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简歌终究还是不耐烦了：“纪伯伯，你已经连续来了一个礼拜了，可是我真的是没办法帮你，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他刚想说什么，简歌的电话就响了，她掏出手机一看不由愣了愣，接起来就听到了言正卿低沉的声音：“他还是一直缠着你？”
　　
　　简歌一愕：“你怎么知道？”
　　
　　“告诉他我今晚有空。”
　　
　　“那……在哪里碰头?”
　　
　　“就在摩登大厦。”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也一起来。”
　　
　　纪诚开大喜过望：“不愧是小依，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他们到了摩登大厦，没等多久，言正卿就来了。他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耀眼，纪诚开早就笑得和弥勒佛一样：“言世侄，你来啦。”
　　
　　言正卿连瞥都没有瞥简歌一眼，笑得无懈可击：“纪总，不敢当，你叫我正卿就行了。”
　　
　　纪诚开知道套近乎对他已经失去效用，只好奉承道：“言总你可真是贵人事忙，约你出来还真是困难啊。”
　　
　　“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言总，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东远的状况你也知道，其实只要你肯从中说上一句话，我想情况就可以大为改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言正卿打断了他：“纪总，您言重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说实话，既然事已至此，我觉得你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情吧。”
　　
　　纪诚开的脸色变得铁青，可依旧强撑着笑脸，开始算计：“言总，你看我，本就说好今天不谈公事的，却还是憋不住。小依这孩子聪明伶俐，她打小我就将她视如己出，她要是能嫁个好人家，我也算是了了桩心事。”
　　
　　言正卿脸色微变，冷声道：“纪总，这是你们的家事，实在是没有必要说与我听。”
　　
　　简歌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杯里的青梅酒，只觉得仿佛有一丝一丝的冷意沿着吸管慢慢沁到喉咙里去。
　　
　　面对着言正卿，纵使是老谋深算的纪诚开，依旧招架的有些吃力。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他扶住有些昏昏沉沉的简歌，对言正卿说：“小依她似乎有些喝多了呢，我还是早点把她送回家去吧。”
　　
　　简歌只穿着短袖，纪诚开扶着她的手不忘在她的胳膊上来回摩挲，眼里满是垂涎之色。
　　
　　言正卿皱了皱眉，说道：“既然顺路，不如我送你们一程。”
　　
　　他笑得揶揄，一副色迷迷的姿态：“我送小依回家，哪好意思麻烦你言总啊。”
　　
　　简歌虽是有些晕晕的，可还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谁料却被捏得更紧了，她像是有些不明所以地喊了声：“纪伯伯？”
　　
　　谁知他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似自己现下的举动自然无比：“小依啊，我们这就回家。”
　　
　　下一秒钟的时候，简歌的手臂已经被言正卿一把拉住，顺势拽到自己身前，他的力道很大，几乎带得她一个踉跄，却也自然而然地拜托了纪诚开的钳制。
　　
　　“纪总，我看喝多了的人是你吧。”他的口气像是极为不悦，说完便带着简歌走开了，纪诚开重新坐了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翘起嘴角。
　　
　　言正卿把她推到车里，打开了冷气。
　　
　　冷风吹来，简歌像是清醒了些，迷惑地说：“我明明只喝了点果酒，怎么现在头这么晕？”她舌头打结，有些口齿不清。
　　
　　恰有街边的霓虹旋转着划过车窗，言正卿的眼里也似有幽暗的光芒悠然一闪：“是纪诚开这只老狐狸做了手脚，他只不过是想试探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好重新估量你的利用价值。”
　　
　　她反应有点迟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不用自责，刚才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会这么做。”声调没有丝毫的起伏。
　　
　　半晌，她突然转过头去看他，眸光似是笼着薄纱一般的迷离，然后伸出手来，手指堪堪落在了他的眉间，轻轻一点，带着温凉的触感，喃喃道：“正卿，我好想你。”
　　



第三十一章

　　没过多久，简歌就在车上歪着头睡着了。
　　
　　言正卿将她抱回卧室，放到床上，拿了热毛巾替她擦脸，她睁开眼来看了看，也许是面前的人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很快就重新闭上眼睛。
　　
　　他站在床畔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书房。
　　
　　夜，越来越深。
　　
　　他似乎还是不大放心，便到房里看看她。拧开床头灯，只见她微微蹙着眉，翻来覆去的，睡得很不安稳。
　　
　　他伸出一只手轻摇她的脸：“简歌……”
　　
　　她用手捂住胃，眉头皱得紧紧的，口中反反复复地说着一个字：“痛……”
　　
　　言正卿在她颈后加垫了靠垫，让她半躺着坐起，然后从她的包里找到了胃药，她连手都懒得抬，只就着他手里的温开水将药吃下，一直等到她的脸色有所缓和，他才重新扶她躺下。
　　
　　待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才关了台灯打算离开，却发现他衣服的下摆还在她的手里，拽的死死的，可她却明明已经睡着了。
　　
　　他索性连书房里的灯都没关，脱下鞋静静地躺到她的身边，用手臂枕着头：“以后不许再喝酒。”他的声音缓缓的，似是带有一种令人平和的魔力。
　　
　　简歌调整了下睡姿，整个人更加放松下来。
　　
　　只是须臾，他搂过她，鼻间里盈满了她发丝上那若有似无的青草芳香，又缓缓说了句：“连咖啡都不行。”
　　
　　她没有抗议，仿佛很满足似的，将整张脸埋入他的怀中。
　　
　　早上醒来的时候，简歌仿佛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所见，重新闭上了眼，再度睁开的时候，她才确信自己真的是在言正卿的房里，而且还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在怀中，手臂横在她的腰间。
　　
　　她只动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发现她醒了，问了声：“你醒了？”
　　
　　听到他醇厚的声音，她更是紧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良久，才问：“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他这么问她，让她顿时心跳如擂鼓，她平时基本连喝酒都很少，更别提喝醉了，难道她喝醉以后会酒后乱性，可看着言正卿身上已经略略起皱的衬衣，又不太像，她虽是有些迷惑，却还是没有向他询问清楚的勇气，只好尴尬地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喝醉了。”
　　
　　他的胸口有些闷疼，却还是轻轻笑了笑：“原来只是喝醉了啊。”声音带着淡淡的调侃，让简歌更为无措，起床后衣衫不整地就开门走人。
　　
　　谁知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门铃又响了起来。
　　
　　甫一开门，就看到简歌站在门口，言正卿却是一点也不惊讶，只是问了句：“怎么不走了？”
　　
　　“楼下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我一拉开防盗门就听到快门的声音，只好逃了上来。”
　　
　　他微一勾唇：“昨天我们就这么走了，纪诚开怎么会甘心，他定是想借机挑拨融久和昭露的关系。”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快让他们撤走，还有，千万别让我上报。”
　　
　　言正卿表情淡漠，仿似置身事外一般，若无其事地说：“上报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他这么一说，反而让简歌想起了那日他和郑裕锦的吻照来，心里暗暗不爽，嘲讽般地回了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上头条？”
　　
　　言正卿弯了弯唇，旋即说道：“其实你可以直接走出去，然后很大方地告诉记者，你只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才会进了我的家门，上了我的床。”他的声音清冷彻骨，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嘲谑。
　　
　　到底还是惹怒了简歌，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眸光微挑地看着他：“言正卿，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问你。”言正卿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触到他那双深幽不见底的眸子，然后听到了耳畔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地：“如果我挽留你，你会不会不走？”
　　
　　骄傲如他，该是平生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来。简歌屏住了呼吸，近在咫尺的他的脸，眼中却是深得不见底，终于她缓缓地问，语气柔得出奇：“如果我去法国，你愿不愿意等我两年？”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多等两年。”言正卿缓缓低下头，他的呼吸，就拂在简歌的脸畔，“我只是不明白，你什么时候才肯为你自己而活，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简歌轻轻阖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纤长的睫毛底下渗出来，她咬了咬唇，说：“正卿，对不起，这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了。”
　　
　　他苍凉一笑：“我明白了。”
　　
　　随即便拿起手机：“小陈，你过来一下，有点事情需要你帮忙处理。”
　　
　　没过多久，记者就散了，后来的几天，简歌也都没有在报纸上见到有关这件事情的相关报导。
　　
　　融久集团总裁办公室。
　　
　　“言总，这份是刚送来的纪诚开的口供。”陈助理将一份文件放在黑色办公桌上，沉默地站在旁边，言正卿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份文件，随手将它推到一边，继续看着其他的文件和合约。
　　
　　在一份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见助理迟迟未走，他将钢笔缓缓旋上，抬起头问：“还有什么事？”
　　
　　“言总，纪诚开果然为了自保，六亲不认，陈年旧事全盘摊出，他的口供里，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微忧继续道，“那个人的名字。”小陈跟了言正卿这么久，深得他的信任，与其说是他的助理，还不如说是朋友，这么多年来，他可以深切感受到高高在上的总裁在淡漠背后透出的那一抹孤寂。
　　
　　“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他的口气异常的平静，半晌，才打开桌上的那份文件，眼神越发的冰冷。
　　
　　窗外的阳光被乌云挡住，天色阴沉起来。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接起来，小陈说：“言总，纪诚开想和你通话。”
　　
　　言正卿的声音冷到极致：“接进来。”
　　
　　纪诚开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很快就响在耳边：“言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想办法拿到了我的供词吧，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小女朋友伤心欲绝，我劝你还是放我一马吧。”
　　
　　“纪诚开，你就算背叛了全世界也不可能重生，你欠我爸的，我一定会加倍向你讨还，要我饶过你，这辈子你做梦都别想。”他说完就掐断了电话，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必要再跟他虚与委蛇。
　　
　　阔大的办公室里静得吓人，天色越来越阴沉，一道闪电划过，大雨终于噼里啪啦的倾泻下来。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终于还是拿起电话：“郑总，我是言正卿，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关以默一边帮着简歌收拾行李，一边纳闷地问：“明明说好八月份走的，怎么一下子就提前了一个月。我还有好多计划没实行呢！”
　　
　　简歌笑了笑：“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老板让你走，你不得不走。”
　　
　　“郑柏浅什么人嘛，明明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这么清楚，居然擅自临时改变计划。”
　　
　　“那有什么不好，提前走提前回，而且我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赔偿金，高兴还来不及呢。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走吧，别让时骞他们等久了。”
　　
　　于时骞知道了她明天就要去法国了，坚持要一起吃顿饭，也许是生怕她拒绝，还提议把关以默也叫上。
　　
　　到了饭店，他和喻彬果然都已经到了，关以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样与他们谈笑风生，正因为太过正常，才显得不正常，害得喻彬望着她的眼里是铺满了哀愁。
　　
　　为了给他们两个创造机会，简歌答应了于时骞送她回去的请求。
　　
　　“已经好久没做你的车夫了呢，说实话还有点怀念。”他笑得很真诚，依旧和当初回国时一个样子，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一连过了好几个红灯，转眼面前的信号灯又从绿色跳到了红色，于时骞的车子刚好没来得及越过停车线，他再一次停了下来，偏过头说：“注定的，要留给我们时间说说话。”
　　
　　简歌拆穿他：“明明是你自己故意的。”
　　
　　他脸皮倒厚，依旧慢悠悠地说：“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你如果还把我当朋友，就别推辞。”
　　
　　“下午两点四十。”
　　
　　“那我一点半去接你。”
　　
　　他果然很守时，一点半的时候准时出现在简歌楼下，送她去机场的路上，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对她说：“两年之内我一定不会结婚。”
　　
　　“时骞……”
　　
　　他打断了她：“嘘，你别出声，听我说。简依，哦，不对，该叫你简歌了，你的事关以默都和我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如果他还在等你，或者你还爱着她，我一定会放弃，如果不是，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时骞。”她又喊了他一声，此时此刻，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要劝我，我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但是总比没有好，对吧？”他依然笑着，只是笑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简歌坚持没让他泊车陪他进去，拖着行李走到候机厅，机场上人来人往， LED大屏幕上放着一成不变的广告，她根本没心思去看，等办理好登机手续，也已经差不多到了进闸的时间。
　　
　　


第三十二章

　　陈助理敲开了办公室的门，说道：“言总，简先生已经在接待室等您了。”
　　
　　言正卿到了接待室，客人正坐在真皮沙发里，茶几上的茶水热气袅袅，却显然一口没有动过。
　　
　　简明舜听到动静连忙起身，笑了笑说：“正卿，你来啦。”
　　
　　“伯父，您坐。”
　　
　　“正卿，你要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不用忌讳什么。”
　　
　　“伯父，您当初在东远干的有声有色，为什么会突然辞职？”
　　
　　“我从一开始就是和纪诚开合作办事的，后来他自立门户，我就到了他公司，当时他公司刚起步，为了做足表面功夫，虽说不上伤天害理，但我也的确帮着他做了一些不法的事，可是后来他野心越来越大，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向他辞职，谁晓得他却觉得我知道的事情太多，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后来我好说歹说，他算是把我介绍到了现在的公司，其实我也知道始终还是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没办法，一脚踏进了这个圈子，本来就很难全身而退。”
　　
　　“那去年我父亲的那个工程呢，为什么你接手了以后会突然停工。”
　　
　　“你也知道因为简歌的缘故，我实在是不宜出面和你爸碰头，我始终以为纪诚开和他是多年老友，就告诉了他那块地皮的泥土有问题，不适宜继续建高楼，他说会和你爸去谈，让我先行撤工，直到后来我却看到了那则新闻，我才知道……”简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个纪诚开，居然昧着良心坏事做尽，竟然那么对你父亲，他当初可是言均杰亲手栽培出来的啊。实在是没想到以前自己死心塌地帮过的竟会是这种人，回头想想，其实他在一步一步地算计你爸的时候，虽说我是毫不知情，但也的确做过帮凶，真是心寒呐。”
　　
　　言正卿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伯父，现在纪诚开不念旧情，拖你下水，其实也有一半是我的缘故，他想利用你好让我出面帮他。”
　　
　　“正卿，你别理他，根本就不用顾及我，他这么对你爸，你下手狠点也是应该的，我也算是罪有应得。”
　　
　　言正卿犹豫了一下，说道：“对不起，伯父。这桩案子其实我已经利用了政商网络，捅到了最高层，现在您和他牵连甚深，所以要对付他的话，您一定也逃不了牢狱之灾，如果纪诚开判无期的话，你又认罪，我就可以从中帮你，让法官轻判，最好的打算，您是两年。”
　　
　　简父哈哈笑了起来：“我还一直担心你会恨我呢，现在看你这样的态度我反而安心了，两年算什么，十年我也是罪有应得。”
　　
　　“伯父，您别这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事情也不会搞成这样。”
　　
　　简明舜拍了拍言正卿的肩膀：“你别自责，不然我会愧疚，以前你和简丫头好成那样，我却无形中一直在做着对不起你家里的事情。还有，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和家里头都说过了，谁都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简歌，就让她安安心心地在法国念完设计吧。”
　　
　　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整个上浦市似乎都陷在了灰色之中，阴沉沉的。所有的新闻报道报刊头条全都离不开原东远董事纪诚开这几个字，几乎就像每个人都在静待着法院对他的最后判决。
　　
　　言正卿突然觉得格外的疲惫，说道：“老李，还是先回公司吧。”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雨势突然变大，车窗玻璃上哗哗地往下流着雨水。雨点敲打在窗上的声音，让言正卿睁开眼来朝外面看了看，谁知一瞬之间，他的脸色大变，对着司机喊了声：“停车。”
　　
　　站在律师行门口的人看到方律师从楼上下来，连忙上前说着什么，可方律师却只是摇摇头径自上了车在她面前绝尘而过。
　　
　　那个依旧呆呆地站着雨里的人分明就是简歌。
　　
　　言正卿几乎连伞都忘了打，从车上下去，拉起她的胳膊，万分诧异地喊道：“简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简歌猛地抽出手臂，抬起头来看他，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淡静无波：“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请你不要动手动脚。”
　　
　　言正卿不由一怔。
　　
　　他们明明站得这么近，可在一片茫茫雨雾里，他似乎只看得清她满脸都是雨水，身上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他拉她上车，他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司机老李也只是微微一愕，很快便给他们递了纸巾。
　　
　　他想替她擦脸，可是她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车窗外雷声轰传，简歌推开车门，但是，身边突然伸过一只手来，“砰”的一声，把车门重新带上。
　　
　　车子缓缓开动，他们谁都没再说话，车厢里的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简歌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接起来就说：“是严律师吗？对，我是喻彬的朋友，好，那我们见面再谈。”
　　
　　她挂了电话，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停车。”
　　
　　言正卿依旧没有说话，司机也不敢贸然停车，只好稍稍放慢了车速，简歌见车子不停，却还是执意想打开车门，言正卿按住了她的手，略带怒意：“你疯啦？”
　　
　　简歌看都不看他，声音却有些沙沙的：“我要下车。”
　　
　　一道闪电裂开，她的面容异常雪白，言正卿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停车。”
　　
　　简歌到底还是下了车去，汽车重新在大雨中徐徐前进，言正卿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明明让媒体对境外封锁了所有消息，为什么她还会知道。
　　
　　“简小姐，其实您父亲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个案子牵涉甚广，算是商业犯罪，如今已是证据确凿，我只能想办法让你父亲轻判。”
　　
　　“轻判，有多轻？”简歌看着面前的严律师，心里升起一丝希冀。
　　
　　“如果你有办法再打通一点人脉关系，那么你爸爸，我想大概是五年。”
　　
　　“五年？绝对不行。我爸年纪大了，怎么可以坐牢，就是一年都不行。”
　　
　　“简小姐，喻先生说过你也是学法律的，你应该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很多证据都对你父亲不利，除非你可以想办让纪诚开反供，还能稍微扭转点情势，但这个可能性不大，他现在自己都是自身难保，摆明了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严律师的话让简歌彻底绝望，她走到街上，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最后还是决定去探视父亲。
　　
　　简明舜看到她，颇为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已经知道你的事了，爸，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女儿啊，你爸爸这几年其实也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坐个牢嘛也没什么，只要不耽误你的前途就好，听话，回法国念书去。”
　　
　　简歌却哭了起来：“爸爸，我一定不会让你坐牢。都是言正卿，他一定一开始就想着要为他父亲报仇，想着要害你了。”
　　
　　“孩子，你别怪他，他从没想过害我，现在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本来纪诚开判了死刑，我怎么说也躲不过十年牢。”
　　
　　“爸，你别再替他说话了，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
　　
　　“乖，别和他怄气，你有空就多陪陪你妈妈。”
　　
　　“你放心，时骞已经去天锦接妈妈了。”
　　
　　翌日清晨，连下了几天的雨总算是停了，淡淡的一丝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空气很清新，只是还是让人觉得压抑。
　　
　　“言总，并没有查到简小姐的出入境资料，所以我想，最大的可能性是她那天根本没有上机。”
　　
　　言正卿放下电话，将整个人陷进了沙发，深黑色的眼眸里，凝满了一种无可言喻的悲痛。
　　
　　简歌又一次绝望地看到金牌律师对自己摇头，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没想一辆车在她身边慢慢停下，车里的人对她吹了声口哨，竟然是聂臻。
　　
　　他让她上车，然后问她：“怎么回事，容容不是说你出国了么？”
　　
　　她没回他，笑了笑，然后说道：“你请我去吃饭吧，我想吃火锅。”说实话，看到于时骞因为自己奔波，她过意不去，她实在不希望再多欠他什么，她也不想看到关以默、喻彬那一张张为她担忧的面孔，所以似乎现在只有和完全不知情的聂臻在一起，她才可以觉得轻松点。
　　
　　“这么热的天，吃火锅？”
　　
　　她点点头，他倒没说什么，真的开车请她去吃了火锅，地点也是她选的，路边的摊点。
　　
　　开着名车吃路边火锅，估计他们也是第一人了。
　　
　　她专挑辣的吃，辣的眼泪直往外流，还不停地喝酒，聂臻是聪明人，看着她这副样子，就光往她碗里夹菜，并没有多问什么。
　　
　　突然有一股大力把简歌扯了起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意：“你这样到底算什么，既然觉得这些都是我做的，为什么不来找我问清楚？”
　　
　　她打了个酒嗝，对着来人吼道：“言正卿，你凭什么吼我，你想让我早点去法国，不就是怕我会去求你吗？”
　　


