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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天涯的尽头找你
作者：角绿

第一章

　　?

　　在一种，呃，比较特殊的情况下，遇到的今泉。

　　那天，我独自守在服装店里，捧着于晴的《挽泪》无法“挽泪”的时候，一个音调有些怪异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浓烈情绪。我极不耐烦地抬头，泪眼朦胧里，显出一个被凸透镜似的泪珠影响得严重变形的瘦高身影。“干吗？”瞪他一眼，我的目光又回到书本上。

　　不是我说，他完全是自己凑上来找气受的。

　　我的朋友都知道，余裳蓝什么时候都是好脾气，惟有看小说的时候，特别是看小说看到泪潸潸的时候，不要来惹我，否则死得难看。

　　那人吓了一跳。他指着一条牛仔裤道：“我问……这个，多、多少钱？”

　　咦？是个小日本鬼子哟？

　　带着日本腔调的声音让我再次抬起头来。

　　我在眨掉泪珠的同时心里有些惊奇又有些怨恨地想，说不好中国话就别到咱中国的地片上来踩嘛，简直是荼毒我的耳朵。

　　我看也不看他到底指的什么：“四百。”爱买就买，不买拉倒。

　　“……那么贵？贬义（便宜）一点行不行？”

　　还贬义呢，褒义都不行。“不行。”我扯出假笑。好走吧您哪，谁让你好挑不挑，偏在我容易“恼羞成怒”的时候找上来挨骂。

　　“索得斯嘎……”小日本自言自语地犹豫了一阵，扬起日本人特有的礼貌十足的笑容，说：“这种款式型号二十九的，麻烦你帮我包一下。”说着，他就开始掏钱包了。

　　“呃？”我傻了眼。不是吧？

　　然后，我才开始正眼瞧这个小日本。

　　他在男孩子中算高的，一米八左右，灰色圆领衫，麻布休闲裤，穿着也还罢了，就是那颗头，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头发长到了耳下。说是“流行”，可在我眼里就是“另类”。

　　“你……就买了？试都不试一下？”我再问，因为真的很奇怪嘛。

　　他怔了一怔，即而微笑道：“不用试，这个牌子的二十九号，我都能穿。”说着，钱——四张崭新的毛主席头像就已递了过来。

　　我仍在眨巴眼：“……”

　　……这个人，都是这样子买东西的吗？

　　“……你不觉得……太贵了吗？”我忍不住道。老天，我这话若被我妈听见非得挨她一顿骂不可，我已经可以想象她叉着腰大叫“哪有老板说自己的货物值不了几个钱的！”

　　果不其然，小日本也呆了一呆。

　　“不是你说的不能便宜吗？”

　　问得真好。我闭了嘴，终于暂时放下书站起来，将他要的裤子折叠包好，又特地选了一个好看的纸袋给他装裤子，然后拿给他。

　　“慢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手也伸了回来，他的手停在半空，奇怪地看着我。

　　主要是我难得的良心在作怪，要知道这种裤子在地下商场我卖的最高价不过一百四！现在整整高了二百六十元，我怕他回去后会痛死！不过，我可不怕他去投诉。我没有以次充好，也没有卖假货，价格嘛，当然是漫天讨价，就地还钱，谁知这主儿却是不会还价的。我才说不降价他就很干脆地买了……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只是，有必要同情小日本吗？

　　


第二章

　　在矛盾中，我慎重警告他：“你买了我可就不会退货了，考虑清楚。”

　　——妈妈呀，女儿我还是不适合做奸商啊。

　　仍是礼貌的微笑。

　　“当然。”花泽类似的长发下，细长的眼睛笑若弯月。

　　我再次叹气——在内心里头。把包给他，然后接过他的钱。“有什么质量问题，你可以来找我，如果是厂家的责任，我可以帮你换一条。”平时这话是省了，今天是冲这四百大洋的分上，特地加的。

　　小日本点点头：“谢谢你，再见。”

　　看着他走了，我才有点回过神来。

　　“今天可以早点收摊了！”看看手表，我激动地喊。

　　隔壁五十九号摊的胖胖姨伸过头来，有些羡慕又有些妒忌地说：“做了笔大生意呀？可是小余呀，昨天不是才公布商场的关门时间延后一个半小时吗？现在还没到哦。”

　　我一下子傻了眼：“我不知道啊！”

　　胖胖姨愉快地把头缩了回去，边整理洋装边道：“昨天是你妈帮你看的摊，回去没对你说哦？”

　　……没有。

　　我扬起的心又回到了原位。什么嘛，老妈也越来越没记性了，害我以为已到了关门时间，白高兴一场。

　　偏偏这种地下商场又是上万个摊统一时间关门。

　　只不过……延后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夏天到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生命，进入二十三岁的夏日。

　　我一直担心那个日本小子回去后发现被狠宰一顿一定会回来找我算账的，然而，我在内心不安中度过了十天，那人也没有再来。

　　于是我渐渐变得心安理得，摊子呢，也是常隔三岔五地就交给我妈帮我看一天。老妈嘀咕：这摊子不知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笑嘻嘻地讨好她老人家：连我这个女儿都是您的，当然摊子也是您的。

　　老妈无奈。

　　很多时候，我明明是在任性，可是大家都包容了我，特别是这两年，不但妈妈是这样，还有珠珠和于蕾，对我的态度都与以往不同，可能她们自己没有觉察出来，但我知道。

　　毕竟很多事情已与过去不同。

　　死党珠珠和于蕾两个人的婚期都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儿，她们要结婚，不找新郎官陪她们去试婚纱，却都找上我。一会说“金夫人”太贵，一会又嫌“龙摄影”不好，全然不顾我的脚都走得肿大。

　　在一个室外温度高达39℃的日子里，我被珠珠拉着把重庆解放碑的各大商场都逛了个遍，就为了给她找一双可以配礼服的鞋子。

　　“我说大小姐，你还要逛多久啊？”我真的想尖叫了，在“再次”走出大都会大门的时候。我脚下这块地今天都被我踩过两次了，这次正好凑足仨。

　　珠珠像没听见引火线正燃得“滋滋”作响，以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说：“我有什么办法？刚才那双的确是艳了一点嘛。”

　　


第三章

　　艳了一点？我的嘴角在抽动：“那你为什么‘又’回来看一次？”

　　这个“又”字的音强调得够重了吧？

　　“那是因为……”珠珠偏头想半天，“我的礼服是红色的呀。”

　　什么逻辑！

　　我要晕倒：“不跟你扯了！我要回家补觉去了。”我将头一甩，准备先行一步。也只有我这种好人才会陪她通宵聊天之后又一大早陪她出来Shopping。不过，我受够了，她爱当烤猪让她自个儿当去吧。

　　“阿蓝……”

　　我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我会打电话叫张涛来接你。”朋友欺负够了，该让她欺负自己的未婚夫去。

　　给张涛打了电话后，我本来想直接去车站的，但我在书店门口又停住了。解放碑都来了，不去趟重庆最大的书店，岂非浪费车票？

　　不过，我的腿已经不像是长着我身上的，所以楼上我就不去了，就翻翻楼下有什么可值得让我掏腰包的吧。

　　星期一的新华书店，客人没有礼拜时那么多。我先到流行书区看了看，除了《哈利·波特》之《凤凰密令》，实在没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书。叹了口气，正想走，眼睛却被一本红皮卡通封面的书粘住了。

　　《邂逅马口铁》？我止住脚步，拿起来。是本网络小说。不过马口铁是个什么东西？

　　翻了翻，作者的文字轻松而俏皮，虽然我看了第一页几乎可以猜到结局是什么，但是读起来也想必不会倒我的胃口。

　　到门口付了款，于是老习惯边走边看，直到上了车，坐下了，我的眼睛几乎都没离开过书本。

　　“你这样……”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语音怪怪的，从我的邻座发出，“对眼睛不好吧？”

　　我疑惑抬头，望向一张似乎有点面熟的脸。

　　他大约二十二三岁左右，端正的脸，一身深色的西服，看起来是个年轻的上班族。

　　脸的主人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细长的眼里满是劝告和不赞同。

　　我呆了几秒钟：“你是谁？”是我的哪个朋友？还是我哪个朋友的朋友？这是我最开始的以为，因为他的口气不像是陌生人；陌生人不会劝告人别在车上看书。可是这个人……我并不认识。警戒心直线上升，可能我的脸上是一副防贼的样子，那人面上一红，转开了头去。

　　我的脑中有什么画面闪过……“啊……”我想起来了！冤大头！那个花四百块买我一条牛仔裤的小日本！一时，我有些发窘，把书合上，放进了袋里。

　　难怪我一时没认出来！

　　他的发型变了，衣着变了，连口音都准确了许多。上次他的打扮太过休闲和另类，以至于只像个十八九的男孩儿，今天他却剪短了头发，又穿上西装，感觉一下子成熟了好多。

　　刚才……我的口气会不会太凶了？

　　“那个……”我的口中突然蹦出两个字，吓得我赶紧闭嘴。但这两个字却明显引起了他的注意。小日本侧过脸，我看见他眼里的询问。

　　


第四章

　　“啊……裤子还合适吗？”一说完，我就想扇自己一嘴巴！什么不好提提这个！

　　“裤子？”他也呆住了，然而，他马上便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挺好的，大小刚好合适，质量也没什么问题。”

　　我更加发窘了，只好傻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他却显得自然多了。

　　“真巧。今天不用做生意的吗？”

　　我点点头，却看他一副等待回答的样子。“我妈妈……帮我看着店……我要买点东西所以……”我结巴着，不知怎么有点紧张。

　　他笑了，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他转头看了看车窗外，又转过脸来：“车上看书不好，很伤眼睛的。我到站了，再见。”说着他站了起来，一个小姑娘赶紧挤过来坐下了。

　　不要再见比较好吧。我心里哀叹着，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慢走。”

　　看着他下车，我才渐渐收回茫然的目光。真的很巧，不过，我今天有点反常哦？可能是因为，今天看到的他，令我想起另一个人……

　　咳！想这么多作甚。反正可以肯定的是，我那四百大洋已非常稳妥地到手了，不用再担心有人把它追回去。

　　这个人……我的心思不禁又飘到小日本的身上，好像非常的多管闲事？

　　“‘一剑乱飙血’，你给我过来！我快死了！”

　　“等一下子，撑住，我把这群钳虫解决了就过去！”

　　“等你解决！等你解决完钳虫我都被蜈蚣围死了！唉呀！死宝宝！走开嘛，挡着我做什么……你还不过来？”

　　“一下子一下子就好了……我砍，我砍我砍我砍砍砍！！！”。

　　一分钟后，一剑乱飙血过来了。

　　“咦？阿蓝你怎么躺在地上？”

　　很好，这问题实在是问得太好了！

　　我的目露凶光总算让我旁边的这位仁兄有点感觉了，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哦……不好意思哈，害你挂了……”

　　电脑显示屏上，一个女孩倒在地上，很多人在她身上踩来踩去，翻捡着她口袋里的东西。而那就是我——“传奇”里的长山红月。

　　“张涛！你还我命来！”我跳起来，扑上前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救命……老婆……”张涛从嗓子眼儿里挤住SOS。

　　“唉呀！余裳蓝，你干吗对我老公下毒手？”珠珠故作大惊小怪，事实上却在一旁看笑话。

　　“谁叫他见死不救？山长红月才20岁，20岁耶，大好的青春年华就毁于这个该死的‘一剑乱飙血’之手。珠珠，这种男人正好早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我帮你另找一个就是，不用担心做寡妇。”我激动地叫。

　　“哦，是这样子哦。阿蓝你再帮我找，一定要找一个比刘德华还要帅，比梁朝伟还要忧郁，比张学友还要个性，比裴勇俊还要浪漫，比古天乐还要酷的哟……”珠珠掩嘴而笑，越说越顺口。

　　


第五章

　　“行了，阿蓝。”一旁的于蕾看不过去，拉下我的双手，“玩个网络游戏而已，有必要那么认真吗？”我悻悻地放下手来：“你们不知道，我身上背了许多东西，这一死全部掉光光，都被别人捡走了。”

　　“……咳……你干吗……要背那么多东西？我不是早叫你放在游戏中的仓库保管员那儿吗？”张涛抚着脖子说。

　　我撒横：“不管怎么样，都是你的错！”

　　“我说，”珠珠头伸过来，睁大漂亮的丹凤眼，“传奇有那么好玩吗？为什么你们两个都那么迷恋玩这个？不就是打来杀去的？”

　　因为张涛和珠珠家有两台电脑，而且都有宽带上网，我时时来他们家玩，以至于后来很多时候我、于蕾以及于蕾未来的另一半薛怀礼都把珠珠家当作聚会大本营了。只不过今天因为薛怀礼要加班，没有来。

　　为什么喜欢玩传奇？

　　我想了一下：“好多游戏我都喜欢，不只传奇。”

　　“拜托，她主要是问你为什么喜欢玩电脑游戏好不好？阿蓝你少装傻！”聪慧的始终是于蕾，她瞪着我，完全不理会我的打太极。

　　“啊……”我用鼠标点了退出游戏，然后站起来，去倒了一杯茶。“大概因为我精神空虚吧。”

　　于蕾若所有思地看着我：“你真的是吗？”

　　“不是吗？”我含笑反问。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把我手中的茶抢过去，喝了一大口。

　　“阿蓝，”她突然叫我，“你为什么不正正经经地找份工作？以你的学历和聪明才华，不会找不到事做。”

　　我笑笑：“你觉得我现在没有在正正经经地做工吗？”

　　“你那个破牛仔摊！”珠珠嗤之以鼻，“阿蓝，你的样子不丑嘛，又是本科生，去做什么不好。而且，你那个牛仔摊根本没有赚什么钱，我也不认为你真的对卖衣服有兴趣！”

　　那个破牛仔摊………

　　我倚在门边，望着天空。

　　今夜没有星星。

　　“阿蓝……”

　　“再说吧。”我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无论如何，那个“破牛仔摊”我还是要回去守的，除非我想被老妈揭下一层皮来。

　　星期一地下商场的生意通常都不怎么好。枯坐两个钟头后，我将摊子暂时交给胖胖姨照看，自己离摊游晃去了。在外头将迟到的早餐和早到的午餐一并解决完后，我又慢慢晃回来，胖胖姨一见了我就大叫：“哎呀！你才回来！那种绣花牛仔短裤，26号大小的，你是缺货还是怎么的？刚才有人好想买，你却不在，缺号又只缺那一条，好可惜哟。”

　　我怔了一下：“没有吗？”我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果然前后的号都有，独独没有“26”号的。

　　“可能是我妈卖掉后又忘记让我补货吧。”我笑着对胖胖姨说，倒不是很在意。

　　


第六章

　　“你还是早些补上吧，没准那个人还会回来看。嘻！对了，陪试裤子那个女孩来买东西的那个男孩儿，好像就是前一阵子花大价钱向你买牛仔裤的那位。啧啧！这种人的钱是最好赚的，既不懂行价，又要在女朋友面前显脸，不是我说，这单生意没做成可真是划不来啊！”

　　我只是微笑。

　　是……那个小日本吗？没想到他还愿意到我这里来买东西呢。

　　货，我第二天早上就从朝天门给进回来了。可是接下来三天，都没有一个女孩子是在小日本的陪同下来试裤子的。第三天下午，另外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从我手上买走了同一样式同一型号的绣花牛仔短裤。同样都是做生意，不一定非得卖给谁不是吗？

　　可是，第四天，也就是周五晚上快到关门时间的时候，小日本又不期而至。

　　当时我正在拖地，拖完一回身，就看见站在摊外的一男一女。

　　“你好。”一段日子没见，小日本的语言能力似乎又有进步，只听这两个字的发音，根本不知是外国人。

　　他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的那种打扮，不过因为头发已经剪短的缘故，所以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好！”我笑着说，“你们是想试试什么，还是随便看看？”

　　他旁边的那个女孩已自动走到货物面前：“前两天我们来看的有一种绣花的短裤，当时缺号，今天有吗？”

　　我怔了一下，暗呼糟糕，昨天下午才把那裤子给卖掉了！

　　我走到她正打量的短裤面前，扯出一条给她看：“你说的是这种吗？”

　　“嗯。”女孩儿挺年轻的，粟色的发丝衬得她圆圆的脸更白嫩可爱。

　　我打量了一下她的身形，不算高，但匀称，腰很细，应该正是穿26号的。

　　“真不好意思，你穿的号码，我后来有去补过，但因为前几天你们一直没来，而且当时也没有交待帮你们保留，所以……”我歉意地笑一下，“很不巧的，昨天刚好卖出去了。”

　　“有人买走了？”女孩儿皱起眉，十分失望的样子。

　　“对，”我更加不好意思，解释道：“因为我没想到你们还会再来……”

　　“没关系。”日本男孩也走了过来，口气倒是比较能体谅的样子。

　　我冲他一笑：“其实这种款式并不是我独家有，地下商场卖牛仔裤的很多，别的摊位应当也有，你们可以去看看。当然，如果这位小姐你真的很喜欢又不愿意再去逛的话，明早我也可以为你进一条来。”说实话，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面前这两个人都不像是在地下商场买东西的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到专卖店或是大型商场里去看。

　　漂亮女孩终于拿正眼看我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又看了那男孩儿一眼。“……我倒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生意人。”她对我微笑，“好吧，麻烦你帮我进一条，我可以现在就把钱给你。”说着，就低下头翻提包。

第七章

　　我也笑了。“我也没见过像你们这样买东西的。”一个是价格都不问就准备付钱，一个是被大大敲了竹杠也不知还价。“这种牛仔裤我一般卖七十五元一条，不过因为我明天本不打算进货，而要特地帮你去拿，所以收你八十元，那五元就当路费吧。还有，你可以拿裤子时再付钱。”

　　女孩微笑着收回钱包，男孩开口：“那么多谢你了。”

　　“谢我干吗，你们照顾我生意，我才要多谢你们。”我躲开小日本的九十度鞠躬。我觉得，日本人比我们中国所谓的礼仪之邦更多规矩。

　　结果第二天来取裤子的，只有日本男孩一个人。

　　我有点意外地将已包好的裤子递给他，问：“怎么只有你来？”裤子是那女孩买的，要来也该是她自己来才对，一般还要再试穿一下，看到底合不合意。或者，他是为女朋友拿？

　　男孩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我也没有追问，只是接过他递来的八十元钱。

　　“谢谢你。”他很有礼貌地说。

　　我点点头：“你呢？最近有没有添加牛仔衣裤的打算？”虽然我这个生意人不十分正宗，可毕竟也是生意人。

　　闻此言他一怔，扫视了一圈店面，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赶紧道：“我说笑呢！你不用认真，牛仔东西一般不易穿坏，也不容易过时，你需要时再买吧！”

　　他愣愣望着我，然后灿然一笑。喔！白牙闪闪，哪里来的海狸先生。

　　“我叫今泉晃司，能请问你贵姓吗？”今泉——也就是我面前的漂亮日本男孩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弄得我却是一头雾水。

　　我有些狐疑地瞪着那只手。他的意思，是想交个朋友？可是，也未免太正式了吧？现在的初中生都不时兴这套方法了。如果他是想追我……那更不可能。我在心里嗤笑自己一声。

　　我终于握住那只手摇了几摇：“我叫余裳蓝。”手很温暖，不过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同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就算是帅哥也一样。

　　收回手后，我才有些后知后觉地问：“你说，你叫晃司？”

　　“对，今泉晃司。”

　　“晃司……”我笑了，因为想起了《绝爱》里的那个南条晃司。所以，在发“晃司”这两个音的时候，我用了日文发音。

　　今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会日文吗？你能用日文叫我的名字？”

　　“不不不！”我笑了，“我不会，我只会一点点，我只会说……晃司（日文音）！”这还是拜我看了一集动画版《绝爱》所赐，不然我哪里会用日语说“晃司”。

　　知道他的名字也好，我也不好意思再暗地里称他为“小日本”了。毕竟，他是一位很好的“客户”——这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其实说白了他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笨蛋”……

第八章

　　事实上，晃司不仅是一个好“客户”，也是一个值得一交的好“朋友”。

　　注意，我强调的是朋友两个字，而不是“好朋友”。因为要做好朋友，非得用时间把这段友谊长期灌溉，要精心呵护，我想，在二十三岁的今天，很难。我们容易同初中高中同学成为好友，但是进入社会以后，遇到一个人，就算彼此再投机，却不一定有上学时那样大把大把的时间去维系一段友谊。并且，我也没有要把异性当作好朋友的打算，那毕竟不实际。真的，我是信奉一男一女之间不可能存在纯粹友谊的那种人，你一脸鄙视地冲我“切”我也还是要那样说。

　　那之后，今泉倒是常常来地下商场。我也是问过才知道，原来他租的房子就在商场附近，当作散步一样的，他就可以溜达来。我也发现，今泉就是把我当作一个中国认识的朋友，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这种刚刚好的关系让我很高兴很满足。

　　我喜欢称今泉为“晃司”。其实我最想称他为“小晃晃”，但是不敢，因为没有太熟，我不知道一个大男孩被人家称为“小晃”会不会不高兴，所以不敢造次。

　　很闷热的一个下午，晃司又晃到我的小摊上，额上有细细的汗珠。

　　“这个时候怎么有空来？”我好奇地问，边拿一次性纸杯倒了开水给他，“你不是才到新公司上班没多久吗？”据他说，上次我在车上看到他，正是他去一家公司面试的时候。

　　“不是，老板放我半天假，让我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他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是微笑望着我，“怎么，难道我像是会旷工的人吗？”

　　我上下看了他一遍，然后皱着眉摇头。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穿着西装在办公室朝九晚五上班的人——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耸耸肩。“晃司，你为什么会来中国呢？”

　　晃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笑着说：“我发现你有点以貌取人哦。”

　　我也顺着他没有追问下去。

　　“你的中文进步好快，是不是专门有在练习？”我想着他刚才运用的“以貌取人”。

　　“嗯。以前有基础，现在主要是自己听磁带，外加找人练习口语。”

　　我笑笑，偏着头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汉语发音还很糟糕……对了对了，那天你可真让我生气呢！”

　　听我这样说，晃司苦笑抬起头来。“我当时就知道了，否则你不会那么狠地宰我一笔。”

　　我有些脸红。“嘿！你自己心甘情愿买的啊！我当时还提醒了你的！”现在来翻旧帐啊？抱歉，我不理会的了。

　　“是，我也知道，不会让你退我钱的！”一副无奈的表情。

　　我有些好奇：“你是当时就知道的，还是后来有人告诉你的？”

第九章

　　“什么？”他愣了一下，“哦，你说那个。”他但笑不语。

　　怪家伙。我懒得追根问底了。“喂，不渴吗？我这里只有开水没饮料的啊。”我看他就拿着杯子玩儿。

　　“这么烫，我没法喝。”他捏着杯底拿给我看。

　　果然，还冒着热气。

　　我几许尴尬。“呃，我的瓷杯里冷了一些水，你不介意的话我倒给你吧。”瓷杯是平时我自己喝水的杯子，通常还泡了一些清热解暑的东西。

　　他看着我笑：“好啊。”

　　我过去拿了杯子，将他杯中的热开水倒进我的瓷杯中，然后又将瓷杯里变得略温的茶倒进纸杯里。浅黄的液体注入白色的纸杯，一朵盛开的小花也一并跑了进去。

　　“我泡了些黄菊在里面，可能有些苦，但消暑热。”我说。

　　“黄菊？”晃司修长的手指托住杯沿，有些好奇地看着浮于水面的因充分吸收了水分而饱满的花朵。

　　“嗯，菊花的一种。”我怕他不知道什么叫“黄菊”。不过，白痴看了这花也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来。“谢谢。”他的笑容，有种孩子的天真。

　　我收起杯子。“你总是这样多礼。小圆今天怎么没有来？她是在上课还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小圆就是那个几次在我这里都没有买到绣花牛仔裤的女生，有时会同晃司一起过来。

　　喝了一口菊花茶，晃司放下杯子。“她在上课。”真不敢相信，他们曾经还是网友呢，却居然有跨国见面的一天。

　　我眼珠一转：“喂，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娶一个中国媳妇回去？”比如小圆。

　　他愣了一下。“以前没想过。”

　　“那现在呢？”

　　晃司呵呵笑：“现在正在仔细思考中。”

　　我眉头打结。这是什么意思？正待追问，他却笑着问我：“你以前是学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我一撇嘴，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

　　“嗯？”他有些呆。我买一送一：“而且就是小圆现在念的那所学校毕业的。”

　　我以为他会大惊小怪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不需要文凭也可以干的工作，可是他没有。晃司只是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国？”我随口问。

　　不知为何，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顿了片刻，他才说：“没有多久了。”

　　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烦恼啊。我不想了解是什么事让他的心情一下子低沉，只是笑着对他说，“明天我好朋友结婚，摊子会交给我妈守。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明天白来。”

　　“婚礼？”他愣了一下，既而很兴奋：“我可以参加吗？”

　　“干吗？没见过中国的婚礼所以想见识一下啊？”这是我下意识的以为。

　　晃司略想了一想，“这是部分原因。怎样，明天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我也想了一想。在中国这边，他可能没有什么朋友吧？我来做这个促进“中日友谊”的中间人也可以。于是我点头：“好吧。可是明天我必须很早就要去，你明天不用上班的吗？”

第一十章

　　晃司奇怪地看着我：“明天星期六啊。”

　　……我承认我得了健忘症行不行？

　　“我们约个地方等——那个，我不知道，参加中国的婚礼该送些什么东西才好？”晃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哈！”我笑出声，“包个红包好了！最最实在的！”

　　我不喜欢中国现代的婚礼，因为我觉得那完全是劳命伤财，而且仪式全体差不多，程序全是老一套。

　　可以说珠珠结婚我并没有帮上多大的忙，因为有于蕾这个伟大而又有耐心的军师兼战友与她齐头并进，该准备些什么、注意些什么她们两个人有商有量一齐做了。同时也由于于蕾只比珠珠晚一个月结婚，于蕾就把伴娘的位置抢了过去。她说，“反正阿蓝还可以当我的伴娘嘛。”

　　阿弥托佛！我一百个愿意。老实说，我对当那个伴娘同样没有兴趣——一路二三十桌地替新郎新娘顶酒下来，肚子饿得半死不说，还得一路傻笑，何苦来！

　　不过，我仍然必须很早就要到珠珠家里去。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由于化妆师是珠珠的好友，所以珠珠没有去影楼化妆，而我则因为带了晃司这个“大包袱”，到得也不算早，因此一进门我就连同晃司包的红包一齐托到正在化新娘妆的珠珠面前，诚惶诚恐：“微臣见驾来迟，老佛爷恕罪！”

　　不知是没法动还是真的生气，珠珠“哼”一声，眼睛也不抬。

　　于蕾穿着浅紫色的伴娘服过来，接过红包，掂了掂。“哟！这回可是大出血呀，透露听听，银子几两？”她瞄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今泉晃司，嘴角含笑。

　　“不敢抢功，”我陪着笑脸，“这可不全是我送的，”我指指晃司，“他也是来吃‘溢价饭’的。”可不是，吃这一顿饭，少说得吃掉一、二百银子。

　　其实晃司的“美色”早已让在座的大小女人注意到，只是他一直微笑不语，一副乖宝宝的样儿。我没介绍，与珠珠、于蕾熟识但仅与我数面之缘的各女也不好主动开口询问。

　　“这位是？”于蕾正等着我上面的这些话呢。珠珠仰着头让化妆师在她的脸上东涂西抹，无法讲话，却也是好奇地望着我们。

　　“今泉晃司，”我很简单地介绍，“日本过来的有‘胃’青年，男，正当如花年华，其余不详。”我指着珠珠，“这位是今天的主角之一，聂姝，小名珠珠。”再指于蕾，“于蕾，我们的狗头军师。”介绍完毕。顿了一下，我又笑道：“仍是单身一枝花而又对我身旁帅哥有兴趣的众姐妹，各自努力了啊！”

　　我功成身退。

　　别说，真正好意思马上来搭讪的女生也不是没有。我故作没看见地躲过晃司怒瞪我却仍是含笑的的眼，兀自走开找水喝了。嘿嘿，这不就是助他拓展交际圈吗？

第一十一章

　　晃司好脾气而又温和地同那些女生聊着，我一直看着他笑。当红娘的感觉还不错！只是——我突然想起来！糟！小圆如果是晃司的女朋友怎么办？她知道了一定骂死我！

　　被一口可乐差点呛死，我赶紧上去没话找话：“晃司，喝不喝水？”我将另一只手上的易拉罐给他。

　　晃司微笑着趁机脱身。一一道歉后，他陪我走到阳台边上。拉开易拉罐的同时，他在我头上轻笑。

　　“笑什么？”我莫名其妙。不过，我发现这小子的各种礼节非常周到，像是很有教养的出生。

　　“没有，没笑什么。”他淡淡带过，却仍是在笑。

　　“没笑什么？”我白了他一眼。“那你刚才是在哭，还是脸皮的不正常运动？”

　　晃司的笑容更明显，他看着我：“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你把我推入狼群，后来又过来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哇……

　　好厉害的家伙，这个今泉晃司是对汉语有天分还是怎么的啊？

　　只不过，刚刚才认为他有教养，现在却又说我们中国姑娘是“狼”。

　　狼吗？我看看现在还正大光明对晃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女子们，别说，还真的挺像……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但无可否认，这个晃司的外在条件的确不错。

　　晃司面对阳台外面，笑着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后靠着铁栏，我摇头失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我问的是他对婚礼的感觉。不过，我好像不应当带他进来的哦……这里都是女生。我有些忐忑。

　　“不知道，婚礼应当还没有正式开始吧？”晃司很含蓄地说。“正式开始了应当就挺有意思的了。”我耸耸肩，不置可否。等会儿有他受才是真的。

　　“一会儿我可能无法多照顾你，你自己多照顾自己吧。而且，你在席上可以放开了吃，反正没人认得你嘛。”我说笑，知道晃司根本不可能那样做的。

　　珠珠的新娘妆已经化好，算时间男方应当来接人了。

　　一身雪白婚纱的珠珠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其实新娘子不一定是婚礼上最漂亮的女子，但是脸上的灿烂光辉却一定是最引人注目的。

　　“你跟你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这话问得很突兀。我有些木愣愣地望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奇怪话的晃司，而他在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后，转过头也望着我。

　　他一笑。“好朋友都结婚了，你呢？还没有计划吗？”

　　我有些没好气。“我没有男朋友。”

　　“没有吗？”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然后故作战战兢兢，“那你不至于看上我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我们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了吗？

　　不过，“不会的，别担心，”我安慰他，“你没有这种被害的机会。”

第一十二章

　　闹了一天，婚礼总算结束。晃司回去得要早些，他说晚上还有事。

　　回到家，于蕾的电话追踪而至。

　　“喂，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披头盖脸地问。

　　我愣了一下：“谁？”

　　“还会有谁？那个小日本！”不愧是死党，连对今泉晃司的称呼都跟我一样。

　　“哦，”我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一个朋友，怎么啦？”

　　“朋友？很有钱？”听起来于蕾边跟我讲话还在边咔嚓咔嚓地啃苹果。

　　我想起晃司毫不犹豫拿出四百元买走我的东西。“可能吧。”

　　打开衣柜，我取出在家穿的衣服。“怎么了？”

　　“没怎么。”于蕾说。鬼才相信，没怎么干吗打电话给我？

　　“他在追你？”于蕾问。

　　我皱眉。“抱歉，我没看出来！”颇为没好气地应她。

　　“哼哼！”相信我，这种一点不淑女的笑声的确是从一向淑女的于蕾口中发出来，只是没几个人能听得到。

　　我叹一口气：“你到底想干吗，小姐？”

　　“客气，请称我薛夫人。”于蕾大小姐、未来薛怀礼夫人一点也不介意现在就冠上夫姓。

　　“好的，薛夫人。”我十分受教，“我现在正准备洗澡，请你要讲什么一次讲完OK？”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你嫁出去而已。阿蓝，浮生已经死了两年了。”于蕾静静说。

　　万物好像突然间静止。

　　我拿着分机，站在屋中，很久都没有说话。

　　于蕾也一样。

　　终于，“我知道，”我说，声音倒是很平静。

　　“我倒不这样认为。”于蕾的声音像在叹气，“阿蓝，罗浮生有什么可让你念念不忘的？人都得向前看，我们希望你快乐，明白吗？”

　　“……我明白。”我垂下眼说。

　　于蕾这次真的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

　　“最后我想告诉你，你的那位日本小朋友包了一千元的大红包给珠珠。如果那家伙不是真的有钱没处花，那我认为他就是想追你。”

　　放下电话，我仍有些茫然走进洗手间。

　　镜子面前，是一个女子空洞的眼和没有表情的脸。

　　这双眼睛，仍然会流下眼泪来，却只限于在看小说或是煽情电影的时候。

　　再怎么样伤心，也不会为自己流泪了；已经遗忘什么叫为自己流泪……

　　我将手撑在镜面上，镜中人也照我的方式与我掌心相贴。

　　快乐？

　　我没有不快乐，却很难快乐。

　　忘记？

　　怎么能够？永不可能忘记。

　　罗浮生——

　　我惟一曾爱过的人——

　　对浮生的记忆，很难说是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我明白世事起，他就已经在我的身边。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很小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词；知道这句词的时候，我也并不知道这句词代表的原来不是一个美满的爱情故事。

