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童言深 作者：另余

文案 

言欢言悔，切磋琢磨，话到深处，静默以对。是为童言深。

这是看了会让人睡着的文。少情绪波动和情节起落。想要写的不是感情，是相互面对时候的逻辑，分析，对垒，主观和理性。请见谅。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童言深，袁裴森，戴承早 ┃ 配角：孙素暖，周一铠，周一璇，戴家晔 ┃ 其它：


CH 1 始
　　
　　临近傍晚六点时候接到周望年的电话，童言深处理过文件，与其在山顶的餐厅会合。还未点餐，童言深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对方三言两语说完，言深挂断。
　　周望年问什么事，言深答，“一铠公众场合伤人，人在警署。”
　　侍应生在旁边等候，周望年面无动容，念出几样菜式，被言深打断，“不用点了，我先去处理。”
　　周望年合上菜单，点头。
　　于是省去一顿晚餐，言深开车至中区警署。
　　车子停好，言深看到迎面走来的一男一女。男人是久未见面的熟面孔，女人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手挽手感情亲昵。这一对壁人——丈夫袁裴森，上任不久的警队港岛总区刑事部高级警司，妻子孙素暖，文华东方酒店公关部主管。
　　
　　袁裴森见到立定在车子前面的女人，不用多加辨识即认出是童言深，稍稍停顿脚步，表情上的短暂起伏迅速自然掩饰过去，三人面对面走到近前。
　　言深先与他点头微笑，说，“好久不见。”
　　裴森并不回应微笑，丝毫无表情，答，“是，刚调回来没多久，”转头向身边的女人，“我太太孙素暖，这是童言深大律师。”
　　言深听得出这介绍里公式化的疏离语气，目光朝向素暖，浅笑说，“很高兴认识你。”然后示意还有事情要处理，与两位道再见。两个女人擦肩而过，彼此隐约闻见对方的香水味，居然是同一个系列。言深低头给自己一个清淡嘲笑，迈步进警署。
　　
　　周一铠在临时审讯室里沉默。问明身边的警官事情来龙去脉，见怪不怪的戏码套路，与人争执打架闹到警局，至于争执的原因不外是年轻人的意气之争，言深在门外匆匆一瞥，周一铠面部半点伤痕也无，神态一贯的旁若无人。
　　言深径直与另一间审讯室里的受害人打个照面，所谓受害人，愤恨不小，伤痕也不少，气势汹汹的骂人骂社会。耐心地听到他自行安静下来，言深问对方有无代表律师，对方答根本不需要。违规性罪行完全倚赖受害人的口供，言深坐下来，请他陈述一遍事情经过，再重复一遍，一字一句推敲他的陈述，在每一个模糊的细节上纠缠。对方开始恼怒这样的问话，想要夸大其词，又被一一反问，逐渐自己前后矛盾，同在审讯室里的警官也摇头表示无奈。眼见对方已是毫无招架之力，追加些威逼恐吓的话，依着周一铠的身家背景，这闹事伤人算是有了了结。
　　
　　* * * * *
　　袁裴森与孙素暖夫妇开车到附近的法国餐厅，早早订下来的位子。裴森自调回香港之后，负责处理严重和涉及跨区的罪案，年纪轻轻就晋升为高级警司，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新官上任的作为表现上，整日里这个策划那个案件，搜集、整理、评估总区内关于罪犯和犯罪活动的情报。婚姻仍在甜蜜期，这一顿晚餐是素暖提早预约要求的补偿，姑且算是感情里的第一个红灯。
　　点餐，等候，裴森说去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间的水池边上，若有所思的盯着哗哗水流，裴森想到刚才与童言深的意外见面。身为大律师的童言深，这几年来在司法圈内和媒体的出镜率和声名——几宗大案胜得如何精彩但为人不齿，薪酬高达多位数字望尘莫及，服务对象非富即贵，与师父资深大律师戴承早关系耐人寻味，之前又爆出其未婚先孕有个私生子——诸如此类不能算好的风闻，裴森当然有所耳闻，下属送来的每日社会新闻剪报，视线接触到“童言深”三个字时，嘴角是满满的嘲讽笑意。
　　亲眼见到本人，细想，是十年多来的第一次和回到香港后的第一次。裴森掏出手机，拨通至中区警署报案室的同事，“大律师童言深来处理什么案子？”
　　那头答，“周家少爷周一铠打架闹事。”
　　裴森关掉水源，说，“落案没有？”
　　同事答，“童言深进去三下两下就说不告了，正在办手续，袁Sir有什么指示？”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裴森说知道了然后收线，又打开水源，胡乱洗了手出去。
　　
　　一顿法国大餐，到甜点上来，素暖推了面前的盘子，对整晚老公的心不在焉报以不满——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好像只有提到元朗伤人案，尖沙咀枪击案，屯门谋杀案，大屿山无名尸案，一顿饭才合胃口——当然，这只是对裴森的小小抱怨。
　　袁裴森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认识之初素暖已经了解。这婚姻有着天底下最朴素的过程，两人相识并无特别或者浪漫的情节，当时裴森初从英国回来，职位是警司，经老友谢勖介绍，一起聚会吃饭。感情的发展过程并无什么波折可言，有过标准的约会程序，也有彼此为彼此费思量的惊喜。之后裴森又调往法国里昂，两人有过两地相隔，他对她的职业误解甚深，她对他的工作顾虑诸多，所以认定对方是自己可以交付一生的人，弥漫过久长的磨合期，回来之后各自见过父母，顺理成章完成了婚姻大业。好男人的定义因每个女人而不尽相同，性格上的优劣，人格上的追求向往，生活品质要求，相处多年后素暖心中有数，袁裴森作为一个丈夫的人选，绝对可有星级评定。
　　道歉加慰哄两句，裴森开车送她回酒店值班。一个是酒店服务业24小时的工作，一个24小时随时候命拼命勤力，夫妻俩暂无时间心思耗费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没有生养孩子的打算，彼此都把生活重心放在工作上，而素暖从来懂得自己要什么，也满足自己得到什么，对未来的生活，她信心满满。
　　
　　* * * * *
　　警官带着周一铠出来，言深签字交钱办手续，闹剧结束。全港加上水警，六大总区54个警署，五成以上，周一铠的足迹遍及，连带童言深对全港的警署分布了如于心。与受害人的谈话大体已经了解一铠出手伤人的原因，四目相对时候言深还是挂了笑容，决定不去追究。
　　周一铠跟在言深身后走出警局门口，左手挡着风燃起烟，抬头看天已是月朗星稀，低头来正与前面言深转头的目光相对，后者面无表情问他，“你车呢？”
　　一铠耸肩，回应笑容，“送去修了，”边说边朝她的车子方向走，“在你回办公室之前先把我送回家。”
　　言深打开车控锁，立在门边，委婉的命令口气，“Lawrence，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要再给我惹麻烦，OK？”
　　一铠坐进副驾驶位，扣上安全带，“好，现在起算二十四小时保证绝不闹事。”
　　言深摇头，启动，车子开出，“电话打来时候你爸爸在我旁边。”
　　他正开始摆弄手机，听到这一句，“那今晚不回家了，送我去酒店。”
　　言深直接开车把周一铠送到周家名下的某间酒店，把他赶出车子说再见，然后拐上便道回办公室。途中接到周太太的电话，问一铠怎么样了，言深简单据实以告。慈母多败儿，以致周一铠未及十八岁就花丛里打滚，坏事一箩筐，仗了背后有个了不起的靠山，年纪再大一点更是众人眼里的恶上加恶。
　　然后是戴承早的电话切进来，问她和周望年结束晚餐没有，言深简单叙事。并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回办公室，在转弯的路口言深改了主意，说现在直接回家不用在办公室等她，然后说晚安挂断。
　　
　　到家时候，母亲童张明怡在沙发上边织毛衣边看连续剧。看言深进门，立即转头瞧墙上的时钟，脸上表情疑惑似在说，难得这么早。较平日里抵家的时间，是早了一些。
　　言深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问，“笑笑呢？”
　　母亲咯咯下巴示意孩子在房间里写功课，朝房间里喊，“笑笑，你妈回来了。”
　　房门立即打开，言笑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铅笔抵着下巴，狐疑的看着言深说，“现在才九点过五分，老妈？”
　　“嫌弃我这么早回来？”言深笑，盯着女儿看，女儿吐着舌头说，“嗯嗯，喜出望外。”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织活站起来，“我去热汤。”
　　言深摸摸肚子，上前挽着母亲手臂，苦笑撒娇的语气，“晚饭还没吃。”
　　母亲叹气，然后转身去厨房，“先去洗澡，我给你煮面条。”
　　淋浴出来，女儿和母亲坐在餐桌边等她，三人面前各是一碗面，言深说，“你们都没吃晚饭？”
　　母亲说，“笑笑说难得你在家吃晚饭，当是陪你再吃一顿夜宵。”
　　言深转头向言笑，正要说话，被女儿抢先，“我跟外婆学的，先试试味道，”期待的看着她，补充上，“明天的家长会你去吗？”
　　言深边夹筷子边应承下后一句，“是，明天一定准时到，”尝过面条抬头来，“原来我是全家厨艺最差的那一个。”
　　母亲坐在身边说汤还在微波炉里热着留着睡觉前喝，说每天都搞到这么晚还没吃饭医院住不够是不是，责备的语气里满是爱，一家人和乐吃顿晚餐，其乐无穷。
　　琐事忙乱结束，言深确定明天的行事历，继续在书房里翻看明日工作的文件。片刻言笑敲门进来说外婆已经睡觉，晚安，言深点头答晚安。女儿合上门离开，言深轻轻叹气，摘下眼镜。
　　
　　如常起床，母亲弄早餐，言深迅速洗漱，女儿已准备停当。吃过早餐，言深开车送言笑去学校，送母亲去附近的书画班授课，然后车子开去Office。
　　香港千余位大律师，一概是一间大办公室里坐下五六个人，全都毫无特点的聚集在中环金钟湾仔。往金钟道上走两步，十之八九掏出名片来头衔皆是律师，大律师，资深大律师。自跟着戴承早实习，换过三次办公室，从旧楼到新楼，新楼又装潢过几次，始终隔壁就是戴承早，秘书林楠也从戴承早手中接收，几乎每日上班报到的第一站必是戴的房间，简略交流当日的安排和心得，然后才回自己的房间。
　　秘书林楠送进来温水和当日的安排，说是刘关章事务所的章天明律师九点就到，周先生一早打过电话来问他女儿遣返的案子，这是你要的恐吓盗窃那起案子的初审聆讯记录。
　　言深谢过。然后挂电话给周望年，汇报昨晚周一铠的伤人事件处理，以及已经委托美国的律师朋友处理周一璇在美国的遣返出境事项。周一璇是周望年的小女儿，习气作风并不输给哥哥周一铠，在美国打架伤人，对方告至法院，遣返出境是通常结果。这一双儿女，简直是童言深的衣食父母。
　　
　　章天明带着恐吓盗窃案的材料敲门进来，言深说，“我看过案子的审讯记录了，这减刑上诉怎么打，3项刑事毁坏2起恐吓12 项盗窃，加上黑社会背景，统共只判22个月，他还嫌多？”
　　“你有没有的选？”天明坐下喝咖啡。
　　“这案子本身一点疑点也无，”言深说，“他要上诉，顶多辩称黑社会因素量刑基准太高，我都能想象出Ray的答辩词，胜诉可能性是零，许可申请都不一定通过。”话中的Ray，即律政司的首席政府代表律师关伟仁。
　　章天明点头，笑，“你都有辩词了，我去申请排期。”
　　他站起来，今次会面算是结束。
　　手头的一起□上诉案明日是最后一堂，言深上午的时间用于结案陈词的拟辩修改及其他准备文件。午间戴承早从高等法院出庭回来，和言深在附近的餐厅吃饭。职业操守高悬，话题琐碎但不涉及案件，只谈后天戴承早的儿子戴家晔回来香港，参加周五晚间新任律政司司长晚宴的细节，再来是言笑的近况，多年与戴承早的默契在这里。
　　年龄差了20岁，童言深和戴承早间的关系，初始是学与师，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个圈子小得可怜，因了余芷珲，戴的前妻，大张旗鼓轰轰闹闹的把一起离婚炒成了圈内闲聊的谈资，师徒的关系由此在外人看来变得扑朔迷离。童言深自决定修读大律师一路跌跌撞撞，学习到实习期间，先是父亲受冤入狱自杀，中断在英国的学业返回香港，接着是与男友翻脸分手，然后是发现自己怀孕。经济本就困难，身体不堪一天近20小时的脑力工作，未婚先孕无论如何也无法写入申请延期结业的理由，在接近实习末期她选择放弃，写了书面放弃和解释信寄给戴承早，就与母亲搬了房子。若不是戴没有放弃她，找到她，知晓体谅她的苦衷……大律师生涯的初期有多难熬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刻画，工作、感情、生活全都陷在低谷，若不是戴的多番帮助，直接来自经济上的资助，介绍案件，连儿子戴家晔也常常差遣来开车送她去做产检、上下班——一晃过去十年多，关于全部，言深三母女心怀感恩。
　　
　　午饭后言深没有回Office，接了书法班下课的母亲回家。半途接到电话说明周一璇的遣返事宜，一边开车一边点头，母亲说，“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叫计程车回去。”
　　言深挂下电话，“只是打电话来告诉结果，一璇后天遣返，手续一大堆。”
　　母亲是寻常反应，这些年对于周家、汤氏、梁宅各种层出不穷的花样早就见怪不怪，也知道女儿为了这个家才每日心神俱疲的解决这些麻烦人物，所幸最苦的日子已经捱过来，情绪心境大不同，“周望年那一双儿女简直是祸害。”
　　言深打方向盘，笑，“是，等我们家笑笑赶上叛逆期，你要做好准备，说不定不比他们差，像我一样未婚先孕回家来，要怎么办？”
　　母亲反驳，“我是天底下最明事理的外婆，礼义仁爱，情理法德，我们家笑笑样样都不会少。”
　　车到交通灯前双手得空，言深侧抱过母亲，轻声说，对不起，母亲拍拍她的手臂，微笑，母女间的默契在这里。
　　
　　* * * * *
　　袁裴森下午在总部的警务例会是关于为国际刑警组织的全球联络系统I-24/7提供香港地区的详尽资料库，包括失窃及伪造付款卡、旅游证件和DNA纹印及指模，以及接达刑警组织的恐怖活动监察名单。
　　升任警队港岛总区刑事部高级警司，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在警界的履历表几乎算是完美，从大学毕业加入警队鉴证科，连破大案，派往英国国防学院受训深造，回来后升职刑事情报科警司，又被借调往法国里昂国际刑警秘书处，回来继续升职高级警司，倘若命运里果真有扶摇直上青云的运轨，说不定可以一路坐到警务处长。
　　
　　素暖拨电话给他时候，被告知其正在开警务例会，原本想通知他约好周末和两方家人郊游野餐，也就作罢。素暖捧着咖啡杯临窗发呆，从未想过自己将来的丈夫会是位警察，听起来满带危险的工作，但倘若身在中层，既不用冲锋陷阵当活靶子，也不用大名在外当言论攻击对象，素暖觉得这是警察最好的状态，当然，她也知道裴森与她的看法不同。
　　酒店传讯部的工作亦不轻松，大小投诉宣传拟稿都要一一耐心处理。有理的客人不常有，无理的客人天天有，奈何服务业最是讲求服务，理法德大多时候如秀才遇到兵讲不通，还需笑脸以对。给裴森留言，素暖下楼去接待早已约好的媒体采访，是内地颇有影响力的杂志，打算做一期文华酒店改造之后的设计专题。
　　相关资料都准备好，陪同媒体的记者摄影师巡视整个酒店，详细介绍改造前后的细节差别，自Leslie Chang在2001年愚人节纵身一跳，这几乎成为媒体采访必提的话题。01年素暖已经入职酒店，除去没有亲眼目睹，但了解当时上上下下的紧张情况。关于生与死的选择她没有资格评断，一遍一遍与来访的记者叙述发生的故事，会烦也会恼，面对的多了，只能尽量利用谈话技巧把话题迁往文华东方的其他方面——诸如铜铸的沉重钥匙而非简单的门卡，轻与重的质感更显出文华的历史，黑色石台与金色壁画的色彩相消相融，沉和与矜贵的对比相冲是设计上的一大考虑……父亲从门房一直做到礼宾主管，为这家酒店工作了一辈子，培养出素暖对文华的深厚感情，所以当初一个人跑到瑞士学酒店管理，日子再苦再难，也一心一意想要做个酒店人。
　　
　　* * * * *
　　送了母亲到家，言深去东华医院与周望年见面。昨晚晚饭没谈成，周望年的体检报告出来，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请了私人会计师重新评估资产为立遗嘱做准备。诸人皆有私下愁，一双儿女，一位太太，以及庞大遗产，愁的不仅是分配问题，好比另一位城中巨富汤乘业几天前也要求修改遗嘱。
　　言深与周望年一同在草坪上散步，谈到他的忧虑担心，言深只是听。从周一璇14岁被发现藏毒，言深开始为周家人服务，戴和章天明介绍的案子。那起藏毒案在童言深与律政司的检控官谈了一个小时后，撤销控诉，其实仅仅是执法人员程序上的错误被言深作为了取证不当的有力辩辞，却被媒体报纸渲染成了“富人的特权”，连带她成为众矢之的，多家报纸文诛笔伐。得与失都无必然，不允许自我宣传或广告的大律师行业，却因为这讨伐成就了童言深——而失，言深认为自己，失比得，多得多。
　　谈完之后去参加言笑小学的家长会。最大最后悔的失，是对女儿的影响，言笑是年十岁，从幼稚园到现在，大部分的家长会都由母亲代劳。孩子小时候报以的反应是不高兴不说话不吃饭跟言深闹脾气，长大一点逐渐了解她的工作内容繁重时间难以控制，懂得体谅言深。小学选择了直资的圣保罗附属小学，初上学时言笑每日回来身上都是伤痕，言深只顾忙于工作而没有发现，直到母亲拉着她前往学校，才知道言笑在学校里同学间受了多大的委屈，因为是“那个童言深”的女儿而受到打骂欺辱，早早懂事的言笑回到家里从来不说。言深这才去找了校长、班导师，之后与班导师钟女士常有长谈和深谈，关于这个女儿，每每从导师处收获的都是夸奖之辞，也令言深大感欣慰，要一个十岁的孩子来体谅母亲，做母亲的只有深感愧疚和抱歉。
　　
　　言笑问过关于她的父亲，外婆给她的答案是不知道，你妈妈自有她的道理和苦衷。她也问言深，起初是单刀直入问为什么我没有爸爸，我的父亲是谁。总是收到避重就轻不肯透露的答案，她也学会旁敲侧击，比如我爸爸是死了还是活着，到底那个男人知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孩子诞下时，言深本意将孩子取名作“言悔”，母亲说何必呢，将来要孩子怎么面对世界？于是户籍表上填入“童言笑”。母女俩当然记得办户籍手续那天，接待员先是夸赞好名字，又问究竟是你们谁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呢，程序接下来是一通繁杂审查，直至让人筋疲力尽，母女俩抱头痛哭，一个说谢谢对不起，一个说这样就好。
　　堕胎的想法在当时不是没有过，回想起来言深仍会觉得后怕，所以对这个孩子除了爱，更夹带了抱歉，抱歉把她生下来，抱歉给她一个不健全的家，抱歉小时候因为工作和钱没有亲自好好照顾她，而对母亲，真是更多更多的歉意。单亲妈妈不简单，言深庆幸也感谢母亲的包容和扶持。一家三个女子两个母亲，言笑初生正是言深工作最昏天黑地的阶段。每日连续工作18个小时以上，什么案子只要有钱都接，狼狈不堪，孩子统统是母亲在照顾，换尿布，喂奶，哄孩子不哭，教说话，学走路，母亲说，“你这个母亲只负责生，我这个外婆负责养”，言深答，“是，你做我的母亲真辛苦。”
　　那些年里日子慌张。紧绷着情绪面孔，停不下来整饬，任由焦灼始终盘桓，不得有丝毫懈怠。计较最多的到底是钱，奶粉尿布，衣物玩具，孩子的诸多琐碎扰人心烦，但也不肯有丝毫将就，只一心要把最好的都给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根本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情。
　　
　　回到家，言笑正在客厅做科学作业，母亲在厨房熬炖汤水，言深换下外套问要不要帮忙，收到异口同声的“不用”，于是先回书房。晚饭时与女儿转述导师的话，讨论近来女儿的情绪和想法，比如她对生理化学突发的兴趣，对网球课程的厌恶感。晚间看着言笑和母亲睡着，才关灯关门。
　　整理过周望年的遗嘱文件，周一璇的遣返文件，明日聆讯的□上诉案辩词，然后是章天明转来的黑社会刑事恐吓案。大律师不论做到多资深，案子仍是没的挑，刘关章律师行转来的案子，童言深从未拒绝，一是价钱，二是人情。章天明的父亲章秉烛是律师行的创办人兼首席合伙人，也是戴承早的师父，而章天明是言深的大学师兄。学生时代遥远得如同中古历史，所以两人早已忘记章天明每日在言深宿舍楼下等候的愚蠢追求行为，一是章天明婚姻美满事业顺遂，二是童言深生活重心只有工作家庭，三是时间证明，工作、朋友正是他们最好的关系。
　　关于这起恐吓案牵涉的关键词一一画出，黑社会，卧底警方行动，装修工程，刑事恐吓。案情可以简单概括，被告人为垄断重建屋邨的装修工程，以黑社会手段恐吓阻止他人，警方派了警员假扮装修工人，被告人对其恐吓破坏，被警方落案。原审法官认为事件属于黑社会恐吓罪行，情节严重，刑事毁坏、刑事恐吓、盗窃三项量刑，刑期23个月，站在客观的立场，言深并不认为这判决有何不妥。
　　再翻下去，赫然见到袁裴森三个字，身份是港岛总区刑事部的高级警司，批示了针对恐吓的警方卧底行动。言深停住，想到昨日与袁裴森夫妇在警署外的见面，抬头来视线投诸窗外。司法圈内的人事变动一时三刻就传遍，早就知道袁裴森已调任回来，亲眼见到昨晚是第一次，而至于妻子，他什么时候结的婚并不知情也没有立场要知道。
　　深夜一个人握着玻璃杯在客厅里踱步，从三个人挤在六十尺的小房子到拥有一间五百呎的公寓，这中间隔着的年岁让人恍惚不知昨夕是何年，中间百般体味的辛苦勤劳每每想起来都让人唏嘘，为钱为生活，威逼利诱那么多，有过为钱妥协，在暴力面前折腰，一句问心无愧哪里那么容易做到。言深再问自己，后悔过吗？环顾身边，答案还是没有。
　　
　　言深早上回到办公室，□案的定罪上诉9点半开庭，所有文件三天前交由法庭存档，默念一遍届时的结案陈词，然后示意林楠出发前往最高法院。
　　与被告人走进内庭时收到大片骂声和指指点点，早已习惯此类场面。□案例来分不清界限，食色性也，这个社会大多男人所持有的观点即是性欲如同食欲，当饥饿存在时就可以花钱满足，性本身不必经过合同买卖，事后谁又说得清行事当下各自的心理活动，外人更无资格言说。
　　上诉被驳回，自然不过的事情，当事人被正式定罪，结束保释期当庭收押。经历的“输”与“失”多了，且稍有“名气”之后言深接的案子大多都是上诉案，挫败感渐麻木。受害女子的亲友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走出房间时候只好微笑着接收他们的敌意。
　　英文有行话，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a criminal lawyer and a “criminal” lawyer，说的是不管行内行外人总有这样看法，一个为罪犯辩护的律师与一个犯了罪的律师没有差别。初学法律，大是大非的观念早就根深蒂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事实摆出来就明了；但大律师不是这样造出来的，是非黑白本就是立场上的不同观点，于是反复逼着训练自己如何站不同的角度、如何找不同的论据借口巩固立场，脑子里可以变出数个打架的自己。
　　外人的眼光置评，激烈评断或是嘲言冷语，总是有一段适应期，只是这适应的时间同样也是折磨的阶段。言深知道自己的幸运之处在于，她的现实压得她必须受此折磨，而没有其他大多数人的挣扎：是否需要受此折磨。第一次为杀人犯做辩护，为杀人犯打赢的第一件案子，她在戴承早的办公室哭到发抖，问戴，我也是罪犯对不对？哪个律师是天生看惯谎言伤害的？冷暖自知的挣扎有几人真的了解？多数大律师会无奈但现实的说，我只是个律师。接案子没得挑，收了钱就尽人事听天命，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句话在任何时刻都可以宽慰自己，偶尔说谎遮掩也是必要，但评断当事人是对是错这样高难度的审判还是全数交与法官和社会。
　　
　　走向停车场，言深与沿途见到的熟面孔打招呼，寒暄近来各自处理的案子，也答应一定出席周五为新律政司司长宋毅儒上任举办的晚宴。
　　在路口与章天明汇合，一同去听一起伤人致死案的法医报告解释。死者在打斗中腹部中刀，流血过多死亡，她的当事人辩称自卫——这一点却被法医报告否定——致命的刀口达三刀，深度力度完全超出自卫的需要，与控方送来的案件陈述和法医报告相符。出离的愤怒表明有充分的动机，证据确凿——言深走出大楼，对身后的章天明说，“建议他认罪，可以求情减刑，找几个证人赚同情分，否则就是谋杀，至少20年。”
　　
　　整日忙碌下来，仍是开车回办公室，边啃三明治边与会计师黄敏杰秘书林楠处理财务问题。每到月末，办公室租金，秘书薪水，律师行介绍费各种开销支出，诉讼费兑现，现金结算，银行汇票等等，头疼心烦。诚如歌中所唱，言深不止清楚时间是如何爬过她的皮肤，更知道自己如何一路对钱对工作对名利低了头，在理想信念面前败得抬不起头。但后悔过吗？
　　她看着会计师最后递过来的结算表，数着几个零的位数，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正要回家，却接到周一铠的电话，那头言语欢畅，“童大律师，真是抱歉，已过48小时，我在中区警署，酒后驾车碰撞。”
　　声调里哪里有一点点抱歉，言深握着手机，深深吸气，吐气，“我15分钟后到。”
　　从金钟的办公室到中区警署不到10分钟步程，还是决定开车去。中途又接到言笑的电话，问说什么时候回家，言深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苦笑，答不知道。言笑又问，家晔哥哥明天回来，我可以一起去吃晚饭吗，稍有犹豫言深答好，你可以穿最漂亮的裙子，等妈妈回家再说。
　　
　　哪里料到中区警署报案室门外站满记者。见是童言深，记者全数围上，七嘴八舌场面混乱，这才知晓了与周一铠同乘一部车子的女伴是现下当红的模特儿Ellyn Tau。多位警员来维持秩序，护着言深进入报案室，这一幕站在中庭的袁裴森皆收入眼中。
　　那位当红模特并非司机，只是酒精浓度偏高，车祸发生之后立即被经纪人带走。言深站在玻璃窗外盯着周一铠因酒精而明显泛红却仍是一副弧度过分的笑脸，转头向身边的警员询问另一辆车子的主人状况如何，警员回答人身无问题，只是车主要求赔偿，言深再说，请给我一份车祸的现场报告，15分钟后回来。
　　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翻阅车祸的报告，酒精浓度，双方口供，车子的损伤程度，加上立即拨电话给林楠了解这当红模特究竟红到什么地步，言深已是心中有数，抬头深呼吸，却意外看见倚靠着栏杆的袁裴森，表情迅速变换一个浅笑，对方回应一个敷衍式的举手。
　　
　　然后与另一房间里的车主和律师见面，商谈价钱请求私下和解，明天再具体谈。再走回收押室，敲门。
　　周一铠仍是笑，言深不回应任何表情，只是走进去坐在他对面，问，“你够了没有？”
　　原本是语重心长并不期待回应的问话，对方却一句抢白，“没有。”
　　言深久久盯着他仍显稚气但无所畏惧的眼神，觉得这个男孩子仿若还活在十八九岁的年纪，要关注，要很大很多的关注，当年言深能给他一个巴掌，如今能给他什么。终于只是站起来伸手拉扯他还在保持的笑脸，“事情处理好了，车子先扣押，等下我送你去酒店，”整理他的衣领外套下摆，“外面有记者，不要毁掉别人的前途。”
　　
　　袁裴森目送童言深的车子在大批记者和警察的混杂包围下离开警署停车场。一打听，车祸双方已达成私下和解，数目属于私密，嚼舌的同事在一旁摇头慨叹，“加上那个Ellyn Tau，我敢保证绝对不低于六位数。”
　　裴森耸肩，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倚着靠背椅发呆良久后，在键盘上敲下“童言深”三个字，屏幕里跳出警局内部的资料档案。
　　
　　和童言深的渊源，学生时代的短暂恋情，裴森不愿对任何人提起。知晓他与童言深历史的朋友寥寥几位，了解的也仅仅是那个短暂而不了了之的恋情。当年大学毕业之后，童言深前往英国继续攻读法学专业，裴森入警队任鉴证科警员，之后言深突然返回香港，延读大律师课程。两人分手时，言深处于大律师的实习期，随即裴森去英国受训，再无见面。
　　只是偶尔时候，裴森会想到那个女人——他一度厌恶童言深三个字到极点，认为与童言深的交往是对自己人生和理想的最大讽刺和侮辱——还是想不通当初的自己怎么可能会爱上那样一个道德充满缺陷的女人，倘若交往之初她是纯洁的公正的善良的，又怎么会在后来堕落到那样地步？于是他把童言深三个字挖割的支离破碎扔进记忆的存储器里，贴个“世界上最令人不齿的女人”的标签，再不提起。
　　童言深成为今日人人知晓的童大律师，外界风评，为赢官司不择手段，为钱为利，为富不仁，为人不齿，都是裴森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从童言深返回香港，跟进律师生涯的第一起贩毒运毒案开始，为一个害人害己的毒犯与他争论是非对错，持械抢劫案，谋杀判误杀，一宗一宗下来，加上一个戴承早的存在，两人的关系从“不认同但体谅”到“不接受但忍受”，直到彼此的人生观价值观完全背向而驰。
　　当时的裴森相信这个世界，礼义仁爱，情理法德，都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评判标准，好坏善恶，是非轻重，难以混淆，一生的功过可能难以言说，但一件事，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他不需要一个“虽然…但是”或是“不过”的转折句式。既然言深已经为钱为利为名而腐化变质，彼此对基本的大是大非都有了意见分歧，简单的善与恶好与坏都没有相同评判，他不能够说服自己与这样的人生同流合污，于是斩钉截铁毫无余地的说了分手。
　　
　　所以几乎是怀着轻蔑看好戏的心态逐条阅读童言深这些年来在警局处理的案件，多数都没有落案控诉，再扩大范围至她上庭聆讯的案件，关于她的新闻报道。
　　忘记时间，直到素暖的电话打来，问说，“怎么还没有下班吗？”
　　裴森存了档，说，“在酒店？我去接你。”
　　

CH 2 叙
　　
　　言深把周一铠送去酒店，在车里与他提起明天周一璇回来香港。与Ellyn Tao的经纪人通过电话，彼此说定了一个措辞应付媒体记者，然后放他下车。
　　周一铠站在酒店门口，面对言深时始终停在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目送黑色积架车子开出。点了支烟夹在手里，吐出第一口烟圈后转身走进酒店，这一转，撞到了正从内堂走出来的人。被撞的人抬头来，眉目清秀的女孩子，盯着他恍惚无措，一铠微笑着上下打量她。
　　片刻内堂又走出人来，男人，一手兜住女孩的肩膀，目光不悦的投过来问，“你是谁？”俨然一派男友的架势。
　　一铠把烟举到嘴边，笑容放大，他现在的情绪并不打算与眼前这一对情侣多做纠缠，什么也不说，径直绕开他们头也不回走进内堂。
　　周一铠再见到那个女孩子是第二天一早离开酒店，在大堂门口等候计程车去机场接妹妹。一辆红色车子停在面前，窗子拉下，驾驶位的人探头出来说早上好，声调活泼开朗，一铠认出这是昨晚撞到的女生，面无表情的回应早上好。
　　对方笑容明媚，伸出手来，“我是袁裴林，Penny，昨晚撞到我的人，不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
　　一铠回握，“Lawrence Chou，昨晚不好意思。”
　　“那你愿不愿意请我早餐当赔礼？”
　　一铠笑，耸肩摇头，“下次吧，正有事要办。”除去实话，也是婉转的拒绝之辞，面前的女生并不在他的审美范围内，并非不漂亮出挑，也并非没有气质韵味，只是自很多年前起，他所关注的女性比所有认识的人对他的想象都要贫乏。
　　奈何对方已经递出卡片到面前，名字，电话号码，一铠接过，“Penny，我记住了。”
　　车尾跟上来的计程车按响喇叭，一铠说再见，请司机开往机场。早已对这样的搭讪见怪不怪生出厌倦，周一铠因为犯过的错太刻骨铭心，所以比任何人都清醒自己在做些什么，靠在车子后座里，手中写着号码的字条轻轻一揉扔出窗外。点一只烟，自己要些什么，也只怕比别人都更懂得。
　　
　　言深开车去上班，一早有人打来电话告知周一璇已经抵港，手续办妥。这对兄妹聚齐本港，言深可以想象短期内也许会很忙。
　　章天明带了伤人致死案的当事人的父母来办公室，两老在会议室里声泪俱下讲述死者生前对他们一家是如何糟糕，讲述他们的儿子完全是出于自卫。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寻找各种开脱的理由，无可厚非，但实在人证物证都已摆上台面且无漏洞可钻，言深摇头，正巧林楠推门进来说戴律师电话找，把安抚情绪的难题丢给章天明，走出去。
　　戴正外出，说明了晚饭的时间地点，言深答好，但有些话到嘴边，终于没有说出口。挂下电话，握着水杯对窗外发愣。昨晚回到家中，言笑正穿着粉色公主裙，为明日的聚会雀跃，好不容易才安抚她睡着，答应明天下课去接她。戴家晔之于言笑的身份，言深感激又忧虑，这点也与母亲分享过，一样相差20岁，戴家父子之于童家母女，是巧合还是其他。小女孩迷恋事物和亲近异性的年龄，碍于身份，又不好开口，母亲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喝汤，问题来了自有解决之道。
　　下午是一铠交通意外的索偿，花足一小时研究对方的伤势、证据，对方律师温启智开出一个赔偿价钱传真过来，言深与他电话解释上庭诉讼或和解的利弊，请其再考虑一下降低和解的价钱。
　　取消两个约定的见面，言深提早让林楠下班，自己开车去学校接言笑。
　　
　　到达餐厅，戴承早已经就坐，言笑奔跑着过去喊戴伯伯，戴承早一把抱起她夸她的衣服漂亮。
　　只等了片刻，戴家晔从大门口走进来，戴和言深都愣在座位，面面相觑——家晔身边走着余芷珲，戴的前妻。大人的历史，孩子当然不了解，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彬彬有礼的说，“家晔哥哥好，阿姨好。”
　　言深也站起来，微笑致意，“Elena，好久不见。”
　　对方目光和言语都锐利，“的确是不知道我们见还是不见比较好，不过这样的家庭聚餐我当然是应该参加，Denison，对不对？”
　　大概知道这顿饭不会好吃。余芷珲与戴承早离婚前一样是资深大律师，离婚之后去了澳洲担任教职，关于她此次回来要竞选立法会议员言深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这样的见面场合——太咄咄逼人，也未免太尴尬。
　　家晔谈到他回来香港的新工作，中文大学的艺术史讲师，言笑兴奋的与他讲述学校课程活动，以及她近来在生化科学课的新兴趣。所幸菜式接连上来，三位所谓“长辈”不算太尴尬，话题转到余的新工作，明日的新司长晚宴，找话题实在不轻松。
　　
　　戴家父子之于童家母女，恩情还是感情，言深考虑了很多年。戴的离婚，虽然没有挑明了讲是因为言深的存在，但人心不是绝缘体，戴承早对自己的诸多照顾，若只用师父来解释太牵强。当年戴承早身边有个余芷珲，别人的东西她有强烈的道德约束心，加上自己的家庭背景、结束过一段感情，带个孩子，生活首要是维持生计，更不能去觊觎什么新感情。而现在无法正视余芷珲，曾经的戴太太，的确是因为心中有愧。
　　几乎是草草结束，言笑吃过冰淇淋甜点，言深就迫不及待的起身说多谢款待，拉着言笑下电梯去往停车场。言笑与家晔谈兴正浓，不悦全都写在脸上，到母女俩坐在车里开出街面，女儿问，“妈你怎么了？”
　　言深转头来朝女儿笑，“我们先回家，然后我要回办公室一趟。”
　　“那个女的是家晔哥哥的妈妈，我知道，”言深再看她，点头。女儿安静在座位上坐好，小大人似的拍拍妈妈的肩膀，“你不用担心我会喜欢家晔哥哥，外婆说，你如果和戴伯伯结婚，我和家晔哥哥就是兄妹，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
　　言深放慢车速浅笑着，有这样一个女儿，真好。
　　于是到家后没有再折回办公室，和女儿一同上楼。转过楼梯角，却看到楼下熟悉的车身驶来，言深让女儿先上楼，借口文件忘在车子里。
　　
　　戴承早正要拨电话，言深已走近敲敲车窗，目光对视，眼里全是话。言深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位，轻轻叹气。
　　这么多年相处，彼此的沉默喧嚣，各中意味不用言明，戴承早伸手来握住言深的右手，没有挣扎躲开，力道重的足够感知彼此温度。他们有保持沉默的默契，从来无法对外人提起，嫌疑，猜忌，评断，早已在经年的习惯里懂得如何与它们相处。
　　在她终于能够尝试让自己敞开心怀，决定就此将自己与戴承早的关系从暧昧变为透明的时候，余芷珲的突然归来无疑横生了一道阻障，给她一个电光石火般的警醒，戴承早仍然是属于别人的。时间再长，她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够接受戴的全部过去，其实是更没有把握，戴能够接受全部的自己。
　　太了解言深的秉性和心态，了解她对于这段感情的态度，所以戴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长久沉默后，言深说我要上去了，戴说明天晚上步行去俱乐部，言深点头，走向公寓大楼。
　　从书房的窗子下望，戴的车子始终未动，直到言深拨电话给他的手机，说，“你车子停在下面，我睡不着。”对方回应说晚安，这才开走了车子。
　　
　　戴承早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26岁的童言深本人——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他正打开门，背对着他踱步的年轻女孩子突然转身来，尴尬停在脸上的笑容立即恢复寻常的平淡说，你好，我是童言深。之后的相处里，这个女孩子如一尾活鱼，时而在浅水游得欢畅且灵动，时而潜在深水，很深很深的埋下去，沉默的不见踪影。同行的多位朋友，包括宋毅儒、关伟仁都问过他，明明早已打算不再收徒弟，又为什么要收从英国肄业回来的童言深为关门弟子？关于这个问题戴的回答是，童言深的深，是深沉深刻深度的深，少言语，内外分明，容人忍事，适应力强，完全符合做大律师的资质。究竟有没有看错这个女孩子，评断只在戴承早一个人的心中。
　　从收她为徒，教以之道，到她突然消失，再到她产下女儿，戴承早逐渐明了她对爱情对人生对他这个师父的态度。心境和岁月已在，他不能相信爱情在自己的更年之始才如波如涌的到来，他不再可能有剧烈激动的表白，强势的纠缠逼近，或是手段卑劣的利用，只好将自己逼至悬崖边缘，全身战栗仍不得自控，于是保全他爱情的唯一途径，在于退而守之，不敢进，是害怕退已无路。为了书中一句过分罗曼蒂克的“是爱上某人还是迷上某人？如果是迷上，那就耐心等吧，也许等得到”而决定与余芷珲离婚，戴已过49岁的生日，可见是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又过了七八年，仍只能在原地踟蹰，一踌躇多年，竟也有模式可循。
　　他以为这时间长的足够让童言深接纳这段感情，却对余芷珲的归来坐陷愁城。
　　拐过下一个路口，车速逐渐放缓。很明显，童言深这七年小心翼翼伸出的触角在今晚全数收回去，他太清楚她定不会为他做一点点争取努力。于是车子转了方向，戴开往余芷珲的新住所。
　　
　　家晔把母亲送回石澳的新房子，然后道别离开。对于母亲一度的歇斯底里和奋力抗争，他无法抱持同情，在父母签字离婚后，父子俩有过一次促膝深谈，由此了解了父亲对于一段新感情的雀跃和无奈，父母之间的立场，他在他们离婚那年保持了旁观。
　　而在余芷珲看来，戴承早实在太可怜。她爱着戴承早这样多年，即便离婚之后也始终爱着，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心甘情愿付出，又小心翼翼恪守距离。谁会知道她当年把离婚闹得满城风雨背后的苦心？若不是她把话说开了，把戴的心意言明了，只怕戴会对那个倔强又要强的女人永久保持沉默，她不忍心。同样身为女人，同样是学法律做律师的女人，也体会童言深的家庭担当，她知道该在一段感情里何时进何时退，放手给了戴空间和自由——只可惜戴领会不了她的深意，也没有对他自己的心意做出努力——所爱的人陷在一种徒劳无益的狂热里，始终在开采掏空自己的心，越渐悲哀可怜的，居然是余芷珲自己。
　　
　　芷珲在孤独一人夜凉如水的空间里开了瓶葡萄酒。外界风评，资深大律师余芷珲是厉兵秣马的杀回来，实则，芷珲心里最清楚。
　　独身的人，不论男女，倘若上了年纪，一贯是极容易就耽入孤独的状态。在墨尔本的异域生活，哪里是如恐怖分子厉兵秣马的弹药储备，除去正常的上课下课接手新案子，经常性的是去离家10分钟路程的露天餐馆，看书晒太阳，看天光，也看往来进出的人流，端着沁着水珠的高脚杯喝加冰的葡萄酒。哪个女人年轻时候没有幻想过自己七老八十的图景？想要到那个时候生活和乐，儿孙围绕，余芷珲当然也想过，但到了近六十，绝对可以归类为风韵犹存的老人家，她却一个人坐在澳洲的冬阳下想念香港的夏风，情绪再好酒再醇香，画面也只有悲凉这个词汇可以形容。孤独终老，她觉得自己未免太可怜了一点。