第三十三章

　　言正卿对聂臻微一颔首，就把简歌塞进了车里，油门一踏，车子便如箭射了出去。
　　
　　简歌侧头看他，他的眉心皱着，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也有些僵硬。
　　
　　她问他：“你想带我去哪里？”
　　
　　“我家。”
　　
　　“我不要去，你让我下车。”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却并没搭理她，自顾自打着方向盘，直到车子停在了他的电梯公寓楼下，才转过头来看她。
　　
　　他微一倾身，帮她解开了安全带，语气稍缓：“下车吧。”
　　
　　“我……”
　　
　　“你不觉得有些话我们需要好好说清楚？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她想了想，还是下了车跟着他上楼。
　　
　　进了屋，他给她倒了杯热水：“喝点水吧，喝了酒对胃不好。”
　　
　　见他这样的心平气和，简歌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多久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再喝酒了。”
　　
　　这话不说也罢，一说却是让简歌心里不舒服起来：“我喜欢喝酒你管得着吗？喝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他听了倒也不生气，反而轻笑出声，她不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子的你和以前很像。”他说这话的时候似是半开玩笑，眼里还微蕴笑意。
　　
　　说实话，她却讨厌极了他现在这开心的模样：“别和我提以前，以前的事情我早忘了。”
　　
　　“简歌，我让你去法国，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她微微动了动长睫：“你不用在这里虚情假意。”
　　
　　她的口气很平淡，却让言正卿深邃的双眸变得无比淡凉：“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父亲，那只是个意外。”
　　
　　“可是你却对这个意外无动于衷，不是吗？”
　　
　　“我答应你，会给你父亲找最好的律师，尽全力把对他的伤害值减到最低。”
　　
　　“我只想让我爸爸无罪释放，可以吗？”
　　
　　他蹙了蹙眉：“事已至此，我不是法官，所以我帮不了你。况且那些事情，你爸爸的确做过。”
　　
　　她哭了起来，声堵气噎：“可是如果你不想报复纪诚开，这些事永远也没有人知道。” 
　　
　　他伸过手去抓住她的手：“简歌，你冷静一点。”
　　
　　她的眼睛逐渐清明，渐渐看清他了的眸，她一点一点地抽回手去，他的眼睛也就一分一分暗淡下去。
　　
　　“言正卿，命中注定的，你和我们简家八字不合，如果当初我不认识你，简依就不会死，现在，要不是因为你，我爸也不会坐牢。那么我们两个，也就到这里吧。”
　　
　　她摔门而出，只听到里面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他扫落在地了。
　　
　　庭审结束，简明舜被判两年有期徒刑，既成事实，也就得乐观地接受。
　　
　　城市的秋天，在不经意间悄悄来临。
　　
　　简母回到家的时候简歌正在厨房里忙活，有些惊讶：“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菜啊？”
　　
　　简歌头也不抬：“默默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为尽地主之谊，怎么也得好好招待她呀。”
　　
　　简母笑了笑，一边拣起了菜来：“也是。对了，我刚才去看过你爸，他挺好的，待遇也不错，你放心好了。”
　　
　　“嗯，那就好。
　　
　　“妈，您就别忙了，回客厅坐着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你还真想成家庭主妇呢，把工作辞了也不出去再找一份？”
　　
　　“我休息够了自然会去找的，您最多再多养我几个月嘛！”
　　
　　简母像是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简歌，找份事务所的工作吧，做律师真的很适合你。”
　　
　　简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会考虑的。”
　　
　　关以默到简歌家里的时候不由嗟叹：“哇，看来你们家的家底挺丰厚的，这全装修的房子还真不错。”
　　
　　“还不是我妈，不声不响地就买了房子，我其实一时根本就没这打算。”
　　
　　“对了，简歌，听说你前两天拒绝了于时骞，既然你已经不打算和言正卿在一起了，为什么不试着去接受他呢？”
　　
　　简歌垂下头去，勉强牵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唇边隐约的梨涡也很浅很浅，若有似无，她说：“默默，他若不是这样爱我，我们还有可能，我不想这辈子都欠着他，你懂吗？他值得更好的人。”
　　
　　关以默拿她没办法，便只得换了话题：“你不找工作也不能总闷在家里啊，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去学车吧，等学会了，我新买的那辆车就专门借你练车。”
　　
　　简歌还真的报了学车的班，在关以默的陪同下到了医院体检，谁知取报告时，体检医生对她说：“简小姐，不好意思，但是你的情况现在真的不适宜开车。”
　　
　　关以默一听比她还急：“医生，你说清楚点，到底哪里不对了？”
　　
　　“简小姐的听力要比正常人低了二十分贝，所以我们建议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耳科检查。”
　　
　　简歌一惊：“不可能啊，我平时都很正常，什么都能听到的啊。”
　　
　　“那也许这是一种突发性的，你在最近阶段不知不觉听力有所下降而不自知，这也不是不可能。你工作的地方是不是噪音很大？”
　　
　　“没有啊。”简歌不明所以。
　　
　　“哦，我知道了，她常听mp4，而且每次都开得非常响。”
　　
　　医生露出一副这就对了的表情，说道：“嗯，你还是去做个详细检查吧。”
　　
　　关以默一听，直接拉着简歌去挂了号。”
　　
　　最后，医生还是下了结论：“简小姐，由于经常受到耳机里过大音量的冲击，你的耳蜗内负责感受声音的毛细胞和螺旋神经已经有所损伤，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噪声性耳聋，但是已经有此种趋向，所以并不排除还会继续恶化下去，现在你的听力正处于持续的下降之中，请你立刻停止使用耳机。我们会对你的病历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寻求合适的治疗方案，请你三天以后再来复诊。”
　　
　　关以默心急火燎：“怎么办啊，要真的聋了可怎么办呐？”
　　
　　“没事的，医生总喜欢夸大其词，应该没这么严重吧。”
　　
　　“你这什么态度啊，怎么一点都瞧不出你心急。”
　　
　　“急也没用啊，现在就顺其自然吧，你可千万先不要告诉别人啊，确不确定还不知道呢。”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突然变得沉沉的，可还是想尽办法掩饰住内心的抑闷。
　　
　　后来，她自己去了医院，照着医生的嘱咐去配药处抓药，却依稀看到了阮素徕，她稍一犹豫还是唤了声：“伯母。”
　　
　　“简歌，这么巧？”
　　
　　“我替我朋友来配点药，伯母，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愣了下，然后说道：“噢，是这样的，正卿昨天到医院里头，我看他好像有点低烧，劝他来看病他又不肯，所以就抽个空来给他配点药。”
　　
　　简歌不由一惊：“他病了？”
　　
　　“是啊，我得陪着老头子，正卿一个人又不懂照顾自己，怪麻烦的。”
　　
　　“伯父，他好些了吗？”
　　
　　言母摇摇头：“不大好，没日没夜的咳，现在连话都不怎么好说了。这样吧，你帮我配些药送到正卿家里，我就去看着老头子了。”
　　
　　简歌愕然，有些难以置信，声音也似是有些迟疑：“我？”
　　
　　言母的口气带着微微的失望：“要是你没空的话就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正卿应该在公司，我没有钥匙。”
　　
　　简母像是喜上眉梢，忙将钥匙往她手里一塞：“我给你不就行了，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了哦。”说完便急急忙忙走了。
　　
　　简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将手里的两个塑料袋往茶几上轻轻一放，突然又发觉自己有点傻气，家里头明明没人，她何必这般小心翼翼地像个贼。
　　
　　书房的门开着，书桌上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言正卿以前进去办公的时候常常把门关着，她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快些离开，可还是不知不觉走了进去。
　　
　　好像是一本手札，可简歌却完全没有注意它里面写的内容，她的视线早已牢牢地定在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上面，那分明就是很多年前自己亲手放到他皮夹里的那张照片。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过往的种种一一浮现，竟似是对现今一种莫大的嘲讽。
　　
　　“你在干什么？”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让简歌整个人差点儿石化。
　　
　　她紧紧掩唇，硬生生地将眼内的雾汽逼散，转过头去，言正卿正斜靠在书房的门沿上，姿态悠闲，他一眼便触到了她那空荡荡的脖颈，脸上的表情却很淡，仿若只是在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哦，是因为你发烧了，所以伯母刚才叫我替她把药给你送过来。”
　　
　　“发烧？”他狐疑地看着她，走到客厅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还带着药方：“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简歌一骇，忙将袋子抢过手来，指了指另外一个袋子：“这个才是你的。”
　　
　　他“唔”了一声，没再多说。
　　
　　简歌走到门口，换了鞋打算离开，谁知他却突然问了句:“那么说这个药方是你的？”简歌这才注意到袋子里的那张药方还在他的手上。
　　



第三十四章

　　简歌走到门口，换了鞋打算离开，谁知他却突然问了句:“那么说这个药方是你的？”简歌这才注意到袋子里的那张药方还在他的手上。
　　
　　她有些吞吞吐吐：“噢，这个，是我一朋友的。”
　　
　　“那怎么上面是简歌？”
　　
　　“那是因为，我是替她……”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没有用简依的名字？”
　　
　　简歌似乎有些诧异，目光略微往旁边一斜，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前些天去改了名字，因为我爸爸说他希望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可以摆脱阴影。”
　　
　　言正卿薄唇紧抿，审视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不紧不慢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吗？”
　　
　　简歌显然是有点底气不足，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就溜走了。
　　
　　言正卿看着她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嘴角微微上弯，拿起电话打给母亲：“妈，我什么时候发烧了？”
　　
　　言母一点都不心虚，笑道：“呵呵，我是医院里头碰到她，随口说说的，谁晓得她一听你病了，比我还着急，硬是要来给你送药呢，还……”
　　
　　见母亲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倾向，言正卿忙打断道：“妈，你就别扯了，等等我到医院来。”
　　
　　“你出差刚回来，就在家好好睡一觉吧，别过来了，怪累的。”
　　
　　他低笑一声：“刚才睡的好好的，现在拜您所赐，睡不着了。”
　　
　　又浑浑噩噩地过了些日子，简歌突然接到了关以默的电话：“简歌，你在哪里？十万火急，我在全世爱婚纱店等你。”
　　
　　简歌一过去，关以默就说：“快看看，你喜欢哪一件？”
　　
　　简歌愕然：“没事你干嘛让我挑婚纱啊？”
　　
　　关以默一撇嘴：“这哪是婚纱呀，是伴娘礼服。”
　　
　　“伴娘，我要做谁的伴娘？
　　
　　“我的啊。”
　　
　　这个消息对简歌而言可以堪称最为惊天动地的冷笑话，简歌顺了顺气，才问：“你是说你要结婚？”
　　
　　关以默倒是不以为然，点点头：“对啊，日子都定好了，这个月20号。”
　　
　　“那岂不是只剩十天了，和谁，喻彬吗？”
　　
　　关以默脸色微微一变：“别瞎猜，怎么可能会是他！”
　　
　　“难道是那个沃尔沃？”
　　
　　“嗯，我年纪不小了，爸妈又催得紧，所以前天决定了和楚甚结婚，昨天见了他爸妈，很温顺的长辈呢，楚甚说越快越好，她妈妈就挑了20号。”
　　
　　“你们这不是叫闪电结婚嘛，你爸妈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明天就过来了，要和楚甚的父母商讨酒席的事情。”
　　
　　简歌看着她笑得粲若桃花，但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不安，犹豫了一番还是问道：“默默，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喻彬……”
　　
　　关以默立时打断了她：“简歌，这是我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简歌知道关以默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她也知道那个沃尔沃待她向来不错，便点了点头。
　　
　　关以默婚礼那日天出奇的好，艳阳高照，一身幽雅的白色礼服将随意站在SENGIFF酒店门口的常楚甚衬得神清气爽，玉树临风，而关以默穿着价值不菲的婚纱站在他的旁边，也是毫不逊色。
　　
　　简歌这才知道了关以默的家世优渥，而沃尔沃更不是什么寻常人，所以这次的酒席宴请的宾客大多都是豪门贵胄。
　　
　　酒席一多，受苦的还是新郎新娘，连带着简歌这个伴娘和她并不相熟的那位伴郎。
　　
　　他们一桌一桌的轮番敬酒，丝毫不敢怠慢，转到喻彬那一桌的时候晚宴都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
　　
　　这一桌对于简歌而言倒是熟人不少，于时骞，喻彬，聂容，聂臻，还有林岱心，其他的大概也都和他们有些关系，多少都有些面熟。
　　
　　关以默很是豪爽，一口气喝了一杯，在座的人无不说着恭喜的话，还时不时起哄两句，惟独喻彬头也未曾抬过一抬。
　　
　　关以默又说道：“我的伴娘酒量不好，这一杯也就由我喝吧。”
　　
　　谁知常楚甚却狠狠地在她腰际捏了一把，她“呀”了一声后转过脸去，夸大事实地说道：“放心吧，你老婆我堪称千杯不醉。”
　　
　　他该是对老婆这个词颇为满意，未再阻挠，似是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喻彬，笑笑说：“好，那就老婆喝吧。”
　　
　　没想喻彬却开口了：“哪有新娘替伴娘喝酒的道理？”
　　
　　这挑衅的话一出口，新娘的脸色就不大对了，简歌怕破坏气氛，只得说道：“还是我来吧。”
　　
　　关以默拦住她：“你刚才已经喝了不少了。”
　　
　　“你总得让我尽尽伴娘的义务。”
　　
　　于时骞见状已然起身，谁料没待简歌反应过来，手中的酒杯就已然易主。
　　
　　“我看这一杯由我代劳好了。”
　　
　　极为漫不经心的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言正卿刚才一直坐在哪里，但是此时此刻他手上端着的那个水晶杯的确刚才是在简歌手里的，她只觉得心如鹿撞，于时骞微叹一声坐了回去，言正卿已经转过脸去，对常楚甚说道：“常总，我还有点事就不多留了，新婚快乐。”说罢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常楚甚是连忙也干了一杯，说了几句寒暄客套的话。
　　
　　简歌几乎是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离开的时候，他在简歌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也许只有简歌一个人听得真切：“我在外面等你，少喝点酒。”
　　
　　散场的时候，聂容看到简歌，不由奇道：“你怎么不去闹新房？”
　　
　　“不去了，实在是太累了。”一半原因的确是觉得浑身疲乏，但是还有一半原因，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刚出酒店，简歌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望，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言正卿，他姿态随意地倚在车门上，背对着他们，脸稍稍低着，似乎是百无聊赖。由于他站在暗处，所以除了简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于时骞喊住简歌：“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简歌岔开了话：“喻彬他，怎么样了？”
　　
　　“没事的，清醒着呢。”
　　
　　简歌顿了顿：“我看你还是送他回去吧，他现在一定需要人陪。”
　　
　　于时骞身旁的林岱心忙说：“没错啊，哥，喻彬哥比她重要多了，她现在又不是你的谁了。”
　　
　　他瞪了她一眼：“你敢再这样口无遮拦？”
　　
　　简歌倒是没在意，准备过马路，此时言正卿已经转过了身，只是由于逆着光，又隔得太远，她只看得见他脸上仿佛有淡淡的阴影，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途突然听到聂容的声音：“喂，简依，我哥说送你回去，上快车吧。”
　　
　　简歌只犹豫了一下，便上了聂臻的车。
　　
　　车子刚开出没多远，她的手机就开始震了，果然是言正卿的电话，她并没有接，屏幕暗了下去，只是没多久又重新亮了，她还是摁下了通话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你觉得这样很有趣？”
　　
　　他几乎从不冲她发火，所以她刚才其实猜想过这一次他会不会对她生气，谁想他问起这话的语调却是轻淡缓和，丝毫不泄露一丝感情。
　　
　　简歌一懵，忙说：“是你自己说要等的，我又没答应。”
　　
　　话音刚落，她就只听到一阵单调的“嘟”声，显然对方已经掐断了电话。
　　
　　坐在副驾的聂容问道：“这么晚了，谁的电话？”
　　
　　简歌敷衍：“一个朋友的。”
　　
　　聂臻懒洋洋地接口：“容容啊，我看你的这位好朋友是要改名了。”
　　
　　简歌一诧：“你怎么知道我改名了？”
　　
　　这下轮到聂臻奇了：“这样都能说中，那改成什么了？”
　　
　　“简歌，以后你们叫我简歌就行了。”
　　
　　聂臻笑笑：“其实我想说你得改名叫小桃花。”
　　
　　“为什么？”
　　
　　“简依，你别理他，我哥啊，他只要一开心就喜欢瞎掰，他是想说你桃花运多多呢。”
　　
　　聂臻瞟了一眼自己的妹妹：“今天最开心的应该是你吧，关以默嫁人了，喻彬死心了，你也就有戏了。”
　　
　　聂容冷嗤一声，没再理他。
　　
　　他们送她到楼下就离开了，她看见了停在路灯下的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她明明已经搬过家，只是他却似乎依旧对她了如指掌。简歌装作视而不见，走进了楼道。
　　
　　没有多久，她又重新回了出来，慢慢走到她的车边，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窗户。
　　
　　车窗缓缓降下，简歌神色冷淡地看着他，而后问道：“为什么不叫住我？”
　　
　　他慢慢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你会回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
　　
　　“只是因为刚才没等到你。”
　　
　　“那现在等到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抽离眸光，声音听不出半点喜怒：“你这个伴娘很尽职。”
　　
　　他费尽力气难道只为说这么一句，这倒让简歌觉察到一丝讥诮之意，被这样一撩拨，她不由反击道：“谢谢夸奖，你是不是正在考虑自己的婚礼是否也要我来当伴娘？”
　　
　　他的眼神重新望过来，平静的毫无波澜，薄唇微启：“简歌，我的婚礼，你只可能是新娘。”
　　
　　“你作梦！”
　　
　　他发动车子，伴着引擎声他似乎冷笑一声：“是不是作梦以后就知道了。”说罢他便利落地转动方向盘，车子从她身前呼啸而过，带得她的发丝和裙角都在风中轻轻飘动。
　　