第一十三章

　　浮生教了我许多，从孩提时候的叠纸飞机、吹肥皂泡到念书时他教我文言文微积分。

　　忘不了。

　　忘不了，只有他一个人叫我“裳（chang）蓝”。我的名字比较特殊，“裳”这个字，除了可以念为“shang”之外，还有另一个发音，是“chang”。

　　早已去世的父亲给我取名字，本来就是取的“裳（chang）蓝”，可惜知道裳字另一个发音的人不多，叫来叫去，便成了“裳（shang）蓝”。

　　大家都叫我阿蓝，只有浮生例外。

　　仍记得，小学时，语文老师要求我们写人物作文。我写了当时的同桌王静，而他却写了我。

　　老师把那篇作文当作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念：我的同学余裳蓝，是一个喜欢笑的女孩子，她的眼睛漆黑漆黑的，脸蛋就像大红苹果一样可爱……

　　我坐在第四排，罗浮生坐在最后一排。听到这里，全班同学将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我低下头，脸一下子真的就像苹果那样红了，而心里却在甜甜地笑……

　　初中时，我们还是同班。那时我和于蕾、珠珠已经很好了，反而跟浮生不是那样亲近。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讨厌而疏远，而是因为女孩子的矜持。仍记得那天我将手印在白纸上描下手形，然后在中指处画上一枚戒指。浮生看见了，浅浅笑着，说：好一双纤纤玉手。

　　在他的笑容前，我又红了脸。

　　怎么能忘呢？浮生给我的回忆那么多、那么多，怎么忘得掉？

　　我还记得在黄桷树下，抽苞的黄桷苞叶被春风吹下，落了我们一脸一身，那样的香味，是我一辈子的记忆。

　　无论人后怎样，人前照样是精神抖擞地一脸笑容。这是两年来我一直潜心静修的内功之一。

　　晃司隔了足足一周才来，而且很凑巧，我妈妈也在地下商场。

　　老妈早就听胖胖姨提过一个日本男生时时来找我，可是她一点也不担心。她只担心没有男生来找我。

　　不不，不是因为我貌丑没钱，而是老妈心存与于蕾珠珠一样的担忧。

　　晃司对妈妈很客气地问好，而老妈则一脸笑容地问这问那。比如——“你今年多大？”“我是一月份的生日，翻年就二十三了。”“也不是小很多嘛，你家中有几口人呀？”“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喜不喜欢中国啊？”“非常喜欢……”

　　我叹一口气，打断面前二人的一问一答。天，老妈简直是在对晃司查户口，只差没直接问：你对我女儿有没有兴趣？有无打算娶我女儿？

　　“妈，摊子你守，我同晃同出去逛逛。”我说。再这样下去我会一个头两个大；不，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

　　老妈怔了一下。“好好好！”她笑眯眯，“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

第一十四章

　　拉起还在对我妈say“沙扬拉拉”的晃司，我们出了商场。

　　重庆的夏日白天黑夜一样热，但太阳落土之后，地面开始逐渐降温，不再像白天那样让人感觉自己像铁板烧。

　　“这一个礼拜比较忙？”我笑问。

　　晃司也笑：“还好。”不知是否夜色作怪，晃司的眼神看来格外温柔。

　　一时之间，我感到脸上略略发烧。“那个，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晃司一脸不解，我解释道：“我的妈妈……老一辈就是如此，希望你别介意。”

　　晃司明白过来。“不会，我一点不介意。怎样，是要散步，还是找个地方喝冷饮？”

　　我安下心来，想了想：“散步吧。”

　　一路从步行街慢慢走下去。我和晃司闲聊着，他谈到他的妹妹今泉雅子，听得出来，晃司非常疼爱他那个跳芭蕾舞的妹妹，并以她为傲。

　　我笑问：“你妹妹多大？”

　　晃司有些惊讶：“我没告诉你吗？雅子是比我晚十分钟出生的双胞胎妹妹。”

　　我有些吃惊，他妹妹居然这么大了，我以为只有十几岁呢。

　　我也想要个兄弟姐妹，可惜爸妈只生了我一个。我有些遗憾地笑着说。

　　晃司笑笑，掏出钱夹来，把一帧小照给我看。我就着霓虹灯看了那帧照片，照片上一个女孩巧笑倩兮，和晃司十分相像。以前我觉得晃司的脸长得很秀气，如今同他妹妹一比较，当然还是有很大差别。

　　“很漂亮。”我真心地说。

　　晃司笑着收回照片。

　　我突然想起来：“别人的钱包里都是夹着心上人的照片，你这个人倒特别，小心你的女朋友吃你妹妹的醋哦。”我笑着打趣他。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晃司说。

　　我又吃惊。“小圆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是的，不然晃司还陪她买裤子。

　　晃司瞪大眼看着我：“谁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和小圆只是朋友啊！”

　　不是吧……我笑出来。看起来我的确是跟时代脱勾。

　　“笑什么？”晃司纳闷我突来的笑容。

　　“没有！”我努力使嘴角不要往上弯，而且扯上了于蕾开我的那个玩笑，“我只是想起，于蕾居然说你想追我！”

　　晃司微笑着停下步来。“她说得没错，我是在追你。”

　　我瞪圆眼，而笑容僵住。

　　“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晃司双手插在裤袋里，有些埋怨地看着我。

　　噢，老天！

　　我眨巴着眼。“小弟，你的玩笑无法逗笑我。”我打算扯混过去；我可没有爱小弟弟的打算。

　　晃司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还是在微笑。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受伤。

　　不待他说话，我已转过头去。“还要继续走下去吗？还是回商场去？快到关门时间了，我该回去帮帮我妈。”

　　晃司一把拉住我。这是他第一次拉我的手。

第一十五章

　　“我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个并不是好时机，可是如果我不说，我怕错失机会我会后悔。”

　　我仍半侧身，没有回头。

　　我只是沉默一阵，说：“你的确应当后悔。如果你没对我说这些话，我们还能是朋友；可你说了这些话，我们却连朋友都没得做。”说完，我挣脱他的手，径直走了。

　　“阿蓝！”今泉晃司在顿了一会儿后追上前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你别我说……”

　　我抬头，只是冷冷得看着他。

　　今泉晃司在我的目光下僵住。

　　我转过头，继续走。

　　而这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回到摊子，妈妈正同胖胖姨说着话，见我回来却是一愣。

　　她看看我的背后。“怎么是你一个人啊？你们没有逛多久吗？他回去了？”

　　我也不说话，只是动手整理起本已经叠放好的衣物。

　　“蓝蓝……”妈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咬着嘴唇。“妈，这几天我不想守摊，你帮我看着好不好？”

　　妈妈没有说话。

　　我抬起望着妈妈，看见了她眼里的担心。

　　但我仍是任性地要求：“妈，我现在不想谈感情，我没有心情谈感情。所以，如果刚才那个人来找我……你别告诉他家里的电话，更别告诉他家里的地址，好吗？”

　　妈妈眼里的神情，除了担心，更多了一丝忧伤。

　　我却低下了头去。

　　他们全都不明白，我的爱情，这辈子只想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却不在了，永远也不会回来。

　　所以，今泉晃司只是一个过客。

　　偶尔投影在我波心的一个过客。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再到摊子去。

　　我了解妈妈，虽然她希望我能忘记浮生，可以如常地谈恋爱结婚，但她不会做让我不高兴的事，哪怕这件事在她眼里是错的。

　　我明明知道，却利用大家对我的爱而一再任性。

　　晃司不可能要得家里的电话，也不可能找到家里来。

　　可是今泉晃司有我的手机号。

　　我不敢开机，只收到他的短信。

　　他说：不管怎样，我不会放弃。

　　他说：你怎么能这样，不管不理我，连多的话都不给我机会说。

　　他说：我会等你。

　　他说：很想、很想你，你呢？

　　……

　　几乎每天一条。我只开机十分钟，每日时间不定。

　　我看了前面几条，后面的不愿看，通通删掉。

　　渐渐地，没有类似短信发来，今泉晃司在手机上失了踪。

　　我问妈妈，今泉晃司还有没有到摊子去？

　　回答是没有。

　　今泉晃司根本没有到地下商场去，一次也没有。

　　我如释其负，心中也冷笑。

　　余裳蓝，你自我意识太过剩，有必要自恋到这地步吗？人家根本没拿你当回事。

　　我开了手机，又回到地下商场卖我的牛仔裤。

第一十六章

　　至于今泉晃司？——谁还在乎。

　　参加完于蕾的婚礼，我再次肯定这个伴娘不是人当的——我差点去掉半条命！老天爷，那哪里是在喝酒，完全是把酒当白开水灌，好在伴郎也就是薛怀礼的堂弟喝酒相当厉害，他到后来不光是为新郎新娘挡酒，连我也一并照顾了，我才逃过一劫。

　　不过于蕾的婚礼比珠珠的更劳命伤财，办完累人的仪式，还要马上飞到地球的另一边去度蜜月。

　　我笑着对累得差点趴在地上的于蕾说：早知道，选近一点的地方旅游嘛。

　　同时珠珠也传来好消息，她有了生孕。

　　这丫头，什么都快人一步。

　　其实两年前，如果不是那一场意外，我才是会最早结婚的那一个。

　　大我半岁的罗浮生，从生下来就是我的邻居，然后是我的同学，再然后成为我的恋人。我以为罗浮生会陪我一辈子，如果不是那个意外、那场车祸——

　　我失掉了我的浮生，我每日祈祷他入我的梦中来，可是一次也不曾。每个人都叫我忘掉他，我也叫自己忘掉他，可惜不能。在路上，偶尔看到形似他的人，也会失神半天。

　　而现在，要我结婚？不是不可以，如果再有一个人能让我有爱的勇气，嫁的冲动，我会。可惜，不能。

　　于蕾蜜月归来，珠珠的肚子已看得出，两个已婚妇人常常在我面前谈老公、谈家庭、谈未来宝宝——还说要指腹为婚，然后咕咕笑作一团。我渐渐插不上嘴，只是在一旁陪听陪笑。有点寂寞，不过我早知会这样的。她们在人生的路上不断前进，而我则停滞不前。

　　夏季进入末期，在渡过极短的秋季后，冬季渐渐来临。

　　而这时，我偶尔也会想起今泉晃司。那个夏日晚上所带给我的不安及不快已渐渐淡去。如果能够做朋友，那多么好。我遗憾地想。

　　连小圆，也没有再来。

　　地下商场就是有这个好处——冬暧夏凉。严格说来，做牛仔生意冬季和夏季差不多，但最好的时候却是季节交换之时。因为一场寒流突袭，很多人跑来买换季衣裤，这几日生意倒还不错。

　　星期一下午，摊子照例较为轻闲。我捧着亦舒的《蔷薇泡沫》，为女主角的伶牙俐齿差点笑破肚皮。直到故人不期而至。

　　“嗨！”

　　很轻柔的男声，十分熟悉的——

　　我抬起头来，怔怔望着距我五步之遥的一身西服的今泉晃司。

　　晃司的笑容仍然很温柔，可是已与之前有太多不同。我只肯定一点，他形象的转变，绝不仅仅因为他的外表变化。

　　我回过神来。老实说，有点意外，可是没有慌张或是想躲的感觉。

　　人都善于一件事：遗忘。

　　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而已。

　　“嗨！”我微笑。

　　只是，仍然不知说什么才好。没有还要和他非常热络的欲望，因为毕竟一切同以前不一样。

第一十七章

　　晃司走过来，在我身边的椅子坐下。“又在看小说？”

　　“是啊，”我把封面拿给他看，“亦舒的。”

　　他点点头，“好看吗？看完借给我吧。”

　　我为之失笑。“你会喜欢这种东西？！”我看看他，连气质都比以前沉稳许多。“才下班？”

　　晃司抬起头来，凝视我两秒钟。“……我回了日本一趟。”

　　我有些吃惊，但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想留在中国。”晃司突然说。

　　什么意思？我有些呆。“……一直留在中国？你不回日本了吗？”

　　他轻轻摇头。“虽然我很想，可是，永远不回去……比较困难。”晃司温柔地看着我，“我不愿意再分离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

　　“阿蓝，”晃司轻声的呼唤如风一般吹过我的心田。“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

　　我心一颤。他……难道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吗？可是，他之前不是都放弃了？而现在他又对我说他不会放弃……我下意识地皱起眉：“晃司……”

　　“请你听我说完，等我说完我一直想说的话好吗？”

　　仿佛被催眠一般，我只能呆呆望着他。晃司又轻轻一笑：

　　“其实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已经知道你。

　　“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个摊前，我路过，看着拿着一本书眉开眼笑的你，好像你的世界就是那本书，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子笑得如此开心，但是她灿烂的笑容，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后来，我几次经过你的摊子面前，都会悄悄注意你，有人的时候你笑容满面的招呼客人，没人的时候你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发呆。可能你不知道，之前有一次我也进来看过，只是没有说话，而你分明看见我了，但等下一次我经过时你又像没见过我似的看我一眼便回过头去……我敢说，在那个时候，你的眼里根本不曾注意到我的存在。

　　“那天买牛仔裤，其实只是我临时起意，你当时也是在看书，而且伤心得泪流满面——我知道你在哭，但我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看见你的眼泪，所以冲动地走进来，问你买一条牛仔裤。”

　　晃司的微笑更加温柔。

　　“那一次在车上，我坐在你旁边，提醒你不要在车上看书，你当时很凶地问我‘你是谁’，你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么失望，我以为你应当记得我了，可是你仍是问我‘你是谁’。不过，你后来终于还是想起我就是那个向你买裤子的人，我却装作一时想不起你是谁的样子，现在想来那种不明所以的奇怪报复心理真是可笑。

　　“我情不自禁地走近你，跟你说话，认识你的朋友……这些都不是我的预计，只是当我发现时，我对自己已无能为力了。”晃司的声音并没有特别的起伏，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

　　但我却垂下脸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从未曾想过，在我尚未发觉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男生在注意我，观察我。

第一十八章

　　晃司有些疲惫地一叹。“我也隐隐察觉，你根本不想对任何男子有比朋友更深一步交往的打算，我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言行，我想，就当朋友好了，起码我知道你在哪里，我想见你的时候就可以到这里来找你。可是家里面来了信，催我回去。所以，那天我们出去散步，我居然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而结果是……你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我说：“晃司，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深深看着我：“是的，我承认，时机不对。不过，我不后悔对你说出的话，因为我早晚都是要说的。”

　　我有些烦躁了。“晃司……”

　　“不论你拒绝我的理由是什么，但我不愿意失掉你，就算只是朋友也可以……所以，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先做朋友，我不会强迫你什么——让我可以留在你身边……”晃司有些语无论次，他向我伸出手来，就像他第一次告诉我他叫晃司时那样，只是这次他的眼中有着深深地恳求。

　　我是想同他做朋友，可是在明知他的心里有我的情况下，已很难放平心态来接受他。

　　一直等了很久，晃司都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只是他眼中的神色越来越黯淡无光，而手却在微微发颤。

　　我想起他一贯的笑容，忽然心里有些发涩。

　　我抬头望他：“你什么时候有空？”

　　“嗯？”晃司一脸没回过神的样子。

　　“你还记得于蕾吗？就是在珠珠婚礼上当伴娘的那个，她说好久没见你，托我问你有没有空同我们聚一聚。”我故作平静的说。

　　晃司却只是呆呆看着我。

　　然后他原来黯然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看着那眼里跳跃的感动，心也突然变得温柔。

　　如果做朋友，也能让他如此开心的话——

　　我对着今泉晃司微笑。

　　而晃司也笑了，带着他特有的招牌似的温和。“我休周未，星期六星期天都有空。”

　　当然，于蕾并没有发出对晃司的邀请。她只是告诉我，星期六带个朋友来，我们出去野炊。

　　我当时问她：为什么还要我带个朋友？

　　于蕾看着我：我们两家人全体出动，你想一个人放单线也行。

　　我不介意放单线，但如果他们为了陪我这个“孤单”人，而不能卿卿我我的话，我会内疚。

　　我之前完全没想过会邀请今泉晃司，但是在地下商场看到晃司悲伤的眼睛那一刻，我的脑子也明显出了毛病。

　　让我很奇怪的是，大伙看到我带来的是今泉晃司居然都没有很意外，反而很热情地招呼他坐，像是老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似的，也让我的谎言顺利圆了过去。

　　到了珠珠家，晃司看珠珠和张涛两个人在包各种吃的东西及用的东西，很有趣地上去帮忙。

第一十九章

　　于蕾说：“小车装不了那么多人，用‘五菱之光’怎么样？”五菱之光是装货装人两用车，也是薛家夫妇新买的，专门用于和朋友出去玩。

　　我随口问：“我们去哪儿？”

　　于蕾薛怀礼对视一眼：“海兰云天。”

　　好地方……我点头。只是，这好像不是形容词哦……我疑惑抬头：“哪儿？”

　　张涛抬起头来：“唉，连海兰云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是白市驿嘛！”

　　我张大口。不远不远……自己开车去嘛，不过一个多小时罢了……只是：“我们干吗要去那里？”于蕾款款生姿地走过来，“我去过一次，真的是市外桃源，所以想让大家都去看看。”

　　我终于想起来，电视里经常打广告的“海兰云天”是个别墅区。不过我对它的印象只限于它是一个“小区”。

　　“哦。”不过无所谓，怎样都好。反正我对野炊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上了车，位置像是早就安排好的：薛怀礼开车，于蕾当然坐他旁边；珠珠张涛老实不客气地霸占了最后一排的三人座，还美其名曰说东西就由他们保管。而我和晃司只好坐中间一排的二人座，虽然不是很窄，但不是碰着手就是挨着脚，让我感到特别别扭。

　　车是走的老路，所以比较颠簸，经过白市驿镇后，车继续向前开，在白市驿和龙凤（地名）的中间，有个岔路口，那是通往白鹭山庄的。张涛说：“我们晚上过来看白鹭！”

　　晃司对这一切都感到好奇，他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车两旁快速向后退去的景色。而听到张涛的话，他悄声问我：“什么叫做‘白鹭’？”

　　这可难倒了我。我只知道，白鹭是一种鸟……而晃司又问：“是不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那个‘白鹭’？”

　　我吃惊地望着他：“你会背唐诗？”老天，这家伙前辈子一定是中国人，而且还是特喜欢中国文学的那种中国人！

　　晃司微微笑：“一点点，不多。我更喜欢宋词。”

　　我瞪着他……在我的眼中他根本就是怪物了。

　　我兴奋地问：“你居然还喜欢宋词？你都喜欢谁的？”

　　晃司想了一想：“我喜欢辛弃疾和李清照的，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能懂的就更少。”

　　已经很不得了了！

　　于蕾转过头来：“看不出来你对中国的文学这么感兴趣！怎么样，背一首来听听？”她是考他吧，外国人能说好日常对话就不错了，还要背诗词，怎么可能念出韵味来。

　　晃司点点头：“好吧。不过你们可都不许笑话我。”他背了一首李清照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冷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

　　晚来风急

　　雁过也最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

第二十章

　　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

　　点点滴滴

　　次者第

　　怎一个愁字了得

　　我一直看着他，而他也看着我，在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时候，他的眼中分明有东西在流淌。我转过了头去。

　　希望只是巧合。我最喜欢的词人就是李清照，最喜欢的也是这阕《声声慢》。

　　终于，到了“海兰云天”。

　　我一直以为到了白市驿就到了海兰云天，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事实上，白市驿是一个比较大地方，除了比较热闹的老镇，还有山有水，而海兰云天正是最得天独厚的所在，依山傍水。

　　于蕾没有介绍错，这真的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只可惜我始终觉人工雕琢的味道太浓。不过，我喜欢里面的那个湖。

　　海兰云天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是那个湖，还有三分之一是山，最后三分之一是绿地，以及绿地上的建筑物。水拥抱着山，山上是环绕的路，果然是“世外桃源”。

　　湖中可以划船，不过全都是电动船，怕烧油污染环境。我们租了一只十二人座的大电动船，在湖中游玩。

　　这种大电动船，人坐在上面根本感觉不到它在划动，太慢了。不过慢有慢的悠哉，湖中心的空气要比平地凉快得多，这种凉风本来在这种季节不是特别惬意，但好在我们出门的天儿是个好天儿，而且这几天反常，秋老虎还不肯挪屁股，室外都有三十三四度，所以现在吹到我们身上的凉风反倒是一种享受。

　　我一直想踩水，可是在船上不能，始终有点遗憾。一个小时以后，我们下了船来，却发现我们这群人都是青光眼或是大近视——

　　一条宽约三米，长约五十米的木板路沿着湖边架在湖上，正是供游人踩水玩的。木板路比水面略低，好多大人小孩儿都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在水里玩。我高兴极了，欢呼一声便跑了过去。

　　“收不收钱的？”我问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冲我快乐地摇头，然后大力地踩着水跑开，水花溅了我一身！

　　我一点不介意，反而大笑起来。“珠珠，于蕾，我们也下去玩！”我招呼身后的人。

　　于蕾笑着皱眉：“你就顾着玩！也不想想，珠珠能下水吗？”

　　哦，珠珠现在可是国宝级人物了。我吐吐舌，招呼晃司：“你玩不玩？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晃司轻轻摇头：“你下去吧，我呆在上面好了。”

　　切！肯定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有时候就觉得，晃司好像同一般的男生不一样，总是顾虑这样顾虑那样的。

　　我不管他们，兀自脱了鞋下水，水有点凉，不过很舒服！本来我担心会不会滑，不过因为踩的人多了，路上没有青苔，一点也不滑。

第二十一章

　　一群小孩子排成一列在水中开火车，但走在水中毕竟不同于地上，后面小一点的孩子跟不上前面孩子的步伐，一下子坐在水里。他愣了一下，大笑，双手使尽向水里一拍，溅起老高的水花，周围的人全都尖叫着大笑逃开。

　　我觉得，小孩子都很怪，他们能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得到快乐，成人就没有他们这份本领。只是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蓝天碧水之下，再不开心的人也会开心的吧！

　　我笑着转过头去看于蕾她们，才发现除了我以外，他们五个都在岸上，而于蕾正和晃司说着什么。

　　不知为什么，一种孤单的感觉突然袭来，我的好心情一下子没有了。

　　有些闷闷不乐地走回湖边穿上鞋子，珠珠很纳闷地问：“怎么啦？怎么不玩啦？”

　　我笑笑。“玩？该吃饭了吧，我肚子都饿了！”大家都很高兴，我得注意，不要让自己突来的情绪坏了大家的兴致。

　　“在看什么？”

　　当我听见声音回过头时，看见的是晃司灿烂的笑脸。

　　他虽然常常都在笑，可是总感觉那笑容是温水一般，很少能看见他笑得这样开心。

　　“没有啊，”我背靠着栏杆，歪着头，“这里是白鹭最有名嘛，我在看白鹭。”

　　此刻我站的地方，是白鹭山庄最高的观鹭台上，举目四望，全是青翠欲滴的竹林，而那些白鹭，就立于晃悠悠的竹尖顶上。

　　晃司将目光放远，夕阳的余光落在他的脸上，而他的笑容温柔下来。

　　然后他看着我。

　　“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来这个地方。”他轻轻地说。

　　我侧过身去。

　　“不是我，”我嘻嘻笑，晃着脑袋，“是于蕾，是她邀请你来的。”

　　“……阿蓝。”晃司叫着我的名字。

　　“嗯？”我没有回头。而这风好舒服，令我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晃司的声音。

　　“你今天的笑容……特别真实呢。”

　　很轻的话语，却令我一震。

　　“什么意思？”我皱眉回头。

　　晃司一笑，学着我的样子，趴在栏杆上。“希望我的话没有让你不高兴……我只是说出我现在的想法罢了。平时的你虽然好像也是很开心的样子，但总让我觉得你心里藏了很多心事，不像今天这样，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他说得很慢。

　　一时之间，我有些慌乱了。

　　“哈哈，开什么玩笑！”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在掩饰，“哪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平时的我，现在的我，都没有什么不开心，是你多虑了！”

　　“是吗？”他看向我。

　　我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再点头。“对！”我一口咬定。

　　晃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回避着他的目光。拍拍铁栏，我笑言：“不说我了，我倒是觉得你今天很高兴，是不是？”

第二十二章

　　“对，”我的故意岔开话题换来晃司一个苦笑，但他仍是体贴地包容了：“因为你很高兴。”

　　我瞪着他。

　　他也明白我为什么瞪他。

　　因为他很聪明地接下去：“就算我们只是朋友，我也仍然希望能看见你真心的笑容啊。”他还加上一句，“相信于蕾她们也是这样希望的。”

　　……狡猾的家伙。一扯上“朋友”，我还能有什么可抗议的？

　　“晃司，”我看着他，“如果有空的话……哪天带小圆到我的店里玩啊，当然如果是别的女生我也一样欢迎。”

　　“暗示”够明显了吧？应当可以收到了吧？

　　今泉晃司果然是“收到”了，因为这下子换成他有些“凶恶”地瞪我。

　　“干吗？强迫推销啊？”他“恶狠狠”地说，却还是带着笑意。“告诉你，我现在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不谈儿女之情的。”

　　宾果！这个正是我想要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现在对我也没有任何企图了？”我指着他，很认真道，“不等，不想，不谈爱情？”

　　晃司的脸微微有些变色，然后又恢复正常。

　　“你是例外。”挑战似的望着我。

　　老天——我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我白痴啊？好端端的提这个话题——

　　只是这个人并不想我想象中的那样好拐。

　　这是我费了一番唇舌后得出的结论。

　　平心而论，白市驿之旅还是令人感到非常开心的，如果不去考虑面对今泉晃司的那种尴尬的话。

　　第二天回到市区，大家都还是感到比较累了，所以于蕾的夫婿薛怀礼大人开车将各位一一送回各自的住所，而当晃司跳下车对我们说再见时，我已是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真不知道出门游玩为什么会这样累，不过是一个来小时的车程，却坐得我只想赶快回到家躺在我软软的床上……

　　“阿蓝！”珠珠在叫我。

　　“干……嘛……”我没有睁眼。虽然有很大差别……我还是努力把身下的三人位后座想象成家里的大床。

　　“那家伙喜欢你吧？”还是珠珠的声音，而且如果我的耳力还算正常的话，它的高八度还代表了其主人的“兴奋”。

　　我闭嘴。

　　才不要理她。

　　当然，晃司追我的事，我也没有告诉过珠珠和于蕾两个，不然更是天下大乱。

　　然后是于蕾冷静的声音：“白痴也看得出来，你还用问。”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开始自我催眠中。

　　“哈哈！阿蓝你考虑一下啦，晃司不错的，虽然人家比你小……哎哟！老婆大人你干吗，我没说错话啊！”张涛的惨叫也是不值得人同情的。

　　但我终于不能装睡。

　　坐起来，我瞪着面前四个没有正经的家伙。

　　“请你们行行好，他没有追我，我更不会喜欢他，而且我还见过晃司女朋友的。”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毕竟那可将我从“万人劝言阵”中解救出来。

第二十三章

　　于蕾皱着眉回头：“阿蓝，不是说笑，你真的对今泉晃司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怔了一怔，然后哀叫。“我都说我们没什么，别再提这件事了行不行啊……”

　　于蕾看我一眼，耸耸肩，转回头去。

　　“不诚实的家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她在前面嘀嘀咕咕。

　　“哈哈哈哈！”珠珠更是笑得没有淑女形象，“我们就看着她后悔！”

　　我敲了珠珠的头一下。“笑笑笑！你少丢你老公的脸了！”然后我悻悻看着张涛：“管一下你的老婆啦！不然迟早你的女儿被她老妈带坏！”虽然还没有去照B超，但大家都猜珠珠怀的一定是女儿——她以前是从来不吃辣的，现在却爱死了辣椒。

　　“我老婆说得没错啊！”张涛才不理我，他笑着抱住珠珠，“我的亲亲老婆永远都是正确的，所以余裳蓝你小心了！”

　　我打着颤。

　　“少拿肉麻当有趣，想让我提前过冬啊？”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我干脆面朝车后，不再理会这群疯子。

　　闭上眼睛之前，不知怎么的，想起刚才于蕾问我的话。

　　……对今泉晃司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笑笑，闭上眼。

　　我不知道。

　　但是，这点不在我操心之列。

　　白市驿之行以后，晃司便又开始在地下商场出现。

　　而且还被我妈撞见过一次。

　　从上次之后，妈倒是问过我关于今泉的事，只是后来没有再看见过他，所以妈妈可能以为不会再见到晃司的，所以乍一见到晃司的时候，妈还以为是哪位顾客上门呢。她根本没把才下班西装革领的今泉晃司和之前她印象里那个羞涩的穿着一身休闲装的男孩在脑中形成同一概念。

　　我当时正背过身整理东西，只听见妈在我身后招呼顾客：“进来看看吧，这是我们才进的新款式，肯定有合你意的。”

　　我仍是自己做着自己的，直到听见晃司的声音——“阿姨，我不是买东西的……”

　　我忙转头，看见手足无措的晃司，他涨红着脸，求救似的看着我。

　　我“噗”一声笑出来。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晃司的这种表情，更别说他现在还穿着金利来的西服提着公文包，配着他此刻的脸真是让我不笑都难。

　　妈也真是的，怎么会把晃司这样穿着打扮的人当成牛仔摊的顾客。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一点时我的心绪恍忽了一下。今泉晃司这种人，本该和我一交集也没有的，现在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这到底算什么……

　　“阿蓝？”妈也疑惑地转过头来看我，我赶紧回神。“妈，他是晃司啦，你以前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晃……司？”妈妈又转过头去看着旁边红着脸的男子，可能是这个名字特别，所以她终于想起来：“哦，就是上次走掉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日本小伙子啊……”看来她想起的不光是晃司这个人，还包括我躲了他好几天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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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于是我也脸红了，而晃司则更加不好意思：“我，我没有走掉不回来……”

　　妈看看他，又看看我。

　　“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些什么，”妈嘀嘀咕咕的，但脸上分明有了笑意。“我到管理员那里去问一下下个季度交管理费的事，阿蓝，你先看着摊子啊。”这话妈是对我说的，但我怎么会不懂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管理费每季都是一样的交法，哪里还需要特地去问的。

　　晃司向离开摊子的母亲微微鞠躬行礼，转过身时，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你在笑什么？”他问我。

　　我走过去接下他手里的包：“没有，只是刚才你的动作让我突然觉得你们日本的礼节真是繁多。”我们的老祖宗恐怕曾经也是这样吧？

　　晃司却愣了。“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我怔了怔。“这个跟我喜不喜欢没什么关系吧？”他只是按照他们的方式表达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虽说我真的是对这样的文化有些不习惯。

　　一方面我又自嘲——这种想法，算不算另一种“民族劣根性”？

　　晃司沉默着将手中的包递到我伸出的手上，突然说：“你现在做的事，在日本，可是家人才会做的。”他说很含蓄。

　　我吃了一惊。

　　然后我又脸红。原本我只是觉得他一直拿着公文包不方便，所以想接过来放到货柜里去锁上，因为摊子里人来人去的，一不小心很可能被偷，但被晃司这样一说，我又想起在日剧里日本太太围着围裙一边接过丈夫的外衣公文包一边面带微笑说“您回来了”的情景。

　　我瞪了他一眼。

　　晃司呵呵笑。“我开玩笑的。”

　　我把包扔还给他。“你自己拿着吧，我才不帮你放了。”

　　晃司只是微笑，他也不介意，提着自己的包在摊子前东看看西看看。

　　我想起来。“你干吗不先回去换一身衣服放了东西再过来？”他租的房子不是就在这附近吗？

　　晃司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会儿。“我喜欢。”他又低下头去。

　　我恨得牙痒痒。刚才还觉得他们是重礼节的民族呢，现在真面目就露出来了不是？

　　哼！

　　我转身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整理。

　　“其实……”晃司的声音又响起，但听起来不是这么真切，特别是在商场正播放着音乐的情况下。“我是来不及。”

　　我疑惑转头，晃司微笑的脸上，眼睛里有着认真。

　　可是，什么东西来不及？

　　他的中文不是挺好的吗？居然还有词不达意的时候？

　　“……想见你……”晃司的声音有着平稳的忧伤，很淡很淡的那种忧伤。“从早上一醒来，就想看见你的脸，所以来不及……”说到后来，已带着自言自语的味道在里面。

　　还是不太清楚他的话，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却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因为太想念你，所以来不及回家，便急急过来看你。

　　我赶紧回头，只当没听见。

　　手里的整理没有停下来，只是心却开始慌乱。

　　心里却暗暗骂这个人。

　　不是说只做朋友的吗？平白说这一番话，真该被海扁一顿。

　　……只是，我又慌乱些什么？

　　可惜脑袋里一片混乱，自己，也回答不了自己的这个疑问。

　　沉默了一会儿后。

　　“你吃了晚饭没有？”晃司突然问。

　　他这样问也不奇怪，现在已快7点，正是晚餐时间。

　　我还没有吃，但猜也能猜到他这么问的原因。

　　“我吃过了，你也快回去吃吧。”我头也不回地说，然后又对他到底会做多少家事这个问题感到好奇：“对了，你都是自己在家做饭吃吗？”

　　“……不是。”晃司闷闷地说。

　　我忍不住转身，晃司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皱起眉，“那你每天都吃什么啊？”难道都是吃的外卖？我知道他是一个人住。

　　“吃方便面啊，或是买超市里那些做好的菜。”晃司一本正经地回答我。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会下面吗？”

　　他刚才说的是“做好的菜”。

　　果然，“不会。”老实的晃司。

　　“做米饭呢？”我知道我的眉头一定皱得更深了。当然这其实根本不关我的事，不管他是不是一个星期都在吃方便面，那也是他家的事……但，有些为他担心，这是真的。工作这么辛苦，却是吃一些没营养又难吃的东西，想想都可怕。

　　“这个我会，才来中国的时候一个朋友教过我，”晃司像是找回一点自信，“用电饭煲嘛，将米和水放进锅里，四十分钟就可以吃了。”