　　忧郁敏感又自欺的心态，终于惊觉自己的生命潜力其实可以不用这样萎缩下去，芷珲决定回去香港。
　　这个圈子本就何其小，谁与谁，谁做什么，都是三秒钟可以传开的事情。余芷珲回港，参加竞选立法会议员，立即就有大批人马站在身后表示强力支持。政府从行政长官到各司长、委员、高层，统统都新旧易手，这一年，简直是改朝换代。
　　
　　情绪正在酝酿，门铃响起，监视器里见到戴承早的脸，芷珲开门，“来责怪我今天不该出现？”
　　戴立在门口，摇头，“来反省自己该如何进退，”淡淡笑容里全是苦涩滋味。
　　芷珲暗暗加重呼吸，“Denison，我真的可怜你。”
　　两人沉默，那个表情太过落寞，芷珲侧身让出空间，“进来坐，我开了瓶葡萄酒。”
　　余芷珲与戴承早年轻时候，往回追溯三十年，一个检控官一个辩方，庭上针锋相对，庭下意见悬殊，从相互敌视到彼此欣赏再到了解理解，波折重重，感情有过深过。而Denison为何会爱上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女子，芷珲痛苦也挣扎，开始时以为他是贪恋年轻新鲜，嫌弃自己人老珠黄，男人对女人的好奇心和新鲜度总是比牛奶更易过期。但余芷珲是懂事明理学法尊德的女人，活到45岁更明白该放该收——她私下接触童言深，了解那个女人的品格秉性——终于明白自己爱过的男人从来都有着挑剔的品味，明白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道理，于是在内心体谅了Denison的感情出轨。可是家晔都已经20上下，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经营了20多年的婚姻家庭，挣扎挽救了半年，还是看着丈夫一日一日情绪落寞下去，她说服自己给彼此机会，甚至在私下里为戴承早出谋划策，独角戏般的又唱了半年白脸做了半年坏人。
　　余芷珲的这些“牺牲”，戴承早直到后来才体会到，所以即便两个人已经把关系发展成远隔两地心有芥蒂，不是误会的误会也一朝消融。
　　
　　次日章天明带来伤人案当事人决定认罪的消息，在办公室里与言深讨论这案子最低可判多少年。三五七年身陷牢狱的苦，普通人没受过也可以体会到，言深向当事人父母说，“我尽力，求情加上缓刑若是表现良好，三年最多。”
　　两位老人一把年纪，涕泪涟涟说感谢，言深不忍心看，让林楠将他们送下楼。
　　又与章谈到下礼拜开庭申请的恐吓上诉案，时间已经排下来，言深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只除了主控官关伟仁给出的备用证人名单，袁裴森的名字赫然单独在列，只是一个减刑上诉许可申请，居然动用一个高级警司，似乎过分慎重。早已很难再有什么人或事影响她的工作情绪，但袁裴森这个人，近来在她的生活里，出现的未免太频繁了一点。
　　傍晚时候在洗手间换上准备的晚礼服走出来，正碰上戴承早的眼神。索性遣了林楠早早回家去照顾儿子，与母亲挂过电话，最后整理了文件，才与戴一起步行去香港俱乐部，只字未提“昨晚”。
　　
　　出席宴会的皆是圈内人士。圈子里仍有小圈子，这世界即便大到无边，个人感知与关注的触角其实并不会出个半径范围，工作圈，居住圈，朋友圈，自己，不过就是个圈的交集。周王张李，彼此认识熟识的机会概括起来，七情六欲之内，这个圈子里就是奇怪的前妻前夫，师徒父子，朋友情人，七情六欲之外，无非是合作，对簿公堂，派别渊源。
　　政治、民主、法治、基本法、道德界限、案子进度、判决案、人事调动，言深有自成一系的看法和考虑，但并不愿意在公众场合说出。父亲生前百般叮嘱，这世界有两样东西不能在台面上说出，一是政治二是钱财。场面之上的话题并不见得乏味，圈子里的人就是有功力能够条分缕析。但今日晚宴的主题，是新任司长宋毅儒，香港律政史上年纪最轻的律政司长。整个宴会现场，最风光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宋氏与戴氏夫妇，即便是离过婚的戴氏夫妇。宋毅儒正是戴的徒弟，太太梁多俐则是余芷珲的徒弟，当年宋毅儒与梁多俐夫妇的婚礼上，戴氏夫妇是证婚人。余芷珲与宋梁多俐，这两位女士在本港律政史上是必然要提到的人物，而这两对夫妇，不计戴余后来撕破脸面难堪的离婚，简直是业界典范模板，历史佳话。
　　
　　言深握着香槟酒杯转身来就见到余芷珲举着酒杯与宋梁多俐站在人群之中，脑中闪过的词汇依次为风韵犹存，业界标杆，法德典范，而那四个地位举重若轻的人物，简直是周身围绕光环。视线跟着戴承早与宋司长的谈话举杯，笑容儒雅沉稳，言深站在人群之外，对自己淡淡苦笑，吞下香槟。
　　关于为什么当年资深大律师戴承早会破例收肄业的童言深为徒，相关人士的心里都有一个猜测，后来与余芷珲的离婚加上与徒弟童言深的绯闻，堂堂一个资深大律师，戴承早因为家庭感情的意外而受到道德质疑和职业质疑。关于这件事，言深心结系到今日。相处了解，也和戴有过深谈，话到最后两个人都无言以对，因为不理解即便是这样的自己，何德何能，能够得到戴承早的深情厚意。说拒绝，太违背自己的心意，坦然接受，又太折磨自己的道德感。绝非金钱利益那样容易取舍权衡的东西，情意，无价无形，不知如何是好。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裁判官，一拖拖到今日，进退不能。而直到自己终于决定放开心怀一次，肯定承认对戴的心意，余芷珲却在这个时刻回来本港，重新提醒她戴承早与她的关系，自然是不会怪咎余芷珲的不是时候，怪的是自己，太僭越了，觊觎霸占别人的东西。
　　
　　于是放下酒杯走到宴会厅外呼吸新鲜空气，正撞上温启智，之前因为交通索赔案只在电话和传真里打交道的事务律师，言深知道他是原诉法院温庆宁法官的儿子。两人打招呼，独自的空间已被人先占，也绝无打扰别人的意向，言深缓步走回宴厅。靠近门口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童大律师？”
　　九点钟方向走过来的女人，言深只见过一次，已牢牢记得，于是回应笑容，“袁太太，可以叫我Edith。”
　　孙素暖正是代表酒店承办这次宴会的主要筹备人，她走近前来，“真好你还记得我。”
　　
　　戴承早在大厅内找不到言深的身影，料想她必定是出去透气。甫一出大厅，就看到言深与另一个女人正说话，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言深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正走近，于是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戴承早资深大律师，这位是孙素暖女士，袁裴森的太太。”
　　袁裴森，戴承早为这个消失已久的名字而微微怔住，随即伸手相握说，“很高兴认识你，”说着去看言深的面色，心内思忖这个名字。
　　言深的电话响起来，她向两位说抱歉，又对戴说，“妈的电话，我去接一下。”
　　戴承早和孙素暖正由于初认识而不知话题如何继续，气氛尴尬。两人说话的言语声调亲昵熟捻如夫妻，素暖暗暗打量着戴，想这无疑是童大律师的丈夫了，真是可以举案齐眉的璧人。
　　而那边正走开的言深又立即奔回来，“笑笑出了车祸在医院。”
　　不等她说下去，戴已经行动起来，“我去叫计程车。马上走。”
　　言深转身跑开，想到素暖仍站在身边，回头来交待，“对不起，女儿出了意外，我们下次再见，”未等对方回答已经跑向走廊。
　　
　　到达医院就迎上一脸忧虑的母亲在急诊室外徘徊，言深和戴一起到达，戴扶住母亲的肩膀轻声而沉和安抚道，“不要慌，笑笑进去多久了？”
　　母亲深呼吸，思路清晰的与他们叙述，她和言笑一起去逛夜市，孩子兴奋的跑到马路对面，正巧被横穿而过的车子撞到，立即就送来医院，医生还在里面检查。
　　言深和母亲拥抱住，松开来伸手拭掉母亲脸上的泪水，轻抚紧皱的眉心，“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们笑笑不会有事。”
　　戴承早站在两人身后，这两对母女，彼此是彼此的全部，失掉哪一个都会觉得天要坍塌下来，他懂得。
　　稍过片刻急诊室的门帘拉开，走出来一位女医生，本是立即围上去的三个人，言深却因为认清她的面容而稍稍停顿。母亲问，“我们家孩子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只是皮外的擦伤，我们现在送她去照X光，结果很快出来……”医生话正说到一半，也因为认清言深的面容而停顿，“言深姐？”
　　言深点头，“好久不见，裴林。”
　　不是别人，正是袁裴森的妹妹，袁裴林，医院的实习医生。裴林目光看向老人家和戴承早，躺在里面的女孩无疑是这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心下误会了他们的关系，立即说，“今晚孩子需要留院观察，你们先去登记一下，还有警官在等你们问车祸的情况，不用担心。”
　　这才稍稍宽心。言深谢过，扶了母亲去面对警察，例行公事的问题，车牌号码，事故现场，肇事人等等。
　　
　　俱乐部里的宴会持续到近11点，陆续有人离开。素暖指挥着收拾会场，累稀松平常。裴森从家中开车来接她，带了暖胃的牛奶和保暖外套，体贴的让素暖心情更放松。
　　素暖坐进车里，提到她在宴会上意外碰到的童言深，“好像是她女儿出了车祸，和老公一起先走了。”
　　裴森示意她绑好安全带，见她不动手，索性俯身下去时没有让妻子见到他微微的动容神色，脑中为这一句话里出现的人物关系而小小犹疑，不做口头上的回应，只说，“累成这个样子还对别人的八卦兴致盎然。如果很累就先睡一觉，到家我再叫你。”
　　素暖很快睡着。但在车迹稀少的夜间公路上，裴森没有加快车速。童言深有个女儿原来是真的，不是外界所说未婚先孕私生子，而丈夫，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画面，那里面童言深究竟可以和什么样的男人站在一起，想着想着嘴角莫名其妙的泛起笑意，满是讽意，他想象不出有谁会爱上那个女人。
　　
　　在医院里言笑安顿好病房，母亲守在病床前，言深与戴去听医生讲解X光照片。好消息，只是外表皮擦伤，没有伤及筋骨，观察一个晚上就可以出院。又在走廊里询问护士，伤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饮食，答案一一记录下来，言深长长呼气。
　　大片落地玻璃窗外已是黑漆一片，玻璃上映着她的身影，以及在身后挺拔站立的戴承早。这十年，大大小小的事情，站在身后身边的只有这一个。言深稍稍退后，仰头把身体重量交给戴，后者轻轻托住，扶住她的肩膀。
　　言深给言笑的网球教练挂电话取消明日的课程，在戴承早的坚持下回家换掉礼服，洗漱整理后又返回医院，给母亲带了稀粥。半途上接到周望年的电话，约定明日午间的饭局，周氏夫妇一双儿女，加上周一璇归来的天大理由，言深即便摆出女儿受伤的事实，仍推辞不过，于是答好。
　　
　　周一铠把言笑的受伤记在心上，大早带了满箱子礼物来医院看言笑。小孩子就是容易收买，说笑间便忘记腿上的疼痛，母亲和言深相视又转开头。小孩子并不记得自己五岁时周一铠曾经绑架过她，但其他人永远都不会忘，能够选择敞开心怀原谅太不容易了。
　　说笑间，袁裴林跟着医生巡房结束后带了水果早餐给言笑，让她意外的是再见到周一铠，她仅仅知道是Lawrence Chou，惊呼，“是你？”正打断了言笑和一铠的对话。彼此介绍理清关系，裴林心下喜悦，膨胀开的浪漫化想法，与这个男孩子连续几次意外遇见，是否太过巧合。
　　然后周一铠做司机把童家三人送回家。周六通常是休息日，法庭不安排聆讯，但言深仍需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和传真。一铠把她载回办公室，在外耐心等候，翻看报纸杂志，午间开车和言深一起去山顶的法式餐厅与周家人吃饭，午饭后又送言深回家，看她上楼，才缓缓开出车子。
　　
　　照顾言笑睡着，母亲也是熬夜过来，累极。言深在厨房给母亲热牛奶，听到母亲的声音，“袁裴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不答话，把牛奶倒入杯中递给坐在沙发里的母亲，坐下说，“我几天前在警局见过他和他太太。听说是刚调回来没多久。”
　　母亲喝下牛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言深的肩膀，站起来走进房间，留下言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沉默。
　　与袁裴森分手，只有母亲见过她在旧房子里发呆流泪，最懂自己的人，只有母亲。言深把袁裴森归置心里多年，和书一样束之高阁。她不是容易敞开心扉容易相处的人，朋友没有多少，樊晓酩算是为数不多的拿岁月和经历换来的老友。若不是一同趟河走过，不会有人懂得你体会过的水深水凉，她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除去母亲和旧友樊晓酩，无从与任何人提起过往。
　　关于与袁裴森的感情历史，当年他丢下一句“你的人生我无法苟同”后分手远离，言深知道自己在他的心目中一定挂上了低贱堕落的标签。但从未觉着感情是被背叛或辜负，频频回顾，也许有错的人正是自己，任一个男人都会在同样时刻转身离开，何况袁裴森，由此更是自卑自觉微贱俗世，为生活所迫，向财势低头。内心的骄傲和鄙薄混乱杂陈着，要好些年，她才拿捏住一个稍觉平衡的位置。而那个人，始终坚定着人生是非对错，是个理想化的存在，只能够内心期待祝福，望其洁身自好，做了正确决定。
　　言深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灯已暗下，又合门而出。
　　
　　周日言深没有如惯例回办公室，吃过早饭换了衣服与母亲准备出门买菜采购。言笑一路成长都还健康，大病没有，小病偶尔。这一车祸，母亲仍是惊魂未定，列出的清单言深看完，直接递给女儿，“看，再不小心，外婆要把整个市场搬回家。”
　　老人家的心思自然是为着儿女平安，又计划着要去大屿山求神拜佛，菩萨保佑，言深一一答好。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这几年她逐渐清楚，最底线不过是母亲女儿平安健康，母亲女儿若出了什么事，她一切都失去意义。
　　言笑腿上还包着纱布，嘴里却吵着也要跟去。言深面色沉下来，又因为女儿的话而转笑——“老妈居然要和我们一起去买菜，百年一遇，我要去，”言笑看着两位大人变换的微笑脸色，继续说，“可以叫戴伯伯和家晔哥哥来吃饭，反正外婆有满满一冰箱的菜。”
　　孩子这样乖巧灵动，母亲和言深相视而笑，索性遂了小家伙的想法。言深拨电话给戴，问，“你和家晔有空来家中吃午饭？”
　　那头问，“言笑恢复得好吗？”
　　言深径直把话筒递给女儿。言笑伶俐着对话筒说，“戴伯伯你和家晔哥哥可以来吃饭吗？妈妈破天荒会亲自下厨，百年一遇。”言深没有听见电话那边的人都说了什么，只有言笑在这边又点头又笑，然后挂断，转头来跟妈妈外婆说，“戴伯伯11点到。”
　　先斩后奏的把话说得这样满，责怪不是教训也不是，这一圈人不是不知道言深的厨艺差劲到什么地步。这十多年仍是母亲家的小女儿，家务通通请了保姆，做饭归母亲，大部分都是在外简单解决，哪里有什么时间机会练习厨艺。言深把女儿抱上车后座，系好安全带，母亲也坐入，然后小家伙兴高采烈说，“我们出发吧。”
　　
　　* * * * *
　　袁家的家庭聚会定在大帽山的郊野公园，裴森素暖，两家父母，加上裴林一人。现今老人家的生活比年轻人更为健康积极，每日坚持做运动，徒步远足，登山郊游，享受生活的时间终归是比在职人士多上许多。一家人偶尔聚会一次，互相迁就时间，其实也并非难事。
　　裴林值了整个通宵的班，居然睡意全无。被长辈们问起之前的男友呢，裴林大方答，“我找到个更好的新目标，先把旧的换了。”玩笑口气惹得各位大笑，但裴林自己清楚这是实话。
　　一家皆是知书达理之人，素暖的父母是酒店业中人，裴家父母贡献的都是教育业，话题从工作细节一直延伸至香港发展，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言语间裴林提到，“前天在医院见到言深姐和她丈夫，女儿出了车祸还好没什么要紧。”
　　这一句话裴林本是无心，但列席的袁家人心内都有小扰动，包括素暖。袁家父母对于儿子交过哪个女朋友自然是清楚的，但当年儿子与那个叫做童言深的女孩子恋爱又分手，个中脉络细节裴森从来不说也就无从知晓，于是没有接上裴林的话，裴森已由素暖处得知童言深的家庭关系，心有芥蒂也不答话，这样一来裴林的话就显得太过突兀，倒是素暖答她，“就是宋司长晚宴那天晚上吧。”
　　裴林点头。素暖从裴森的三言两语里只是觉着童言深不过是个有工作关系的律师和朋友，却被裴林口气里过分熟捻的“言深姐”勾起疑惑，隐约觉着这一家人对于那个童言深的态度太不同寻常，她想要问裴林袁家人和童言深是什么关系，敏捷的思路已经考虑到这绝不是一个容易的问题，至少不是一个能够当着所有人面问出的问题，于是立即转了话题，提起那天的晚宴。
　　
　　* * * * *
　　午饭的一桌菜式到底是由母亲动手，言深实验性的把绿色蔬菜炒成黑焦色，就与母亲女儿假装着脾气再不肯动手，还是不为难好。
　　戴家父子敲门时候正逢三母女在厨房闹出一阵笑声。开门的言深满面笑意，要见到童言深敞怀大笑的机会可不多，身后跟着跑出来的言笑喊，“家晔哥哥！”哪里有一点点受过伤的样子。戴承早脱下外套，跟在言深身后进厨房与母亲打个招呼。言笑拉着戴家晔去露台要看她刚刚从菜市场淘回来的大小花卉盆栽，被戴家晔命令着腿伤没好就要乖乖坐好，才吐吐舌头不作反驳。
　　一顿饭和乐融洽，家晔主导着话题在他的新讲师生涯上。恍惚着可以回到言笑初生时，一家人挤在狭小房子里，戴家父子不嫌弃而常常来帮忙，母亲童张明怡其实比戴承早大不了多少岁，这些年看着他尽心尽力对待自己的女儿，帮助这一家，感激之外更觉得可怜。因为清楚这中间倘若不是爱，至今尚未得到过的爱，靠之维系多年的又是什么，但更明白的是女儿的心思处境，也只好在他们的事情上保持沉默。
　　
　　* * * * *
　　开车下山时，素暖私下留住了裴林。姑嫂间的关系因为彼此的知书达理而比常人更相互理解和贴近，素暖问，“你跟童大律师是怎么认识的？”
　　裴林犹疑，之前家人的态度已让她后悔这无心之言，料得大嫂已经把这句话听进心内，而究竟哥哥是否告诉过素暖他和童言深的历史，她拿捏不准，该说不该，该如何说，对方又会如何作想，于是答，“言深姐大学时候是我的家庭老师，”话是实话，隐瞒的内容却更多，窥睨着素暖的脸色眼神，继续说，“你一定见到言深姐的老公了吧？Denison戴，来医院的时候看着女儿脸都白了，一家人感情真是好。大嫂，我也想有侄子侄女的。”撒娇的口气间已挽上素暖的手臂，素暖笑，应着，“别，别把话题往那个方向扯。”
　　
　　* * * * *
　　周日整天都呆在家中陪女儿，戴家父子离开后，言深更是按照女儿要求在书房里看资料兼摆姿势。学校里正教授素描课，言笑撒娇着要拿妈妈做模特儿。言笑说，“妈，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好。”言深索性就任由她，静下心来翻看资料，明日的上庭文件，案例书。
　　画着画着，女儿又莫名其妙停下来，下巴搁在画板上，静静地看着母亲。自懂事起就知道她的工作有多辛苦，知道她是为谁而辛苦。言深觉得画笔的声音不见了，抬头来，对上女儿的目光，眼神示意怎么了。
　　“老妈，其实你只要坐在那里，我就知道你有多爱我，就像我知道外婆有多爱你。”
　　一句话已经足够让言深感叹，生下这个女儿，是她今生到目前为止最为正确的行事，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看她的画板，稀稀疏疏几笔画不成什么样子，“以后你爱我，会不会像我爱外婆一样？”小家伙的嘴角翘起，“当然会！”不带一点犹豫。言深笑，指着她的画中像，“以后跟你的家晔哥哥学画去。”
　　女儿睡下后，取出书房抽屉里的后悔录，每一笔权衡得失，后悔庆幸言深都记录在案，女儿这一章，浓墨重彩。
　　
CH 3 展
　　
　　周一高等法院开庭。三位法官都是熟面孔，言深和上诉申请人这才是天明照例把他拾掇的很好，隐去了满身刺青，若非开口说话都让人迷惑。例行走了过场，法官宣布下午正式开庭的时间。
　　言深又赶去伤人案的庭前审议，与法官杨德桢和律政司的新晋检控官薛民学一起商量能否改控谋杀罪为误杀罪。言深列出多方搜集的死者身前恶行，举证被控人在案发时被激怒至丧失自我控制，可以援引杀人罪行条例中的激怒一款使谋杀罪的检控不成立。新进入律政司的薛民学尚能站在正义公理情义这一边，出去与上司关伟仁打个电话，再进来时就直接决定改控误杀罪名。结束后薛先行走出房间，言深在身后与法官杨摇头相视而笑，打了这样多交道，彼此都知道倘若换一个沉浮多年要业绩要声名的老手，轻易修改控罪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就过了中午一点才稍稍脱开身。言深在法院的餐厅里要了一客午餐，橙汁刚拧开瓶口，接到林楠的电话，口气里心急火燎，“汤乘业董事长死了，让你马上去一趟汤宅。”
　　
　　马上招了计程车前往山顶的汤家大宅，一路车程时间足够理清头绪。戴承早的电话打来，先一步与她说明已了解到的情况。最重要的是，师徒俩先后是汤乘业的私人律师，身前的遗嘱上个月汤乘业突然授意要做大幅度修改，文件尚在办公室等候汤签字。但即便未签字，修改后的遗嘱仍有法律效力，这就大概有了一个嫌疑人的范围。戴在电话里交待她，目前任何情况都不得向外界透露，已经联系双陈会计事务所着手清点资产，而去案发现场安抚汤家人的工作，只要由她出面就足够，具体事情晚间约在办公室再谈。
　　门前警车围堵着，记者比警察还要多。戴的考虑无疑是对的，这一案要引起的喧闹恐怕不是一两天可以消减下去的。无疑是谋杀，但调查凶手是警方的事，控告诉讼是律政司的事。汤乘业是否立了遗嘱，遗嘱又交待了什么只有她和戴知道，而亲属合计起来超过28人，资产数目庞大，要多大的阵仗，接下来必定是折磨的遗产争夺战和大大小小的身后事务，若是现在透露出去，只怕比他遭谋杀更撼动。
　　言深向警察表明了身份，放行进去。汤家的几位太太儿女在沙发上坐着，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另一些在临时的房间里录口供，想来是把这一家老小都当作了嫌疑人。言深走进去，某几位立即上前来熟捻似的挽住她的手，目光环视全屋，越过人群，居然见到袁裴森，后者朝她走过来。
　　身为高级警司的袁裴森出现在案发现场，言深想，恐怕又是太严重了一点。
　　袁裴森先开口说，“按程序，你现在可以陪同他们作口供。”
　　言深摇头，“初步口供没有必要，只要警方的笔录够详细，等你们有了嫌疑人也不迟。”
　　裴森点头补充说，“童大律师也请录个口供。”
　　言深答好，“现在就录吧，一小时后我有案子开庭。”
　　说的正是袁裴森作为唯一证人的案子，他招手让属下的一名警员过来给她录口供。
　　言深作答后，一一交待汤家人现下要注意的各个事项，碍于警察在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起遗嘱的事情，大概知道自己都被当作了嫌疑人，先明哲保身才是。
　　
　　出去汤家大门，被大堆记者围上。言深在警察圈里脱开身，记起这时候这路段叫到计程车怕是不可能。先想到的是拨电话给戴，但周围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有几个不认识戴承早，来了只怕再渲染点厚重气氛。转拨给了章天明，请他来接一趟。
　　在人群之外等候的时间里，言深大致把汤乘业的这一谋杀案理个思路。树大招风的明顶集团的董事长汤乘业在家中被发现中弹死亡，这事情虽然来得毫无预兆却也不在意料之外，单是接受他的事务不到两年的言深，至少为其申请过23个人身禁止令，树敌太多，遗产又太多。转而又拨电话给林楠，交待若是有汤家人涉及遗产遗嘱的话题，一概拒之门外。
　　片刻袁裴森的车子开过来停在面前，大概看出她在等候，摇下车窗问她，“需不需要载你一程。”
　　袁裴森对于她究竟持什么态度，言深不甚明了，低头答他，“不用，我等的人马上就到。”
　　章天明的车子停在几步外，走出车子朝言深招手。言深看到，点头微笑，与裴森说，“我等的人来了，谢谢好意。”
　　
　　视线跟着童言深走去黑色车子，看着他为她打开车门，微笑熟捻。章天明的面孔，裴森隐约觉得面熟，加上妹妹裴林与素暖都提过她的老公，理所当然把他们当成了夫妻，即便注意到童言深手中没有戒指，但结婚与否并不以戒指为据。不用想象哪一个男人会娶她做妻子，就是眼前这一个，他们的车子启动之后，裴森踩下油门。
　　言深在后视镜里见到裴森的车子，目的地一致行驶的路线根本只有一条，裴森的车始终跟在后面，是正常的事。分不开心神，与章天明复述一遍稍后的申请陈词，讨论细节上的要点也坦白说她认为可能性不大，又谈到上午薛民学直接同意改打误杀罪。说话间已到了法院停车场，停车时候正遇上关伟仁和他的助手。关伟仁提起刚刚发生马上就满城风雨的汤乘业谋杀案，言深笑说，“所以速速解决眼下这案子才是，我并不希望耽误你的时间。”
　　章天明和言深走在身后，轻声在她耳边低语，“倘若上午在杨官办公室里商讨的是Ray……”彼此明白这话后的内容，相视而笑。
　　
　　袁裴森是关伟仁的备用证人，亲自批示了行动的香港警察正派代表。言深的策略里是尽量减少这个形象太过健康的警察对于黑社会问题的态度表达。走到近前，例行询问几个准备好，只需回答是与不是的问题，并没有什么重点。
　　做过证词后，裴森回到旁听席。听着童言深大律师在庭上强调没有证据证明黑社会用语是伙同犯案者同意或预期的犯罪行为，原区域法院的法官不应因为刑事事件涉及黑社会因素而针对申请人。这场景依稀有些熟悉，裴森又非常肯定绝对没有发生过。因为一同参加学校犯罪学研究中心的案例而认识，他记不清学生时代曾多少次陪童言深到各个法庭旁听，与她讨论看她做笔记帮她录音，如今身份却已是完全不同。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被自己认作为天底下最不齿的女人，在法庭上沉稳踱步言语飞快咄咄逼人，他仍是觉得这个女人的道德与自己是有偏差的。
　　与罪、罚、刑打交道的这十多年，曾经如金刚石般的原则标准也缓慢被打磨雕琢，即便棱角仍存在，也已经不复尖利，这个世界的善恶并非不可调和，对错的界限也不是没有交叉，所谓灰色地带，边缘人生，这些概念是在后来的历练里才逐渐领悟。但领悟与认同，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个体里仍有极力抵抗的触角，坚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一旦受了侵犯就铃响大作。黑，黄，赌，毒，杀，伤，害人，抢，窃，他仍是想不明白，童言深从英国回来后怎么会那样轻易的改变了面对这些罪恶的态度，童言深在成为大律师的路上怎么那么容易就变更立场，为钱还是为利，为名还是为誉，至少在他的价值观里，他觉得全都不值得。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裴森走出去接听。属下的人报告已经有初步的案情分析，裴森说我十分钟后回去。挂下电话转身，正见到迎面从电梯出来的戴承早，自然是彼此见过面，不过是很久之前，关于戴承早这个人，在裴森的认知里是童言深走入“歧途”的引路人。两人的目光一度交接，又都刻意转开当作没有见过，戴承早与助手推门走进第二十八号庭，裴森走进电梯。
　　
　　因为被列为最优先案件，军械鉴证科的子弹报告在裴森回到警署大楼时候已经出来。9mm的普通子弹，多种型号的枪都使用，没有准确的配型，然后去听重案组的现场分析，案情分析，可能的嫌疑人分析。这两个月，在他的新官上任之下，警署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在外人看来，就是言深所认为的——凡事都较以前过分慎重了一点。
　　素暖正处理完一件客人投诉，接到裴森的电话，说有大案子，今晚不回去了。抱怨的话还没有考虑好要怎么说，那边已经挂掉。怨气在素暖心头盘桓了10分钟，发现自己太没道理又太任性，转念拨电话订了几十盒蛋挞甜点外卖到中区警署，附带上卡片，抬头是袁裴森高级警司，附词是，速速破案，犹豫着又把“快快回家”删去。夫妻间的相爱关怀和体谅支持，是要如这和风细雨般的点滴浸润，素暖懂得。
　　
　　恐吓案的减刑上诉申请，以“被拒绝”当庭作结。言深看章天明一眼，意即早就预计到的结果，对上关伟仁的目光，浅笑回应，收拾材料走出去，根本再不去看申请人一眼。袁裴森的正面形象光辉当然是有作用，但倘若自己是法官，也一定是这般结果，并不以为意。
　　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母亲说明今晚是肯定不会回去了。林楠负责找出所有有关汤乘业的档案文件。谋杀案出在修改遗嘱的当口，必然有渊源，这类文件向来是律师本人起草列印，秘书助手都不得插手过目，除去她和戴承早，和汤本人，还会有谁知晓。改动前后的受益人，究竟是谁比较有嫌疑，她又有没有义务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警方提供这些线索，言深坐在办公室里再把各种问题整理一遍。若说她对于这起谋杀案太无动于衷，也只能说因为她看得太多。每一个谋杀背后的动机都可笑，无非是欲望，金钱，掩饰，和莫名其妙。犯罪学和心理学的归纳言深是研读过的，当年袁裴森的必修课陪着去上，反而是她更感兴趣，这些年接触的罪犯本人不在少数，也体会得更深。
　　于是拨电话到中区警署找袁裴森高级警司。言深报上名字后说，“因为涉及到还不能公布的遗属，不能给你可靠的消息来源，但请先调查一下这六个人，”不停顿念出六个名字，也没有给袁裴森打断的机会。
　　裴森对于这个主动的电话甚是意外，童大律师亲自提供线索的机会并不常有，当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游戏攻防战还要去猜测对方背后的意图，抓着笔写下名字，立即交给属下的人去调查，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谢谢。言深说一句“警民合作”后挂断，这算不算违背职业道德，她想应该还不算。
　　
　　媒体施加压力，律政司忙起来，再转达给警务部门，无非是要让案子快快进入司法程序，快快有个了结，公理正义倒是其次，加之算是新司长上任的第一件大案子，全城闲余的看好戏的盯梢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当晚戴承早与言深正谈到中途，汤家的小儿子就被作为第一个嫌疑犯带进审讯室，汤三太太挂电话来请言深做代表律师。言深握着话筒与戴承早相视，意料中的情况，不只是小儿子，恐怕汤家的三位太太都会接连打来同样的电话，今晚索性就可以驻扎在警署，轮流陪同。言深应承下来，拨了章天明的电话请来帮忙，这样情况下一个事务律师是必要的。商量后，把关于遗嘱部分的事务都交给戴承早，她则全副精力去对付谋杀部分。
　　果然，言深和章天明在前往警署的路上，就接到汤家另外两位太太还有其他亲戚的电话。章天明边开车边提醒，“这件案子，立场不好站。”言深若有所思的点头在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回答他，“只是初步审讯，先看情况。”
　　
　　看过刚刚出来的验尸报告，两弹致命，膝部先胸部后，身亡前身体还算健康。袁裴森从他的办公室透明窗子里看到童言深和章天明走进来，章天明的名字后来才知道，当时只当是她的丈夫。她提供的六个人名，都一一去调查，今晚也被全部带来警署，案情深入分析下去是典型的谋财害命，若是与遗嘱有关，裴森认为她的方向是正确的。但裴森没有想到且疑惑不解的，是这六个嫌疑人统统指定童言深为代表律师。本就是汤乘业和汤家的律师，不奇怪，但这六个人各自利益不同，罪名一定非此即彼，选定同一个律师，这律师就变成了关键点。
　　在言深推开第一扇门之前，裴森先叫住了她，“童大律师，有没有时间我们先聊两句。”
　　言深侧身与章天明交换眼神，然后点头朝裴森走过去。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咖啡机边停住，裴森买杯咖啡递到她手边，不绕弯，直接说，“六个嫌疑人名字是你给警方的，现在你的当事人究竟是谁。”
　　咖啡太烫，言深从左手换到右手，想他这个问题水准真是高，也大致知晓他担心顾虑的问题，“谁请我，且付得起足够的钱，谁就是我的当事人，我就会维护谁的利益。”
　　回答的话是言深正常且一贯的思路，大律师准则，裴森听来却相当刺耳，瞪视她的眼神加重了轻蔑且厌恶的色彩。童言深大律师为钱为利，为富不仁，为人不齿，又找到了佐证。
　　言深见他不答话，补充说，“袁Sir，只是初审提供资料，也无非是不在场证明，与死者瓜葛之类，查案断案是你们的责任，我和我的当事人都会合作，”早就不喝咖啡很多年，将咖啡倒入废水池，纸杯丢进垃圾桶，“况且我也想知道凶手是谁，您不必和手下的警察一样担心我又会耍什么花样。”
　　话已经说得这样完满且周密，还带着嘲讽的意味，裴森显然也觉得他的“聊两句”是走错了一步，于是答，“谢谢童大律师，另外，若查案需要，警方会随时要求公布遗嘱。”
　　言深点头，迈步向等在审讯室门口的章天明和警察，小声但肯定的说，“是，袁Sir。”
　　
　　言深和天明坐过六间审讯室的凳子，都是大致相同的问题，案发时候人在哪，证明人，与死者的关系，是否知道其他人与死者的关系，对死者的评价，近来的财务状况，枪支持有等等。她并不阻拦当事人回答警察的提问，面对询问眼神时候，也只是点头示意可以回答。谁不知所措，谁紧张，谁撒谎，谁说真话，加上前后遗嘱的内容，她心里都有数，熬到半夜，也只是有些厌倦同样的问题，并不觉得累。
　　裴森始终从监视器上观看。除去各个嫌疑人的表现，口供，案情之外，看不出童言深有什么偏袒隐瞒掩饰，对每一个当事人都先要求不准喝水不要碰桌上的水瓶子，无非是先不要留下指纹DNA，基本每位律师都有的义务。但她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在裴森看来，腾升的感觉——这个女人他从来不曾认识过，即便有交往历史，他的确是没有见过她在工作中的样子——莫名其妙生出的磁场气场，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视感，他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过了午夜12点，审讯已近结束，裴森手下的一部分人在外求证不在场证据，一部分检查化验现场带回来的证物，一部分围聚着或独自研究案情，上司没有离开警署，手下没有一个人敢离开。扣留48小时的时限并没有什么作用，各位当事人都很合作的回答完全部问题，没有多余理由，加上慑于童言深大律师这个名号，手下人请示过裴森，就把人都放了。言深跟他们出去一一交待可能还会有的提审的注意事项，章天明留下办理手续。有人提到遗嘱的问题，言深拿出准备好的答案，“遗嘱其实一直以来由戴承早资深大律师负责，会在汤董的葬礼上公布，目前，我看各位还是明哲保身比较好。”
　　言深目送汤家人离开，转身要回去办理剩下的手续，没有预料对上袁裴森的目光。始终靠墙站立在大群人的身后旁观，在裴森，大致有了整个案件的清晰脉络，却因为童言深的介入而多出需要理清的旁支。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惨剧，案发现场是保安系统决不会落后的汤家别墅，尸体发现的时间，嫌疑人的范围就已经在很小的圈子里，枪支方面、财政方面着手也可以有些线索，汤家这么多人的口供一定有漏洞可抓，然后是律师起草保管的遗嘱，一定会有需要的人迫不及待。到了有余裕来考虑童言深这个律师在这案件里的作用时，裴森才恍觉自己与她十多年后的重新接触，居然是以这样一种形式。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不超过10秒，觉察出对方的眼光里满是鄙夷和轻蔑，言深稍稍低下头，边走近边说，“袁Sir，还有什么指教？”声调里居然带有着谦卑和示弱。
　　裴森摇头，只待她走到近前，“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凶狠的，嘲笑的，讥讽的，轻蔑的，诋毁的，言深都听得出来。独自熬过艰难时月，内心才由此坚韧一些，但并不意味着强大。好比遭遇别人的冷嘲热讽，一次会愤怒生气反唇相讥，二次会委屈到哭躬身自省，三次也许会充耳不闻，也许会一笑而过，也许会学得自嘲。一次一步，好似应变片能够承受的负载逐渐增厚，但未见得是强大，因为究竟怎样才可算是内心强大，她从来也不知道答案。这种话从袁裴森的口中说出，即便已在言深的意料中猜测过百遍，心内的某一部分还是被刺痛了，比她原本想像的还要严重。
　　可以回复他的句子本有许多，攻击性的防守性的，挑拣思虑，切磋琢磨，最终说出口的只是，“谢谢夸奖。”
　　
　　章天明送她回去办公室后独自开车回家。
　　言深搭电梯上至17层，门打开，一片黑寂。也不去打开灯光，凭着熟悉靠坐在进门左手边的沙发里，袁裴森的眼神和话语在回程的一路上如录影机倒带一般播放。因为无暇也无立场去对那个男人道出一点点自己的艰难苦楚，被那样曲解，也因为倔强骄傲而无法向他有一点点的示弱。本就有这样的认知，知道他是如何看待自己，那这样的情绪低落，居然带着些微赌气的意味，究竟又值不值得。言深在黑暗轻轻呼吸，叹气，哽咽。
　　然后灯突然刺目的亮起来，她惊恐的看向开关处，是戴承早，瞬间放心下来，仰着头朝他微笑，笑容有些疲惫，喊他，“戴。”
　　
　　她早先喊戴承早为师父。先是尊敬，后是习惯，一度是距离和身份的刻意隔阂，直至余芷珲捅破薄纸又远走他乡，才换成了“戴”。戴承早从法院回来之后，一直在办公室处理遗嘱的文件，还有其他明顶集团资产和管理的相关文件，知道依言深的个性，不论审讯到多晚都会回来办公室，让林楠准备了宵夜。
　　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案子有眉目了？”
　　言深点头。经过晚上的审讯大致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人选，但同时作为六个人的代表律师，她不能说给警察听。接下来要考虑的则是案子必然是要上庭，该不该打，如何打，本该思路清晰立刻着手准备，却因为袁裴森的存在而决定暂时喘一口气。
　　戴说，“准备了宵夜，我去热一下。”
　　她的呼吸由浅变深，在静寂深夜里异常明显。用身体里仅存的力量抓住正要站起来的戴承早的袖口，侧仰着头看他，什么都不说，戴又坐下来。头靠在他的肩膀，声音轻而低，“你不能让我每日反省自己何德何能。”
　　戴承早太知道这个女人，知道她倔强而又自菲自贱的别扭心性，非轻易不肯示弱，再难也不肯启齿一个“帮”字，明明人生太辛苦，那么辛苦还对自己诸多苛刻，固执又极端；知道她在整个人生里采取守势，时时设防，不敢争不敢抢，不肯真心实意表达，折磨别人更折磨自己，正因为此，他其实从来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感情。这样的低弱疲乏，难得，伸手轻拍她的头，“太累了就睡一觉。”
　　言深坐直身子朝他笑，笑容很疲惫，站起来，“明日只怕更忙，大儿子汤睿德撒了谎，很不利，但凶手未见得是他，”人已经走到案桌前，打开电脑，看着戴说，“既然修改的那份有效力，要不要与汤家人提起他没有签字？”然后是电脑运转起来的轻微声响。
　　戴苦笑，“我先去给你拿宵夜，稍候再讨论。”
　　
　　警署里警员熬通宵，在桌上轮流打盹。各方各个头绪查下去，找不到凶器，确定不下嫌疑人，汤家嫌疑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消除昼夜界限的白亮灯光照着整个大楼，裴森与下属们连开过几个小会，接到素暖的简讯，问案子查得是否顺利，交待要抽空吃东西休息要给其他人休息的机会，这才解放了手下。
　　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尽头的咖啡机前，要了大杯的黑咖啡大口灌下。除去案子本身，更多的考虑里多了童言深这个人。的确是涉及人命和其他很多因素，但论案情的难度性其实不过是个普通平常的案子，而这一日被童言深挑起来的情绪究竟算是什么？裴森还暂时理不出头绪。可以谈论心事情绪的朋友很多，但过滤三遍，仍找不出可以与其吐露目前思潮的人选。
　　重点不在于感情历史上。追溯最早两个人开始的恋情，正是因为共同志向、对于理想正义世界社会的相同意见，而之后被童言深改变抛弃的那样彻底，一直以来裴森耿耿于怀是因为觉得被背叛了。他不能理解那个女人面对周遭黑暗罪恶的态度怎么会有那样大的转变，成名之后又是如何周旋在那些阴暗肮脏的人群里。回答他的是一句，谢谢夸奖，曾经被自己鄙夷的女人居然可以生活的光鲜自如且似乎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涉及到的是自我尊严，虚荣心，平衡感，身为男人裴森很难在这件事情上宽容。
　　思路归结到这里，被童言深挑起来的情绪他有了定论，耸肩，是自己想太多了。公共关系科的年轻同事拿刊发稿来给他签字，他把剩下的黑咖啡倒掉，阅后签字，与同事说谢谢，然后快步走回办公室。