第三十五章

　　这天，简歌去医院复诊，医生一见她就问：“简小姐，你先生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简歌有些纳闷：“我先生？”
　　
　　“是啊，前些天你先生过来取走了你的病历，他没跟你说吗？”
　　
　　听他说得还真有这么回事，简歌只得顺着说下去：“噢，他今天没空。”
　　
　　接下来医生又和她说了一大堆的医学术语，她几乎是听的云里雾里，出了医院，她有些百无聊懒，便去了爱游旅行社。
　　
　　曼姐看到她很是开心：“简依，你怎么想到过来了，不是在找工作吗？”
　　
　　“算了，我又得念书了，打算半工半读，不然就得像现在这样，投出去的简历都是毫无音信。”
　　
　　“哈哈，那是人家没眼光，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个新同事，和你一个大学毕业的，吴晓俊。”
　　
　　还是一副学生样的吴晓俊长得很是清秀，看到她也万分尊敬，站起来鞠了个躬说：“前辈好，原来你就是简依前辈啊，久仰大名。”
　　
　　简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曼姐在一旁打趣道：“旅行社里的人都爱拿你做榜样呢。”
　　
　　“是啊，我听说简依前辈总是每年接单最多的人。”
　　
　　简歌笑笑：“你还是叫我师姐吧，前辈前辈的叫都被你喊老了。”
　　
　　“那师姐如果以后我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随时欢迎。”
　　
　　晚上，曼姐说要请她吃饭，谁知吴晓俊却是个阳光青年，自告奋勇地说请客，简歌本有些不好意思，没想曼姐却是答应得爽快。
　　
　　简歌暗中捏了捏她的胳膊，曼姐却说：“我们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他面子，年轻人嘛，就是好面子。”
　　
　　仔细一想她的话，简歌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老了。那些曾经的年少轻狂也早已随风而逝了。
　　
　　刚回到家，简母就冲她说：“简歌，我今天去看了言爸爸，真没想到他病得这么重，他也挺想你的，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嗯。”
　　
　　“嗯算什么呀，你明天有事吗？”
　　
　　“没什么事。“
　　
　　“那就明天去吧，哦，对了，最好下午过去。”
　　
　　“为什么要下午？”
　　
　　简母想了想说：“因为上午医生说要会诊，你去了也不方便说话。”
　　
　　“我知道了。”
　　
　　“明天下午你可千万别忘了啊。”
　　
　　简母临回房的时候还不忘再督促一声，简歌不耐：“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到了病房，才发现言父的身体状况真的是越来越差了，脸色苍白，现在连话都不怎么说了，不过幸好还是认得简歌的。
　　
　　待他睡下，简歌打算离开，言母看了看表问了句：“时间还早，要不再坐一会儿？”
　　
　　病人家属开口，她哪有拒绝的道理。又坐了将近半小时，她离开，言母其实还想出言留住她，可实在又不好意思开口，正在犹豫之际，就看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言正卿，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简歌微微一愕，对他点了点头，见到简歌言正卿似是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微一颔首，任她径直向电梯走去。
　　
　　简歌按了下行键，电梯正在上升，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层地跳上去，她依稀感到后面有人走过来，只盼望着电梯门可以快快打开。
　　
　　“你怎么会想到今天过来的？”他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并没有听清楚。
　　
　　“什么？”
　　
　　“前几天我去了美国的分公司，一个小时前刚回来，没想就在这里碰到了你。”
　　
　　“真的这么巧？”简歌有些不敢相信，她侧过头去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瞳中密无情绪。
　　
　　电梯门叮声打开，他率先进去，她讶异地看着他随意立在电梯里的挺拔身形，他淡淡地勾起唇弧：“怎么不进来？”
　　
　　短暂的踌躇后他也走了进去，无意识地就走到了他身后的角落，他按了关门键，梯门慢慢阖上，他却迟迟没有按下楼层，电梯一直没动。
　　
　　简歌伸过手去，他却拉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她按在墙上，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由着大脑指令埋头狠狠地吻住她那樱桃般柔嫩的双唇，简歌动弹不得，却依旧紧紧闭唇咬牙，不让他得逞。
　　
　　他那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一用力，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霸道，迫使她不得不吃痛地张嘴，他灵巧滚烫的舌趁着这一瞬间全然进占，不放过她的每一寸甘甜，辗转吮吸，她节节败退，不由逸出轻吟。
　　
　　他仿似这才满意地停了下来，凑到她的眼前，压低嗓音道：“这样的味道你是不是想念很久了？”
　　
　　这一句话说得简歌脸色绯红。
　　
　　“你无耻。”她别过脸去，他低笑一声将她的脸重新转了回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简歌突然明了，问道：“是不是你，故意串通了你妈和我妈？”
　　
　　“实话告诉你，我也被蒙在鼓里，我看是她们两个串通了想撮合我们。”
　　
　　“怎么这样啊？”
　　
　　他见她低声抱怨，瞳色不自觉地淡柔下来，伸手按了1键，电梯飞速下降的同时言正卿说道：“你放心吧，我已经把你的病历传给了美国的耳科专家，他说因为发现及时，所以只要配合治疗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的药方上有耳蜗血管扩张药，ATP、维生素B1，他还看到她那天一副紧张的像是被人发现了小秘密的样子，就已经知道不对了，就去了医院询问情况。
　　
　　简歌几乎是脱口而出：“果然是你？”
　　
　　“不然呢，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会是你的先生？”
　　
　　“言正卿，你好无聊。”
　　
　　“我从来都不做无聊的事，简歌，现在连你妈妈都认同了，你到底还有什么顾忌呢？”
　　
　　恰在此时电梯到了一楼，简歌如临大赦，对他说：“我走了，你快上去陪伯父吧。”然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接到关以默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女人，有空吗，出来吃饭，我做东。”
　　
　　简歌以为可以吃顿大餐了，谁知道却是请她吃KFC，不由抱怨道：“真是的，都已经做阔太太了，蜜月归来也不晓得请我吃顿好的！”
　　
　　关以默大笑：“肯德基好，垃圾食品，增肥，瞧你最近瘦的。”
　　
　　简歌瞪了她一眼，无话可说。
　　
　　“对了，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医生说得很保守，我也听不大懂，总觉得最近听力还是不好，有的时候就是连讲电话都听不大清。”
　　
　　“你怎么可以这样敷衍，我下次陪你去医院问问。”
　　
　　“不用了，正卿说美国的耳科专家过些日子会来这里，到时替我做个详细检查。”
　　
　　“你们和好了？”
　　
　　“哪有，只不过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态度又坚决，我也没办法拒绝。”
　　
　　“简歌，你对自己的事情可以这样漠不关心其实只是因为你依赖他，你很清楚他会帮你打点好一切，是不是？”
　　
　　简歌一愣，停顿了下，笑得有些无奈：“大概吧。”
　　
　　“真搞不懂你，他这么喜欢你，你又这么依赖他，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呢？你要知道，有的人你一旦错过了，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谈及幸福二字了。”关以默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难掩的失落。
　　
　　简歌突然就想起言正卿的话来：“现在连你妈妈都认同了，你到底还有什么顾忌呢？”是啊，她是曾经想过自己母亲不会接受言正卿，可是依现在来看，也只不过只是她自己没有办法打开心结而已。
　　
　　或许，他们之间的障碍真的已经消失了，只要她愿意向前迈开一步。
　　
　　简歌坐在梳妆台前将那块翠绿的石头重新戴起，走出房间，简母可能是出去买菜了，电视机都忘了关，简歌走过去拿起遥控器，谁知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电话，定了定神才接起来。
　　
　　“喂。”
　　
　　“晚上空吗？”言正卿的声音依旧是这样一如既往地平静，而简歌的心脏却在剧烈的跳动，仿似今后所有的一切，都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什么事？”
　　
　　“请你吃饭，顺便谈谈你的工作，你有没有兴趣到融久来做法律顾问？”
　　
　　简歌不由一愣：“可是我还想继续读下去。”
　　
　　“当然，我不介意你半工半读。”
　　
　　“这么大的公司，你就不怕别人嚼舌根？”她显然已经动容了。
　　
　　她觉出他似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你就做我一个人的顾问好了，还有谁会说。”
　　
　　此时电视机镜头恰恰转到了一个现场的新闻报道，简歌只瞟到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突然有些僵硬，一时忘了说话。
　　
　　言正卿听到电话里没了声音，问了声：“做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简歌强抑住心里暗涌的酸涩之感，淡淡地说了句：“没干什么，看电视呢，新闻直播。”说完便挂了电话。
　　
　　言正卿听到嘟声，微微皱眉，一手拆下耳机，一手打着方向盘，看到前方的信号灯转为红色，踩下刹车，目光在不经意间瞥到了商厦大楼外大屏幕上闪过的直播画面，不由面色大变，脱口骂道“SHIT！”
　　
　　立刻调转车头，只是一刹那的功夫，车子已经飚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言正卿公寓楼下，郑裕锦正以手掩面，一味地想避开摄像镜头，只是记者们的八卦问题依旧是铺天盖地而来。
　　
　　“Vanessa，据我们所知，言正卿先生今天一大早已经出门，现在你从他家出来，说明他已经将家门钥匙给了你，这是不是代表你们已经婚期在即了呢？”
　　
　　“或者你们有婚前同居的可能？”
　　
　　“你是否可以让言先生也来接受一下我们的访问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甫一接起就听到对方冰冷的声音：“麻烦你请让我家门口的记者在五分钟之内立刻消失，我在附近的冰岛酒廊等你。”
　　
　　他淡冷的态度让郑裕锦心里一寒，她对记者说：“对不起，我已经退出了娱乐圈，你们再这样子，我可以告你们骚扰和侵犯隐私。”
　　
　　看到素来淡定的Vanessa突然生气，记者虽是好奇万分，也不得不终止采访，其中一个很专业的记者却坚持有始有终，走到摄像机面前说：“经过我们连续几日的蹲点，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见到Vanessa从言正卿家里头出现，看来有人传言他们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并非空穴来风，但是由于他们并不愿意透露详细情况，所以我们以后将会继续做跟踪报道，以上内容由记者张殷为你做现场报道，谢谢。”
　　
　　郑裕锦心里窝火，一见摄像机关闭，就出言道：“别再让我看到有人跟拍我的新闻，否则我一定让他丢了饭碗。”说完便扬长而去。
　　
　　一到冰岛，她就远远地看见了坐在那边的言正卿，她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的口气有些失落：“我以为你刚才至少会出现替我解围。”
　　
　　他微微一哂：“替你解围？其实我希望你给我个解释，为什么你会有我家的钥匙，还有，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郑裕锦一怔：“原来你以为记者是我叫来的？”
　　
　　“不然呢？你在我家门口出现，恰恰就有记者算准了时机潜伏在那，而且还是有备而来，可以直接现场直播，我想这世上应该还没有这样的巧合吧。”
　　
　　“没错，钥匙的确是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配的，不过记者不是我喊来的，信不信由你。”
　　
　　“Vanessa，你毕竟还要嫁人，做决定的时候请你慎重考虑，别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他的话让郑裕锦的心里渗出一丝丝的凉意，透入骨髓，她把钥匙轻轻推到他面前：“言正卿，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想想我的感受，你可以因为她来利用我，然后给我虚无缥缈的希望，但也可以因为她，就将我打入谷底。她是爱你，但是她有太多顾虑，而我，却可以为了你抛开所有，可是你却一直，一直都看不见。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
　　
　　简歌本就睡得不大好，迷迷糊糊听见老妈在客厅里吼了声：“简歌，可以起床了。”
　　
　　她翻了个身，完全没有搭理，却闻得身后飘来了一个声音：“又没睡着，躺床上干嘛呢？”
　　
　　“你怎么进来的？”她倏然一惊，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转过身去，就看到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而他的目光，堪堪落在她的胸前。
　　
　　她下意识地将被子拉高，一直遮到下巴，他瞥到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还是戴着它比较好看。”
　　
　　她一下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立时觉得脸上发烧，便伸手将那石头往睡衣里塞了塞，藏得严严实实的，还此地无银地问了句：“你说戴什么啊？”
　　
　　他并不拆穿她，只是那一贯渊然淡冷的眸里闪耀着和煦的笑意，眸心交织着长睫的阴影，亮如满城灯火，令人怦然心动，简歌不由看得痴了。
　　
　　“快起床换衣服，昨天晚上Jason到了中国，他下午还有一个医学研讨会，所以我今早带你过去做个详细检查。”
　　
　　“我不去。”她几乎想都没想地拒绝，“国内又不是没医生，找什么洋人啊？”
　　
　　“Jason是世界著名的耳科专家，他还不是人人都给看的呢。”
　　
　　“不去不去，你那么大本事能找到他，那就自己给他去看好了。”
　　
　　“上次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又闹什么别扭。”
　　
　　“你快走吧，我妈还在外面，你在我房里呆太久影响不好。”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简母的声音传来：“简歌啊，你好好招待客人，我去隔壁打麻将了。”
　　
　　“妈……”简歌有些忿忿，一大清早有谁会找她打麻将的，真是个烂借口。
　　
　　言正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了，你妈也出去了。你还要继续睡？”
　　
　　她依旧不说话，其实他隐约知道她许是因为那日的直播所以才和自己怄气，这样的在乎反而让他的唇边漾起一抹引人至极的愉悦：“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起床跟我去找Jason，第二我现在就躺下来陪你一起睡。”
　　
　　简歌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对他说：“你出去，我换衣服。”
　　
　　“干嘛这么扭捏，又不是没见过。”其实他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她这样挺可爱的，就想着逗逗她。
　　
　　很满意地看到了简歌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才走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他开车的时候向来严肃，可是此时此刻，简歌觉着他坚毅的唇角似是也凝着一点笑意，她突然用微颤的嗓线对他说：“正卿，你别对我这么好行不行？我怕我受不起也还不起。”
　　
　　言正卿的脸上闲意一滞，而后慢慢笑开：“傻丫头。”
　　
　　“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靠边停车，转向她：“简歌，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吗？”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自己，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以前你追我，现在却是换我追你，而且事实证明，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她轻咬唇沿微微踌躇，终于还是开口：“可是Vanessa她……”
　　
　　他打断了她的话，定睛看她：“简歌，别介意她好吗？我跟你说过我们只是我普通朋友。”
　　
　　“可是她不这么想，况且你也说过也许会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你明知道那是气话。”他显然不满于她的这句话，眼底有不悦一闪即逝，而后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摆明不愿将此等话题继续下去。
　　
　　Jason给简歌做了全面的检查，花去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结束后对言正卿说：“Jam，come out please.”
　　
　　言正卿点点头，看向简歌：“你等我一下。”
　　
　　他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简歌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过还是不忘问他：“怎么说？”
　　
　　“没什么，三天以后过来复诊，他会帮你做个详细的康复治疗方案。”
　　
　　“我不会变成聋子吧？”
　　
　　他笑了笑：“当然不会，哪有这么严重。你在担心什么，是不是怕以后再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他像是不愿意深谈，故意调侃地问了句，果然很成功地转移了简歌的注意力。
　　
　　她瞪他一眼：“你少臭美了。”
　　
　　昭露公司总裁办公室。
　　
　　郑柏浅将手里的报纸往办公桌上一甩，眉头微敛，眸光在眼前的人身上一掠而过，尔后吐出了两个字：“胡闹。”
　　
　　“哥，是那群记者跟踪我。”
　　
　　“你以前是模特，现在又是我妹妹，你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是记者最为关注的,你就不会收敛一些？”
　　
　　“可是……”
　　
　　“现在好了，同居绯闻都上了头条，男主角到现在也不曾露面，这完全就是你一个人在唱着独角戏，知道这样的新闻负面影响有多大吗？”
　　
　　“是记者们胡编乱造，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居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你有本事让言正卿爱上你，我才会同意你开那个记者招待会，可现在看来并不尽人意。你毕竟是郑家小姐，现在这事情闹得这样沸沸扬扬，以后还有谁敢娶你？告诉你，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们郑家可丢不起。”
　　
　　郑裕锦心里难受，嘟囔了一声：“最多我不嫁人。”
　　
　　“毕竟是女儿家，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她瞬时没了底气：“那现在该怎么办？”
　　
　　郑柏浅的眼波纹丝未动，仅仅皱了皱眉，却在一瞬之间不动声色地撂下了狠话：“你去告诉言正卿，要么他公开娶你，要么我们就终止合作。”
　　
　　“哥……”郑裕锦娇嗔地喊了一句，想让他改变主意，谁知他却厉声说了句：“你出去，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被最疼自己的哥哥一吼，郑裕锦战战兢兢地出门，就连对面走过来的人都没看一眼。
　　
　　来人走到郑柏浅身边：“怎么啦，对小锦吼那么大声？”
　　
　　郑柏浅闻言抬头：“你怎么来了，怎么没让秘书通报一声。”
　　
　　“老婆来看丈夫有什么好通报的，到底什么事啊？”
　　
　　郑柏浅有些微微的不耐烦：“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我一向喜欢小锦，就说来听听吗？”
　　
　　“还不是那些年轻人的事情，现在人人都以为言正卿和她是两情相悦，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小锦在那里一厢情愿。”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魅力，居然把我们小锦都比下去了。”
　　
　　“就是以前设计部的那个简依。”
　　
　　“是她，她不是跟聂臻一对吗？看来和狐狸精混在一起的女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毕竟聂容一直是郑柏浅欣赏的女人，果然，郑柏浅只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沉沉地说了句：“我还有事要忙，你没事的话就可以走了。”
　　
　　她悻悻地走出去，眼里寒光一闪，念在小锦一直尊重她这个嫂子，自己说什么也得帮她出一口气。
　　
　　