　　……那我岂不是还应该“表扬”他一下？我疑惑看着因会做“饭”而开始神气起来的晃司：“在日本家里时你是不是从来不做家务的？”

　　晃司再一次脸红。

　　我叹一口气。不用说，他家的洗衣机一定是连袜子都要帮他洗的那种。

　　那么说来，今泉晃司一个人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还是吃了一番苦头。

　　他可以回日本啊，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吃不到合胃口的家乡菜，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就算没问过也可以猜到他在家里过着少爷般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他为什么要留在中国？

　　……是因为……我？

　　不能怪我自作多情，只是很容易产生如此联想。

　　“……阿蓝？”晃司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忙回过神，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旁边。

　　“什么？”我对他展露微笑。

　　晃司犹豫了一下。“……就算你吃过了，也陪我出去吃顿饭好吗？”

　　我看着他。

　　晃司垂下眼睛：“……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瞪大眼。

　　“什么？”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特别是此刻他一脸怕被拒绝的样子。就算我再不通情理，在他生日的时候为他庆贺也是义不容辞的吧？“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连礼物都还没有准备……”商场应当还开着门的，可是到底买什么好？真是的，临时根本想不到买什么礼物合适啊！

第二十六章

　　“你能陪我吃饭，就是送给了我最好的生日礼物。”晃司很轻声地说，我闻言慌乱抬眼，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晃司说这话时并没有红脸也没有害羞，而是很平静地看着我，他的眼里，是认真。

　　“可以吗？”他问。

　　……我有什么理由说不可以？

　　望着今泉晃司，我点了下头。

　　我把赖在管理处同管理员嗑牙的老妈给请了回来，当老妈听说我要陪晃司过生日时一脸的高兴：“玩晚点也没有关系。不过，晃司你只请了我家蓝蓝啊？”

　　晃司的脸又一下子红了，他支吾了半天，我看不下去，拉着他飞一般逃了出来。

　　然后我看着他笑。“你为什么面对我妈总是一副拙样儿啊！”他平时也算是能说会道嘛！

　　“我也不知道。”晃司的脸还红着，“面对你妈妈我总是很紧张，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转过脸去。我很想说你又不可能给她当女婿你有什么好紧张的，但事实上这话根本不可能说出口。如果是张涛他们我都敢开这样的玩笑，可我不敢对晃司这样说。再一次地，我在心里叹气，要是他也只是想把我当朋友，该有多好。

　　“怎么样，你想吃什么？”晃司问我。

　　我耸肩。“无所谓，反正今天是你过生日，寿星的意愿才是最大的。”

　　“真的吗？”晃司有些犹豫，“真的是什么都可以？”

　　我望着他：“可以啊，就算你想吃寿司我也陪你吃，不过我先申明我不知道重庆哪家寿司好吃哦。”

　　晃司看向我。“那么……我可不可以请你为我做一顿饭？”

　　我张大嘴。

　　当然，这不是淑女该有的表情，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想吃的……竟然是让我做的饭？

　　晃司又露出无辜的表情。“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

　　是我说的没错，可是……

　　我不怎么情愿的表情落在晃司的眼里，于是我也看见他失望的表情。

　　“算了，当我没说吧。我们去吃火锅。”他还是在笑，可是笑容里的勉强却让我觉得刺目。

　　我还是叹气，当然，是在心里头。

　　我拉住欲行的他：“好吧，我帮你做，但是我先警告你不准说难吃，而且要全部吃光，这是条件。”晃司惊喜的回过头：“好好好，什么都好。”

　　我疑惑看着他：“你刚才的表情是假的吧？故意让我心怀愧疚，让我做饭……”我真的有怀疑。

　　晃司先是怔了一会儿，然后皱眉：“……阿蓝，你总是不相信我。”他眼里有丝受伤。

　　我一震，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晃司深深看着我，然后低下头，再抬起头来时，表情已如常了。“不，是我不好，你跟我开玩笑我也不明白。”他笑起来，“我们买菜去吧。”

　　我也笑笑。

　　走进超市看着货架上鲜嫩欲滴的蔬菜时，我心里还在恍惚。我真的……总是不相信他吗？

第二十七章

　　我望向身边一脸阳光笑容的晃司。

　　然后我想的是，为什么他总能够一眼——便看穿我？

　　他的笑容下——真的是已经释然的心吗？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做了比较简单的食物：蕃茄鸡蛋汤，回锅肉，糖醋排骨，水煮鱼以及清炒空心菜。

　　将菜全部端上饭桌后，我分了一双筷子给晃司。

　　“盛饭！”我把自己面前的空碗递给晃司。连切蕃茄也不会的人，当然只能做这惟一的贡献。

　　晃司满满给我盛了一碗，一脸幸福：“好久没吃过家里面做的料理了。”

　　我看他一眼。“学啊。”

　　晃司双手合什，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然后他边动筷子边说：“好，从明天开始我就买菜谱去，到时可要多多向你请教。”

　　因为炒菜时总会吸入一些油烟，所以如果是我下厨，我自己多半都没有什么食欲。我挑着碗里的白饭，微笑望着吃得又急又快却仍然不显得粗鲁的晃司。

　　“好啊。”我随口应道，却一点都不看好晃司要学做饭。

　　晃司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不吃？”他皱眉看我玩碗里的饭。

　　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糟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蛋糕啊！他过生日的嘛，我就算真的不送他生日礼物，也该买个生日蛋糕吧？

　　真是笨蛋！我骂着自己。刚才从超市出来时就该想起的。

　　“怎么了？什么事？”晃司吃了一惊。

　　我看他半晌。

　　然后我决定先瞒着他，就算是意外的惊喜吧。

　　我站起来，一脸抱歉地对晃司说：“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没去看晃司此刻是什么表情，我暗地里抿着嘴乐。穿上外套，我跑向门边。

　　“阿蓝？”晃司紧张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他轻轻地走到我的身后，欲言又止。只听这声音，我便能感到他的失望。

　　对不起！等一下你就明白我现在的苦心了。我回过头，对跟上来的晃司笑。“饭已经给你做了，就算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好吗？”

　　偷眼看他，那脸色惨不忍睹。我赶紧别开脸。

　　然后我三步两步冲下楼，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头撞进附近最近的一家沁园糕点店，那售货小姐都被我吓了一跳。

　　“快……我，我买一个生日蛋糕……”

　　嘴角抽动之余，沁园的售货小姐还是拿出专业的精神对我僵笑。“欢迎光临……”

　　一刻钟之后，我拿着精心挑选的猕猴桃冰激凌蛋糕及漂亮的生日蜡烛，乐滋滋地又去爬晃司那高高的七层楼，然后心里埋怨他要租房也不租套楼层低一点的，要不然租有电梯的房子也好啊。

　　这样一来一回，当我好不容易上到晃司的租屋那一楼时，已经肯定我等一会儿一定有食欲吃饭了。

第二十八章

　　吸一口气，我露出大大的笑容。“叮咚——”我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

　　咦？不会吧？为什么没人开门？晃司出去了？

　　我不信地再按：“叮咚叮咚！”

　　门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被打开。

　　我说嘛，他怎么可能这么一会儿就出门去了。笑嘻嘻地，我将蛋糕举到门内的晃司面前：“生日快乐！”

　　今泉晃司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看看我手里的蛋糕，又默默地看着我。

　　我迟疑了。

　　“……晃司？”糟糕，莫非他生气了？我小心翼翼地叫他。

　　今泉晃司还是没有说话。

　　我皱眉咬着下嘴唇。我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吧？

　　但在我想后退的同时，晃司的手臂伸了过来，还没等我弄明白，我的整个儿人和手里的蛋糕就被压进他的怀里。

　　我大惊，推他：“蛋糕被压坏了……”

　　晃司却不放手，反而更紧地抱住了我，他的头埋在我的颈项间。

　　怔了一怔，我才回过神来，然后脸红。我真正该关心的不是被压坏的蛋糕，该是此刻他不合宜的举动吧？

　　我更用力地推他：“晃司，你放开我啊……”

　　晃司还是没有放手。

　　我只听见他闷闷的说：“……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很寂寞的声音。

　　这声音让我停止了挣扎。我努力想转过头去看压住我的晃司，但他将我抱得太紧，我连转头都困难。

　　“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只能轻轻地说。

　　晃司慢慢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终于意识到他此刻所做的，很快地放开了手。

　　他避着我的眼。“把蛋糕给我吧。”他接过我手里被压得不成形状的蛋糕，先向屋里走去。

　　我则愣愣地任他拿走我手上的蛋糕。

　　——我是不是看错了？晃司看我的那一眼里，竟然有雾气蒙胧。

　　结果晃司真的很捧场，他不仅把我做的菜全部吃光，而且还将那被压坏的蛋糕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块。

　　并且再三解释：“今天吃得太饱，我把蛋糕留着当明天的早饭。”

　　我苦笑。“不用勉强自己，吃得太饱对身体没有好处的，蛋糕也太甜了，不适合当早餐。”

　　晃司一脸疑惑，可能他不懂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客气话。

　　将碗全部洗好后，我出了厨房，同时闻到咖啡的香味。茶几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而晃司捧着其中一杯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也不出声，只是看着发呆的晃司。

　　这个生日……他到底过得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晃司可能感到了我的视线，他回过头来，扬起一个微笑。

　　“我泡了咖啡，来喝一杯吧。我做饭是不行，可是泡咖啡的技术很好哦。”他站起来，完全看不出他刚才那种凝重的表情。

　　我笑笑，走上前去，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第二十九章

　　拿起茶几上的另一个咖啡杯，我没有马上喝，而是打量着这屋里的摆设。刚才一直忙着做饭吃饭，都没有好好看一看晃司的屋子。

　　严格说来，这屋子并没有很好的装潢，面积也不算大，只是还算整洁；不是“家”，只是一个暂住的地方。

　　“这是小圆一个亲戚的房子，你觉得怎么样？”晃司微笑着问。

　　我点点头。“很适合你住。”单身一个人而已，要求自然不必太高。

　　晃司喝了一口咖啡：“是吗？其实公司也给我安排了宿舍，但我考虑一下，还是不愿搬过去。”

　　“为什么？”我问。且不说节约不节约的问题，以晃司现在供职的公司，肯定不可能提供太差的住宿，环境怎么也得比这里好吧？

　　晃司看我一眼，只是微笑。

　　“不方便，太远了。”

　　哦。我点头。

　　咦……不对啊，他工作的地方离这里才比较远吧？

　　“现在这里比较好，我想过来看看你，或是和朋友聚一下，都比较方便。”晃司很平静地说，而我这才懂他说的“太远了”是指的什么。

　　气氛又开始尴尬起来，或者这种感觉只是我一个人有？但我决定还是早些离开，这样单独面对面的说话，始终让我觉得别扭。

　　三口两口将咖啡灌下肚，我故意看看表。“啊，都这么晚了。”我站起来，“晃司……我该回去了。”晃司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却淡淡笑了一下。“好吧，我送你回去。”时间其实并不算太晚，我刚才看表的时候，才十点过一刻。

　　晃司不紧不慢地走着，我也不好催他走快一点，而且我也不想表现得太过于明显，像是我在逃避他。

　　然后想到这一点自己也苦笑。不是像，是根本就是吧？

　　人的感情是太不可琢磨的东西，想得到却无法到得的时候觉得珍贵，不想要却面临的时候又觉得沉重。

　　我偷眼看旁边的这个人，他垂下的头令我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对这个人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对待的。我不想要他的爱情，可是又不希望看见他难过。

　　我们两个人走在夜色浓重的马路上，都选择了沉默。

　　但却不能否认，此刻的气氛，是宁静而祥和的。

　　至少……我的心，被这夜色所安抚了。

　　一阵风吹过，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我的发丝，我略略吃惊地抬头，然后笑了。原来是落叶啊……晃司停下来。“冷吗？”他温柔地开口。

　　我微笑着对他摇头。

　　“现在才发现，这里的交通并不算太方便呢，你每天都是要走上十分钟才能走到车站去吗？”我有些好奇地问他。

　　晃司却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笑着望了一眼前方的路，又转头望向我。

　　那目光里除了温柔，还有一些别的我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第三十章

　　我有些慌乱地别开头。“走吧。”我率先迈步。

　　不一会儿，晃司走上来与我并肩。

　　他缓缓开口：“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写的是一个男孩天天等在一个女孩的楼下，只为了看一眼那个女孩，只要一眼，甚至不需与她说话，那男孩就心满意足了。以前看这书的时候我弄不明白，我不能理解那个男孩在那么做时的心理，为什么只是看一眼就可以心满意足。直到现在，走在这条路上时，我终于懂了。”

　　而我，也听懂了他说这话的意思。

　　一般情况下，女孩子听到这样的话，都是该高兴的吧？不管这个女孩子是不是爱着说这种话的人，但也会有一种被重视的幸福感觉吧？

　　可是，我只觉得分别惆怅。

　　因为晃司的话，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浮生。

　　晃司说的这本小说，我也看过，那时我是那样幸福，所以我也不能理解这种“只看一眼”的爱恋。问浮生，浮生却微笑望着我，并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你永远无法体会这样苦涩的爱情，那也是另一种幸福，裳蓝，你现在幸福吗？

　　我记得我当时是迷惑地望着他。

　　是啊，我当然是幸福的。我说。

　　浮生还是在微笑，但那微笑却有着一丝落寞。

　　那就好。他说，我也很幸福。

　　——但那落寞的微笑，却不知为什么深深印在了我的脑里。

　　所以至今还记得，一个男孩站在一个女孩窗下，守候着那个女孩的故事。

　　“晃司，你不要送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我一下子停下来，有些冷硬地对晃司说。

　　晃司很吃惊。“为什么？”他看着我，急问：“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

　　“不是。”我叹息着说，尽量让语气缓和下来，“不关你的事，你别多心。”

　　“可是……”晃司还想说什么。

　　“我先走了。”我走向马路边，现在这条公路是单行道，没有可以回我家的公车，但是应当有空的出租过来。

　　晃司跟着我过来了。“……阿蓝，让我送你，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他放柔了声音。

　　“没关系，”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这种脆弱的表情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以前也常常一个人这种时候回家，不会有事的。”运气不错，真的来了一辆空出租。我招了手。

　　出租车司机将车稳稳地停在我的面前。

　　我回头对一脸着急的晃司很快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再见！”便上了车。

　　晃司无可奈何而又担忧的敲玻璃窗：“阿蓝，回到家记得打个电话给我，听见了吗？”

　　“嗯。”我胡乱地点了两下头，“师傅，麻烦去九宫庙。”我对前面的司机说。

　　出租车驶离公路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晃司，他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望向我乘的这辆车。

第三十一章

　　我只看了这一眼便回头，而此刻，久违的眼泪流下来。

　　……浮生……

　　现在的我，非常不幸福……

　　因为我此刻是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我永远不可能再见到你了。就算我回头一百遍，你也不可能在我回头时对我微笑，而这样的我，又让另一个人不快乐……

　　“小姐，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嘛，我看你男朋友对你很紧张啊！你要珍惜哟，现在好男人不多了，当然，我也是好男人。”司机透过反光镜一边观察我一边对我说。

　　我心里颇为没好气。“你不懂。”

　　什么男朋友，情况都没弄清楚就乱发言。

　　“哈哈，”司机不甚在意地爽朗大笑，“我不懂？你们唱的这一出戏隔三岔五地就会在我这车里上演一回，十有八九都只是为了芝麻绿豆大一点事哭哭闹闹，我看得多了，我不懂？”他摇摇头，“生活不是这么一回事的。没有彼此扶持，没有彼此包容，怎么可能走得下去。”

　　我若有所思地想着司机师傅说的话，虽然我和晃司的事肯定是他没弄懂，但不能否认他说的话还真有一点道理。

　　因为我的沉默，司机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把头靠在背靠上，看窗外的路灯像一条发光的长线很快向后退去。

　　而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一点让我很惊讶的事：我刚才竟然哭了，而那眼泪，却不再是为了看小说而流……

　　这代表什么？

　　我问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没为浮生流过眼泪，但早在两年多以前，当我知道浮生在离故乡很远的地方被一辆汽车撞伤而永远闭上眼睛抛下我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已流尽。

　　曾经，在浮生离去后，我夜夜想起我的浮生，心就会一抽一抽地疼，到今天的疼得麻木，却不经意地被晃司的一个小故事勾出早已流干的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

　　“浮生，晃司……”我皱眉嚼着这两个名字。

　　“小姐，你是到九宫庙的哪里？”司机的声音又响起。

　　我愣了一下，再往车窗外看时，才发现已经开过头了。

　　叹一口气。“司机先生，可不可以调个头？……我家过了。”

　　“啊？这怎么行，哪能在这里调头？”司机的声音有些不高兴，“你也不早说。”

　　“那么……”我只好说，“你在这里靠边儿吧，我就在这里下。”

　　下了车，将车资付给司机后，我走在相当冷清的人行道上。

　　初冬夜间的寒意，让人们都习惯很早便回去家里。

　　胸口挂着的手机突然欢唱起《十年》的音乐，我愣了一会儿，把手机从手机袋里取出来：“喂？”

　　“喂，阿蓝吗？我是晃司……”晃司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要更低沉一点，但此刻这低沉的声音却有一点焦急，“你在哪里？我刚才打到你家，你妈妈说你还没有回去，你现在还在车上吗？”

第三十二章

　　家里的电话，是在白市驿的时候，我告诉给的晃司。因为他有些哀怨地对于蕾她们抱怨：你们家里的电话我都知道了，可阿蓝家里的电话她都还不肯告诉我呢。

　　我没想到一向老老实实的晃司还懂得用这招“群众的压力”，所以很失败地将家里的电话号码露底给了他。

　　“没有，我下车了，应当马上就可以到家。”我淡淡道。

　　“我听说你家附近的治安不算太好，你要小心啊……”电话的那头晃司还在紧张交待。

　　“知道了。”我准备说拜拜。或许明天该给他道歉吧？可是此刻的我，不太想听到他的声音，因为那会让我的心更加混乱……

　　“啪”一声，我的脸被什么东西甩了一下，打得我生疼，同时一个影子飞快从我旁边跑过，而当我皱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刚才还在我手里的手机不见了。

　　我只愣了很短时间，就搞懂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机，被人抢了。

　　一时间，心里的好笑更多于其他，晃司才在电话那头说让我小心呢。

　　这样想的同时，我也下意识地奋起直追，大声叫前面的人：“别跑，把手机还给我！”心里却又想，好像在拍电视剧。

　　平时是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可是我没有遇上过，此刻遇上了，又觉得很不真实。

　　……今天可真是奇怪的一天。

　　但我越叫，那个人就越跑，我也来气了，小贼，抢谁不去抢，居然抢到我的头上来，遇上我这个四百米跑的长胜将军算你倒了霉！

　　我边叫边追，路上偶有的一两个行人吃惊地望着我们，这里的巷道极多，就在那抢我手机的劫犯快拐进一个巷口时，我扯住了他飞扬起来的衣服的一角。

　　那人身影滞了一滞，很吃惊地转头，并不明亮的路灯下，我看见一张年轻但却戾气十足的脸。

　　很明显他想不到我一个女子竟然可以追上他。

　　“放开！”他对我低咆。

　　怎么可能放开，我很生气地吼：“把手机还给我！”我刚才话都没说完就被这家伙把手机抢了走，晃司一定觉得莫名其妙。

　　“放不放？”抢人的人比我这被抢的还要凶，他一巴掌扇下来，我只是死命抱住他的手臂。

　　“手机还来！”我不要放弃，我余裳蓝的字典里没有轻易放弃这四个字……

　　当那冰冷的东西刺入我的腹部时，我有一时间的闪神。

　　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冰冷。

　　可是当那把刀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银光，并且再一次向我攻击时，我茫然着放开了手。

　　“手机……”我皱着眉头，很努力的说。

　　我还没跟晃司说再见呢……

　　他一定会大惊小怪，一定是担心得不得了……

　　可是全身的力气突然没有了，我只觉得全身发软，向后倒下靠在后面的墙上时，我清楚看到那刀的主人露出惶然失措的表情，狂叫着跑了开去。

第三十三章

　　“笨蛋……”敢动手杀人，又还这么胆小……

　　“混蛋……”我喃喃地骂。

　　怎么办，真的没有力气了……我双手捂着肚子，手心里感到暖暖湿湿的。举起一只手，手上红红的一片。

　　是血啊……

　　我有些茫然地确认着，然后想，我要死了吧？

　　可是没有害怕，一点也没觉得恐惧。

　　早在浮生死去的时候，我就尝试过死亡，只是没有成功……那个时候，我站在窗口，望着地面，只要纵身一跃，一切便都结束了，或者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但我当时没有成功的原因不是因为被母亲拉住，而是因为我害怕，我犹豫了，我站在窗口上犹豫了，从此我知道我最爱的人根本不是浮生，而是我自己，要不然我完全不会有一点犹豫，我放弃了追随浮生的最后的机会。

　　别人或者不会知道，但已经在天上的浮生不可能不知道，他看到了我的真面目：自私的、懦弱的余裳蓝，根本不值得他爱护和珍惜的余裳蓝……

　　现在，这样子自私而懦弱的我，终于要死了。

　　死了，就可以看到浮生了吗？或者他不会再见我？

　　妈妈……

　　眼睛里渐渐看不到东西，可是有些影像却那么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

　　风中，有一个人在微笑，那笑容是如此温和。

　　是谁呢？

　　一个男生对着我微笑，是不是站在黄桷树下的浮生？那时，他也是这样对着我笑……

　　“阿蓝……”他在叫我了，很好听的声音，可是，却不是熟悉的浮生的声音。

　　……浮生不是叫我阿蓝呵，浮生都是叫我裳蓝的……

　　会是谁在对我微笑，他到底是谁？

　　那面容突然清晰。

　　“阿蓝。”他的笑容变成慌乱，“阿蓝，你不可以走……”

　　他像是想要拉住我。但在他的手将要碰到我的那一刻，面前的影子消失了。

　　在黑暗把我完全笼罩时，我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晃司……”

　　才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我有些迷惑。

　　我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长时间，睁开眼时，屋子里并没有太亮的光线，可是这完全的白色还是让我愣了很久。

　　然后疼痛的感觉让我皱起了眉，我动了动手指，疑惑地转动着头。

　　啊……我好像……是在医院里。

　　调转目光时，我看见站在房间门口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晃司脸上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与我的目光相对的那一瞬间，他怔了一下，随即狂喜着扑过来。

　　“阿蓝！阿蓝！”他叫着我的名字，然后又对着门外吼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可能是在紧张中他忘了用汉语，不过很快他就改正过来，“余阿姨，珠珠，快点叫医生来！”

　　接下来的自然是一场慌乱的战斗。

　　珠珠将紧抓住我的手不放的妈妈劝到一旁去，医生和护士过来仔细给我检查了身体，然后向哭泣着的妈妈及大家宣布我没有什么大问题，而发生这一切时我仍是处于有些迷糊的状态，当然最后我终于弄明白自己被刺伤，现在正住在医院里的事实。

第三十四章

　　于蕾对我这个病人也一点没客气，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那是在我住进医院的第十天。

　　“你是白痴啊！不过就一个手机而已，值得你拿命去换吗？”骂我的时候于蕾并没有提高嗓门，但两相比较，我倒宁可被珠珠指着鼻子骂，哪怕珠珠的字句有教坏孩子之嫌。“告诉你余裳蓝，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于蕾一辈子都不会到你坟上去看你！更不会烧给你一张纸钱！”

　　我苦笑。

　　好在我老妈回去休息了，否则听到于蕾的乌鸦语言又会哭出来。

　　此刻在医院的，除了于蕾和薛怀礼，还有晃司。

　　薛怀礼天生是个沉默的人，难得开口说句话，而晃司，这几日更是难得的沉默。

　　“于蕾大小姐，你放过我吧，我是病人呐……”我呻吟着。“还是你们根本希望我不要醒过来……”如果早知醒来要受此折磨，我宁可再睡八百年。

　　“你说什么浑话！病人？你算什么病人？要有病也是你脑袋出了毛病……”于蕾还是火气十足。

　　薛怀礼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终于为我挺身而出：“蕾，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当做的就是让阿蓝好好休息。”

　　但一向很少跟她老公抬杠的于蕾却狠狠瞪了薛怀礼一眼：“你知道什么！阿蓝是我的好朋友，她出了事，你或许没有我们这样紧张，也请你别在我教训她的时候拉我的后腿！”

　　我吓一跳。这可不妙，本就一件小事，如果还要弄得这小两口为我吵架，可就是我的罪过。

　　“你……”薛怀礼没想到于蕾会这样说，当下气得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呀！”我赔着笑脸。“两位两位，注意场合好不好。于蕾没说错，我是有病，我是该骂，但于蕾你也太不讲道理，怀礼他是那种人吗？大家都知道怀礼正是由于关心我才会这样的说嘛！”我累不累呀我，怎么我一个病人还得为他们这些没病没痛的人操心调和。

　　晃司本来正低头看报纸，听里这里他终于也出声了。

　　他抬起细长的眼睛有些严厉的看着于蕾，声音温和但语气却绝对算不上客气：“于蕾，你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吗？阿蓝有我照顾就行了，你和怀礼就先回去吧。”

　　我则傻傻望向晃司。这是他本人吗？……晃司会有这样的表情，而且还是对于蕾？

　　但于蕾居然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不高兴地看了晃司一眼，然后瞪我：“你给我好好养伤，听见了吗？”

　　然后拿起包包便走。

　　薛礼怀苦笑着轻轻摇头，然后用眼睛示意我别生于蕾的气。“明天再来看你，我们走了。”薛怀礼又对晃司说：“好好照顾阿蓝，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晃司点点头。“放心。”

　　我张大嘴，望着于蕾消失在门口的愤怒背影，又望向一脸平稳的晃司。“刚才的你好有气势……”真让我无法想象啊，温和的晃司也会有生气的时候——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晃司刚才真的是生气了。

第三十五章

　　但此刻的晃司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

　　“是吗？”温柔的笑容。

　　什么啊，又跟我打太极。

　　但我也有些想不通。“说真的，于蕾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啊，她是最理智又最会体谅人的那一个，今天怎么这么失常啊。”

　　晃司淡淡道：“她是关心你。”

　　这个我知道。

　　“而且她非常生你的气，因为那天晚上你做出的错误决定，让她差点失去你这个最重要的朋友。”

　　我只好苦笑。这个我也知道。

　　“……还有，”晃司犹豫了一下，道：“我也很生你的气。”

　　啊？我吃惊抬头，看着一脸严肃的晃司。

　　“我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你……”他皱眉，“差点我让失去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眼睛却炽烈地盯着我。

　　我呆了一下才听懂他的意思，然后脸被烧得绯红。

　　“还有，刚才你说，我们希望你不要醒来……这样的话，就算是玩笑，也请你不要再说。”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晃司用这样严峻的口吻对我说话。当然，也是惟一的一次。

　　第二天是周六，晃司因为有点私人事情，要晚点才能来医院。

　　妈妈也去了好久没去的牛仔摊，因为她知道珠珠和于蕾都能在医院里陪我，所以比较放心。

　　“要说是放心我，不如说是放心于蕾。”珠珠一边笑着，一边捧着一大袋零食吃个不停。

　　我也笑。她倒有自知之明，平时都是旁人照顾她，要她照顾别人，恐怕其他人都得为那个被珠珠照顾的念阿弥陀佛了。

　　跟头天不同，于蕾已经不那么激动，此刻她立在窗户旁，用手拔弄着放在窗台上的盆栽。

　　听见珠珠的话，她回过头来，淡淡地笑着。

　　“这点你可说错了，昨天于蕾骂我才叫骂得凶呢，像她那样照顾我，我宁可你们一个都不要来。”我打趣着于蕾。

　　于蕾轻轻哼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她没有再生我的气。

　　“对了对了，珠珠你是没有来，没看见昨天晃司发火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不能置信，昨天那个是我记忆中的晃司。

　　“什么？”珠珠很好奇地问。

　　我不敢笑得太夸张，一方面怕扯到伤口会痛，另一方面则担心于蕾会不高兴，所以偷偷望向了于蕾。而于蕾耸耸肩，先于我开口了：“没什么，我被他教训了一顿而已。”

　　“什么？！”不出所料，珠珠也不能置信地猛然转头，看向从窗边走到床头来的于蕾。

　　我真的笑出来，随即又痛得皱眉。

　　于蕾再次冷哼：“活该！”

　　“到底怎么回事啊！阿蓝你快告诉我！”珠珠一边吃吃笑着，一边躲着于蕾的五指山。

　　“呵呵，”我痛也还是要笑，“其实也不能算是教训。昨天于蕾凶我的时候，晃司居然一脸不高兴的把于蕾和薛怀礼‘请’出病房去，话虽说得客气，可我还真没有见过那样的晃司，差点以为他是不是被外星人附身……”

第三十六章

　　“真的啊？”珠珠又是诧异又是忍笑，“你没有偷偷请医生来帮你检查一下那个晃司是不是真的体内有变异吗？”她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问我。

　　“好了！”但珠珠被于蕾敲了一下头顶，“别逗她笑了，如果她的伤口因为你而裂开，你也可以见识到那个‘被外星人附身的晃司’。”

　　“说……说实在的，”我尽量将笑意憋回去，“于蕾，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听晃司的话。”其实晃司和于蕾的关系只能算得上一般朋友，而于蕾平时虽然沉稳，但也绝不是一个轻易向谁低头的人，所以于蕾昨天的反应，同样让我感到吃惊。

　　于蕾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她注视着我。

　　“因为他过了我这一关。”于蕾说。

　　什么意思？

　　我和珠珠都是一脸迷惑。“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你这一关？”

　　“我的意思是，”于蕾慢慢说，“我终于肯定，晃司非常喜欢你，或者可以说——他爱你。”

　　我瞪大眼。

　　然后我脸红，“什么啊！”我瞪着一脸平静的于蕾。

　　珠珠转过头来看着我。“你自己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什么现在好像是每个人都知道了？

　　“阿蓝，别再错过了。”于蕾坐在我的床边，语重心长的对我说，“或许之前我以为晃司对你的感情只是一般肤浅的‘喜欢’，但我现在已经非常确定，他很重视你，这份心情绝对不逊于我和珠珠，甚至——强过罗浮生。”

　　那晚的事，于蕾知道得也不多，不过她告诉我，其实第一个知道我出事的人，是晃司。

　　我的手机被抢时，我正同晃司通电话，他猜到我出事并不稀奇。

　　晃司意识到我出事后，立刻打电话通知了我妈妈，当妈妈找到已经昏迷的我时，路过的人也打120叫来了救护车。

　　我在手术室里呆了很久，久到珠珠差点不顾这是医院而想冲进手术室来打醒我了——当于蕾冷笑着这样说，而珠珠也非常配合地捏我的脸颊时，我连苦笑都不行。

　　大家知道我出事后，都赶了来，而最后一个赶来的，却是晃司。

　　面面相觑之余，所有人才想起，竟没人通知晃司，是他自己找了来。

　　“可是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晃司过了你这一关呢？”我一头雾水地问于蕾。

　　于蕾淡淡笑了笑。

　　“他匆匆赶到医院来的时候，虽然也还镇定，却是一身狼狈，我这是第一次看到小晃衣衫都不整的样子，如非担心你的安危，要今泉晃司这身形象出门见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呆了一呆。衣衫不整的晃司？的确……不太能够想象。哪怕是一派休闲的打扮，晃司的穿着也绝对是无可挑剔的整洁和仔细，所以我在脑中想象了一下于蕾口中的晃司——不行，想象不出来。

第三十七章

　　我脸红了一下。“你干吗叫别人小晃？听起来像是小狗的名字。”还是将话题转移吧。

　　珠珠惊叫：“咦？你也会脸红啊！”

　　于蕾却道：“这还不止。”

　　嗯？我和珠珠一起抬头望向她。这还不止？那还有什么？

　　“阿蓝，在抢救的时候，医生是给你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你知不知道？”于蕾瞪着我。

　　病危通知书？

　　不是吧……有那么严重吗？

　　珠珠被于蕾一提醒，也加入到瞪视我的行列中来。

　　我尴尬地笑。

　　“这个……不是你想说的重点吧？”好像应当说晃司吧？

　　于蕾白了我一眼。

　　她叹一口气，坐下来。“其实我那天不只担心手术室里的你，还有余阿姨，你不知道，虽然余阿姨忍住没哭，但我真的担心如果你有个什么，她会顶不住。而晃司赶到医院之后，就一直陪在余阿姨身边，反反复复跟她说‘阿蓝会没事的，她一定不会有事’。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却跟余阿姨一样，那种狂乱中又希望可以抓出什么的眼神，让我见了都害怕。然后这个时候，医生出来下了病危通知，余阿姨捂住嘴，还是忍住没哭。晃司不懂什么叫病危通知，他悄悄问了我，我解释给他听了之后，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靠在墙边站了很久，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口的灯。好在你的手术成功了，医生出来告诉我们，虽然你并没有马上脱离危险，但只要观察一晚，不出意外的话，你就可以活过来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终于喜极而泣。”

　　喜、喜极而泣？

　　我被吓住：“你会哭？于蕾，你不会也被外星人附身了吧？”

　　于蕾气得拍了我一下，我笑着躲开。

　　于蕾却又正色道：“阿蓝，那个时候，晃司还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我望向她。

　　“听到医生的话后，他走到了边上去，坐在椅子上。”于蕾皱着眉慢慢说，“我跟过去，晃司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他很低声地说：我无法原谅自己。”

　　“你在想什么呢？”

　　我回神，转头看见已微笑着走到床边来晃司。

　　我对他笑笑。其实我想的是于蕾刚才说过的话。

　　“没有，只是睡得太多，无聊到快发霉了。”我叹息着，想坐起来一点，但一动伤口就疼。

　　“别动！”晃司扶住我，“要做什么让我做好了。”