　　
　　和戴讨论到天亮，言深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林楠一来上班，大小文件继续处理，车祸索赔案的后续手续要完结，恐吓案要完结，加上周望年本就在处理中的遗嘱事宜，还有手头的误杀案排期已经列入日程表，碰上汤乘业这一大事，其他诸项都要加快进度。
　　戴承早回去自己的办公室，照例也是开始忙碌。汤家人筹备着下葬的事宜，打电话来问注意的要点，当然也有人迫不及待表现出对遗嘱的关心。
　　律政司的关伟仁上班时间打电话询问案情调查进展，裴森坦白，并无实质性，但已经是警方的最优先案件，手下的重案组、支援科系都把资源投入到这个案件中。袁裴森不是查案断案神捕，排在手边的陈年旧案多得数不清，每日发生的新案又接连需要解决，车祸、自杀、谋杀、火灾、吸贩毒、落水、枪杀、勒索、绑架，一如曾经看过的小说《八百万种死法》讲述纽约的世风日下荒唐社会，常年派驻外域，回来香港才知这哪里有一点点太平盛世的样子，处处是纽约，处处是荒唐世界。
　　
　　午饭过后，言深与章天明去惩教所见已改为误杀案的当事人，从头梳理一遍案情，也或者可以说，是指导如何在庭上表现。亲眼见到本人，几日里已经精神涣散身体表面有明显的自虐痕迹，反复说着“我知道自己错了”，言深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心态。天底下有多少人拿杀人当职业或做练习，可以行事之后面不改色，她犹记自己人生里第一次考试作弊时的恐惧害怕，强烈的情绪负疚感和羞耻感，心理连带生理一起作用，交感神经的作用比想象中长久且强烈，胃腹中反复的疼痛、蠕动、碾磨一时三刻也安抚不下去，更何况是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心理情绪如何错综复杂以至把原本安分守己的年轻人逼疯，言深见到的不在少数。
　　动机和理由是同一概念却不同色彩的名词解释，理由再充分动机再善意，摊上杀与伤，德理都打了折扣。素来把形势好坏说的很明白，尽管检控官改诉了误杀罪名，但如果控方将法医报告和其他目击证词运用得当，陪审团的不可预计性，最坏情况是十五年刑期，言深朝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当事人说，“希望你知道，你杀人和犯错都是绝对的，我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对方接受从大律师嘴里吐出的失望悲观的句子，是明事理懂得承担后果的人。
　　打过交道的人都知晓，童言深一贯只给出最坏的打算和期望。是策略的一种，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更是性格所致的风格，心里权衡最坏和最好，把最好保留到最后。天明熟知她的秉性套路，在回程的车上问她，“最好的结果呢？”言深低着头翻阅膝上的证人证词，不抬头答他，“若是我们证人表现好一点，一年吧。”天明微笑点头，没有把握的答案，知道她从来不会说。
　　回到办公室整理检控官薛民学送来的证人名单、物证、文件，仔细核实，交待章天明确认明天辨方自己的证人到场时间和证词。忙到近6点，手机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号码。接起来，女儿问今晚是否回家，言深抬头看章天明，后者翻翻手边的准备已经差不多，点头。
　　
　　* * * * *
　　周一铠的正职，是几个基金会的名誉干事，几间酒吧餐馆的投资合伙人，不管实际经营管理。看过新闻知道童言深大律师近来会很忙，也只是给言深发过简讯，寥寥几个字“近来不会给你添麻烦”，言深阅过叹气一笑。
　　一铠闲来无事，索性去关心店内生意。所以裴林与朋友聚餐，在兰桂坊的“境南”酒吧遇上周一铠，并非偶然。对于感情生活已可算是精彩的袁裴林来说，周一铠的突然出现，几次都可算作意外的出现，加之搜集来的周一铠的历史背景、感情记录，她已经决定拿开始一段新感情当作挑战。上前递给他杯香槟，开了话题。朋友三三两两先后离开，周一铠开车送了裴林到家楼下，道再见离开。裴林觉得挫败情绪浓重，狠狠踢开脚边的易拉罐以作发泄，整晚的相处里那个周一铠始终是敷衍勉强的味道重一些。
　　
　　在一铠看来，主动接近他的女人终究是带着太多复杂的虚荣心，为钱为利为名。年轻时候因为自己有着更强烈的虚荣心而来者不拒，终于到了把事情看清楚的年纪，按照妹妹一璇的说法，结果只发现这个世界“没劲透了”。
　　母亲打电话给他着急说一璇还没有回家，一铠答，我会去找她，放心。开车经过灯红酒绿，无意瞥到蹲在路边呕吐的女孩子正是家妹，轻叹气，停车下车把妹妹扶起来，对上毫无焦距的眼神问她，“你够了没有？”可是女孩子的酒劲正浓，意识还未清醒，只对着他笑。从来比自己更会作怪更不懂得自知且珍惜的妹妹，青春期是这样，送去美国是这样，遣返回来，仍是这样。一铠狠狠一巴掌下去，妹妹眼里的怒气涌上来，才看清打她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把妹妹拖上车子，开去酒店，好不容易才安顿着睡着。
　　从小和妹妹一样有着强烈的虚荣心要很大很多的关注，而忙碌的父亲应对的脸色从来不超出阀值，母亲只有一副怜悯心疼的表情，之后索性把麻烦祸事都丢给童言深那个外人。之后的相处里，一铠想象自己爱上了那个面如冰山的女人，他像那个年纪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对于爱有着一种追求功名般的虚荣，认为可以用自己年轻而并不熟练的方式去融化青涩冷冽的面具和表面抗拒的伪装。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从来没有被人拒绝的感情，突然被人以一种居高临下鄙夷蔑视的态度给打破了，周一铠当年满是冲动和愚蠢犯下错误，走了极端，绑架言笑，以此威胁恐吓言深。
　　他绑架言笑之前，周一铠和戴喝过一次酒，话题是童言深，冲动冒昧的问戴，你为什么抓着她不放，你一把年纪还指望她跟你有什么发展。他知道自己无法在感情上去对抗一个比他成熟比他睿智的戴承早，只是一场借着酒意的发泄。那个时候戴回答他，你真正的对手是言笑的爸爸。
　　言深与他面对面对峙，指责他不成熟的虚荣心和幼稚不负责任的过激行为。极端过后，他把言笑归还言深。在酒吧里灌醉自己到不省人事，在病床上醒来，身边等候照顾的人仍是童言深，叹气问他，你的青春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他想他就是从那个点上彻底的决定走出来。自那一次，他的人生几乎算是完全改变，由此对这个叫做童言深的女人心怀愧疚心生敬畏。
　　一铠坐在床边拿湿毛巾擦拭一璇的额头，和妹妹的感情不算深厚，但也知道自己身为兄长在她一路成长的时间里树立了怎样的坏榜样，若不是童言深，他也许活到现在仍是无所事事的周家大少爷。
　　
　　童言深是那样不容许自己犯错的人，戴承早这么多年怎么会猜不出来童言笑的亲生父亲是谁。一个秘密藏着掖着那么久，其实早就没有必要，在法院见到袁裴森的时候，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最初来向他申请大律师实习的女孩子，即便父亲自杀、学业中断、生活不顺，也从不讳言身边有个相爱的男友，却莫名其妙的在实习中途放弃，找到时候已准备做母亲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而那个男友却自此消失不见，不论生活多困难艰辛都自我承受担当，此后的时间里见识了解她对于感情的态度，却在最近，那个男友的名字突然出现，这一列时间表下来，戴承早不是没有逻辑分析能力，想要明白的，是她对于那个前男友的态度。
　　在这个节点上保持沉默，余芷珲批评的对，戴承早，你不能再继续亏待自己。可是等了这么多年，在她身边付出这么多年，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究竟怎样才算是得到，戴承早面对坐在旁边仍旧体恤自己的前妻，说不出所以然。
　　原本因为竞选立法委员而相约晚饭，话题过了，就谈到他和童言深的关系进展。面对的毕竟是了解理解自己的前妻，戴承早承认了自己的不甘心。像是驻守边境的两军对峙，非要等到双方兵力虚耗，斗志殆尽，身心疲惫，才肯举旗投降，戴承早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年龄、心态，倘若再继续，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耐心和爱还会坚持多久。
　　这个向她示弱的男人，余芷珲明白如果不是遇上童言深，他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回来香港重新面对他，才领悟到原来不论从法律上割断关系多少年，她对这个男人的爱没有减弱一丝一毫。眼见了他在一段感情里的不可能，放开心怀后再想，原来是那个年轻女孩子挖掘了戴承早的生命潜力。想到这里，举着酒杯余芷晖笑出声来，戴疑惑着问她，笑什么？
　　余答，“下次见到Edith，我会跟她说谢谢。我会感谢的人居然有她。”
　　
　　言深难得在家里吃晚饭，在客厅沙发上一家三人闲坐的时光少之又少，言笑说是为了奖励要给她做按摩。不过片刻，言深就睡着。超过24小时没有闭眼，是要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手机响起的时候，小家伙立即接听，是戴承早。告诉他妈妈已经睡着，又问他，“戴伯伯，我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辛苦？”
　　戴举着话筒，孩子的话说到深处，他一个资深大律师无言以对，只能说，戴伯伯知道了。
　　

CH 4 铺

　　一璇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看见站在落地窗边抽烟的哥哥，想起昨夜连串的事故。诡异的沉默过后，一璇问，“哥，你是为什么突然间就金盆洗手修身养性了？”
　　面对妹妹，一铠坦白答，“因为爱上一个人。”
　　“童大律师？”
　　一铠笑，果然是亲兄妹，“你的青春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当年她问我，现在我问你。”
　　
　　言深在误杀案开庭之前抽时间去见了周望年。在商场上与汤乘业打过多少年的交道，又是相近年纪，这意外死亡，触动周望年的神经，言深隔着桌子也能看出他近来的面色不好。交上草拟好的遗嘱文件让周老过目，言深说过若还需要修改随时打电话给她之后，就告辞。
　　和周一铠在电梯遇见，一个要出一个要进，原本是因为和妹妹一璇整夜未归而应要求一早来见父亲，却仍是和言深一同下到停车场。一铠提到她近日的忙碌，言深说谢谢那条不打扰的简讯，谢谢说到做到。目送她车子离开，他才转身再搭电梯上21层，独自一人的空间里对上金属铁壁映出的模糊身影，清早和妹妹的对话在脑中回味。
　　一铠与父亲长谈过后在周氏大厦楼下的咖啡厅里找到妹妹，正难得安静的翻阅一本速写簿。对父亲有着敬畏而不想上去挨骂，抬头来看哥哥面色铁青站在面前，尴尬的咧开笑容说对不起。是漂亮明媚的女孩子，因为家境优越成长一帆风顺，性格里欠缺独立而强硬的成分而不知如何面对青年时期的诱惑，暴力、性、毒品，受到批评打压而首先选择抵抗抵挡，为此一直偏离着舆论中的正常轨道，但，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子，若说对自己的未来和人生没有幻想根本是自暴自弃的自欺欺人。早上兄长问她的问题，被一个人丢到美国去的时候就想过千百次，她回视已坐在对面望着自己的哥哥，“老爸又有什么安排？”
　　一铠答，“我的安排，要是对艺术有兴趣，我有朋友在中文大学做讲师，可以争取一个旁听生的机会。”
　　眼睛亮起来，“真的？”
　　一铠点头，并不打算告诉妹妹是自己要求父亲用大笔捐款买一个旁听生的资格，只说，“我和家晔联络过了，喝完咖啡去见一面。”
　　周一铠与戴家晔是通过言深而认识，因了相差不多的年纪而有不少共同话题。戴家晔与一铠的朋友圈无甚交集，对于一铠来说他是和言深相同性质的存在。一通电话，叙述了妹妹的情况，对方就毫不犹豫应承下来要拯救堕落青年，“今天有时间，可以直接来我的教师公寓，至少让我知道她的艺术资质。”
　　戴家晔早有耳闻周一璇的事迹。在中文大学的山脚下大门口第一次见面，一璇却是安静的站在兄长身后，笑容自然说你好。步行从山脚到山顶的新亚学院，一璇渐露出开朗活泼的本性，见着茂林修竹曲水流觞的景致脚步就再也不肯安分，时而跑去两人前面时而落下两人老远。家晔与一铠踏着台阶任由她去，轻声谈及她的入学缘由，入学手续，和对她的担心。
　　
　　* * * * *
　　只是误杀案的第一堂审讯，关伟仁居然来听审，可见对案子的重视和对薛民学的不放心，搞得薛的表现谨慎缩微，畏首畏尾。正由此，言深一开始即引导着证人的证词偏向被告人，重点放在赚取同情分，话说得催人泪下，薛则先把重点放在法医报告的讲解上。看到三位女陪审员的眼泪和对晦涩名词的皱眉头，以及关伟仁的中途退出显然是对薛的不满意，言深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到午间，杨官宣布明日早上继续。
　　戴承早受了律政司的委托经手一起大额信用卡诈骗案，忙至午时才觉得该休息一下。到隔壁的办公室，只有秘书林楠在处理文件，问及言深早上的庭审还没有结束吗，林楠答，刚刚打过电话，说是有朋友找不回来了。
　　在高等法院的公共停车场接到汤家三太太的电话，言深预感接下来不会是一桩好事。对方请言深到一家私人会所见面，并要求对任何人保密。言深答好，挂了电话让章天明去查一查汤家的小儿子人在何处还有汤家其他人在忙些什么。到了私人会所，又嘱咐章天明若是下午四点之前她没有给出电话，可以先报警。
　　
　　见了素面的汤太太，慌张而无措的表情，言深知道其实心有防范并无必要，只是早有先例以防万一。
　　汤太太询问她自首的意见，坦白，乘业是我杀的。
　　案发到现在不超过三天，突然冒出的凶手。
　　言深盯着她看了许久，汤家最年轻最漂亮的太太，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不是可能的凶手，而缘何突然找她来，又坦白又要自首，原因是可以想见的。言深问她，杀夫的动机，开了几枪，打在什么位置，枪从哪里来，是什么型号的，枪现在藏在哪里。
　　汤太太开始还能够回答流利且答案与言深掌握的情况大致相符，直到言深说，“你和汤睿鸣是各自的不在场证人，你自首，那你儿子是撒了谎，我需要见他，”对方才突地声调提高起来，“乘业的确是我杀的。你不相信我？”
　　依照汤太太的回答，若是她不在枪杀现场说不过去。问题在言深脑中发展为，是母子合谋杀人，还是母亲替儿子顶罪，又或者真是如汤太太所说，是争吵之后的擦枪走火，单独杀人。
　　沉默片刻，言深说，“汤太太，我不是警察，是你的律师，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也必须跟我说实话，也劝你想清楚，若是警方查出来跟你说的不一样，又多条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你还是请睿鸣来一趟，我跟他谈一谈。”话说到这里，原本只是猜测着要套出对方的真话，因为声调太沉稳肯定，而给对方震慑感。两个人对视，终究是言深的眼神不让步不妥协，汤太太开始拨电话。
　　章天明的简讯也跟着传来，警方那边的工作在陷入僵局，汤睿鸣正在一家酒吧喝酒，汤家不少人正在忙着筹备葬礼。言深挂电话让他上来会所房间，这案子，看来很快要转入司法程序。
　　
　　汤睿鸣20分钟后就敲开会所房间的门，想来与母亲是有了先一步的约定，看到坐在母亲旁边的除了童言深还有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眉头皱起来。待年轻人坐下，言深开口，“这是章天明律师。”
　　先让母子俩陈述了案发当时的情况。这现实中的谋杀或是死亡，决没有侦探小说、故事、电影电视或者女儿喜欢的日本漫画中的离奇，也大多没有什么正义凛然义薄云天的动机理由，杀人之后掩盖逃避的手段更不可能有那样高深的密室藏尸、化学腐尸。即便有那样多的死法和谋杀手段，言深相信，不到必要的极端，少有人将智慧运用于杀人。
　　动机是遗产和血缘，连戴承早和言深都不知道的血缘关系，这才理解了汤乘业突然急于修改遗嘱的原因——意外发现了汤睿鸣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自己弟弟的儿子，决定给母子俩和弟弟汤乘礼的惩罚，减少遗产的数额。知道汤乘业修改了遗嘱，又受了殴打折磨的汤太太开了第一枪，冲进来保护母亲的儿子开了致命的第二枪，之后慌张的整理现场，编造对方的不在场证明。
　　言深安静听完，天明眼神示意已经录音作了笔记。这个案子的前后，没有谁绝对站在“理”字一边，她决定暂时不透露任何关于遗嘱的信息，只问汤睿鸣，“你父亲是你杀的，你准备好承担责任？”
　　对方睁大眼睛看着她，害怕和惊恐表露无疑，看母亲再看童言深，“我要坐多少年牢？”
　　言深不答，把机会让给天明，后者说，“谋杀重罪，至少20年，若是自首可酌情减少，还有，你母亲向警方作供你的不在场证明，会被加控意图谋杀和妨碍司法公正。”
　　母子俩的反应意料之中。汤年轻急躁的性子看来并不因为杀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而有所修改收敛，在他大声反问“你不是大律师童言深吗？你要多少钱？”时，言深低头不去看他的嘴脸，只是声调低沉下来，“被你杀死的父亲，他遗嘱还没有公布，况且你一定听说我的收费很高。”
　　
　　冷空气压下来。同样是富家子弟，言深知道自己对待周一铠犯错和其他年轻人的不同，是由于周一铠和其他人的动机不同。多年前周一铠也是这样一副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样子站在她面前，言深懂得分辨谁值得帮谁值得救。
　　汤太太跪下来。母亲对于儿子的心情言深可以理解，挣扎着要扶她起来。
　　汤睿鸣问，“你要我去自首？”
　　言深说，“你想少坐几年牢，这是最好办法。”
　　“我妈呢？人不是我妈杀的。”
　　话到这里，为着这句话里尚存的情意，言深抬头来看他，再看天明，转而问汤，“枪在哪？”
　　“我扔进海里。”
　　“准确一点，哪片海域。”
　　汤安静下来回忆，“我开车到海洋公园，扔到深水湾。”
　　言深点头。问这话的目的是想知道凶器有没有被找到的可能性，警方有了嫌疑人又审讯过，查案却没有进展，必然是因为找不到凶器，仓促间定不了罪。“我给你两个小时考虑，是要去自首还是跑路，或是马上换一个资深大律师，”言深停顿一下看着汤睿鸣的表情，“只是忠告，换个律师未必会比我对你有利；丢下你母亲跑路，警方迟早会查到，到时候就是你母亲定罪，财产一分没有；自首，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尽力把刑期减到最低，”她站起来，“现在是三点13分，五点三十我在我的办公大楼楼下等你，若你没有出现，我会当作你做了其他两个选择。”
　　话说得这样满，没有其他补充的必要。言深和天明走出会所，午间的温度正高，天明说，“今晚看来会很忙，明天一早还要上庭，要不要休息一下？”
　　坐进副驾驶位，言深说不用，直接回办公室。明日的误杀案虽然占了上风，但关伟仁不会坐看属下丢掉一场官司，不可大意，况且身体和精神疲惫的极限值，经验体会多的是。
　　
　　戴承早见言深和章天明回来，问及下午见面的朋友是谁。言深将下午的体验全数告知，彼此心知肚明汤乘业要修改的遗嘱内容，只能叹气摇头。
　　转了话题，戴说，“下个月初公休假期，可以考虑带言笑去哪里玩，顺便休息。”
　　这话题转的太大，言深盯着他半晌反应过来，笑，点头，“想要我休假不用拿言笑当借口，今早看见她放在桌上的Hawaii的游览册，会让林楠帮我安排，”正走回办公室，回头来说，“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戴答，“汤睿鸣自首就不必，等遗嘱公布再说。”
　　言深轻笑，“我指的是Hawaii。”
　　是邀请，戴的嘴唇微张着，为这一句话里的惊喜，答好。
　　
　　接近五点20分，言深和天明在大厦前的街面上等候，找了保全和车子随时待命，联络酒店订好房间，准备授权文件。其实并没有把握汤家小儿子会做什么选择，但天明了解她能说出那样的话，“汤睿鸣如果来了，会给他什么奖励？”
　　浅笑，言深答，“他如果自首，有把握与律政司谈条件。”
　　天明接她的话，“你问凶器找不找得到，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我知道你有把握打到脱罪。”
　　言深摇头，“那也要看他来不来，一点惩罚没有将来犯错更大。”
　　汤太太和儿子正点出现，面容一时半刻里居然憔悴下去。言深迎上去，问，“决定好了？”
　　母亲看儿子，儿子看母亲，汤睿鸣朝言深点头，“你会尽力帮我们？”
　　这个问题显然只有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才问得出，言深不答，章天明只说，先上车。
　　车子并未马上启动。言深神情严肃问，“你们之前告诉我的都是实话？若有半点虚假，请马上告诉我，否则，我不保证任何的否则。”母子俩点头。
　　又交待了他们稍后自首时需注意的要点，晚间审讯录证词时候就按照实际情况说明，母亲和儿子间的说辞不可有相互矛盾的地方，只需在警察问话时回答必要的答案，也表示她会在身边陪同，不必惊慌，审讯之后章天明会先为他们办理取保候审，准备明日首次提堂。当然重要的是，晚间需与其他的汤家人隔离，除去警察和律师问话，绝对不能对记者吐露分毫。还有，言深最后说，“关于枪的下落，也照实回答。”
　　
　　四人到达中区警署时候，已是六点，过了上一个轮班的正常下班时间。值班的记录科警员听闻，“枪杀汤乘业一案，我的当事人汤睿鸣来自首”立时就有些慌张，马上联络了相关人员回来警署。
　　袁裴森连续忙了几日，本是终于得空回家一趟，车子刚到文华酒店的门口就接到呼叫，立即调转了车头，电话里与等候的妻子说抱歉。内心里因为“童言深大律师带汤睿鸣来自首，说是他杀了汤乘业”这一句而情绪涌动，首先是极不愿意承认的挫败感，对方自首，即意味着主动权不在警方手中，落败给的不是别人是童言深；进一步想，她究竟什么时候知道凶手对案情目前掌握多少，劝他自首又选在这个时间投案算计的是什么别有的用意又是什么，她会在多大程度上干扰到查案断案甚至判案的过程。
　　
　　裴森回到警署时候，手下的重案组高级督察已经和汤睿鸣进了审讯室问话录口供，从监视镜头里可以看到童言深作陪，另一边组长B审问的是汤三太太，章天明陪同。问题回答得都算合作，整个案情当时案发现场的情况也有了大致掌握，裴森分析下来并无漏洞，但因为童言深的存在，他不肯定这其中有多少的虚假成分。
　　审讯到中途，关伟仁带着助手来了。警方决定落案，而引起全城关注的案子究竟以什么罪名起诉，为保险起见是需要请教律政司的。
　　裴森与关伟仁的交情不浅，关尚未升任检控专员之前两个人就由于某些案件有过接触。裴森调任回来将工作重点放在提高破案率上，与关伟仁的意见配合关系颇大。两人盯了监视屏幕一会，裴森问，“什么罪名？”关没有马上给出答案。司法和调查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段，一个人杀了人，和一个人杀了人要判什么罪，这中间要牵涉到的利益权衡得失立场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也不可以轻易做出判断。更何况——关再翻阅手中早已烂熟于心的证据、报告、口供、案情分析、资料等等——更何况凶手的代表律师又是童言深。
　　
　　这个“更何况”关伟仁无法解释给裴森听，多年朋友知晓他疾恶如仇有罪必究的行事风格和性格。而同样多年与童言深庭上庭下交手交流，也知晓她如何可以将司法技巧运用自如，身为她的对手兼特殊意义的朋友，他明白童言深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大律师变成今日可以在刑事案件上翻云覆雨的“那个童言深”。
　　当下的案件情况，给关伟仁的选择很多。谋杀加意图谋杀，两个合谋，一个误杀一个误伤，但也许都不合适——关在考虑言深会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又因为自首和凶器未找到，没有实质证据，等于主动权交给了对方。
　　一小时后大体都交待完毕，汤仍留在审讯室内，言深交待他保持沉默后走出来。见到门口并肩站立的关伟仁和袁裴森，上前说，“警方是否考虑好落案的罪名？不过我想跟关大律师单独谈一谈。”
　　
　　关伟仁与童言深在单独的会议室里坐下，手边的咖啡关递过去，说，“两件大案子在手上，注意身体，”言深说过谢谢，也不拐弯，“打算控告什么罪名？”
　　关笑，反问，“你的想法是什么？”
　　彼此都知道这主动权在谁手中，打过多年交道磨练出的敌人和对手的默契，言深直说，“裁判法院，汤睿鸣误杀六年，汤太太妨碍司法公正罚款。”
　　关知道言深会将罪名压得多轻，但还未预计会低到这个程度，笑容从鼻子中哼出，“汤睿鸣谋杀加意图谋杀在高院至少十五年，汤太太意图合作谋杀至少七年，这个条件太过分。”
　　言深食指敲敲桌上不厚的文件纸张，“Ray，你我都清楚这案子找不到凶器，除了那俩母子再没有目击证人，法医报告只能说明汤乘业身中两枪无法说明现场的情况，”她停顿着看关伟仁的脸色，明白对方也考虑到这些关键点，“若不是我的当事人自首，这案子一拖几年舆论媒体谁会记得，我的两个当事人互为证人要修改口供随时可能，若你要告谋杀上堂，自首的宽大处理，没有证据，相信打到脱罪在我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知道她的这番话并非威胁，也了解她的说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合法，关伟仁也全部考虑过，是以沉默。身为业界前辈，经验太惨痛且伤及自尊心，关每日提醒自己的正是与言深交手的落败率。 
　　对方不说话，言深继续说，“你要的是给公众一个交待，一个罪名，我也不希望汤睿鸣一点惩罚没有，另外私下提醒，如果想拿遗嘱做动机，等遗嘱公布你会后悔。请仔细考虑，你知道我的风格。”
　　
　　童和关谈话的中途，不知是谁走了消息，大批记者已经围在警署门口。原本选择的时间点就是为不惊扰到记者，这大案子突然的转变谁都要抓新闻，看来警方内部的消息灵通人士不止一两位。
　　言深先打开门走出去，天明上前低声问决定怎么样。言深说关还在考虑。只是片刻，关也出来，告诉言深已经决定采用她的控诉罪名和刑期。两个人的默契在这里，言深低声说谢谢。
　　
　　重案组的房间里炸开锅。裴森把关伟仁拉进高级警司办公室，大力合上门，问老友为什么，是不是童言深有什么威胁。关把情势一一分析给他听，这件案子的把握性以及童言深在刑事案件上可能的手段策略，关键在于警方找不到证据。
　　等候警方做出落案控诉决定的时间里，言深在重案组的走廊外靠墙站立，闭目休息。天明先进了汤太太所在的审讯室告知她目前的情况和可能的决定。隐约可以听见楼下警署门外的喧嚣声，想来明天的新闻不会太精彩。而思路已经转向明天的误杀案，新晋的薛民学会有什么策略上的改变，关伟仁会教导他什么，有多大的把握，证词引导上是否还有改进的余地……陷入思考周围安静下来，直至感觉到有别人的目光，明显的敌意和杀气的目光，她断了思路，睁开眼睛来，对上裴森恶狠狠瞪视她的目光。
　　
　　关的一番解释，裴森心内再抵触也接受下来，回答“我知道了，就这么定吧”的口气满是无奈妥协。与手下的人宣布后让相关人等去办手续，走出房间时，看到靠站着走廊墙壁闭目养神的言深，距离着十步远，若是个男人，他也许会上前挥一拳头给一个巴掌。
　　言深低下头，转开，问，“警方现在决定了吗。”
　　没有疑问口气，是因为这问题毫无必要。她当然知道关伟仁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不待裴森答话，天明与关伟仁一同朝他们走过来，天明说，“我去办保释手续，汤睿鸣我还没有通知他。”言深说我去吧。
　　言深进审讯室，把决定告诉埋首在桌上的汤睿鸣。毕竟是个只在年龄上归为成年人的孩子，情绪的转变非常迅速，“六年？真的？我妈呢？”
　　“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低刑期，明日提堂我不会去，章律师会代表你和你母亲，直接认罪就可以，”她停顿，“以后好自为之，至于你母亲，你有六年时间思考以后的人生。”
　　
　　母子俩在审讯室外见面拥抱，涕泪涟涟，与言深说感谢。言深抬手看表，已过十点。交待他们母子今晚切忌与汤家的其他人联络，也不得与任何外人记者透露案子的任何信息，否则，她仍是说我不保证任何的否则。约好明日一早章会去酒店接他们去法院，若是其中有什么变故意外，她说，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交钱签字，言深让天明开车送他们去酒店，要确定好各项细节以防再有什么枝节。天明答好，又问你要怎么回去？言深转头看着外面拥簇激动的记者，说，“你和他们先走，我给戴打个电话。”
　　
　　警局内部的忙碌这才告一段落。裴森签过公共关系科的刊发稿，情绪上的不甘更为浓重。他走到中庭去看外面记者围堵的情况，意外瞥见站在走廊尽头自动贩售机前面的童言深，大概是因为门口的社会新闻记者，还没有离开。考虑一下，裴森朝她走过去。
　　给戴打过电话约好20分钟后来接她，午饭晚饭到现在还没有吃过，站在贩售机看着零食拿不下主意，脚步声渐近，言深转头来看靠近的人，表情，发现每一种都尴尬不合适。只是脑中突然想到，要交待周一铠下次犯错不要在港岛中区管辖范围内。
　　“你什么时候知道汤睿鸣是凶手？”裴森先问，正是介怀的问题。
　　言深据实答，“今天下午。”
　　“他们的口供多少是真的？”口气是肯定且鄙夷的，裴森对她的整个价值观和人格都持否定态度，面对她也不需要隐藏自己的厌恶和怀疑。
　　若说言深没有怒气不可能，但怒气很快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曾经有过更过分的论调，而转化为自嘲，究竟在他看来自己有多少话是真实可信的，既然不可信对方又为什么要问。言深答他，“连环杀人犯可以出具几份精神检查报告脱罪，故意纵火犯可以另找他人顶罪，□犯也可以用钱收买证人甚至受害人，在童言深这里，法律不讲真理公义，对不对？”
　　裴森浅笑着点头，为这一点点自觉性，还有最后“对不对”三个字的反问语气，他答，“对。”
　　轮到言深笑，“袁裴森，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语气里的嘲讽、刻薄和报复味道太重，裴森终于也只是一句，“谢谢夸奖，童大律师。”
　　言深的电话正合时宜的响起来，她没有接起，绕过他的左侧走开，只有平底皮鞋的沉闷声在晚间的空荡走廊上响起又消失。
　　
　　互相咬牙切齿说着对方没有改变，可是时间距离隔去那么远，这其中变故频生，从外到内从上到下，都早已脱胎换骨。言深狠狠咬着牙没有让低弱和悲伤的情绪太过泛滥。走到警署门口时，记者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离，戴的车子灯光在黑夜里很耀眼，她坐进后座，说谢谢我想先睡一觉。街灯在车窗玻璃上晃眼而过，闭上眼睛光与亮的区别感受得更明显。身体的确是疲惫，思维却不肯休息，早就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自己，知道现今彼此对立的立场，知道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理解自己，那在乎的觉得受打击的，有冲动要反唇相讥的又是什么？逐渐因为太疲惫而睡着，到家楼下戴叫醒她。戴要送她上楼，她说不用，这么晚言笑和妈肯定已经睡觉了。戴的车子离开，她转身上楼。
　　轻手轻脚没有吵醒家人，洗漱过后就关灯上床。短暂的时间沉淀过后情绪已经平复，惯常考虑问题的思路重又占据。自袁裴森分手离开，她从来没有横刀斩断或立下重誓要求自己结束对他的感情，知道要相信年轻时候的爱情是很困难的，不固定的心性和对一样事物的喜好往往持续不了漫长的时间，加上外来的困难且有着更重要更当务之急的追求，久而久之就放弃了。对袁裴森，她承认自己爱过也深过，承认自己仍是在乎他的眼光看法，只是无暇无意在繁复的经年累月里去一遍遍温习，任由它退色蒙尘生锈枯萎，时至今日究竟是还爱不爱他，言深知道早已经不重要，那个理想化的存在不是她能够爱得起的，为自己选择的生活，即便后悔过无奈过，其实也并不需要袁裴森的评价和看法。 
　　
　　裴森收拾过后解散了手下同事，开车回家。在客厅里边看影碟边等候的素暖能够觉察出丈夫开门进来时的低气压。问他案子查的不顺利吗，裴森坦白，非常不顺利。连续几日都在警署忙碌不得休息，素暖不想也不能去干预裴森工作上的事情，跳过这个话题，让他去洗澡休息。
　　素暖近日来身体上的不适，站久了容易累坐久了容易腰酸，与家人提过，被催着明日去裴林工作的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原本想说让裴森明日陪她去，考虑到裴森的情绪，话在嘴边又咽下。毕竟老公不是劳工，夫妻间的相处，的确如母亲所说并非要事事都坦白都分享都分担，即便是夫妻，现今社会仍是独立个体，且独立惯了的素暖能够自行解决。
　　
　　言深清晨醒来，转头对上趴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女儿，眉开眼笑的与她说早安。这一个礼拜有够忙碌，母女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言深起来换衣服，言笑说，“戴伯伯说你决定带我们去夏威夷？”
　　言深点头，“笑得这样不加掩饰，还要什么礼物？”
　　小家伙已经跑到门边，“什么礼物都可以？那周末跟我和外婆去逛街，不许反悔，”打开门朝外喊外婆，又探头回来，“现在吃早饭！”
　　换好衣服走出去承诺女儿母亲时间。正因为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只是任由生活和现实塑造形状，为生存所驱随波逐流太过悲哀，言深的确希望女儿在这个阶段里可以成长的飞扬活跃全无顾忌，可以勇敢可以开心可以尽情，也希望母亲到这个年纪可以把辛劳都抛开，开始享受闲暇时光。
　　
　　与林楠去区域法院的半程上接到章天明的电话，表示刚接到汤家母子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言深重复交待应对媒体的回答要点。
　　误杀案的第二日开庭，薛民学的重点换至案发当时的情况，交叉盘问证人时，被告人残暴的用刀过程被反复提到。言深则通过引导证人的证词，强调案发时被告的情绪状态激动且难以控制，再追溯案发前死者的种种恶行为佐证。陪审员的情绪和道德评判其实极容易利用，情、理、德的因素在非专业法律人士中绝对压倒过法律本身。薛所倚重的暴力和血腥起了反效果，午间法官宣布退堂，下午直接进行结案陈词。
　　审讯中间林楠收到章天明的简讯，告知汤家的案子已经顺利结束，但汤家人的反应是意料内的强烈，对于汤睿鸣和汤三太太可能的继承权提出质疑。
　　
　　素暖上午在医院检查了多个项目，在化验室外等候初步检查结果。电视实时新闻里看到汤家谋杀案已经有了结果，凶手居然是儿子，认罪判处六年刑期。隐约知道这正是裴森在处理的案子，他近来的情绪不佳想必是不满意这个结果。
　　裴林从报告室奔出来，满脸笑意兴奋抓着素暖的肩膀说，“你做妈妈了哦！”
　　素暖不置信，拿过检查单仔细看，的确写明已怀孕九周，难怪这一阵子身体和胃口都起了变化。裴林掏出手机要给哥哥打电话告知他好消息，被素暖阻止下来，工作的坏情绪她知道丈夫需要消解期，裴林问为什么，素暖说，“当面再告诉他吧。”裴林又说那我让他今晚回家来吃饭，我把袁妈妈袁爸爸都接过来。
　　
　　素暖一个人搭计程车回酒店上班。33岁怀有第一个孩子，按照年纪也算是高龄。
　　她想念年轻时候独自在瑞士求学的时间，热爱那种努力向上有目标，每日阳光静静绽放，愉快而朝气的生活。谈恋爱的第一个对象是有着金色头发的挪威男生，浑厚的嗓音说着她一知半解的挪威语，后来发现自己爱上的不过是种朦胧感和虚荣心而决定分手，素暖知道自己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认识袁裴森之前，也曾信誓旦旦坚决不要结婚不要孩子，女子独身早就不是异类，要顺着一辈一辈女人的相同套路走下去，她心有不甘。即便是初识了裴森，她也没有考虑过这个男人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和自己有什么发展，怀抱着一个人生活更精彩的野心，哪里预料到时间一路拖拽，之后的相处，父母的旧观念社会的老眼光逼着她妥协投降。决定接受与裴森交往，之后结婚，她心里上的挣扎，除去真正知心的朋友无法对其他人言说，安慰自己最多的是所幸裴森是老天留下来给她的选择。
　　孩子，伸手摸着腹部，素暖还是觉得这喜悦来的突然，幻想过但没有准备过做一个妈妈。工作，结婚，生子，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朝自己微笑，怎么看都觉得勉强的味道比较浓。裴森会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态度，她拿捏不准。
　　
　　下午误杀案短暂的陈词过后主动权交给了陪审员。审议出人意料的迅速，6：1的比例宣布被告的误杀罪名成立，但由于诸多情有可原的因素，判处六个月刑期和社区服务，比言深原先预计的还要少。
　　回到办公室，林楠大呼，“终于可以闲下来！”言深笑，“打电话给黄先生来算帐吧。”戴承早人不在办公室，问及，林楠答，“最近的信用卡诈骗案很棘手，昨晚半夜还在工作，一天都出去取证了。”言深点头，交待她安排下个月的假期和机票。
　　会计师黄敏杰很快就到，接连几件案子不是慈善事业，钱当然是不会少。大律师的酬金，并非如外人大众所想象的天文数目，黄最早是戴承早的私人会计师，一路看着言深的大律师收费如何变化。早期会为接一单案子而把价钱降到底线，常常是入不敷出，逐渐熬过来生活的境况才好一些，收费的标准在十年内换过多次，富人穷人又各自有标准。
　　
　　妹妹裴林打来电话言语欢快的要求晚上回家吃饭。裴森下班后接了素暖回父母家，开门时候岳父岳母居然也在。吃饭时宣布好消息素暖怀孕了，裴森不置信的看向对面的素暖，后者肯定点头，裴森的笑容这才放大开。裴森即将做爸爸的喜悦滞后性的表达出来，暂时忘记嫉恶如仇的工作和被看低的自尊心，始终握着妻子的手嘴角泛笑。
　　

CH 5 承
　　
　　关于汤乘业一案的报道铺天盖地。言深上班时候，林楠整理了当日的报纸递到面前。
　　从汤乘业的发家史，家族图谱，遗嘱猜测，到明顶集团未来的发展重点，继承人的性格作风，详细到令人发笑。而童言深大律师，汤乘业被谋杀一案只判了被告人六年刑期，误杀案当事人又只判半年加社区服务，接连两件大案，这童言深俨然本城最惹眼的大律师，将同期被认可为大律师的同行远远甩在身后，则是另辟了半个版面做更为详细的案情剖析和各方评价，骂声有，讽刺有，解释维护声鲜有。
　　别人总记得你的坏，也总记得你的风光以便在下次你跌倒时奚落你，只有你自己不能迷失，不能被情绪左右。这是身为师父的戴承早在言深满五年大律师生涯时候给出的警句。外人如何看待这份职业，臆测她一个大律师在各个案件里的作用，在言深来说，大律师首先只是安身立命的选择。当年初入律师行业，父亲去世，男友离开，生下孩子，母亲女儿一个家，凡事都需要钱，谁会在那样的低谷里伸出援手，她要如何抉择？对钱对生活低头，大律师生涯初期的不择手段甚至不顾一切，言深当然是后悔比庆幸多，不被理解的时候多，辛苦劳碌的时候多，反复权衡，终究是应该的，是在当时情境下逼出的选择，倘若重来一次，也许决定还是相同。
　　始终对女儿怀有歉疚，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儿曾靠在她的怀里问，妈妈，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最理解自己的居然是不到八岁的女儿，她抱着女儿，说，我要你和外婆都平安健康幸福。不是文人墨客要一个永世流传的作品，不是帝国将相要一个万古流芳的美名，不是商贾名流要一个功成名就的业绩，童言深其实也不过是天下最慎淑朴素的女人，要一个家要丈夫要孩子，要最平常的工作，只是这一点都很难。
　　
　　报道言深一目十行，不用细看也知道那些以销量和文诛笔伐为生的记者编辑会有什么样激烈且高亢的言辞，骈俪的遣词造句利用民众容易倒戈容易受鼓动的情绪，要的不过是一个声势，倘若人世间的是非道理能够用情绪挑动来讲清楚，还要律师和理性做什么。