第三十七章

　　简歌睡了一个很踏实的觉，只可惜一大清早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一声接一声，催魂夺魄般，她终于不得不睁开眼睛，听筒里是关以默的叫嚷声：“大懒猪，可以起床了。”
　　
　　她有点懊恼地皱起眉:“你上班不能迟到，可也别扰人清梦呀。”
　　
　　“今天我老公说要请你一起晚餐，我看呐，他是垂涎起你的美色了！”
　　
　　这下她倒是清醒了：“有你关大美人陪着，他还会被如此平庸的我吸引。”
　　
　　关以默低笑一声：“你不知道吗，美也是个错误，俗话说的好，平平淡淡才是真。”拐着弯扬己贬人，简歌几乎可以猜到她脸上晕开的奸笑。
　　
　　她哧一声：“就我跟他两个吗，那你问问他有没有定好情侣座？”
　　
　　这下关以默是真的笑开了：“那怎么成，没了我这个厨师你们喝西北风去啊，今天来我家，我亲自下厨。对了，再叫上你的言正卿。”
　　
　　“叫上他？”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嗯，可能是楚甚有事找他，不好开口，你就当帮个忙吧。”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
　　
　　“你不是说他在追你吗？所以他是绝对不可能不给你面子的。”
　　
　　言正卿将床头的闹钟掐掉，干脆将被子拉高继续睡，最近让美国分公司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人疲乏的要死，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调整时差。
　　
　　听到房间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猜到是钟点工来了。平时这个时侯自己已经在公司了，所以基本就照不上几次面。
　　
　　这位王阿姨是母亲的朋友介绍来的，他也不好推辞，只是他向来爱干净，又很少在家里吃饭，所以她虽是拿着高薪，工作却一直很轻松。
　　
　　她到卧室里拖地，看到床上躺着的言正卿，不由一愣：“言先生，你怎么还在睡啊，上班可得迟到了。”
　　
　　“今天不去了。”
　　
　　看到她手里的拖把还是那次自己和简歌一起去超市买的，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从床上起来，穿着黑色睡袍，整个人显得有些消瘦，虽然精神看上去不错，可王阿姨一看却还是忍不住探出收去摸他的额：“呀，难怪你的脸色这么差。”一触手就是滚烫的温度,着实让王阿姨吓了一跳。
　　
　　“怎么了？“
　　
　　“哎，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不懂得照顾自己，都烧成这样了，也不去医院？”
　　
　　他凌晨下的飞机，回到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只觉得头疼，还以为是因为太累了的缘故，自己的体质向来很好，没料到竟然也会生病。
　　
　　“没事的，吃点药就行了。”
　　
　　“家里头有药吗？”
　　
　　他突然就想起了那日简歌送来的那包药，那个时侯根本就没想到真会派上用场：“柜子里有。”
　　
　　王阿姨帮他冲了药，看着他喝下，才问：“我要不要叫小郑过来陪你？”
　　
　　“小郑？”言正卿不明所以地看她。
　　
　　“是啊，这姑娘家还真的是体贴，你出差的时候，她常常过来整理呢，帮了我不少忙。”
　　
　　“你是说她来过很多次？”
　　
　　“是啊，说起她我才发现最近都没怎么碰上呢，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这样好的女孩现在上哪去找啊，大家退一步就是了。”
　　
　　见言正卿没有接话，王阿姨也很识趣地叮嘱：“你赶快去睡一觉吧，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打我电话就行了，我先走了。”
　　
　　谁想没过多久就他接到了郑裕锦的电话：“你病了？”可想而知王阿姨还是给她捎了信。
　　
　　“只是有点感冒。”他的口气依旧是淡淡的，见对方突然没了声音，才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好，便补了句：“Vanessa，那天错怪了你，对不起。”她经常出现，自然会有记者闻风而至，他却误会是她自己特意制造新闻。
　　
　　“正卿，私配你家的钥匙的确是我有错在先，其实，我不否认我一直有所期待，想过或许在你得知真相后可以感动得对我说声谢谢，不过真可惜，你只说了对不起。”
　　
　　“Vanessa，我很看重你这个朋友，所以……”
　　
　　“所以我不要成为你的困扰，对吗？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现在是真的有事想找你商量，你不介意我等等来趟你家吗？”
　　
　　言正卿稍稍犹豫了一下：“那约个地方吧。”
　　
　　“你放心 ，如果不是因为你病了，我也懒得去你家。”
　　
　　郑裕锦按了门铃没多久，言正卿的身影就出现在打开的门板后面。他看着她的目光虽是错综，但更多的依旧是冷淡，甫见他时她心里涌起的柔情蜜意立时退避三舍，余下的只是酸涩。
　　
　　“随便坐，想喝点什么？”
　　
　　“咖啡吧，我自己冲就好了，你不用忙了。”
　　
　　他见她熟门熟路，倒就真的往沙发上一坐，由她去了。她一边摆弄着咖啡机，一边说：“每次来我都想自己冲上一杯咖啡喝喝，可到底还是没有，现在总算也是了了个心愿。”
　　
　　“你找我什么事？”他就像是刻意转了话题，语调毫无起伏。
　　
　　“其实就是想来看看你，还有就是……”她不知道如何将郑柏浅的话转达，也知道依照言正卿的性子，是断不会会娶她的，所以她其实只是想提醒他一下终止合作的事情，这样的话，如果自己真的说服不了哥哥，他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言正卿的手机不适时地响了起来，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句：“那我五点钟到你家楼下接你。”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逆着光，可在郑裕锦看来，此刻就像是漾着水，那样清晰地柔软，仿佛一触即化，这样的眼神他从来都是吝于给她的。
　　
　　“你要出去？”
　　
　　“嗯，有点事情。”
　　
　　“是她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在发烧？”
　　
　　“我说过了，不碍事的。”
　　
　　“言正卿，我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好了，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重要？”
　　
　　他没说话，屋子里沉默了下来，良久，郑裕锦终于重新开口：那我先走了，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别说是我不够朋友。”
　　
　　到了关以默家，常楚甚穿得极为休闲，只是单从他T恤上那看似不起眼的LOGO一下就可以明白出自关以默口中的腐败一词该作何解。
　　
　　“稀客来了，你们先坐。”
　　
　　看到关以默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简歌也进去帮忙，只留下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她虽然知道关以默只是想为她和言正卿制造契机，早上的那番话也许只是胡扯，但毕竟他们都是生意人，还是应该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大约到六点多的光景，就正式开饭了，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端上桌，关以默眉开眼笑：“你们快尝尝，看看哪个菜是我做的。”
　　
　　简歌说：“我只是打下手而已，几乎样样都是你做的。”
　　
　　言正卿接口：“看得出来。”
　　
　　关以默看向他：“那你快尝尝是我的手艺好还是简歌的好？”
　　
　　常楚甚说：“这还用得着比吗？”
　　
　　关以默赏了他一个媚眼：“谬赞了。”
　　
　　“我是想说估计就没女人会比你做的还难吃了。”
　　
　　关小姐正式发飙了，瞪了他一眼，叫道：“言正卿，你来评评理。”
　　
　　言正卿吃了一口，倒是一脸的惬意，而后慢条斯理地说：“事实上，我并没有尝过简歌的手艺，我一直怀疑她会不会做菜。”
　　
　　“不是吧，以前我们合租的时候她可是经常做给我吃的。”
　　
　　简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小声嘟了句：“家里有个堪比五星级的厨师，还用得着我献丑嘛！”
　　
　　言正卿只觉得“家”这个字无比中听，笑着说了句：“所以说，女人呐，真是不能宠。”虽是抱怨的语气，可听在旁人的耳里却是那么的宠溺，他的气息掠过简歌耳边细碎的发丝，有一种令人颤栗的酥痒，渗入她颈后的肌肤，轻轻缓缓，迅速蔓延。
　　
　　关以默转向常楚甚：“你哪天能做上一个能吃的菜，我就给你爸妈报喜去。”
　　
　　他听了倒也不生气，一派的悠闲自在，好整以暇地说：“所以说，男人也是宠不得的。”
　　
　　“谁宠你了，美你的大头鬼！”
　　
　　回家的路上，简歌将头微倚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景致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他问她：“还想不想去哪了？”
　　
　　“我说去医院，你一定不同意。”
　　
　　他一愣：“这么晚了，我爸都睡了。”
　　
　　“不是去看伯父，是去看病，你在发烧。”
　　
　　“哪有的事？”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好烫。”简歌知道言正卿的体温似乎一直都比正常的略低一些，他每次用指尖碰她的脸，她总是能感觉到凉意。
　　
　　“不去医院，回去睡一觉就好。”
　　
　　“那我陪你回去吧。”
　　
　　他斜斜的目光飘过去：“陪我回去睡觉？”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急了，只借着窗外隐绰的路灯光线，他也能看清她的脸上泛起的潮红。
　　
　　看着她的脸，他的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哪里好，但是，谁叫他鬼迷心窍，芸芸众生，他偏偏就喜欢眼前这一个。
　　
　　他也就真的不客气，直接就将车子开到了自己家，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上楼，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水杯和药袋，不由说了句：“原来你自己也晓得要吃药的？”
　　
　　他正要去浴室洗澡，听到她的话便回过头来，仿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怎么，后悔上来了？”
　　
　



第三十八章

　　他正要去浴室洗澡，听到她的话便过回头来，仿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怎么，后悔上来了？”
　　
　　“是的，我后悔了。”简歌几乎是脱口而出。
　　
　　言正卿看着她，眉心深蹙了起来，只是一会儿，他已经转过头去，淡淡的话音飘过简歌的耳际：“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怒。
　　
　　简歌怔了怔，而后缓缓走上前去，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踏实温暖的感觉猝然而生：“我是后悔了，后悔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年，后悔自己让你等了这么久，后悔了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后悔了……”
　　
　　言正卿有些僵硬的背部线条渐渐放松下来，背上早已被她的泪水浸湿，他慢慢转身，一手抬起她的脸，唇瓣轻轻刷过她的眉睫，将她眼角的热泪吻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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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哭，在我知道你没有去法国的那一天，就已经决定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简歌一讶：“原来你知道那天我没有走？”
　　
　　“我还知道简歌这个名字你也是在那天改回来的，对吗？”
　　
　　“其实那天我在上飞机的前一刻就后悔了，那个时候我突然好害怕，害怕两年以后回来你就真的再也不是我的正卿了。所以我决定回头找你，还想改好了名字给你个惊喜，却没想到竟然听到了我爸的事情，我整个人一下就全乱了。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恨你么，只因为我是那么的……”
　　
　　“什么？”看到简歌顿了顿，言正卿不由追问，这么多年来，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么的爱你。”他的指端微微收拢，将她的脸轻轻抬起，窗外的月光投进屋里来，摇曳着四周暧昧的空气，她的眸子就像是两丸光辉流转的宝石，亮堂而坚定。
　　
　　她终于还是以简歌的身份说了爱他，已经够了，那些等待中的心灰意懒，那些椎心无望的痛苦，终究还是在这几个字里烟消云散了。
　　
　　他的手轻轻撩拨开她肩头的发丝，指尖停在了她的颈脖处，眼眸深幽却不动作，简歌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却在一瞬之间被他猛烈地攫住了唇舌。
　　
　　他的吻渐渐加深，周围的空气急速升温，良久，他才停了下来，暗哑地在她耳边低语：“我想你了。
　　
　　温热的气息掠过她的颈边和耳垂，酥酥麻麻的，她有些紧张，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我去烧水，等下你要吃药。” 
　　
　　谁知他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反是得寸进尺地将她的身体紧紧圈住，一手迅速地从领口滑向了她的后背，还不忘在她的耳际落下了一个轻吻，顷刻间她的全身就犹如过电一般，忍不住颤栗了一下，整个人也已经不争气地倚向了他，他打横一抱，将她牢牢地抱在怀中，向卧室走去。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只因为他从来都知道哪里才是她最敏感的地带，所以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挑逗成功，今晚，他定要好好的惩罚她，只为那一句迟到太久的坦白。
　　
　　短暂的停顿，终于让简歌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一边试图避开他不安份的手，一边说：“你在生病。”
　　
　　他把她扔到床上，翻身一压就将她圈在了身下：“放心，宝贝，不是传染病。”
　　
　　“你不是要洗澡么？”
　　
　　他不觉一笑：“等等洗一样，不着急。”
　　
　　“可是……”
　　
　　“专心点。”他重新吻上了她的唇，不容她再多废话，贴在她胸前的手掌肆意地游移，连同他那炽热的吻一路向下，技巧实在高明，没用多久，简歌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的，再无思考的余地。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却终究是睡得不怎么安稳，半夜不知几点醒过来，言正卿睡得正沉，手臂还搭在她的肩头，呼吸声清晰地传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已经有些低凉，她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睡了过去。
　　
　　言正卿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了，自己再没像昨晚一样睡得这般香甜，身边是空的，他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见简歌的身影，心下不由一沉，忽闻门锁转动的声音，简歌就站在门口，笑容比窗外头的阳光还要灿烂，她说：“你醒啦？”
　　
　　他仿似若无其事地唔了声，视线投向了她手中的袋子，她索性抬起手来晃了晃：“我去买了菜，特地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言正卿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丝笑意，泡了杯茶后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闲闲地看着简歌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似是兴味盎然。
　　
　　一阵手机音乐从鞋柜上的手袋里传出，正巧此时简歌将一盘鱼香茄子端上桌来，他也就懒得提醒她，可她却像是恍若未闻，重新返回了厨房。
　　
　　言正卿略一皱眉，看着她侧影的目光变得悠远，低低地唤了一声：“简歌。”
　　
　　许是厨房里声音太杂，她并没有听见，他低垂着眼脸浅饮了一口香茶，升腾的热气隐去了他的神色，他不由抬高了声音：“简歌，你的电话。”
　　
　　简歌这才跑进来接了电话，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吴晓俊打来的，说是有工作上的事情想找她帮忙，她寒暄了几句便挂了，他问她：“是谁约你？”
　　
　　“一个旅行社的后辈，说是有事请教，约我明晚吃饭。”
　　
　　没等言正卿继续开口，她就又跑回厨房顾着灶上的鱼汤了。
　　
　　正如关以默所言，简歌的手艺的确不错，也或许只是因为那是她亲手为他做的，所以在言正卿看来，味道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厨。
　　
　　他突然问她：“你明晚有约，那白天呢？”
　　
　　“你想约我？”
　　
　　“算是吧。再过几天Jason就要回国了，我想带你过去再做次检查。“ 
　　
　　“不是都去过好几次了么，我都有按时吃药的，怎么又要去，而且你从来都不给我看报告。”
　　
　　“全英文的，你看不懂。”
　　
　　“你竟然鄙视我的英文水平。”
　　
　　言正卿的唇边晕开了一丝笑意：“其实都是些医学上的专用术语，来回就重复着那么几句。”犹豫了一下，才又补了句，“你要看的话我等下拿给你。”
　　
　　“算了，既然你说没事我也懒得看了。“
　　
　　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而后突然喊了声：“简歌。”
　　
　　“嗯？”他突然叫她的名字，简歌有些疑惑，转向她，只见他伸出手来，掌心中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他用修长的手指慢慢打开，然后取出戒指，慢条斯理地将它一寸一寸地套上了她的手指。
　　
　　那是一枚铂金素戒，简单至极的设计，优雅独特的造型，配上她竟是如此出乎意料的和谐大方。
　　
　　“嫁给我。”他的声音不低，却是异常的沙哑，萦绕在简歌的耳边，让简歌有些不可置信，一时愣住了。
　　
　　那枚钻戒正在她面前熠熠发光。
　　
　　他并不急着催她回答，任她一个人呆了很久，一阵沉默过后，她才说了第一句话：“这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他第一眼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就觉得该是属于她的。
　　
　　“正卿，我希望我父亲可以参加我的婚礼。”
　　
　　“好。”她很意外，他竟然答应得无比爽快。
　　
　　“可是，伯父他……”
　　
　　“别担心，我爸只是要你这个媳妇，喜酒喝不喝的上他都无所谓。
　　
　　“那你呢？”
　　
　　“我也只是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子，等伯父出来，我会给你办一场永生难忘的婚礼。”
　　
　　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再没资格谈及幸福，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不管是十年以前还是十年以后，能够给她幸福的人永远都只有眼前这一个。
　　
　　Jason和言正卿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而简歌被迫在检查室里任Jason的助理摆布，等检查完毕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了。
　　
　　由于和吴晓俊约好的时间是六点钟，她自然也就不高兴回家了，缠着他陪自己四处逛逛。
　　
　　“Jason怎么说？”
　　
　　“没事，就是以后每隔两天都要过来做康复治疗。”
　　
　　“你不是说Jason要回国了么？”
　　
　　“嗯，他的助理会留在中国。”
　　
　　“正卿，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很严重？”
　　
　　“没事，就是也许要去美国做个手术，放心，Jason会帮我们安排的。”
　　
　　“做了手术就没事了？”她还是不大放心，总感觉自己周围似乎比原先安静了好多。
　　
　　“嗯。”他缓了缓，声音微沉。
　　
　　因为是他说的，所以她相信，因为他会替她安排好一切，所以她安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了好多路，一家工艺品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一只水晶的猪宝宝，立时将简歌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的手掌在她的发顶胡乱摩挲了一阵：“喜欢？”
　　
　　“好可爱，还记得上次猪年的时候你送我的那个小猪挂件么？虽然和这个比起来起来算是袖珍版的，不过款式几乎一模一样诶。”
　　
　　他轻刮她的鼻：“你不是很早就把它搞丢了么，还记得这么清楚？”有一次她掏出手机，发现上面只剩了挂绳，还为此懊恼了很久。
　　
　　“当然啦，因为是你送的。”
　　
　　“进去吧。”他拉起她的手。
　　
　　“诶？”
　　
　　“不是喜欢么，我们去买。”
　　
　　谁知还没进门，就听到有人喊道：“言先生，这么巧？”
　　
　　来人是郑柏浅的妻子，言正卿和她并没有过正面的接触，也只是在一些公开的场合见过几次，于情于理她实在是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只是现下他也只好客气地回上一句：“郑太太，在逛街？”
　　
　　“是啊，小锦在这家店里订了货，我来帮她取。”说着她还伸手向橱窗指了指，“诺，就是这只水晶猪宝宝，听说是限量版的呢。”
　　