　　我叹一口气。是啊，为了大家好，我还是傻躺着好了。

　　“你的事情办完了？”我笑着问晃司，他看我不再乱动之后，将旁边的凳子挪过来一点，又打开他提来的袋子。

　　“嗯。我还给你带了几本书来。”他拿出来的，正是让我双眼放光的东西。

　　“小晃你是我的救星！我一定一辈子记得你的大恩大德！”连说带抢地将那些书抓到手里，我眼带崇拜地望着他。他怎么知道我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小说的救赎啊？

第三十八章

　　但晃司的脸却阴沉了一下。

　　啊……刚才我不小心把他叫成了“小晃”，他该不是生气了吧？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叫你小晃嘛！”其实小晃多亲切啊，如果我以后养狗也要叫它小晃……

　　晃司抬眼看着我，脸上还是笑，但那笑容很复杂。

　　如果我没看错，他眼里的神色……是自责？

　　“晃司……”我咬着唇，有些犹豫地问，“……那天，是你告诉我妈妈，我可能出事了，是吗？”

　　这也是住院以后，我和晃司第一次谈到那天的事情。

　　晃司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着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躲，因为他的眼睛让我不忍再挣开。

　　沉默一阵后，晃司低声开口，而他说的话，又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我可以抱抱你吗？”

　　“啊？”我傻住。

　　“阿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晃司这样说着，已慢慢向我靠过来，慢慢地将我环抱住，我小小地避了一下，他的拥抱虽然温柔但却很紧，我没有挣开。

　　“喂——”我尴尬地轻叫，这算什么嘛。

　　晃司的头埋在我的肩上，他的气息充斥着我整个呼吸——一种干净的、男性的气息。这种味道其实是熟悉的，上一次，他将我和蛋糕一起抱住时，我就闻到过。

　　“只一下就好，拜托！”他的声音，也是闷闷的。

　　能怎么办呢？我只好僵直着身子瞪着天花板，默数一、二、三、四、五……

　　当我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晃司突然说话：“阿蓝，可能以后我每一次过生日，都会害怕。”

　　什么意思？我降低视线瞪着晃司的头顶，他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啊？

　　晃司终于抬起身来，他坐在床头，凝视着我。

　　“现在想来，我都还是害怕。”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当我听到电话里传来的你的叫声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犯这种错误，我居然让你一个人回去——”被抓疼的手，让皱着眉的我感觉到了他的激动。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只是我觉得惊讶：“这个不关你的事啊，是我要一个人走的……”

　　“不！我根本不应当妥协，不管你高不高兴，我也应该将你平安送到家，这是我的错！”他打断我的话。

　　我瞪着他。日本男人真是别扭，干吗把一些完全不成立的错误背起来啊！

　　“我听见你在叫‘把手机还给我’，那一刻我完全不敢相信真的会让你遇到这种事……我一直按重拔键一直按重拔键，但你的手机再也打不通，我知道，你一定是出事了。”晃司的眼神有些可怕，他很快地说着这些话，我要仔细听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因为你说快到家了，所以我猜你肯定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我恨不得飞过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打电话给阿姨，让她出来找你……可是出租车却拦不到，明明不是很晚啊，却居然连一辆出租都没有遇到，我跑了两条街，我不敢去想你究竟怎么了……后来终于拦到出租车，我打你的手机打不通，打你家里也没有人接，于蕾珠珠家里都没有人，她们的手机也没开……我知道，你真的出事了。

第三十九章

　　“我从来没有这样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了你家附近，去了一家又一家医院，后来还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告诉我，如果你是被120接走，那就应当是在市急救中心……

　　“我跑进医院，在手术室门前，看到了全部的人，大家对我的到来都很吃惊。阿姨的脸色苍白，我不敢看她眼睛，下午我将你从她身边接走时，你都还是好好的，可是一转眼你却躺在了手术台上，我拿什么脸去见阿姨。我告诉阿姨你一定会没事，同时我也告诉自己你一定会没事，你会活下来，你不会走的，你绝对绝对不可以这样一走了之……但是医生出来了，他说你的情况很危险，他下了‘病危通知书’，于蕾的眼睛立刻就红了，珠珠激动得想冲进去把你从手术台上拉起来，她说她要打醒你……当时我不懂什么叫‘病危通知书’，但我已猜到医生的意思，于蕾证实了我的猜测，她说，你可能——会死！

　　“这个生日，爸爸生我的气，雅子不理我，只有妈妈打电话给我，祝我‘生日快乐’……我只有你了，你肯陪我过生日，我很开心，特别是我以为你真的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傻站在家里，呆呆的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但你却回来，举着生日蛋糕对我笑着说‘祝你生日快乐’……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然而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再见你，却是在医院。医生告诉我，你可能会死……”晃司越说越艰难，他的声音暗哑难明，我怔怔望着他，居然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他当时的痛苦。

　　晃司低下头去，脸埋进我的掌心。“幸好你没事，幸好你留了下来……”。

　　说到后面，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于是我也明白，这些话，他其实并非真正想对我说，而是这些事一直埋在他心底，他找不到人说，连自己也不敢多想，现在说出来，也是他自己，对他自己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轻声安慰他，“我没事，我不会死，晃司，你不要再自责，我的受伤完全是因为我的任性造成的，这和你没有关系。”其实，我才是让他痛苦的罪魁祸首吧？

　　晃司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像要看透我。

　　“阿蓝，你为什么要去追那个人？”他直直地看着我，“你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追回手机吗？”

　　我的心快跳了一下。

　　“不然是什么？”我强笑道，“我存心找死吗？哈哈！”

　　晃司还是盯着我，一瞬间，我有个错觉——自己真的被看透了。

　　“你不是存心找死，只是，”晃司的眼神是悲哀的，“你在迷惑，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是不是？”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够了。”我低喊，同时闭眼。不管他是不是会读心术，我已不想再听到他说任何话。

第四十章

　　“阿蓝，你不能接受罗浮生在你生日那天死去，我也一样，所以，就算你活了下来，我同样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因为我爱你，就像你爱他那么多。”

　　我一震，睁开眼，不相信地盯着他。

　　“对不起，一直没跟你提过……”晃司苦涩地笑了一下，“是的，我知道罗浮生，知道……你们的故事。”

　　听到晃司口中说出“罗浮生”三个字，我的脑里有短暂的空白。

　　疑惑是第一感觉：“……你怎么会知道浮生？”不可能是于蕾和珠珠，她们完全不想提起罗浮生，更别说是告诉给根本还算不上熟的今泉晃司我和浮生的故事。妈妈也不可能，她只希望我可以忘记浮生，而且在她“看中”晃司想让他当未来女婿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把浮生的事说给晃司听？

　　“因为，”晃司的脸色有些白，眼睛黯淡下来，但还是平静地说，“我见过他。”

　　我的呼吸窒了一下，但心很快就鼓动起来。“在哪里？什么时候？”我挣扎着坐起来，告诉自己大可忽视晃司脸上难过的表情。

　　晃司仍是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在富良野。”

　　富良野？

　　美丽的，以薰衣草和花海而闻名遐迩的地方，也是……让浮生客死异乡的地方。

　　“两年前，在富良野，我见过罗浮生。至今我也记得他的笑容，在薰衣草田间，他告诉我，有一个女孩叫‘裳蓝’，那个女孩子，喜欢掉眼泪。”

　　我闭了眼，脑海里出现一副画面，那是微笑着的浮生站在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田中央，可是，他的身边，没有我。

　　就像浮生遇到车祸的那一刻，我只是在重庆等着就要回家的他，可是，我不在他的身边，他一个人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永远闭上了眼睛。

　　“裳蓝，不要哭……”我感到温暖的指尖轻触到我的脸上，替我拭去泪水。

　　要是可以迷惑自己、骗自己这声音是浮生的声音，这温暖的手，也是浮生的手，那该有多好，但是我却清楚无比地知道，浮生不可能回来了，他甚至没有到我的梦中来与我见面。

　　“别叫我裳蓝！”我推开那只手，用手背遮住眼睛，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悲伤。“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叫我裳蓝，你们谁都不可以！”

　　我任性，我自怜，我自己都厌恶死了自己，哪怕知道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哪怕知道今泉晃司此刻一定是悲哀地望着我，我还是推开了他。

　　过了很久，我又听到晃司的声音：“……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叫你裳蓝，但是，我也不能离开你，对不起……”

　　是什么让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留下来，在我如此伤害他之后？

　　我不能不如此疑惑，特别是看到晃司仍是一脸笑容地出现在我面前，态度没有任何改变，一样的照顾我，一样的关心我的需要时，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是可以笑得出来？

第四十一章

　　换了是我，一定做不到。

　　是……爱情么？

　　那时，他说了他爱我。可是他也知道，我爱浮生。

　　他有多爱我，我就有多爱浮生。

　　如果这爱是真的，那么，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等到一个好的结局。

　　傍晚时候，晃司带来了一束鲜花，他笑着问候了我，又自说自话了一会儿，此刻正将鲜花插瓶。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晃司的脸上虽然笑容不变，可是我见他时，却一次比一次觉得他很疲惫。

　　望着他的背影，我沉思。

　　自那日以后，晃司的态度没什么改变，但是我却很少对他说话了，别人都以为我在生晃司的气，连珠珠都问过我，说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还想怎么样啊？

　　我不是想怎么样，其实，我只是在矛盾，在自责。

　　平静下来以后，我知道，那日根本是我的不对，浮生的死，不是他的错，但我不想从他的口中听到浮生，不想。

　　我甚至不想让他知道我和浮生的事，今泉晃司已介入我生活太多，我不想让自己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情都被人赤裸裸地看穿。

　　可是偏偏，他不走。

　　我已经如此对待他，他还是不走。

　　为什么？

　　我不认为晃司是一个没有自尊的人，他是那样的好，如果他愿意，自动来投怀送抱的女子都有，但他却遇上我这么一个没有心的人，这是他的不幸。

　　“你不用上班的吗？”我冷淡开口。

　　晃司听见我说话，一下子转过头来。他愣了一下，轻轻地笑：“你不用担心，工作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哼……

　　我别开脸去。谁担心啊……

　　只是，从我住院至今，都已经近一个月了，我却没有看见晃司去上过班。他工作也没多久，公司会允许他请这么久的假？

　　插好花，又洒了水在花瓣上，晃司擦干手，微笑着走过来。“今天心情不错哦，书看完了没？我明天再给你带两本来好不好？”

　　我原本不想理他的。可是——“那些书是哪来的？”

　　一开始以为是他租来的，可是后来我觉得不是，因为每本书都崭新，而且从言情小说到世界名著到鲁迅的《呐喊》，让我越来越觉得那些书应当是某个人的私人收藏。

　　果然。晃司犹豫了一下：“向一个人借的。”

　　“我问过于蕾，她告诉我你还喜欢看倪匡的《卫斯理》系列，想不想看？”晃司问我。

　　我看着他不说话。

　　晃司的眼睛垂下去，然后又笑问：“想不想吃苹果？我帮你削。”他打开柜子找小刀。

　　我仍是看着他不说话。

　　晃司的笑容还是一样不变。“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苹果，但我问了医生，他说你不宜吃西瓜这类水果，将就着吃，好不好？”

　　我看着他慢慢说：“有些事情是不能将就的。”

　　晃司终于不再说什么，他只是沉默着取出一个已洗干净的苹果静静削起来。

第四十二章

　　“够了！”我不想生气的，可是他的这种态度让我不可抑止地想生气。“今泉晃司，够了！我不喜欢这样！你要我说几次，我不可能给你任何结果的，你明不明白？”

　　晃司削苹果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着我，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很平静：“我要的东西，你已经给了我。”

　　很认真地说完这话，他又开始削苹果。

　　我气极，挥舞着手，却一下子打着他的手臂上。“我给你什么了！？”

　　苹果咕噜噜地滚落。

　　而苹果上的红色，却是那样触目惊心。

　　我大吃一惊：“啊啊——”我握住晃司不断冒出鲜血来的手指，只是着急。“怎么办？怎么办？”乱了半天，总算想起这还是医院：“医生，护士小姐，快来啊！”

　　红色的鲜血，滴落得越来越多。

　　我怎么这么笨，居然连这点考虑都没有，他是拿着刀子啊，我居然还去打他的手。

　　“阿蓝，别慌，没事的。”晃司都像是没感觉到疼，他放下刀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着我的脸，微微皱眉：“只是小伤口，不要着急。”

　　小伤口会流这么多血？

　　我按住伤口旁边靠近心脏那部分，只是好像并不管用。“不行，最好是找护士来帮你处理一下……”我咬着嘴唇说。

　　“阿蓝，这就是你所给我的……”晃司平稳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些波动。我仓皇抬目，看着他终于不再平静的眼，他凝视着我：“我只要你的一点点在意就够，但是阿蓝，你给我的已超过我想要的，我怎么还能走得开？”

　　我傻住。

　　回望着晃司漆黑如星的眼，那瞳仁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他拉起我的手，贴在他自己的胸口，缓缓摇头。

　　“别赶我走。”他这样，轻轻地说。

　　“哟，要卿卿我我也先把门关好嘛，要是让我不小心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对我的宝宝不好怎么办？”戏谑声从门口传来，我飞快转头，看见珠珠和张涛一脸的促狭。

　　我一下子红了脸，推开晃司。

　　晃司转过身，看着进了门来的珠珠和张涛。他笑道：“两位，如果我没有记错，中国好像有句老话，叫‘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言’，是吧？”

　　“咦？”珠珠吃惊的大笑，“你连这个都知道？”

　　张涛却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没看见人家已经打算留居中国了嘛，不多学两句中国话怎么行。”他看见苹果上的血，疑惑皱眉：“这是什么？”望向我们，“你们谁流血了？”

　　他这一问，我才想起晃司还流着血呢。“快，带他去找护士帮忙处理一下，他刚才削到自己的手了。”

　　晃司对着我笑：“我自己去就行，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们陪你。”说着，他站起身来。

　　待晃司出去以后，珠珠坐在刚才晃司坐的位置上。

第四十三章

　　“昨天看见别人还爱理不理的，今天就这么亲热了？”她逗我。

　　“什么呀，”我才懒得看她，“是我弄伤他的，感到过意不去而已。”

　　珠珠偏头盯着我：“你伤到他的，才这么一点点吗？”

　　我斜睨着她，也不说话。

　　“阿蓝，你的逃避该结束了吧？”张涛难得正经八百地说句话：“你对晃司，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再逃避下去，你不但会深深伤害到别人，也会伤害到你自己。勇敢一些，不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今天我可是开了眼了，”珠珠掩住嘴笑，“想不到我还给自己找了一个这么聪明的老公，老公，你平时不是都很笨的吗？今天居然能够讲出这么一番道理来。”

　　张涛跟她打混：“我那是故意藏着呢，就是为了配合你啊，要不然别人都说你老公比你聪明太多你会自卑的嘛。”

　　“你小子……”珠珠不服气地站起来。

　　我看着面前的恩爱小两口，先是微笑，然后陷入沉思。

　　我想起刚才张涛问的那句话：你对晃司，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感觉？

　　这个感觉，是指的什么？

　　跟浮生在一起，我总是容易脸红，心跳加速，忽喜忽悲。这才是恋爱的感觉吧？

　　但是晃司不一样，他总是呆在我一转身便可以看见的地方，总是一径地微笑，我不会心跳加速，忽喜忽悲，因为我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不需要去猜，不需要去揣摩，他就已经将他自己完全展露在我面前，反而是我，不愿去深想他在想什么，又需要些什么，就像张涛所说的，我在——逃避。

　　可是，我也隐约感觉出来，晃司……也是特别的。

　　如果不是晃司，而是别的什么人，我还会这样烦躁，不知该如何面对吗？我还会为他庆贺生日，为了给他惊喜送给他生日蛋糕吗？我还会邀请他一起去海兰云天吗？还会……因为他眼里的伤痛，而感到心疼吗？

　　不知道，脑子里一片混乱。

　　摇摇头，我不经意转眼，看见放在旁边的闪着银光的刀子，那上面还有血痕。

　　好刺目……我很快转开了头。

　　刚才看见他手上的鲜血冒出来那一刻，我的慌张，是因为什么？——因为是我伤了他，所以内疚，还是因为——在意？

　　晃司说：我只要你的一点点在意就够，但是阿蓝，你给我的已超过我想要的，我怎么还能走得开？”

　　不想看见他流血，不想看见他痛苦，只是对自己说不可能喜欢上这个人，同时，又在这份我本以为的“友谊”里放入了太多的在意……

　　我这是怎么了？

　　我这是怎么了啊！

　　如果真的想让他走，他该是能够感觉到的吧？

　　还是，其实我一直给晃司的感觉是对他说——请留在我身边？

　　浮生，我该怎么办？

第四十四章

　　双手撑着额头，我闭上眼，在心里大喊。“浮生，我……喜欢上晃司了吗？这样的我，你会原谅吗？”

　　“阿蓝，你怎么了？”有声音唤我。

　　我放开手，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晃司担心的眼。

　　“不舒服吗？”他深深皱着眉头，有些着急，“伤口还是疼吗？我去叫医生……”他转身想走。

　　我拉住他。我想说不要去找医生，我没事，可是，我却出不了声音，喉头里堵得慌。

　　前一阵，我还对自己说，浮生才是我惟一想要的。

　　可是为什么此刻拉住了晃司的手，我却并不想放开？

　　“怎么了？”晃司很吃惊，“你的脸色好苍白！你哪里不舒服？”他紧张地来探我的额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

　　我摇头，再摇头。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只是突然想哭。

　　呵……是啊，好像遇见他之后，我又变得爱哭了……

　　“阿蓝？”张涛和珠珠也注意到我的异常，走过来看我。

　　“她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晃司有些躁地对着珠珠说，“你们没有注意到她吗？”

　　——如非担心你的安危，要今泉晃司这身形象出门见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于蕾曾经这样说。

　　而此刻，一向温文而雅的他，却这么慌乱而急躁。

　　“……我去找医生！”我听见晃司的声音在叫。

　　没再拉得住他，他挣脱了我的手。

　　珠珠坐到床头，扶住我的肩。“阿蓝，你为什么哭？”她的声音先是疑惑，然后是了然。“你……是不是想通了什么？”

　　哭？我在哭吗？

　　我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

　　难怪我不能看清楚，原来，是一直有什么挡在我的眼前。

　　珠珠抱住了我。“于蕾曾说过，如果我们可以再看见你真正的眼泪，那么，她才可以原谅罗浮生。”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以前不明白，现在，我终于懂得了。”

　　医生来检查，自然是检查不出什么异常来的。医生出去的时候，珠珠和张涛回头对我笑了笑，也离开了。

　　晃司坐在我面前，有些担心，又有些疑惑，因为，我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我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拉住他的手，靠在枕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手，仍然没有放开。

　　没有面红心跳，有的，是一种安心。

　　感觉到他的存在，所以，安心。

　　“阿蓝……”晃司迟疑地叫我。

　　“对不起。”我没有睁开眼睛。

　　“……什么？”

　　“对不起。”我再一次说。对不起，一直以来欺骗你，也欺骗了我自己，还任性的一再伤害你。

　　沉默。

　　我看不见，可是，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颤。

　　“阿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后的痛苦。“别说这三个字，我不想听这三个字。”他反手紧握着了我的，我迷惑地睁开眼，看着他。

第四十五章

　　晃司那样悲哀的看着我。

　　我心又一痛。

　　是的，其实，每次他拿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时，我都会心痛，可是曾经，我把它理解为讨厌。

　　我不讨厌他这个人，却讨厌他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只是我不知道，原来这种讨厌，也是因为讨厌从他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一开始的他，明明拥有一张那样明朗的笑脸啊，而现在他的笑容却总是带着一丝忧伤。

　　多希望，他还是那个他，用最蹩脚的普通话，问我牛仔裤可不可以“贬意”一点，至少那个时候的他，不曾被我伤心。

　　原来一直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悲惨的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他，伤害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目光下移，看到晃司和我交握的双手。

　　晃司可能将我的表情误会为我不高兴，他一颤，松开了手，但我在他脱缩那一刻抓住了他。

　　“……阿蓝？”他太吃惊了。

　　其实我刚才望向晃司和我自己交握的手时，想的是，我到底是该抓住，还是该就此放手。

　　只是还没有想清楚时，他一松手，我却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下意识的行为啊……说明，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我轻轻笑了一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

　　抬眼，看见晃司不知所措的脸，我又笑了一下。

　　倾身上前，我窝进他的胸口。

　　咚咚咚咚——

　　好急的心跳声。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僵硬着身体？”我轻声埋怨，“抱起来好不舒服。”

　　“阿……蓝？”他的声音，是不敢置信之极。

　　呵呵。我嘴角上扬，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收紧了手臂。“八格！（笨蛋）”我低声骂。

　　晃司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抱住我。这样的紧，我该感到疼的吧？但是我却更紧地偎依着他。

　　其实早已心动，只是此刻方才明白。

　　“虽然你一再拒绝我，可是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让我走。”晃司激动地说，“但我还是害怕，你什么时候会觉得我是多余，什么时候会真的赶我走，所以我害怕你说‘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你的下一句会是什么……”他推开我一点，寻视着我的眼睛，“但是阿蓝，此刻，我可以理解为……你愿意让我留下来陪在你身边了吗？”

　　我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请你答应我……”我说得很慢，“让我看着你走。”

　　晃司的眼交织着喜悦和痛苦。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垂下眼。“没办法啊……”我苦涩地笑，“曾经有一个人答应我，说是永远不离开我，但我却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提到浮生，晃司颤了一下。

　　“他骗了你吗？”他很低地问，“所以，你觉得我也可能会骗你？”

　　浮生……他曾答应我，等我二十一岁生日时，他会回来让我做他的新娘子，可是他却一个人留在了日本的富良野。

第四十六章

　　从此以后，我失去了坚信一切的勇气。

　　“阿蓝，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从此再也不理我？”

　　晃司的问话，让我抬起眼来。

　　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是不是隐藏了什么？

　　“你会骗我吗？”我笑问。

　　晃司看着我。

　　“——不！”他再次抱住我。

　　“……那不就行了？”我轻轻地笑。

　　手机被抢而住进医院时，是初冬；而当我出院时，已经过了大年了。

　　虽然向派出所报了案，可是那个抢我手机并刺伤我的人却一直没找到，大家都说这件事恐怕最后是不了了之，我却不在乎，因为我已因此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

　　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牛仔摊的生意还是不好也不坏，于蕾两口子仍然是忙得脚底朝天，珠珠仍然没有快当母亲的样子，每天和张涛闹来闹去，而我自己，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男朋友。

　　小圆笑我：“看不出来，那抢匪还给你们做了媒人。”我只是低头着笑，晃司却听了皱眉。对那件事，他还是不能释怀。

　　妈妈更是高兴，现在晃司到我们家去，妈妈做的菜全是他喜欢吃的，反倒把我这个女儿晾在一旁，看得我吹胡子瞪眼睛。

　　当然我是在后来才知道，我受伤住院的那段时间，晃司对着他们公司的经理拍了桌子，才迫得经理将他的工作做了调整，让他可以晚上做工，白来到医院来照顾我，搞得自己越来越疲惫。

　　我听了很生气：“就算事业不算最重要的，那自己的身体总该重要吧？你这样做，实在太任性了！”

　　晃司看着我无奈的解释道：“如果我不是和公司签了合同，直接辞职也就完了，可是偏偏签了合同，所以只好请公司那边稍微让步。至于我自己还年轻，体力也恢复得快，如果不看见你平安，我反而不可能安心工作。”

　　我哑言。

　　其实晃司对我的好，我自己知道，旁人也都可以看出来，只是那天在医院时，他问我的话，我一直放在心上。

　　他问我，如果他骗了我，我是不是会恨他，从此不再理他。

　　说实话，他这样问时，我心里就疑惑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骗了我。

　　但他对我的好，却是不容置疑的。

　　要是有一天，我真的发现他骗了我什么，又该如何？

　　此刻，我没有答案。

　　现在牛仔摊多半都是妈妈在帮我看守了，因为老妈和晃司两票对我一票让我暂时“退位”，理由是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其实我哪有那么娇弱，但是群众的力量也是不容小看的，我的强烈“压制”没有抵得住“革命”的力量，所以只能沦为在家里“养猪”——而且那只“猪”还是我自己！

　　但是闷在家里也有够无聊，所以吃过晚饭后，我还是到了地下商场，老妈一看见我就皱起眉。“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来嘛！怎么这么不听话！”

第四十七章

　　“妈，”我跟她撒娇，“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很无聊，而且我来也是陪你啊，你都不会让我做什么事，所以根本不会累的。”

　　妈让出凳子给我坐，为了让她不要再嗦，我也不拒绝地坐下。

　　“晃司呢？”妈妈问。

　　“啊？”我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加班吧。”

　　妈看了看表：“都7点过了还加班？女儿，你怎么搞的，男朋友在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你对人家关心不够还是你的心没定下来？”

　　我愣住了。

　　好像……真的是这样啊……

　　以前跟浮生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会这样。他做什么我都清楚，有时候他出去没有告诉我，我也要等到他平安回来的消息才肯安心。

　　我皱眉的表情被妈妈看在眼里，她站到我旁边，用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阿蓝，晃司对你真的没话说，你这样对人家，很不公平的。”

　　我看了妈妈一眼，对她的指责无话可说，只能低下头去。

　　“我并不想这样的，”我无奈，“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妈妈苦笑一下。“阿蓝，浮生不在了，这个事实你是知道的。还有，什么叫‘惜取眼前人’，你也是听说过的，不要有一天失去了，才来后悔。”

　　接受晃司时，我的确是真心实意；可是不能像对待浮生一样来对待晃司，这也是我没有办法改变的。

　　手机响了起来，我忙打开挎包，掏出手机。

　　是晃司。

　　“喂？”我接了电话。

　　“阿蓝吗？”晃司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你是不是在地下商场？我打电话到你家，都没有人接。”

　　“是啊，”我有些汗颜，其实晃司再忙都会给我打电话，但我却老是忽略他的感觉，“我陪妈妈。”

　　“出门走走也是好的。你在摊子等我好不好？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好。”我乖乖答应，但是又想起，“等一下，你工作了一天累不累？如果累的话，就别过来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喂喂？晃司，你还在听吗？”我疑惑地拿下手机看了一眼。

　　“……不要！”他的声音很低。

　　啊？我呆了一呆。他在说什么不要啊？

　　“……我要过来。”还是低低的声音。

　　我眨着眼。“……喔。好吧。”

　　“等会儿见。”说完这句话，他很快收了线。

　　我皱着眉还是发愣。

　　……他这是在闹什么别扭啊？

　　“是晃司吗？”妈妈问。

　　“嗯。但他好像有点奇怪。”我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包包。

　　“奇怪的人是你才对吧？”妈妈埋怨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我？”我抬起头，不相信地指着自己。“我哪里奇怪了？”

　　妈妈瞪我一眼。“刚才还跟你说来着，你转过身就忘。别的情侣不是都希望能随时见到对方吗？晃司说要过来找你吧？你居然叫他不要过来，他会怎么想？”

第四十八章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这是关心他耶。他每天工作到那么晚，完了之后还不能好好休息，所以我才叫他不要过来在家里休息啊。”

　　妈妈根本不接受我的理由。“少找借口了。如果真的关心晃司，你为什么不到他那里去陪他？每次都要人家来找你。”

　　我气得快晕了。“拜托！是谁让我少出门连地下商场都不要我来的啊？现在又说让我到晃司家里去，妈，我到底该听你的哪句话好！”

　　妈一时词穷。“不管你了，”妈狠狠瞪我一眼，“反正老妈为你做得够多了。如果你自己都不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别人再怎么着急也没有用。”说完以后，她真的就走开去，到胖胖姨的摊子找胖胖姨“侃大山”。

　　但是我却再不能平静下来，一方面我对自己说我根本没有做错嘛，我的确是为了晃司着想，可是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妈妈说得对，晃司每天在想些什么，他的希望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也没有关心过。

　　一对恋人，如果只是哪一方单方面的不断付出，一定会很累，而总有一天会因为受不了而产生离开之心的。

　　咬着嘴唇，我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又拿出手机。

　　晃司的手机号，我已经记住，而且设到了2键上，只需按住2键两秒钟不放，就自动拔到他的手机上。

　　通常情况下，至多三声铃响，晃司就会接了手机。但今天一直响了很多声，都没有人接。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他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周围太喧闹，所以没有听见手机响？可是，他一般都是把手机设成的振动加铃声啊。

　　终于，响到第八声的时候，电话通了。“喂？”晃司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应当是平安的。我松一口气。

　　“你干吗这么久才接电话？”我埋怨地说。

　　“……什么事？”晃司没有回答。

　　我还是疑惑，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我想问问你现在到哪里了啊。”

　　“……快到了。你有什么事吗？”

　　“哦，”我犹豫一下，还是说，“要到了啊？那就没办法了，我本来还想约你去一个地方呢。”我本来打算听取老妈的意见，约他出去逛逛。

　　这次是沉默了很久。“阿蓝，我看见你了。”他在电话那边轻轻说。

　　啊？我赶忙转过身抬头四望，终于看见站在大约十米之外的晃司。

　　这么快……他是不是坐飞机过来的啊？我对着他笑。

　　收了手机，我站起来向他走过去。在我一步步走近他时，才发现他原本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今天居然没有看到。

　　所以，我停了下来，在离他只有三步距离的时候。

　　“晃司？”我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晃司看了我两秒钟，然后，他跨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晃司？”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第四十九章

　　他不说话。

　　“喂……”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啊，已经有好多人盯着我们看了。“干吗啦……”

　　“吃饭没有？”晃司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却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我一下子又傻住。他怎么一会儿一个变的啊？

　　在他的眼里，我看见捉弄的笑意。

　　“哼哼！”我鼓着腮掐他，“你好啊你，居然敢戏弄我！”

　　“没有啊！”他放开了我，拉着我走到摊上，对笑着望着我们的老妈和胖胖姨打了招呼。“阿姨好，胖胖姨，今天的生意不错哦？”

　　老妈看看仍是一身西服的晃司：“你才下班啊？真是辛苦，对了，吃饭没有？”

　　“没有啊，”晃司拉着我的手不放，“你们吃过了吗？一起出去吃饭吧，我请。”

　　老妈看了我一眼。“我吃过了，但是阿蓝还没有，这样吧，你们两个出去吃，等会儿直接回去没关系，摊子我会守的。”

　　我瞪大眼。老妈明明知道我吃过晚饭才来的，难道她要我陪晃司再吃一次？养猪也不是这么养的啊！

　　晃司回头望向我，很温柔地笑：“阿蓝？”

　　我看看老妈，又看看晃司。的确好久没跟他一起吃过饭了。“……好啊。”拉着晃司，我对妈挥挥手。“拜拜，我们先走了！”

　　“想吃什么？”

　　我回头问。

　　“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去‘跃华食府’？”晃司一手拉着我，一手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

　　其实跃华食府真的是不错的选择，那里什么都有，咖啡、点心、套餐、面食、炒菜、火锅……味道中上，但是价格实惠，所以每日客似云来，以前我守摊子的时候，也常常选择到那里去解决民生问题。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妈妈的话。我对他的关心，真的很不够呢，他把自己放在太后面了，什么都以我的意见为先，纵然顺了我的意，但是也未免太委屈他自己。

　　“嗯……”我在这一刻下了决定。“干脆去你那里，我们买菜，自己做来吃。”

　　“啊？”晃司有些惊讶，他歪着头的傻模样让我笑出来。

　　“走嘛走嘛，买菜去。”我拉着他往超市的方向走。

　　“你做菜？”他皱着眉不动身，“太累了，还是不要，我们就在外面吃也是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还是担心我的身体，其实根本没什么大问题了，可是他和老妈他们还当我是瓷娃娃来看。

　　“没关系，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你累了一天，我正想做两个菜让你好好吃一顿呢。”“真的没问题？”晃司还是不放心的确认。

　　“真的没问题！”我一脸认真地举着手发誓。

　　因为我是吃过晚饭的，加上我做了菜后没有食欲的毛病，所以基本上我只是意思意思地动筷子吃了两口，便坐在晃司对面，看着他慢慢吃。

第五十章

　　“你为什么不吃了？”晃司疑惑地看着我。

　　“今天没什么胃口。”我微笑着面不改色地说谎，“而且看你吃得开心，我就觉得饱了呢。”

　　晃司笑笑，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凝重的意味。

　　“怎么了？”我倾身问：“今天的菜……我做得不好吗？”我记得上次他生日时为他做饭他可是吃得兴高采烈的，今天却好像并不特别开心。

　　“没有，很好吃，你做的很好。”晃司忙摇头。

　　我倒不怀疑他是故意讨好我。其实我做菜做得很好，这是所有试过我手艺的朋友公认了的，只是我不喜欢下厨，主要是讨厌油烟，还有就是……以前最常吃我做的菜的人，是浮生。而他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下过厨，上次晃司过生日，是近三年来的第一次。

　　而且刚刚我自己也每样菜都尝了一点，厨艺并没有退步啊。

　　所以，我困惑了。

　　晃司沉默一会儿，突然放下碗。“阿蓝，我……”他欲言又止。

　　我更加惊愕，因为他今天真的很反常。“怎么了？”我有些着急，“有什么话你说啊。”

　　但晃司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我想说，谢谢你。”

　　久久看着他，最终我也只好笑笑。

　　不过我知道，他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吃过晚饭，晃司坚持他来洗碗，我虽然怕他笨手笨脚打破盘子，但还是没有争得过他。“你出去看电视吧。”他还把我从厨房赶了出来。