　　停住目光的倒是娱乐版的新闻标题，某电视台新任女主播搭上高层，看下去，文章指名道姓。会关注，是因为文中的男高层正是自己的好友兼樊清朗的老公。董绍佑与樊清朗，自学生时代初恋，毕业后即结婚，言深是樊清朗的伴娘。恋爱婚姻素来顺利平稳幸福，这无稽绯闻，亏得正在中东拍纪录片的清朗看不到。早已懂得报纸新闻信不得，索性丢进垃圾桶。
　　收拾过后，言深去取周望年签署好的文件。其实遗嘱拟议之类的事情本用不上大律师，事务律师足以，但自章秉烛介绍处理周一璇的案子之后，一贯是言深为周家处理大小法律事务。另一方面，是周望年与儿子女儿的关系并不融洽，女儿惹事生非麻烦不断，儿子脾气古怪甚至绑架别人女儿，言深一度是这父与子的传声筒。
　　言深从周氏大楼回来，章天明在办公室外等候，翻阅的正是当日被丢进垃圾桶的新闻报纸。与童言深认识合作多年，章天明绝对是最有权威评价了解她的人，一个女人在律师界立足已要付出天大代价，站到这个位置更是牺牲了常人不可想象的东西。但香港的价值观果真是一元，只报道成功，且对别人的成功百般怀疑，诸多质疑。阅过之后，一样，随手丢进垃圾桶。
　　
　　先说明昨日汤睿鸣案子的大小细节，恐怕还有后续，预计遗嘱公布之后汤家上下仍有一场仗要打，言深点头，“戴知道怎样应付。”
　　说话间，林楠送进来咖啡和复制多份的文件，天明带来一宗贩运危险药物的上诉案。天明简要解释了案件的情况，被告人在国际机场出境被海关查获身上藏有超过500克冰毒，原诉法庭判入狱17年。
　　言深大致翻阅手中已圈出重点要点的材料，“又是辩称自己不知道携带的是毒品？”
　　天明点头，“本来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他被关进惩教署第二天被发现鞋底还有23克冰毒。”
　　言深再问，“Ray原来指控的罪名没有包括那23克？”两人都知道这案子可上诉的辩诉理由就在这里，看着坐在对面喝咖啡的天明，浅浅苦笑，“若是上诉成了，整个毒品调查科的人会恨我到底吧，”不等对方回应，继续点头，“我接下来。”
　　章天明起身，“我先安排跟这位陈先生见面，去排期。”
　　章离开，言深靠在靠背椅上深呼吸。大律师要有十天半月不接新案子，这世界也许就可以太平许多，只要工作不断，就知这天底下决没有一日太平。实习生涯协助师父戴承早准备的第一起案子就与警队的毒品调查科结下梁子，控告的贩毒运毒罪名被她以“被告人的缄默权被剥夺”为辩诉理由打赢官司。当年的主要负责警官邓鹤谷如今已是高级警司，对她的恨意从不掩饰，这案子，恐怕又要落入缉毒组、律政司一干人等的口实。
　　短暂的考虑过后叫来林楠，告知接手的新案子吩咐需要准备的事由，喝下一杯温水，情绪已可以投入新案子。
　　
　　为准备世界贸易组织香港部长级会议的保安行动，上午警司以上级别全员开会部署。会后散席，裴森与走廊上正在讲电话的邓鹤谷打手势示意再见，不巧听见对方提高了声调的“又是那个童言深”，停下脚步待邓Sir狠狠挂掉电话，裴森递支烟给邓，问及什么案子。
　　邓扼要概括不久前抓获判刑的一个毒贩要上诉，裴森再问，“童言深接了这个上诉案？”
　　对方点头。裴森与邓的渊源正起于当年童言深准备的第一宗贩毒运毒案，彼时裴森已在警队供职，言深开始协助戴承早处理案件，感情裂痕由此而扩大。
　　裴森与邓道别之后回到重案组的办公室，上下同事不知从何处知道他即将做父亲的消息，围上来欢呼着要他请客吃饭。正撞上他的低气压，悻悻着对属下的人发了脾气，“现在太平盛世没有事情做了吗？”
　　
　　章天明安排的与被告人见面下午即成行，临出门前林楠提醒明日章律师的结婚周年纪念日，言深笑答好，决不多占用天明的时间。在惩教署与陈先生见面，除去已从书面材料了解到的基本案情外，详细询问鞋子、毒品的来源，结束会面时大致对辩诉理由心中有了数，不管这当事人对运毒出境知不知情，说的是否是真话。回程车上言深嘱咐章天明去申请对冰毒证物的检验，证明从身上搜出和后来鞋子中发现的毒品是否为同一成分。
　　天明提到是否需要让人去找一找陈先生口中提供他毒品的“阿强”或是查一查鞋子的来源，言深稍稍考虑，摇头说暂时不用了。单是抓住控方没有就鞋子内的毒品提出检控等于接纳被告人对身上藏毒不知情这一点，再证明身上和鞋中的毒品来自同一货源，已经足以上诉得直。言深再补充，“法官还会怎么判就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了，况且明天你和Joyce结婚周年，我不想多耽误你时间，准备礼物了？”
　　天明笑，“订了位子吃饭。”
　　
　　戴承早从法庭回来，大额的信用卡诈骗案正在胶着期。晚间与言深在办公室边吃三明治边讨论各自的案子。全港不到80位资深大律师论资排辈，大多数早已闲居域外，或退休或改行或转任法官或身兼数职，戴年届55，仍这样勤力算是少有中的少有。
　　话到中途渐沉默，沉默过后，戴问，“袁裴森是言笑的亲生爸爸，”口气里的肯定并非是问，要的只是一个点头。
　　言深立直身子睁大眼睛看着他，在对方眼睛里看见反应过度了的自己，才抿抿嘴唇笑容疲惫，点头。
　　戴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言深看他，转开头去深呼吸，回头再看他，戴沉稳的目光始终盯牢等她一句回复。关于这个问题，她尚未想清楚该不该，也就没有“什么时候”的问题，她答，“我始终考虑的都还只是要不要告诉他。”
　　不是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言深收拾了还未吃完的快餐盒走去敲键盘，戴收拾后回去自己的房间。
　　一墙之隔，言深面对着空白墙壁发呆。她不肯承认但无法否认，自己与戴承早的关系属于恋人之下朋友之上工作之中，若不是戴，她绝无可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她知道这么多年自己欠了他什么，也知道折磨一个男人的时间太久会彻底消耗他的耐心和爱。他需要回报和回应，而能够给他的——中央空调的轰鸣声和电脑主机里的运转声在安静房间里莫名明显起来——这么多年戴始终沉默的问题在今晚问出，言深知道对方要的不仅仅是自己刚才的答案。
　　
　　裴森的低气压在连续工作数小时之后消解。走廊外面因为扫黄组临时行动押解大批人回来而喧闹，熟悉的同事打招呼聊几句，手下的人缴交上本周的报告就先下班离开。打电话问素暖今晚的下班时间，那边文华酒店大堂里因来了大批阿拉伯客人而嘈杂忙乱，素暖草草就挂断。
　　正巧老友谢勖打电话来邀一起打壁球，不犹豫就应承下来。谢勖大学与裴森修读的同样是社会科学，毕业之后阴错阳差入了广告业，可以同时一心多用的典型香港人，一路拼到拥有自己的广告公司。他正是裴森与素暖的介绍人，听闻素暖有了身孕要见面说恭喜。
　　运动给了裴森发泄的机会。谢勖几场奔跑使力下来，觉得这老友是吃了炸药在铆足力气开炮，举白旗投降，拍着老友肩膀问这什么情绪，哪里像是马上要做父亲的人。
　　裴森大口大口灌水，考虑着是否可以与阿勖谈到童言深那个女人，又可以怎么谈这当下莫名其妙的怒火。阿勖既是少数几位知晓他与童言深感情历史的朋友，又是素暖的好朋友，男人之间的友谊的确有其诡异的境界，但友谊不论多深，话题仍有适合与不适合的区别。翻来覆去还是决定不说，以工作不顺为理由搪塞过去。
　　原本计划着运动后去喝酒夜宵，裴森拒绝，并不是有了负面情绪就要去求助烟酒的人，发泄之后情绪已恢复，说要开车去接老婆回家。谢勖大笑，果然是马上要做父亲的人。
　　在停车场两人即告别，车子从修顿球场去往文华东方酒店，取金钟道，经过太古广场，裴森逐渐放慢速度，童言深大律师的办公地址早已烂熟于心，抬头看几乎每一层都灯光明亮。自言自语的嘲笑自己，阿勖说的对，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思潮近来多得过分反常，哪里像是要做父亲的人。
　　
　　接了素暖下班，素暖提到预约了明天下午的产检，裴森说我陪你去顺便晚上在外面吃饭，又提到约了裴林周日去逛街，裴森说我去接你们。答得太顺畅，素暖坐在副驾驶位上眨眼睛看着老公的侧脸，笑容展开来，“喂喂，表现得这样好，我要的是老公不是迎来送往的劳工。”
　　裴森也笑，“没有经济能力的老公才要做劳工吧？”
　　“那我订位子啰，要是反悔有什么惩罚？”
　　“我倒是不介意做一辈子的劳工。”
　　素暖心里在笑，真好，又恢复他们认识之初的斗嘴乐趣，理解老公近来因工作而焦躁多变的情绪，给他空间时间好好沉淀吸收。自从知道肚子里有个小生命，仿佛一夜之间就多出的习惯有什么情绪都伸手去摸摸腹部，想要去和一个尚未形成的思想体分享全部。结婚之后，有第一个孩子之后，两个人的感情会大大变质，这种醒世警言不少人都对她重复过；全世界只涨不跌的离婚率素暖也看得到，婚礼之前与母亲在闺房里的经验传授素暖都谨记，信誓旦旦既然决定结婚，她就要拿婚姻和感情当事业一样好好经营当生命一样好好珍惜。
　　
　　周六对于大部分以律师为职业的人来说是休息日，但对童言深不成立。言深送言笑与外婆去疗养院做义工后到办公室，准备运毒藏毒案的资料。中午时分邮差送来邀请函，下个周六墨尔本大学Clifford Huggins教授访港召开的研讨会，主题是民主与法治。她和戴承早都在邀请之列，而主办人是余芷珲，教授为她在澳洲的同事兼老师。捏着厚厚纸张，函内列明各政客学者、媒体人士、法律界人士，通通是有分量的名字，心知肚明这除去研讨会的本意，更是赚取圈内圈外人印象分支持度的议员竞选手段。多少律师将政治与法治混为一谈，多少以律师职业为跳板跨身政界工商界，言深知道，也了解余芷珲的秉性能力，她当年在政府检控官一职上的检控成功率和公众支持率至今仍是记录，转去私人执业后获得的口碑，她的正义感和真诚哪里需要这一系列动作。
　　民主与法治，自法国大革命就没完没了的话题，年轻时候总会被这样的词汇迷惑：天使之城，玻璃之城，城市之光，幻想在某个不大的城中，一切透明至纯山花漫野，孩童蹒跚笑容明媚。逐渐长成，与现实沟通才幡然醒悟，那个小城不过是泡沫幻影，公理正义，民主法制，是非对错，性别平等，自由博爱，哪里是普通人要得起的东西。言深摇摇头，记在林楠的留言板上让她周一回复“没有时间参加”。
　　
　　裴森与素暖下午去医院做产前检查。丈夫陪在身边，接受医生的各种指导嘱咐，看着屏幕里尚未成型的胎儿画面，体验是全新的，素暖突然理解了小说电影电视剧中的女主角因何每到人生困境就把孩子看做未来的光亮希望。不仅仅是光亮，是可能性，可以把感情和爱倾注给另一个生命，好比亲手栽下树苗，看它发芽生根茁壮长成开枝散叶开花结果，先是树木后是森林，满是无限的可能性，时间生活沉淀下来，千百年一辈一辈女人走过的路无不有着相同可循的轨迹，结婚生子老去，而其中精妙趣致之处正是无限的可能性，幸福痛苦喜怒哀乐的可能性。
　　在等候报告的时间素暖里把这番感想说给裴森听，裴森牵着妻子的手安静听完，笑，“怎么听起来你的可能性里都不需要一个男人？”
　　素暖也笑，“你以为我们女人要的可能性是什么？”
　　裴森严肃起表情，问她，“你要的是什么？”
　　年轻时候素暖会毫不犹豫给出答案，是自由独立活色生香的生活方式，对那种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生活潜意识的厌恶抗拒。老友好友的聚会谈论最多的话题，是女人间幸福和不幸的攀比，可是现在她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的定义无限，现实却太过局限。
　　其实也许她现在所要的，就是，“好比……”她停顿后继续说，“好比那个童言深大律师，丈夫孩子，家庭和睦，工作稳定，内心富足。”提到只见过几面的童言深大抵是因为朋友圈里所熟悉的女人只她有个孩子，拈来一个正面的榜样，想以此表明自己目前对于这个孩子和生活转机的态度是积极且乐观的；另一层，素暖有私心的试探，强烈的直觉里童言深和自己的丈夫之间是有历史的，说完全不介意太违背心意，且自与裴森认识到现在他感情历史上的人物童言深才是第一个，故而太想知道当事人的态度。
　　但自己的太太居然是拿着那个女人来做典范，在裴森听来太刺耳，他一点也不希望那个女人出现在他所珍重的婚姻生活里，更不希望自己欣赏珍爱的太太与那个女人有丝毫交集。强忍着要反驳素暖的冲动，又考虑到自己的措辞如果难听严重必然是要解释下去自己和那个女人的熟悉程度和历史渊源，广播里的取报告通知推迟了他的回答，只是说，“晚饭时候再讨论。”
　　
　　山顶的意大利餐厅因了素暖的人缘和提前预订才排到位子，风景、菜式、装潢都是卖点，城中人士趋之若鹜，只是外人不知，这餐厅的投资人正是周一铠。
　　裴森坐定后将菜单递给素暖，示意今晚的决定权都交由她，但要考虑孕妇禁忌。素暖笑着接过，吩咐侍应生要今日的主厨推荐套餐两份。素暖去洗手间的空当，裴森翻阅手中的孕妇须知宣传册，抬起头来时候正见到门外走进来的一对男女——他只认识那个男人，章天明，一直误以为他是童言深的丈夫，目光里多了鄙夷。
　　其实正是章天明夫妇，结婚周年纪念餐，位子是一铠特意嘱咐留下来的。隔去两张桌子正落在裴森的视线里，能来这样公众场合共进晚餐且看起来感情亲昵，裴森合上手中的册子，心头满是嘲讽。丈夫外遇的这样明目张胆，童言深的幸福，素暖所说的“丈夫孩子，家庭和睦”根本是笑话，果然，那个女人没有资格得到幸福。但该不该与素暖提起？妻子对那个女人言语里全是赞美羡慕，裴森知道其实她要的是什么，倘若毁掉她对童言深的幻想，是否也在毁掉妻子对幸福的幻想？
　　素暖自洗手间回来，菜式正端上来。视觉的美味效果让吃东西的心情明亮，准确地说，是整日素暖的情绪都很好，工作狂的丈夫居然一整天陪在身边不分心不游神，像极恋爱初时。
　　“你在医院的时候不是问我要什么？”
　　裴森点头看着妻子，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素暖笑，“其实我想要的，都得到了，”点头接收丈夫的惊讶神色，“丈夫孩子，家庭和睦，感情融洽，工作有成，内心富足，”连续四个字的成语跳出来时候都带着唇舌上的愉悦感，“等我再想到还要什么的时候，问你要你就会给？”
　　裴森握着刀叉的手很有想去拥抱妻子的冲动，点头再点头，“我保证力所能及。”
　　到某个年纪会突然发现生活中真正让自己心情愉快的事情其实都是一些细节和琐碎，不再是虚妄的“得到幸福”、“事业有成”、“爱人被爱”，能够展开笑颜或是心中如蜜糖般浸润开的事情比如一顿饭，一通电话，一条简讯，素暖会想这种心态上的转变究竟是得寸进尺了还是退而求其次了。这些思潮丈夫裴森并不是好的分享对象，因为他就是那个影响情绪的源头，恋爱之后结婚之后，生活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加减乘除，还需与另一个人积分微分累加叠乘，所以开始时候会怀疑那些相濡以沫携手几十载的老夫老妻何以会让这感情坚持下来，而现在身处其中，她似乎好像明白了其中的诡异奥妙。
　　
　　话题多起来，素暖问裴森，“你和童律师怎么认识的？”问话的人出于天底下女性最普遍的好奇和疑惑，也出自天底下所有妻子的担忧和敏感，却正是裴森不想涉及不想在两人之间提起的话题，握着高脚杯拖延时间，考虑要如何回答妻子，那一边视线里从始自终都见到章天明与另一位女士的亲昵暧昧。素暖见他并不马上回答，继续说，“阿林说童律师大学时候是她的家庭老师。”
　　裴森点头，幅度不大。大学时代言深读法律，他主修社会科学，认识是缘于两人都参加犯罪学研究中心的案例研讨，之后学术和感情都顺理成章的发展；毕业之后他加入警队，言深前往英国申读法学专业做大律师，分道扬镳背向而驰，这前前后后裴森都不愿提及。于是轻描淡写的口气回答素暖，“大学时候不同科系的同学，工作后就没有什么来往，并不是太熟。”
　　“难怪我们结婚时候都不见邀请她，”素暖笑，把自己盘子里吃不下的羊排都拨给丈夫，“帮忙解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素暖当然不知道关于结婚喜筵是否邀请童言深这个问题袁家兄妹其实私底下有过讨论，最终裴森决意无需给童言深发请柬。裴森说，“她结婚时候也没有邀请我们，”不用说早已中断联系那么多年，更何况是那样分手的前男女朋友，各自选择了各自的生活圈子和广阔前程，人生理念无法苟同的两个人，结婚根本没有必要通知对方，这一点，裴森决定不说。
　　“虽然戴律师年纪看起来大她许多，不过幸福真是让人羡慕。”
　　素暖的声调盖过裴森的低声喃语，“戴律师？”他的目光立即再望向章天明的桌子，童言深的丈夫不是他，是戴承早？是自己误会还是素暖误会？还是——童言深果然是和那个大她20岁的戴承早结了婚？裴森的思路飘得有些远，素暖接下来的言语都没有被接收，直到甜点端上来才阻断他的游移，暂时把脑中的疑问丢置一边，专心和妻子对付剩下的甜点。隔两张桌子上的人已结束晚餐站起来，手挽手出了大门，换了眼光，裴森知道大概是他误会了。
　　
　　言深答应了女儿母亲周末要陪她们逛街，周六晚上让女儿列出想要购买的物品清单，言笑咬着笔杆张大眼睛求助外婆，她哪里是缺什么衣裤鞋袜，是为享受与母亲相处的时间。
　　教育子女的难题由来已久，从言笑出生，就开始担心女儿的将来、性格、品质会被塑造成什么样子，所幸母亲始终宽慰她，孩子将来不论好与坏，都是孩子自己的命，都需要母亲自己承担不由得后悔。宿命论的味道太浓烈，但让孩子生长于单亲家庭，深受母亲的工作影响，言深除了抱歉还是抱歉，所以太理解周望年对于周家兄妹的无奈。
　　言深知道自己的人生在别人看来太狭隘，太无趣，太乏味。三个形容词是周一铠对她的评价，年纪轻轻的男孩子当着她的面指责：不懂得欣赏人间的美妙精致，不懂得咀嚼丰富的食物味道，从来没有尝试过吃喝玩乐放纵自我，乏味至极，过着带有禁欲主义色彩的生活，自我限制自我控制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始终矛盾究竟女儿该有什么样的人生，她并不希望女儿将来像自己，也不希望女儿像周家兄妹一样。希望言笑可以勇敢可以开心，又想让她知道勇敢要看事态，开心要有限度，落水三千只取一瓢就好。孩子毕竟才十岁，如果可能，也希望能够在女儿的下一个阶段让她知道人生有在每一个阶段里该有的姿态，有担当有责任。
　　
　　素暖的想法在第二日逛街时候与裴林吐露。裴森把妻子妹妹送去海港城后回警署加班。姑嫂俩对于挑衣服有极相似的品位，平日里在成衣橱窗前相互品评，熟悉的牌子一件一件都要逛过试过。今日重点则是婴幼儿用品，体验着准备做新妈妈的心情，婴儿鞋每一双都似艺术品，婴儿用具每一样都精致如玩具，婴儿服装每一套都鲜艳可爱，姑嫂俩简直爱不释手要把整间店面都搬回家。
　　拎着大袋小袋走出丽婴房，在中庭的饮料铺歇脚。裴林的视线里见到从隔一间服饰店走出来的童言深，身边的人正是女儿和母亲，裴林立即招手喊“言深姐”，素暖的视线跟过去，第一次见到童言深的女儿，原来已是这样大。言深听见声响转过头来见到两位女士，心里苦笑这香港女性逛街购物的地点真是集中，轻声在母亲耳边告知“袁裴森的亲属”，然后才朝她们走过去。
　　言笑先喊，“裴林阿姨，”言深接着介绍，“这是我老同学袁裴森警司的太太和妹妹，这是我女儿和我母亲。”
　　裴林已在医院里和言笑打过交道，低下身子与言笑说，“现在又活蹦乱跳了，以后一定要小心，让爸爸妈妈和家人担心可不好，阿姨请你吃东西，想要什么？”言笑并不抬头看母亲，考虑了一下答，“谢谢阿姨，我想要橙汁，可是妈妈会付钱。”四位长辈都微笑，言深示意你们先坐我去买饮料。
　　但凡有个孩子在，话题总是围绕孩子转。素暖说，“可以叫我素暖阿姨，几岁了？在哪里上学？”言笑一一作答。
　　言深拿了饮料过来，坐下后目光注意到姑嫂俩脚边的购物袋，裴林抢着说，“我要做姑姑了哦，大嫂怀孕两个月，我们先来逛逛小孩子的东西，体会心情。”
　　素暖微笑着补充我怀孕三个月了，言深和母亲立即回应说恭喜。接下来四位女士加一个女孩的聊天内容有限，比如怀孕初期最要注意营养和休息，裴林是医生更要多多照顾，一边请教，一边传授经验，几乎算是天底下最严肃最神圣的话题。
　　
　　饮料喝完，言深先提出我们接下来还有购物任务，相互道别。
　　这一次偶然遇见，时间不长，谈话的内容也有限，但彼此都生出极深的感触。言深与母亲转过拐角，目光相视，一个浅浅苦笑一个略微点头，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思。
　　素暖和裴林目送三人背影离开，接下来的话题几乎都与童言深有关。素暖问，“她和你哥哥交往过吧？”肯定的口气，裴林惶恐不知怎样答。裴林点头，既然是陈年旧事，嫂子直接提了出来，更何况人家已经家庭幸福，“大学时候吧，之后就分手了，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素暖见过童言深只有三面，第一次见面闻到对方同一味道的香水，宴会时候以及刚才的闲聊，来往的次数不算多，了解粗浅，但素暖直觉上对这个女人有好奇也有好感。她相信女人相互间的引力场，有些女人可以一眼就看出她的格调，认为童言深一样是职业女性，是那种知性、理性、感性兼备的女人，把工作家庭和感情都平衡的很好。又问裴林，“他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裴林的确不知，兄长谈恋爱时候她不过十三、四岁上下，只是当童言深三个字不再出现于哥哥的口中，才知分手这一回事。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她女儿都十岁了，大嫂你担心什么？”
　　素暖笑，裴林说的对，从无危机感，一点点小辫子就抓住杞人忧天，感情哪里经得起猜疑和揣测。再嘲笑自己，习惯性的去摸自己的腹部，转开了话题。
　　
　　晚间言笑睡下，言深仍在书房里与母亲谈话，其实多是沉默，握着牛奶杯子，母女之间，该说的该劝的该商量的，这十多年已经够了。
　　在童张明怡，女儿隐瞒孩子的父亲这么多年，加上今日得知袁裴森的妻子已经怀孕，清楚女儿的性格和原则，知道她会就此决定把这个亲子关系永远隐瞒下去。很多时候她对于女儿都怀有佩服情绪，什么叫做心意沉淀、平心静气，从前以为是手捧清茶闲坐沐日，写诗看书情绪无澜，但自丈夫受冤入狱自缢，女儿中断学业，决定在最困难的时候生下孩子，并不宽阔的肩膀承担了一个家的责任，在工作里受委屈作妥协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女儿身上理解到的，是也许乱世之中也有静可言，把心意和情绪沉淀在最深处，心静即亡表面无澜，但浅层暗涌如何并行不悖，正是女人的高深境界。一辈一辈的女人几乎总在走相同的路犯类似的错，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未来更长更远的年岁里都要对自己问心无愧。若是自己也会选择不去打扰别人的幸福，只能站起来拍拍女儿的肩膀表示无条件支持，说，“可是戴的问题你要考虑清楚。”
　　言深点头，和母亲道晚安。
　　
　　本想借工作来把难题和情绪暂时搁置，奈何翻过几页，思路仍在感情上。言深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双手遮脸深呼吸。
　　童言深有多羡慕那个叫做孙素暖的女人，谁都不会估计到，连言深本人也非要等到夜深时刻才肯在心里跟自己承认，可以与袁裴森相执携手的人，想必才是真正值得人爱的女人，素暖，她也喜欢那个名字，素色平雅的温暖感，终究是她给不起拿不出的东西。责怪自己在知晓袁太太怀孕之前心里仍对袁裴森存有支离破碎的幻想，幻想他会因为女儿的存在而稍许谅解自己当年的转变，希望言笑也有资格有可能享受到父亲的爱和关怀，可是那个人即将有自己名正言顺的孩子，这一点彻底掐断了她残存的想要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向袁裴森坦白的想法。
　　而关于戴，言深从购物袋里取出下午购买的男装喀什米毛衣背心，摊在手中翻来覆去。
　　正想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戴的来电，说明日他会和余芷珲一道前往汤乘业的葬礼还有遗嘱的事宜，言深答我知道了，想说些什么话在嘴边又咽下，再说晚安挂断。
　　在对戴的感情上起了微妙的变化。言深叠起收起毛衣，走到女儿房间里，轻轻掠开女儿额前柔软的刘海，也许等女儿再大一些，她会向她解释清楚如何去成全别人的幸福。

CH 6 启
　　
　　周一戴承早与余芷珲一同出席汤乘业的葬礼。出席人士诸多，汤乘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生命实在令人唏嘘慨叹，更为感叹的是举着摄影机攒动的记者们。
　　仪式过后，戴承早当众宣布遗嘱。戴先解释生效的遗嘱为已修改过的新文件，虽然汤乘业未来得及签字，但生前已经授意私人律师做修改，戴与童言深为公证人和执行人，遗嘱具有法律效力没有疑义，话未说完，人群里已低声窃语。言深单独站在人群之外，转开目光望向墓地中整齐排列的墓碑花草，听见戴继续宣布遗嘱的声音回头来，正对上余芷珲投来的眼光，只是点头，这个场合不适合微笑。
　　遗嘱归属的重点在于枪杀了父亲的小儿子汤睿鸣仍有继承权，汤乘业其实是重情义的，名下的实业都做了规划性的安排，每一位亲属都有财物上的考虑，小儿子汤睿鸣和三太太自然也是遗嘱的受益人，议论声索兴散开来，也顾不上场合。新遗嘱里汤乘业只是减少了汤睿鸣母子和亲弟弟的受益额度，由三太太亲口说出非亲生父子的事实才消解了言深和戴对修改意图的疑惑。
　　宣读完毕，汤家人对汤睿鸣仍有继承权表示不满，议论讨论之后，把矛头指向童言深。亲手枪杀自己的父亲，只有六年牢狱，且有大笔遗产，这世界还有没有因果报应伦理纲常？言深面对着围上来的几位汤家人，缓慢说，“倘若是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杀了汤乘业，付得起足够的钱，我也可以让你们只坐六年牢，还有大笔遗产。”声调太轻蔑也太冷，以致无人应答，言深再说道别之后转身离开。
　　
　　言深走向车子时听到后面叫住自己的声音，“Edith，”是余芷珲走近前来，“周六的研讨会没有时间参加？”
　　看来林楠已经做了答复，言深点头，“日程表已经排满，只好说抱歉。”
　　余笑，“那么今天的日程是否有多余的时间，我想和你谈一谈，不会太长。”
　　话说得诚恳，言深却对余芷珲可能的话题有所顾忌，抬手看表，“下午有案子，中午之前有两个小时。”
　　然后一前一后开车到最近的咖啡馆，余选了位置坐下来，各自要一杯咖啡，中途没有一句话。余是甚有把握的等候时机开口，言深则是诚惶诚恐拿捏不好两个人之间究竟要谈什么。面对余芷珲，童言深的心态复杂，有着和对戴承早一样的尊重，有在职业上对前辈的尊敬，有因为戴而产生的负疚卑微感，也有同是女人的羡慕和理解，交杂其间。所以因为余芷珲的第一句话“我要先跟你说谢谢”而大惊大窘，言深的双手在桌下加重交握的力道，“谢我什么？”
　　余没有立即正面回答，眼角的笑意里相信对方已经理解道谢的因由——除去戴承早应该没有第二选项，“谈话的第一个目的，是我想知道你对Denison的态度，我要真话，爱还是不爱，愿不愿意接受他。”
　　话题的主动权在对方，但对方没有绕弯婉转的打算，本是单刀直入不带转圜的话题，因为余的舒服声调而不带高压意味，言深觉得自己大概是拿着小人的心度了君子的腹。两个女人之间的对峙，言深宁愿称之为交流，其实无需太多言语上的兵戎相见也不用藏锋敛铎，想要坦诚剖白却无法正面回答，言深答，“你还爱他，”不肯答出爱或不爱大抵是因为没有把握用简单的“爱与不爱”来衡量自己对戴承早的感情；而明知道她对他的情意，也不能用轻易的“愿不愿意”去伤害坐在对面的余芷珲，言深坐立难安。接受戴与否，会对目前的生活、母亲女儿，造成多大的影响她考虑过，还有一点她在昨夜才对自己承认——真正接受戴，意味着自己对袁裴森的彻底放弃，要全部丢弃那些在经年累月里碾碎残存下来的幻想、奢望、期待——某道苛刻的坎，潜移默化的在心中横哽，一日不彻底对袁裴森死心，一日便不能敞开心怀接受戴承早，更何况还有余芷珲的存在。
　　
　　余芷珲转入她的第二个目的，“我不了解你对于Denison的顾虑障碍，或是其他考量，也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接受他，我下面的要求很自私，但请你谅解——”眼见对方神色认真的等待自己的后话，余稍稍停顿，要说的话究竟该不该能不能说出口，说出后对方会怎么想，轻轻叹气，“如果你决定接受Denison的感情，能否不要在这个阶段。”
　　口气低落婉转，听得出来是放了极底的姿态。是自私没有错，也许也称得上在别人感情里的卑鄙一脚，余芷珲有挣扎有自耻，衡量之后才肯暂时将骄傲自尊和敏感狭隘推到旁边。
　　不用多说，言深理解这个“能否”背后包涵的深意，所以连轻微的忿怒都被压抑下去。政治前途的关键时候，议员选举，等着抓余芷珲的痛脚、表现、历史的大有人在，若是爆出前夫的新感情，无疑是对她的嘲讽和不利。童言深不希罕政治权势，不代表权势对其他人不重要，各人有各人的理想追求，她除去不能置评好坏外，还不应该成为别人的绊脚石，尤其是余芷珲的绊脚石。
　　两个人对视许久，言深点头，笑容却不好看，“我答应你。”
　　谢谢你，答应你，彼此都没有把话说开说明，其中的深意各自揣着满腹的猜疑，但默契不言自明。
　　走出咖啡厅，余芷珲立在车门边与言深握手说，“晚饭总是要吃的，做Denison的徒弟不见得要和他一样只在办公室啃汉堡，研讨会是以晚宴的形式举行的，我仍然诚意邀请你出席。”
　　“我会尽量考虑。”
　　
　　童言深目送车子远去，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稍稍僵冷的表情。闭上眼睛，余芷珲的大方笑容在黑暗里摇晃，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始终觉得自己欠了余芷珲一笔债，为什么始终不能在余芷珲面前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冷淡强势，也正因为这个明白……手机铃声响起，来电的人居然是董绍佑。
　　那头的老朋友省去问好寒暄，开篇即是，“清朗和我打算协议离婚，”口气肯定坚定。
　　意料之外但联系起几日前的报纸新闻又在情理之中，果然是空穴不来风，言深说，“我以为报纸上的绯闻是无稽之谈。”
　　董说，“我知道你会站在清朗那边，约个时间见面。”
　　“就今晚，我在办公室等你。”
　　绿灯亮了许久也没有注意到，又等过下一个红灯，直到后面的车子响起喇叭。她觉得疲倦，至少在这一时刻头脑不清醒，没有时间理出头绪。自己的感情，别人的感情，都无法用非此即彼的排除法或是物以类聚的归纳法，又或模棱两可的辩证法。
　　
　　右转车道去见负责藏毒案的孟法官，说明申请重新检验证物的必要性。关伟仁将案子交给底下的新人，双方代表律师连同法官都知道这件案子因为警方的办事不利，翻案的可能性极高，几句讨论法官就签了批准书，从被告人鞋中和身上提取的冰毒证物被批准转至警方鉴证科重新化验。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接着与章天明去惩教所再见当事人陈先生，且不论这陈先生是否有藏毒贩毒的本意，细节、过程、疑点、可能性反复确认，问到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多重考虑，还是让章天明派人去找被告口中的“阿强”，难保毒品调查科的人不会去找出这个“托运人”，商谈条件后转为控方污点证人，人证物证矛盾，即便疑点利益归于被告，胜算也会下降。
　　还有，言深问，“清朗和董绍佑要协议离婚，估计不会太麻烦，有没有时间接？”
　　天明惊诧，问，“他们怎么会？”
　　苦笑回应对方，这世界有什么不可能，更何况是沉浮不定的人心和感情。
　　
　　停车时言深刻意将车后座上的盒子留在车内，本来打算送给戴的毛衣，与余芷珲一见，也就没有了充足的理由。
　　挂电话给母亲说恐怕今晚又要迟些到家，办公室的桌上放着快件——果然是樊清朗的性格，内有离婚想要的条件，以及给言深的简短附言。
　　董绍佑来的时候带了外卖晚餐，就体贴细心这一点董向来是男人中的典范。他和樊清朗，学生时代的初恋，女生美丽智慧飞扬跋扈，男生才华横溢宽厚包容，所有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多年恋爱修成正果相伴支持十多年，感情多深多厚外人无法斗量，这对壁人，谁会想到他们也要经历这样的分崩离析。　　身为旧友，言深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们一路走来的波折风浪和甘苦荣辱。但董坐在沙发对面与她回忆当年过往，倾吐埋怨，历数不满，相爱时都可以忍受接受的细节被放大成不可谅解的错误，言深讽刺，“总结得这样条分缕析，看来是准备已久。”提到新闻里的另一位女主角对这个婚姻的冲击力，董承认因为有这条导火线，才真正下定决心离婚。言深直接问他，“对清朗是否还存在爱”，董的答案是，“也许有，但淡得不足以再维持这个婚姻，是清朗自己不肯再投入一点点心神。”
　　樊清朗也在信中说，当初太幸福，幸福得忘乎所以，以为可以在这个人身上予取予求，完全忘记他也是有脾气有要求，他的心胸未见得宽如海洋，他的爱未必可以新陈代谢。所以他选择别人，并非全是他的错，我只好接受。
　　话谈到深夜，坦诚相向之后沉默以对，因为没有谁对谁错，所以没有原谅一说，董的心意坚定，也没有通过三言两语可以挽回的可能性。直陈樊清朗的条件，只要最基本的赡养费和房子，没有苛刻刁难没有报复怨恨，言深说，“清朗要的条件，你拿回去考虑一下。我会和她约个时间，案子交给天明，到时候签个字就可以了。”
　　
　　送董走出办公室，发现戴承早房间的灯光仍然明亮，言深敲门，站在门边问，“有新案子在忙？”
　　戴抬头来答，“汤家人的案子还不能算结束，他们质疑遗嘱的有效性，决定打官司，”站起来走向言深，“据说要找廖修杰控告代表律师。”
　　“告你和我？廖先生？”知道那一家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不知道他们会大动干戈，最擅长打遗产官司的资深大律师廖修杰，战绩辉煌，“他肯接这个案子？”
　　“这暂时不是我们考虑范围内的事情，”戴把她拉至沙发坐下，“你早上和芷珲谈了什么？”正是她目前不想面对的话题。
　　“她邀请我参加周六的研讨会，我答应有时间会尽量，”是实话，面对戴的目光却心虚，没有办法撒谎但也不能启齿自己答应余芷珲的事实，只好生硬转移话题，“她的竞选是否顺利？”
　　
　　* * *
　　没有安排住在学生宿舍，也不要司机每日接送，每日自己坐地铁巴士去上课，对周一璇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艺术学的课程繁杂而精细，绘画书画、混合媒介、雕塑篆刻，每一样都怀着新奇欣喜投身而入。与同学的相处比起与在美国时候周遭同学都是嚼着英文，亲切感和熟悉感让情绪每日都保持在良好的状态，新朋友一个一个多起来，与新朋友也不介意大方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周一璇。
　　周一铠给出的警告太强烈，以致家晔准备了10分的包容心，却发现只能给这个女孩子的“坏”打出3分。天底下安静沉默的女孩子那么多，这个女孩子却古灵精怪的简直可以做齐天大圣，是异数，也是艺术。讲话时候好像在自己的世界里奔跑跟别人比赛，张着大眼睛思路没有章法的跳跃，不肯在口头上吃一点点亏，激动了自己拍手鼓掌矛盾了自己反驳自己，在外域生活的经验让这个女孩子满脑子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其实根本是很容易看透很容易了解其心思的女孩，连要对别人好也要藏起示好的本意，用一种凶狠的小心翼翼的方式让别人误会，非要用个磨砂玻璃欺骗外人的眼睛。
　　
　　常常下课后跟着戴家晔去参观美术馆、作品发表、展览，去参加戴家晔朋友圈子里的各类沙龙演讲会，一璇觉得围绕在戴家晔头上和身边的光环对于自己来说都太洁白光亮了，晃得耀眼，这不是她熟悉的人生和生活方式，在戴家晔的圈子里，所有眼光后面都明晰着对电影做分级审查，对道德是非做评判。学生时代近乎鄙视那些标准的“资优生”、“优等生”，以为他们的人生乏味枯燥虚伪到一个极点，而现在，戴家晔的人生，好像干净纯洁到不可思议，她曾经的鄙视变成了自卑，或许从来就潜伏在体内的自卑，自卑自己的人生有那么多斑点，黑色的，洗不掉的，可以随时被人翻出来做标签的，她必须时时与内心腾升的悲观情绪作斗争。
　　与哥哥一铠一起去巡视新餐厅的装修进度，谈起这些感触，语调里的低弱和内敛一璇全都不用掩藏，不用像在面对戴家晔时候去争去抢主动权。一铠没有拿勺子的手伸过去摸着妹妹的头，心怀自卑情绪的妹妹，正在走出她的青春期，人生的某条路上有一点光，会情不自禁被吸引被引领，知道妹妹的倔犟和要强，他知道她会走向那点光。
　　
　　* * *
　　章天明早上抽空亲自去警方鉴证科取回冰毒的检验报告。没料到鉴证科门外警备整饬，气氛不算平和，满过道上候着多位便衣警员，他认得是毒品调查科的人，奚落的对白冷嘲热讽。辛苦抓获的毒贩因为被抓到漏洞而即告白费，情绪上的不甘和恼怒可以理解，也知道这社会上毒品害人害己应该诛之可是犯下错误就要付出代价，天明了解警方的“疾恶如仇”，却不认为律师或代表律师应该成为怪责的对象。
　　与言深提起，第二日例行发去一封投诉信，与警方之间的关系历来不算融洽，发投诉信不止是姿态，更是阻吓。
　　
　　所以隔日下午裴森在警员餐厅里见到垂头丧气、骂着“做律师了不起啊？”的毒品科的同事时，已经知道又是那个童言深，而对她的厌恶更是深入。素暖之前所说的什么“当下的幸福”，羡慕那个女人的幸福，裴森是愈加不能苟同这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幸福，童言深大律师做到今时今日，究竟踩过多少人伤害多少人又不择手段到何种地步，他的想象力足够丰富。
　　回办公室后，拨电话给关伟仁问这起毒品案，裴森的厌恶情绪全都在口气里，关伟仁知道律师和警察的立场各有不同，所以只是大致说明这起案子，然后约了晚间喝酒的时间地点。
　　
　　晚间在酒吧，边灌着啤酒，边谈近来的案子，从汤乘业的谋杀案到激怒伤人，再到这起毒品上诉案，裴森的言语里始终饱含对童言深的厌恶和不齿。关拍拍同座的肩膀，“看来你对童言深的成见不小？”对于袁裴森把怪责对象都归结为童言深，关伟仁身为同行，了解各中因由，“这案子的确是警方和律政司的疏忽，几乎算是稳赢，Edith不接，自然有大把的大律师会接，一个大律师担不起你这么大的罪名。”
　　童言深的深，关伟仁最初以为是奸深的深，阴险深藏，行为诡秘，沉默寡言，暗藏杀机。当年他也问过戴承早，为什么收童言深为徒，戴说，那个女孩子的深，是深沉深刻深度的深，少言语，内外分明，容人忍事，适应力强，完全符合做大律师的资质。
　　关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我和Edith打交道多年才弄清她是什么品性，很多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戴的眼光。”
　　身边的人究竟在对童言深褒还是贬，裴森已经可以分辨清楚，但这个褒扬——关伟仁会对那个女人有这样高的评价，准确地说，是戴承早的评价——裴森以为关也和自己持相同立场，没有考虑过关竟然会为那个童言深开脱说好话，瞪大眼睛看着关，举在手中的酒瓶许久都没有动作。
　　关没有注意到裴森的神色转变接着补充，“一个单亲妈妈做到这个程度，的确是太不容易。”
　　裴森不解，“单亲妈妈？戴承早不是她的丈夫？那她女儿的父亲……？”
　　“据传言是年轻时候醉酒的错误，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其实这一点我也佩服，要是早嫁给戴，这么多年她哪里需要这样赚钱。”
　　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偏离了他们原本喝酒聊天的本意。
　　
　　但关伟仁这一番无心的谈话，袁裴森在回到警署后理解消化的时间足够燃掉26支香烟。当晚的烟酒都让思路过分清晰，关伟仁的话在意料之外的之外，草草收尾两人的夜谈，没有回家而选择回到警署，的确裴森是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
　　对她的褒扬——童言深的深，是深沉深刻深度的深，少言语，内外分明，容人忍事，适应力强——让裴森消化不良。思潮如波如涌，这十多年对童言深的认识，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这样深这样盛的恨意和憎意，案子里的几次交手又让他的厌恶情绪更甚，而本该与自己相同立场的关伟仁，居然动用了那样高的评价——即便这个由戴承早说出口就打了折的评价——不足以颠覆他用最苛刻最恶毒的词汇堆砌起来的形象，但釜底抽薪般的动摇是有的。转折稍显剧烈。不能接受的是什么？他对她的认知，不可能是错的。
　　
　　思路许久才绕到单亲妈妈这个关键词。未婚，单亲妈妈，年轻时醉酒后的女儿，与戴承早、章天明都无关，这些年不择手段赚钱，童言深的基本情况他今晚才真正了解，也许才真正了解。他不能肯定是否可以从这一点上体谅那个女人，至少角度是偏移了些许。
　　隐约记得童言深警方资料记录里有一宗女儿绑架案，搜索出来。童言笑，随母亲姓，当时的案件经过，绑架者居然是周一铠，而之前，她才是周一铠的保释律师——这其中的纠葛牵连，当初没有看进心里，再看就跳出连串疑问。年轻时醉酒的错误这一点，好奇大过怀疑，再翻查下去，女孩的生日是1998年2月11日，九八年初，往前推算大概十个月，九七年中。这一算裴森隐约呼吸加深加重加快，朦胧的头绪就在心头脑际，潜意识里却强烈的抗拒抵挡抵抗，翻查自己的履历表，97年9月赴英国学习，这时间——他记不起两人分手的准确时间，大致，就是在那个时候。