第三十九章

　　“是啊，小锦在这家店里订了货，我来帮她取。”说着她还伸手向橱窗指了指，“诺，就是这只水晶猪宝宝，听说是限量版的呢。”
　　
　　说罢她便往店里走去，简歌摇了摇言正卿的手臂：“算了，我们走吧。”
　　
　　言正卿侧过脸来，眉峰微微扬起，狭长的眼睛眯了眯：“怎么，不想要了？”
　　
　　夕阳下，他的眼被霞光映照得仿佛是这世上最最亮眼的宝石，简歌不由恍了下神，讪笑一声,言正卿继续说了句：“进去看看吧。”
　　
　　店员看到他们，立时微笑相迎：“两位随便看，店里最近来了不少新货。”
　　
　　简歌指了指已经拿在郑柏浅妻子手中的水晶小猪，问了句：“这个还有吗？”
　　
　　店员脸上堆起了一丝歉意：“只剩下这个了，总共也就三个，郑小姐是我们店里的老顾客，店里只要一有新货，就会第一时间通知她，她若是需要便会给她留着，所以，实在是很抱歉。”
　　
　　简歌有些泄气，抱怨了句：“都已经被定掉了，干嘛还摆在橱窗里啊。”
　　
　　店员顿时有些尴尬：“这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以后一定会注意，不如你们看看别的吧，或许会有喜欢的。”
　　
　　言正卿在她耳边低声建议：“看看其他的？”
　　
　　简歌早就失了刚才的兴致，轻轻摇了摇头。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将他们的身影投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恰好有浅浅的交叠，却让身边的人觉得碍眼，不由轻咳了声，说道：“真没想到你们也会喜欢这个啊，不过凭着言先生你和小锦的关系，若是向她开口，说不定她会割爱呢，但是你可记得千万别跟她提是要送给简小姐的，不然小锦一定会不高兴。”
　　
　　这分明就是赤 裸裸的挑衅，只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即便心下委屈，简歌也只得竭尽所能地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丫头，关键时刻学会沉默已经成了她的一贯作风，反倒是言正卿，看起来并没有丝毫吃惊的样子，只是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郑太太，你多虑了。”声音是惯常的清冷，眼神中带着刻意的疏离。
　　
　　直到他们离开，店员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郑太太，我记得那天我们联系郑小姐时，她并没有说要这个猪宝宝的。”
　　
　　郑柏浅的妻子却不见一丁点的尴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女人是善变的么，总之以后你们有好货就帮她留着，她也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言正卿看着有些悻悻的简歌，唇角不由牵起一丝微小的弧线，眼里有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有买到，不开心了？”
　　
　　那么显而易见的事情，简歌却还偏偏要狡辩：“哪有啊，本来我就没打算要，是你说要买的。”
　　
　　言正卿仍是淡笑，一副笃定的口吻：“哦？那要是我不小心买到了你也别来问我要。”
　　
　　简歌先是一愣，又很快意识到他是在拿自己开着玩笑，早已售罄的东西，他哪还有不小心买到的道理，于是只停顿了两秒，她便轻描淡写地说了声：“随你便。”说完还不忘对他吐了吐舌，以彰显出自己没有上当受骗的明智。
　　
　　他仿佛一眼便能望穿她的心思，没再深谈，转移了话题：“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过去吧。”
　　
　　吴晓俊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风趣幽默的人，他可以和简歌天南地北的胡侃，很多事情明明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可以无比的绘声绘色。
　　
　　他还说了不少自己念书时候的趣事，从大学说到高中，这才让简歌微微一讶：“原来你也是天锦人。”
　　
　　这一次吴晓俊倒没有很快接口，看了简歌一眼，酒店的灯光有些昏暗，简歌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是依稀觉着似是有着隐隐约约的沉溺与缅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难道我们竟然是同乡？”欢天喜地的语气，让简歌几乎认为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是啊，真是没有想到，我们不仅同乡还同校，我也是天锦中学的。”
　　
　　“那太好了，曼姐常叫我多跟你学学，现在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以后师姐要是有空，我们就出来坐坐，你可要记得多多提点我。”
　　
　　第二天，言正卿去了公司，简母和邻居打麻将去了，简歌一个人去了医院看望言父。
　　
　　说来也巧，言均杰今日精神极好，吃过了午饭就说想到外头晒晒太阳，简歌依言借来了轮椅，将他推到大草坪上，太阳金灿灿的，照在草坪上似乎还能反着光，空气中的凉意顿时全然驱散，简歌刚想说什么，却看到言父的唇角晕开的浅浅笑意，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阳光仿似就徘徊在她指间的戒指附近，异常的耀眼。
　　
　　“定下来了？”言均杰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软，似是有着前所未有的欣慰。
　　
　　这个当下， 简歌居然会害羞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便只好轻轻点了点头。言父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没再说多余的话。
　　
　　待了好一会儿，简歌才扶上轮椅，说道：“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回病房吧。”
　　
　　正在此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来吧。”
　　
　　简歌一惊，回过头去，言正卿就在不远处，漆黑狭长的眼睛迎着光看她，侧脸因为阳光的缘故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可或许是因为他站在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所以衬得另一边有些暗。
　　
　　黑漆漆的双眸，紧抿的薄唇，简歌看的出来，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走上来推过轮椅，而后说了句：“爸，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声音有些低沉。
　　
　　言父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简歌却是有些吃惊，这种时候出院分明就是代表放弃治疗，她疑惑地看向言正卿，他却只是摇摇头，示意她容后再谈。
　　
　　到了病房，言父才说：“正卿，你们既然定了，以后就好好待简歌，这丫头也不容易啊。”
　　
　　其实自从生病以来，言均杰几乎没有和言正卿心平气和地谈过，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孝顺能干，但是心里总觉得有个解不开的结，这次总算是可以好好的说上几句了。
　　
　　言正卿该是从公司直接赶到医院来的，所以老李还在门口等着，一见到他们出来就下车开了车门，言正卿说要送她回去，简歌也就跟着他上了车去。
　　
　　她坐在他身边，看到他有些懒散地将头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窗外的霞光毫无阻挡地扑簌进来，却掩盖不了他面容里的疲倦，简歌想到他前两天还在发烧，不由有些心疼，问道：“很累？”她的声音很柔软。
　　
　　几天没去公司，合同堆积了不少，华东案又似乎出了点小状况，再加上父亲的病情恶化，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不过让简歌这么一问，疲乏顿时散了大半，他只轻轻“嗯”了声，便阖上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简歌原以为他并不想谈及言父的病情，谁知等车子停在了她家楼下，他竟然开口说了句：“我爸想搬回家住，医生也同意了，该是时间不多了。”
　　
　　简歌愣了愣，刚唤了声正卿，就见他轻轻一摆手，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想想也是，其实再多安慰的话，也及不上现在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分担。
　　
　　待简歌下车，言正卿一直没有说话，半晌，才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老李，去BLSA西餐厅。”其实车子早就已经向着反方向开了大半段路了，于是老李只得在下个路口掉转车头。
　　
　　下午接到Vanessa电话的时候，言正卿也有一些意外，原以为她是不会再找他了，谁知她今晚竟然还约了他。
　　
　　Vanessa身着淡蓝长裙，胸前缀着星星点点的碎钻，虽说知道别人无意欣赏，可她在临出门前还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
　　
　　刚踏入BLSA，她就轻易地看到了言正卿落座的位置，不能说她眼尖，只因为他实在是太过出挑，只是这样慵懒闲意的一坐，也可以这样的引人瞩目。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依旧是这样的落落大方，气质非凡，在他面前，她至少还要努力维持着自己仅剩的那点自尊。
　　
　　“是我来早了。”
　　
　　“昨天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的对不起。”
　　
　　她是真心道歉的，谁都知道，Vanessa才貌双全，不费吹灰之力攻读了美国MBA，短短两年就在娱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所以她也总有着自己不露声色的骄傲，只可惜在他面前，她却是一再的低头。
　　
　　只是言正卿却一直没有接话。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他看着她的眼里有着探询的意味，似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她知道，以他的智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她却不得不继续向他解释：“那个水晶小猪我并没有预定，我嫂嫂是存心戏弄你们的，做法也许有些幼稚，让你见笑了。”
　　
　　果然他并没有一丝惊讶，只是淡淡地“呃”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Vanessa把水晶猪放到了桌上：“既然是她喜欢的东西，拿去送她吧。”
　　
　　无可否认，她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心底有一丝企盼，她以前就常常会想，若是有一天可以让他对自己说声“谢谢”，那个时侯他会是什么表情。
　　
　　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就笑了，笑得淡淡的，和往常一样，笑意从他微弯的唇角漾了出来，Vanessa知道，在商场上，他也常用这种笑容来应付别人，不露丝毫破绽。
　　
　　她不自觉地怂了怂眉，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四十章

　　果然，没多久，Vanessa听到了言正卿低低的回应：“既然已经是你买下的东西，就好好收着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眼看向了她，眸色却是淡淡的，语气里也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语罢，言正卿取过桌上的咖啡壶，为她续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施施然端起来轻抿一口，并没有再度开口的意思。
　　
　　由始至终他虽未表现出对她冷落，可是却又刻意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语气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令Vanessa心下顿时一凉。香醇的咖啡味沁入鼻间，她却根本提不起神来。
　　
　　拿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她半垂着眼波再度开口出声询问：“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
　　
　　他这一次倒是直言不讳，面上笑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Vanessa顿了一顿，只是下一瞬唇边已经露出了妥帖的笑容，慢慢将桌上的水晶猪收回：“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突然有电话过来，言正卿本想挂断，可看了来电显示之后却对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来低声说了句：“Hello，Jason.I have been waiting for your call.”
　　
　　Vanessa看着他脸上的笑痕逐渐褪去，似乎一直听着对方说话，半晌，才压低声音问了句：“what‘s the worst result if failed？”
　　
　　待他挂了电话，Vanessa问了句：“怎么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她实在是没有打听他私事的必要。
　　
　　“一点小事，还需要甜点吗？”他不着痕迹地避过话题，她亦是知趣的人，不再深究，也不希望占用他过多的时间，没过多久就借口有事先行离开了。
　　
　　前些日子天气一直不错，现在却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聂容嘀咕了一声：“真是天公不作美，难得逛一趟街的，还要下雨，算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简歌倒是有些窃喜，陪着她都逛了一个下午了，在名店林立的街上来来回回，富家小姐就是不一样，想是前段日子压抑太久了，突然解禁，就成了购物狂。
　　
　　哪里不是，连着简歌手上大大小小的包，聂容买的东西，没个十样，也绝对不下八样。
　　
　　就近挑了间餐馆，两人吃得正欢，聂容突然问她：“你跟他日子定下来了没？”
　　
　　“我妈和伯父伯母都叫我们下个礼拜三去把字给签了，说是翻了黄历的，黄道吉日。昨天跟正卿一起去看了我爸，他也说好。”
　　
　　“没办法，老人家都迷信。”
　　
　　“是啊。”
　　
　　“以后每年的12月8日就要成为你的结婚纪念日了。”
　　
　　她低应一句，又埋头吃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问问她和喻彬的事情，可又怕重新揭了她的伤疤。
　　
　　谁知，聂容突然抬高了声音：“简歌，问你话呢！”
　　
　　她抬眼：“嗯？”
　　
　　“小女人陷入甜蜜回忆里了吧，叫你这么多声都没反应。”
　　
　　“你刚叫了我？”她确实没有听见。
　　
　　“是啊，我说关以默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
　　
　　“应该是吧，怎么了？”
　　
　　“没，前两天我看见她跟喻彬一起。”
　　
　　没想倒是她先说起了喻彬。
　　
　　“他们是同事，一起进进出出也难免。”
　　
　　“你不用急着跟我解释的，我又没跟喻彬谈恋爱，问题是她老公没当这么回事。”
　　
　　“常楚甚不信任默默？”
　　
　　聂容鼻间溢出哼声：“能信吗？同事之间哪有当街拥吻的，居然还在昭露门口的那条大马路上，透过办公室的窗几乎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简歌一下就愣住了：“你看到了？”
　　
　　“没，不过有人看到了，以讹传讹，现在几乎全公司都知道了。常楚甚是什么人，怎么说也是商界翘楚，无缘无故的被戴了绿帽子他能罢休吗？”
　　
　　“那现在怎么样了？”
　　
　　“人家的家务事我怎么知道，所以才问你的，难道这件事情关以默没跟你说？”
　　
　　的确，即便那天她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和言正卿的事情，关以默对这桩事情也是只字未提。
　　
　　回到家里，言正卿已经在了，这几天他的应酬很多，回来的时间虽然不晚，可大抵都是吃过饭喝了酒的。
　　
　　屋子里没有开灯，书房的门却开着，言正卿正对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得出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借着笔记本屏幕微暗的光线，她看到他的脸上带着难以遮掩的疲倦。看来他最近真的很忙，比如现在，他就是连衣服都没有换，身上还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就只有领带松散随意地挂在脖子上，简歌也不好意思打扰，径自取了睡衣进浴室洗了澡。
　　
　　洗完澡出来，他已经替她准备了吹风机放在梳妆台上，吹完头发，正看见言正卿开着窗户抽烟，灯依旧没有点亮，还是方才那样的黑漆漆一片，只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的唇边若隐若现。
　　
　　他就这样伫立在黑暗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她踩着拖鞋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问道：“你不冷？”
　　
　　他掐灭了烟，说：“洗好了？“
　　
　　她点点头：“你的睡衣我帮你放进浴室了，你也早点洗洗睡吧，别太累了。”
　　
　　她说完便想转身离开书房，余光不经意间瞥到电脑显示屏上的东西，整片整片的英文，想想就头疼，原来做老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又等她走了几步，他突然叫住她。
　　
　　“什么事？”
　　
　　他轻笑：“你过来。”
　　
　　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屁颠屁颠地走了过去。趁她没有注意，他一伸手揽过了她，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愣是把简歌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他却若无其事地“嘘”了一声。
　　
　　她想抬头看他，可他微一使劲，又把她的头按了回去，她就只能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动弹不得。
　　
　　隔了很久，她听到他低沉淳厚的声音传来：“我爱你。”
　　
　　“嗯？”她是听清了，可一时半会儿却没有反应过来，她心中的他，似乎从来都不屑于这三个字。
　　
　　“我爱你。”他竟然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很显然，越是纵容，越会让人得寸进尺：“再说一次，没听清楚。”
　　
　　他唇角微弯，原来她装傻的时候也很有一套，圈着她的手紧了紧，他凑近她的耳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爱你，以后不许你听不见。”
　　
　　心间好像突然被一阵和煦的暖风吹过，她低低回了句：“嗯，我要听你说一辈子。”
　　
　　她的声音轻而细，和着窗外簌簌的雨声，仿佛一下子就散了，却偏偏紧紧地缠住他的心口，无边复杂的眸光始终盯着她的脑袋。
　　
　　从民政局出来，直到坐到了车上，简歌依旧有些惴惴的，喊了声：“正卿。”
　　
　　“嗯？”
　　
　　“我好紧张。“
　　
　　“字都签完了，你还紧张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多了这么一本小小的证书，我就突然多了一个身份。”
　　
　　他仿佛真的是在思考她的话，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的确。”
　　
　　“正卿。”她又叫他。
　　
　　他微微皱眉，接口道：“叫老公。”
　　
　　她的脸陡然升温，不过却很是听话地喊了一声：“老公。”声音细如蚊蚋，他笑问：“什么事，老婆？”相比而言，他喊得要顺口好多。
　　
　　她笑得痴痴的：“没事。”
　　
　　“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过？”
　　
　　“跟你一起，怎么过都行。”
　　
　　回到家，他从房里拿来了一个盒子放到她面前：“给你的，结婚礼物。”顿了顿，又道，“也算是生日礼物。”
　　
　　“两份并做一份，你好小气。”
　　
　　说归这么说，她还是欢天喜地地拆了包装，看到里面装的东西，她“呀”了一声，惊道：“你是怎么买到的？”
　　
　　那只水晶小猪待在盒子里对她眨巴着双眼，神气活现。
　　
　　“我自有办法。”他不以为意。
　　
　　简歌唇边的笑意突然有些僵硬，没有来由地就想起了那天那个女人的话来，“不过凭着言先生你和小锦的关系，若是向她开口，说不定她会割爱呢”。
　　
　　莫不是，他真的去找了她，若真是这样，其实她宁可不要。
　　
　　只是，又如何问得出口，她牵了牵嘴角，终究还是没有问出一个字来。
　　
　　“怎么了，不喜欢？”许是他见她一直没吭声，才又问了一句。
　　
　　她勉强地笑了笑：“喜欢。”
　　
　　大抵是高兴的过了头，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不如把它摆在床头吧？”
　　
　　“正卿……”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他，只是电话却不适时地响了起来，言母打来的，喊他们小俩口回去吃饭。
　　
　　之后，她也就再没提起。
　　
　　手机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响了起来，简歌再次按掉，将头蒙到被子里，只怪昨晚某个人贪得无厌，害得她现下累得眼皮都不想动一下。
　　
　　“快接电话，好吵。”原来那罪魁祸首也还在睡觉，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她这才接起又一次响起的电话，关以默在那头吼道：“女人，你要再不接电话我都快冲到你家砸门了！”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又问：“有事？”
　　
　　“没事啦，就是祝你生日快乐，你继续睡，拜拜。”
　　
　　简歌恼火，关以默果然很欠扁，扰人清梦，还好意思祝人快乐，不过被她这么一闹，她倒是有些清醒了，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人的腰际：“喂。”
　　
　　“干嘛？”那人颇有不爽的意味。
　　
　　“快说生日快乐。”
　　
　　他眼睛都懒得睁：“老婆，你老公我今天凌晨已经彻底地用实际行动让你生日快乐了，难道你还嫌不够？那要不……”
　　
　　简歌彻底石化，忙说：“够了够了。”原来自己嫁了一个如此阴险狡诈的男人。
　　
　　他的手再一次抚上她的腰，谁知她的手机又一次很无情趣地响了，对方在她接起的那个刹那，飞快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简歌不由愣了一愣：“你怎么会会知道我的生日？”
　　
　　电话那头的人一反常态，变得极为深沉：“因为我一直记得简依的生日。”
　　