　　我苦笑着只好把洗碗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他。退出厨房后，我没看电视，在厅里无聊的走了一会儿，我看见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CD碟，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名叫PianoDreamers（钢琴梦幻者）的音乐碟。

　　嗯……试听一下，虽然我平常都是听中国的古典乐曲居多。

　　将光碟放到播放器中，按下PLAY，钢琴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像溪流般流淌出来，有一种忧伤但却安定人心的作用，我静静走到窗边，看窗外的万家灯火。

　　“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很喜欢放这张碟子来听。”

　　晃司的声音分外低沉，我轻轻转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后。

　　我笑笑，没有说话。

　　爱听钢琴的晃司，是我所不知道的。平时，他就是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听着这样忧伤的曲子吗？晃司的手臂慢慢扶上了我的腰，然后慢慢收紧，我放松自己，窝进他火热的胸膛。

　　和浮生不一样，晃司给我的每一个拥抱，都非常的有力，那种感觉……就像是……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拥抱一样。

　　“……这一切，都仿佛梦境一般，幸福得让我害怕……阿蓝，我真的不愿意放手，如果我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你，该有多好……”他的声音，都像是梦呓一样。

第五十一章

　　“傻瓜！”我低声笑骂。

　　晃司沉默了。我转过头，很努力地看此刻晃司脸上的表情。

　　“不会是生气了吧？”我笑着逗他。

　　“蓝！”他皱着眉低喊，脸埋进了我的发间。

　　你在悲伤些什么……

　　我动也不能动，只是任他这样抱着我。

　　这样的时刻，我忽然想起了《绝爱》里的那个南条晃司，对泉拓人一往情深的南条晃司。

　　虽然抱着我的这个晃司和那个晃司有着相去十万八千里的个性，可是，他们的眼里，都为什么有着那样悲伤的神色……

　　“我越来越贪心了呢。”他抬起头来，嘴角是浅浅的笑容。清澈的钢琴声融化进这暧昧的夜色，让时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看着他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我轻声问。

　　——说这话，是不是被夜所迷惑？

　　“没有。”晃司低声回答我。

　　“我喜欢你。”我说。

　　晃司没有说话，可是他眼里的悲哀，却更加浓烈。

　　“但却不是爱。”他慢慢说。

　　我怔住。

　　“所以……我才恨自己的贪心。”他又低声说。

　　我低下头。“要是爱得这么辛苦……”我迷惑地问他，也是问自己，“为什么不学着放手？”

　　他沉默一阵。

　　“你的话，让我窒息了一下。”他说。

　　我不解。

　　“只是这么想一想，就如此难受，我想象不了，有一天我将不能再拥抱你。”他的声音是压抑后的淡然，“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特别是，今天的我是如此幸福，要是我从来没有领会过什么叫幸福，或者我可以学着放手。可是如今——太晚了。”

　　“晃司，”我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刻提起这个话题，但晃司的太过于认真还是吓到了我，以至于我不得不提醒他，“你是要回去的吧？别忘了，你还有父母，你还有一个妹妹，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你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晃司将我转过去，与他面对面。他看着我，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一丝高兴。

　　“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他叹息着将额头贴上我的，“他们知道你的存在，我早就告诉了他们，我——决定留在重庆。”

　　我瞠目。

　　好半天，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是说他的父母不可能知道我，还是他不可能留在重庆，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动情得太没道理，专情得太没道理，一个人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就爱上另一个人，而且还为那个人做了那么多。这样的感情，不只让我感动，更是让我害怕。

　　他的眼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闪着温和的光，但现在却越发的激烈，我怕，我怕有一天突然一切都改变，那样子我会一辈子迷惘，会对感情永远怀疑。

第五十二章

　　或者是我的眼睛我的表情出卖我了我现在心里的所想，晃司垂下头，懊恼地叹一声，又抬起头来，眸子恢复温和。

　　“对不起，是我激进了些。”他放开我，温柔的笑，“今天的我有些反常。不过阿蓝，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请你不要怀疑这一点。”

　　这样子了解我的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

　　在晃司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看着他的侧脸思考。

　　明明是我的胆小、懦弱和自私让他不自信到了极点，但晃司还是包容我的一切缺点及任性。

　　好像有个人曾经说过，先爱上对方的那个人，总是比较辛苦。

　　而我，却总是在事后，才明白自己做过一些伤害别人的事。

　　对不起……

　　很想对晃司说。

　　但是，他说不喜欢我说这三个字。然而为什么，他又总是对我说这三个字……

　　“晃司，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记得，就算我让你放手，你也不要放手。”回到家时，关门之前，我对门外的晃司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可以猜到吗？

　　尽管是我任性，我也……不愿让他离开我了。

　　晃司愣了一会儿。

　　“好。”他看着我，微笑着，坚定的说。

　　于是我也笑了，关上了门。

　　这样幸福的生活不可能什么也不发生的，所以，当那两个不速之客找上门的时候，我虽然有些吃惊，但还算镇定。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我起来收拾了一下屋子，和于蕾通了一个电话，最后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谁啊？”我有些疑惑地扬声问。这个时候应当没有人来的，自从手机被抢之后，老妈和晃司每日都在我耳边给我灌输那些原本应当告诉给幼儿园小朋友的常识——比如我一个人在家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管我是瞪他们还是在他们面前捂住耳朵都没有用，他们还是在我耳边一次次重复，所以“唐僧”之位完全可以请罗家英交出来了，因为老妈和晃司的功力根本已经超过家英兄。

　　“请问余裳蓝是住这里吗？”很悦耳的女中音。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女子。

　　两个都是很美丽的女子，只是美丽却各有千秋。而此刻，她们两个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你们找谁？”我不动声色的问。

　　“请问你是裳蓝小姐吗？”左边那个女子走上来一步，微笑着对我说。她的目光很温和，看着她，我想到一个词：温润如玉。

　　但是我却吃了一惊。“你是谁？”

　　这时另一个女子开口了，她皱着眉，说了什么，我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我更加吃惊地盯着这个说日语的年轻女子。她的眉眼，我本来没有细看，但是这一看之下，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是晃司的妹妹？”我脱口而出。

第五十三章

　　而说中文的那个女子则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认识雅子？”

　　我看看她们。

　　“请进吧。”我让开路来。

　　该来的，终归来要。

　　请她们坐下后，我拿了饮料出来，一回头，发现她们二个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时间，我觉得好笑。

　　讲中文的女子开了口：“你好，很冒昧来打扰你，我是今泉晃司的表姐常月仪，这位是晃司的妹妹今泉雅子。”

　　我随意坐下，有些惊讶。“你不是日本人？”虽然这个常月仪会说中文，而且还说得很好，只是她的笑容仪态都像是日本淑女，所以我以为她也是日本人。

　　“不，我的父亲是台湾人，母亲则是日本人。”她很有礼貌地回答。

　　我注意到今泉雅子在旁边一直瞪着我。

　　“她好像并不喜欢我。”我陈述自己的观察所得。

　　奇怪了。这部戏怎么看也该是男主角的妹妹带上男主角的旧爱跑来找新欢的麻烦，怎么好像有些没照着剧本在唱啊。

　　还是，根本就是我多想了？

　　可能知道我是在说她，今泉雅子眼睛迸射出激烈的情绪。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话，遗憾的是，我仍然没有听懂。

　　我看着常月仪，挑起一边眉。

　　常月仪并没有为我翻译今泉雅子说了些什么，只是微微皱眉，很快地对她说话。我撑着头，看着她们二人在我面前小声争论起来。

　　我打一个呵欠。“两位，”我终于决定还是打断她们，“你们是不是只想找个地方可以坐下聊天，一时没想到地方就跑到我这里来了啊？”我耸肩，“好吧，算我倒霉，刚才给你们的拉罐我就不收钱了，麻烦你们另找地方行不行？”就算让我看一出戏，但这出戏却是听不懂的，也一点不好玩啊。

　　面前两个女子的争论停了下来。常月仪先是惊讶地看着我，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她说。

　　我冷笑一声。她也知道我是在看笑话啊。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找上我家来的理由？”我问常月仪。总不会真的是找不到地方聊天，然后跑到我家来白吃白喝吧？

　　“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常月仪道。我心想这不废话么。

　　“因为晃司说，他决定留在中国，所以……”

　　哦，这才是重点——

　　所以来看看让今泉晃司不思归的妖女长什么德行。我就说嘛，《茶花女》什么时候改剧情了。

　　“拿来。”我摊出一只手来。

　　常月仪不解地看着我：“……拿什么？”而今泉雅子则是一脸迷惑。

　　我很温柔很温柔地笑。

　　为了让今泉雅子也听得懂，我选择了英文单词：“e－y，money！”不是这个，难道还是奖章？

　　不出我所料，常月仪和今泉雅子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好笑。

第五十四章

　　常月仪目瞪口呆地盯着我，相信这个表情在她的脸上稀罕得就像在赤道看见大熊猫；而今泉雅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得通红，她激动地说着话，当然，和淑女的形象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扯痛已好得差不多的伤口。真是自作孽！

　　我的大笑，让常月仪恢复刚才平和的笑容。

　　“裳蓝小姐，你很喜欢开玩笑。”她静静地说。

　　我一下子止住笑，冷冷看着她：“谁同你开玩笑？”

　　她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你们来谈条件，没有一点表示，我怎么能看出你们的诚意？”我坐端正，看看她，又看看今泉雅子。“相信今泉晃司至少也能值50万元吧？当然，我说的可不是日元。”

　　常月仪狐疑地看着我。

　　我冷静地对她微笑。

　　常月仪对一旁的今泉雅子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让一直说个不停的今泉雅子停了下来。

　　然后常月仪微笑，那种很自信的笑。“裳蓝小姐，50万元……你说的价格，也未免把晃司瞧得太低了。如果不是你对今泉家族了解得太少，那就是你根本说的不是真心话，50万，只是一个随口的数字吧。”

　　她的笑容让我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难堪，我移开目光一会儿，又抬头。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我收起了笑容，“不可能只是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吧？”

　　常月仪却道：“小说还喜欢吗？可惜的是，我没有看过《卫斯理系列》，所以不能给你带来。”

　　终于，轮到我吃惊。

　　“你、你是……”她不会就是借给我书的那个人吧？

　　常月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书，是J·K·罗琳的《凤凰密令》：“谢谢你借给我的书，很有意思。”

　　我完全找不着自己的声音了。因为听晃司说他的那个朋友对童话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我便推荐他的那个朋友看既是“童话故事”又不是“童话”的《哈利·波特》，而现在从常月仪的手上看到这本蓝色封皮的书，让我真想大叫一声。

　　她还在说：“喜欢看童话故事的人……我不相信你会为了50万，放弃一段爱情。”

　　我摇头苦笑。“虽然我喜欢看童话故事，可是好像真正相信童话故事的人，却是你吧？”我可不会认为，一个看童话故事的人，就一定会在爱情与面包之间选爱情。

　　常月仪还是微笑。“不管怎么样，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今泉雅子，没有回避那忿忿然的目光。“那么她呢？她所代表的今泉家族，也没有恶意吗？”

　　“是的，”常月仪说，“她只是在生气，她生气她那个从来都很孝顺的哥哥，居然会为了你而放弃继承今泉家的一切，包括不惜与父母决裂。”

　　我不敢置信地转头，望着仍然用淡淡的语气说着这话的常月仪。

第五十五章

　　其实我听清楚了，但是因为事情太出乎我的预料，所以我睁大眼问：“你刚才说什么？”

　　常月仪脸上的表情除了微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没想到，他可以为你做到这一步。”她笑着叹一口气，“在我的眼中，晃司一向是非常稳重的人，我原本以为他会为了今泉家的利益牺牲一切，我以为——他是不会对他父亲说‘不’的，直到有一天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要同我解除婚约。”

　　我没有动，甚至脸色也没有改变，但我知道这句话实际上带来的效果，并不是常月仪从我表面上看到的这种平静。

　　“但是如果他要留在中国，那么他将一无所有。”常月仪接着说。

　　我扯动一下嘴角，示意她接着说。

　　但我的一再沉默却让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你不爱他，是不是？”她的笑容也不见了。

　　我静静看着她：“你的话说完没有？”我反手指着大门，“如果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常月仪无声地看了我一会儿。我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属于完全温和好说话的那一类型，在这一点上，她和晃司有点相像。

　　她低头，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浅绿色的纸签。“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如果你有话同我说，可以随时找我。”然后今泉雅子跟着她站起来。

　　我走过去打开大门。怎么着她们也算是“客”吧，虽然“客”字前面还应当加上“不速之”三个字。走出大门时，常月仪挽着还想说什么的今泉雅子，凝视我：“如果你不爱他，请你放他走。”

　　“好的。”我微笑回答，然后关上门。

　　门内，笑容随即垮下。

　　未婚妻吗……

　　这算什么？晃司？

　　如果今泉晃司在这里，我真想抓住他大叫。

　　后退几步，我靠在沙发上。

　　很奇怪，不觉得伤心，只是觉得非常气愤。

　　——为了我与家族决裂？

　　哈！这是今泉晃司会做的事吗？我在心里冷冷嘲笑常月仪说的话。

　　叹一口气。

　　但却不得不承认，该死的，真的——很像！

　　打开门来，我淡淡看了面容有些焦急的晃司一眼，转身走进房间。

　　“吃饭没？”我问。事实上我正在准备晚餐。

　　“阿蓝……”

　　“妈不回来吃，所以我做得比较简单，如果你没吃就去洗手，还有啊，记得先脱外套。”我走到厨房，将锅里的青菜铲到盘子里。

　　“阿蓝……”

　　我不理他，自己舀了饭，取了筷子走回桌边。

　　“阿蓝你站住，”晃司用力拉着我，很急很快地说，“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可不可以听我说两句？”

　　我看着他笑，冷冷地。“你错了，我不生气。”

　　晃司看着我，眼里又是恐惧又是焦急。“阿蓝，月仪跟我不是那么一回事……”

第五十六章

　　我挣开他的手。“你一定要现在说是不是？”我把碗筷放下，点头，“好吧，”除去围裙，我拉起晃司，走到我的房间，狠狠摔上门。

　　双手抱胸，我看着他：“好，说吧。”就算老妈突然回来，也不用怕了。

　　晃司原本想来拉我的手，在我的瞪视下选择了放弃。

　　我冷笑。

　　“她是你未婚妻？”我问第一个问题。

　　望着我，晃司的脸色苍白。张了张嘴，他点头：“是……”

　　“你们订婚多久了？”我冷静问出第二个问题。

　　“三年。”这次晃司答得很快。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一抹深刻压抑下的痛苦。

　　三年。

　　那时他应当二十岁。

　　走前两步，我在很近的距离注视着晃司。

　　然后，我很轻地问：“你爱她吗？”

　　晃司看着我：“如果我说，在我和月仪订婚的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爱情，你相信吗？”他迎视着我的眼，没有躲避。

　　我看了晃司很久，久到晃司眼里的神色越来越绝望，然后我笑了，是真正的那种笑容。

　　因为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一个人说真话时的那种闪亮的光。

　　“OK，事情解决，吃饭。”我击一下掌。老实说，刚才真的没什么食欲，看来吃饭之前就把事情说清楚的确是个好主意。

　　打开门，我没听到晃司的脚步声，又诧异回头：“你还愣着干吗？不会是想在我的房间里吃吧？告诉你，想都别想。”

　　“阿蓝……”晃司还是呆呆地看着我。

　　真是笨蛋。

　　我回头，自己走到桌边端起饭来吃。

　　要是完全不想理他不想听他解释，那只会请他吃闭门羹，怎么可能还专门做好饭等他回来吃。

　　在我房里的晃司也终于回过神来。“我有未婚妻……你知道了一点都不生气的吗？”

　　“生什么气，”我胃口难得的好。“连你未婚妻都说你打电话给她，要求同她解除婚约，而且你也说了，你并没有对她产生过爱情，这样就够了啊。”

　　晃司慢慢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他那种表情很奇怪，完全不像是误会解释清楚后的轻松，反而更像是愤怒，以及……悲伤——

　　“为什么你可以完全不在乎？”他一字字道，“看见我的未婚妻，你也是像没事人一样，是不是我完全搞错了，其实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罗浮生？”他说得更加艰难，“你心里面，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我的存在？”

　　我变色。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提浮生？”

　　晃司笑了，很悲哀的笑容。“我为什么不可以提起罗浮生？”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去了。”

　　我怔怔地望着太反常的晃司。“你生气了？”

　　晃司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是的，我生气了。”他说完这句话，带上了门。

第五十七章

　　很响的一声，震到我的心里。

　　呆了好久，我才放下手里的碗，然后苦笑。

　　我怎么忽视了，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一条底线的呢？

　　……晃司，我又一次伤害了你，尽管我仍然无心。

　　用晃司给我的钥匙打开他家的大门时，室内空无一人，我不知是该感到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应当找晃司说个明白。

　　我不想欺骗他或是将自己对浮生的感情隐瞒，就算我真的再爱上另一个人，浮生在我心中永远是特殊的存在。

　　只是，我现在想珍惜的，却是和晃司之间的一段感情。

　　关上门，我倚着门站了一会儿。

　　房间还是很整洁的样子，相信常月仪和今泉雅子并没有住在这里，当然她们住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一个曾经是晃司的未婚妻一个是他的妹妹……

　　我摇摇头，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赶出去。不是吧？我在介意吗？

　　昨天听到常月仪说她是晃司的未婚妻时，心里都没有这样不舒服，只是此刻站在屋里，想象常月仪为晃司做好饭菜，而晃司用一脸满足的笑容看着常月仪时，总觉得胸口闷闷的。

　　晃司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每天都在加班，况且他就算下了班，也会陪一下前未婚妻和妹妹吧。

　　……不过我干吗总是想到常月仪是他的未婚妻啊，是未婚妻又怎么样，晃司不一样想跟她解除婚约。

　　啊！我不要想了。再呆在这个房间我恐怕会得精神病的。

　　打开门，我走了出去。

　　锁好门后，我慢慢抽出钥匙。

　　算了，明天再联系他吧。

　　“……不，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告诉她。”

　　当我听到晃司的声音时，愣了一下。

　　“可是……”

　　而这个女声……是常月仪？

　　下意识地我只想躲起来。四下看了看，根本没有可避的地方，我只好轻手轻脚地向楼上冲，到了七楼至八楼的楼梯转角，我停下来，掩住身形。

　　“月仪，你不用再说了。”我看见晃司站在楼梯口，对他身后的常月仪说。

　　“你不是说，你答应裳蓝小姐不会骗她的吗？你这样做，也算是骗她吧？”常月仪的声音有些犹豫。

　　晃司打开门。“……是的，我是向她隐瞒了这件事，但是如果让她知道……”他的声音像是叹息。“我宁可让她以为，是我骗了她，也好过被她知道原来她被最在乎的人背叛。”

　　常月仪没有再说话。

　　看到他们进去，关上门，我才站了出来。

　　脑中，只嗡嗡响着四个字：

　　……他骗了我。

　　无疑，常月仪是聪明的，她早算准了我会找她，所以把电话号码留给我。

　　出门的时候，天下着小雨，我没有带伞，到达约好的地方时，常月仪回身望着我，有些惊讶，她很快回神，将自己的伞撑过来，为我挡住雨。

第五十八章

　　我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她。

　　“裳蓝小姐，你怎么了？”常月仪皱着眉问我。

　　听见她的称呼，我笑了。

　　这笑容也收得很快。“先找个地方坐下吧。”我说完便转身带路，她犹豫了一下，很快跟上来，还是为我打着伞。

　　我带她到最近的茶楼。因为时间还比较早，偌大的茶楼里只零落地坐了几桌人，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然后我抬头对站在一旁有些迟疑的常月仪说：“坐吧。”

　　常月仪沉默着坐下，她仔细观察着我。“裳蓝小姐，你找我是为了……”

　　其实她给我她的电话号码，就是为了让我可以找到她。只是敏感如她，感到我今天的反常。

　　是的，我是很反常。

　　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再次轻轻扯动嘴角，为她的这个称呼，被我一度忽略的“裳蓝小姐”。

　　“不着急。”时间还多的是，要是今天我没把一切弄明白，我是不会放她走的。服务生上来请我们点饮料，我问常月仪：“茉莉花茶如何？”

　　常月仪已恢复了镇定。“可以啊。”她微微一笑，端庄大方。

　　服务生离开后，我先仔细打量了常月仪一番。

　　“虽然很少听晃司提起他家里的事，但我想今泉家在日本一定也算名门，是不是？”我静静看着常月仪。

　　“是的，舅父曾经在财政部工作，他是一个非常得人尊敬的人。”常月仪没有对我的问题表露出什么想法，她只是很平静地叙述着，“晃司从小便被严格要求，在舅父的心目中，晃司聪明而孝顺，所以大家都没想到，晃司会为了你留在中国，而且完全不向舅父的愤怒妥协。”

　　我怅然地笑了一笑。

　　“常小姐，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地告诉我你的未婚夫为我做了什么？你不是该恨我才对吗？”

　　我的这个疑问终于让常月仪的表情有了一丝改变。

　　她没有回答。

　　服务生过来，将茶壶放在小方桌中央，又在我和常月仪的面前各放了一只杯子，茶水注入杯子的时候，我闻到了茉莉花清香的味道。

　　“常小姐，你住在日本的哪里？重庆跟你那里比起来，一定差很多吧？”我喝了一口茶，然后抬眼望着她。

　　常月仪的表情有些温柔。“其实富良野和重庆是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城市，只是因为我喜欢绿色，喜欢花花草草，喜欢自由的风和泥土的芳香味道，所以我更喜欢富良野。”

　　真是一个诚实的人。

　　“浮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选择了富良野吧。”我看着她轻轻道。

　　常月仪很快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面色一点点苍白。

　　我淡淡一笑。“你也认识罗浮生的，对吗？”

　　常月仪看了我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她手中握着的杯子。

　　“……是的。”

第五十九章

　　我笑一下，心痛的感觉如预料般的来到，只是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难以忍受。

　　“你是不是应当说些什么？”我说，“那些事——我都有权利知道的吧？”

　　常月仪的头垂得更低，然后她悲怆地笑出来。

　　“其实来中国的之前，我已有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打算，只是没想到……”她看我一眼，“会是应你的要求。”

　　在混合着茉莉花香的烟雾里，常月仪陷入了回忆。

　　“第一次见到浮生，是在一大片薰衣草田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将因为这个人而改变。

　　“那个时候，我才同晃司订了婚，其实我也很爱晃司，只是在遇见浮生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爱，也可以分为很多种，而浮生让我领会到的，是那种最激荡人心的爱——爱情。

　　“浮生到东京是为了他的论文，因为到富良野旅游才与我相遇。我能够看出，他也是喜欢我的，可是他却一再避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一边用那样炽烈的眼神看着我，同时又痛苦地拒绝我的爱意。最后他告诉我，原来不光是我有婚约的束缚，他也对一个女孩子许下了诺言，那个女孩子，是他这一辈子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这一辈子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好笑。

　　特别是，我居然是从常月仪口中听到这句话——不是讽刺又是什么？

　　但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眼睛也是干的，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常月仪，看她讲她和罗浮生的爱情。

　　“因为愧疚，所以浮生一点都不快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说起你，一提到你便会微笑，我甚至曾经怀疑过，如果他爱的人是我，为什么却一再把你挂在嘴边。但我也知道，我是没办法跟你比的，你比我先来到他的身边好多年，就算不是爱情，那份感情也一定很深很深，这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于是我对他说，那好吧，你回去吧，回去娶你的那个青梅。因为我太骄傲，我不能接受我爱的人，心里还有别人，特别是，在我决定对晃司说解除婚约的时候，浮生的犹豫不决伤害了我。

　　“浮生离开了我。他不是听我的话，只是因为他不可以让余裳蓝等太久……那个冬天，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晃司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尽管他不是我的爱人，但他却是最值得我信任的人，所以我告诉了他，告诉他我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晃司找到了浮生，他要浮生给我一个交代。于是浮生又回来了，看着他憔悴的笑容，我知道，不管怎么样，我再也放不开他，哪怕他心中永远会对你念念不忘。”

　　说着这些话的常月仪，表情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我只是看着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自己是第三者，还能对我侃侃而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此刻可以这样冷静。

第六十章

　　三年前，浮生去东京，我在重庆等他回来。我一直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只是他回来后，却常常若有所思，就算我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是透过我，看到不知明的远方去。

　　但他还是一样的温柔，一样会对我微笑，他告诉我，如果永远不能体会站在某人的窗下等那人的回眸，也是一种幸福，那时他有些悲哀的笑容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不好的预感随之而来。我恐慌，我又掩饰恐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浮生变回以前的那个浮生，这个时候，他又对我说，他还要再去一次日本。而我，没有理由不让他走。

　　他走的时候，我请求他，至少在我生日的时候回来，回到我身边。浮生答应了，他微笑着对我说，你生日那天，我怎么样都会赶回来的。他眼里的温柔让我相信了他的话，浮生从来没有骗过我，所以我放他走了，然后在重庆一日又一日地等他回来。但我没想到，他失言了，他没有遵守他许下的承诺。满二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我接到日本打来的电话，我等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早就该想的，浮生去日本后的变化，还有替我去日本为浮生办理身后事宜的于蕾回来后对他的忿恨，都应当不是平白无故。

　　只是我一直拒绝自己去想。

　　“那天……他为什么会去富良野？”这个问题，我考虑良久，还是决定要问个明白。

　　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为我庆贺生日，但为什么他又去了富良野？

　　常月仪一颤，她很快抬起头来，又将目光移了开去。

　　犹豫一下，她咬着嘴唇道：“……是我骗他到富良野，因为我怕如果他再回中国，便永远不会到日本找我了。”

　　原来如此。

　　我冷笑一下。

　　常月仪可以从日本过来，带着同情的目光对我说晃司有多爱我，那是因为她知道无论浮生生前对我如何念念不忘，而最终，他选择的人是她。

　　“我知道你恨我……”她凄楚地看着我说。

　　“抱歉，我没那个闲功夫。”我冷冷打断她。“我只想问你，晃司是不是知道这一切的事？”

　　常月仪愣了一下，目光闪烁。“……是……”

　　我垂下眼去，还是面无表情。“他为什么来中国？”

　　会跑到商场花四百元买我的一条牛仔裤，又花那么多的心思接近我，这一切，是出于什么目的？

　　“因为我要他来中国。”

　　常月仪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

　　“为什么？”我盯着她问。

　　常月仪苦笑。“……应当说，这是浮生的愿望。他希望我能够代替他补偿你，在我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说，他最后的愿望，是不希望看到你掉眼泪。本来应当是我亲自前来，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我请晃司代我前来，只要确认你一切都好，我的任务便是完成了。但我没有想到……相信谁也不可能想到，晃司居然……爱上了你。”

第六十一章

　　我干笑一声。“好有趣的情节。”

　　“我没有撒谎！”常月仪低喊。

　　“但是浮生已经死了快三年了……你别告诉我你直到几个月之前才想起他临死之前对你说了些什么。”我的声音比她还大。要是我接受了今天听到的一切，那么，今泉晃司的存在，又算什么？

　　常月仪美丽的眼睛瞬也不瞬，而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你以为这几年难过的人只有你一个吗？……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你的愿望终于成真，当你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时，突然一切都被带走的那种滋味……是的，我终于能够听到他说爱我，可是，那却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僵硬地缓缓摇头，“你不会明白，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压住胸口，一下子站起来。

　　“我想我没必要再听下去了。”我已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大白痴。

　　“等等！”

　　常月仪也站起来，对我大叫。

　　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和浮生的事，但请你相信我，晃司对你的感情绝对是真的。我曾经想让他告诉你浮生和我的事，他不肯，他宁可你抱着对浮生的美好幻想过一辈子，也不想你知道真相以后伤心……”

　　我捂住耳朵猛地转身，头一阵阵发晕。

　　闭了闭眼，我快步走出茶楼。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再也没兴趣知道。

　　罗浮生也好，今泉晃司也好，什么都好……都不关我的事，再不关我的事。

　　最开始的怀疑，只是因为常月仪对我的称呼：裳蓝。

　　——Chang－lan

　　除了罗浮生，没人这么叫过我。不，还有一个人……今泉晃司，他也知道，我的名字，还可以叫做chang－lan。

　　可是他只叫过我一次，以后都像答应我的那样，叫我阿蓝，而不是裳蓝。

　　而常月仪每一次叫我，都和浮生一样，叫我“裳蓝”。

　　其实第一次她这么叫我时，我就发现，但没有联想到太多。

　　直到那日听见晃司说他骗我，心情郁郁之下，找到于蕾诉苦。

　　一切都只是偶然，当我偶然提到日本来的常月仪时，于蕾大惊。让她震惊的，不仅仅是晃司有个未婚妻，还有他那个未婚妻的名字——常月仪。

　　无常的常，月亮的月，仪态的仪？——于蕾反复确认。

　　我拿出常月仪留下的纸条。是的，无常的常，月亮的月，仪态的仪。

　　日本来的常月仪，中日混血儿。要说是同名的两个人，机率实在太小。

　　认为我提到的常月仪极有可能就是她心里的那个常月仪之后，于蕾抽了三支烟，一直紧锁眉头。终于，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于蕾告诉了我她在日本见到的事，一个叫常月仪的女子，捧着罗浮生的遗照跳海。

　　当然，常月仪没有死。

第六十二章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跟我一样，都被人救了起来。

　　而和常月仪见面，她的话，不过是证实了于蕾对罗浮生的一切指控。

　　我不愿相信这一切，可是，这一切偏偏又是真的。

　　浮生……

　　你骗了我。

　　晃司……

　　你也骗了我。

　　离开茶楼之后，一路上我想的，就是这几个字的重复。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可值得相信？

　　是心理作用吧？腹部的伤疤又在疼了，我将手掌隔着衣物贴在伤口处，想象着，要是那两刀，可以刺得更深些。

　　霓虹灯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忽明忽暗，哪家音乐碟专卖店把音箱的声音开得很大——

　　Mylove晚安就别再为难

　　别管我会受伤

　　想开体谅我已经习惯

　　不然又能怎样

　　这个城市太会说谎

　　爱情只是昂贵的橱窗

　　沿路华丽灿烂

　　陈列甜美幻想

　　谁当真谁就上当

　　竟然以为你会不一样

　　但凭什么你要不一样

　　因为寂寞太冷虚构出的温暖

　　没理由能撑到天亮

　　……

　　Mylove晚安别放在心中

　　我只受了点伤

　　只是受了点伤

　　反反复复的重复，仿佛可以听见一个女子的自我欺骗，笑着望着镜中的自己，告诉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受了点伤。

　　《十年》的手机铃声拉回我的注意，拿起手机，我冷冷笑了一下。

　　“喂，阿蓝。”今泉晃司的声音，就算是透过了手机，也听得出来涩涩的。

　　我没有说话。

　　“对不起，我……”

　　按下“断开”键，我笑了。

　　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由“对不起”三个字来解决？

　　一转身，有人却拿着手机，目光朦胧地望着我。

　　呵——是我的错，习惯真是可怕，我为什么总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选择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让这个人有逮到我的机会。

　　我看着他一会儿，然后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今泉晃司拉住我：“我不会放手。”

　　我只觉得累。

　　“放开我……”

　　“不可能。”

　　“我叫你放开我！”

　　晃司转头看我，目光如炬：“抱歉，我做不到。”

　　他一字字地说：“除了这件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阿蓝，我放弃所有的一切，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来到你的身边，要我放手，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

　　我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骗子！”

　　晃司痛苦地闭紧双唇。

　　我看着他，爱恨情仇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相信他。

　　“阿蓝，你别这样，阿蓝……”他突然紧紧抱住不断挣扎的我，“我不会放手，你说过的，就算有一天你要我放手，我也不放手，你说过的！”

第六十三章

　　我愣住。

　　然后我大笑，笑不可抑：“这句话本身是一个笑话，今泉晃司，你的欺骗一个连着一个，把这句话也当成是一个欺骗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个笑话，但我不可以。”他的声音，渐渐变低。“你可以继续爱罗浮生，我不会再乱吃醋。阿蓝，你不爱我没有关系，但请允许我爱你。”

　　我停止了挣扎。

　　晃司的脸上，是一种绝望的悲哀。

　　我瞪着他，一直瞪着他。

　　“你在说什么？”

　　“……是我的不对，那天我不该就那样离开，我根本没有资格怪你……”他涩涩笑了一下。“我根本没有资格生气……”

　　那天？

　　他的对不起，是针对我第一次见常月仪所说？

　　……常月仪没有告诉他，她今天，见过我？

　　我转开脸。

　　“阿蓝……”

　　“你真的喜欢我？”这个疑问，我本来已经消除，可是今天我又开始怀疑。

　　“当然！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有些着急，“啊……这两天我没来找你，是因为……”

　　我转头看着他：“你是怎么认识的罗浮生？”

　　晃司愣住。

　　半天，他才找着声音：“什么？”

　　“你为什么认识浮生？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只是担心我这样问他，他心里会不开心，所以一直忍住没问，“浮生跟你说过些什么？为什么你要来重庆！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不知不觉间，已是我拉住今泉晃司，而晃司却怔怔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

　　然后他的眼神慢慢失去焦点，终于，泛出一个微笑，只是这个笑容于此刻出现，让我分外心惊。

　　“……你知道了？”他的手无力的垂下去。“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他闭闭眼，又睁开来，而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离别。

　　晃司笑了。“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我一直担心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害怕。”他又笑一下，“真有点奇怪。”