　　在他们尚未分手但已经矛盾争吵重重的九七年中，童言深在香港继续的大律师实习期里，那个疑问裴森强迫自己问出来——是更愿意相信孩子是酒醉的错误，还是更倾向于怀疑，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烟烧着了手惊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掉落的烟火掉下来立即就燃着纸张，迅速泼去桌上的咖啡，又是水又是火，一团糟。袁裴森人生里惊慌失措的时候真的不多，他看低言深的人格，但不会诋毁她的生活作风，醉酒的产物，关于这一条他不能够百分百相信，至少童言深的年轻时候，他知道是什么样子，那么——潜意识里抵抗抵挡，嫌恶和羞耻的情绪如杂草丛生，却斗不过袁裴森的敢作敢当，他再强迫自己把那句问句说出来，童言深的孩子是他的？
　　
　　* * *
　　周一铠与当红名模Ellyn Tao同进同出，加之之前醉酒驾车的案底被翻出来，绯闻，不，是新闻满天飞。妹妹一璇先挂电话去慰问，语带调侃，“最近是谁比较闹事？要闹到老爸还是童大律师那里？”
　　一铠接电话时候，酒店房间里，对面正坐着当红名模，不避讳不遮掩，也不需要刻意解释，只说，“见面给你详细说明。”
　　
　　言深草略翻过报纸杂志，浅笑，站在一边整理文件的林楠也笑，“这孩子好像是平静够久了，该起点浪。”
　　所以言深接到周望年电话时候，听语调就明白他的旨意，是时候关心一下，放下电话立即拨给周一铠，铃声却在门外响起来，身后还跟着另外的人，正是报纸上的绯闻女友Ellyn Tau。
　　言深的表情沉稳，让林楠多倒两杯茶进来。
　　外面揣测那么多，其实不过是Ellyn惹上与经纪公司的官非，请一铠帮忙。Ellyn带来各类文书资料，与言深大致说明争端的前后脉络和纠结点。
　　迅速翻阅手中的材料，言深左右打量坐在对面的两个人。陶小姐的事业之前已经了解过，至于人品如何不得而知；周一铠除了自找自创的无数麻烦之外，首次为另一个女孩子的问题来请教求助，从之前的车祸案，更早之前的公众场合打架也许就有端倪可循，也许，是个好兆头。至于要怎么帮助他旁边的女士，言深从材料里抬头来，问，“陶小姐是希望这个案子庭外和解？”
　　Ellyn点头，考虑到将来的工作前途，能够低调当然是最好。
　　言深犹豫着，然后让林楠进来把材料影印一份，继续说，“陶小姐能否给我考虑的时间，中午我会给你们答复。”
　　两位起身告辞。一铠送Ellyn下楼，在电梯里接到言深的电话，“送过陶小姐，请再来一趟办公室。”
　　
　　一铠为Ellyn拦了计程车，折返十七楼。言深开门见山，“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接下这个案子。”
　　原本以为一铠会坦承这个女孩对他的重要性，坦白一段新感情，但他直视她的目光说，“Ellyn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
　　不是言深期待的答案，却具有更充分理由的回答，言深可以理解。她双手交握，抵到下颚轻轻叹气，她看得到这些年周一铠的成熟与转变，突然之间就发现这个原本慈母严父底下的逆子原本只懂得作恶犯科追女孩子的男生变作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成年人，时间、空间、际遇已经让他们的关系平等，不能够再拿看孩子的心态来对待。若是继续问“真的不是因为喜欢”这类问题，言深觉得大概会看低他的赎罪本意，干脆转开话题，“最近在忙什么？”
　　一铠答，“打算在IFC开新的餐厅，午餐晚餐宵夜都可以解决，”手一指言深桌上剩下的蛋糕三明治，“可以随时给你外送。”
　　言深笑，好意心领，“一璇近来没什么状况？”
　　轮到一铠笑，“我把她暂时交给戴家晔，帮忙拯救失足青年，”玩笑话，“你也知道我爸帮她在中文大学捐了个资格生，目前状况很好，昨天一起吃晚饭，我觉得家妹的前途光明无限。”
　　心知肚明家晔对周一璇会有好的影响，言深轻轻点头，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面前24岁的男孩子不再需要她的说教，也不再需要她来告诉什么是对是错又或者该做不该做什么，在欣慰之余又要去适应这个转变。
　　她谈回案子本身，“关于陶小姐的案子，戴会比我更有把握，你考虑一下。”
　　林楠敲门说章天明来了在外面等，一铠表示会与Ellyn商量，手放到门柄上，身后言深再问，“Lawrence，真的不是因为喜欢陶小姐？”
　　一铠回头来笑，“童大律师，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还有幽默细胞。”
　　
　　章天明除了讨论明天正式开始的藏毒案，也带来起草好的离婚文件，条款全数依照樊清朗的要求。言深看过后让林楠分别传真给樊和董，电话交流若有异议可以提出。
　　中午和戴一起在办公室啃汉堡，言深简略说明Ellyn Tau的意图，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接下这一单案子。
　　戴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接？
　　“Ellyn Tau有个5岁大的儿子，也是单亲妈妈，担心如果处理不好会扯上笑笑，”停顿后说，“但Lawrence的忙我要帮。”不想再给女儿的人生带来更多不需要的意外，不难保好事的记者到时候会如何恶意揣测其中的渊源，戴理解言深的想法。于是电话沟通之后，Ellyn Tau的合同纠纷转给戴。
　　至于余波未平的汤家人的遗产案，廖修杰大律师打过电话来询问遗嘱的修改事宜，戴承早亲自将前后正复本文件以及录音资料送到廖的办公室，这——不肯善罢甘休的汤家人，若真要上法庭，很难赢。
　　
　　* * *
　　裴森深夜未归也没有电话打回，素暖在客厅的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房间空荡荡，做丈夫的原来根本是一夜未归。忙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一个人生闷气素暖觉得太委屈，拨电话到警署，转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心里就原谅了大半。
　　
　　利用职务之便要查到一个人的地址并不难，童言笑的学校班级、家庭地址都写在手边的记录本中，裴森尚未想清楚该不该去见那个小女孩，以什么方式，在哪里见，或者是否可以干脆打电话去问童言深。向妻子交待整夜都在警署，说话的时候掩饰着心虚，几时开始能够把谎话说得这样流利，他想大概也是向世界妥协的一部分。挂下电话，愧疚感成指数扩张。只是，妻子在怀孕中，素暖所怀的是他真正的孩子，他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为另一个关系不明的女孩坐立不安？
　　电脑转入保护程序，移动鼠标又亮起来，屏幕上始终是言笑的照片，五岁时候的稚嫩模样，笑容安静的端正姿势，说不清楚究竟像谁。愧疚和怀疑，心虚和好奇杂陈着，袁裴森的世界自出生以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交感神经作用，从心理到生理，胃部感觉疼痛时才惊觉整夜到早晨摄入的只有尼古丁和咖啡因而已。
　　裴森决定去见一见那个小女孩，至少，见一见。
　　决定做下来，需要考虑的是，该去学校见还是家附近？远远的看就好还是可以主动上前去攀谈？那个女孩的身边会有谁，该有什么样的借口？衣服该穿成什么样子？袁裴森心思慎密，不止可以当个好警察。
　　
　　裴森将车停在坡道下，脱了西装外套步行上坡，家庭地址默背于心。拐上坡道就见到下午5点前后热闹的社区公园，他不确定今日守株待兔能否见到想见的人，只是站在人群和康乐设施外面四处打量。
　　童张明怡自保姆车接了放学的言笑，陪她在屋苑楼外的小型公园玩耍，听她兴奋讲述常识科关于磁浮列车的科学竞赛。小家伙讲得高兴，忙着吃手中的苹果；外婆不经意转头，却见到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再定睛看，即便中间隔了久远的年份还是可以仔细分辨出站在人群外的那个身影，童张明怡确定那就是袁裴森不会错，可是为什么？一瞬间她有些慌张，打算拨电话给女儿询问，但视线却和那个人撞个正着，后者似乎也认出她，微笑点头后朝她走过来。外婆站起来，深呼吸镇定，言笑问，怎么了？
　　首日的运气好到不可思议，裴森朝童妈妈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应该不会错了。他的目光不敢太放肆的上下打量，对于童妈妈，他也没有计划好该怎么面对。短短不到半分钟的路程他考虑着对话的措辞，借口理由。走到近前才说，“伯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我到这附近查案子，没想到会见到您，”他的措辞连自己都难以相信，说得很用力，也不知道笑容该到何种弧度，“身体可好？”他说不出诸如风韵犹存尚还年轻等等的夸奖。
　　“还算健康。”
　　裴森把视线转向一直站在老人家身边的女孩，“呃……这位小女孩是……”好似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只是演得不太像。
　　童妈妈内心辗转百遍，“这是言深的女儿，言笑，”拍拍言笑的肩膀示意喊人，“这位是妈妈的旧同学。”
　　言笑落落大方，说，“Uncle，你好。”
　　裴森略付下身子，伸手说，“言笑你好，我叫袁裴森，是你妈妈的，旧同学。”
　　这个名字小家伙知道，“啊，我知道你是裴林阿姨的哥哥，素暖阿姨的老公，你要做爸爸啰。”
　　一句话哽得裴森答不出下句，笑容有些僵，点头说是，很高兴认识你。然后才缓慢直起身子，眼见童妈妈不再打算说下去，今日的目的也已达到，裴森继续撒谎，“还有案子要查，言笑，伯母我先走了。”
　　
　　童张明怡目送袁裴森的背影离开视线，然后才牵着言笑的手回家。这个下午的见面，她不确定是否真的如本人所说是意外碰见，年轻人的尴尬表情和对答已经泄露他的目的，不确定袁裴森的本意和深意，言深不可能告知他真相，他从何而来的怀疑？至于要不要告诉言深，她需要想一想。
　　和平常一样言笑进房间写作业，她准备晚饭，然后一起进餐，饭后言笑多了花草要照顾，和外婆一起打扫整理，洗澡后休息看书看电视温习功课。除了今晚外婆比平日都寡言许多，这个小女孩比谁都要敏感，“外婆，身体难受吗？”她看着女孩子，点头说今天有点累。
　　
　　言深很晚才由戴开车送到楼下。开门时灯还亮着，问母亲，“这么晚还不睡？笑笑睡着了吧？”
　　童张明怡欲言又止，言深轻轻推开女儿房门，没有看到身后母亲的表情。出于私心，她希望言笑有个爸爸，希望这个乖巧女孩的人生可以和所有其他女孩一样拥有正常的家庭，当然她也清楚女儿心中的考虑，她决定缓一缓，于是只说，“笑笑的科学测验考卷在桌上，记得签字。”
　　
CH 7 伏
　　
　　周四上午藏毒案开庭，准备时候，言深视线扫过旁听席中为数不多的人，不意外又见到袁裴森，与准备作证的邓鹤谷同坐。
　　三位上诉案法官听取辩方的陈述理由，负责搜身的狱警、邓鹤谷和当事人陈先生接受交叉问询，没有悬念疑点，当庭就宣布推翻区域法院的审判。
　　走出内庭房间，经过邓警官身边，言深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怒意，几乎是带着点调侃的冲动回敬他们对章天明的无礼，“邓Sir，虽然我的当事人无罪释放，但建议你们去挖一挖陈先生所说的阿强这条线，背后也许有不小的贩毒集团，还有，下次记得搜身要仔细，从头，到脚。”
　　裴森离他们不远，目送童言深和其他人离开，视线范围足够把言深所有的举动表情和言语收归眼里，只是自与关伟仁喝酒一晚，他看待那个女人的眼光稍有转变。
　　关于那个叫做童言笑的女孩，亲眼看过之后，他发现其实根本不能解决任何疑问，好奇和怀疑只会更加强烈。当然知道答案的最佳来源在童言深这里，可是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关系，这里又成了答案来源的最难处。
　　
　　樊清朗自苏丹风风火火的跑回来，直接从机场到了言深的律师楼。午饭刚过，董绍佑已等在会议室里喝茶，面前摆好两份离婚协议。林楠推开门缝朝言深做个约定好的手势，表示樊小姐到了。
　　清朗拎着轻便行李走进来，目光着意不看向董，坐下来翻翻协议。
　　言深问，“要水还是茶？”
　　清朗抬头说不用，问言深，“这个和你传真给我的那份一样吧？”
　　言深点头，“你们确定不再考虑一下？”
　　清朗再问，“笔呢。”
　　正是言深吩咐林楠的疏漏，故意给他们拖延出时间。但董从西装内层暗袋里掏出笔来，先递给清朗，清朗看他，直接接过，在纸上迅速签字，还给董，“轮你了。”
　　两个人干脆的不象话，离婚离得这样草率，而言深自己，哪里想到当年是他们婚礼的伴娘如今是他们的离婚律师，而能够插手帮助的，真的不多。
　　言深让林楠把董先送走，自己与清朗走楼梯，后者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说要马上赶飞机回苏丹继续做纪录片。言深叹气，清朗说，“你想安慰我还是取笑我？”
　　言深答，各有各苦衷，何必谁为难谁，你也不用在他面前装得这样若无其事，想哭要发泄的时候我的手机从不关机。
　　清朗轻哼，五十步笑百步。
　　
　　再返回上楼，办公室外的等候沙发上坐着她料想不到的人，袁裴森。只是离开的片刻，一个走楼梯一个搭电梯。林楠并不知情，说，“这位袁先生没有预约，”把刚才签过字的离婚文件交到言深手里，“Elena，余女士刚刚来过电话，确认你是否周六晚上要出席。”
　　言深看着站起来的袁裴森，侧头跟林楠说，“就说我没有时间——不用，我稍后自己挂电话给Elena，”再回头面对裴森，“袁Sir，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时间谈一谈？”天晓得裴森此时心中的挣扎和拔河，但是权衡之后他更在乎要知道的答案，他甚至考虑过万一那个答案……他和童言深之间的关系会如何变化。
　　“公事……”言深原本反射性的想要反问公事私事，却在猛然间发现这个问题完全不适合面前的人，“到我办公室来。”然后麻烦林楠倒杯咖啡。
　　
　　林楠放下咖啡关门出去，言深才开口，“袁Sir可以开门见山，我计时收费。”
　　裴森也不绕弯，“你的女儿，”言深的眼睛立即睁大，警惕性提高到战备级别，她完全没有想到袁裴森的出现会与言笑有关，裴森接收到她的惊讶，却也由她的惊讶领悟到些许头绪，“我昨天见到你的女儿。”
　　言深可以感觉到自己肾上腺素的窜升，立即打断他，“你昨天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
　　“昨天傍晚，你家附近，碰到伯母和你的女儿，”裴森并不打算撒谎或是隐瞒，“今天来是想问你，她是谁的女儿。”
　　“她当然是我的女儿！”
　　“我在问，她的父亲是谁。”
　　言深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拳握到发麻，“袁裴森，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立场来审问我。”
　　“她是不是我的女儿。”
　　如果是面对面站立，言深知道自己很可能就这么一拳挥过去；但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这个男人的脸色可恶得太过笃定，她曾经想象过也许会有这么一天，也曾经想象过比这更坏更糟的场面，而事实上真正发生的这一刻，比任何想象都要糟糕，因为所有的准备都由于过大的冲击力而变成了毫无准备。她只懂得一点，就是不能承认。
　　言深决定笑一下，即便笑容不好看，却会是任何场面最好的缓和剂。她笑，无声的笑，带着嘲讽意味，“袁Sir，你怎么今天突然就异想天开？”
　　“传闻这个女儿是你酒醉后的失误，我查过她的出生年月，推算你的怀孕时间，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她是我的女儿。”
　　不愧是做了十多年警察习惯说出的话，言深再笑，“袁Sir还真是做足侦察工作，还有什么其他实质性的证据？可是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女儿，的确说来惭愧，年轻时候醉酒后的失误，连我，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对方的笑容嘲讽和掩盖意味太浓，裴森选择不相信和不接受，“年轻时候醉酒后的失误，童大律师，你不用侮辱我的智商。”
　　“袁Sir，当年你远走高飞，我也有过荒唐岁月，你未免太相信我的操行，谁不会犯错误？”
　　
　　问题没有时间答下去，裴森的手机作响，房间的敲门声也急促响起。
　　手机那头，“尖沙咀的东亚银行发生抢劫，有人质被挟持！”
　　林楠跑进来喊，“快看新闻！”
　　谈话无疾而终，裴森说立即赶回总部就离开，甚至不用一句告辞。站在办公室外等候区看大屏幕的戴承早，正与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人打了照面，接着看到言深从房间里和林楠走出来。
　　
　　* * *
　　在银行下午即将关门，客源最多的时候发生抢劫，并挟持店内大量人质，九龙区的警方已经封锁现场，指挥小组，谈判代表，飞虎队，特别行动组都就位。封锁交通，调来建筑图纸，医疗队救护车待命，拟定救援方案，确定人质情况，警方高层紧急组成总部和总区的联络小组，指挥中心，密切注意现场的状况。
　　裴森赶回总部，中区全体警员进入戒备状态随时准备支援。全城的目光聚焦，电视台不间断现场报道。
　　素暖在酒店办公室，看到画面，立即拨电话给裴森。被告知不在现场，再三确定他没有隐瞒后才稍稍宽心放下电话。
　　
　　* * *
　　言深站在戴的身边，视线刻意盯着大屏幕电视，也可以感觉到旁边戴的目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在等着他要问出些什么。但良久，戴没有提到袁裴森，只说，“希望不要有人员伤亡，否则又是一单大案，”就转身走开回自己的办公室。
　　她立在原地。突发的紧急事件和戴的眼神冲淡了她的愤意和怒意，可是愤怒回潮——袁裴森居然这样自以为是的走进来，居然这样理所当然的认为女儿是他的——他居然已经见过言笑。突然想到，拨电话给母亲，语气生硬责问，“妈，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袁裴森在我们家楼下见过笑笑？妈你到底……”
　　电话那头母亲正在学校门口牵着言笑的手，压低声音打断她，“笑笑在我旁边。”
　　言深立即噤声。
　　“是妈妈？我来听，”小家伙自外婆手中抢过电话，“妈妈，外婆最近身体经常不舒服，你今晚也要迟回来吗？”
　　没有握听筒的手有些不知所措，言深答，“不，今晚妈妈会早点回来，外婆身体不好，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呆会见。”
　　责问母亲的言辞，完全没有了必要。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因为孙素暖和裴林，他知道言笑的存在并不稀奇，他怀疑之后做调查做推断也不意外，却是什么让他怀疑言笑的来由。她当然明白以袁裴森的行事作风，一定是做了什么调查才会带着问题出现，也明白以他的性格和两个人的渊源，很难相信关于酒醉失误的说辞。她想象过袁裴森和言笑某一天会知道他们是父女，他们应该是在言笑年纪更长一些的时候也该在更平和的场面之下，决不是它们之间剑拔弩张彼此对抗、仍在对过往耿耿于怀的今日，以这样一种问讯的方式。
　　
　　隔壁房间里，戴承早结束和Ellyn Tau的电话，告知双方约定和解的条件。可以听见门外言深交待秘书的声音，反常的在下午5点就离开。
　　袁裴森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只是让戴的自我承认更为容易，承认言深这么多年没有接受他的感情除了性格上的克制和家庭上的顾虑，最根本的不过是因为她还爱着袁裴森。如今袁重又进入她的生活，简单迅速——男人的挫败感在他的天命之年才侵袭而来，会不会就此放弃比较容易？可是要他在这个时候放弃，除了不甘心失望之外还能怎么办？深深深深的失落感，原来一切追求都只是强求。
　　
　　言深开车到家楼下，不想在女儿面前谈论关于袁裴森的话题，只好拨电话让母亲找个借口下楼来。
　　心平气和告诉母亲下午袁裴森来办公室的全部对话，言深知道自己完全不应该责怪母亲，甚至不应该有一点点责怪的情绪。
　　母亲安静听完，握着女儿的手，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笑笑有个爸爸，”与女儿对视，“袁裴森终究是笑笑的亲生爸爸。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接受戴，难道不是因为你对他还抱有希望？”
　　她知道母亲是对的，孩子的确需要一个父亲，可是她能够给孩子什么形式的父亲？
　　“妈，你也见过他的太太了，况且以我和他目前的关系交情，他要是知道了笑笑是他女儿，百分百会跟我争管养权，我不是没有考虑过。”
　　两个人都轻轻叹气，母亲知道女儿有多难，女儿知道母亲有多爱。大概知晓言深不打算坦白亲子关系，母亲说，“去买点药，我跟笑笑说下来买药，她在楼上看新闻，你知道那个抢劫案？”
　　“知道。你最近真的不舒服？我安排时间，陪你去做个体检。”
　　
　　* * *
　　尖沙咀东亚银行的抢劫案僵持到晚上9点，全体人员仍在待命。抢劫的人员有三名，持有重型枪械，通过热成像仪只能粗略判断内部的人质情况。
　　银行内部的情况仍不明朗，谈判代表与劫匪交涉能否送食物进去，警方高层部署趁这个时候全面行动。
　　场面一片混战，一名人质伤重不治失血过多，其余人质都安全获救，三名持枪抢劫人员被押解回九龙警署进行后续调查，连夜审讯，后续的人质安抚工作也展开，这场突发的抢劫案算是阶段性结束。
　　
　　* * *
　　言笑在客厅里看现场报道直到结束，问言深为什么他们要抢劫。极度需要技巧性的回答，在这样的年纪言深不想传达给女儿这个世界的阴暗面和现实面，她要给女儿勾勒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早在心中练习过千百遍，可是要违心的说出口也有一个坎要迈过。她突然就想到，如果面对这个问题的人是袁裴森，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或者是戴承早会用什么样信服的语调给女儿满意的解答，母亲说的对，孩子需要一个爸爸。
　　她摸着女儿的头告诉她，每个人都有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可是他们的选择是错的。人生就好像考试一样，我们会有错有对，不可能永远拿到一百分，这一次对了不代表下一次也对，但这一次错了就要学会下一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女儿反问，“我一定要拿到一百分吗？”
　　“不一定，但一定要知道错在那里，为什么错，怎么错，怎么改。”
　　“那他们有机会改吗？”
　　言深点头，“不过会很辛苦，看他们愿不愿意。”
　　女儿若有所思，抱着枕头说准备睡觉，问外婆吃过药没有，然后说晚安。言深给她盖被子，关灯关门，照顾母亲睡下，之后回书房。
　　
　　今日的身心俱疲因为袁裴森的质问而更明显。言深不敢揣测，倘若袁裴森知道言笑是他的女儿，他会有什么动作，最坏最坏是跟自己争管养权，争到两败俱伤伤及女儿；她不敢猜测言笑如果知道谁是自己的爸爸，会对她的人生有什么影响；还有，那位已经怀孕的袁太太，对他们的婚姻产生任何影响她都过不了心理关。
　　将藏毒案整理归档，列写记录和经验。接近凌晨，电话铃在安静深夜里突兀响起，接听起来那头却只是在哭，不觉恐怖，因为已经猜到打来的人是樊清朗。要面子的只肯在半夜里一个人哭，倔强的不肯开口挽留这一段婚姻，但谁真的可以轻易潇洒的放弃那么多年感情？言深握着听筒，不说话，只是任由樊清朗在那一头哭，知道她在这个时候只是需要一堵有耳朵的墙，而做出的决定，即便后悔至深也不会试图去更改，和当年的自己一样。
　　那头哭够了，又变回冷静独立的女强人，关心言笑的近况。言深不与清朗隐瞒，全数告知对方近来发生的大事小事，以及自己心态上的转变。话题到最后，清朗给出和母亲一样的结论，不论亲生与否，孩子都需要一个父亲。
　　可是怎么要，要谁，言深在书房独坐到清晨。
　　
　　* * *
　　裴森在警署大楼的办公室里内心焦灼。尖沙咀的持械抢劫案从下午胶着到晚间，随时都在准备着紧急支援和应急措施，而内心却始终在回味着下午在童言深办公室的对话，以及这几日来对女儿的怀疑，情绪聚集在当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童言深拒绝承认童言笑是他的女儿，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无法辨识却又急切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人质尽管有伤亡，大部分都获救，劫匪也全部被带回西九龙警署，转入侦查阶段。手下的同事陆续回家，他仍在办公室内发呆，直到素暖的电话打来，问今晚是否回家，口气生硬。
　　内疚感像肾上腺素一样被刺激后急速窜升，连日未归，在妻子眼里的自己想必是魂不守舍；更内疚的，素暖正怀有他们的孩子，不久前才应承她要给她所有力所能及的幸福，现在算是什么？而要不要与妻子坦白自己与童言深的历史，倘若女儿不是他的，是他的？
　　裴森用最短的时间开车回家，带着满怀歉意说对不起，暂时拿工作当作全部的借口。
　　丈夫言语间的遮掩闪烁，身为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但素暖体谅，说服自己相信，不去追究他撒谎背后的原因，不是自欺欺人，是不想给对方压力。
　　
　　* * *
　　言笑起床后，发现书房的灯仍然光亮，妈妈仍在工作。还住在小房子的时候，曾经多少次半夜醒来发现妈妈依然亮灯工作，知道她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有多辛苦。
　　“妈，”进书房走到言深身边，给母亲拥抱和亲吻。
　　言深回抱女儿，浅笑，深呼吸，“笑笑，如果，”欲言又止，停顿，女儿等着她说下去，“如果戴伯伯做你的爸爸，你愿不愿意？”
　　言笑大惊，“真的？戴伯伯可以做我的爸爸？”松开母亲的怀抱，看进母亲的眼里，“那家晔哥哥可以做我的哥哥？你会和戴伯伯结婚？”
　　“如果你不同意，妈妈不会，”掠开女儿额前的刘海，“外婆不同意，妈妈也不会。”
　　“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外婆也愿意，”言笑几乎要兴奋的跳起来，“你和戴伯伯结婚，就不用那么辛苦，我愿意！”
　　叹气，笑容加深，“那还要看你戴伯伯同不同意你叫他爸爸，”拍拍女儿的肩膀，站起来，“好了，去洗脸刷牙，想吃什么早餐妈妈去做。”
　　整夜的考虑，当下最好的选择是接受戴承早，接受他的感情，给予他这么多年的回应和回报。言笑可以有个疼她爱她的爸爸，母亲乐见其成；而袁裴森那边，不会再怀疑言笑是他的女儿，袁裴森的太太孩子，也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家晔不会反对，唯一需要顾虑的，是余芷珲，答应过她不会在这个选举的当口，如果接受戴，对她会否有影响；面对戴，又该怎么说出口这个决定？
　　
　　送完言笑去上课，回到办公室，正见到戴承早送Ellyn Tau走出来。言深问起案子要如何解决，Ellyn答，“对方已经答应庭外和解，谢谢戴律师和童律师。”
　　言深笑，“我和戴律师都是要收费的，你该说谢谢的人是Lawrence。”
　　Ellyn也笑，“是，我都会好好谢过。”
　　道过再见，送她入电梯。
　　电梯门合上，言深转头来对上戴的视线，后者面无表情的转身回办公室，一言不发，但并没有关上身后的门。言深跟进去，知道需要对昨天袁裴森在这里出现做一个解释，“昨天……”
　　刚要开口，却被戴打断，“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
　　了解戴的脾性，言深继续说，“昨天袁裴森来问我关于言笑的事，”戴抬头来看她，“他怀疑言笑是他的女儿。”
　　明白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戴放下手中的笔，“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知道谁是言笑的爸爸，”深吸气加长叹气，“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怀疑，甚至瞒着我去看过言笑。”
　　“笑笑知道吗？”
　　言深摇头，“我妈知道，所以……”戴的眼神口气表明他已经不再误会，“汤董的遗产案怎么样，还有信用卡的案子？能不能空出下个月初的时间？”
　　轮到戴叹气，点头，笑容却是挤出来，“答应过笑笑，我会安排时间。”
　　言深合上门离开。戴没有想到袁裴森的出现会是因为言笑，大致明白到言深目前心内的顾虑。知道她刻意向女儿隐瞒多年对外缄口多年是为什么，而孩子亲生父亲的出现，言深会怎么反应怎么决定，戴突然没有把握自己对她的了解。
　　
　　处理过案子剩余的文件，言深拨电话给余芷珲，昨日因为袁裴森的意外出现而没有来得及回复。告诉余周六会参加研讨会，也希望余能在会后给出一点时间，她想要谈谈戴的事情。
　　
　　银行抢劫案深入调查下去，劫匪坦白交待动机，有预谋有准备，出于生活所迫。但军械鉴证科的报告出来后，案情却又有意外——那名死亡的人质，所中的子弹并非来自三名劫匪——在当时的混战中，子弹来自新配枪的警员，也就是说，人质的死亡并非因为劫匪，而是警方的失误。
　　西九龙总区的上上下下对着报告哗然，然后全体警员都知道这么一回事，再来就是大众媒体舆论哗然。这案中生出的枝节让律政司的人为难，原本只是要控告三名劫匪，却还要加上为人质的死亡负上责任的新晋警员李敬中，关注度简直火上加油，让这个案子变成了烫手山芋。警方高层一一过问，而李敬中的前途，被关在审讯室里反复回忆反复录口供，折磨到精神涣散，甚至被怀疑与劫匪窜谋，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与全司的律师大律师开会讨论，被召到特首的、司长的办公室讨论，再到西九龙警署、警务处长的办公室喝咖啡，关伟仁对于要提起的控诉，头疼到要爆炸。三名劫匪自不用说，但李敬中，即便是要告其误杀，若是罪名成立，那些拼死拼活的警员会怎么想？若是罪名不成立，谁来给人质的家属一个交待？舆论怎么原谅？如何保证符合公众利益，而这个的主控官人选——谁希望得罪警方？谁又希望得罪大众？
　　
　　倾向于把这个山芋交给童言深。关伟仁亲自拜访言深的办公室，问她愿不愿意受聘做这个案子的主控，“基本上证据确凿，谁做主控都一样，只是没有人肯做。”
　　言深手头的案子是一起因外科手术致死的意外死亡，正在走死因庭研讯的初步程序，死者家属请来一足球队人数的病理学家、医生、专家，人人一份报告，解释的大相径庭，不知要采信谁才是。不是不关注媒体对于警员误杀人质案子的报道，再听关伟仁把顾虑说清楚，言深苦笑不得，叹气，“Ray，你让我作主控官，是真的要陷我于不义，还是你觉得我已经很不义，让我把坏人做到底？谁真的想和警方有过节？你嫌我的过节不够深吗？”
　　关伟仁无奈摇头，“坦白说，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宋司长也同意让我来找你讨论一下。”
　　言深再翻手里的资料，“给我两天时间，让我研究看看，警方所有关于抢劫案的资料，影像的，声音的，文字的，”口气肯定，“我会给你答复。”
　　
　　章天明来办公室时候，听林楠说言深要接下这单警员误杀案，敲着桌子问言深你在想什么，“接下做检控，要是那个警员入罪，得罪满警局的人；入不了罪你自找麻烦，童言深的招牌还要不要？里外都不讨好，你到底在想什么？”
　　天明当然是好心，言深理解，笑答，“谁说我要做主控？既然警方不希望这个警员入罪，倒不如请我做辩方，我可以想想办法如何帮他脱罪。如果我能帮这个警员脱罪，又给满世界的人一个合理的解释，会怎么样？”
　　意识到童言深绝不是冲动的人，她若是做这样的决定，必然有她的想法，天明问，“辩护，你想怎么打？他不是受减责神志失常影响的人，不是自卫合法杀人……”
　　“如果我可以证明枪支走火？”言深抬头仰视天明，把手中的资料推给他看，“死亡人质的中枪部位从腰腹斜向上35度，可能性一是警员当时趴在地上射击，另外的可能性就是警员在拔枪的时候，像这样，拔到这个高度和角度，”言深站起来演示动作给章天明看，“哪个警员是这样握枪进入战备状态的？不管瞄准的是人质还是劫匪，误杀都不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枪支走火。”
　　章边点头边等着言深继续说下去，“如果警员甚至没有拨动枪膛，怎么又能说是他误杀了人质？”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找出警方枪支走火的各个案例汇总，请专家证人，病理专家，甚至当时在场的左右人质，或者录像，申请检验配枪，证明该警员根本没有扣下扳机的动作，而只是因为枪支走火，”章明白了言深的想法和策略，暗暗佩服她的心思。
　　言深点头，“这样子案子就会把方向转到警方的枪械配备，而不是要这个警员承担责任，”坐回原位，“这些资料我们还要详细研究一下，再给Ray肯定答复，对，申请的联合剖验结果下来了吗？”
　　“是，周一下午在公共殓房，死者家属已经签了同意书。”
　　然后电话给关伟仁，“我接下这个案子，但是我做他的辩护律师，找个聪明的检控对付吧，”她吞下另一头关的质疑和讶异，“怎么打，我自有我的方法，排期吧。”
　　
　　余芷珲主办的研讨会，律政司长宋毅儒先发表演讲，谈到中国内地、香港澳门、欧洲大陆、英美等不同法律体系对民主的影响，话题很大，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请讲明的事情，又提到下月要率大批律师去内地做交流；区域法院的林法官则是把审前诉讼的改革摆到餐桌上来，拿这法式用餐的前菜主菜做比喻；再来，大多有立法会工作、参选背景的人士，把政策议题、民生议题都先做一番选前会晤。
　　言深保持沉默，一边咀嚼红酒牛扒一边消化民主法治这类严肃话题。审前诉讼费时费财，历史沿袭下来的传统不是一两天几句公文就可以移风易俗；而关于内地与香港的司法共通问题，她早就问过戴的意见。戴说，毕竟是完全不同的制度和法律体系，要学习的内容不是一年两年可以搞定，或者等到制度改变时候他早就归入尘土，重新学习内地法律不适合他的年纪。这是戴在间接剖白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心力都不再旺盛。
　　相信内心里应当有一个比上帝比冥冥主宰更强大的信仰，不需要一个客观唯心的存在，以在内心困境情绪羁绊时寻求倚靠救助，相信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一个要素，每件事都因为发生在当下而影响未来。香港回归这十多年，中间大风大浪，金融风暴、SARS和大小疫情，政府变更、民主讨论、她当然不可能抽离现实生活，社会中的经济、政治都会影响到普通日常，可是怎么维持一个良好的心态与周遭相处相持距离稳妥，她花了许多年才树立、坚持住自己的原则。
　　
　　席到后程，三三两两各自围着圈子闲聊。言深走至余芷珲的身边，问现在有没有时间聊两句。
　　两人一同离开人群，走到露台外面。言深因为已经有了决定，不拐弯抹角，直接告诉余，“之前你问我会不会接受戴，我的答案是会；可是我也答应你，这个时机一定在选举之后，”等过余的点头，“希望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
　　芷珲饶有兴致的看着言深，站在女人的立场，她理解面前的童言深拖延多年不给出明确答复的原因，有些坚持、有些底线、有些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放松自己的原则，否则戴承早不至于始终停在她的防护网之外，“是什么让你突然下定决心？”
　　“我也自私，”言深坦白说，“为了女儿。”
　　“不是因为感激他爱他到某个程度？”芷珲反问。
　　“的确有深浅的差别。”
　　芷珲叹气，原本她可以说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拒绝戴承早，不要总是给他一颗稻草让他怀抱希望，但是如果戴承早心甘情愿？现今世界没有感情可以独立存在，她自己自私的插手干预他们的感情，又凭什么要求童言深将感情看得纯粹？原来流年沉淀，女人最终想要的东西不过都这样简单。
　　
　　在研讨会尚未结束之前言深离开，回到办公室，查找先前是否有类似的案例判例，研究警队的条例规章。警员服从合法的命令，万一有所疏漏或手令不妥，对执行命令的警务人员有无条文上的保障？包括警员佩枪资格的审查程序，领取佩枪的手续，再到当时抢劫现场的人员甄选，全部都可能抓到漏洞，所有的合理疑点，利益都可以归于被告。但如果果真照这个思路上庭，最终要承担责任的人会是谁？
　　戴承早从会议现场脱身，才从外人口中得知言深可能要接下那个警员误杀案。他清楚言深倘若接下这个棘手案子绝不会是因为钱，也不会是因为风头或声名，可是他想不到其他的任何理由。戴拨电话问言深在哪里，得知她已回到办公室，所有的话题在出口的瞬间好似都变成了禁忌。倒是主动权换到言深口中，“已经答应笑笑，办完手头的两个案子就出发，你可不可以排出时间？”
　　“好，周一回办公室再说。”
　　
　　* * *
　　裴森周日休假在家，心思不在手中的电视遥控器上。陪素暖逛超市买菜，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干脆纵容自己玩网络游戏，但始终没有办法将思路从“可能的女儿”上转移开。
　　身为警察，袁裴森当然知道要证明童言笑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最好最快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DNA鉴定。可是如果通过正常途径向童言深直接提出，不肯定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之前去直接问询对方已经摆明了态度，心中认定的坏人童言深所给出的答案，他不相信；拿到孩子的DNA样本可能涉及到非法途径，他想到妹妹裴林，之前那个孩子曾经到裴林工作的医院就诊，是否会留下记录，可是他也不想在现阶段，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情况下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素暖和家人。
　　接到同事的电话，汇报完手头几宗调查的进展后，提到警员误杀案可能会由童言深接手做辩护律师，裴森想不明白这童言深走的又是哪步棋。这个女人，似乎哪里是风口浪尖，她就在哪里。
　　
CH 8 转
　　
　　言深在早饭时间与母亲女儿说明下周的安排、准备的行李，再做好母亲的本分，要求下个礼拜的功课不能落下，言笑兴奋答应，送言笑上学时与老师请好一个礼拜的假。
　　与戴在办公室碰面，详细解释自己在警员误杀案中的思路，诸多的可能性仍需要戴的意见角度。戴先是叹气，后是点头，把夸奖和置疑之辞都藏在心里，然后是几件案子的时间安排。
　　
　　上午去律政司见关伟仁和宋毅儒，当面答复接下案子，草阅了公诉书，也私底下答应会给出一个符合公众利益的结果。转而去法援署，正式签署了协议自愿做李敬中的代表律师。之后与章天明去惩教所见警员李敬中，告诉他自己的辩护策略，不用接受任何的辩护交易，也不用承认误杀失职的罪名，“我会尽全力帮你，”李敬中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仍纠结在自己的错误之中，以为人生就此灰暗，反问言深，“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我难道不用付出代价？”
　　承担错误的后果，不是坐个牢或做些赔偿就可以消解精神上的愧疚和害怕，言深也经历过，犯过的错误太多，多得无法一一后悔和补偿，只能在后悔自责中挣扎的时候自我开解劝慰。她叹气摇头，“你一定有更好的方式做弥补，未必是坐牢。”