第四十一章

　　电话那头的人一反常态，变得极为深沉：“因为我一直记得简依的生日。”
　　
　　这句话将简歌浓重的睡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她的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错。”
　　
　　“你认识她，你到底是谁？”她实在没有办法将电话里这个深沉的男人和阳光青年吴晓俊联系在一起。 
　　
　　“我们见个面吧，不论你愿不愿意来，我都会等你。”他在迅速地报了地点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什么事？”
　　
　　放下电话的简歌片刻之间依旧有些怔忡，听到言正卿的问话七魂六魄才归了位。
　　
　　“没什么事。”
　　
　　“那换衣服起床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正卿，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有什么事情会比陪老婆大人过生日还重要呢！”
　　
　　他说的理所当然，她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重新闭上眼来，还是那副老样子躺在床上，只听到身旁言正卿起床的窸窣声响。
　　
　　“正卿，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下。要不，你先回公司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言正卿正在柜子里拿衣服，她看到他的动作滞了一滞，不免有些紧张，只好又补了句，“或者你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你还是要去？”他并未转头，传到简歌耳里的声音有些冷淡。
　　
　　“你都听到了。”
　　
　　“嗯。”简歌本就把听筒音量调的极响，他又睡在她的身边，哪有听不见的道理。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之后就再没说话，照例进了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简歌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从冰箱里取了鸡蛋和吐司，问了句：“牛奶要温吗？”
　　
　　她并不爱喝热牛奶，总觉得奶味太腻，可惜他却从来不让她喝凉的，总说对胃不好，像这样迁就地问她一声，这倒还是头一次。
　　
　　这让简歌有些受宠若惊，进了厨房接过他手里的那盒牛奶：“还是我来吧。”
　　
　　他也就没再说什么，态度有些冷漠。
　　
　　简歌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高兴了？”
　　
　　“你说呢？”他看向她，淡淡的表情没有一点起伏，可目光里竟似有些警告的意味。
　　
　　她低头掩饰自己的神色：“我就去一会儿。”
　　
　　“简依已经不在了，她的过去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
　　
　　“我只是很想知道。”
　　
　　“我却恰恰相反，其实我一点也不希望从你口中听到‘简依’这两个字。”
　　
　　她脸色蓦地发白：“正卿，你好自私。”她最后得出了结论，也并不想继续和他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他没搭理她，兀自从茶几上找了张报纸来看，她披上外套，戴好围巾打算出门，谁想他却放下报纸，拿起车钥匙对她说：“我送你过去。”
　　
　　她不由怔了怔，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临了，又说了句，“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天气出奇的好，就连桌上都铺满了阳光，吴晓俊的半边脸明明也被阳光照着，却还是暗沉沉的，简歌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向窗外，大概是光线太足的缘故，外头的车水马龙反倒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她终于打破了寂静：“谢谢你这么喜欢她。”
　　
　　“她也是喜欢我的。在所有人都唾弃我的时候，只有她对我这个不爱念书，成天惹是生非的孤儿不离不弃。在她16岁生日那天她还答应了我，只要我能考上天锦中学的高中部，就和我交往。没想到，当我用心良苦地考进了天锦中学时，她却不认识我了，我一直以为是她妹妹的那场交通事故让她痛苦得失了记忆，不过没关系，我只要能在背后守着她就够了。所以我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从高中到大学。”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她喜欢着言正卿，简歌，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长情，承认吧，你只不过是假装这么以为，然后利用她的身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和他在一起。代替她，你根本不配，她的善良，她的无私，你统统没有。”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事已至此，我只能说抱歉，你心目中的简依已经离开了，所以请你忘了她吧。”
　　
　　她起身离开茶馆，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地面上是一大片白的阳光，她脑袋里也是白白的，听到后面有人大声喊她，然后手腕就被人拉住：“对不起，我约你出来其实并不是想说这个的，我只是想，想见见你。”
　　
　　她抽出手来：“请你冷静些。”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我不想再这样痛苦下去了，就这一次，留下来陪我好吗？让我最后一次感受一下她的存在，然后就将她长埋心底，也算是一个告别仪式。”
　　
　　言正卿将剩下的小半截烟掐熄掉，起身开窗，寒风掠进来，天边有点微红，似是一种桃烟色，朦朦的只残留着一点虚弱的光亮。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沙发打了电话：“小陈，把和 Mr.Emmer的见面提前，伦敦的行程取消了。”
　　
　　跟了言正卿这么多年，小陈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怒意，他也知道能够让他喜怒无常的人永远只有那一个。于是他什么也没有问，机械般的应了一声。
　　
　　简歌回到家，屋子里没有开灯，还没进门，她就朝着里头喊了声：“正卿。”
　　
　　没有回应，他该是出去了。
　　
　　明明是自己没有遵守承诺在先，居然还傻傻地希冀着他还在等她。
　　
　　她换下鞋，按下墙上的大灯开关，茶几上摊着一些报纸和杂志，水晶烟灰缸里堆着不少烟头，显得有些凌乱，他素来是爱整洁的，看得出来他心里一定很是烦乱。
　　
　　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拨通了他的手机，谁想手机铃声却在屋里头响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他的手机就被报纸压在了下面。
　　
　　她把茶几上的东西整理好，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索性就呆呆地往沙发上一坐等他回来，揣摩着他回来以后到底会用什么表情对她。
　　
　　没想只是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她连忙直起身子：“正卿。”
　　
　　“回来了？”口吻不咸不淡，连表情都是一派悠然闲适，难道是她自己多心了，他其实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在意的。
　　
　　她嗯一声，又接着问：“你去哪了，怎么手机也不带？”
　　
　　“就楼下，买了包烟。”
　　
　　她不禁想起了刚才烟灰缸里的那些烟头，无意识地就说了一句：“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他恍若未闻，转了话题：“晚饭吃了没？”
　　
　　其实是吃过了的，不过她却向他撒了谎：“还没，不如我们出去吃吧？”她是打心底里想和他一起吃顿生日饭的。
　　
　　“你想吃什么？”
　　
　　“就到路口的那家面店吃面吧。”
　　
　　他其实走得并不快，可她却还是落在了后头，他回头看看她，她就像是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子，亦步亦趋，看见他停下来等她，她才鼓起勇气上前挽住了他：“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嗯。”依然是那样不冷不热的语气。
　　
　　“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对不起。”
　　
　　他敲了一下她的头：“我不喜欢你经常和我说对不起。”
　　
　　“我今天才知道还有人是这样的喜欢简依，吴晓俊还说简依也喜欢着他。”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告诉他，他毕竟已经是她的丈夫。
　　
　　唇沿微张，他慢声道：“所以？”
　　
　　“没有所以了，总之一切都过去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嘛。”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格外轻松。
　　
　　所幸她的那副死脑筋还有开窍的这一天，他的唇边终于轻现笑意。
　　
　　她点了份双浇面，他却还时不时地将自己碗里的虾仁挑给她，其实小店里头人挺多的，但大多都是形单影只的外乡人，搞得他们小俩口在里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肚子鼓鼓的，心里亦被装的满满的，至少她觉得他该是消了气了。
　　
　　吴晓俊也是说到做到，之后再没有找过她，直到他接了大单的那一天。
　　
　　和吴晓俊签约的那个人在两年前曾是简歌的客户，他联系上简歌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把吴晓俊的号码给了他，曼姐说她这样也算是做了次中间人，从中牵了线，所以非要他好好谢她。
　　
　　他坚持要请她吃饭，许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说：“我还约了曼姐，后天她也会去。”
　　
　　若是不答应，那就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了。
　　
　　没有想到的是，会在这家饭店里看到郑裕锦姑嫂两个。她们聊得正欢，简歌又坐得靠近角落，所以她们大概都没有注意到她。
　　
　　对座的吴晓俊挂断了电话，不无遗憾地对她说：“曼姐说临时有事，不能来了呢。”
　　
　　其实疑虑并非没有，可事到如今，她也只好说：“那只能算了，我们点餐吧。”
　　
　　吴晓俊似是开玩笑地说：“下次还得请趟曼姐，我绝对不介意你再来蹭上一顿。”
　　
　　也许真的只是她自己多虑了，他早就恢复如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睛很黑很亮，一如从前那个活力四射的吴晓俊。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半途竟会有这样的插曲，自己霎时变身为韩剧里的坏心女配，好端端的就成了众矢之的。
　　
　　林岱心就站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喊得撕心裂肺，真所谓凄凄惨惨戚戚：“吴晓俊，我真心真意待你，你却背着我和她……你怎么对得起我？”吴晓俊竟然是林岱心的男友，世界果真很小。简歌早听于时骞说过林岱心的行事作风爱走极端，但也想不到她竟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谈这等丑事。
　　
　　“岱心，你别闹，她不过是我师姐。”
　　
　　“师姐，那我问你，这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在你的床上？”她手上该是一颗胸衣的纽扣，所以才会让吴晓俊顿时一愣，脸色有些发青。
　　
　　简歌没有说话，她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所以一直安静地等着吴晓俊向她解释。谁知接下来的那句话竟恍若晴天霹雳，将简歌的心脏炸得跌落谷底，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他站了起来，对着林岱心说：“岱心，你别怪简歌，那天我们只是因为喝多了，所以才会一时忘情。”
　

第四十二章

　　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林岱心已经操起桌上的茶杯朝着简歌脸上泼去，吴晓俊连忙取来桌上的餐巾想替她擦脸，她下意识地就扭过头去。
　　
　　四周空气瞬间凝滞，简歌明显感受到有无数道目光聚焦到了她身上。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扳过她的脸，帮她擦拭起来，然后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就响起：“于岱心，你闹够了没有？”
　　
　　“时骞。”简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在这种状况下碰见，令她不免有些意外。
　　
　　服务生闻声也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抹布，也许是嗅到那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只是稍稍擦了下桌上的水渍就离开了。
　　
　　“哥，你对我凶什么呀，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Vanessa正巧在此时离店，临出门时还不忘向闹剧的事发地点望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面依稀夹杂着鄙夷和不屑。
　　
　　“于岱心，别告诉我你约我到这里吃饭就是为了让我来看这么荒唐的事情？”于时骞的声音很冰冷，简歌不由一诧，看来他真的是生气了。
　　
　　“哥，连你都觉得荒唐对吧，我也根本没有想到，吃个饭竟能让我和他们狭路相逢，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背着我偷偷好上的女人是谁呢。”
　　
　　吴晓俊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偏偏唇角勾起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让简歌瞧着心里很是不舒服，不过此刻她倒是异常的冷静，轻轻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不过我实在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空，恕不奉陪。”
　　
　　她说完就欲离开，只可惜却被林岱心一手抓住了胳膊：“你就想这么走？”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是无比的尖利。
　　
　　“请你松手。”简歌的声音里有一丝厌恶，她自认没有得罪过林岱心，现下她一定是疯了。
　　
　　“岱心，松手，所有的事情我一个人来承担。”吴晓俊慢声说道，简歌不由冷笑，听起来这是多么体贴的维护啊，看来疯了的人不止林岱心一个。
　　
　　“吴晓俊先生，林岱心小姐，请你们自重。”她没有和于时骞一般唤她于岱心，只因为她真的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心理扭曲的女人和于时骞联系在一起。
　　
　　林岱心笑出声来：“简歌，你少在这里故作清高了，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不清楚，你当初和我哥哥交往的时候还不是一看到事业有成的言正卿就立刻投怀送抱，现在当上阔太太了，是不是就有了养小白脸的兴致，果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啊。”
　　
　　“啪。”这一记耳光于时骞打得极响，林岱心的半边脸顿时有些红肿起来，她哭得越发厉害了：“哥，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于时骞再没有搭理她，拉起简歌就往外走。
　　
　　“依，你没事吧？”说完他有些尴尬地笑笑，“瞧我的记性，还没能改口。”
　　
　　“时骞，谢谢你。”
　　
　　“对不起，刚才岱心把你说得那么不堪。”
　　
　　“我也没想到吴晓俊竟然是这样的人。”
　　
　　于时骞略一犹豫，还是问了一声：“你跟那个吴晓俊……”
　　
　　简歌打断了他：“难道你相信他们的话？”
　　
　　“当然不是，于岱心在想什么我还不清楚么，她这样乱来八成是因为我。”看到简歌微微有些吃惊的眼神，他忙又补了句，“谁让你把我甩了呢，害得她看你不爽。”
　　
　　他用着调笑的口吻，一脸的轻松，简歌这才放松下来，笑着说道：“我那是为了让你有更多的机会找个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女人。”
　　
　　于时骞的脸上掠过一丝轻淡的笑容，目光却是深不见底：“简歌，我下个礼拜订婚。”
　　
　　简歌听后笑意不由从唇边溢出：“真的吗，那恭喜你了。”
　　
　　餐厅里，吴晓俊挑起唇角：“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至于于时骞信不信就跟我无关了。”
　　
　　林岱心心里一阵心酸，那天于时骞说的话她到现在依旧是记忆犹新，她哭着问他为什么明明不喜欢那个新闻女，却还要和她订婚？
　　
　　“除了她，谁都一样啊。”他似是说得云淡风轻，她却心如刀绞，她天真得以为如果让他发现自己爱着的女人其实一点都不值得他爱，或许他就会回心转意。
　　
　　只是他这么的爱她，又怎么会相信自己呢？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即便只有一线希望，她也想试一试。
　　
　　“我知道，你放心，我也一定会把我们今天的台词原封不动的替你去告诉言正卿。”
　　
　　“谢谢。”
　　
　　“不过，要是连我哥都不信，言正卿又怎么会信呢？”
　　
　　“只要通知到就行，信不信无所谓。”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吴晓俊淡淡地收起笑容：“谁知道呢。”或者，他只是为简依不值，他就是看不惯这两个罪魁祸首在那里你侬我侬，柔情蜜意。
　　
　　偌大的接待室里，言正卿一直没有说话，他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的味道，淡淡的青草木香，只是这么坐着，就似有着一种得天独厚的气势。
　　
　　他这样不动声色，害得好几次林岱心都几乎以为他并不在听，若不是他示意她继续，她险些就没有勇气讲下去了。
　　
　　接待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说完了？”
　　
　　“是啊，讲完了。所以请你以后管好自己的女人，别让她在外面胡来。”
　　
　　“于小姐，我言某人的家务事，自认还不需要旁人操心，还有，以后我不希望听见那些诋毁我妻子的谣言。”
　　
　　他的语调清淡缓和，难以辨出任何感情，就连表情都是如此的平静，仿似刚才林岱心所说的那一番话与他毫不相干，这样心思难测的人，她实在是无力招架。
　　
　　本想先行离开，没想言正卿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没多久，只见方才的淡然镇定在他脸上慢慢化开，迅速绷起僵硬的线条，眼底也越发的深邃幽黑。
　　
　　他很快就挂了电话起身，离开的时候语气生冷地说了句：“小陈，送于小姐下去。”
　　
　　说完他就拐进了专用电梯，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长按了“1”键，对方甫一接起，他就说：“在哪？”
　　
　　“家里呢。”
　　
　　“我马上过来接你，十五分钟以后在楼下等我。”
　　
　　车子一路疾驰，再加上路况又不好，让简歌胃里很不舒服，言正卿看她脸色不好，微微把车窗降下了些，风呼的一下就灌了进来，反是让她觉得有点想吐。
　　
　　他还是稍稍放慢了车速，她却说：“你别管我，要是赶不上见最后一面就不好了。”
　　
　　到底还是赶上了，言父将言正卿和简歌的手紧紧地握牢在手心里，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葬礼的那天天气很是阴霾，其实原不打算办得太隆重的，只可惜以言正卿现在的名望，即便只是稍稍传出了一点风声，到访者也是络绎不绝。
　　
　　远房亲戚，挚交好友，剩下的多半就是那些有心无意的商界巨贾，政客名流。
　　
　　烟雾在鼻端缭绕，言正卿就站在其间，将表情处理得恰到好处，应付着一批又一批的观礼者。
　　
　　结束的时候，简歌陪母亲送走自己那边的亲戚，回来就看到言正卿立在那张巨幅照片前面，一身黑色的西装，由于是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身形的轮廓。
　　
　　只是，她还是可以如此真实的感受到他在人前强抑的那种悲伤。
　　
　　她就站在他身后看他，不愿上前打扰，良久，他才转身对她说：“我们走吧。”她想大概他是从她一进去就知道她在了吧。
　　
　　“等下顺路去买些菜，你想吃点什么？”
　　
　　“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吧，这几天，你也累了。”他牵过她的手，手指冰凉，声音稍沉，让简歌有些心痛。
　　
　　“我哪有你累啊，还有，妈妈她现在……”她叫惯了伯母，结婚后就被言家三人逼着改口，好在现下已经叫顺了。
　　
　　“别担心，原先就做好心理准备了的，打击不会太大，还有你母亲在她身边陪着，没事的。”
　　
　　他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不似他指尖的低凉，唇上的温度轻而易举地透过她细腻的皮肤缓缓渗入她的心间。
　　
　　天上居然飘起了雪花，雪下得还挺大，一片一片的，简歌竟然有些欢喜：“正卿，你看，下雪了诶。”如今这种暖冬季节，能看到这样的大雪实属幸运。
　　
　　言正卿也笑了起来：“其实我在申埠念大学的时候，那边经常下雪，那个时侯我时常会想，若是你看到了这样的大雪，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挽上他的胳膊，将头倚在上面，说：“有空我们去申埠吧，我一共也就只去过那么一次呢，而且那个时候急着赶回家上课，都没有好好的看看那个城市。”
　　
　　“好。”他笑了开来，正巧这时司机把车开了过来，便接着说，“上车吧，天冷。”
　　
　　回到家，她替他放好了洗澡水，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心里竟然有些忐忑，坐立难安的，最后还是站了起来，一下拉开了浴室门，里面热气腾腾的，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这样她才有说话的勇气：“正卿，我好像有了。”
　　
　　他像是一愣，浴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半晌，她才听到他的声音：“有孩子了？”
　　
　　“嗯。就这两天，虽然不敢证实，不过我都测了好几次了。”
　　
　　此刻，他已经披好了浴袍，站在她身侧，握了握她的手：“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早告诉我？”他还是有些吃惊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嗔怪。
　　
　　其实，言正卿向来比简歌本人还清楚她的身体，从来都算准了她的安全期，若不是在这个期间，他也会做好避孕措施，虽说从没向她解释过，不过简歌心下也是了然，像他现在正值投身事业的年纪，大抵还是不想要孩子的。所幸，她也不急。
　　
　　只是，有这样的意外，却是让她始料未及，更不清楚他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你在忙着爸爸的后事，我不想拿这事来烦你。可是照理说明明不应该会怀孕的。”
　　
　　他安慰她：“自己测的不一定准，这事不能轻率，你明天先在家里好好休息，后天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他的态度让他稍稍安下心来：“嗯，那我先去洗澡。”
　　
　　言正卿趁着她洗澡，给助理打了电话：“小陈，帮我订张机票，明天我要去趟美国。”他必须亲自向jason去确认一件事情。
　　
　　幸好，有言正卿早作安排，不用排队，就有妇科的专家权威替她检查，最终拿到的检查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真切，怀孕五周左右。
　　
　　一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宝宝，心下的欣喜大大超越了不安，回去的路上简歌说了好多话：“正卿，你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呢？人家都说男孩像妈妈，女孩像爸爸，所以我想还是生个女儿好，可以像你，聪明又漂亮，长大以后追求者的队伍一定可以从上浦一直排到申埠。”
　　
　　言正卿却一直很沉默，到了家里，他终于还是对她说了句：“简歌，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第四十三章