　　是的，我该问他为什么要骗我，问他罗浮生曾经对他说过些什么，可是看着晃司此刻奇怪的态度和表情，我却只能无言地凝视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晃司沙哑着声音微笑，“我对自己说过，要是我的存在只会让你痛苦的话，我就离开。阿蓝，你这样子看着我，我走不了，我走不了……”

　　我咬着唇，眼里有雾气，然后心一下子痛起来，因为他用这样凄凉的微笑对着我说：我走不了。

　　如果你真如你表现出来的这样爱我，为什么却一再欺骗我！

　　大骗子！

　　一边说爱我，一边又说要离开我的骗子！

　　极度的伤心失望让我控制不住怒意，当我发现时，我已一掌向晃司打去。

　　他不躲不避，我这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第六十四章

　　他还是用那样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在人行道中间蹲下来，让散开的长发遮住我止不住的泪水。

　　“在富良野第一次见到罗浮生时，我并不知道他就是月仪喜欢的人。他站在薰衣草田间，对着紫色的薰衣草笑着好温柔，他说要把这最美丽的景色当做生日礼物，送给那个一直等着他回去的人。裳蓝，在我还不会说汉语的时候，我就会念你的名字，那是罗浮生告诉我的。但后来当我知道他就是月仪的心上人，我糊涂了。我知道他真的喜欢月仪，可是他述说着你的时候，眼里的温柔也是骗不了人的。我想，或者是他伤害了这世上最好的两个女孩，所以老天给了他惩罚，同时……也让他可以从这个两难的选择中解脱出来。”

　　晃司用颤抖的手指抚摸我的长发：“我多希望，我就是罗浮生……”

　　我轻轻摇头。

　　不，他不可能是浮生，永远不可能。

　　当我在重庆傻傻等待浮生的时候，他去了日本，去见常月仪。

　　他说他不想伤害我，可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常月仪，背弃自己的诺言。

　　而晃司选择了帮罗浮生隐瞒。他不是为了罗浮生，也不是为了常月仪，而是为了我。

　　他明知道真相大白的一天迟早会来到，他也明知道，我一定会因为他对我的隐瞒，而不再原谅他。

　　所以，他才总是以那样悲哀的眼神看着我，看我什么时候对他说：请你离开。

　　……我到底有什么资格来决定他的悲喜，仅仅是因为他不小心爱上了我吗？

　　晃司的声音很近又很远：“我也知道，罗浮生，是不可替代的。”

　　他的手离开了我的头顶：“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他。”

　　要走了吧……他终于决定离开了。

　　看着晃司退去的身影，我恍恍惚惚地想。

　　这次是真的离开，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再没有人会花那么多的心思，来观察我的悲喜，听我心底的声音。

　　我蹲在那里，麻木看着四周来来去去的腿。

　　谁也不会再为我停离。

　　看到熟悉的鞋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慢慢地，一点一点抬起头来。

　　我看见晃司愧疚的表情：“阿蓝，让我送你平安回家。同样的错误，我绝对不能再犯。”

　　……同样的错误，我又怎能再犯？

　　泪水完全模糊了我的双眼，但我却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自己要什么过。

　　扑上前，我抱住他。“别走……别离开我……”

　　在那个时候，他冷淡对我说“是的，我生气了”时，我就想这么对他说。

　　“晃司，别丢下我一个人……”

　　没有你的日子，我可以相想得到，自己会有多孤独。

　　就算我真的被伤到无法相信任何人，我也想要再相信你一次。

　　是你一直对我伸出双手，说要陪着我到永远，你不可以失信，晃司，你不可以。

第六十五章

　　“你就这么原谅他啦？”珠珠不敢相信地以手探我的额头，“阿蓝，你当时是不是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于蕾坐着沙发上头也不抬地用挫刀修理手指甲：“珠珠，你也说了她是神志不清，你问得出个所以然么。”

　　我脸上火辣辣的，一把拉下珠珠的手。“够了吧！难到你们非得看见我伤心得死去活来心里才快活吗？还说是好姐妹，居然一早就知道浮生的事也不告诉我！”

　　珠珠哀叫：“冤枉啊，我可是不知道的啊，你要怪就怪于蕾！”

　　于蕾抬眼冷笑：“不要提罗浮生那个混蛋，我只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阿蓝我告诉你，每次我看见你为姓罗的家伙伤心得要死我就在心里把罗浮生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骂遍了！哼，如果不是怕你知道罗浮生的真面目又要去跳楼，我早就把什么都说出来，害得我在你面前还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憋得我心里才叫那个火！”

　　我看着因生气而脸颊绯红的于蕾，轻轻道：“对不起，于蕾，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替我想了那么多，操了那么多心。”

　　于蕾的脸更加红，但是这次，应当不是生气。她故意瞪我一眼：“少肉麻了你！”

　　于蕾就是这样可爱，默默为朋友做了许多，却完全不在意什么感激和报答。

　　珠珠笑嘻嘻地轻拍我一下：“现在你和晃司是完全稳定下来了吧？真好，他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看她一眼，犹豫着说：“也算吧……”

　　“阿蓝，”于蕾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掉。“你是不是在担心晃司家里事？”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没错，我是在担心，特别是常月仪和晃司的妹妹回去之后，我就常常在焦虑，虽然晃司一再保证他会处理好自己和家里的矛盾，但我一想到晃司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却只会索取，不懂付出，就觉得难受。

　　“她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嘛！”珠珠笑道。

　　于蕾皱着眉对她做了个恶心想吐的表情，又面对我：“虽说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但结婚却是两个家庭的事，我觉得，你们还是要认真处理。”

　　我瞠目：“结婚？你说什么啊！”

　　于蕾瞪我：“怎么？你还在三心二意？告诉你，别再辜负小晃了，不然连我都不饶你。”

　　我感到奇怪：“于蕾，你好像很喜欢晃司？”

　　“对啊对啊。”珠珠也奇怪万分地望向她。

　　于蕾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栗子头：“我喜欢的人是我的老公！至于小晃嘛，只有当局者迷的阿蓝你才怀疑这怀疑那的，我敢保证，他比罗浮生可靠一百倍。”

　　珠珠抚着被敲的地方对我连连点头：“对啊对啊……”

　　我再敲她一下：“你是回音壁吗？”

第六十六章

　　于蕾拍拍我的手，正经道：“阿蓝，你不是告诉我们，你愿意再相信小晃一次吗？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没有人可以一辈子只接受保护，阿蓝，小晃的爱给了你信心，你也要给他信心才好啊。”

　　我点头。对，该是我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然后我把考虑良久的决定说了出来：“于蕾，珠珠，我想……结束牛仔生意。”

　　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为什么？”这不，异口同声的惊问。

　　但于蕾很快便明白过来：“你是换一种新的生活态度，对不对？”

　　我微笑：“是啊。我决定不再等待幸福找上门我，我要学会自己寻找幸福。”

　　珠珠嘀嘀咕咕：“帅哥的魅力就是不一样啊，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次让你不要再浪费青春，你就是不听，现在就想通了？哼哼……”

　　我和于蕾一左一右地瞪向她。

　　她瑟缩地躬起背，但已经滚圆的肚子让她做这个动作分外困难。“哈哈，我什么也没说……”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给晃司的时候，他从电脑前回过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看了我一会儿，只是微笑：“你高兴就好。”

　　这种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你不反对？”我走过去圈住他的脖子，侧头望着他。

　　晃司的脸仍是沉静：“你既然这样考虑，就一定有你的理由，我没道理反对啊。”

　　我撇撇嘴。“别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我只想问你，你觉得把摊子结束了好不好？”

　　晃司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我的内心深处，并不希望你这样做。”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晃司看着我微笑，他拉过我，让我坐在他的膝上：“因为……”他的脸近在咫尺，“那个地方，是令我找到真爱的地方，我舍不得看着它消失。”

　　我怔怔看着他，然后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溢出来，我捧着晃司的脸，很真心地说：“晃司，谢谢你。”“嗯？”他不解地发出一个单音。

　　“谢谢你……这样的爱我。”让我不再觉得孤单，不再觉得自己是冰冷的。

　　晃司明白过来，他的笑容更加温柔，双手却用力抱紧我。“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他叹息着将面孔贴近我，虽然他垂下了眼，但我仍是看见他眼里的雾气，“原来我以为自己再不能这样靠近你，但是老天让奇迹发生了……”

　　我不喜欢他说这样的话，所以阻止了他——用嘴。

　　轻轻地吻住他，然后埋首在他颈项：“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没有谁对谁错。我们两个，都是幸运的。”

　　晃司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我微笑，为自己没有错过眼前的这个人感到无比庆幸。

　　“晃司，我们不结束牛仔摊，但你能不能请假，陪我去见两个人？”

　　“好啊，你想去见谁？”

第六十七章

　　“你的父母。”

　　感觉得到，晃司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抬起身来，笑着面对他：“我要去请求他们，把他们最宝贝的儿子送给我。”

　　晃司无奈地笑起来：“那家伙已经是你的了啊。”

　　我故作苦恼地皱眉：“但却是我不问自取的啊，都没经过主人的同意。”说完，我很认真地看着因为我的话而明显变得有些心神不定的晃司，道：“晃司，我知道你其实希望我们的感情同样可以被你的爸爸妈妈所接受，你希望得到他们的祝福，对不对？我们去日本，让他们看看我们有多幸福，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

　　晃司深深地看着我，终于微笑点头。“……好。”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句话，呢喃着消失在我和晃司贴近的唇齿间。

　　当我们到达札幌的时候，已是下午。

　　以前常常在电视里看见日本的风光介绍短片，可是，当我真正身处此地，呼吸着晃司家乡的空气，又总觉得有种似真还梦的感觉。

　　坐在出租车里，我微笑着看着这个有名的城市，一想到就是它养育了晃司，不禁对这个陌生的城市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来。

　　“总觉得离开了很久似的……”晃司喃喃自语着，他目光温柔而惆怅地看着面前的房屋、树木，还有脸上洋溢着欢笑的人们，我看着他的表情，一种愧疚的感情油然而生。

　　如果不是因为我，念旧的晃司，就不会离开故乡那么远，独自生活在中国的陌生城市吧。

　　晃司拉回目光，望向一旁的我，微笑的眼睛变得有些惊讶。

　　“阿蓝，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淡淡笑着垂下眼睛。“没什么，只是我感觉到你心里的高兴，所以我也高兴。”

　　晃司看了我一会儿，握住我的手：“阿蓝，你不用在我面前隐藏你心底的想法。我已经做了一个让我终生不悔的决定，那就是选择你，你懂吗？”

　　望着他，我给了他一个微笑。

　　“这里，是不是离富良野很近了？”我拉他的手，轻轻问。

　　“是啊，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你想去富良野吗？”

　　想去富良野吗？

　　这个问题问倒了我。

　　我没有理由去富良野，但来日本的路上，我却不只一次想起富良野，想起……那个让浮生流连的地方。

　　“我听说日本最浪漫的地方，就是富良野。”

　　“……那是花的世界。”晃司这样说，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移开了视线。

　　“又快到夏天了啊……晃司，你去年过年的时候也没有回来，伯父伯母一定很生你的气吧……”我感叹着说。

　　一转眼，才发觉不知不觉间，我认识晃司已快一年。去年六月底的一个傍晚，他到我的牛仔摊子当了一次“冤大头”，而那，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第六十八章

　　我因为在床上花了好几个月的时候来养伤，只能从窗前看静止的风景画面，看着树上的叶子一片片掉下来，然后被春天的气息唤醒，生长出嫩绿的新叶，一直到此刻变成一把把绿色的大伞。

　　五月的札幌与重庆相比，更能感觉到大自然的魅力。

　　晃司感伤地笑笑。

　　他没有回家过年的原因，就算他不说，我也可以猜到，除了因为我受伤他不放心离开的缘故，与家里的关系恶化，肯定是最主要的那个原因。

　　“爸爸曾大叫着让我永远别再回来，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可是……”晃司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无言地握紧了他的手。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然后嘴角上扬。

　　“晃司，我听说你的爸爸曾经在财政部工作，是不是？”

　　“是。”晃司点头，“爸爸在财政部工作了几十年，我和雅子从小就被严格要求，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虽然我不明白日本的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礼重，但据我观察，日本的阶级观念比较重，特别是财政部跟日本的政界关系比较特殊，那么晃司的家族要高人一等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真的有些担心，晃司，你有没有跟你爸妈说过我们要来？”只怕现在是“不速之客”的人，变成了我。

　　晃司看着我，慢慢道：“下飞机的时候，我跟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妈妈接的。”他的眼神轻轻摇晃着，显然事情并非很顺利。

　　我对他一笑：“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来了，就算被你爸妈赶出来，我也只当来日本旅游一趟啊，而且你爸妈未必会不欢迎我哦。”

　　晃司笑笑，点头。“不论怎样，我都会跟你一起。”

　　有了这句话，多大的困难我都不怕。

　　但是要说就此安心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当出租开到那幢一看就知道气势不凡的房子前时，我的心更是一下子提了起来。

　　“到家了。”晃司付了车资，提着简单行李对我微笑。

　　是啊，他是……到家了。

　　可是这个“家”，会欢迎我吗？

　　毕竟我抢走了晃司，抢走了今泉家惟一的儿子啊。

　　在我的想象中，晃司的家应当像七、八十年代的日本大户一样，有着极大的庭院，古老的家具和穿着和服迈着碎步走路的下女，但事实与我的想象相差甚远，当晃司通过对讲机与室内讲话的时候，我默默站在一旁，一边观察着爬满了爬山虎的房子外墙，一边希望晃司的父母也会给我一个好的意外。

　　嗒一声，门打了开来，晃司回头对我微笑：“进去吧。”

　　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下意识地抓住了晃司的衣摆，晃司体会到我紧张的心情，给我一个鼓励的笑容，同时握住了我的手。

　　来带路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有着沉静的眉眼，和正宗日式的礼貌微笑，晃司一边拉着我，一边对她说着什么，那中年妇女却没有正眼看我，领路把我们带进去。

第六十九章

　　将行李交给垂目站着的下人，晃司紧紧拉着我的手，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的紧张才能得到一丝安抚。正准备上石阶进入屋子里的时候，楼口站着的女子让我抬起头来。是雅子。

　　看见我，她并没有惊讶的表情，想来是知道我的到来的。她表情严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晃司说话，我听不懂，更不可能插言，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但晃司突然用力的手指让我明白雅子的话必定让晃司产生不安，果然，当雅子转身上石阶时，晃司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他只轻轻说了一句：“爸爸没有在家，妈妈在等我们。”

　　我点点头，准备迎接我生命中最大的挑战之一。

　　端坐在正厅里的妇女转过头来，她四十来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盘在脑后，瓜子脸型，眉细且长，薄薄的嘴唇轻轻抿着，一看就知道绝不是没有个性的日本妇人，而当她冰冷的眸子扫过我的脸上，一丝动摇也没有的眼睛让我的心陡然下沉。

　　而此时，晃司放开了我的手。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榻榻米上，抬起身时仍没有把头抬起，只是很低沉地说着话。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从重庆来的时候是雄心勃勃，而且也不后悔来面对我该面对的事，只是站在这里，我还是冷汗淋漓地发现自己的准备一点都不充足。

　　当晃司微微侧身指着我对他的母亲说话时，我猜到他应当是在介绍我，所以赶忙对今泉夫人九十度鞠躬，生涩地用才学来的一点基础日语介绍自己：“您好，我是余裳蓝，请多多指教！”

　　今泉夫人冷冷地注视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心跳如鼓，用眼角偷偷打量她的表情，当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时，眯了一下眼，那眼神像白刃一样划过我的身体。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也是冰冷的，短短几句话，却让我的冷汗横流。我不明白她说了什么，只能望向晃司，晃司却是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的母亲，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跟他母亲再叩首，我最后只听懂他向他母亲说：谢谢。

　　晃司站起来用眼神示意我跟他出去，我僵笑着对今泉夫人点点头，一边用茫然地目光望着晃司。

　　当今泉夫人冰冷的目光消失在门后时，我一把拉过晃司，皱着眉低声问：“你母亲她说什么了？”

　　晃司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母亲虽然还是不怎么高兴，但她说我们长途回来，一定很疲惫，让我带你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你还说会被赶出去！现在不是很好吗？”

　　我也感到意外。仲怔之余，我却没有晃司想得那样乐观。一想到今泉夫人刚才看我的眼神，我就觉得这件事绝对不会像晃司想象的那么顺利简单。

　　“我带你去客房！”晃司高兴地拉着我走。

第七十章

　　我对他勉强地笑笑，心底却有着深深的忧虑，暗自祈祷琼瑶似的戏码不要出现在我身上。

　　事实上很快我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

　　洗好澡出来，我有些奇怪地看着在我的那间客房里摆好了饭菜，而晃司则是一脸沉郁。

　　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只是高兴地走过去：“啊，这肯定是正宗的日本菜了，重庆想吃也没得吃呢！”

　　晃司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然后扯了扯嘴角。他温柔地问我：“我陪你吃点东西好吗？一路上你几乎都没吃什么，这些菜都很清淡，你应当有食欲。”

　　我观察着他。“你怎么了？”

　　“没有啊。”他避开我询问的眼，拉我到桌边坐下：“来，我先给你舀碗汤。”他知道我的习惯，饭前喝一点汤，胃口会好一些。

　　我压下疑问，跟他坐下，而看了这些饭菜之后，我一下子想起有什么不对劲了。

　　按道理来说，我们不是应当到客厅跟晃司的家人一起用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吃？而且晃司的脸色突然变得这样难看，一定不会没有理由的。

　　晃司将汤碗放在我面前，迟疑着拉起我的手：“阿蓝……对不起。”他也看出来，我明白了这顿饭背后所代表的意思——今泉家，并不接受我。

　　我对他摇摇头，示意我不介意。

　　本来我就料到日本之行一定不会顺利，这只是意料中的事，没什么了不起。

　　振作一下，我对他展开笑脸：“来，吃饭！我可是快饿晕了！”

　　晃司也笑起来：“好！”

　　明天会怎样？——明天再说呗！

　　尽量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是被今泉家这么冷漠对待，还是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晃司尽可能地陪在我身边，他知道在这个家族里，我的到来是不收欢迎的。但他也不可能二十四个小时都守着我，我们到札幌的第二天早上，他被他的母亲叫到楼上去，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得发闷，便走到园子里，随意看看。

　　晃司在的时候，我总是对着他微笑，可真实上，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笑容的勉强，晃司一离开，我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感情这条路不好走，这是我很早之前就觉悟的事，不过，为什么我的每一次恋爱，都无法顺顺利利？

　　不想分开，不想和晃司分开，可是……到最后，难道真的得分开吗？

　　叹一口气，我转身打算回房，才发现头天领我和晃司去见今泉夫人的那个中年女人正沉默着站在我的身后。

　　我被吓了一跳，正挤出笑容时，她却开了口：“余小姐，我家老爷请你到书房去，请跟我来。”这声音平板得不像是由人说出来的，我怔了怔，脱口而出：“你真的会中文的吗？”

　　她静静看着我：“是的，我会一些中文，说得不好，请别见笑。现在请跟我来吧。”说完，她便带路。

第七十一章

　　昨天倒是听晃司提起过，他说这位中年女人是今泉家的管家，名为山田智子，而且精通多国语言。因为她至今未婚，所以晃司他们都称她为山田小姐。

　　难得在今泉家遇见一个我可以与之交流的人，我真想再问山田一些事，可是她客气得让人感到寒冷的态度却让我只能选择闭嘴。

　　跟在她的身后，我皱紧了眉。她说的是——我家老爷？那么应当就是指的晃司的父亲吧？

　　这个认知让我比昨天去见晃司的母亲时还要紧张，毕竟那个时候有晃司陪在我的身边，而现在却是我一个人孤军奋战。

　　我被带到二楼一个房间的门口，山田智子轻敲房门，然后将门推开，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局促地看了看她，心里苦笑，该来的始终都是要来的吧？深吸一口气，我走进门去，山田跟在我身后进了门，并掩上房门。

　　很奇怪，走进门里，看见坐在办公桌后应当是晃司父亲的人时，我心里突然不那么紧张了。

　　他抬起头来，锐利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在他静静打量我的同时，我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山田恭敬地对这个有着花白头发的严肃男人说话，我留心着晃司父亲的反应，可惜，他岩石一样的脸让我看不出他此刻对我的想法。

　　其实晃司长得更像他的母亲，但面前这位虽称不上英俊但却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子确实符合我心目中所想象的模样，同时也证明一点，此次日本之行，我的任务怕是更难完成了。

　　我鞠躬用日语说：“您好。”可能不管我用什么语言都好，他们不喜欢我便是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希望我留给晃司父亲的印象不要太差。

　　晃司的父亲终于开口，很短的发音，虽然我没有听懂，可是从他的手势上，我看出他是要我坐下。

　　我没有回避他逼人的目光，坦然坐到他对前的椅子上。

　　“余小姐，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我可以为你翻译。”管家山田小姐垂眉敛目地对我道，我看她一眼，又望向晃司的父亲。

　　“有话说的是伯父才对吧？”我微笑，“麻烦山田小姐转告给伯父，请他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但是我不会轻易打退堂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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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调转目光用极缓慢的语速对今泉的父亲说话。

　　今泉父亲的眼神仍然没有变化。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但却一个音一个音说得很清晰，只是我听不懂。

　　“先生说，他很佩服余小姐毫不退缩的精神，但是他希望你明白，有些事不管你多努力，它不可能实现就是不可能实现，比如你坚持要同晃司少爷在一起这件事。”山田同样冷淡地将他的话翻译了过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住了。“晃司是您的儿子，相信伯父是了解您自己的儿子的，正如我坚信晃司会对他说过的话负责一样，他说一定会与我共进退，我就相信在我和晃司的共同努力下，您和您的家人总有一天会接受我们。”

第七十二章

　　这篇话被翻译过去之后，与我对视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晃司的父亲眯起双眼，推开椅子站起来。

　　“余小姐，请你注意一下说话的态度。”山田智子冷冷地说。因为晃司的父亲还没有开口，所以我知道这话是她自己对我说的。

　　我垂下眼站起来。

　　“对不起！”用日语道过谦后，我抬起头来：“伯父，我和晃司是真心相爱，请您体谅。”

　　“说什么真心相爱，”然而让我瞠目结舌的是，晃司的父亲再次开口居然是用的中文，“余小姐，我知道你曾经和一个男人已论及婚嫁，说句丢我们今泉家面子的话，那个男人还同晃司的未婚妻之间有暧昧，我不知道你跟那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以你这样的女子，我们今泉家绝对不可能接受，我绝对不会允许晃司被你这样的女人所骗！”

　　如果说到流利的程度，晃司父亲的汉语远远及不上山田智子或晃司，但他分明是懂汉语的，居然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在一旁“翻译”，真是虚伪得可恶！

　　吃惊之后，我的目光也变冷。“原来您知道这件事。伯父，可能在您的眼里浮生是不可原谅的，常月仪是不可原谅的，我更是不可原谅的，但我却为晃司感到可悲，为他的出生，为他的挣扎。”

　　这话，也可算是我平生说过的最不客气的话，而且一说出口，我便有了面对后果的心理准备。

　　虽然面前的人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我从晃司父亲的眼里看到了他不能掩饰的怒意。“余裳蓝小姐，我希望你能离开。”冰冷的话，从宣判者的口中吐出，但是我笑了。“您太客气，我当然是会走的，但是我会跟晃司一起走。”心里一瞬间有所犹豫，不知道如果让晃司选择，在家庭和我之间他将选择哪一个，又或者我不该让他面对这种选择，因为我不想看到晃司痛苦的样子，可是，这两个念头也只是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不想再被选择掉，而且，我想要幸福，我愿意赌一下，就算晃司被今泉家所放弃，我也能给他幸福。

　　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晃司的父亲抄着双手冷笑着对我说。

　　他一连三个绝对也惹怒了我。“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昂着头道。

　　“是吗？”他眉梢一挑，“智子小姐，送余小姐出去。”冷声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你……”我气不过，这样的人也未免太霸道，怎么，只允许他说话，别人的意见就是狗屁？

　　“余小姐，请。”智子小姐阻止了我。

　　我虽气难平，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边瞪晃司的这个顽固老爸，一边跟山田智子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我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智子小姐叫住了我。“余小姐，”她平静地看着我，“您有勇气，可是没什么大脑。”

第七十三章

　　我咬着嘴唇。当然，我也承认自己刚才太过冲动，只是我太讨厌动不动就拿家势钱财来压人的做法，而晃司的父亲又恰好就是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别人都得仰视他的鼻息过活，凭什么？

　　看我不说话，她也不再说什么，而这时，一直静静垂手候在楼梯下的一个佣人走上来，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我。

　　我疑惑一看，这包好面熟……不就是我来的时候带的那个包吗？

　　我吃惊而不敢置信地抬头瞪着山田智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山田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过连笑容也还是那样冷淡的笑。“余小姐当然明白我们老爷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只是我实在想不到，要面子讲礼仪的今泉家会做出这样的事，把到家的“客”——虽然是不速之客——给赶出门去！如果不是我今天遇上，打死我也不能相信这就是所谓的“上等之家”！

　　一把扯过背包，我咬着牙道：“晃司呢？我要见晃司！”

　　山田还是客客气气的冷淡：“恐怕不可以。而且，晃司少爷也不在家中。”

　　我吃惊抬头：“你说什么？”

　　山田却不再说话，只是又向我做出“请”的姿势。

　　我再次明白了。晃司要么根本是在家而不知情，要么就是被他母亲昨天的态度所迷惑，现在被骗出了家门，我不知道究竟他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再让我见他的。

　　走了两步，我又不服气地回身大喊：“晃司——”

　　从心底发出来的声音，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的心里……

　　“余裳蓝小姐！”山田只愣了一下便很快回过神来，她的怒火形于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恨她一眼，噔噔噔冲下楼去。

　　铁门哐铛一声，在我的身后被关上，我对着那铁门发了一分钟的呆，然后苦笑。唉，我本可以做到更好的，但因为我不合时机的骄傲搞砸了一切。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可是大老远地来到日本，只是为了可以同我不想分开的人永远在一起，我做错什么了……

　　拿出手机，我拔通在日本我惟一能联系上的电话，可是——该用户已关机。

　　再拔——该用户已关机。

　　不死心还是再拔——该用户已关机……

　　死死咬住嘴唇，我命令自己不可以哭。只是暂时联系不上他而已，一切都会好的，他会来找我的，他一定可以找到我……茫茫人海中，他注意到了把什么都视为虚无的我，对我伸出温暖的手，现在，他也同样不会放开那双手的……

　　除了选择相信，我不能再想其他。

　　晃司，你在哪里。

　　黄昏了。

　　我能意识到太阳已经开始落下，是因为我无意中注意到电线竿的阴影被日光拉得斜长，抬头看了看那橙红的太阳，一点都不刺目呢……我又转头看看今泉家的大门，从我出来之后，这门就再也没有开过。

第七十四章

　　晃司在里面吗？

　　他在里面，还是不在？

　　他知道我不见了吗？

　　他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身体因为坐太久而变得僵硬，我缓缓站起身，对那紧闭的铁门行注目礼。

　　曾经，我对这份感情动摇过，我害怕被欺骗，害怕被背叛，而今我独自站在这铁门之外，才明白被拒之门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晃司……”我喃喃唤着这个名字，然后笑了一笑。“原来契而不舍是一件这么需要勇气的事啊……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站起身，我拖着行李袋，离开这个地方。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醒来时，茫然呆望着天花板很久，我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在何处：不是在重庆，也不是在札幌，而是我昨天之前都没有想过会来的地方——富良野。

　　我唉一口气，完全清醒了。

　　昨天从今泉家离开，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当司机比划着问我想去哪里时，“富良野”三个字就突然从我脑里跳了出来，然后一直鼓动着我，冲动之余，我马上就做了决定。因为语言不通，我只能用笔在纸上写下“富良野（Furano）、车站”几个汉字告诉司机我想去的地方，可能因为他以前也拉过类似的旅客的缘故，虽然我并没有完全表达清楚我的意思，但是司机却明白了我的意图。下了出租，赶上最后一班到富良野的汽车，当我到达了中富良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一直以来，富良野这个地方在我心中就是一个特别的所在——浮生，曾经在这里留下了他的爱情，以及他的生命……

　　可是到了富良野，我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太冲动。就算中日两国在文字上有相近的地方，我也不可能完全用写字来同日本人交流，好在当我快要绝望时，遇上了两个台湾到日本旅游的年轻人，在她们的帮助下，我找到此刻我住宿的由一对很和气的日本夫妇所经营的小木屋。

　　摇摇头，我起身，开始穿衣服。简单收拾好屋子之后，敲门声响了起来。“嗨，余裳蓝，你醒了吗？”我赶紧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笑嘻嘻的两个女生，她们正是昨天带我一起投宿在这里那两个台湾年轻女孩。

　　其中一个叫赖青的女孩有着一双猫一样眼睛，她对我灿烂地笑：“我们要到富田农场去赏花，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富田农场……是的，那个薰衣草的发源地，已经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农场，浮生曾不止一次对我提到那个地方，他告诉我，他曾在农场里那块被称为“幸福花田”的田间站了整整一天，天黑了都不肯离开，后来还是被农场管理员“客气”地“请”了出去。

　　如今今泉家的大门再也进不去，而晃司……也仍然联系不上。

　　掩饰着自己焦虑的心情，我淡淡地笑：“不了，你们去吧。”

第七十五章

　　另一个女孩伊云丽笑着拍了我一下：“哎呀，都到了富良野，不去富田农场看看太可惜了！走吧，跟我们一起，总比你一个人闷在这里的好！”

　　结果，我还是没能拒绝这两个好心台湾女孩的热情，被她们硬拉出了门。

　　因为我们投宿的地方是在上富良野，所以还要坐车到富田农场所在地的中富良野，好在路并不远，在车上，赖青一手拉着伊云丽，一手拉着我，不住嘴地告诉我她所知道的富良野。

　　“你可别以为富良野只有薰衣草哦，其实我们现在都来得太早，并不是观赏薰衣草的好时机，好在还有水仙、风信子、郁金香和冰岛罂粟花，这些都正是盛开得最美丽的时候，啊，我真想早点看到那个著名的七彩花田……”她一脸陶醉的表情似乎已闻到了花的香味。

　　我有些吃惊：“那里……还有冰岛罂粟花？罂粟不是毒品吗？难道这里还可以光明正大地种植罂粟？”

　　“不是不是，”伊云丽赶紧摇头，“冰岛罂粟花与罂粟同科，但形态特征及所含化学成分有所不同，前者为园林观赏植物，不属于用来提炼毒品的罂粟，可作花卉种植的。”

　　我正想再说什么，赖青却兴奋地拍我们的手：“快看快看！好漂亮的农场啊——”

　　我一回头，就看见赖青口里所说的“漂亮的农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田向后面退去，这样的景色虽然也曾经在电视里看到过，可是如此身临其境的看到，感触又完全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很淡很淡的花的香味，让人醉了。

　　“啊——富良野，我来了——”赖青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叫，失礼虽然失礼，可是她的热情和快乐也感染了我们每一个人。

　　而真正进入富田农场的大门后，我也不能像刚才那样只是微笑了，被激动不已的赖青和伊云丽拉着跑进来，到后来大家都只能张着嘴呼吸，可还是傻笑。

　　“本来想吃这里特有的那种薰衣草冰激凌的，可是不知道花还没开的时候能不能吃到。唉，下次要来，我一定要选盛夏！”伊云丽万分遗憾地说。

　　“对啊，我也一定会再到这个地方来！”赖青拍着好朋友的肩头说，然后她抬头：“阿蓝，你呢？”在我的要求下，她们也改叫我阿蓝了。

　　我微笑着四望：“……你们知道，幸福花田是在农场的哪里吗？”

　　“呵呵呵，有人想找幸福花田啊，”赖青“奸笑”着拿出地图来看了看，然后指给我，“在那边，你的幸福花田。”

　　我的……幸福花田？

　　我回头，看着那块很快便会盛开幸福之花的农田。

　　但愿真能带给我幸福啊。

　　幸福花田种植的绝大多数都是薰衣草，因为最早的薰衣草花都是要六月下旬才会盛开，所以我站在这块花田里，看见的只是一个个让人怜爱的紫色小花蕾。

第七十六章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幸福花田逗留的人才比较少。赖青她们在花田边跟我挥手，说是想去农场里的香水加工厂看看，一会儿再过来找我，我对她们微笑着点头后，转过身，小心翼翼踏上花田的田垦，一步步走进花田的中央。

　　微风轻轻抚过我的面庞，就算是薰衣草没有开花，我站在被薰衣草包围的中央，闭了眼，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大片盛开的紫色的薰衣草。

　　“裳蓝，你会幸福的。”浮生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他就站在这花田里，俯下身，让薰衣草的花朵扫过鼻尖。

　　“你会幸福的。”他站起来，微笑着对我说。

　　紫色汪洋般的薰衣草衬托着他的笑容，他的脸，洋溢着幸福。

　　睁开眼，面前没有浮生，只有薰衣草纤细的长竿随着微风摆动。这样的舞姿，让我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然后转身。

　　晃司有些疲惫的脸和明亮的笑容一起出现在我面前。

　　一直那样笑着，一直那样温柔地注视我。

　　我只呆了一会儿，便开始微笑起来。

　　好像我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可以找到我……

　　晃司轻轻走过来，走到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原来你在这里……”他对我伸出手，然后长长吁出一口气，“我知道，我一定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身边。”

　　我垂下眼，掩饰自己突来的泪意，握住他的手扑进他怀里。

　　“是啊，我在这里……”

　　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不重要了；他昨天到底去了哪里，不重要了；我今后到底会不会被今泉家所接受，也不那么重要了……