　　中午和天明在车里吃三明治，与外科手术案代表的死者家属通电话，确保下午的联合剖验安排妥当。
　　去解剖房，言深从来没有习惯。哪个普通人会对血腥、暴力、恶心、丑陋的场面习以为常？多少次睁着眼睛在黑夜里不敢睡觉，要开启全部的灯光，多少次不想把自己的恐惧传染给母亲女儿，就躲在办公室里自我暗示自我安慰，也多少次私下找心理医生解决自己的情绪问题，但终究还是要自己适应克服，把工作当成单纯的工作。
　　下次确定死因庭开庭会等到联合解剖报告出来之后，言深交待这期间不得私下再单方面与医院联络或抗议，搜集齐死者生前的医学文件，药物处方等等。
　　
　　在办公室准备的呈堂文件直到戴承早敲门，交给她一沓文件资料，关于警方枪支的历史案例。言深道谢，戴手头的案子复杂又繁多还抽出时间帮忙。戴笑，“出于兴趣和挑战性。”
　　“兴趣？”有多久童言深忘记接下一单案子是因为兴趣？
　　戴点头，直接回到他想问的问题，“你接下它又因为什么？”
　　钱，正义，名誉，人情，挑战性，兴趣，言深知道戴要的答案都不是这些，出于自己本意的答案也不是这些，“一时意气。”
　　戴突然明白到，童言深接下这警方的案子是为了袁裴森。如波如涌的心灰意冷，好似原本就在大片海域中抱着浮木苦苦挣扎，怀着一点点自我安慰的希望，等待岸边的人伸出手，原以为这些年已经足够了解童言深对于爱情的态度，以为她一再的拒绝自己是因为始终过不了她心里的关口，以为这十年多他戴承早最大的敌人仅仅是童言深别扭的心性和生活的压力，以为站在她身边足够久就可以等到。然而，袁裴森的出现就能轻易打乱她的情绪，戴承早嘲笑自己，也许这十年他都错误判断了自己的敌人，也许她的保持距离、拒绝，都不过是把爱情理想保护得很好的闪避。原来那一点点岸边的灯光不是为他而闪亮，倘若看不到希望终点，戴承早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更多的时间精力付出。
　　戴说，“除去他是言笑的亲生父亲，你还爱他。”
　　言深急于否认，“怎么可能，”她不是非常确定戴的语气里包含的东西，害怕戴的想法，她意识到如果这个时候不说这个时候不做点什么让戴明白自己的想法，她很可能……“戴，”她推开手边的文件，站起来，“现在去吃饭好不好？”
　　
　　言深开车，车子开上山顶的意大利餐厅，因为周一铠，言深和戴承早是这家餐厅的贵宾。戴问，“为什么来这里？这样隆重？”言深抵住车门，浅笑，“请进先。”
　　单独的房间内，点过菜式，戴始终沉默。
　　“戴，我们的关系和感情，需不需要一纸契约？”言深转入正题，严肃的考虑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对方会如何回应的话题。
　　戴睁大眼睛盯住她，把握不住她这个突如其来问题背后的意图，在刚刚他们提到袁裴森之后。关于“我们的关系”，这几个月来，他越渐不清楚这个关系的定义和含义。戴承早曾经很有把握等到某一天，等到这个女人终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会把心停在他这里，也很有把握她对他的依赖感和信任。
　　等不到戴的回应，言深继续说，“如果需要，请你向我求婚，我会答应。”
　　戴的表情先是惊而肃，后是喜而笑，再是静而平，“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言深笑着深呼吸，“我承认我自私，怕会失掉你，还有，言笑需要一个爸爸。原本这些想到了夏威夷再同你说，可是我怕你以为我还爱着另一个人，怕你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怕你就此走掉。”
　　
　　面前的菜式一点没有动静。
　　之前樊清朗发来的电邮，给言深问题：鱼在水中，究竟是两只同类鱼之间的相互嬉戏生存算□，还是离了水就不能活的鱼对水的感情算是爱？她对着电脑屏幕考虑许久，今后的人生里究竟重要的人是谁。答案简单的就摆在那里，只是自己一直不肯去承认，一直因为其他可笑的残存幻想而阻止自己去接受。
　　今天的主动坦诚，偶尔的任性和冲动，都不在童言深之前的人生里——戴承早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要童言深把话说到这样毫无保留，是天下难事，要她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是受到刺激或威胁。他并没有想象过的那么兴奋和满足——那个决定并不纯粹——早该明白一路向往极端争取之后的结果，到最后未必真的是当初想要的东西。可是究竟要不要，戴承早担心任何一个否定的回答他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自吞苦果。
　　戴轻笑，“你从来不会漏掉另一个如果，如果我回答不需要？”
　　言深不讶异这个反问，没有犹豫没有暂停，“我只好反过来向你求婚，请你答应。”
　　答案在戴承早的意料之外，可是恰恰说明童言深的诚意。
　　
　　周一铠开车去大学接一璇。在停车场等候，远远看见妹妹和一大群同学拥簇走来，中间夹着戴家晔，家妹洋溢着活力和青春，生活的恣意精彩，在哪里都是被注目的中心。而周一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哥哥和长辈的高度来俯瞰妹妹的人生，他猛然发现也不过是近来的事情。
　　一铠与家晔点头算是招呼。一璇与同学说再见，人群散去，一铠笑，“朋友这样多？”
　　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听到这一句话，转头来面对兄长，口气低落，“哥，我在香港并没有多少朋友。”
　　话中有话，一铠知道，身为周家的人，真正的朋友在香港，在这世界他也没有几个，更别说是一璇。家晔也听得懂，两位兄长相视——这个女孩子原来活得比外人想象的清醒。
　　
　　家晔提出还有下一堂课要去，先行离开。
　　这个妹妹，从来都是被注目的焦点，现在却将目光投诸在另一个光源，直到目送家晔离开视线，才坐进车内，被哥哥提醒系好安全带。
　　“喜欢人家？”
　　一璇在对付安全带的手稍稍停顿，抬头，“戴家晔人生积极，生活健康，品性纯良，好像全世界的美好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过分，”扣下安全带，换个舒服的坐姿，“哥，他只是更让我清楚一种爱情哲学。”
　　“上升到哲学这种意识形态高度？说来听听。”
　　“对戴家晔是仰慕，仰慕，可是需要抬头的爱慕，终究有一段距离的，”一璇的表情平静，仰起头做出仰慕的动作，完全不理会兄长投过来的诧异目光，“只好认命承认，戴家晔的好，本小姐配不上。”
　　周一铠心内震动。花了半秒钟才恢复，伸手摸摸妹妹的头，以作感谢和安慰。然后换挡，踩下油门，“想去哪里吃饭？”
　　“L’appuntamento！”一分钟的语气转换，已经从低谷到高峰。
　　
　　当周一铠和妹妹走进山顶的意大利餐厅，就被店长告知童律师和戴律师在包厢内。一璇朝他眨眼后径直跑去厨房点菜，一铠则去工作间换衣服，查些食材处理、客人订单和账目。童言深和戴承早从没有单独来过L’appuntamento，谈工作的事情直接在办公室根本不用来这里，谈私人的事情他们也不需要这样正式的场合，那是为什么？
　　用惹麻烦这招与童言深见面，好像也只是昨天的事情，除了让她认为自己从来学不会成熟之外，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周一铠今年29岁，很快就进入3字阶群，有什么必要抓紧这最后一点点的放纵机会？
　　服务生来收银台埋单，一铠截住他，亲自去归还信用卡。敲门进去，两人都惊讶，“听说你们在这里，这餐饭我请客，当是谢谢戴律师帮忙Ellyn搞定合同。”
　　言深考虑，“不行，这顿饭我一定要自己付钱。”
　　“为什么？”
　　“这顿饭对我意义重大，我刚刚跟戴求婚，他刚刚答应。”言深尽量把语气保持轻松，去找一铠此时脸上的表情，再去看戴的脸色。
　　一时语塞，周一铠想不到，接受起来也有些困难。他与戴承早默契多年，他们两个人关系的转折太过突然，他需要时间，但风度还在，“我是第一个知道的？”言深点头，“那还是要我请客，当是送你们的礼物，恭喜。”
　　戴回答，“谢谢。”
　　
　　一铠目送两人走出餐厅。他为她开门，他们相视，然后离开视野。妹妹的清醒和机灵，言犹在耳，“对戴家晔是仰慕，仰慕，可是需要抬头的爱慕，终究有一段距离的，只好认命承认，戴家晔的好，本小姐配不上。”
　　童言深的深，潜水技术再好，周一铠大概也许，也触不到。他侧转头去看外面已经漫黑的天幕——太平洋的深，是站在海岸边欣赏就好还是潜入其中——他忘了向聪明的一璇讨教，天空这样高，是继续抬头仰望，还是就此低头放弃。
　　
　　决定一旦做出，接下来牵连起的后果要一一应对。开车返程，思路已经清晰。要改变的现状，是否身边的人都能接受，要公开这个决定，是否可以完全不在意外界的猜疑和臆测，更重要的是要改变两个人之间的位置关系，言深和戴承早从来没有尝试过。要不要搬到一起住，住在谁的家，女儿和母亲无疑要生活在一起，戴家晔和余芷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相关的朋友亲戚会怎么想，更别说一旦公开，社会舆论要怎么谈。
　　因为答应余芷珲在先，言深和戴在车中达成共识，一切需要从长计议，但可以从一点一点的小事改变起。
　　比如？
　　比如愿不愿意和我去接言笑下课？
　　言深回到家中时候，言笑正在阳台上照顾她买回来的花草。她正式与母亲女儿宣布刚刚的决定，母亲点头微笑，女儿则反问，“那戴叔叔和家晔哥哥要和我们一起住吗，我以后可以叫戴爸爸吗？”言深笑，摇头，“我慢慢给你答案好不好？”
　　
　　隔日继续中断的呈堂文件。天明打来电话通知警员误杀案已经从裁判法院移交到高院的原诉法庭，律政署的正式公诉书已经提交存档，在等排期，已经请信使送来复印件。
　　言深早早结束工作，与戴承早一同去接言笑。小家伙攀在戴身上兴高采烈，言深提着两个人的公事包站在一边，旁人看来皆是好一幅天伦乐，除去街对面坐在车内的袁裴森。
　　一家人和家晔约在外面吃饭。家晔已经从一璇口中得知父亲的感情进展，取笑父亲居然是让外人先行告知。最高兴的莫过于言笑，坐在家晔身边说这个好那个好，计划这个那个，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问，“家晔哥哥，我妈妈和戴叔叔真的可以结婚吗？我可以改口叫戴爸爸吗？我可以继续叫你家晔哥哥吗？”家晔摸着她的脑袋，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肯定回答。
　　言笑问出的问题只是今后无数细节的一小部分而已，也正是今后许多要摆正态度面对的问题。
　　饭后送言深母女回家，父子回到家中的对话就更加深入。这局面的变化，当时父亲的心理，接下来的打算，余芷晖那边如何应对，更重要是说恭喜。站在客观立场，家晔觉得父亲值得，等过这么多年，付出这么多，当然值得换回这一个承诺。可是却发现父亲没有他想象中的愉悦，问起这一点，戴答，“很多费心费力去争取的东西一点一滴积累到今日，也有很多东西分不清楚究竟是得到好，还是不得到好，得到的是否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家晔补充，“患得患失，加上完美主义要求的过程论，真的很难享受人生。”
　　戴同意，话题转回家晔的近况。家晔对周一璇的夸奖欣赏毫不掩藏，戴提醒他与周家兄妹保持距离。
　　这一双父子，时至今日已不仅仅是父子而已。各自体谅各自的立场，不插手不打诨，世间能有多少？
　　
　　章天明去了死因庭聆讯之后把录音和法庭记录送回言深的办公室，和她分析警员误杀案到时候在高院原诉法庭的控告策略，文件准备和证人安排，警方的证物证词。对于童言深与戴承早的新消息，早在很遥远的意料之中，除了恭喜之外还是恭喜。言深答谢谢。
　　确定之后前往律政司的办公室，见过关伟仁派出的新检控官，双方确定时间表。
　　
　　另一边，袁裴森等在言笑的学校门口，和童母打了照面，说，“我可以和孩子谈几句话？”
　　一起走向巴士站，童母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想拒绝，答是当然可以。
　　言笑并不觉得近来常常出现的袁叔叔有什么问题，放开外婆的手，接过裴森递来的橙汁，说谢谢袁叔叔，又转头回外婆，“外婆，我可不可以告诉袁叔叔，妈妈和戴叔叔的好消息？”
　　童母的脸色掩藏住不自然，点头。
　　“袁叔叔你知道我妈妈和戴叔叔要结婚了吗？我们后天就出发去夏威夷！袁叔叔你要什么礼物？”
　　前半句，袁裴森不知如何回答。童言深和戴承早的关系究竟处于什么阶段，他从来没有明确过，而从言笑的口气和内容来分析，在此前和当下的阶段，两位还算不得有实质法律意义上的关系；而童言笑的亲生父亲毫不怀疑，一定不是戴承早，只是很快会是法律上的父女，而且童言笑对这个父亲接受得很好。而这小女孩给他留了回答的空间，他只能回答，“你开开心心去玩，多拍些照片回来给我们看，就是礼物了。”
　　“嗯！”
　　巴士到站，裴森截住言笑要扔掉的橙汁罐子，和她们说再见。
　　
　　而握在手里的橙汁罐子，裴森加重手中力道以抵抗内心的挣扎。来见言笑这一面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够拿到现在握在手里的东西——如何能够拿到孩子的DNA样品。他矛盾，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和司法公正的合法渠道，答案就握在手里，太简单，也太卑鄙，非法，歪路。
　　返回警署，将吸管封存在证物袋中，摆在办公桌上。他可以利用他的特权，解开所有的疑问，可是他不是不清醒——后果呢？袁裴森容易好奇心充盈，容易冲动，却也懂得凡事先问后果，承担或承担不起？
　　证物袋直到素暖打来电话都没有送出去，他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 * *
　　言深在假期开始前的最后一天详细交待工作。警员误杀案的证人，文件，现场模拟，关伟仁答应会让助手随时沟通律政司的准备工作，以待言深回来随时可以出庭。大家心知肚明哪一种才是最符合公众利益的结果，会全力以赴让结果往尽如人意的方向发展；外科手术致死案，分析过大部分专家的意见，还是请章天明帮忙与死者家属解释清楚，将其结束在死因庭研讯阶段，没必要浪费纳税人的钱。
　　
　　原本夏威夷之行是承诺女儿和母亲的安排，然后增添意义任务是想向戴承诺一段契约化的关系，实际成行却已经算是补偿性的蜜月旅行，言深在办理好登机手续之后在机场的洗手间里，面对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恍惚。之前自己很清楚想要的东西，一个家，丈夫，孩子，工作，似乎都已经抓在手里了；几日的时间，和戴之间的相处没有变化，周遭知晓人士给出的回应无一不是恭喜和乐见其成，却为什么还是觉得缺少一些让自己心安理得受之无愧的成分？
　　
　　她不用掩饰，因为戴承早明白。女儿和母亲在前面的座位上睡着。戴放下手中的书，停留的视线打断言深的阅读。她也不用解释，因为戴也明白。
　　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一路走来都承受了什么，知道这个女孩需要有人来认同来理解来欣赏，来绑定心意以诚相待。是，戴承早也花了这么多年去认同她的感情观和人生观，去理解她直到窘境也不肯接受外人帮助的不识时务，理解她在感情中的进、退，欣赏她对工作对家人的态度。这个女孩子活在自己给自己挖掘的深井里，端着自以为伟大的姿态，明明比别人聪明百倍的自知，却自虐似的折磨、不肯放开心怀——可是戴承早了解，这暗流的潜层曾经如何激烈翻涌挣扎过。而到今日，乃至未来，走完这一生，恐怕都要如此坚持下去，他当然不指望一个仪式一份契约就能够改变她的别扭心性。
　　他说，“你不需要做任何改变，我们维持原样。”
　　言深叹气，给出满是歉意和谢意的笑容，说好。如释重负。
　　
　　在夏威夷唯一改变的，是言笑自此改口称戴为Daddy，在外人看来，是最好的天伦之乐。
　　阳光，海岸，海水，完全放松心情，不去在乎什么警员误杀案，减刑上诉案，报纸杂志挑剔的评价。只是单纯的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牵着女儿的手到处闲逛，挽着母亲的手在海滩散步，看着前面戴拉着女儿与海浪嬉戏，陪女儿学潜水，挑选不同的餐厅不同的菜式，安安静静趴在床上看书直到睡着，电话给樊清朗汇报整日的无所事事，挽着戴的手在月光下欣赏当地人和游客的载歌载舞。
　　
　　对感情的态度，在一辈一辈女人中，呈现每况愈下的态势，另个角度说，是与男性相对位置的变化。比如童张明怡的年纪，她们讲求一伴终老终身相许；余芷晖梁多俐那辈受过教育的女人，对婚姻家庭还保持尊重；到言深、素暖和樊清朗这一代，已经开始讲求独立自主，感情可以收放自如；而裴林，还有周一璇的年龄层，感情既可以是可有可无的游戏，也可以是高过天的存在。
　　他陪她一路面对困苦生活，残酷现实，职业危机，戴承早给出的感情，这十多年，都是从容不迫的；即便自己心内有过激荡、挣扎和剧烈的翻江倒海，小心翼翼传递到童言深的手中，已经是镇定自若，平和安静的。童言深波澜不惊的接收戴的援助物资，语气平淡的说多谢厚爱，然后把对那个前男友的真实情绪藏起来，搁置忽略——她终于领悟，在这样如政治斗争般的感情里，她已经用自己的整个人生付出了代价，而戴承早，还愿意伸出手，给她悬崖勒马的机会；她除了牵着他的手，还应该做些什么？
　　
　　议员竞选的活动辩论定在周六晚间，宣传声势街知巷闻，余芷晖周末也要站到街面街边派发传单喊口号，仿佛只有这样放下身段才能表现她的亲切亲民，体见民生疾苦，践行老一辈的政治箴言。
　　儿子家晔说一句“其实又何必”，招来母亲的连串反驳，话说的冠冕堂皇，为社会普罗为民生疾苦为香港未来，再被儿子抵回半句“为身体健康”，余芷晖立时呛得不应声，除去1/3的感动，1/3的醒觉，还有1/3的失落。并不能准确计算其中感动，醒觉和失落的成分，只是五味杂陈混搅之后，她觉得燃烧在心内的火苗似被抽离氧气，一点一点冷下去，只剩冬夜苟延在壁炉里靠着余温缓慢蔓延的星火。
　　热闹嘈杂自竞选开始，不停喘不停蹄的想要在本城民众心中树立起美好形象，是因为相信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可以占据有利有力的形势去为民众服务更多吗，好像这一路挣扎过来也常常忘乎所以了，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力有限，又刻意的想在这心力之上给别人希望，更重要的大概是给自己希望。带着这等平静平和下来的心情，儿子开车送去电视城。不聒噪不争抢，不卑不亢，不零不乱的陈述观点和想法，不指责不大包大揽，不反驳不带着执意，余芷晖大概称得上最安静的候选人，和最给人信赖的候选人。人生走到今日，她对于“舍与得”的领悟还未算上透彻，对于感情的执念也未算的上放得低，有和无、是和非的拿捏，却已经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意志坚定。看着坐在听众席上的儿子对自己举起支持牌，残存的星火点燃在枯老枝木上一点一点嗞啦作响。从儿子处得知戴承早与童言深的宣言，即便童言深告知声明过，芷晖仍心有芥蒂这个消息不是由戴承早来亲口说明，要强迫才能承认自己在前夫心目中的位置早已不再重要。人事玩转，放得开放不开，都只在一念之间，她决定缓缓松开手。
　　
　　* * *
　　素暖一个人去做产检，被医生告知孕妇不得太过操劳，要加强营养。酒店的工作压力不算大，也提醒自己要多吃多注意，一旦工作投入起来却常常忘记时间。之前夫妻间还会相互电话提醒交待，心思也花在计划下班后准备什么菜式，近来一段时间却好像因为裴森的忙碌而改变习惯。等候的时间里拨个电话到他的办公室，被告知外出办事，再拨手机，已是关机状态。他近来的忙碌，似乎是不正常一些。
　　搭巴士换乘到地铁站，下电梯的时候接到裴森的电话，欣喜有余，接听起来，那头的声音却严肃异常，“在哪里？有些事我们需要谈一谈，”素暖报上地址，那头继续，“等在那里，我去接你。”
　　不对劲。素暖返回街面上，心内忐忑。裴森的不寻常口气，似有重要的事情。
　　上车后，裴森问到产检，素暖答一切正常。然后彼此沉默。
　　
　　车后公事包里的文件在上午时候拿到，摆在桌上，始终欠缺面对的心态去打开。裴森后悔之前的冲动，将证据和自己的头发交给鉴证科，要求检测两个供者的关系。
　　袁裴森没有理由害怕一份报告，他讲求证据，讲求事实，推测和猜想再多，他都需要一个确定性的证明来指明自己的下一步。如果童言笑不是他的女儿，意味着之前的烦恼都是无谓，他和童言深也无需有任何后续；如果童言笑真是他的女儿，推测猜想都得到证实，那又怎么样？他想在纸上列明自己的打算，却给不到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打开检测报告，直接跳到结论，99.8%的可能性，意味着……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莫名的难以接受。不用如果了，证实言笑是自己的女儿，然后呢？他不能不对童言深的一言一行始终怀疑，孩子是在当年他们分手之后生下的，她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没有给他任何成为父亲的机会，而在之后漫长的十年里她甚至没有通知他没有尝试联络他，而在他们重新见面并追问时候还试图否认，童言深这算是什么？
　　盯着DNA的检测报告，袁裴森的愤怒迅速高涨，童言深这个女人的自私和险恶用心无需更多证明。她故意隐瞒以及欺骗，独自霸占对孩子的爱，剥夺他作为父亲的机会，让他在女儿的人生里缺席，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还是看轻他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童言深曾经对袁裴森人生的背叛，欺骗，隐瞒，当下对袁裴森人生的轻蔑，低视，鄙夷，他全部都没有办法接受。而那个人漏洞百出一无是处的人生，他怎么可以继续把女儿交由她来教育？还有，戴承早和她之间的关系，戴承早很快就会成为他法律的父亲，怎么可以是那个道德有偏差的人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长大？
　　唯一的想法，是要夺回来——女儿的所有权。
　　
　　他拨电话给素暖，本意是希望告诉素暖，希望素暖支持他的决定。
　　冲动和不理智却在看到素暖隆起的腹部时候突然被冷水浇醒。他不能忘记，自己的妻子，正怀着另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素暖知道言笑就是他的女儿，会怎么想？素暖如果知道他想要拿回孩子的管养权，会不会理解他？
　　他想要就此沉默或拖延，却在素暖的追问下坦白，递给她公文包里的检测报告，“我今天才知道。”
　　
　　袁裴森太过高估孙素暖的深明大义。天底下的女人要对这样摆到眼前的事实如何反应，才算是正常，又如何反应才算是非凡的女人？而身边的丈夫，给自己多大的信任和期待，坦承事实？可是孙素暖自己承认，她没有对方期待的那么伟大，早就对丈夫和童言深之间的过往和关系持有怀疑，自我安慰过历史不必再追究，却突然出现个女儿——事实上，她手足无措，“你要我怎么想？”
　　全程的沉默，车子一直开到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她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她足够了解自己的丈夫，以袁裴森的性格，“你想要和她争抚养权？”
　　裴森点头。
　　意料之中的失望，素暖深呼吸，把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扔回给他，然后推开车门，“我没有意见，你自己决定。”
　　
　　是夜，夫妻整夜无眠。妻子在卧房睁大眼睛，她想象过婚姻危机，预计过他们的婚姻也许某一天也会有争吵冷战和过不去的障碍，却没有想到这危机降临的如此迅速，而危机一早在袁裴森的人生里潜伏着，等着她要来一起承担。她了解他，敢于承担敢于面对，明知道自己有个女儿，要他装作不知道，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不是她认识的袁裴森，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的该和不该、理论和常理。童言深和他的历史渊源，即便他从来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他想要回女儿的管养权，无非是基于他的简单逻辑。可是——倘若裴森真的拿回女儿的管养权，她这个妻子要如何面对？当然，言笑是童言深的全部，童言深怎么可能放手让步？他信任自己，不对她隐瞒女儿的存在，是太相信她对他的无条件支持，还是太不懂得人情世故？而孙素暖是不是要继续假装伟大？清醒的知道自己身在山中，无法看清事务事态的全貌；无法估计后续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却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的任何决定，都将决定未来夫妻间的关系，她需要找个人商量一下，给自己一段空白期和距离感，好好想清楚。
　　丈夫在书房忙碌。袁裴森没有愚蠢到把妻子的无奈沉默当默许，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行动。查询关于管养权争夺、亲子鉴定的法律条例，诉讼程序，过往案例，他还需要联络一些律师朋友，寻求专业帮助，他也许还要跟家人谈一谈，需要他们的意见。而决定，他已经作出。
　　
　　工作时间电话到童言深的办公室，得知她仍在休假中。放下电话时颇有些庆幸，倘若童言深已经回来，接听起来，他该如何质问她，如何让那个固执又居心叵测的女人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该去找她谈一谈？
　　然后裴林打来电话，劈头即是一句，“哥，你真的想跟言深姐争管养权？”和素暖沟通过，得知消息最初是震惊，再细细回想，兄长当年和童言深的交往，分手，分开，言笑是他的亲生女儿并不奇怪。可是显然言深姐也从来没有打算告知袁家人，否则不会这十年多同在一座城市，这几个月重新见面后，对这个事实闭口不谈。裴林对当年他们分手的理由不明确，也无从判断谁对谁错，站在同是女人的立场，童言深选择做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女儿长大，是不易和坚强；站在袁裴森妹妹的立场，大嫂言语间的落寞和假作理智，在十年前不坦白，而在十年后掀起波澜，童言深的错误需要补救。天平如何倾斜，裴林拿捏不准，父母那边如何交待，还是把难题交回给肇事者。
　　“是。”
　　“爸妈那边你想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大嫂你又想怎么办，你不要忘记大嫂正在怀孕。”
　　“我知道，”袁裴森当然知道，如何处理却又是另一回事，“我会再考虑。”
　　
　　享受假期的言深没有想到这个礼拜的时局变幻。
　　裴森做足功课，联络相熟的代表律师温启智，正是之前与言深在车祸索赔案中交过手的律师，准备相关的事项。
　　对童言深的声名并不陌生，也有过猜测这单身母亲有过怎样的历史，温启智却没有想到这渊源竟是与警队的高级警司袁裴森。从良心的角度，管养权官司例来是两败俱伤、三人难过、两家反目；这一单，也许会增添些趣味的成分。可是，温律师提醒，“袁Sir，这官司，是会需要代价的。”
　　
　　温启智花时间研究了裴森提供的资料，基本上这是父亲毫无胜算的官司。单亲妈妈独自把女儿抚养长大，十年多的时间，父亲从未参与过孩子的人生；即便父亲是因为被隐瞒而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母亲已经可以给到女儿最好的生活条件、教育条件、经济条件；十岁大的女儿已经有独立判断的能力，法官也一定会考虑孩子的意见；另外DNA的检测报告因为来路不明而不能成为证据，就没有办法证明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单是这一点，如果被对方抓到痛脚，反而会被控告；还有，万一被报纸媒体曝光，影响……
　　裴森很认真的听，面容转为严肃。温律师的理据充分，事实摆在桌面上。可是要他放弃吗？
　　
　　裴森回到家，没有灯光，素暖没有回来。电话给她，被告知今晚要留在娘家。欲言又止，没有办法当面扮演自己的贤良淑德心胸宽广，素暖选择暂时逃避，除了裴林却也没有对长辈们道出真相。有些事实她看得很清楚，她知道丈夫只是还没有意识到，有些事实她忍着私心不想言明，也不想提醒，孙素暖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付掌握这当下的状况。
　　
　　袁裴森意识清醒，这一场无把握的仗，既没有合理胜算也没有后援支持，无法估计任何后果。却是被什么激发激怒，顶着胸口心上的愤、怒、闷和恨，拨电话，“温律师，我还是要试一试。”
　　温答，“好吧，我会尽快向法院申请传票。”
　　

CH 9 起
　　
　　从夏威夷回来办公室面对的第一件事，是湾仔法院的传票——林楠站在桌边，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启齿——言深不解。索性从林楠手中直接拿过那张纸。一目十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详细阅览多遍。
　　林楠看到她越发握紧的拳头，发抖，然后狠狠砸在桌上，料到言深这样的反应了——“袁裴森，混蛋！”
　　收到传票，却在昨日通电话时候面对言深言语中的轻松和平静，林楠无法开口，既然总会搞砸她的坏心情，倒不如来的晚一些。
　　随后进入办公室的戴承早问，“怎么了？”
　　言深答不出话，林楠插口，“法院来传票，袁裴森要申请管养权。”
　　“什么？袁裴森？”
　　清醒的去翻看时间，正是一家人离开夏威夷之前的两天。言深狠狠把手中的纸捏在手心里，控制即将出离的愤怒，袁裴森凭什么证明笑笑是他的女儿，他凭什么向法庭申请传票，他凭什么争笑笑的管养权？
　　
　　戴很快平静下来。强迫言深镇定，戴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一杯冰水，言深答，“让我安静十分钟，”转身走进办公室。
　　女儿几乎是言深的全部，袁裴森的这动作，无异于一场原子弹空袭入童言深的领地，毁灭性损伤到何种程度，暂时无法做出估计。但无疑，言深有过充分准备。这些年，她从未间断过搜集非婚生子女管养、教养权的案例，以袁裴森的为人，从之前他私自去见言笑，跑来找她对质时候，她早就料到这天的可能性；却没有想到袁裴森利用了他们的短暂放松的假期，趁虚而入，造成她的措手不及，局面已经变化，她却没有意识到，责怪的人该是自己。
　　
　　原本下午关伟仁的助手要来讨论警员误杀案的进展，林楠在戴的授意下电话取消。根据传票中的联络方式转而电话给袁裴森的代表律师温启智，要求双方下午在律师楼见面，然后敲门告诉言深下午的见面时间。
　　戴客观分析，“笑笑是跟着你长大的，袁裴森从头到尾都没有尽过他的责任，经济条件双方都不是问题，法官一定会斟酌笑笑的想法。”
　　言深打断他，“我还没有打算这么快告诉笑笑，”蹂躏过的传票重又展开在桌上，“他没有证据证明言笑是他的女儿，我绝不会轻易妥协。”
　　“我来做你的代表律师，”戴拿走桌上的传票，“或者我叫天明过来。”
　　童言深的愤怒和固执表现无遗，“我会自己保护女儿。”
　　
　　温启智确定安排后与裴森通了电话，正式见面时候需要提出的要求、摆出的姿态都一一征询意见，两个人达成一致口径。裴森在出发前往太古大厦之前，思量再三，发个简讯给素暖，“已经申请法院传票给童言深，今天下午谈条件，”斟酌后省去主语的短句，念起来好像他们是同一战线，素暖只是将手机收进口袋，在电梯间里面对同事质询为何脸色突变时，装作若无其事，敷衍笑过。
　　
　　裴森和温准时出现在17楼，林楠将他们领进会议室，没有用平常好看的脸色面对他们。
　　言深和戴走进去，坐下，彼此不发一言，气氛难堪。
　　温启智将文件推到言深和戴的面前，“开门见山，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已经向区域法院提出申请，要求信纳申请人袁裴森为童言笑的父亲，完全赋予我的当事人作为父亲的权利及职能，与母亲，即童言深女士，拥有相同的管养权权利及职能。”
　　三秒钟的静音，言深咬着嘴唇，“荒谬，袁裴森，你凭什么认定言笑是你的女儿？”
　　“我百分百肯定言笑是我的女儿，”对面的人还在逞强不肯承认女儿的身份，裴森正要把手中的检测报告摆出去，被温律师拦下，眼神示意“不要”。
　　温说，“童律师，我的当事人有足够的理由肯定童言笑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否则我们也不需要做这些无用功，我们会向法官呈递这些证据，我们相信会有科学手段和法官来判断。”
　　言深按捺住情绪，她的视线盯在袁裴森脸上，后者不躲避的回视，目光里居然盛着满满的自信，视线转下看着他被迫收回去的文件，“温律师一定与您分析过这其中的利弊，”她又看向温启智，后者朝她点点头，“袁裴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童律师，因为我是言笑的亲生父亲，理所当然拥有管养她的权利。”裴森开口。
　　言深轻笑，“袁Sir，你的推理完全没有逻辑性，温律师你要给他看看未成年人监护条例第三条第1款，”袁裴森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既然袁Sir执意如此，我们法庭上见，”言深站起来，推开手边的文件和水杯，“两位，不送。”
　　
　　言深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看着他们走出会议室，背影似曾相识，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忆。然后会议室的门自动合上，咔嚓一声后，戴才开口，“你们既不是即将离婚的夫妻通过争夺管养权、监护权来表现对女儿的占有爱，也不是已经离婚的男女来宣称自己的所有权和所有物，”他们四目相对，“可是这个场面情节该在十年前就上演，言深，你只是在补偿十年前就该做的事。”
　　“所以你觉得我自作孽，是不是？”
　　“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对待在乎的事情上，不要感情用事，”戴也站起来，与她平视，“你需要一个代表律师，否则你会输，以温启智的作风，小心媒体。”
　　“戴……”除了名字之外，无从谈起其他。
　　戴走去门边，按下门柄，留给言深背影，“我们可以共同面对，我现在要一个共同进退的位置，应该不算过分吧，”吧字说的太轻，与门打开的声响融合在一起，让满是不肯定的试探询问在言深的耳中听来，变成标准的肯定句。
　　她在回归工作的第一天，忘记自己和戴已经进一步的关系。过分容易忘记，不用戴提醒，她也该明白其间意味着什么。
　　
　　既然决定法庭上见，言深让林楠准备了抗辩书和协定指示备忘录，当即送交存档。她在外间等候区内踱步，然后请林楠拨电话给章天明，让他尽快来一趟。敲响戴的房门，门打开后，突然电光石火——袁裴森一定会私自去见言笑——看时间已接近4点钟，立即抓起电话要挂给母亲，可是，她该如何向母亲和女儿告知袁裴森的卑鄙行径？冲动立即被冷淡下来，望住戴，“我担心袁裴森会去学校门口等笑笑，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她们，可不可以现在陪我去接她？”
　　“走吧。”
　　
　　裴森坐进车内。温启智在启动之前说，“你的胜率低于三成。”
　　确定无疑的是，童言深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些微的主动妥协退让都不可能，裴森逐渐理解并接受，点头。
　　温启智再问，“那你想达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裴森无言以对。他只是一心想着要从言深手中抢过女儿的管养权，明知道童言深不可能轻易拱手，连共同管养权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自己这样做的目的……“真的完全没有可能？”
　　温停顿，“也不是没有。“比如之前也有过因为女方坐牢、酗酒、吸毒，管养权自动归于父亲，最大的考量是，如果父母对于子女的成长有不利影响。所以如果你打定注意要拿回管养权，最有效的办法是搜集所有关于童言深的报道，尤其是她在各类案子上的负面报道，来向法官证明童言深的言行举止，道德作风都对孩子的成长有极坏的影响。”
　　裴森在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卑鄙，然后是温启智的办法也许有效，“言笑5岁时候被绑架过一次，对方的矛头是指向童言深的，我还知道之前因为她的疏于照顾，言笑受伤进过医院。”
　　“如果你帮我找到这些明确的证据，也许有希望，在初次开庭时候能杀个措手不及。”
　　“我会尽快把资料搜集给你。”
　　温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你确定你要这么做？”
　　魔鬼已经在他的心头盘桓已久，并击败天使，裴森点头，“确定。”然后转头向窗外，陷入沉默。
　　温启智把他送回警署，交待他一定先要取得素暖对孩子管养权的态度。现任妻子孙素暖对十岁大的女儿采取的态度，世俗成见里99%的继母都无法平心对待，这点十之八九会成为童言深大律师被利用的反驳要义，而，温再问“你太太支持你？”
　　裴森苦笑，坦白摇头，接收到温“早该知道”的眼神，补充道，“过一段时间，她会理解我，”然后打开车门走出去。
　　
　　裴森回到警署，翻看同事递来的报告，处理杂事过问各个案情的进展，之后从停车场取了车提前下班，开车去言笑的学校。
　　他开始考虑与女儿之间的相处。不论言笑的管养权目前、今后是否属于自己，许多想法已经常常让他心内激动，他可以带孩子去郊游，陪她做运动散步，教她写功课——与素暖孕中未成形的生命完全不同——这个女儿十岁有余，他没有为她尽过心力，对她的成长完全无法想象。她的成绩，在学校和同学之间的相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全部都想了解。最初由童言深的隐瞒欺骗而产生的愤怒，在时间的转化之后，逐渐转变为可疑的猜想，再深入，他拼凑不出那些童言深和女儿相处的画面。
　　车子在学校门口的街对面停下，不再靠近，是因为他见到童言深，戴承早，和站在他们之间的，他的女儿。天底下许多讽刺的事他都经历过听说过，面对给自己的残酷讽刺——他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的车子离开——袁裴森突然发现，好像都是童言深这个狠毒女人丢给他的。
　　
　　言深与戴一起回去吃晚饭，夏威夷的热浪还没有从母亲和女儿的对话中消褪，他们也就配合着享受人生，闭口不谈管养权和袁裴森的事。
　　整夜在书房翻出所有女儿的照片，记录，文件，言深隐约觉着义愤填膺，她对女儿守着这个亲生父亲的身份十余年，如今袁裴森居然先发制人。她无法准确预测他的行动力，接下来除了到学校去接言笑，袁裴森还会做出什么事，至于要在庭上去争去抢……也许心中最难面对的部分，是由其他外人、尤其是袁裴森来告诉女儿，那么就由自己亲口来说。
　　她打开女儿的房门，孩子已经香甜睡着。没有关闭的电脑屏幕上已经换了新的桌面，是一家人在月光下篝火旁围坐。她不知道从何说起，而女儿又可能怎么接受突如其来的宣告？
　　
　　关伟仁周二上午工作时间打电话来，问言深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进展警员误杀案，审前会议早就结束，审讯定在周四。言深握着听筒说抱歉，表情也显露她的抱歉，她因为自己天大的私事，而把之前的警员误杀案抛诸脑后，立即说定中午的时间，关会派助手再过来控辩双方确认一次，让林楠把章天明请来，这个案子不容再拖。
　　两个礼拜前还是言深与戴的好消息，两个礼拜后就是袁裴森与言深争夺管养权的坏消息，若非林楠事先提醒，章天明都会觉得这个转折快得过分一些。言深给出他们带回来的礼物后，再交给天明厚厚的文件夹和传票的复印本，“这是我之前搜集的管养权的案子，”天明接手，“戴提醒过我，在这个案子上会丧失客观，感情用事，但我还是想要自己来，需要你的帮忙，我绝对不能输。”
　　天明点头表示理解，“言笑知道了？”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想过很多年，却没有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