　　言正卿却一直很沉默，到了家里，他终于还是对她说了句：“简歌，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简歌有些意外地看他，而他却并没有在看她，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言正卿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单是这一眼，就足以让她心头一凛，房间里暖气十足，她却只觉得手脚冰凉。
　　
　　许是看到了她的表情，他忽然有些气闷，心烦意乱起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简歌。”
　　
　　“为什么不要？”
　　
　　“我暂时还没想过要孩子。”他说得越是平静，她就越是难过。
　　
　　“可是他已经来了。”
　　
　　他的声音微涩：“那是意外。”
　　
　　她是真的很难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是有些发怔地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言正卿先开了口：“你听我说……”
　　
　　她却打断了他，声音里似是渗了冰：“意外？你用一个意外就想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言正卿，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他其实还想说什么的，可是却被她推了出去，力气出奇的大，他的脚刚踏出房间，房门就被她狠狠地关上了。
　　
　　他敲了很久的门，她硬是不开，其实不是没有预留备份钥匙，只是他却并不想自己开门，他知道她会生气，也没想过要她一时之间就能接受。
　　
　　于是他只好对她说：“你冷静些，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最后，她还是敌不过饥饿，走出房间，他果然还在外面，似乎料到她会出来，他从容地从沙发上起身，问她“饿了？”声音有点喑哑。
　　
　　“没有。”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连声音都是低低的。
　　
　　他笑了笑，走到厨房把刚才做好的饭菜热了下，端上桌来，准备了两副碗筷，说道：“快趁热吃，你不饿，孩子也饿了。”
　　
　　他不提也罢，说起了又让她来气，忍不住反唇相讥：“反正你都不要他了，还管他饿不饿呢。”
　　
　　他知道她是在说气话，也没在意，抽出了两张卡递给她：“闷的话就找关以默陪你出去走走，孩子的事情也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是年度国际珠宝大展的入场券，其实平常她甚少愿意和他出入正式场合，言正卿也乐见其成，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那些五花八门的新闻报导里涉及到她的名字，所以之前也没问过她是否要去，现在让她和关以默出去散心，也只是担心她一个人会呆在家中胡思乱想。
　　
　　简歌想想自己的确很久没见到关以默了，便打电话约了她。
　　
　　不愧是国际级的珠宝展览，关以默站在展览中心门口啧啧称叹：“看来我们手里的入场券是限量发行的，刚才那个综艺节目的知名女主持都被拦了下来，我看她气得脸都绿了。”
　　
　　“你就会幸灾乐祸。”
　　
　　“只是虚荣心作祟罢了，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那些闲得发慌的阔太太们，还有就是那些平时见不得光的金屋藏娇，不过只要她们一声令下，男人们就会立刻掏了腰包帮她们重金买下展览品的。你说我们属于哪一类？”
　　
　　“难道是第一类，怎么感觉自己被你说老了呢？”
　　
　　“错，我们俩既不闲又不慌，对那些动辄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珠宝也毫无觊觎之心，所以大概纯粹就只能算得上是看客了。”
　　
　　“我们的关大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淡泊的，还真是看不出来。”
　　
　　展览会没多久就开始了，果真是群星云集，各路名模戴着名贵耀眼的珠宝项链，竟相登场。关以默突然捅了捅简歌的腰际：“那个是Vanessa吧？”
　　
　　其实简歌已经先她一步认了出来，Vanessa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颈中的项链由黑珍珠和钻石镶嵌而成，旋转间，可谓流光溢彩，艳压群芳。
　　
　　从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中，她们总算是了解了大概，已经隐退的国际知名模特Vanessa向来心高气傲，为了让她今日破例重返T台，展览会的举办方花了不少心思。
　　
　　她颈中的这款项链显然是此次展览会的压轴之品，下面惊叹声一片，眼中尽是艳羡之色。
　　
　　珠宝向来是女人的最爱，Vanessa心里其实也是喜欢的，只是设计师要今日才会抵达上浦，她也就碍着面子一直没有明说，不过却早和嫂子打好了招呼，让她务必在她展示之时先找到设计师谈拢价钱。
　　
　　于是当所有模特都在后台将所戴之物卸下放到各个展览点时，她也理所当然地并没有将其取下。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有引导员过来对她说：“Vanessa小姐，很抱歉，不过我们需要将这款”魅夜之光”拿下去包装。”
　　
　　正巧此时，郑柏浅之妻匆匆向她走来，凑在她耳边说：“小锦，我去的够早了，可是这一款项链已经被人下了订单，问了设计师买主是谁他却只说不便透露。”
　　
　　郑裕锦一时尴尬万分，有些无地自容，本来势在必得之物，一下落入他人之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多久，就听到司仪的声音通过场内喇叭传来：“我谨代表珠宝展览方诚邀这款‘魅夜之星’的所有者关以默小姐上台说几句话。”
　　
　　台下先是一片哗然，紧接着就是满场掌声，简歌诧异万分，将视线投向关以默，就看到了她那张更为意外的脸，关以默根本不敢贸然上台，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灯光已经朝这里投了过来，白白的一片，让她们一下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无所遁形。
　　
　　关以默朝着灯光师的方向望去，只是一眼，她已经看到了那个倚在暗处的身形，常楚甚就站在灯光师身边，眯起眼睛看她，见她的目光落向此处，唇角扬起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关以默心下顿时了然，整了整衣衫，向台前走去。
　　
　　原先明明只想闲适地做个看客而已，可偏偏有人要她当回主角，那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取了项链回来，常楚甚已经离开了，关以默却还兴致勃勃地拉着简歌到各个展示点转悠，简歌知道她嘴上不说，心下却是欢喜，她开始暗自猜测言正卿手上这两张入场券的来历，其实有时候男人联手起来演戏从来都不逊色于女人。
　　
　　只可惜冤家路窄。
　　
　　郑柏浅的妻子知道若不是郑裕锦中意那款项链，是断不会答应上台的，现下眼见自己小姑子的心爱之物旁落，心里本就不大好受。如今看到关以默和简歌一起，自然忍不住上前羞辱几句。
　　
　　“关小姐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昭露见过。”
　　
　　关以默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和自己打招呼，不由脸色大变，那日喻彬在大街上的失态让她猝不及防，落荒而逃之时正巧与从公司出来的她撞个正着。
　　
　　今日常楚甚买下项链赠她，显然是疏通了不少人脉，若是在此刻将这旧事重提，定会让他难堪，她绝不容许。
　　
　　所以虽说眼前的人好似来者不善，她也只好忍气吞声：“是啊，郑太太，好巧。”随即便向她介绍简歌：“这是我朋友，简歌。”
　　
　　郑妻很快就将对象转到简歌身上：“噢，原来你们也是朋友啊，若是我没记错，简小姐也是聂容的朋友吧。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也会有雅兴来看珠宝展览。”
　　
　　简歌低下头，非常应景的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谁想身旁还是有人问起她是谁，郑妻便闲闲地一字一句解释道：“我也不大清楚呢，这位简小姐最初好像是SENGIFF酒店少董的女朋友，后来又和聂大公子有些牵扯，现在该是成了言太太，只不过前些日子我好像见到她跟一年轻男人搞七捻三，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周围的人都像是心领神会，没再多问，说笑着到了别处。
　　
　　女人最厉害的招数便是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简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亦是和现在一样，雍容华贵的气质，笑得无可挑剔，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却仿佛有无数根刺，瞬间硬生生被按到她的心尖上去，在那里划开淋漓的血肉，惨不忍睹。
　　
　　关以默刚才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握着简歌微微颤抖的手，几欲发作，简歌却拦住她：“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拖着关以默打算离开。
　　
　　却听到Vanessa的声音：“嫂嫂，原来你在这儿啊。咦，简歌，这么巧？”
　　
　　又是一个巧遇，可简歌还真是不喜欢这样的凑巧。
　　
　　“是啊，真的巧，她们一个看上了你喜欢的水晶小猪，一个买去了你钟情的‘魅夜之星’，能不巧么？”
　　
　　“嫂嫂，你哪的话，我只得羡慕她们身后都有贴心的丈夫，只怪我没这福分。我们快走吧，别让我哥等急了。”
　　
　　关以默看着有些发怔的简歌，小心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在想自己跟她无怨无仇的，她干嘛总是针对我。”
　　
　　关以默冷嗤一声：“嘁，我看八成是那老女人知道了郑总想跟她离婚，所以就想着巴结着他的妹妹当靠山。郑裕锦不是喜欢言正卿么，她自然就帮着她看你不顺眼了。”
　　
　　“闹离婚？真的假的，你怎么会知道？”
　　
　　“别忘了我现在是郑柏浅的律师”
　　
　　“你们郑总真英明，这样的女人早该不要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把刚才的插曲抛到脑后，挑了家餐馆吃饭，之后就各自回家了，只是她到最后都没将自己怀孕的事说与关以默听。
　　
　　这段日子言正卿待她极好，除了亲自下厨给她做饭，还时常陪她逛街看电影，可她却总是提不起劲来，无可否认，她始终对那日展览会上Vanessa姑嫂二人的话耿耿于怀。
　　
　　她到底还是发作了。
　　
　　那一天她很早就躺床上睡觉了，言正卿从浴室出来，帮她掖了掖被角，才发现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睡着，他便索性告诉了她：“简歌，医院方面我已经联系好了，这个礼拜六我陪你去把孩子拿了，医生是权威的妇科专家，你不用担心。”
　　
　　简歌倏地一下就坐了起来：“言正卿，你这么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因为Vanessa跟你说过什么，所以你也就相信了，认为这个孩子可能不是你的，对不对，告诉你，想要我打掉这个孩子，你想都别想，我受不了你这样的怀疑，等孩子生下来你可以抱着他去做亲子鉴定。”
　　
　　言正卿整个人猛然一震，盯着她：“你乱七八糟胡说什么呢？”
　　
　　她冷笑：“我胡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自己最清楚，还有这个，你以为我会稀罕，笑话，我怎么可能去稀罕这个自己丈夫从别的女人那里要来的东西？”
　　
　　她说完就把床头的那只水晶小猪狠狠地往地上一砸，满地的碎片，她却毫不在乎地踩着一地碎星子冲出房间，他听到外头大门被关上的巨响，她该是出去了。
　　
　　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虚弱，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
　


第四十四章



　　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虚弱，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
　　
　　外面的风极大，简歌连外衣都没穿，更别提帽子围巾了，脸被风吹得生疼，她其实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突然不想呆在他的身边，现在还并不算晚，正是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段，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的。
　　
　　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于是没走多远就想着回头，思绪混沌中过马路，汽车雪亮的灯光朝着她射过来，竟刺得她睁不开眼来，司机见平空冒出的人影，惊了一惊，不由猛按喇叭，尖利的鸣笛声顿时充斥在她的耳膜，依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后街上喇叭声响成了一片，似乎还有越来越大的喧哗声，可她却是头晕目眩得厉害，忍不住想要呕吐，根本挪不开脚步，神智渐渐涣散。
　　
　　简歌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身边有医生走动，虽然周围静得出奇，可她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头。
　　
　　她想起身，只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丝毫力气，微微侧头，就看见了言正卿，他就站在病房门口，和医生说着话，平日里的他从来都是大修边幅，只是这一次许是出来的太过匆忙，这么冷的天，他竟只穿了一件浅蓝色T恤，脚上还踩着棉拖，就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 
　　
　　听到动静，他朝她看过来，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触到了他那双漆黑的眼，仿佛深不见底。
　　
　　他坐到她的床边，替她捋了捋额际的碎发，她的脸很烫，颊边因为暖气染着极淡的红晕，他的手不自觉地就停留在她的脸畔，许久没有移开。 
　　
　　看到她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扶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对她说道：“放心，孩子没事，医生说你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了才会在寒风中晕倒的。”
　　
　　他的神色在暖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看着他的嘴唇一翕一合，只是他的声音却是嗡嗡的，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根本听不清。
　　
　　“正卿。”听到她小声地喊他，他看向她，却对上了她那一双惊惶无措的眸子，她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愈来愈大，终究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眯起眼睛轻轻皱起眉，扶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随即就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声音瞬间被吞没在唇齿之间，她的耳中万籁俱寂，仿似只余他的呼吸，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她只是有些痴怔无力地回吻他，泪水大滴大滴地坠落，溅散在他的领襟。
　　
　　他不停地擦着她的眼泪，只是她的泪水和情感却如同决堤的急流，根本收势不住。好半晌，他的手轻拍上她的背：“好了，简歌，别哭了。”话音低沉，却说得无比轻柔，虽然他知道她是听不见了。
　　
　　没过多久，小陈就送来了衣服，开车送他们回去的时候，简歌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疲倦地靠在座椅背上，已经是午夜了，窗外黑沉沉的，对面偶有车子驶来，前照灯将窗外的一景一木连成了一条光河。
　　
　　回到家，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言正卿趁着给简歌煮粥的空挡从房里拿出了一副助听器来，慢慢替她戴上，柔声问道：“听得见吗？”
　　
　　终于有细微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其实是听见了，可她却没有回答，言正卿抬高声音又问了一次：“听不见？”
　　
　　她轻轻地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对不对？”
　　
　　见她还能听见，他不由长舒一口气，至少还是有残余听力的，他点点头：“不过Jason上次说没这么快的，看来手术要提前了。”
　　
　　“手术以后我的听力还可以恢复吗？”
　　
　　“你耳蜗的深层毛细胞已经坏死，jason找了很多专家在这段时间研究了不少这类病例，只为找到最合适的方法，让手术有万全的把握。
　　
　　“那现在找到了没？”
　　
　　“找到了，手术本来就定在这个礼拜，可是没想到你有了孩子，所以只好延期了，不过现在……”
　　
　　“现在非治不可了？”
　　
　　“嗯。“
　　
　　“已经和Jason联系好了，他会先做好准备，过两天我们就去美国。”
　　
　　“去美国之前我想去看看爸爸。”
　　
　　“好。”
　　
　　“我还想去妈妈那边吃饭。”
　　
　　“好。”
　　
　　“我还想……”
　　
　　“简歌，没你想的这么严重，都会好的。“
　　
　　见他制止自己继续说下去，简歌只得说：“可是，我真的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去做。正卿，我的世界没有了声音，该怎么办。”
　　
　　“你还有我。”
　　
　　“你会不会嫌弃我是个聋子？”她抬起头来看他，这段日子她清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愈发显大的眼睛在问他这句话的刹那闪过一丝慌张，就像是一个害怕被人丢弃的孩子。
　　
　　“你不会，若是你真的听不见了，我就是你的耳朵。”他的眼里有着深深浅浅的光，缓慢地流进简歌的心里。
　　
　　只因为他的这一句话，简歌迅速而奇异地感觉到心底的慌乱慢慢逝去，她说：“正卿，你不要这个孩子也是因为这个？”
　　
　　言正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手术里有一种药剂是孕妇忌用的，如果用其他的代替，成功率至少会降低15％。”原来只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个原因心里不好受，才谎称是自己现在还不想要孩子，谁知她竟会胡思乱想，若是刚才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定会后悔地无以复加。
　　
　　“对不起，你一个人要考虑这么多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对你乱发脾气。”
　　
　　他笑笑，轻点她的额头：“你也知道？”
　　
　　她也讪讪一笑：“谁让你对那件事情不闻不问，害得我以为你就这样相信了Vanessa。”
　　
　　“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人不是Vanessa，是于岱心，我不问你也不是因为我相信她，而是因为我相信你。”
　　
　　他是这么信她，相较而言，自己是不是……
　　
　　简歌局促地转开目光，将头紧紧埋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的温暖气息就像电流一般麻痹着她的四肢，言正卿有些强势地抬起她的脸，另一手搂得她很紧，几乎还带了点蛮力，就这样霸道得吻了上去。简歌知道他是在惩罚她对自己的不信任。
　　
　　他逐一地吻下去，颈脖和锁骨，因为技巧娴熟，就像是在刻意的挑逗。简歌终于还是忍不住求饶，气息不稳地说：“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温热的唇犹在她的颈边留连，低声而慵懒地问：“哦？是么？”
　　
　　“我保证，我……”
　　
　　话音未落，却被他重又吻住，蜻蜓点水一般很快松开：“看在孩子的份上，饶过你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只会变成引火自焚。
　　
　　她强自定了定神，才终于平复下来，隔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句：“什么味道？”
　　
　　言正卿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而后低笑一声，说道：“宝贝，看来你的粥喝不成了。”
　　
　　她这才意识到是厨房里的粥烧糊了，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言正卿重新回到厨房煮粥，简歌就去房里拿换洗衣物，却看到了一地的碎渣，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柔柔的光线，竟是无比的扎眼。
　　
　　可想而知，她是多么的用力，那个时候，他的心应该很痛吧，她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地把他送给她的礼物摔得粉碎，没有丝毫顾虑。现在想来，自己果真是很愚蠢。
　　
　　言正卿给她盛了碗粥，到房里喊她，见她就蹲在那里，直望着手上那块碎片发呆，他也就站在那看她，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开始收拾。谁知却突然被抱了起来，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你先去喝粥，这里交给我。”
　　
　　她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她的脸莫名其妙地微微烫了起来，不过还是努力让自己仰起脸来看他：“别把那些碎片扔了，回头我买个漂亮些的盒子，把它们统统装起来。”
　　
　　她呼出的气息轻悄地拂过他的脸，他却恍若未觉，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淡色而微薄的唇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傻瓜。”
　　
　　只是，单单这两个字中，就蕴藏了太多的宠溺。
　　
　　第二天，言正卿本要在家陪她，可简歌却说自己约了关以默，他也就只好叮嘱她两声，去了公司。
　　
　　简歌她将头发披散在肩头，刚好遮住了她戴在耳上的助听器，照了照镜子，她颇为满意地整了整衣领，生怕自己去晚了，所以提早了不少时间出门。
　　
　　她刚点了一杯Ronnefeldt，就看见一抹倩影朝着自己款款走来。晦涩的灯光下，来人美艳的外表，出众的气质仍然没有减色半分。Vanessa缓缓落座，眉眼一弯，说道：“简歌，真没想到你会约我。”
　　
　　