　　“原来幸福一直都在我转身之处，晃司，你别再放开我的手了，我总是一不小心便会迷路，你要一直记得找回我啊！”我勾住晃司的脖子，在他耳边很大声地说。

　　晃司紧紧回拥住我，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好！”

　　在晃司的背后，我仿佛又看见浮生，他对着我们微笑。

　　我笑了。

　　瞬间，想起晃司曾经说过：在富良野，我见过罗浮生，至今我也记得他的笑容，在薰衣草田间，他告诉我，有一个女孩叫“裳蓝”，那个女孩子，喜欢掉眼泪。

　　可是我曾经一度不会再流眼泪。

　　是晃司，他走过千山万水，来到了我的身边，让我再次学会流泪，也让我懂得……什么叫幸福。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幸福。

　　过后想来，那个冬天真的很冷。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至少在我的眼里，那个冬天本不该发生那样的事，可是它却偏偏发生了。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阿蓝进入她的冬眠期，而我却不知道这个冬眠期会持续多久。

　　我也不知道，那个被我隐瞒住的秘密，得背负多久。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从心底诅咒他——罗浮生。

第七十七章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我、阿蓝、珠珠及珠珠随便“携带”的“牛皮糖”阿涛在步行街上的德克士已大眼瞪小眼超过半小时，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阿涛和珠珠两天前因一件小事而展开冷战（小事真的是很……小，小到我跟阿蓝根本没记住是什么原因），但不幸的事，目前看来他们二人的冷战还在持续中。

　　“真是奇怪了……于蕾，你说这不就是个小小的元旦节嘛，为什么街上会有这么多人？”阿蓝在斜对面跟我使眼色，我当然明白，她只是不想再让气压继续低下去。

　　然而我还没来得回答，阿涛就接话了。“今天是千禧之夜，出来的人当然多了。好在我来得早，占了一个座位，不然等你们下课过来，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儿！”

　　很好，看来至少当事人其中一方在为改善现状做努力。

　　我也不说话，知道珠珠绝对会开口——

　　她冷哼，眼也不抬，更别说会看着我旁边坐着的阿涛了。“谁跟你说话来着！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当然，开口出来的也绝对不是好话。

　　阿涛想发火，又强忍住。

　　我叹一口气：“真是天生一对。”

　　珠珠瞪我：“于蕾——”

　　我反瞪回去：“我有说错吗？”

　　珠珠不敢跟我争，收回目光后，却狠狠瞪了阿涛一眼。“阿蓝，你干吗要告诉这只孔雀我们在这里聚会的事？”

　　阿蓝无辜地举起一只手：“不关我事，我没有跟他说过。”

　　珠珠疑惑的目光扫过阿蓝，又看了我一眼，却没开口。她当然不会认为是我泄露的。

　　“那还真是奇怪了……”她一个个白眼飞向阿涛。

　　我抿着嘴乐。阿涛没有看向我，我当然知道他不敢出卖党组织；事实上，将珠珠的行踪告诉给阿涛的人正是我。

　　我甚至还幸灾乐祸地对阿涛说：“早对你说了今晚别来找气受，她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不过，对于你的勇气可嘉，我可是深感佩服！”

　　白痴，给了你机会也不懂得好好利用，快些说点好话不就行了。我用眼神示意他。

　　阿涛欲言又止，有些委屈地望一眼对面看也不看他的聂姝，嘀嘀咕咕开口：“你以为我愿意啊……”

　　老天！我差点晕倒。

　　调转头，我决定不再趟这锳浑水。事实再次证明，朽木是不可雕的。

　　半年前，阿涛和聂姝让学校里有眼镜的跌眼镜，没眼镜的下巴脱颌，真实地书写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名言，成为情侣后，我们也亲眼目睹阿涛由C大温文而雅的“校园王子”（尽管这个称呼令我们不约而同想吐）到只会围着女朋友打转的马景涛式的暴吼男（当然我们也不否认聂姝真的有让人频频发狂的本事）这个完全转变过程，遗憾哪，要是可以拍成DV出售，我后两年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第七十八章

　　阿涛说得是小声，但还是被珠珠听见：“不愿意就别来，又没人请你。”

　　喔，要是真心不愿理阿涛的情况下也能听见阿涛耳语般的说话，我就不得不佩服珠珠的听力了，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每次英语考听力都会丢掉一半以上的分数。

　　阿蓝终于受不了他们：“行了吧，你们两个！明明是很想一起过这个千禧之夜的，拜托就不要都嘴硬了，也让我们清静一点好不好？”

　　“才不是……”珠珠瞪圆眼立马否认。

　　“切……”阿涛也是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

　　“少无聊了。”我瞪向面前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人：“人家阿蓝想同浮生一起过年都没得过，不知道你们俩还在这里闹什么别扭。”

　　我这么一说，阿涛和珠珠终于安静下来。

　　罗浮生已经去日本两个多月了，而阿蓝却一天天沉寂，我们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阿蓝还是笑嘻嘻的一张脸，她对一脸歉意望着她的阿涛和珠珠眨眼：“干吗干吗？……我没有什么啊，你们听于蕾瞎说。”她笑。

　　虽然她在笑，但不能隐瞒的，却是她眼底的一片寂寞。

　　这么多年的朋友，珠珠当然同样能够看出来阿蓝真正在想些什么。她伸过手去握住阿蓝的，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他不是答应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就会回来吗？到时候我帮你狠狠骂他一顿！”

　　“拜托！没有这么夸张好不好？他过去是学习又不是玩，没事儿的，相信我，真的没事儿。”阿蓝反握住珠珠的手摇了两下，然后放开，笑得灿烂。

　　那笑容越是灿烂，我就越觉得问题严重，同样我也后悔提起这个话题：“行了珠珠，这件事情今天就不要多说了，走，我们下去逛逛。”立刻，我决定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阿涛的脑筋短路只限于发生在珠珠身上的事。此刻，他非常配合地笑起来，拉起珠珠：“于蕾说得对，大好的夜晚，我们只看别人狂欢有什么意思！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间迪吧，我们看看去。”他对珠珠使一个眼色。

　　珠珠也明白过来：“对喔！我这里有还那间迪吧的优惠卷，阿蓝，今天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狂欢之夜’……”她起立，一手拉着阿涛，一手挽着摇头苦笑的阿蓝，“LET’GO！”

　　我笑了。很好，我们现在能够做的，就是尽量让阿蓝忘记寂寞。

　　走了没两步，珠珠又回过头来对着我挤眉弄眼：“不好意思，忘记还有一位孤家寡人，于蕾，快啊！”

　　重庆的冬天几乎没有在街头看见雪的机会，可是还是干冷干冷的，仿佛呼吸一口气也会结冰的感觉。

　　可是只要有恋人在身边，什么寒冷也会离得远远的。刚才还在吵闹的阿涛和珠珠此刻甜蜜蜜地相偎倚着走过重庆的街头，珠珠不时仰头对阿涛说着什么，连阿蓝何时放开她的手后退到我旁边也不知道。

第七十九章

　　我摇头苦笑。指望她照顾安慰阿蓝，真真是我犯错。

　　但阿蓝并没有介意，她嘴边带着坏笑，凑到我耳边：“羡慕吧！呵呵，你也早点找个男朋友嘛！”

　　我装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太过分！阿蓝你怎么可以陷害我，珠珠的智商由恋爱前的正六十变成现在的负六十勉强算是划算，我要是谈一场该死的恋爱就从正一百八的智商变成了负一百八，可怎么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组织哎……”说到后面，我没忍住失笑出声。

　　阿蓝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但因为忍笑而变得表情怪异：“于蕾同志，我郑重声明，你刚才的发言严重损害了珠珠的名誉，人家哪里才六十的智商……”

　　我连忙点头，举手投降：“是是是，我错了，珠珠不是六十，是六十五……”

　　阿蓝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你才是过分，珠珠听你这么说她非杀了你不可，哈哈！”

　　我看着她的笑容。还好，这笑容是真实的。“不会，她比我更想看见你笑，阿蓝，你没必要在我们面前也戴上假面具。”我淡淡指出这关键的一点。

　　阿蓝侧转脸去，眼里闪烁着什么，“我明白，于蕾，我只是等得怕了，我从来没有跟浮生分开这么远这么久过，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很想此刻浮生在我身边，而不是还要等将近一个月才能见到他。”

　　“给自己一点信心，所谓小别胜新婚嘛。”我不想太严肃地谈论这个话题以至于让阿蓝的心情更加灰暗，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知道啊，可是……”阿蓝这样说着，仍然困惑的样子。

　　我干脆停步。

　　“怎么啦？”阿蓝疑惑地跟着停下来，望向我。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她挤过人群，走到路边的一个公共电话亭前。我插了IC卡在电话机上，阿蓝则傻傻看着我，接过我塞给她的电话听筒。

　　“干什么？”她问。

　　我挑眉看着她：“干什么？当然是打电话给罗浮生！他今天不可能陪你过千禧之夜，但是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他，让他哄哄你啊。”

　　阿蓝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干吗要他哄？”

　　我冷哼：“因为某人对于朋友的安慰还是感到不满足啊，当然要小男来哄才成。”我瞪了仍然傻笑的她一眼，“你拨不拨电话？或者你给我说号码我帮你拨——如果你没有勇气的话。”

　　我真不搞懂为什么做事向来率性而为的阿蓝在罗浮生面前永远是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看得我和珠珠干着急。

　　但我此刻的激将法看来还是收到预期的效果。阿蓝给我一记卫生球，将电话听筒交在耳边，没拿出电话本就拨下那个长长的号码。

　　似乎没有人接电话的样子，阿蓝开始皱眉。

　　“没人吗？”我忍不住问。

　　大约让电话响了十几声之后，阿蓝终于对我摇摇头。

第八十章

　　我心里叹一口气，接过她手里握着的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故作轻快地说：“对了，今天日本那边同样是千禧之夜，罗浮生当然耐不住寂寞会跟朋友出去玩了。你别担心，晚点他一定会打电话到你家的。”

　　阿蓝点头：“我知道。”她对着我微笑。

　　看着那明显不安的微笑，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挽着阿蓝，我左看右看：“啊……糟糕！好像跟阿涛他们走散了，阿蓝，你知不知道他们说的迪吧在哪里？”

　　阿蓝看着我，收起笑容：“于蕾，谢谢你……”

　　她还是察觉了吧，看来我的安慰做得太刻意。我张嘴，还没来得急说话，她又笑起来：“我当然知道，珠珠的优惠券还是我给她的呢。”

　　我点点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我的一切语言都显得多余，阿蓝真正需要的，是罗浮生的安慰。

　　走在路上时，我仍在想，尽管认识阿蓝时，我们便认识了罗浮生，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看不透罗浮生那个人。

　　他对阿蓝好，这是肯定的。可是阿蓝却常常不安。

　　或许是阿蓝对罗浮生的感情投得太深，所以便患得患失。我说服着自己。

　　可是难道珠珠对阿涛的感情不深吗？从来不在乎学习成绩好坏的人，从来都是得过且过的人，为了不让自己跟阿涛的距离差太远，而变得越来越认真地对待生活，她的变化和进步，我们都可以清楚看到。

　　爱情啊……真是个恼人的东西，我解不开这个习题。

　　侧过脸时，阿蓝还在微笑，“你一直看我干吗？没见过美女啊？”她冲我挤眼。

　　我同样在笑。

　　只是在心里祈祷，罗浮生，你千万不要负她。

　　不然的话，不光阿蓝会对爱情绝望，连带我，也会质疑起这个东西。

　　那一夜，整个世界都是不眠之夜。

　　伴随着一声声的倒数，当二○○○年的钟声敲响之际，人群变得更加地疯狂，到处都是笑声叫喊声，我们四个也从迪吧（还好，珠珠和阿涛发现我们没跟上他们时，聪明地选择了在迪吧门口等）来到了大街上。

　　“砰——”的一声，一朵炫丽的火花在人们的头底上盛开，那么大，那么美，好像我们全站在花的下面了。

　　“啊……居然放烟火了！好漂亮、好漂亮！”珠珠尖叫着抱住阿涛的手臂嚷嚷，阿涛疼得呲牙裂嘴，却仍是带着宠溺而无奈的表情微笑注视着她，这一幕让跟在他们后面的我和阿蓝也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只是阿蓝的眼里，透着落寞。我有些不忍。

　　“呵呵，用不着羡慕，等罗浮生回来，你们也好好在那两个人面前表演一番，让他们别太嚣张。”我劝慰着阿蓝。

　　阿蓝收回目光，眼光闪烁地看着我：“那不眼馋死你？”

　　我呆了一下，看见她嘴边的坏笑时才知道她又拿我开涮呢。这死女子！最会将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啐她一口。

第八十一章

　　阿蓝呵呵地笑，靠过我，笑得一派天真，“于蕾，你也早点找个好人家把自己清仓出售了吧，我一直想着要当你的伴娘呢！”

　　我皱眉，还来不及回话，珠珠也靠了过来，“不好不好，我设想的可是我们三个一起出嫁，伴娘找别人来当就成。”她的耳朵总是在该失聪的时候变得特别灵敏。

　　我给了她们两个一人一记栗子头。“那你们慢慢等去吧，我这辈子是不会结婚的。”

　　阿蓝抚着额头一脸贼笑：“哼，当初聂某人也是跟你一样高唱‘不婚主义’，现在却一脸比我更想嫁人的模样，于大小姐，我可等着看你何时倒戈。”

　　更过分的是，阿涛也在一旁点头，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是嘛，于蕾你也用不着自卑，虽然你脸色僵硬了点，脾气臭了一点，个性强了一点，温柔少了一点……但是怎么着也是双十年华的美眉一个啊……”

　　我眼神如刀向眼前这三个笑得全无形象的恶男恶女直直飞过去：“皮又痒了是么？余裳蓝，聂姝，过两天的期末考不打算及格了是不是？”开玩笑，平时从来不记笔记每次临考都来央我将佛脚借她们抱一抱的人居然敢在这个关键时刻于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珠珠非常识时务者为俊杰：“呵呵……”她干笑，“是我们错！想您南海观士音菩萨基督耶稣的妹妹温柔可爱善解人意善良大方的雅典娜女神化身为C大万里挑一人见人爱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的于蕾于女侠怎么会跟我们这种无名小辈一般见识……”

　　“停！”我死死皱眉的同时双手也差点捂上耳朵，“臭猪，我警告你，够了啊……”这全天下我少于服人，但珠珠的一张嘴却让我不服都不行。

　　阿蓝却是一本正经地望着珠珠：“你到底信奉了几个教啊？不过珠珠，我记得基督耶稣是没有妹妹的。”

　　“哈哈哈哈哈——”阿涛在旁边笑得全无形象。

　　我只得无可奈何。

　　其实此刻安详温暖的气氛是令我暗自喜悦而留恋的。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快乐，珠珠和阿涛不用我多操心，而阿蓝也暂时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真好。

　　我叹笑。

　　砰——

　　所有人又抬头。这次的烟花是金黄色的，细细长长的花瓣，让我想起菊花。

　　我哼起《去年烟花特别多》，刘德华的老歌，却仿佛专为看烟花的人而写，特别是易感的那种人。

　　其实怎么看我也不像是那种人吧？然而一直到很多年之后，那个夜晚，那天的烟花，都根深蒂固地刻在了我的回忆中。

　　原因……应当是随着那件事的发生，我记忆中的阿蓝，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

　　阿蓝很爱罗浮生，这一点我知道，珠珠知道，阿涛知道，阿蓝的每个亲人朋友都知道，而且我们还知道阿蓝过二十一岁生日，她等待的白马王子会回来与她订下婚约。

第八十二章

　　阿蓝的生日是一月二十三日，但是从元旦过后，不，甚至更早之前，比如罗浮生离开的那一日起，阿蓝牵挂的心便没有安生放在胸膛里的时候，好在罗浮生归来的日子已不遥远，所以阿蓝虽然还是等得焦虑，但笑容却一日比一日明朗。

　　珠珠常常打趣她，说她是迫不及待地想嫁出去，而阿蓝虽然会红着脸反驳，但眼底眉尖的幸福却是掩饰不住的。挂历上的一月二十三日被阿蓝用红笔圈了起来，然而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每次在阿蓝家里瞥见那个红圈圈住的日期，便心中不安，我不是喜欢疑神疑鬼的人，事实上我对鬼神这种无稽之谈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可是随着阿蓝生日的临近，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更加浓重了，我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希望那个日子早点来临，让一切都顺顺利利地过去，以证明我的脑子虽然有时会有小小的故障，但事情是绝对美好，没有任何意外……

　　是的，意外。

　　尽管我非常痛恨自己那次不安的预感竟然成真，但那意外的确是发生了——阿蓝生日那天，罗浮生并没有赶回来；第二天，阿蓝接到学校的电话，罗浮生——死了。

　　我同样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一日，二○○○年一月二十四号，阿蓝二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我留在阿蓝家陪着阿蓝，因为罗浮生没有及时赶回来，阿蓝又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所以显得特别暴躁，而且还跟她的妈妈吵了一架——因为她坚持要通宵等候罗浮生，而余妈妈则坚持认为她没必要这么等。事实上，我认为阿蓝已经有了预感，并且是不好的预感，尽管我比阿蓝更早感觉到不祥。

　　二十四日早上，余妈妈愤懑地待在里屋没有出来，阿蓝则瞪大空洞的眼坐在沙发上望着灰白墙壁，客厅里满是头天来为阿蓝庆贺生日的客人们留下的混乱痕迹。珠珠在凌晨一点多时也被阿涛送回了家，我则留了下来。

　　早上十点二十一分，电话响了。

　　人家都说会带来坏消息的电话铃声十有八九能让人感到它的不祥，我要说，是的，这句话非常正确。听到铃声的刹那，阿蓝像是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紧张地看着她，她则紧张地瞪着电话，大约愣了五秒钟，阿蓝扑到电话旁，拿起话筒。奇怪的是，她居然都没有“喂”一声，只是在听电话的同时，脸色一点点白下来，眼睛却黑得发亮。

　　我很想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打电话的人又对阿蓝说了些什么，但阿蓝只是听着，然后冷笑，“骗人！”她突然森然开口，砰一声挂掉电话，站起来二话不说向卧室走去。

　　我骇然，忙跟着站起来去拉她，“阿蓝……”

　　她的脸色白如纸，嘴唇也完全没有血色，关键是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狂乱，我真的害怕，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阿蓝这种样子过。

第八十三章

　　“放开我！”她冲我尖叫，一把拂开我的手。我更是吃惊，她的眼睛仿佛是闪着光的利刃，带着想毁灭一切的意味。

　　我呆了一呆，冲过去拉住她：“阿蓝，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做什么？”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我的手，口中喃喃道：“日本……日本……我要去日本……”

　　日本？她怎么会突然想起去日本？我抓住她的手，猜测这电话多半跟罗浮生有关，可是我现在得冷静，因为阿蓝已太过失常。“你为什么去日本？罗浮生说他暂时回不来吗？”我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着，但事实上，我自己都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阿蓝终于停下来，她盯着我，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令我发怵。

　　余妈妈也听到我们不小的动静，从隔壁房间走过来：“阿蓝你在跟于蕾闹什么？你通宵没睡也让人家通宵没睡地陪你……”

　　“他们说浮生死了！”

　　这是阿蓝终于吼出来的话，而我跟余妈妈全呆住了。

　　“我才不会相信，他们骗人，我要自己去找浮生，这是哪个该死的跟我开玩笑，如果让我知道，我非杀了他不可！”阿蓝咬牙切齿地说，那恨意是如此明显，她转过身又向屋里走，“我马上就去日本，我……”但没等她说完，身子就一晃，人软软地倒向一旁，我和余妈妈一起赶上前去，拖住了她。

　　“阿蓝，不要冲动。”我心乱如麻，又不知还能说点什么，只好张嘴让这些词语自己跳出来。

　　阿蓝挣扎着想站起来，“我要去日本……”她还是只说这一句，很微弱的声音。

　　“我要去日本……”她像受伤的小兽般哀鸣。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那上面湿湿的，水珠无声无息滴落在我手背上，越来越多。

　　阿蓝在哭。

　　我还是不敢置信刚才听到的事，而当我戚戚转头，看见余妈妈眼里担心恐惧无助的神色。

　　这样的事，略微有常识的人都不会拿来玩笑。所以……罗浮生死了。

　　让我不安了十几天的事情终于发生，然而却仍是太让我吃惊，太让我不能接受。

　　也是从那一个时刻，我清楚地看到，阿蓝的世界，开始结冰。

　　“你真的要去日本？”阿涛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一脸疲惫。而我也并没有出神太久，就被他提出的问题拉回了思绪。

　　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缓缓点了两下头，算作回答。

　　虽然阿蓝到现在还是坚持要亲自去一趟日本，但谁都看得出来，以她目前的状况，别说去日本，只怕出门没两步就会倒下来。别看阿蓝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笑脸，阳光得不得了的样子，事实上她是我们三个人当中最脆弱的一个，可能珠珠都比她更坚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总是担心她太过平顺的爱情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令她受伤，只是……这变化也未免太惊涛骇浪了点。

第八十四章

　　阿涛叹一口气，“好在学校的考试都结束了，于蕾，你打算让珠珠跟你一起去吗？”

　　“不。”我揉着眉心，“余妈妈和阿蓝都需要人照顾，珠珠得留下来，我一个人去就好。”

　　“或者，让阿涛跟你一起去吧。”珠珠从阿蓝的卧室走出来，随便带上了门。她此刻的表情也是难得的严肃。

　　我还是摇头，“阿蓝好一点没？”

　　当珠珠他们接到我的通知匆忙赶过来后，我又打电话到学校确认了日本方真的有通知他们罗浮生的事，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可是当听到罗浮生的系主任亲口对我说罗浮生在日本出车祸死去时，心还是慢跳了一拍。

　　珠珠皱起眉：“怎么可能好？不过她一晚没睡，打击又来得这么突然，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我守着她，看她好不容易睡着了才出来的。”

　　我叹一口气，“明天我就去日本，珠珠，你好好看着余妈妈和阿蓝，阿涛你也一样，我会尽快回来。”

　　阿涛点着头：“我们会的。对了，阿涛家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珠珠走到我旁边坐下，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的爸妈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快八十岁的爷爷，我们都不知该怎么跟他老人家说这事儿……”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阿涛看着她这副模样，静静走过来，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别难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该想着如何解决好这样事才行——阿蓝她也会没事的。”他罕见的沉稳和温柔的语气给了珠珠力量。

　　我看着他们俩，不可否认，在这样悲伤的时刻能看见阿涛和珠珠的爱情真的可以让大家的情绪不至于糟糕到极点，但我却不认为阿蓝会像阿涛所说的能轻松挺过这一关。

　　我拍拍珠珠的腿：“记住，千万要寸步不离地跟在阿蓝旁边，不管她发脾气也好，不理人也好，都不要让她离开你们的视线。”

　　“这些都好办，只怕她一定要闹着去日本才麻烦了。”阿涛指出最令人头疼的一点。

　　我想了一下：“我会留封信给她。”只希望阿蓝看了信之后，能够信任我的安排。

　　想不到我第一次出国与第一次坐飞机，却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可以预见的是，我今后每一次坐在飞机上恐怕都会想起这次令人伤心的飞行。

　　没有让珠珠他们来送我，这本来就不是去旅行，送来送去更徒增伤感。而我给阿蓝留的信也非常简单，因为我发现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如此苍白乏力，所以我只在信中请求阿蓝一定要克制情绪，等我回来，同时也向她保证，我一定会用自己的眼睛代替她的眼睛，将她希望了解的一切带回来给她。

　　飞机在高空上平稳地飞行，这天居然有很好的阳光，而这阳光出现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显得分外讽刺。

第八十五章

　　我闭了眼，没有丝毫的心情去看飞机外的云层及家乡的土地，只希望可以早些到目的地。

　　罗浮生的死，对于阿蓝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我完全可以体会到阿蓝在欣喜中准备接受所爱之人的求婚，又一下子从天堂落到地狱的感觉。说实话，罗浮生的死给我的打击也是挺大的，生命真的是太脆弱，就算是幸福在伸手可及之处，也会有擦身而过的可能。之前我的世界里除了学习、友谊、竞争、校园之外，根本没有“死亡”，它突然来临，令人措手不及，我也才第一次明白，生活的真面目原来是如此冷酷。

　　原本想睡一会儿的，可是睡不着。

　　我又睁开眼。

　　不睡不行，我已经两天没睡着觉了，到了日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对了……我带了安定来的，哪怕只睡十分钟，只要能入眠，我就能够恢复一点精力。

　　“小姐……”

　　我举手叫来空中小姐，她走过来，一脸笑容：“您好，您需要什么吗？”

　　我的话非常简单：“请给我一杯水，谢谢。”

　　“好的，请您稍等。”

　　不一会儿，她又回来，将托盘里的水给我。

　　向她再次致谢后，我将杯子放在面前的餐饮托上，拿出药瓶。

　　吃几颗好？想了一下，我倒出四颗来。拿起杯子，我正准备将药塞进嘴里——

　　“小姐！”

　　我定了一下。疑惑转头，是邻座的陌生男子。

　　他看着我，表情算得上沉稳，只是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我确定他刚才的确是在叫我。“什么事？”我问。

　　他犹豫片刻：“……您吃的，是帮助睡眠的药吗？”

　　我被他的话弄糊涂了，但还是下意识地看看手心里的药：“……是又怎么样？”吃安定也犯法？他不会以为这是摇头丸吧？

　　“四颗的量，会不会多了一点？”他说得很含蓄，但我总算明白了——“我没想在飞机上自杀。”看他的眼神不由得怪异起来，好吧，我承认，我真的很多疑；或者说，我不是那么友好的人。

　　但面前的人显然脾气不错。“不好意思，”他没有介意我的敌意，只是微笑点头，“是我理解错误，请见谅。”说完以后，他便回过头去，没有再看我。

　　我也转头，呆了两秒钟，记起自己的药还没吃，便仰头和水吞了下去。

　　又呆了片刻，突然失笑。

　　居然会被人误会我轻生，也算是奇事一件了，拿回去当笑料说给珠珠他们听，只怕也会令她们笑掉大牙。

　　然而，一想到“死”这个字，又笑不出来了。

　　死去的人倒是眼睛一闭一了百了不再理会身后事，却不知活着的人该为他们流多少眼睛。平生最瞧不起的便是轻生的人——这两个字真的形容得太好，轻易放弃生命，不论理由多么充分，都是不可原谅的。

第八十六章

　　放下水杯，我靠在背靠上，闭上眼睛准备睡眠之前，观察了旁边这位多管闲事的男子。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他在对待“轻生”这个问题上肯定是跟我持同一观念的人。

　　“嗨，刚才不好意思。”我轻声开口。

　　他再次转头，怔了一下，眼底浮现了然的笑意，“没关系。”是个聪明人，都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便能明白别人的意思。

　　我笑了一下，“以前吃太多这个药，产生抗体，现在都得三颗以上才管用。”

　　他还是淡淡地笑：“对身体不好的。”

　　我点头：“我知道。不过谢谢你。”现今这个社会，好人被反咬一口的事司空见惯，已很难遇上像这样“鸡婆”的人。

　　“不用客气。”他说。

　　我很想跟这个有意思的人多聊聊，但睡意来袭，而且，我还记着自己的任务。

　　于是对话到此结束，我转头，闭上眼睛。

　　还好，迷迷糊糊睡着了，有梦，梦中见罗浮生从日本回来，阿蓝在生日上笑得很开心。

　　醒来时，梦已忘掉了七七八八，而机上广播里传来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我探头往机窗外一看，飞机准备开始降落了。

　　再看看表，居然睡了近三个小时，那四颗药看来是充分发挥其作用了。

　　不知怎么，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闷和紧张。按说我早知道来日本将面对的是什么，可是真正到了这里，却又控制不住想逃避的心理。

　　唉，平日里自诩为冷静出色，可真正到了面对“朋友死亡”这类事情的时候，却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看看安定药的药瓶还放在餐饮托上，我拿起瓶子，放回随身携带的包里。

　　当然这个动作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身旁的这个男人，我下意识地转头，他双手自然交握放在腿上，目光淡淡，并没有发现我在注视他。

　　一个陌生人而已。

　　我收回目光，哑然失笑。

　　其实自己已发觉到，我对这个陌生人已留心太多，这并不是好现象。

　　前一阵阿蓝还笑话我，说打算看我什么时候跟珠珠一样跌入感情漩涡，可现在看来，尽管二十年来让我有机会将智商变成负数的这个人首次出现，但时机却不对。

　　换个时刻，没准儿我会倒追他。

　　想到这里我又一笑。好吧，就让我自娱自乐一会儿，接下来，应当暂时再没有让我笑的机会了。

　　下了飞机，办好手续，我站在羽田机场大门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看这天气应该很快就会下雪，我觉得应当跟日本这边联系一下，但是想到要“找人”时，才发现我居然把最不应当忘记的东西给忘记了——如果没弄错，我应当先找东京的警察，可是之前忘记记下日本警方的电话号码，还有，日本这边该如何称呼警察先生的办公地点？警察局、警察厅……还是警视厅？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该死的我生平第一次后悔不是哈日一族，否则现在也不会焦头烂额了。

第八十七章

　　先狠狠骂了自己一顿，我马上找到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到学校，又郁闷之极地发现重庆那边是中午1点过，学校根本没有人。

　　难道我要一直站在这里等到学校有人？不——那样的话，我极有可能先被冻死。

　　我得做点什么才好，或者，拦一辆出租让司机带我去找警察大哥？唉，目前看来只好如此了。

　　还好来日本前我先到银行兑换了日元，不然这次日本之行完全成了我的耻辱之行——老犯些低能错误。

　　不过，明显地，我又犯错误了。站了这么久，怎么一辆出租也没看到？在瑟瑟寒风中我再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智商，不会吧？就算是脚下的土地不是同一国的，对人的智力影响也不至于大到如此吧？倒霉的是，日文，我都看不懂……

　　终于，我出租车没找到，却找到一个警示牌，偌大的日本字旁边，附有一行不易被看到（当然，我也承认是自己的视力不好）的英文，写着“Thevehicleforbidspassingthrough”（车辆禁止通行）。

　　瞪了它五秒钟，我决定不骂自己了。骂了也没用，不如多积累生活经验，以免再犯这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错误。

　　关于在什么地方可以坐到车这一点我决定问人，而且我对自己的英文还是挺有信心的。

　　但我没有预计到，普通日本公民的英文水平会不会让我对他们产生信心。问第一位男性，他一脸茫然。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找错人，他应该不只三十岁，而是二十“公岁”以上，所以对英语并非擅长。

　　问第二位年轻女士，她先是驻足听我说了半天，又对我微笑，而且用英文回答了我，但事实上在她将她说的那一句话重复第五遍时，我终于弄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还是一半靠猜的。她说：你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将第三个询问对象锁定在机场的工作人员身上，如果他们的英语水平还是如此的话，我就要怀疑所谓的“日本大国”了。

　　“Excuseme……”我随手拦下了一位穿制服的机场人员。

　　“你有什么麻烦吗？”

　　声音是从旁边传过来的，我讶异转头，看见说话的那个人，同时心里浮现一个问号：怎么又是他？

　　没错，就是飞机上坐在我旁边那个“鸡婆男”。

　　我愣了一下：“是你？”

　　他还是平静而儒雅地微笑：“是的，真是巧。请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我对那个可怜的（一头雾水）机场工作人员点点头，她顶着一脸迷惘离开了。然后我回身，与我的恩人面对面。

　　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后，我决定改变原来我想问的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在这边有车来接你吗？”我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怔了一下，眼神很快由不解转为了然，“你需要搭顺风车？”

第八十八章

　　呵，跟聪明人打交道真是令人高兴的事。

　　我点两下头，表情很诚恳：“我是第一次来日本，对这边一点都不熟悉。如果方便的话，请你送我一程好吗？”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我猜他会同意。

　　他笑了一下（这笑是无奈的笑容吗？）：“……你想去哪儿？”

　　这个问题让我从看见他的一时喜悦中清醒过来。

　　“警察局。”

　　我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淡淡道。

　　我之所以会认为他是有专车接送的那类人，是因为我早注意到他的衣着气势，不像是一般人物，而且我老早就在奇怪，他为什么会坐在经济舱？

　　当然，这点并不在我该关心之列，只要证实我的猜测完全正确，我不用再努力找出租车，不用担心跟出租司机无法沟通（特别是在机场外的那几次中日交流之后，我更加对这点不具信心），我实在应当感激老天，可以让我在异乡遇上本土也难得一见的“雷峰同志”（或者应当说是“再次遇上”，毕竟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可是在中国的领空上面）。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起来，重庆很少能看见雪，我从小到大也只看到过三次，其中一次还是在市郊，所以看着空中飘落的雪，便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加上眼内看到的是快速向后退去的带着异国特色的建筑物和植物，以及身边沉默的甚至连姓名也不知道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转头，望着坐在身旁男人，“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礼貌地回望我，“你可以叫我薛怀礼。”

　　我点点头：“我叫于蕾。”

　　我再次仔细观察他。这个男人拥有英国绅士般的礼仪，却又没有英国男人的自傲和冷漠，他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平静的，温和的；他的相貌算不上英俊，但儒雅可亲，加上明显具有的经济实力，应当会令众女人趋之若鹜，而且他似乎不怎么懂得拒绝人——从这一点来看，他可能不是商人。

　　这样的男人，在如今的时代，该作为一级动物来保护。

　　只是，也可以预见，当这种男人的女人，会更加艰难——得随时防止别的猎手来觊觎。

　　摇头的同时，我笑自己想得太多太远。

　　“薛先生是个相当热心的人。对了，在机场外面，你怎么会知道我需要帮助呢？”我在赞他的同时，也问出心里的疑惑。

　　“……我看见你向好几个人询问。”他仍是淡淡地笑。

　　我愣了一下。这么说，他之前就注意到我了？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他对我挺有好感的？