　　短暂沉默，天明略略翻过传票内容，再问，“袁裴森怎么肯定言笑是他的女儿？你说的？”
　　“怎么可能！？”言深稍稍提高声调，“我也想知道他有什么证据，昨天跟他们见过面，除了管养权外，袁裴森没有提其他要求，没什么和解可言。”
　　
　　关伟仁派来的女助手极其年轻，不是先前那位，在等候区先与林楠报备。林楠请她先等侯，确定言深与天明的谈话结束，“要茶还是咖啡？”让她直接进言深的办公室，女孩子答，“请给我一杯温水。”
　　“你好，我是莫祈天，关检让我来跟童大律师确定李敬中案子的Schedule，”年轻女孩子不卑不亢敲门走进去，不四处打量也不小心翼翼，站在天明旁边的另一个座位边上。
　　言深请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打诨，直接入主题。除去递交给庭上的理据论点、证物证人各类文件材料，言深并不打算在上庭之前向控方坦白自己的全套策略，而和关伟仁、宋毅儒私底下说定的“帮被告脱罪”无法摆到台面上。
　　
　　莫小姐离开后，原本是要投入工作，却被天明敲着桌子提醒，“我接下这案子，需要你和袁裴森的全部故事，”他拉开椅子站起身，“你知道免不了，我知道逼着转身去回顾不舒服，我不会让你输。”
　　言深摇头带着自嘲的笑，“还好是你，不是戴，今晚和Joyce一起来我家吃饭，有故事听。”
　　她暗自下了决定，始终都要面对的。走在陌生的路上，与其要被抢劫的人强迫自己掉头去看留在身后的开心不开心，倒不如自己转身过去，坦然面对。言深给母亲挂电话，说多准备些菜，还有，“提早一点去接笑笑，我不想她先和袁裴森接触。”
　　林楠进来通知，说是温启智那边进展迅速，法院已经通过审前复核，审讯排期在下周一上午。
　　
　　“今天趁着各位都在，我有故事要讲，”言深在晚饭的后程放下筷子，她从自己和袁裴森的大学时代开始叙述，毕业去英国，父亲自杀后返港，戴收她为学徒，律师实习，因为和袁裴森的意见想法不一致而争吵，分手后袁裴森去英国受训，再没有联络。言深尽量语气放轻放低，尝试轻描淡写，目光对住女儿，一字一句讲述，尽量让女儿听懂，也想从她的目光中读到回应。
　　言笑始终睁大眼睛，去看其他人脸上的表情，然后问，“所以妈妈的故事是说，袁裴森叔叔，不，他是我爸爸？”
　　言深点头。她想象过有天会心平气和的告诉女儿真相，实际发生时，一点也无法减轻自己的内疚与抱歉。因为自己的倔强和别扭，让女儿从出生就不得拥有正常的家，在之后的十年里，更是自以为伟大的断绝了她与亲生父亲相处的机会。
　　言笑转头向戴，向章氏夫妇，向外婆，再回到母亲面前，不用开口说话，目光已经得到答案，在座的每一位都知晓这个事实，也都在等着她的脸色表情。自己是该表现惊讶，意外，高兴，愤怒，哪一种是合理的？原来之前袁叔叔来学校是特意的，他早就知道彼此的关系；在意的却不是父亲，而是母亲。言笑面容安静着坐在位子上，她一直相信有理由有苦衷的母亲会在她足够成熟的某天告诉她，谁是她的父亲——而到这天，足够成熟的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忘记改变一个舒服的姿势，内心焦灼燃烧，好像10天的功课都被安排要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突然领会了电影里的返老还童或是年龄变换的内心矛盾，只能尝试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长到十岁，言笑只想知道谁是她的父亲，对知道事实之后，全无想法。她并没有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社会角色此类的系统概念，却不能再和从前一样吵闹孩子气，只能学习母亲尝试用大人的方式，成熟的方式去接受去思考。
　　
　　戴承早结束让小女孩不知所措的沉默，“现在你父亲要和你妈妈打官司，”他转移言笑的注意力，“需要有法律程序来决定以后你要跟谁一起生活。”
　　“为什么？我一直都跟妈妈外婆一起住。”
　　“那是因为你的父亲之前不知道。”
　　言笑点头，表示她的理解，眼神在另一个角度上泄露她的迷惑。她说，“让我想一想，”然后离开餐桌回房间，关上门。外婆母亲都不阻止。比小女孩还要不知所措的根本是大人们，担心突如其来宣布的真相是一种伤害，孩子无法承担。
　　
　　孩子离开桌席，天明在官司和法律的思路上多问一些疑点性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言深和戴与章氏夫妇一起下楼，目送离开。
　　言深立在街面，说，“我突然觉得在大家面前告诉笑笑，对十岁的女孩子来说，会不会太残酷，不给她独自消化的时间，连反应的表情都没有办法藏起来。”
　　戴说，“言深，真正残酷的，是十岁的女孩子居然已经学会掩饰和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言深面容上藏不住突然惊醒的恐惧。戴说的对。一个十岁的正常的小女孩初次听到自己的父亲是谁，第一反应该是什么样？女儿乖巧懂事，让她欣慰，可要女儿来一起承担她曾经的错，这不是作为母亲的本分。言深一路担心女儿的品格秉性在单亲家庭里会被如何扭曲，希望她勇敢开心享受正常的人生，却忽视了她没有得到一个应有的快乐无忧的童年。
　　在风吹来的路口，童言深突然慌张无措，转头向戴，问的对象却是自己，“我该怎么挽救她的童年？”
　　
　　隔日大早言笑起床后和平日一样，有说有笑与母亲外婆吃过早餐，确定功课书包，坐言深的车子去学校，路上也并不沉默，仿若昨晚揭露的真相和历史完全与她无关。
　　言深言语上小心翼翼的对答，心内却潜流暗涌。在学校门口放下女儿，言深下车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为她整理衣角，扶着女儿的肩膀说，“笑笑，你记住自己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岁，”女儿的眼神已经在抗议，言深继续说，“不用想怎么样才像个大人，不管你多长多大，在妈妈和外婆眼里都是小女孩。小女孩可以不高兴，可以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甚至可以哭闹着对抗世界。”
　　女儿噗嗤笑出声来，“老妈……要争什么要抢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战斗！”
　　
　　章天明投入全副心力来与言深准备战役。他的专业帮助言深沉静情绪，正常理性的思考一单普通管养权官司该如何斗智斗勇。她的优势很明显，但也不能低估袁裴森和温启智可能会有的策略，纠结的重点首先是袁裴森凭什么判断他与言笑的亲子关系。结束后，天明去惩教署与嫌疑人李敬中见面，详细确认明日的流程。
　　言深让林楠定了三明治到办公室。把中午的时间继续充分利用在警员误杀案上，有些焦灼的担心，言深自我分析，的确是会担心明日上午自己的案子若是顺利，不顺利，或有任何意外都可能影响明日下午的表现，信誓旦旦承诺下来必须赢且攸关当事人未来的案子，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多些准备。
　　三明治没有送来，却等到周一铠亲自外送的云吞面，因为保温措施得当，打开来放到桌上时候，仍然不失热度和鲜度。言深道谢，笑容艰难展开，“你都知道了？”
　　周一铠并不意外这个转折，也不意外袁裴森就是笑笑的亲生父亲，他发现要学会处变不惊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事，只要凡事都多想一想，其中的因果逻辑转承都不复杂，“家晔打电话来提起。打算怎么对付？笑笑怎么想？”
　　轮到这个都没有搞清楚自己处境的闹事鬼来关心她的应对策略，言深笑，“官司的事上了庭才知道袁裴森打算怎么样，我比较担心笑笑的状态。”
　　“你告诉她全部故事，她像个小大人一样不哭不闹，还拼命体谅你？”
　　言深点头，笑容里喜忧参半。仿若全世界都知道她这个母亲给了女儿恶劣影响，导致女儿错失一个完美童年，她要承担全部责任，面对全部指责，更要面对自我的愧疚横生。
　　“不用觉着后悔，从笑笑五岁我就知道，”一铠翻述陈年旧事，“五岁的小女孩明知道自己被绑架，还可以安静冷静的坐在副驾驶座跟我说，哥哥你看起来很可怜，你会后悔的，她不是不记得自己被谁绑架过，是一直宽容大方的赦免了我的罪过，”言深瞪大眼睛接收这番一铠从未坦白的历史，面前的人继续说，“童律师，你的女儿比你更，可怕，所以不用担心。”
　　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安慰，几分力量又增添她几分担忧。言深三两下解决云吞面，一铠自觉离开，承诺若有任何需要，不要吝啬一个帮字，言深沉静着笑，“谢谢，你这句话，把我们的关系从客户升级为朋友。”
　　一铠无奈摇头，打开门走出去，“童律师，太打击人了。”
　　这个年轻人用他的方式给了焦灼的童言深些许放松和启发，在突如其来的人生转折里，安慰和理解，她太需要了。而戴承早，本应仍在适应期的新关系却因为袁裴森的突袭而冲淡情绪，反而横生许多顾虑，这个时候与戴的一步一动，都会被歪曲解读；倘若泄露去了媒体，这故事不知又会被如何涂抹成本港传奇天方夜谭；当事人不在乎，身边的人，尤其是女儿，却太在乎对她的影响了。
　　
　　周四上午警员误杀案开庭，高等法院32号庭外聚集大批社会新闻记者。言深和天明一出电梯就被团团围绕，亏得庭警保护得当。庭内更多的，是穿着制服的警界人员，面饬严肃，不少都是熟面孔。公众媒体对于案件的关注程度无可厚非，言深执业这些年，对于什么叫“公众利益”却是越来越难以理解。原以为学法用法执法的人绝大多是理想主义者，可是日常里，他们却都只是实用主义者，童言深不讳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民事法律中的利益争辩毋庸赘言，刑事罪行，代表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公职检控人员有多少能够保持完全独立性和以公义为重？法律实务中太多的利益纠缠、技巧高低、情感偏见、主观表面，许多时候反而是谁能利用这些弱点谁就能占得赢面——这个不愿摆在台面上光明正大的事实不是在课业中、跟着师傅能够学到的，童言深花了三个月时间自己领悟到，而事实，与公平正义无关。
　　与已在准备的莫小姐和关伟仁打个招呼，童言深说得这样有把握的案子，关伟仁要亲身在场验证。
　　莫祈天公诉提控，当事人李敬中否认误杀控罪，然后在传召出席的陪审员中抽签选任陪审团之后，确定没有新的提请证据后，法官宣布下午再审，都在程序之中。
　　
　　言深和天明中午时间回办公室，正碰上孙素暖坐在等候区喝咖啡，看见彼此，孙小姐站起来，言深注意到她腹部明显的隆起。反应些许迟钝，愣在原地压抑潮涌的猜想臆测，然后才上前打招呼，“袁太太。”
　　“童律师，我们能不能谈一谈？应该不会耽误您太久。”
　　言深点头，示意林楠准备一杯蜂蜜水，拿走她手中的纸杯咖啡，“怀孕期间咖啡应该少喝，多保重自己身体才是，”她点头与天明表示这个谈话非进行不可，带领素暖进到会议室，“下午还要上庭，我们有半小时。”
　　素暖近一个礼拜来都住在娘家，裴森几次敲门要接她回去，都被拒绝。这段空白期和距离感足够让她把自己的立场考虑清楚，拼命给自己安慰：裴森要打官司，都是他的父亲欲、责任感蠢蠢欲动，加上对人情世故的无知，与其他感情因素无关；却没有办法解释他对她腹中的孩子的态度，无法释怀他居然没有反复与她讨论商量，觉得自己在他的人生规划和进程里好像突然变成了无足轻重不用过问意见的配角，她是他的谁？是老婆太太，几乎是最亲的人。他的在乎和举动都让她感觉害怕，她自我分析过，寻求过朋友家人的意见和帮助，要声明大义的面对，却心结成堆。童言深，从头到尾最该“兴师问罪”的人，素暖在报纸社会新闻的版面上看到她的名字时才电光石火的想到，应该去找童言深谈一谈。丈夫为什么会突然确定那个小女孩是他的亲生女儿，丈夫和童言深之间的互动和联系是否证明他们之间仍旧存在感情，或有没有旧情复燃的可能性，他们之间在她看不懂的地方如何相处，即便清楚丈夫对待童言深的态度，而童言深对裴森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态？难道是童言深亲口承认言笑是裴森的亲生女儿？丈夫想要争取孩子的管养权，童言深究竟是何种想法，她会以怎样的方式应战？——素暖不敢肯定，这其中究竟是自己丈夫的想法，还是童言深的别有用心，在患得患失和疑忌猜度之间她的人生似乎在滑入危险的境地——所以决定亲自来找童言深，来了才知道童律师有案在身，顿觉自己的肤浅和感情用事。
　　素暖在会议室内坐下，手指抚摩着玻璃杯边沿，这一杯咖啡换作蜂蜜，已经将“兴师问罪”打了折扣，原本想了很久的台词“请你不要来破坏我的幸福”、“我和裴森目前婚姻和生活都很好，这种稳定的趋势我不想被打扰”、“请你和裴森保持距离”等等，再想第二遍突然都觉得恶毒恶俗，像个没有自信没有把握的怨妇跑来向丈夫的情妇哭诉哀求声明所有权，明明是八点档连续剧最不耻最轻蔑的桥段，几乎要在自己身上重现，素暖庆幸理智尚存，话到嘴边，悬崖勒马。
　　
　　即便孙素暖不来，言深也计划着在某个时间登门拜访。言深并不可以完全猜测袁太太的想法，但分类起来统共只有3种。最大的可能性，袁太太想必是支持袁裴森与自己争夺管养权否则袁裴森不会这样大张旗鼓，万一，万一袁裴森果真抢到，袁太太会如何对待丈夫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十岁大的女儿，她又如何权衡自己的肚子里的孩子，果真可以做善良大方的继母？第二种，孙素暖如果不支持丈夫，言深或许可以尝试荒谬的可能性，请孙素暖以妻子的身份代为劝告劝解袁裴森，放弃与她争夺笑笑的管养权，袁裴森大抵会看在妻子的份上结束闹剧；第三种，言深最无把握，孙素暖若是置身事外，不支持也不反对，在法庭上袁裴森目前的家庭情况也会作为考虑因素。对袁太太和袁太太怀孕的因素分析和利用可能性，言深对自己的赢面能够把握更多。
　　却看见她落寞安静坐在等候区的憔悴脸色，同情和感同身受漫溢深心，仿佛看见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腹中怀着孩子，却要强撑着身体的困倦面对无数未知和忧虑。她早该想象的到，有哪个怀着身孕的妻子可以坦然敞怀面对丈夫的其他孩子？哪个深爱丈夫的妻子可以大方宽容的接受丈夫未结束的感情历史，加带一个十岁大的孩子？
　　
　　“孩子已经取名字了吗？”言深指指素暖的腹部，先问出口。
　　问题本身不在素暖的料想中，问题的答案却早已掂量过，“叫沛果，不论孩子的未来是苦是甜，都已经是生活和命运于我的丰沛果实。”
　　言深笑，“笑笑刚出生的时候，我原本想叫她作言悔，后悔的悔，”听者睁大眼睛表示讶异，“我母亲说，后悔的人是我童言深，孩子绝对不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才改作言笑，”听者在心中默念童言深童言笑，“袁沛果，会是好名字。”
　　取名艺术是背景声，然后沉默，以此想要拖延和规避的核心主题，因为双方各自的心内斟酌取舍而都没有说出口——彼此敲着心鼓，思潮暗涌，有着执信也许不用说，对方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和目的看在眼里。感观和看法上的改变也许只需要一瞬间，香港女人之间是心有灵犀的，辛苦为生计、事业、家庭、爱情以及孩子劳碌，坐在身边的人，一个曾经言悔如今可以言笑，一个不论未来都相信果实已丰硕，不论是理性的消极还是乐观的感性，甚至爱过爱着同一个男人……
　　言深说，“我是在跟袁裴森分手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打算过放弃，还是给孩子一个看世界的机会，”她不想利用自己的语言和策略的优势，但也希望让素暖了解到自己的难处，“从孩子出生就决定永远隐瞒这个事实，也就此与袁裴森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言笑长到这么大我都没有坦白，我不清楚袁裴森是怎么知道笑笑是他的女儿。”
　　如果童律师所言是真——素暖稍稍正常判断就知，倘若童言深有心，不会等到今日才告知裴森真相，然后惹得裴森要与她争管养权，“可是，我看过DNA的检测报告，我想裴森是因此才肯定的。”
　　言深些许震动，袁裴森和温启智没有提过他们的手中握有DNA的检测报告，他们怎么可能未经任何授权就进行检验？她暗记于心，一定要让天明帮忙去查清楚，在案子正式开审之前。不清楚素暖是否清楚这其中的法律程序问题，却压下心头，只说，“袁太太，我不可能把女儿的管养权让出去。”
　　素暖点头表示理解，喝完杯中的蜂蜜水，小心站起来，“童律师，身为裴森的太太，我还是会强迫自己接受并支持他的决定。”
　　言深送素暖走至电梯前，“袁太太，请保重身体。”
　　各自表明了立场，稍稍分析，也能理解彼此的苦衷。素暖说谢谢，再见。
　　
　　林楠问这午饭还要不要吃，言深看时间说算了。和天明步行前往高院，途中告知天明需要去查查哪一家检验机构为袁裴森做过亲子鉴定，刚才素暖提到的检测报告，解决了她之前的疑问，也带来更多的疑问。
　　在法院电梯口遇见袁裴森和温启智，双方的脸色都不好看。温先表明他们刚刚确定过审前复核的准备文件交过保证金，排期应该会很快下来，届时请准备应讯。
　　天明正要答话，被言深手势拦下，“温律师放心，一定，”视线转向袁裴森，直直盯入他的眼睛，“袁Sir，你有一个好太太，但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承受怀孕时得不到关心照顾的痛苦。”
　　不管本意是善意的提醒，对孙素暖的同情体谅，或是为了要赢得管养权斗智斗勇的手段，袁裴森的脸色已坦露言深这句话达到的效果。
　　然后双方擦身而过。
　　天明和言深在缓慢上升的电梯里沉默，天明问，“有没有影响？”
　　明白天明对自己的担心，面对金属光面里映照出的模糊人影，言深答，“现实，只会让人越挫越勇吧。”
　　

CH 10 潮

　　平铺直叙当日银行抢劫案的发生经过，死亡人质的验尸报告，被告李敬中的枪支检验报告，强调误杀罪名成立符合死者家属及公众利益，莫祈天检控官的开审陈词在童言深听来，略显苍白和平淡。听到中途，已觉失望，言深留意陪审员、听审人士的脸色，和天明相互眼神示意，原以为关伟仁派她来应战，这个新晋的女检控官必定有其优势和充分准备，即便私下有摆不上台面的约定，却未免缺少些挑战性。再去看关伟仁的神态时，却心下一惊，立即挺直身子，提醒自己不可轻敌——打过这样多年交道，言深不是不了解关伟仁。真正代表公众利益的控告，该是具有相当资质讲求技巧技术的，才不至于给公理、正义、独立、客观这些词汇蒙尘，而与之旗鼓相当的辩护，才能够还原法律本身追求的意义。
　　
　　控方安排的证人陆续接受询问和交叉盘问，证人名单上包括抢劫案当时的人质，救援警察，法医，鉴识科警员，甚至已认罪判刑的绑匪。7名当时的人质和3位绑匪接受控方询问时候，言深只是在做详细记录，向法官表示暂时没有问题，但保留交叉盘问的权利。没有辩方的问题，莫祈天对证人的询问就显得无的放矢，是或非的回答也没有给陪审员一个关注的重点，几乎与李敬中的误杀毫无关系。
　　到当时在场的警员作证时候，言深才开始与控方进行交叉盘问，记录下每一位证人对于警方与劫匪混战中的场景描述。不同的证人给出的证词，对于任何一个场景的记忆不可能完全相同，拼凑到一起，都会有疑问产生，疑点利益归于被告。
　　第一天的审讯暂告结束，场面上略为平淡，下次开庭定于隔日上午。言深和天明收拾了文件，回办公室整理证人证词和录音。
　　
　　裴森下班前给素暖电话，犹豫过后的第一句问候语是，“对不起，之前忽略你的感受和想法，我现在过去接你？”
　　接电话的人呆愣住，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心如鹿撞，想要倔强的拒绝，“不”字才要出口，还是选择听从心里的声音，“一句对不起就要原谅你，我会不会比上帝还宽容？”
　　话是笑着说的，夫妻间毕竟了解彼此的心性，裴森明白素暖已经从内心给他机会，“20分钟内到酒店门口，我们，我们好好谈一谈。”
　　素暖在更衣间换了衣服，等在酒店门口。即将要见面的人，的确需要敞开心怀谈一谈。结束连日的冷战和逃避，距离感和空白期，时间长的足够把自己和裴森的立场想清楚；见过童言深，许多疑惑在心内解开，决定也已暗暗做出。这段婚姻与世俗大众一般的不完美。没有诱惑顾虑，没有波折争吵，没有隐瞒欺骗，素暖不会天真到一心一意去追求根本不可能的两人关系，她却可以选择把握好两人的相对位置。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是努力之后还没有回报的，感情婚姻若可经营，她也可以尝试步步为营。
　　
　　两个人哪里也没去，只是去超级市场买菜然后回家。素暖一个礼拜不在家，裴森的心思也不在饮食起居上，在警署附近和街边的餐馆或是胡乱解决。冰箱内的食材回到家后一一清理，素暖下厨煮拿手的小菜，裴森负责简单整理公寓，夫妻各有分工。
　　“我越渐了解到，两个人之间光有爱是不够的，”素暖践行她的心得体会，“还有理解，尊重和坦白，”所以她坦白，也需要另一半的坦白，“如果你真的拿到言笑的管养权，接下来会怎么做？带她回来跟我们一起生活，还是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和孩子？”
　　语气里的示弱和低落准确传达，将裴森积蓄的内疚和罪责感全部引燃——他怎么可能没有考虑过，比重和分量在天秤上却是从无更改的倾斜向言笑，袁裴森年届35，同样是亲生子女，十岁的童言笑和素暖腹中未成形的生命，倾向性不言而喻。他很清楚，却不愿意自我坦承和面对，怕的就是对素暖的负疚感。
　　“我当然考虑过，”裴森答，红酒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有多久伴侣俩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平和安静心无旁骛的吃一顿饭，这一餐却使命重大的要挽救彼此的信任又或者可能会赔上各自的信任，“你和孩子，言笑，我们的家，还有童言深，甚至是我的工作。”
　　她应该要了解这个自己爱着的人，素暖自嘲的微微点头含笑，“可是拔河过，挣扎过，权衡过，你还是决定要争言笑的管养权？”
　　裴森点头，“我害怕过你和全家人都会责怪我没有责任感，”素暖点头表示的确如此，全家人都会站在她的阵营朝他丢道德石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是童言深隐瞒我的孩子，她当初就已经预设了我可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偏左偏右都是背信弃义的舆论箭靶，童言深对他的预设预判更觉是奇耻大辱，“我想证明她是错的。”
　　素暖沉默着消化他这一番言论。倘若他不坦白，她的确无法站在袁裴森的角度平衡各方，也追不到裴森的思路和逻辑。盘中菜已渐凉，素暖再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裴森，”理智叫嚣着素暖把问句截止在这里，否则不知该如何收场，破坏这一餐的本意，“全家人要为你付出，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你的工作和前途，都是风险，”面对老公的不自知却无法控制自己砸碎磨砂玻璃的冲动，“证明童律师是错的，之后呢？”素暖退开椅子，站起来，用双手握拳来抵抗腹中胎动引致的疼痛感，“赔上这么多的代价，仅仅为了要向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证明你的自尊、骄傲、责任感，裴森，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的答案转身去洗手间，单手撑着墙壁前行。裴森再迟钝也上前来扶住，焦急紧张，不知所措——需不需要去医院，马上回房间躺下，我可以做什么，有没有药，医生电话多少，我马上叫裴林过来，哪里疼——素暖苦笑着问，“裴森，你是要重头体验做父亲，还是要去费力讨好一个不需要父亲的孩子？”
　　
　　言深和天明在办公室反复研究证人的证词和接下来该如何引导庭上辩论转向自己希望的方向。之后天明把话题转向袁太太今日的到访——他问言深，她和戴承早有没有登记过婚姻关系？
　　言深摇头。一趟夏威夷，她原以为在彼此心中已经确定“契约关系”的非必要性，袁裴森的突袭却让这种默契经受考验。在处理案情上，结束师徒的教授期后，她和戴承早几乎全是独立处理各自的案子，偶有交集也都会费思量去考虑对方的立场和顾虑，在处理感情上，她和戴之间无从分清楚主动与被动的相对位置。言深直陈她的顾虑，“这个时候我和戴的任何动作，都可能会被曲解为赢得管养权官司的手段，”一墙之隔，墙后的人不知是否已经离开，“我不能否认接受戴，言笑是一部分因素，却太害怕戴会就此根深蒂固的认为我们的感情基础太有目的性。”
　　童言深为世间想象的目光舆论而活，时刻都在考虑平衡和制衡，章天明逐渐才领会到这一点，而戴承早早已提醒过：这个女孩整日活在Balance和 Analysis之中。她嘴上说不在乎，却是拿着比大众更严苛的道德尺度标准考量自我，还要讲求追求过程的纯粹性，这一路走来所承受的压力其实都来自自身，换句不好听的话，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天明反问，“是又怎么样？”
　　为这个预设了结果的问题，言深回应苦笑，童言深自己何尝不清楚自己的矛盾性所在，一部分是凡事讲求逻辑理性道理是非的童言深，一部分却要不断为了与世俗现实荒谬社会融入共存而斗争，这样多年，还是不肯妥协心内方正锐利的部分，“我没有办法跟自己和解。”
　　天明不知是该羡慕还是嘲笑。
　　
　　第二堂开审，轮到辩方询问证人，言深请求庭上允许案情重现。轮流再次询问昨日的人质、绑匪和现场警员，调出银行内的录影搭建当时场景。逐个问道：你有没有亲眼看见我的当事人开枪？没有——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了；有——警察冲进去银行之后，能否记起我的当事人开枪的那一刻是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死者是在什么位置？
　　证人的证言在反复询问后开始出现矛盾，多人对当时场景的描述无法与当时的实际对等起来——疑点利益归于被告——换言之，根本没有任何人亲眼看到，可以准确的证明和指控被告开枪。控方莫祈天将之归咎于当时现场情况混乱，其中的人物无法弄清楚全局是正常的事。
　　到法医和鉴识科警员作证时，言深第一次把“枪支走火”的可能性在公众前引导出来，借由鉴识科警员和法医犹豫惊讶后的共同疑虑不定的“这个可能性的确是有的，但……”
　　首先去注意的是法官。没有将枪支走火这一辩论要点写进庭前呈交的文件，等的就是这般效果。法官将双方律师叫到庭前，言深坚持这也是突然而生的想法和可能性，要求就这个论点给与辩方更多的准备时间。
　　媒体和听审人士哗然，章天明已经估想到后续发展的偏向。
　　
　　因案子而沾染成功情绪的回到办公室，林楠告知，管养权案子的排期已经出来，订在下周二上午。言深握着水杯微微控制情绪，“恨不得明天就开庭，”过完周末才开庭，好比枪已经上了膛，却迟迟等不到开火的时机。
　　电话铃声响起，林楠示意来自关伟仁，言深和天明回到房间接听，放在扬声器状态。
　　从刚才庭外媒体和听审人士的反应，言深的策略初步成功。莫祈天回到办公室就被关伟仁叫去受教育，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应付，答不出所以然。关拨电话给言深，先是表面夸奖她的方式，后问对后续局势的估计。
　　言深直言不讳，“我希望律政署撤销检控。”
　　要律政司中途撤销检控，无异承认他们的失职和错误，关内心暗骂，“只要被告无罪释放不就可以了。”
　　“Ray，我从一开始要的就不只打赢而已，”她与天明眼神示意，“这个案子，根本是警方没有进行过全面侦查，没有足够证据，律政司从头就不想赢，否则你们不会私下找我，不符合检控政策及常规的案子，为什么宋先生还要批准检控？”言深尽量缓和自己的声调，“所以我们希望律政署主动撤销检控，承认错误。”
　　“Edith……”这个女人在工作中实在咄咄逼人，关伟仁在电话这边摇头苦笑，“等下一堂的进展，我会和宋司长谈论。”
　　不清楚童言深和关伟仁早前私下达成的协议，莫祈天站在关伟仁宽敞的办公室里，忧心忡忡。初出茅庐，关伟仁把这等万众瞩目的案子分配于己，莫祈天踏入检控人生的首战原本以为是美好开局，却因为无法准确把握案子本身和辩方律师而使自己陷入窘境。倘若下堂童言深果真步步进逼，在证据和疑点利益上取信于陪审团，或者将矛头指向警方侦查不利，要求律政司当庭撤销检控，丢面子和受打击的毕竟是自己。
　　却不得不偏向童言深的分析。证人在庭上被童言深问询到不知如何应答，证据的不充分和薄弱足以体见；若果真枪支走火，提请检控的依据本身就站不住脚，这点的确是警方侦查的疏忽和考虑不周，而自己也没有过反复的推敲和分析——经验不足的苦果从一开始就要吞进肚子，莫祈天说，“关检，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下堂开庭之前，我会想办法。”
　　关笑，“Karen，身为检控人员你有自己的独立性，可是，一名检控人员的首要责任是协助法庭找到真相，防止清白无辜的人被定罪。”
　　莫祈天点头退出，“是，我会先弄清楚事实。”
　　
　　言深向女儿坦白真相之后，是如履薄冰的担心着女儿的情绪和心态转换，不希望让女儿认为生活就此会有变化，于是作息都照常。反而是戴连日都开车和童母去学校接言笑下课，陪她在楼下的公园玩耍，带去书店山顶看风景吃东西，跑步去半山，跟她讲历史讲原理；他一路陪着她的母亲走过，更是全程看着她成长，除了名义上名正言顺的叫做父亲外，戴承早身为好父亲的经验和实践都足有证明。这份父亲的爱，戴承早给得坦然自然，因为接受的小女孩从来没有挣扎，即便他知道言笑对于“亲生父亲”的概念是有的，小女孩也不会怀疑质疑除去父亲身份外给出的父亲的爱，还需要估价称量——所幸童言深没有把这点全数教授。
　　他与她讲为什么父亲母亲要对簿公堂，讲其中的感情和牵扯，讲分析的结果和预测，言笑是个小大人，是个充满“为什么”的问题女孩，戴悉数解答，这个心理和感情的转折期，有个正确的引导总是好的，而这些解答，戴相信身为当事人的言深肯定无法胜任。
　　戴电话中问言深，明日是否打算带言笑去庭上，言深握着听筒沉默。天底下没有多少人至为理性，更何况只是假装完全理性的童言深，戴不追问是与否，替她答，“我建议明天还是先不要带笑笑去了，想要带着她一起打仗，至少先把敌人摸清楚。”言深只是点头说嗯。
　　
　　管养权争夺周二下午初次开庭。亏得素暖的思想动员，袁家全体到齐，袁老夫妇、裴林和素暖，坐在旁听席上。站在言深这边的，只有戴承早，母亲和林楠。
　　言深目光扫过，黯然嘲笑。这一家人怀着何种心态坐在这里团结一致要抢回言笑的管养权，好像天底下连抢劫偷窃都要团伙犯案成功率才比较高，罪恶感才会被均分。她居然曾经也想要融入这一家人成为其中的一部分，该受审判的究竟是谁。
　　温启智作为原告律师先行陈词，要求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条例，赋予袁裴森作为父亲对亲生女儿童言笑的完全管养权。简单陈述原告的诉讼理据：一当初童言深在袁童两人分手之后故意隐瞒孩子的亲生父亲，单方面剥夺袁裴森作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以及孩子拥有健全、完整家庭的可能性，对孩子的成长不利；二目前童言深仍为单身母亲，而旁听席上的袁家人能够也愿意希望给童言笑一个完整、功能齐备的家庭。
　　抛开“童言笑是否是袁裴森的亲生女儿”这个争论点，因为即便原告的DNA鉴定报告来路不正不能呈堂证明，法官也会在程序上另外安排亲子鉴定，只是浪费等待的时间而已——章天明代表言深陈述应诉方的优势，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女儿长大，身体健康、学业优秀、品行兼优；母亲有正当职业，能够提供给女儿优渥的生活条件、教育条件、经济条件；要十岁的孩子接受新的家人，需要时间和相处，而非强行改变生活环境。
　　
　　气氛原本尚算缓和，温启智的第二轮陈词却掀起波涛。温呈堂整本剪报——关于童言深大律师的剪报——作为“质疑童言深作为母亲给女儿的模范和榜样”的证据：媒体舆论对于童言深大律师的评价和报道基本可以概括为，不择手段，为钱为利，为富不仁，为人不齿，所代表的395宗过往案件其中50%被告人为谋杀嫌疑人、误杀嫌疑人、贩毒运毒人士、黑社会人士；接着呈堂童言深大律师的公开收入明细，至少10%以上的收入来源不明；之后又呈堂言笑五岁时被绑架的卷宗、在学校受欺负的书面证词、甚至之前在医院的受伤治疗记录，藉以证明言笑的成长因为童言深的品格道德而受到恶劣影响，而袁裴森身为警界高层，品行端正才是对女儿好的影响。
　　
　　被激怒和侮辱了。言深估计过，却没有想到袁裴森居然真的会用这样的策略批判她的人生，借以争抢女儿。瞪着袁裴森回视她的目光，几乎拍桌子站起来。她去看法官的脸色，温启智所言所证全部是事实没有错，却是断章取义后的部分事实，若不马上反驳阻止法官相信的倾向，女儿也许就此被定夺了。
　　言深压住天明，自己站起来，举着手中从温启智处刚刚递来的剪报复本，“法官大人，应诉方从未从原诉方得到这些呈堂文件也无从研究，我质疑原告证据的偏颇、敌意、充分性，以及人身攻击和诽谤的成分。原诉方将媒体报道断章取义，择选对本人完全不利的片段以此作为呈堂证明，有失偏颇，报纸媒体的夸大事实引人眼球例来众人心中有数不能全信，甚至不能听信。”
　　她稍稍停顿，转向袁裴森的方向，“本人身为大律师，从业十年经手的案件超过400宗，其中132起民事伤亡原诉及上诉，49起刑事误杀原诉及上诉，84起谋杀原诉、定罪及判期刑期上诉，32起与危险药物有关，27单牵涉黑社会，还有其他杂项民事案件，本人自认在法律及职业范围内格尽职守，力尽原告被告、辩方律师的责任和义务，且收入来源正当，与本人对案件的付出相匹配，”是，这些童言深比谁都活得都清醒都心中有数，话到后程，她将目光转向坐在旁听席上的戴承早和母亲。她从来没有在人前为自己辩护，用数字向戴承早证明，身为徒弟她已努力做到心中无愧，戴承早微笑点头作为他的回应。
　　“对于女儿的照顾，这十年已经证明我可以给到她最基本的生活照顾和经济条件，还有良好启蒙和影响。呈堂的文件内法官大人可以找到言笑的老师、邻居、朋友对她的评价和成绩单，即便生活在单亲家庭，言笑一样能够得到充分和得体的照顾，补充一下，本港目前有超过50万单亲家庭成长的孩子；危险、病痛是孩子成长过程中必经的事情，身为母亲我无法完全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却会和我的女儿共同面对，教导她以后如何与危险病痛相处，”话说得太快太急，她使劲让自己慢下来，夹带更多的感情，“至于原诉方所说的因为道德缺陷而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我保留追究原诉人诽谤的权利，天底下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和事，我相信自己能够教授给孩子是非、对错真假和价值都不会偏离社会主流。”
　　长篇大论结束，言深深深呼吸，她不确定这番话能否挽救法官已经滑向袁裴森的心，也不确定这番对自己的辩解会造成别人心目中何种的观感，比如戴，比如袁裴森，比如章天明，比如孙素暖。
　　
　　法官宣布休庭，下一堂时间定在周五上午，给双方私下和解的机会以及新呈堂文件的消化，另外她要听听小女孩童言笑自己的想法。
　　法官离开，双方收拾资料走出内庭，言深走到裴森近前，“袁裴森你太卑鄙了。” 
　　“我的手段并不见得比你高明，”裴森答，身边站着温启智。
　　“袁裴森，你用这样恶毒的心思在你的女儿身上，究竟卑鄙的人是谁？”咬牙切齿着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你肯承认言笑是我的亲生女儿了？”裴森举起手中的小型录音机，示意刚才的对话全部被录音，也示意他对之前童言深否认的嘲讽。
　　她堵在嘴边，无法言语。戴走到她身边，在众人前紧紧握住她仍在颤抖的右手，“袁Sir，温律师周五见。”
　　这意想不到的一出，不仅言深一边没有预计到，袁家人也没有想到。在下行的电梯里袁家人沉默站立。裴森接到戴承早的电话，“30分钟后言笑的学校门口见，”不给拒绝的机会就挂断。稍作考虑，他让裴林陪着家人先行回去，借口自己要返回警署。
　　
　　戴做了安排，言深、天明和林楠回事务所研究后续，他则送母亲回家，并单独去接言笑。
　　不到半小时，各自停车，袁裴森和戴承早在言笑的学校门口碰面，还未到放学时刻。彼此心里都打了一阵鼓，踹度对方的旋律和重音，裴森前来赴约，隐约中已了然戴承早的目的是想劝自己和解。从无相交互动的历史，却通过另一个女人分析了解过对方——在戴眼中，袁裴森不过是个未经全世、凡事不计后果的年轻人，一帆风顺正义化身，在社会现实中跌撞之后，还不肯承认自我的轻率和肤浅；在裴森眼中，明明有妻室家庭还会爱上那样的童言深的戴承早，会吸引那样的童言深爱上的年长20岁的戴承早，只能物以类聚的归类为在道德和品性上满是缺陷的法律从业人士。
　　“你争到言笑的管养权之后呢？”戴承早放弃委婉试探的开场白。问的是和素暖同样考虑的问题，裴森心内陡然涌起抵抗情绪。对待所有事情他都经过无数的思前顾后，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好奇、欲望、冲动战胜一切理性，却反而全世界都来问他结果和结局，而这个结果和结局他根本不想花费心思去斟酌去研磨。没有等到裴森的回答，戴再问，“为的是一时意气，满足自尊心，藉以伤害言深，还是你真的想要笑笑进入你现在的家庭？”
　　胸口的闷气明显上溢，需要靠深度呼气吸气缓解。不论远近亲疏，自己所有的决定都被一例解读为“意气”、“不理智”、“不考虑后果”，裴森去掏外套口袋里的烟。
　　“你的人生我无法苟同，这句话还真可笑，”戴继续说，引得裴森转头看他，“童言深的人生是什么样，没有参与过，你有什么资格评断？”
　　他几乎脱口反驳——难道你就有资格评断她——突又收住，反驳对方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有立场，戴的话没有错，却将裴森的抵抗转化为厌恶感。戴承早这一句反问，已经为彼此的人生划清楚圈圈，大字报贴在他面前敬告：不在对方的圈圈内就不要妄自评论。但是，他从学生时代认识她，曾经并行，也曾经一度以为会携手同路走下去，最终的分道扬镳，袁裴森，真的是没有资格评断童言深的人生吗？
　　“你以为她这十多年过得很好吗，”嘴角微微的抽动，压抑住自己的嘲讽，戴的口吻转入低落，“你以为这十多年我们过得很好吗，”在袁裴森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好，他做不到又不愿意自欺欺人。
　　裴森消化着对方的表情和言语，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童言深这十年是怎样走过，等着戴承早说给他听。
　　但是戴没有说下去，扬扬头，“笑笑出来了，如果是想体验做父亲的心情，今晚你可以带笑笑走，晚上10点之前把她送回来。”
　　“笑……笑笑已经知道我是她爸爸？”
　　戴点头肯定。
　　
　　“Daddy!”言笑奔跑向戴，却在看清戴身边转过身来的人时噶然停住，戴示意她走到近前。
　　言笑礼貌而镇定，朝向袁裴森说，“Uncle。”
　　“笑笑，”裴森尴尬着答。
　　戴将她拉在手边，“笑笑，今晚你愿不愿意跟你的亲生Daddy一起去吃饭？”
　　言笑抬头看着戴，再看裴森，吞下想要问出的“为什么”，点头，“妈妈知道吗？”
　　“我会跟你妈妈交待，功课如果还没有完成就早点回来，”戴将小女孩的手交给裴森，对着裴森说，“我会跟言深解释，先走了。”
　　第一次大手握着小手，低头看着抬头面对自己的女儿，裴森不知所措，心内盘桓着素暖和戴承早给出的难题：争到言笑的管养权之后呢——之后大概就是这样，父亲可以顺理成章的牵着女儿的手，蹲下身扶住女儿的肩膀问，“笑笑想去哪里？”女儿微微歪着头，视线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从来不是个中高手也不是经验老手，面对真实感情和眼前期待，他只有腼腆和羞涩的应对，“我们去吃晚餐好不好？”
　　战战兢兢问号结尾的句子，裴森不敢有任何肯定的句式，直到女儿反问，“我应该叫你爸爸吗？”
　　慌张哽塞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勉强微笑掩饰尴尬，“我是你的亲生爸爸，”他想伸手去抚开女儿额前停在睫毛上的刘海，想要小心翼翼的传递出他作为爸爸的关心和亲近，试探着的触角不知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反射，只能停在空气里，“不管你想怎么称呼，我都是。”