第四十五章（终）

　　简歌既然主动提出见面，自然是做足准备了的，但还是在见到Vanessa时有了一丝压力，竟有些无法从容正视她的眼睛。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Ronnefeldt，唇齿留香，继而才慢慢开口：“Vanessa，我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Vanessa照例点了一杯伯爵，曾经她们也在这里见过面。彼时，她是众星拱月的Vanessa，她用着最骄傲的姿态告诉对座的人她可以得尽言正卿的千般宠爱，也只不过因为她是简歌的孪生姐姐。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自己已经做回了昭露集团的郑裕锦，而她，亦成了那个当初自己口中的简歌。
　　
　　多么戏剧化的场面，Vanessa浅尝一口伯爵，竟有一丝苦涩，她缓缓展出一个笑容：“简歌，有什么事直说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那个，我……其实……”依旧吞吞吐吐，她到底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和正卿有关？”
　　
　　“不是。”她忙说，“其实我只是想问，“你既然喜欢收集水晶饰品，那知不知道怎么可以联系到那款水晶猪的设计师？”昨天晚上，言正卿当然没有听她的胡话把碎片都留下来，可她若不重新买回一个，心里始终会觉着遗憾。
　　
　　Vanessa不由愣了愣：“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了么？”
　　
　　“那一个，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不小心？言正卿当时执意拒绝我的好意，后来我听说他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了另一个买主，交涉多时别人才愿意将它从巴黎快递过来，你居然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个飘洋过海的礼物给打碎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现在才想要重新去订做一个。”她有些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还有一些颤抖。
　　
　　Vanessa也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冲，便放缓了语调，语气适度：“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聂家大发善心，想举行慈善拍卖会，我把我的那个捐出去了，你不是和聂容很熟么，大可以去找她先要了。”
　　
　　简歌大喜过望：“你说真的？”
　　
　　Vanessa点点头，临走的时候，她说：“简歌，你狠幸运，可以那么早就遇上了他。”
　　
　　简歌并没有找到聂容，听说是被她儿时的玩伴诱拐出国了，于是只得找了聂臻，这事虽是由他母亲一手包办，但聂臻还是给她打了一帖定心剂：“你放心，拍卖会要等下个月才开，等我妈回国我一定让她帮你留着。“
　　
　　去美国的那天，天气很好，言正卿带她去了他在纽约的别墅，刚到门口，就有管家出来迎接，简歌在气势恢宏的别墅面前不忘调侃一句：“狡兔三窟，这话一点没错，你以后可千万别在这儿养情妇。”
　　
　　“真是可惜，鄙人实在太穷，只养得起你一个。”言正卿的唇边悄然弯出一抹笑痕，说话的同时，略微收紧了揽在她腰际的手臂。
　　
　　感受到腰间的力量，简歌沉默了下来，明明是一句很好的话，一个很美的承诺，然而此时此刻却让她莫名有些恍惚。
　　
　　“怎么了？”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正卿，我好想一辈子都听你说爱我。”或许是自己的愿望太过美好，所以才会令人有无法实现的不安。
　　
　　“那我以后每天都说一遍给你听。”
　　
　　“真的？”
　　
　　“嗯，不仅我会说，还有他也会。”
　　
　　不经意间，言正卿的手掌已经附上她的小腹，简歌突然觉得满足。刚才，Jason一次又一次地问他们确定，她一直都很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留住这个无辜的孩子，她希望他可以有幸来到世上看看世界的精彩。
　　
　　若是自己真的就此听不见了，那也罢了，至少，上天待她不薄，她已经拥有了太多。
　　
　　手术前一天晚上居然接到了聂臻的电话，他对她说：“很抱歉，简歌，我爽约了。你想要的那个东西在我妈刚收到不久就被转手了，因为是负责人全权经手的，所以其中有些细节我也并不是太了解。”
　　
　　她有些懊恼，不过还是很客气：“这样啊，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他笑说：“不敢当，什么忙都没帮上，这样吧，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决定将买主的姓名悄悄透露给你。”
　　
　　“是谁？”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一字一顿：“言正卿。”
　　
　　此时，言正卿就躺在她的身边，他的脸被窗外温润的月光柔和了轮廓，不真实得恍若梦境，简歌缓缓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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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后。
　　
　　伦敦最大的私家马场。
　　
　　简歌已经来过好几回，所以轻盈盈就蹬上了马，一手握住缰绳，只是卿歌子年纪已经大了，她也就只是由着马儿缓缓走着，顺着跑马道慢慢地遛着圈。
　　
　　初夏季节，风吹得身边的树叶哗哗作响，太阳光如沙漏一般倾泻下来，洒下了一地的碎金子。
　　
　　隐隐听到有蹄声急奔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随即便是一声清脆的童音：“妈妈。”
　　
　　她转过头去，远远看见山坡上一骑朝着这里奔来，阳光下，言正卿将小男孩护在自己的胸前，当真是矫健绝尘，英姿飒飒。
　　
　　眼见与她的位置越来越近，速度立时放慢，缓缓绕到她的身边，言正卿从自己的马上牵过她的缰绳，卿歌子立刻听话地跟着小跑起来。
　　
　　马上的男孩生得极为漂亮，他天真无邪地说：“妈妈，爸爸说我骑的这匹马是卿歌子的儿子诶，不过它可比卿歌子跑得快多了。”
　　
　　简歌伸过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少安，这就叫做青出于蓝。”
　　
　　“是不是早晚有一天，我会比爸爸还优秀？”在幼时的言少安心里，他的父亲，正如神话一般的存在。
　　
　　言正卿自负一笑：“哦？那我等着这一天。”
　　
　　抬起头，碧空如洗。
　　
　　碎金铺陈的跑马道遥遥地伸向远方。
　　
　　她这一生，终是如愿以偿。
　　
　　觅得一神仙伴侣，共乘一骑，奔赴天涯，笑看人生。
　　
　　------The End-------
　　
　　
　　
　　


番外之栀子花开

　　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因此属栀子的人好恶分明，第一个爱上往往最后一个放手。
　　——题记
　　
　　中山南路是处于城市黄金地段的中心地带，周围顶级宾馆超级购物中心商务办公楼林立，无分工作或节假日都是人潮涌动，如一条永不干涸的金色河流。河流左畔高耸着赫赫有名的大地宾馆，底下居然还藏着一块闹中取幽的静地，也不知是谁人那么大本事能在寸土寸金的楼盘上拥有这样一家别致的咖啡馆。
　　
　　左岸——名字起得前卫，说不定店主是个文艺青年。正逢假日，大早上店里没什么人。聂容安静得临窗而坐，也算乐得清闲，碎金般的阳光斑斑点点投映在桌上，纤细的手指轻抚额前的碎发，对面的位置空着，像在等着什么人。清丽的容颜没有丝毫表情，似是一个漂亮的木偶，她的手指顿了顿，放了三勺糖亦是浑然不觉，实在泄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急忙放下。窗外悠悠飘进清甜的栀子花香，她的眼神渐渐失了焦点，透过玻璃窗不知落向何处。
　　
　　聂容记得小时奶奶旧宅的大院里就种满栀子花。初夏时分，她总爱和哥哥他们一群小孩坐在大院里听大人讲鬼故事。说到惊悚处，别的孩子吓得屁滚尿流，惟有她面不改色。
　　
　　别人常常问她怎么都不害怕，其实聂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碰到十分高兴的事情她也只是淡淡一笑，所以即便是害怕，她也不会过份表现出来。
　　
　　最重要的一点，她刚才其实早就走了神，只顾盯着大院里的栀子花看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迎着他人的质问，她一本正经地挺起胸，扬起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这有什么好怕的？妈妈说那都是骗人哄哄小孩的谎话。”
　　
　　从此，她“胆大王”的名字就在孩子群里不胫而走。
　　
　　她哥哥倒是从没相信过，那丫头哪里胆子大，明明是个胆小鬼。那些人就会被她那张不易变色的脸糊弄。聂臻知道她平时连只毛毛虫都不敢碰，唯一拿手的就是会装。
　　
　　每每到了寒暑假，大院里的孩子个个都玩的疯狂。大人为此头痛，可爷爷奶奶辈的大都溺爱舍不得打骂。于是长辈再是头疼也一般不敢拂了老人的意，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次李家的大头儿子想和聂容比胆子，说要是谁能在傍晚过后到南边的废弃工地先捡回一拳头大的石头就算赢，输的就得一辈子听从赢了的人。大家都是见证人，不能耍赖只允许单独行动，要是不去就算自动弃权。聂容早就看那个李大头不顺眼了，那日恰逢聂臻在外地夏利营没在她身边，她便毅然点头答应。周围闹哄声一片。
　　
　　对于那个废弃工地，大人们都谈之色变。那里曾经发生过特大事故死了很多人，常年闹鬼，因为没有施工队愿意接手所以一直废弃着。
　　
　　聂容吃了饭瞒着家人只身去了工地，身边就带了个手电。傍晚，暮色四合，漆黑黑的路面只看得清电筒照出的一圈光晕。她的步子越跨越小，手心布满细汗，耳边灌满了簌簌的风声。打从出门的那刻，她就有些后悔。那个该死的李大头，恨死他了，试什么胆子，她又逞什么能。
　　
　　小路尽头突然传来“叮铃铃，叮铃铃”的响声，一辆自行车朝着她骑来。聂容急忙用手电一照，男孩好看俊秀的五官如一朵暗夜中绽放的芙蓉，她有些慌张，立刻垂下电筒。她脸上难得地显出红晕。
　　
　　车上的男孩被灯光一照，失了平稳，车子剧烈摇晃起来。“砰”然倒下，男孩反应极快，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倒是聂容反被横冲过来的车子害得不轻，膝盖上磨掉一层皮。男孩大惊，也顾不得车子，急忙上前蹲下身子关注女孩的伤势。
　　
　　她用怒目瞪他，本该说些生气的话，可她偏偏说不出口。男孩凑近她，脸上满是惭愧。她只是嗅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根本没听清男孩的问话，心里只急着想知道别的事，“你也喜欢栀子花吗？”
　　
　　男孩微微一愣，继而被女孩奇怪的问题逗笑了，“喜欢。你怎么知道？”
　　
　　她肆无忌惮盯着他的笑脸，发现这人比她哥哥长得都好看几分，“你身上有花香。”男孩突然抬起水晶般的眸子看她。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聂容才发现不妥，脸上火烧似的烫，所幸天黑看不清。
　　
　　“能走吗？”男孩慢慢扶起她，聂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平生所有难受的表情。她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表现出得这么痛。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男孩拉起一旁的自行车，让女孩坐在车后面，聂容双眉微蹙，犹豫的眼神左右扫过地上那只摔坏了的手电。要是跟他回去那么赌约怎么办？
　　
　　男孩以为她不好意思，忙说：“我叫喻彬，比喻的喻，彬彬有礼的彬。我家住在悦华路23号。在风德中学念初一。我爸叫喻瑾。我妈叫陆子涵。我爷爷叫……”
　　
　　“等等，你告诉我这些干嘛？我又不查你家户口。”
　　
　　“证明我不是坏人啊。”他又是一笑，明眸善睐，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你爸妈也该急了。”
　　
　　凤眼一转，嘴角牵起一丝笑，“好——。”就算不赴那个赌约，她仍是有法子让李大头倒霉，眼神落在她膝盖上可以唬人的伤口，眉宇间轻松许多。
　　
　　“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有朵篸瓶子，无风忽鼻端。你猜这诗说得哪种花？”喻彬推着车，眼梢微微瞥向坐在后座的女孩。
　　
　　“——花将雪样年，幽馥暑中寒。是栀子花吧？”她凤眼一抬，竟俏皮可人。
　　
　　“是啊。你还挺聪明。”
　　
　　“——我叫聂容。”她收敛眼中的笑意，垂下眼脸，面上的羞涩让她不敢抬头，“是花容月貌的容。”
　　
　　“噢。”他仍是推着她一步一步的走。
　　
　　这是他们的相识。早知道后来会那样，她就不该乘上他的车，早知道后来会那样，报考初中时她也不该填风德初中，她就不会那么一步一步爱上他。
　　
　　哥哥说她是胆小鬼，她总嗤之以鼻。她成功考进风德的初中高中，紧紧跟随他的步伐。喻彬长得好看，成绩也优异，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这样出色的人偏偏对她聂容特别好，会帮她单独补习功课，送她生日礼物，连情书巧克力都会让她先看先尝。
　　
　　学校里关于他们的绯闻也曾沸沸扬扬。那阵子聂容最爱听朋友传诵那些关于她和喻彬的各种流言，每次心情都会很好，满脸的笑吟吟。后来，谣言以罕见的速度绝迹。追求喻彬的外校女生居然找到了她，使劲献殷勤。聂容失去耐心，不解为什么她们都在同一天找上自己。明明在她们眼里她该是情敌才对。
　　
　　“因为喻彬说你是她的干妹妹啊。”所有人都对她这么说。只是干妹妹吗？为什么只能是干妹妹？她不要做妹妹。明明他们都那么喜欢栀子花。明明他对她那么好。
　　
　　她再也受不了，下了课冲进教室，把他拉到操场。
　　
　　“喻彬，我什么时候成你干妹妹了？”
　　
　　“生气了？我也是为你好，他们说的那些话太难听。要是传到老师耳里只怕徒生事端，我怕影响你的学习。他停了停，接着问了句，“你不喜欢当我妹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长得像我表妹。”他眉目一弯，笑得无害。
　　
　　“哪里像？”她心里疼得不得了，到底哪里像她表妹，她改还不成吗？
　　
　　“哪里都像。”
　　
　　她冷笑，“难不成我和你表妹才是亲生姐妹。我哥是被掉包的。”
　　
　　高中时代她唯一的一次变相告白，被他无情摧毁。害她再不敢贸然行动，成了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妹妹就妹妹吧。她反正当惯了。
　　
　　高三暑假那天，哥哥冲她狠狠挥了一个巴掌，她承认她是荒唐。志愿书下来，没能考上喻彬的大学，使劲逼着爸爸动用关系。明明大人给她安排了更好的学校更好的路。可她偏偏就是不愿放弃，用上绝食禁言，搞得家里鸡犬不宁。
　　
　　聂臻不是傻子，什么都看着眼里，那丫头的心思他哪里会不晓得。她以为那个人会不知道吗？恐怕只是不愿点破而已。
　　
　　“聂臻，你是不是找了他？”
　　
　　“是，那又怎样？”
　　
　　“你都对他说了什么？”
　　
　　“你一直想说却又没胆说的。”
　　
　　“那——他呢？他说了什么？”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他不爱你。他想和我一样当你哥哥。容容，你该醒醒了。”
　　
　　“——我不要。我恨你！你凭什么替我去说那番话。凭什么？”她眼睛布满血丝，不可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胡乱用力捶打着聂臻。
　　
　　“容容。”他好不容易按住聂容，“你别这样。他不值得。”
　　
　　后来，她还是去了父母给她选好的大学，走了他们安排的路。那段日子，他与她再无交集。多年不见，她一直以为可以成功把他从记忆中抹去，可毕竟还是高估了自己。在街上再次遇见，她的目光竟依旧忍不住被他牢牢牵引。他面上那般宠溺的笑是她从未曾见过的，无意识间目光已经投向他怀里的女子。
　　
　　心顿时跌在碎了一地的冰渣子上。 
　　
　　后来的一切，她不敢再去想，仿似都是噩梦。
　　
　　侍从突然出现，放下一杯Tiramisu。聂容回过神来，示意侍从，“我没有点这个。”
　　
　　“小姐，您是本店开张后第100名顾客，这是为您提供的特别奖励。”
　　
　　“有这种好事？”她挑了挑好看的眉眼，嘴角泛起笑纹，“把教你说这番话的人叫出来吧。”她从不会相信这种鬼话，想必是有人示意。
　　
　　“老板。”侍从无措地朝里间望去。
　　
　　男子腰间围了条白色围裙探出身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褪了围裙，着一修身的白衬衫向她缓步走来，“小容。”
　　
　　“你是——？”
　　
　　“我姓李。”面上浮过一抹深意的笑，温文有礼，话语间却是点到为止，“小时跟你打过赌的那个。”
　　
　　凤眼微微睁大，仔细辨认下有点难以置信，“——李大头？”
　　
　　“小容，你怎么就只记得我的绰号呢。”他笑意更深，“记住我的名字——李致远，以后不用我提醒，你该印象深刻吧。”
　　
　　“你——原来你就是姨妈介绍的那个人。”聂容仔细打量他，他就是那个拥有大地宾馆等周围商务办公楼资产过亿的巨贾李致远？还以为他会有三头六臂，居然是小时候的大冤家。那次，她受伤回去，传到李家人那里，听说那小子吃了不少苦头，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想来，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他这个大人物居然还记得她。
　　
　　“刚刚这杯Tiramisu是我点的。你尝尝。”他嘴角带着浅笑，一点没有架子。
　　
　　这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又不是很熟，她握着勺子轻轻往嘴里送了一勺子，“这是你做的？”
　　
　　“不好吃吗？”
　　
　　“不是，味道很好。”她有些为难，他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一份大礼给她，未免太过殷勤。她大惑不解，口中的蛋糕渐渐融化，“好像还带了点儿栀子花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没错。的确是用了栀子花的香精。”
　　
　　聂容错愕得眯起眼，“谢谢你的提拉米苏。”不知他是如何知道她喜欢栀子花，难道是哥哥搞的鬼？
　　
　　男人倏然凑近她，风牛马不相及得来了句，“那次赌约，你输了。”他身上透着好闻的花香，幽幽萦绕她鼻尖，“要我提醒你赌输的后果吗？”香气一分一分窜入鼻子，聂容有些疑惑。
　　
　　“我忘了。”她淡定得微笑。
　　
　　“小容，赌输的人一辈子得听赢者的话。我是来践行赌约的。”男子的眸色变了变，露出商人精明的一面，不容她接口，带了点霸气道：“我要你和我交往。”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聂容猛然一怔，口齿中稠稠的馥郁弥漫开。提拉米苏——把我带走。噢。他真是用心良苦。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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