　　言笑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表示赞同，不管她称呼谁是她的Daddy，她一直想要知道的认识的都只是眼前这一位，母亲从来不愿谈起的人。关于——如果父亲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人生里是因为那个父亲从来不要她这个女儿，为什么袁裴森会突然想要跟母亲争夺她的管养权——这个疑惑，言笑已经请教过戴。学惯了母亲的逻辑和寻根刨底，许多疑惑和问题接踵而至，连日来把问号都提请戴，所以言笑懂得，眼前从未出现在人生里的父亲并非是因为私人原因而抛弃她们母女，与从母亲那里得来的解读些许冲突，小女孩的心结全部写在脸上，戴只得提醒和引导，“你妈妈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和你亲生父亲分手，她会隐瞒会欺骗你纯粹因为当时的境况和她的性格，所以没得责怪和追究谁对谁错。”记忆片段存储在心中，她记得，母亲的辛苦她也统统见证，却无法抵挡抵抗内里腾升的渴望和好奇：如果母亲当初从一开始就告诉父亲她的存在，如果他们从来没有分手分开过，如果父亲从小就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长大……心内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大，小女孩无法对其置若罔闻，她想知道亲生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亲生父亲是否和其他人一样爱她关心她。
　　
　　学校门口的人潮从熙攘到三三两两，家长和孩子逐渐归巢。半蹲的姿势维持稍久，裴森一动不敢动，只等着女儿开口说话，脑中过滤无数可以带孩子一起吃晚饭的地点，或者干脆带孩子回家吃饭，也许可以打个电话给素暖。挣扎中，言笑说，“带你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好不好？那里有一家云吞面妈妈和我都最喜欢。”
　　裴森说好，站起来牵女儿的手，小女孩的手温暖而柔软。带她走向停车的地方。给她开门，让她爬进副驾驶位，把书包放到后座，绑好安全带，转回驾驶位，准备停当才向九龙出发。
　　目的地是一家路边摊。言笑熟惗的喊摊主陈伯，要一碗加荷包蛋的云吞面，问裴森想要些什么，“这里的炒河粉妈妈最喜欢，外婆喜欢加很多醋的牛腩面，我小时候就住在那间电器店楼上的房子里，窗户只可以看到这里，一看到闻到汤的香味，肚子就忍不住，”她转身指向窄仄的灰色唐楼。
　　裴森意外。在他的记忆里，童言深的生活不至于要住在这种地方，当年他们分手的时候，她也不是这样的境况。戴的反问句之前没有听进心里，短暂的记忆力却留存住片段：你以为她这十年过得好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可能性，“你们住在这里？”
　　小女孩笑着答，“外婆说妈妈为了我要辛苦赚钱，存够了钱，我们才搬去现在住的地方，可是我觉得妈妈的钱好像永远都没办法赚够，我又不要钱，大人们好像都很辛苦，你和素暖阿姨也是吗？”
　　
　　“你说什么？！”言深从座位上跳着站起来，“你怎么可以让袁裴森把言笑带走？戴！”
　　戴料到她的激动和反抗，伸手按着她的肩膀强迫她坐下来，语气纾缓告诉她自己和袁裴森之间的约定，要求她冷静沉着的应对，然后送她回家。客观来说，温启智用这样几乎可以算是上上佳的策略，达到最强的对言深的攻击打压；言深下午在庭上面对袁裴森一方对她的攻击打压而说出的一番辩白，以她的性格，已是最为激烈的反抗。双方的优势劣势在台面上透明清晰，袁裴森方却有位局外人可以单纯冷静理智的面对官司本身，而言深这边，过分的感情用事，已是败笔。戴比言深更明白，她也许承受不住任何在这场官司的失败，他能做的，只有专业上的帮助。抚养权官司的关键，已经从父母双方转移到女儿自身的意愿。戴尊重言笑自己的想法，给俩父女一次相处的机会未尝不可，但更有把握的，是戴相信言笑会做出如何的选择。
　　他尚未把真实想法告诉言深，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激动和害怕，许多东西他只能更勇敢更诚实的承认。戴把言深送回家，不做停留。
　　
　　言深蜷在沙发上，另一边的母亲陪她坐着，比她镇定。下午在庭上的画面言论来回涌动，即便和天明已经商量了下一堂的对策却越发觉着自己的无把握。更无把握的是，戴居然让袁裴森把笑笑带出去，他会带她去哪做什么他想要怎么样，一向理智的人抓不准重点，咬着手指站起走去窗边，焦灼着看着楼下，又屋内来回穿梭，干脆拿了外套要出门，被母亲喝住，“笑笑不是被拐卖也不是被绑架，她是跟他的亲生爸爸一起，戴不是说了，10点之前一定回来。”
　　“妈，你也站在袁裴森那边？你也觉得我这个妈妈不称职？”
　　“连戴都可以接受，为什么你不接受，不管法官怎么判，袁裴森都是笑笑的亲生父亲。笑笑单独跟自己的亲生父亲相处一个晚上，又不是天大的过错。”
　　母亲说的对，她抓着门柄呆立在原地。她在害怕和担心什么？
　　
　　门铃在9点半时响起，言深跳着去开门，女儿身后站着她的亲生父亲，手握在一起。裴森右手将书包递给言深，“我看笑笑今天应该很累了，”然后放开牵着的手蹲下给女孩一个脸颊吻，“洗个澡早点睡觉，晚安。”
　　“晚安爸爸，”言笑答。
　　言深的笑容近乎石化。父亲握着女儿的手，亲吻女儿的脸颊，女儿开心的说爸爸晚安，这一切太过自然，她突然醒悟自己害怕的是什么。满溢出来的愤闷强烈压抑着，不让它倾泻出来，才可以咬牙切齿的在女儿面前跟袁裴森说，“谢谢你送笑笑回来，再见。”
　　裴森的笑容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回答过再见之后转身离开，听见身后门合上的声响后按电梯的下行键。在单独一人的电梯间里，深呼气。
　　
　　言深想问女儿的无数问题都没有办法开口。在客厅等着女儿洗完澡出来，给她牛奶和新衣服，用干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然后女儿问她，“妈妈，如果我想试试跟爸爸住在一起？”
　　她更清楚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了。
　　

CH 11 回
　　
　　整夜言深不得入眠。她不能责怪戴给了袁裴森和言笑单独相处的机会，然后让他趁虚而入缴获女儿的心思；她不能责怪母亲也站在袁裴森的一边，认为身为亲生父亲就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陪在女儿身边；她也不能责怪袁裴森全家人联合起来要抢夺言笑的管养权把女儿从她身边带走；更不能责怪的，是从来得到过亲生父亲的爱和关怀的言笑，还逼得她在这样早的年纪去应对残酷的局面。
　　因为最该责怪的，根本是童言深本人。童言深，从前和人不好相处，之后公事公办被舆论渲染出来的难相处，但做妈妈之后，性格上有不小的转变，这十几年，与其说言笑在母亲的抚养下成长，不如说她和女儿之间相互的影响作用，建筑了童言笑的人生也塑造了童言深的人生。言笑是她的全部，并非指所有物或单纯的血缘感情关系，她是她的动力，是辛苦到坚持不下去时候的灯塔，是委屈到打算就此放弃时候的强心针，她比任何人都清醒：某一天，不是女儿离不开她，而是母亲需要女儿，这一天，原来到来的这样快，而且以这样的方式到来。她觉得失败，因为从来没有站在女儿的角度去想，言笑是那么渴望自己的人生和家庭是完整的，而她从一开始就因为自己的任性和自私而剥夺了言笑的机会，只是一味的把自己的想法和意志强加在女儿身上，以为女儿也可以和她一样狠心冷静的与袁裴森的人生做切割。言笑不过是个孩子，需要父亲和父亲的爱的小女孩……光是这点，她要赢得管养权官司的理由就被折价一半。
　　推开女儿的房门，开灯怕惊扰了言笑，只是借着月光明亮靠站在门边。也许她的决定从十年前就错了。她的坚持在外人看来，是否都只是无谓，在女儿看来，也许就是母亲的错误。她很想猜测袁裴森与女儿之间的互动，他们说过什么他怎么那么轻易就捕获孩子的心，他要与自己争女儿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爱这个从来与他没有关系的女儿吗。
　　
　　这一夜，袁裴森也不得入睡。翻来覆去三两次，怕吵醒了身边的素暖，索性起身在书房里点起了烟。这个社会这般荒唐，因为人人都可以为生计为生存选择最少痛苦的捷径；可他是袁裴森，袁裴森不自觉却自知的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存在的一个要素，可以在奔向大同美好世界的艰难旅途上奉献人生，可以言之凿凿的宣称： I am part of the world， I am part of everything；即使现实不断溶蚀他的天真理想，不断证明 Actually he could only do something， and change nothing，他还是把自己当作现实的一部分。天使的羽翼这样丰厚强韧，魔鬼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占过上风——可是那个童言深，居然轻易向撒旦投降，在天堂地狱间错误倒向，他不能认同接受，不能理解体恤，更不能与之为伍，是以快刀斩乱麻的切除毒瘤，肃清界限。
　　他不知道当年自己离开后，童言深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如言笑所形容应该是糟透了；依戴承早所说，他的确是不能私自评断；更早之前，关伟仁也说过，这么多年她何必需要这样赚钱。仿佛全世界的人都为她的价值观和物质观找到合理且大义凛然的借口：生活所迫。天底下在战乱或萧条时期有叛奸、卑奴、折腰之心的人大都可以大言不惭的说世事维艰，为生存而已，然后识时务者为俊杰变作更义正言辞的理据，袁裴森日日反省自己是否能够立定心意，他不曾体会生活艰辛，却常常面对诱惑和美意，懂得这生活的两个极端都是上帝的考验，即便人间冷落艰辛，不可挪弃原则歪曲本性，即便人间五光十色，不可恣意妄为放纵堕落。如今因为女儿，因为戴承早的话，女儿讲的历史，思潮翻涌不仅包括和女儿间的相处，还让他焦虑难忍的是，曾在心中为了说服自己而刻意强调的童言深的坏形象，原本自我建筑的对童言深的观感、厌恶不耻都因为这些说辞而动摇了基础。为女儿打拼，为家庭牺牲，为生活放弃原则，这些理由太过合理正当甚至冠冕堂皇，他些许抗拒，强迫自己缓冲心态上的转变——倘若童言深为钱为利的不择手段，可以被宽赦理解，就意味着袁裴森这十多年都错了——他厌恶和憎恨，不齿和不屑的女人，在他不知情的岁月和世界里，为他养大一个女儿独自支撑一个家庭，无怪乎，他的立场都被归结为“你有什么资格评断她的人生？”以及“你还怎么可以把女儿从她身边夺走？”
　　他思考这一切来龙去脉的角度，发生了反转，从童言深的卑鄙到童言深的辛苦，从她的隐瞒欺骗到她的倔强刻薄。
　　
　　而素暖，同样的忐忑，她清楚言笑的归属一日未定，这一切还未过去，就算言笑的归属落定，他们的人生都已经开始要为十多年前发生的故事补充后续，并非说十年前是错误、失误或者任何贬义词汇，只不过天底下每日发生的都不是孤立事件，因果转承，代价沉重。袁裴森的爱和恨强烈的太过极端和可怕，素暖从未想到过他会采用这样赢取管养权的方法，下午发生在庭上的辩论，童言深的激动和言语，她深切感受童言深大庭广众下的被侮辱和被伤害。这几乎，不是她认识的袁裴森了。
　　她没得逃避，只能面对。有些事实她看得比当事人清楚，有些内心胶着她比当事人更明白源头，挣扎着，这些事实和情绪，她挣扎着让自己沉默。不管当事人用多久多长的时间才能领悟其间，她只能想象倘若自己亲手去加快这个领悟的进程，也许十年后，面临单亲母亲窘境的人就是她自己。她看到的童言深母女的当下，也许是她和孩子的十年之后，她怀疑，孙素暖真的可以和童言深一样坚强？
　　
　　戴承早驱车去余芷晖的公寓。竞选投票前的最后动员会，特意把小型沙龙聚会举办在家里。余在先前辩论会上的表现被媒体大众广泛赞誉，民意调查也显示她目前的声势和胜率不低。
　　躲开人群，余举着香槟和戴在书房里干杯。戴说，“恭喜，赢面不小，后续要做的事还有许多，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余笑答，“我还记得当年你那样做作的说，如果是迷上一个人，那就耐心等也许等得到；恭喜，时光流转，童言深终于让你等到。”
　　两个人举杯碰杯说干杯，各自送到嘴边却都没有喝下去。彼此被恭喜要受之无愧的喝下这庆祝用的香槟，甜蜜和短暂麻痹也许都盖不过内心苦涩。两个人都一把年纪，逞的不再是口舌之快，贪图的也不再是一时意气，余叹气说，“竞选过程远比我想象的累人和折腾，更不值，观察到其中的汹涌波涛，想要单纯的做勤奋努力为民众服务的树熊，原来也躲不过要做狡猾欺人的狗熊。我的本意与政治化妆无关，对手却刻意渲染的好似政治化妆就是我的手段——你说自己清白无辜的时候，天下人都捂着耳朵不愿意听。”
　　戴诉苦说，“从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不管等过多长时间，熬过多少耐心，即便最后紧握在手上，还是会感慨这已经不是当初最想要的东西，言深会在最后选择我，我比她更清楚不是为了爱。”
　　余取笑他，“一把年纪还在说爱，老家伙，你还不肯接受现实，和它妥协？”
　　戴还击她，“几十岁的人还是出边打拼，老太太，你在说你自己吧。”
　　余芷晖说，“为什么我们非要到这样年纪才醒悟，原来做不成夫妻，可以做知根交心的老朋友。”
　　戴答，“时候未到的人事物多如晨星，水到渠成的感情也汗牛充栋。”
　　余敲打沙发的气力化作无力，笑，“形容藏书的形容词不得乱用。”
　　月光明亮，书房安静而淡淡飘着香槟的香气，他们各自占据沙发一角，把噪杂、混乱和勾心斗角都阻隔在大墙之后，各自怀中的心思各自沉淀，心内的喧哗不比众声小，惟有叹气呼吸可以排遣胸中的淤积污秽。月光明亮的足以让余芷晖看清戴承早的白发银丝，对这个男人，她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心疼，然后说，“Dension，你若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Edith她只会一再的索求你的纵容，以为你的宽容大方都是自然的不用付出代价的，就算她值得，你的纵容却从来都不是无底深渊，这爱明明是深不见底，我却怎么看都觉得虚伪，”余用眼神明确虚伪这个字眼，“你以为她会陷在这种编织的深渊陷阱里不可自拔，然后你就可以就此让她沉溺和依赖吗？Dension，多少年了你都没有成功，还不懂得变换策略吗？”
　　戴承早有多少愤怒不安多少忍耐虚伪多少阴谋诡计，都轻易被余芷晖看穿。她看穿了好多年，从前她懂得成全和跑开，如今她懂得成全和道破。她在心内嘲笑自己原来不管历史重来多少次决定都是一样，就没得责怪谁，戴承早学不会把做大律师的灵活应变转嫁到感情的追求上，童言深学不会用对待每一个案子客观和阶段性的心态来面对感情，而余芷晖，也没有学会将工作中的坦白宽容开诚布公应用到处理感情问题上，大家都以为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迈着稳当的步伐就可以抵达期待的终点，却只是在相互制造的幻象和深井里挣扎。戴说，“谢谢你的建议。”
　　
　　莫祈天私下再见面被告李敬中和相关的证人。反复挣扎后向关伟仁汇报她的分析调查结果。当初以为从警方拿到手中的案例大概应该已经侦查出真相，也就没有多疑问，但案件需要全盘以及完全的事实调查，抛开成见和自我的骄傲尊严，她之前忽略了争相，或者该说是可能的真相。
　　关伟仁与宋司长关门讨论后的结果，是撤销检控，童言深将了律政司一军。宋毅儒任职大律师二十多年，坐在律政司司长的位置却不超过三个月。在监控与否的决定上，仍需要时间和历练去平衡，因为平衡的不仅仅是原告被告、公众利益和真相公义，一旦案子暴露于公众视线，所要考虑的还有人心。关将决定告知莫祈天要她准备撤销检控书，场面上不好看，等于律政司承认自己检控失当，警队承认自己侦查不力。而童言深虽然不会在庭上打赢这场官司，却也给了律政司向公众解释的台阶下：非误杀非谋杀，而是枪支走火，转而可以把媒体关注重点引向警方的枪支装备。
　　
　　关下午打电话通知言深撤销检控的决定时，言深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和章天明在刘关章事务所处理文件和财务方面的事宜，林楠打电话来说周望年中风昏倒，正送往东华医院，言深先行告辞。
　　抵达医院，正碰上医生与周家人详细解释病情，周一铠周一璇左右手圈扶着周太太，安排周生留院观察，静心修养。周望年午饭后在书房突发中风症状，幸而周太太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抢救过来，身体状况早有预兆和心理准备，也提早做过安排，发生时候仍然承受不住。
　　妥当处理后，言深与周一铠下电梯。一铠问管养权官司的胜率。言深勉强着笑，摇头说不乐观。已经通过家晔了解到官司的进展，以母亲的不良影响做痛脚，一铠认为自己该在绑架案上负责任并澄清当年完全是出于自身的孩子气和幼稚，戴承早的预见一一应证，“如果，绑架案如果需要我作证，还有其他我可以帮到的，请一定言明。” 
　　言深点头，大方接受他口头上的好意，“我不想让言笑离开我，但言笑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的首要考虑当然是她的意愿，”电梯门开，两人走向草坪，“不说我，你目前的打算呢？你父亲一直希望你能够进周氏，暂代他的工作，现在这种情况——”
　　“我会的，”一铠口气坚定而稳重的打断她，“我会的。”
　　用展开的笑容表达欣慰和了解，她亲历过这个男孩逐渐成长蜕变为男人的过程，忍耐过他的无理取闹，恣意放纵，羡慕过他的年轻朝气，精彩大胆，如今他的人生和未来里逐渐减少了不确定的成分，“衰退”的另一面是“稳重”，而终究算不算是妥协退让的走上周望年为他规划的道路，相信一铠有自己的理解和心甘情愿。人生这条时间的流水线，在哪个时间点上去倾听内心的声音，争取自己所想所要，周一铠甚至是周一璇都有自己的轨迹。而言深，面对着他的这些心态，无论从哪个角度总结，都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或是家弟；再沉静的笑开，“工作上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打电话给我，”言深停住脚步，转身拍拍他的肩膀，整理衣角，示意送到这里就够，“好好照顾家人。”
　　目送童言深走向车子然后离开消失在视线中，周一铠在已入冬的风中安静站立，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还未点燃，已被人从手中突然抽走，一璇指指前方全城禁烟的警示牌，一铠哑然，原本反射性想要去敲家妹脑袋的手收住力道，变作抚摩，附加叹气，“妈呢？”
　　“在病房先休息，我请陈医生安排明天妈也全身体检，”一璇把烟收进从兄长手中拿来的烟盒，放在他的口袋里，“哥，你决定了？”
　　不用补充上周一铠决定了什么，兄妹间的默契已了解，一铠点头。不论是顺应父亲的意志接手公司业务，或是站在海岸边远眺太平洋的风景，或是背起长子的责任照顾保护家人，又或者是，承担起一个男人在这个年纪该承担的责任，他为这一成长和领悟积累了太长时间。
　　隔了两个车位刚刚下车的裴林观完此幕，然后才走上前大方打招呼，彼此介绍，裴林实习届满，正式调来东华医院就职。一璇不管不顾直问：原来你就是那个混蛋袁裴森的妹妹，彼此尴尬。在一璇的观感上，袁裴森的所作所为基本上可以成为女权主义者鞭笞挞伐的对象，裴林自然就被归类为帮凶。裴林理所当然为兄长辩护——当年他们自愿和平分手，童言深擅自隐瞒孩子，如今各自有家庭。各执一词，站在停车场边争论起来，一铠苦笑摇头，大方告辞，拉住家妹走，“一璇陪我去吃东西，顺便挑条领带。”
　　
　　既然律政署决定撤销控诉，章天明派人去处理接下来的手续。无疾而终的案子和善始善终的人生一样稀少，算不算得打了一场胜仗，他的评判也不作数。
　　把精力转回言笑的案子。戴结束新案子与当事人的会面，与天明、言深一起在办公室碰头。一早言深告知昨日袁裴森和女儿的相处，犹豫和沉思都已看出端倪，天明明白言深的内疚和考虑，在这个节点上却算不得合适，些许的软弱和退让也许换来的就是失败。天明问到戴的意见，戴先是沉默，后望住言深，只答，“或者，你可以考虑亲自去找袁裴森谈谈，”面对瞪大眼睛的言深，他阻止她的反应，“以私人的身份，毕竟你们之间还是有历史的。”
　　言深几乎想站起来质问戴的建议到底出于什么立场，这话中的深意到底想说明什么，但也只是瞪大眼睛狠狠直视表情平静内里汹涌的戴，试图从他的神态语气和抑制的眉眼里寻找他的初衷，和下一句。面对渐入僵局的场面，戴不回避她的目光，再问，“难道时至今日，你和袁裴森连好好坐下来讨论都不可以？”
　　她被震动到，第一反应解读戴的潜台词：时至今日，你有什么不能与袁裴森面对，你有什么不敢与袁裴森面对面？是内心有鬼，还是残存旧情。戴说的对，童言深有太多的不敢。
　　气氛已经不对。天明只好借口其他事务离开办公室，在停滞的空气里关上门，把空间留给对峙的两个人。
　　她的犹豫和短暂沉默引爆戴的坦白，戴单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思忖着余芷晖的告诫，眉眼里涌动着强烈克制的不安，言语里隐忍着咬牙切齿的愤怒，“你这么多年没有接受我，真正的障碍是什么。你又在这个时候接受我，难道没有其他的私心吗。既然如此……”
　　戴终于直陈内心的想法，言深激动的打断他，“就算，就算这么多年我对袁裴森的感情没有做过切割，难道你以为我们还可以回头？你以为袁裴森会因为我和笑笑跟孙素暖离婚，再来一次抛妻弃子？你以为袁裴森还有可能在乎我的感情？”这个时候她需要有人给与发泄的出口，哪怕是一场争吵或一次警醒，戴承早及时给出埋藏的不安和愤怒，这些不安和愤怒正是她由来已久的无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又受之有愧的成分，终于化作成型，言深收束自己抬高的声调，“戴，我从来没有这样天真。这么多年你给我的所有，你以为我可以只为了根本已经无谓的感情放弃吗？”
　　童言深不是没有考虑过，戴承早不是没有埋怨过，彼此不开口不坦承自以为了解理解纵容和被纵容对方，可见还是缺乏沟通，默契，不过代表自欺欺人的沉默放弃。戴想，芷晖说的对，但自己这些年搭筑的美好陷阱也许也没有错。事到如今，时至今日，他们都回不了头也无暇去伤春悲秋哀悼往事，只能积极的计划未来。戴问，语气舒缓，“那你认为袁裴森为什么要争笑笑的管养权？”
　　“我不知道，我想过许多种，也许是他强烈的责任感和内疚感，也许他真的要跟笑笑以父女的方式相处，也许他恨我恨到用这样的方式打击我。可是戴，你在担心什么？极端的爱过，若有变故也许爱就转化成恨，极端的恨过，再回头来却绝不是爱，”她的口气软弱下来，“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找袁裴森当面好好谈谈，”言深站起来，走到戴的身边，“应该以我们夫妻的身份，约袁裴森夫妇出来和平的谈谈什么才是对言笑将来最好的决定和安排，素来清官难管家务事，管养权官司还是人情胜过法理。”
　　这个急刹的转弯，戴若有所思的点头。童言深的镇定和理智又回来，他从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孩子越到困境内心越强大深厚的从容和理性。彼此再思量，都觉得是好办法，他们不是对立的双方，四个人都需要坐下开诚布公。这不是政治化妆，从这个角度可以打一场漂亮的攻防战。
　　言深双手撑伏在他的靠背椅上，“你以为我还爱袁裴森？你以为我跟你去夏威夷的决定都不作数？”她突然笑出来，“戴，我们终于可以争吵。”
　　短暂沉默后，戴也笑起来，他们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般相处。
　　
　　约见由戴做出安排，绕过袁裴森直接先找了孙素暖，对方并不觉得突兀，双方一解释也认为与其对簿公堂不如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约在办公室太过正式，戴建议改在山顶的餐厅，素暖答好。
　　素暖告知裴森关于会面颇费了周折，与袁家人晚饭时候辗转在嘴边觉得还是不用驳了裴森的面子，好似她要用舆论和家庭压力迫使他成行，晚饭后借口要散步把裴森叫下公园，然后一五一十告知戴承早的电话、约见、目的。裴森的反应比素暖意料中的镇定，三秒钟即回答好，素暖准备了许多要说服的理由都派不上用场。多久夫妻俩没有能够和平的沿着公园小径散步，他内心的焦灼和焦虑，素暖都可以感受到，跟在裴森身边看街灯打出的背影从长到短再长，裴森顺着她的步伐节奏放慢速度。
　　
　　而戴提前与一铠订位时候，这一老一少才在电话里首次直接谈到前后的风云、周望年的病情、家晔与一璇的往来以及一铠接下来的计划。戴五年前的许多预言、箴言和赠言近日全盘兑现，掩藏的深意，年轻的周一铠花了这么多年才理解通透，不算迟。
　　言深在办公室里，推开手中进行的文书和工作，泡杯热茶给自己一些清静。事情接连发生，情绪不见出口只有不停堆叠积压进本就满档的口袋，不得不面对。比起当初十年前的窘境，少了生存本身的压力，不见轻松而更觉辛苦，如临深渊，有些东西可预见的会失去，有些东西深感受的无从把握，有些东西意料外的感同身受，辛苦的是全部事情她都没有办法用单纯理性公事公办的客观应对，也没有为钱为生活为生计为工作那样无可驳斥的理由支持。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回到家看着在书房写功课的女儿，在厨房煲汤的母亲，一路辛苦的不止她自己。告诉女儿周五上午一起上庭已经帮她请好周五的事假，言笑睁大眼睛等着母亲说下去，言深却只是低头夹菜，再抬头来看着女儿眼神，笑，“法官大人会问你想要跟谁住在一起，你只要跟着自己的心意答。”言笑双手撑住椅子表面，区直的手臂将身体夹的单薄，母亲的口气低沉且认真，言笑却觉得母亲的鼻尖酸涩，带着狡辩的顽强——小女孩并没有找到她的中文词汇来形容母亲的硬撑，却清清楚楚知道那一种明明心里很在乎同学们的责备嘲笑还要交口抵赖假装轻蔑和不在乎的矛盾——她有些明白自己的矛盾从哪里继承而来，然后说，“妈，我很想要一个爸爸，但不是让你难过流泪的爸爸，我要的也不是会让我们分开的爸爸，”她说的很急很快，怕言深没有了解她全部的心意，“在我还没有长大到可以跟你分担之前，如果爸爸不是像戴爸爸那样可以让你不用那么辛苦，我就暂时不要爸爸这种东西。”
　　童言深内心喧哗，如烟火绽放般的盛嚣，良久才转入落音唏嘘。言笑的眼神坚定的让言深知道小女孩的想法，孩子气，野心，不切实际，天真，全部湿润着带满感动成分，把她淹没，暗暗下决定，有女儿的这句话，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退缩和让步。
　　
　　两家人见面的时间安排在周四中午，为了给隔日上午的开庭留出缓冲余地。在山顶餐厅的包间内，袁家夫妻准时到达，和已经就坐的戴、童打过招呼后落座。话题由戴开门见山，“这么正式的找你们来，言深和我希望作为笑笑的父母，能够在庭外商量出一个对她来说最好的安排。”
　　素暖立即答，“是，我可以想象到我们这样对簿公堂对笑笑的影响是最坏的。”
　　话题开启容易，开启之后却不知该如何起承。沉默三分钟有余，难以启齿的话唇边徘徊，仿若谁先沉不住气先出手就必输无疑，亏得是在明亮宽敞视野开阔的餐厅否则就似谈判对峙或审判问讯。袁裴森的手指在大腿上反复敲打，童言深在暗中控制呼吸的频率和深浅，素暖则双手紧握温热的水杯以此施力，彼此都时间宝贵，彼此都维系着高贵的自尊心。
　　直到裴森更改坐姿，目光转向言深，对视时候，双方都压抑了固有的轻蔑、凶狠、嘲笑、讥讽、鄙夷、不解，裴森尝试用新的眼光看待眼前的人，言深则强迫自己放低成见和戒备防御以求谈判结果。袁、童二人在彼此面前臆测的对自己看法的自暴自弃、轻贱和赌着气撑起的自尊心、反讥，之间有着微妙的转换，大多时候是胶着在一起折磨情绪。裴森说，“谢谢你抚养言笑长大，”话出口才开始担心听者会认为这个谢谢与街边买卖无异，立即尴尬要解释补上，“我是说……”
　　又浮起的嘲讽，言深打断他，“我生下言笑养大她，本意都不是为了你。她是我的女儿，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是我的事情，”她强迫自己把下一句凶狠的“与你无关”连同他上一句不合时宜的感谢引致的忿意鄙夷收进肚子，“我想知道，你真的想要笑笑的管养权吗？你有没有考虑过素暖和她的孩子？”
　　迅速切入到核心的问题，彼此心照不宣的这个问题难以有合理的解答。问题摆到台面，就逼得所有人睁开眼睛放低心结面对——答案明明就那么清晰简单。
　　先回答的是戴，“我们不希望改变笑笑现在的生活，这十年言深已经证明她可以把女儿抚养很好，当然袁Sir作为笑笑的亲身父亲，我们愿意你进入她的生活，从法律上你可以拥有她的探视权甚至是共同管养权，你们的生活也可以在正常的轨道上，但以私下协商而不是以你们现在庭上的伤害策略。”
　　几乎是大家都接受的安排，素暖看裴森脸色，安静而诚恳的代答，“我代裴森向你们道歉，”夫妇俩对望，裴森些许意外，“关于他的冲动感情用事和近来给你们添的麻烦，要他亲口说对不起大概会等到他七老八十，”突然言语里的低姿态，让戴和言深包括裴森都尴尬的不知如何回应，素暖只好自己用笑容回应自己的浅幽默，“童律师戴先生，以你们对裴森的了解，希望你们可以体谅他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十岁大女儿的心情，他的责任感和虚荣心作祟。”退步和自嘲消解了谈判的氛围，素暖有自己的公关职业使然，更出自于对丈夫的了解。裴森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并不责怪在这来去的对话里他被推到了唯一的顶罪羊位置。
　　言深单手摸着鼻翼，回视素暖索求反应的眼神，半低着微微点头。素暖继续说，“身为女人我可以想象到这十多年童律师一个人抚养女儿的辛苦，所以再讲多次对不起。我没有问过当年你们为什么分手你又为什么隐瞒自己苦撑，我原来以为裴森要跟你争笑笑是因为他的责任感和被隐瞒被看低的自尊心，可是我刚刚发现，说不定裴森打这场官司最后和最好的结果，是给个机会原谅他自己这么多年对你的误解。”
　　裴森听到这最后一句，震动着把视线转回妻子，同样震动的还有言深和戴。裴森坐立难安，他想站起来又觉这狭窄空间不适合来回走动，想掏口袋中的烟又发现换过外套，想倒茶喝水缓解紧张又发现水壶在桌子的另一端。素暖给了他十米高的跳台，让他上去了，他却没有基本功也没有勇气往下跳——可是素暖是对的，因为跳台是他自己建筑起四面高墙，素暖开了窗让他看清楚自己站得有多高。言深同样坐立不难，看戴沉下的脸色，素暖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表明她已经知道袁裴森和童言深之间的渊源。
　　尴尬中的平静等同于寂静的暴力，素暖再把目光对向戴，“戴先生请放心，明天我们会申请撤销官司，如果程序上不行，不管法官怎么判，我们都会以笑笑的生活和未来作为大前提。但是你也发现笑笑已经不是这场官司的利益点，不如我们先离开，把空间单独留给他们去解决问题？”
　　戴深呼吸，然后笑着站起来推开椅子，把车钥匙留到言深桌前，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和素暖一起离开。
　　若童言深的聪明是深沉尖锐，坐言起行，棱角分明的，孙素暖的聪明则是开诚相见，知情达理，冰清玉润的。看着戴承早望向她的目光，素暖打开车门示意戴上车，“戴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挣扎过许久我还是没有办法用难得糊涂说服自己，倒不如大家把误会、感情、真心、现实和未来都摊开来再做权衡，而且我有信心，”准备停当却要把话说完，“不是对我自己，是对你和童律师有信心，”这才把车开下山。
　　
　　裴森原本就请过三天大假，媒体上关于年轻的高级警司袁裴森与大律师童言深的官司和渊源，老上司只是拍着他的肩膀推心置腹提醒他要先好好解决家庭问题。即便清楚妻子会支持自己，今次见面素暖的立场、见解、安排他全都没有预计到，素暖把他推上高台开了天窗，其实另备了一扇后门。
　　面对同样不知所措无以为继的言深，若不破釜沉舟倾心吐胆就太过辜负素暖和戴的好意深意，裴森直言不讳问，心平气和的口气不是反问或质问，纠结在心中觉得自己被看轻看低看错，“你当初向我隐瞒孩子，已经认定我会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言深低头听他的问题，然后朝他摇头，“袁……”她把原本的袁Sir收回，该作消失许久的，“Pan，我是在我们分手你去英国之后发现自己怀孕的，”久违的称呼让裴森盯牢眼前人，“既然我们已经分手没有瓜葛自然不会用孩子去改变我们各自的发展，况且当时根本没有时间考虑你会不会是个肯担当的父亲。”
　　“很辛苦吗？”
　　“笑笑出生后的前几年是，后来逐渐好很多。”
　　裴森像是内心自我说服又释怀的轻轻点头，缓慢露出笑容，“我好像终于可以理解你对钱的需要和原则的改变，为了照顾女儿和家，为了生活压力。”
　　言深觉得失望，深深沉入海底的失望包围住她，面前的男人过了十多年仍然是没有办法“苟同”她的人生，以为用女儿、钱、生活压力就成全妥协了她全部的开脱；她又觉得深深的庆幸当年的分开，和恭喜眼前的男人这十多年仍然活在理想化的是非对错黑白里——他们果然从十年前就走在了不同的路上，平行线相交之后再无交集，正如戴问她的：时至今日你有什么不能不敢与袁裴森面对的——童言深有太多。她用深深的叹气来削弱自己的尖锐，沉默了许久，终于说，“袁Sir，你不需要用女儿、家庭、生活压力这样大义凛然的理由来解读我，”她的称呼改回袁Sir，极力装饰却仍然棱角分明的口气让袁裴森正视她，“其实我知道如果当年我跑去找你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一定会回头担这个责任，”裴森点头，想要问她为什么明知道却没有去找他，也许一切都会改变，他等着她说下去，“可是袁Sir，你说过的，我的人生你无法苟同。”
　　他激灵的立直身板，这句话太刺耳太严重。他有些话立即要申辩——当年那句话也许只是一时情急和义愤意气下的比喻义，对方却拿这句话作为严肃的脚注和大字报——言深却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对方的沉默和安静，让他在心里反问自己，如果当时言深真的告诉他有个孩子，他们的人生会被如何改造。
　　
　　“可是，你还没有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吗？还没有明白这个由人类创造的司法系统，由司法维护的个人自由，由个人善恶建立的社会道德吗？”她停顿住，试图平衡自己的位置，“你难道还做不到开放宽容的面对人生吗，它有那么多的可能性，好的坏的，好人坏人，我们都不过是在摸索自己的方式在过自己的人生，”她由背对他转身回来面对，“Pan，恭喜你仍然坚持你的好坏善恶和是非对错。”
　　裴森明白她的意旨了。
　　“这个世界的坏人是消灭不尽的，这个世界纯粹的坏人是没有的，这个世界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做错了要付出代价也可以有机会再来过，我会这样教导笑笑，可是你不会。我只希望女儿可以健康快乐平安的长大，平庸普通都没有关系。”话说到这里倘若对方还不能够理解为什么她要自己一力抚养女儿，言深认为也没有必要再把自己的辛苦辛酸摆出来任人数落。这些真心话，带着对袁裴森人生的打击和能力的攻击，言深不确定能否打消他要继续争夺管养权的念头。
　　前后十年，他们才把各自对人生的解读和坚守坦白开，他曾经纠结于言深对他的背叛对是非的妥协，为钱为利为名为誉，原来在童言深那里早已有了另一番的看法，他们的分歧在这里。对方早已不跟你身处同一立场，你怎么有资格评判她在那个立场的言行。童言深的“开放宽容面对人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他的人生被她用这样一种语重心长长吁短叹失望之极的语调作出评判，且不论谁对谁错，他又觉得无法开放宽容的接受，而这个女人，他也许从来没有了解过。
　　言深又把话题牵回来，“素暖为你做这么多考虑和牺牲，她也该是你的考虑。”
　　言深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裴森陷在沉默里。
　　
　　全家人一起吃晚饭前，言深不说，戴也不问后来言深与袁裴森之间的私谈内容，闲闲坐在书房翻书。家晔在言笑的房间里看她的美术科作品，以兄长的立场和她谈心情和想法。
　　袁家人的晚饭除去素暖告知明天早上的安排外，尽是沉默。裴林转为正式急诊科医生这等气氛下不言语，也只与朋友庆祝。裴森回来后的脸色，又一不眠夜，素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无数内心忐忑在法庭上都被忽略。言笑回答法官循循善诱的问题时，声音明亮坚定：
　　我叫童言笑，今年十岁。我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妈妈说你会问我想要跟谁住在一起，她说只要跟着我的想法作答。
　　妈妈和外婆把我照顾的很好，她那么辛苦那么爱我，我长大了会好好照顾妈妈和外婆。
　　我知道。我也很想知道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爸爸有他自己的家，他和素暖阿姨也很快要有个小孩子。
　　我当然想跟妈妈住在一起，也想要更了解我的爸爸。
　　管养权当庭宣判，“本法官充分考虑父母双方现有的家庭情况和孩子的意愿，母亲童言深拥有管养权，同时父亲袁裴森享有每周二天的探视权。”
　　所有人看起来都平静欣喜接受这个结果。周一铠特意带来蛋糕作言笑的礼物，把她抱到半空中问开不开心。言笑牵言深的手牵戴的手，跑到裴森和素暖面前问我现在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是不是？得到肯定答复后又走回外婆身边牵外婆的手说，外婆你最开心对不对？
　　
　　日子溜回正常轨道。言深与天明在会议室与要求职业意外死亡赔偿金的委托人会面。委托人的亲属已由死因庭判作是由于在污水渠内工作吸入有毒气体，没有足够防护和安全措施导致的，委托人不接受渠务公司提出的和解赔偿金，坚持上庭。言深表示会研究尽快给出答复。
　　那边来回了近三个月的信用卡诈骗案才告宣判，戴回来开了一瓶香槟以示庆祝，不是庆祝赢，而是庆祝终于结束。多如牛毛的案子都是采取拖延战术，拖到当事双方身心俱疲，哪一方坚持不住哪一方就要吞结果。
　　议员的竞选结果出炉，余芷晖不负众望。宣布的一刻余芷晖却也没有过分欣喜，只是站在人前为自己鼓掌，只有身边的儿子揽过母亲的肩膀才能发觉浑身的颤抖。家晔说过恭喜后自觉退开母亲身边，空出位子留给络绎上前来说恭喜祝贺的笑脸，不知几分真几分假。母亲笑容得体的握手说谢谢支持，谢谢出力，我会努力。都说政治家们是在人前扮小孩，家晔站在刚进门的父亲身边，问戴说，“值不值得？”戴举着手中香槟，隔着空气与投来目光的余芷晖说恭喜，对答身边的儿子，“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这一年已近尾声。裴森开过警务例会强调年底节日的警备加强，着手准备今年度的案件总结、工作总结、数据总结，与律政司讨论整年的案件心得。高级警司的位置不好坐，年轻的被人瞩目的高级警司更不好做。
　　裴森提前给言深的办公室挂电话，语气和内容字斟句酌无数遍，镇定着说，“这周六早上会去接言笑，带她去和爷爷奶奶喝早茶，晚上9点之前送回家。”
　　亏得戴早就为她做过心理预备，听到时候心神也只是微微晃动，整句话里找不到一个主语，想来是刻意隐去了自己的存在感，只更凸显袁裴森的底气和不自然，言深控制着深呼吸，“好，周六早上，我会告诉笑笑，不用顾虑，她不怕生，给她时间跟谁都可以相处很好。”
　　裴森和素暖开车抵达时候，言深和外婆已经陪着言笑在等候。小女孩在入冬的天气里换上温暖的粉红色，钻进后座，语气跳跃着说爸爸素暖阿姨早安，今天天气真冷，妈妈外婆赶快上楼，再见，我会早点回来。
　　
　　言深挽着母亲的手上楼，在缓慢上升的电梯里，母亲问她，这样何尝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无须言欢言悔，话在深处，静默以对，言深只是点头笑。
　　
　　La Fin
　　Christmas 2009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