　　“于小姐想去哪个警察分局？或是总局？”他问我。

　　“啊”了一声，我回答：“总局吧。”

　　只是脸上开始发烧。真是的，阿蓝不骂我，我都要骂自己，明明知道到日本来是为了罗浮生的事，居然一遇到这个薛怀礼就开始发花痴。

第八十九章

　　算了算了，不要再想了，正事要紧。

　　接下来一直开到警局，我都没有再主动开口找薛怀礼说话，而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一到日本就找警察局。

　　从车上下来，我再次向薛怀礼道谢，他仍是轻声回答“不用客气”，眉眼淡淡的。

　　本来想找他要联系电话的，一看他是这种态度，我的心也退缩了。犹豫间，他的车已开走。

　　果然是自作多情啊。我苦笑一下。想来平时口里一直声讨那些浪漫爱情电影，心里却不知不觉被其影响，以为意外邂逅后都会产生某方面的发展。

　　于蕾啊于蕾，你也会犯这种错误。

　　看着车子远去，我才转身。身后，正是我要找的地方。

　　其实我忽略了一点，虽然罗浮生是在日本“意外”死亡，但却不是刑事案件，要找警察大哥也该找交通局的警察大哥。

　　所以当我好不容易在东京警视厅用英语让接待我的警员弄明白我来日本的目的，却被告知应当去富良野找交通科或是总务科时，我完全茫然了。

　　“为什么是在富良野？”我觉得这真是奇怪，“……总务科是负责这类事件的吗？”

　　姓深田的年轻警员对于我的第二个问题同样觉得迷茫：“总务科能够做的事情太多了……”他虽然是礼貌十足的微笑，但眼里却闪烁着不解。啊……这可能是文化背景差异吧？尽管我以中文来理解，“总务科”似乎不该理会这样的事。

　　“为什么是在富良野？”我再次追问第一个问题。罗浮生在日本的学校，明明是在东京吧。

　　“啊，那是因为死者是在富良野遇到的车祸啊。”深田很快地回答了我。

　　我怔了一下：“什么？”

　　富良野？怎么会到富良野去？

　　“不用担心，我会请同事送你到车站的。”

　　深田还以为我在担心找不到去富良野的路。

　　“……好的，谢谢。”我勉强笑道。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怎么去富良野。连中国到日本这样的距离我都过来了，还怕东京到富良野吗？

　　富良野……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属于北海道。

　　当我到达JR富良野车站时，一边感叹日本JR（日本旅客铁道JR是日本旅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之首，日本的JR就像香港的地下铁路和九广铁路，把日本全国用紧密的铁路网线连接起来）的伟大，一边观察这个与山城全然不同的城市。

　　近处是平原，更远的地方，则是山丘，与大城市相比，这里的建筑物显得矮小又不显眼，真不知它何以闻名国内外。

　　出了车站——不，早在火车进入北海道的时候，我便开始后悔没有多带两件厚衣服。在重庆准备的衣物都是考虑到两地气候差异，按照国内北方的穿戴准备的，然而我穿着在重庆根本少有机会穿的羽绒服，又用护耳围巾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来到室外，便感到寒意袭来，冷得我差点跳起来。

第九十章

　　老天爷！这里的温度恐怕连零下二十度都没有（当然，回国以后，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富良野的全年最低温度是在零下三十摄氏度左右），对于习惯了重庆总是0摄氏以上过冬的我而言，这个地方无疑就是我心目中的南北极。

　　那么，罗浮生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疑问，再次出现。

　　按照深田警官告诉我的地址，我找到弥生町一番一号富良野市的市政办公大楼（还好之前我请他用日文将这个地址写下来，方便我询问）。在那里，我遇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就是罗浮生的班主任叶老师。

　　巧的事，尽管叶老师没有教过我，却还认识我。他乡遇故人，自然是特别亲切。不过这并不是巧遇，事实上，学校知道了罗浮生双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八十岁的爷爷，便派出学校老师到日本办理罗浮生的身后事。他们之前打电话到阿蓝家里，才知道罗浮生在学校留下的联系电话不是自己家，而是邻居家的（当然，也是恋人家里的，只是学校并不知道）。

　　叶老师在日本看到我比我在这里看到她还要吃惊，我倒是一想便明白她来这里的理由，只是她却不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隐瞒，简单解释我是代罗浮生的女朋友过来了解罗浮生在日本的情况，叶老师听了只是长叹，“可惜了，这么年轻，又是这么有才华……”

　　罗浮生在学校里也算是风云人物，迷他的低年纪学妹各个院系都有，如今放寒假，大家都没有收到消息，不然感叹罗浮生早亡的又岂只叶老师一个。

　　我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说什么都是多余，我想起在飞机上梦见的零星片段：罗浮生如约回国，阿蓝的笑容……可惜永远只是梦，醒来便什么都没有。

　　“叶老师，我想去看看罗浮生。”我轻声说。

　　叶老师有些惊讶：“……你敢么？那画面不会让人感到舒服的。”

　　是啊，罗浮生是车祸而死，怎么着也不可能好看吧，但这不关“敢不敢”的事，而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一直记得，我是为阿蓝而来，我对她保证过要用自己的眼睛替她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我扬了扬嘴角：“没关系，叶老师，你去看过他了吗？”

　　叶老师看着我，明白我的迫切，“是的，我上午过来时就去了市医院，小于……你真的很勇敢，是我见过的女孩子当中最坚强的。”

　　勇敢？坚强？我无奈地摇头，却说不出话来。是的，这正是我努力让自己拥有的宝贵财富，尽管要真正做到这两点并不是如此容易的事，而且在得到“勇敢”和“坚强”时，往往失去可以向别人撒娇的机会，更甚者，被评为“冷血”。

　　“走吧，我带你去医院。”叶老师好心肠的说，她挽住我的胳膊，又一下子皱眉：“哎哟，你才穿这么点衣服？”然后又是拍我的脸又是探我的额头，“老天，可别生病才好，这异国他乡的……你们年轻人就是这么不懂事，巴巴地赶来日本，又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只凭脑子一阵发热就不顾天不顾地了。”这下子，她老师的面孔就全都显露出来了。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她眼里的焦急，听着她唠唠叨叨的埋怨，鼻子有些发酸。从来都是我照顾别人的份儿，但事实上，这次的事情已经让我颇感心力交瘁了……真是丢脸，明明才被夸奖勇敢又坚强的。

第九十一章

　　从阿蓝口中听到罗浮生去世的消息时，我震惊得忘了哭。安慰阿蓝及决定到日本来的时候，我没有时间哭，然而到了富良野这个我以前只认为会是我将来旅行之地的冰冷城市时，我觉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罗浮生死了……尽管这个人只是我好朋友的男朋友，尽管我跟他连朋友的称呼都只能勉强够上，然而此时此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我已经认识了八年的人死了，很突然地、让人完全措手不及地、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一声地，就从我们身边离开……

　　叶老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揽过我的头，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她的身高还没有我高，然而当我小心翼翼抱住她时，清楚感觉到一种带着支持力量的温暖感情从厚厚的外衣那端传导过来。“我知道你是坚强的孩子……”在她喃喃的安慰声中，我流下了眼泪。

　　有个人能陪伴在我左右，实在是强过我一个人硬撑。叶老师不愧是优秀的班主任，什么事都考虑得周周到到。她强迫我穿上了她的两件羊毛衫，虽然衣服小是小了点，但真的很暖和，也免除我冻死他乡这种惨剧的发生。

　　然而那天我并没有看到罗浮生的遗体。因为叶老师强制执行了先让我加衣和吃饭的决定（日本方向我们提供的住处），其直接结果就是错过了当天能够去太平间看罗浮生的时间。这让我为难，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向等在电话那边的阿蓝他们交待，就算这不是我的过错，但阿蓝会怎么想？她会不会怪我阻止她来日本？因为我知道，如果是阿蓝亲自来日本，就算可能冻死饿死，她也是会先去看罗浮生的。

　　我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回重庆，这个时候，叶老师推门进来。

　　“你在烦恼什么？”她看出我的坐立难安。

　　于是我说了：“我想打电话回去报信，又怕朋友问起来日本的情况，因为我不知道可以跟他们说什么。”

　　“应该打个电话。”叶老师却非常肯定地说。

　　“是啊，我也是这样觉得。”我苦笑。就算我今天没看到罗浮生，会让阿蓝失望，但也该告诉他们我已经到达日本的富良野了……

　　然而“富良野”这个三个字又让我皱眉，“叶老师，你知道为什么罗浮生会是在这里出的事吗？他不是应当在东京吗？怎么会跑到富良野来？”

　　叶老师脸上也有些迷惑，“不知道……可能是来这里旅游吧，富良野可是很有名的旅游圣地。”

　　“旅游？”我不能不怀疑，“冰天雪地有什么可旅游的？啊，我好像是听人说过这里的薰衣草很出名，但不会是这个时候来赏花吧？”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冬季的富良野和夏季的富良野一样有特色，只是按道理说，这快过年的，浮生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旅游？”叶老师自己也是越说越糊涂。

第九十二章

　　我不能解开心里的疑惑，只是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是富良野？

　　那天我还是打了一个电话回去，电话铃才响了一声便被人接起，而且接电话的人正是阿蓝自己，以至于我肯定了她一直守在电话旁边的事实。

　　虽然我不知该如何向阿蓝解释，但还是说了我没有看到罗浮生的事，因为我不能隐瞒，她有权听到实话。

　　阿蓝在电话那端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于蕾，那边在下雪吗？下着很大的雪吗？”

　　我不懂她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只能迟疑回道：“是的……”

　　“他是为了看雪，所以没能回来吗？”话筒里传来阿蓝模糊的声音，我的确没听到她哭，但不知为什么，说着这样的话的阿蓝，却让我感到她内心在哭泣。

　　挂了电话之后，我还是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

　　其实，阿蓝可能比我更早便感到某些事的发生，这一点却是我很久很久之后才想到的。

　　因为怀着对阿蓝的愧疚，再加上认床这个毛病，我又面临着失眠。最后还是将药又倒出四粒来吃下了，才在天快亮时隐隐睡了一会儿。

　　等到叶老师的敲门声将我惊醒，我才愕然发现竟然已是十点钟，这太令我吃惊，在家里时，我不可能是八点之后起床。好在马上想起日本和中国的时差有一个小时，昨天我已将手表上的时间调成日本时间，所以此刻在中国应当是九点。但就算如此，也与我平时的作习时间有出入，我只好理解为自己太累了。我还得庆幸罗浮生不是在美国出事，不然日夜颠倒对我只会更糟糕。

　　匆忙跳下床（真是庆幸，没有安排我睡榻榻米）又洗漱完毕后，我开门出去，在隔壁房找到叶老师，她却是一早就起来了。

　　我连忙道歉，叶老师微笑着包容了我：“这算什么！我的女儿比你懒床十倍！”

　　我苦笑。问题是我不是她的女儿，我没有资格向谁撒娇或是懒床。

　　在我吃早饭的时间，叶老师又对我说她要先去接一位同事，如果我要去医院，她只能下午陪我去。

　　“怎么还有人过来？”她说是同事，那应当也是学校的老师。

　　“是啊，学校担心我一个人在这边搞不掂，他们也太小看我的能力了。”叶老师耸着肩开玩笑。

　　其实也能够理解，叶老师再怎么能干，也是一个女人，要处理的又不是一件多令人愉快的事，会再派一个人过来也很正常。

　　于是我告诉她我会自己去医院，叶老师听到我的决定后，有些犹豫：“……还是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吧。”

　　我笑了一下，明白她的担心。

　　这点事，怎么会难倒我于蕾？

　　“不用，我可以的。”

　　学生会的朋友们戏称我为“天下无敌”，叶老师肯定也听说过，所以她没有再坚持。

第九十三章

　　叶老师走了以后，我吃了早餐，准备妥当才出门。所谓的“准备妥当”，就是先打了个电话给富良野观光协会，委托协会的工作人员帮我订了辆出租车（因为我知道就算是出租司机，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听不懂英语）。十分钟后，出租车司机到了楼下，我递给司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这些都是我来到日本后总结出来的节约时间的方法，毕竟鸡同鸭讲或比手划脚都不是好主意。

　　出租车并不是直接到的医院，我先去了一趟市政办公楼，找到相关负责人开了证明信（当然这一切都要感谢昨天在这里遇上叶老师，让我没有花更多的时间去详细解释我的来历及身份），然后匆匆出来请司机送我到市医院，车子同样没花多少时间便到达目的地，我付了车资，又用蹩脚的日语向司机先生说完谢谢后便转过身进了医院。

　　按照叶老师告诉我的，我先找到院长铃木，拿出证明信，并向他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奇怪的事，当我告诉他我是死者女朋友的朋友时，院长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心里奇怪，却不好问他为什么拿这么奇怪的目光看我，只是心里犯嘀咕。

　　然而院长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带我去太平间。

　　我一脸平静地跟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身后，却暗地里捏紧了拳头。是的，我还是紧张了，就算我早已让自己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老远便听到一阵喧哗声，这在医院内不得不说是一件怪事，然后我看清楚了，原来过道被一群人堵住，几个身着制服的医生和护士都费力地去拉一个哭泣着而不断挣扎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一身病人服，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算是纤弱的，然而这么多人却似乎敌不过她一个人的力量，造成一群人在过道中形成对峙的局面。

　　我对面前的情景有一丝的好奇，但我听不懂他们的日语，而且我还赶着去看罗浮生，所以便挤过人群，准备继续前行。

　　“浮生……浮生……”背后女子的哭喊声中，传来这两个字。

　　我一下子定住了。

　　浮生？她在叫浮生？我疑惑转头，看见那女子疯狂的面容，她披散着头发，双目赤红，我仔细确认了她的身形和面容，是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摇摇头，我叹一口气。天天想着罗浮生的事，居然会把别人的名字也听成罗浮生的名字。

　　然而一连串的日语还是夹着模糊不清的“浮生”两个字不断传进我的耳朵里。我忍不住频频回首，那女子伤心欲绝的神情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了阿蓝，如果是阿蓝在这里见到罗浮生，恐怕也会跟那女子一样的反应，一样的表情吧。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没多久，前面带路的工作人员停下来，对我做了一个手势，我愣一下，抬头侧望，才发现原来是太平间到了。

第九十四章

　　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我仓皇低头，突然想逃避，想远离这里，远离——死亡。

　　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机会这么做。工作人员推开了那扇门，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跟着他走进去。

　　太平间内并不像日本恐怖电影里表现出的那样骇人，事实上它就是一间屋子，冷冷的日光灯在头顶上照着，我还来不及想更多，墙上一排排银色大抽屉的其中一个就被拉了出来，我死死盯着它，然后拖动脚步走上前去。

　　罗浮生毫无血色的面孔一点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咬住嘴唇，想移开目光却又做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它，想象那张脸曾经生动地对着我们微笑，还想起我做梦时他站在阿蓝身边温柔地凝视她，而现在这张面皮却被一层冰霜所覆盖……酸气突然向上涌，我飞快地转身，跑出这个阴冷的房间，在过道上干呕起来。

　　我没有呕出什么，却开始无声息地掉眼泪。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人告诉我罗浮生死了，也不如我亲眼目睹他躺在太平间的冷冻柜这一点来得震撼。

　　罗浮生你这个混蛋，你答应阿蓝满二十一岁时便娶她，却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让自己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你要阿蓝怎么办？

　　阿蓝……我想起她，再一次觉得我没让她来日本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确的。连我这个没有多大关联的人看到罗浮生都如此难受，她如果看到自己所爱的人变成这样，一定会晕倒过去。

　　再一次呕吐却仍然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时，那位带我来这里的工作人员跟着我出来，走到我旁边，“AreyouO.K.？”

　　我摆摆手，示意我没事，“你还要进去吗？”他又用英语问。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我知道阿蓝可能不会是我这样的反应，而且也不会只在那里待一会儿便飞一般地逃出来，但我不是阿蓝，我无法强迫自己在那个地方多待一秒。

　　问我话的人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如此。”他喃喃说着，“如果每个人都像常小姐那样，我们医院就没法营业了。”这不像是对我说话，倒像是在自语自言。

　　“什么？”我迷惑转头。

　　他看了我一阵，欲言又止，最后展开一个日本式的微笑。“……没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说着，他对我深深一鞠躬。

　　我连忙回礼：“谢谢你带我过来这里，再见。”

　　看着医院的工作人员匆匆离开，我又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但会是什么事呢？

　　再次看向太平间的门，我深深皱起了眉头。脑袋一片混乱，我压制住心底想爆发的尖叫，最后甩甩头，大步向医院大门走去。

　　阿蓝，罗浮生的确是死了，但是你还得坚强地活下来。

第九十五章

　　我走出医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电话亭给重庆挂了一个长途，然而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我心里开始发慌。终于，在我的祈祷之下，电话通了。“喂喂？我是于蕾！”我迫不急待地想确认重庆那边的情况。

　　“于蕾？”是珠珠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乱：“哎呀！于蕾，你快点回来吧，我搞不定阿蓝，她居然想自杀啊——”

　　什么？

　　“阿蓝自杀？”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只能大吼，“那她有没有怎么样？她现在在哪里？我不是让你一步都不能离地跟着她吗？你们怎么还会有让她做傻事的机会？！”

　　珠珠被我吓了一跳：“不不不，她没事，我们及时阻止她了……她现在在家里，余妈妈守着她呢……”

　　这个回答让我暂时松一口气。才看到失去生命的罗浮生，我现在完全无法接受另一个死亡。

　　“那就好，珠珠，你千万要好好看着阿蓝，她现在很有可能产生厌世的想法，我拜托你，千万别让我回来时看到的是阿蓝的尸体，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按着阵阵疼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警告珠珠。或者我该让阿涛来听电话，因为珠珠的一贯迷糊让我实在对她放心不下。

　　珠珠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于蕾……”她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看到罗浮生了？”

　　我吃惊于她在此刻的敏锐，但还是尽理冷静回答：“是的。”

　　“他是不是死得很难看？”珠珠再次出声。

　　“为什么这么问？”

　　对了，罗浮生是车祸死的，但是他死的样子的确不是血肉模糊。或者那致使伤口是在我没有看到的某个地方？

　　“因为我很想打他一耳光，可是如果太恶心了，我打不下手……”珠珠的话听起来真的很好笑，但她却说得一本正经，而且咬牙切齿。

　　“呵呵，”我干笑两声，“珠珠，我挂电话了。记得——”

　　“好好照顾阿蓝嘛，我知道的。”她打断我的话，“放心吧。于蕾……你，早点回来。”

　　我心里一阵温暖。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我终于在这个冷死人的地方感到一丝暖意。“嗯。拜拜！”

　　挂了电话，我靠着电话亭站了一会儿，然后甩甩头，强打起精神。现在只有先回住的地方了，等叶老师回来再跟她商量一下接下来能做些什么。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我突然觉得自己来日本的决定是如此冲动（尽管不这样做不行），要是没碰上叶老师，我怕是还处于一团混乱中。

　　走到马路边儿上时，我才想起刚刚应该多打一个电话请观光协会再帮我订一辆出租……算了，还是走到车站去等巴士吧。

　　公路边上的一个团白色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明显该是个有生命的东西——尽管它此刻一动不动。我转移不了视线，只是眨也不眨地盯着看，然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蹲着的白色背影，头埋得很低，走近了以后，可以看到被寒风吹得飞扬的细长发丝，而她身上的衣服，分明是——病人服？

第九十六章

　　不是吧？在这么冷的天气穿成这样出来，完全跟自杀无疑。

　　我眨了两下眼。要不要上前去阻止她？或者我不该在异国他乡多管闲事？

　　然而我还是小心翼翼走过去了，“小姐——”说了两个字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用了中文，于是马上改用英文，“小姐，你没事吧？”走到这个纤细的身影旁边，我想碰她，又犹豫了。

　　被叫的人仍然没有反应，我更深地皱起眉来。她的意识应当是清醒的吧？“小姐，我能帮你什么吗？”啊！她会不会是听不懂英文？可是就算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吧？

　　“不好意思——”我鼓起勇气拍了拍她的肩。尽管我带了手套，还是可以感觉到触到的是怎样一付僵硬的躯体。

　　“别碰我。”

　　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从没有抬头的陌生女子口中缓缓说出，让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至少我确定了她还活着。

　　但另一个意外让我张大了口：“……你说什么？”

　　她刚才，分明是说着标准的中国话。

　　女子很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脸来。那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只是苍白得可怕，而且我马上便认出，她就是我刚才在医院里看见的被一群医生护士抓着的女子。

　　她看着我，目光渐渐变得奇怪，“……你是中国人？重庆来的？”

　　我不可思议至极地瞪着她。

　　“你……”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将一切问个明白，身后便传来喧哗声。我茫然转头，一大群人冲了过来，将我挤开，并捉住了那个奇怪的女子。我一直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女子，这次，她没有再挣扎，而是任他们用衣服裹住了她，并拖着她走。

　　“他是我的，你们谁也夺不走。”她的眼睛一直朝着我这个方向，但是我不能确定她瞳孔的焦距是不是也放在我身上。

　　这句话，却是她经过我身边时，用国语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说完以后便垂下头去，像偶人一样被带回医院。

　　我僵直着身体，直到那群人消失在医院大门，然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我来自重庆……

　　一路恍恍惚惚回到日本方免费提供给我们的住所，脑袋里塞满了线团，剪不断理不清。这件事明明不复杂的，是，罗浮生死了，他意外被车撞上，丢了性命。可是……为什么是富良野？为什么本该出现在阿蓝生日聚会上的他死在了富良野？为什么……会有个奇怪的女人问我是不是来自重庆？

　　呵，这不该是玄疑案，到底哪里出了错？我捧着头呻吟，或者这一切都是我多想，阿蓝说得对，我不该让自己的失眠愈加沉重。

　　叩、叩两声，有人敲门。

　　我赶紧让脸皮放松，并换了一副表情，“请进。”

第九十七章

　　是叶老师。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体：“啊！你已经回来了吗？”

　　“是啊！”我跳起来迎上去，并向她身后望了一望，“咦？叶老师在车站没有接到人吗？怎么只有你一个？”

　　“不，彭老师已经到了，现在在她的房间放东西，我是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居然在。对了，如果你还没吃饭的话，就一起去吧！”叶老师不慌不忙地笑道。

　　我赶紧答应了，一边将门带上，一边问：“已经中午了吗？”

　　叶老师看过表以后回答我说已经十二点半了。然后她问起我去医院的事，我顿了片刻，微笑回答：“还好，挺顺利。”至于陌生女人和陌生对话，当然没有说的必要。

　　走到屋外时，我看见空地上停了一辆车，一对男女站在车前，女的穿着时尚的浅色风衣，男人的打扮则让人想到坐着大办公桌后的经理级人物，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跟叶老师的接近，兀自低声笑谈着。

　　车是熟悉的，男人也非陌生，我在看到薛怀礼的瞬间，是有一点吃惊和高兴，但面前的一幕则很快让我的这种感觉消退下去。

　　但凡有眼睛的人，就不会怀疑此刻目不斜视的两人关系非浅。

　　然后我苦笑着想起一句话：世界真是小啊。

　　“章慧，怀礼，你们的动作不慢嘛，我以为是我们等你们的。”叶老师笑着说。

　　彭章慧？薛怀礼？呵，连名字都“土”得如此相配。

　　我一脸笑容。做假嘛，中国人谁不会，我自认更是其中楚翘。“彭老师，总算是等到你了！”我跟面前不像老师倒像是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的彭姓老师打完招呼，又将目光转到因见到我而微微发愣的薛怀礼身上。啊……要不要装作不认识呢？毕竟人家的女朋友（没完全证实，但想来不会料错）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们呢。如此询问自己的同时，我的嘴巴却已完成自动选择：“薛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薛怀礼只愣了一下便恢复平常的笑容，“是啊，真巧。”

　　叶老师和彭章慧望望我，又望望薛怀礼，最后则是由叶老师代彭章慧问出这个疑问：“你们认识？”

　　我点一点头，还是对着薛怀礼笑：“薛先生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还没有机会好好谢谢他呢！这样吧，今天的午饭我来请，一则是感谢薛先生，再来呢也为迎接彭老师的到来，好吗？”至于帮了什么忙，就让小彭自己猜疑去吧！

　　但我的小小计谋没有成功。薛怀礼客气而疏远地说：“于小姐说哪里话，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帮忙，而且我怎么能让女士请客呢——”

　　“是啊，”彭章慧也开始反击了，她微笑着，却冷冷扫了我一眼，说：“你是叫于什么来着？呵呵，不好意思，叶老师告诉过我，我一时没记住。小于啊，怎么可能是学生请老师呢。”她又对薛怀礼道：“怀礼，小于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呢，也别于小姐于小姐地叫了，她也算是你的晚辈，你就叫她名字好了，我相信小于不会介意的，是吧，小于？”最后两个字，她咬着特别重。我抿着嘴笑，她的防备这么明显，我怎么会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第九十八章

　　“叫我于蕾吧，我也觉得于小姐之类的称呼太让人别扭了。……薛大哥没忘记我叫什么，哦？”我的挑衅，想必是同样的明显。哼，我于蕾怕过谁来着，想用老师的身分压我，做梦去吧。只是这声台湾版的“薛大哥”令我自己也差点吐出来，真是＃￥％@……

　　“好了好了，”叶老师可能也感觉到这气氛有点怪异，赶紧出来打圆场，“由谁来请客这个问题可以待会儿讨论，还是先去找点东西来祭奠我们的五脏庙吧！”

　　没有人再反驳，大家都一言不发地各自上车后，很理所当然地，彭章慧坐在了副驾驶员的位置上，而我和叶老师则坐到了后面一排。

　　我突然摇着头笑出来。我这是在干吗？想当第三者吗？难道到了不熟悉的环境，就可以做一些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的事？

　　好吧，就当之前那些反常行为都是被悲伤和不安的情绪冲昏头脑好了，人家一个帅男一个靓女，我在中间插这一角算什么。

　　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了——客位。

　　“于蕾，你在笑什么？”叶老师关好车好后，疑惑看着我。我摇摇头，只是微笑，然而转过脸时，才发现前排的两个人也扭过头来，仿佛都对我为何发笑这一点感兴趣。

　　我扬起眉，“走啊！”

　　薛怀礼深深看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转回头去开动轿车；彭章慧则疑惑地将目光在我和他的脸上各扫了一圈。啊，没想到不经意间的说话行为，却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才想着别再干无谓的事，但薛怀礼这态度，真的让我很难琢磨。他对我是在意？或不在意？

　　唉，这趟日本之行，居然真应了阿蓝的话——在车子平稳前行的过程中，我回想起一个月前的千禧之夜，及她对我的笑谑：看你何时倒戈。

　　我一直望着前排薛怀礼的后脑勺，再联系刚才自己乍看见他之下的喜悦，然后我收敛了自己的微笑。呵，看来这次我得小心应付自己的感情了，毕竟——现在的我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去谈一场恋爱。

　　薛怀礼，你为什么不出现得晚一些……

　　心里轻轻一叹后，我将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明显薛怀礼并不是第一次到富良野，他老马识途般地将车开进一家中国味十足的餐馆，彭章慧愣了一下后，笑得再开心不过，“谢谢你，怀礼！”说这话时，眼神还有意无意地描过我这边。

　　干吗？示威啊？我心里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时叶老师的话解开了我心里的疑问：“哟，章慧，你这个男朋友可真细心，知道你不喜欢日本菜，居然专门找到这里带你过来！”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后，我的脸色还是不受控制地变了一变。

　　他们两个果然是情侣关系……我抬眼，不出所料，叶老师和彭章慧都留意着我的表情。

第九十九章

　　原来叶老师也是有意想提醒我，这个男人已非我能染指。

　　我笑。行了，我懂你们的意思了还不成吗？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又有发生——

　　“叶老师，你误会了，我和章慧是好朋友。”薛怀礼说得是轻描淡写，却让我们三个女人全部呆住，“来，大家坐，我跟这里的老板很熟，只要店里有的，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他不敢不拿出来的。”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笑意控制不住；叶老师也很快回神，却明显有点尴尬，她看看我又看看彭章慧，嘴唇掀了掀，到底没有说什么。然而彭章慧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她面色一下子青白，可能是为了保持风度，没有发作，反而僵硬地笑笑：“是啊，怀礼跟我十几年的朋友了，感情倒是一点不假，但不是什么男女朋友……怀礼，菜单呢，我饿了。”话到最后，已是掩饰不了的颤音，当然谁也不会去点穿。

　　在上菜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开口。我研究地盯着薛怀礼看了一会儿。他刚才不顾彭章慧的颜面称他们并非男女朋友关系，到底是为了说一个事实……还是不想我误会？

　　我不能不如此想。第一次在飞机上，是薛怀礼来跟我搭讪；第二次在羽田机场，也是他上前来叫住了极需帮助的我；而这一次，他又……

　　薛怀礼可能是感觉到现在席上的这种冷淡地气氛是被他刚才的话所影响，因为没话找话说，“叶老师，我听章慧说你本来是跟家人一起在日本这边度了假，才回国没两天，学校却临时让你过来处理富良野这边的事，有点辛苦吧？”

　　叶老师笑笑：“是啊。本想好好陪陪家人的，不过谁又能想到浮生会在这边出事……”提到浮生后，她的笑容黯淡下来。

　　我一时间也有些恍惚。死亡，爱情，怎么会一齐出现了？但这两者，似乎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薛怀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活着的人，都应当好好珍惜生命。于蕾，你在飞机上吃了安眠药才能入睡，是不是因为同学去世这个原因？你们年轻人可能对这样的事见得太少，一时间不能平静接受，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少吃那个药，没有好处的。”他突然将话头对准我。

　　年轻人？见得太少？

　　我的笑容有点冷，可能回视他的目光也有些冷，“罗浮生，不仅仅是我的同学。”

　　死亡，我见得可一点也不少。

　　薛怀礼愣住了，连一直没开口的彭章慧也转过脸来看着我。

　　我惊醒，收回一时的失态，“他是我好朋友的未婚夫。”只差一天便可订婚的未婚夫。

　　薛怀礼没有再说话，只是眼中闪烁了一下，那光消失得太快，几乎令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饭吧。”他还是温和地笑，但不知为什么，那笑容却似乎不那么真实。

第一百章

　　我也垂下头，沉默吃饭。不管怎么说，这一顿饭，是我到日本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饭后，薛怀礼征求了我们的意见，看是回住处，还是去哪里游玩。

　　我和叶老师都没有那个心情，而且彭章慧一直不友善的目光也盯得我难受，所以我和叶老师便推脱了。薛怀礼还是同样有风度，他先开车将我和叶老师送了回去，才陪着生闷气的彭章慧离开。

　　站在楼梯口看见薛怀礼的车开走后，我正准备提步上楼，叶老师突然若有所思地微笑开口：“有这样温柔体贴的男人在身边，难怪章慧会对其他男人不屑一顾。”

　　我转头，看着叶老师，她话中有话。

　　我笑了一下，也不接言。

　　叶老师也不在意，只是自己说自己的：“要说这两个人也真是相配。章慧家里是书香世家，薛怀礼虽说是弃医从商，但身上却没有沾上一点商人的铜臭味，真是男才女貌呢。啊，真不知他们两个在拖什么，不过照我看呢，他们俩定下来是迟早的事。”

　　我有些讨厌叶老师此刻的虚伪，她明明是看出来我对薛怀礼有意思，却拐个弯来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叶老师，”我的笑容也不那么真诚了，“罗浮生的事，接下来该怎么解决？”

　　她愣一下，明显没想到在她提薛怀礼的时候我会把话题转到罗浮生的事上去。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沉吟了一会儿后，她轻轻开口：“我想征得浮生爷爷的意见后，将他的遗体在日本火化再带回去。这肯定也是浮生的愿望。”

　　我则皱了皱眉：“带回去火化不好吗？”阿蓝一定不会同意，她甚至没看到罗浮生最后一面。

　　“这怎么可能？”叶老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可行性太低了，而且跟日本这边也很难沟通。”

　　说得也是。只是，阿蓝该怎么办？

　　本该打个电话告诉阿蓝，但上午珠珠才告诉我阿蓝情绪不稳定，要寻死，我这个时候怎能去刺激她？

　　真是头痛。

　　中午休息了一会儿后，我跟叶老师一起到市政大楼办理关于罗浮生的其他后续事件。而且我这才知道叶老师的工作效力的确是高。她的手中不仅有罗浮生爷爷的委托授权书，还有一系列我完全忽略的各种证明文件及资料，所以日本方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其实叶老师的工作，我过来日本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代阿蓝看了罗浮生的最后一眼）进度很快，只需到总务科开个火化证明，罗浮生的遗体就可被火化，剩下的一些警方交接事宜，回国也能办理。

　　从行政楼出来，我放慢了脚步。

　　“怎么啦？”叶老师疑惑看着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叶老师，我还想到医院去看一下。”我抬起头对她说。

第一百零一章

　　“你不是上午才过去了吗？怎么现在又去？”

　　我勉强地对她笑笑，“是啊，我是上午才去过，可是总觉得那里还有一个谜……叶老师，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叶老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又是我所熟悉的那种包容的微笑，“你去吧。路上小心，早点回来，这里天黑得早。”

　　不论怎么说，她的确是一个好老师。我中午时心里的那点不快，被叶老师的笑容驱散了。“好！”我微笑回答。

　　在医院门口时，我停下了。就在这里，我遇上了那个奇怪女子。

　　当然我不奢望还会在这里碰到她，可是很奇怪，我就是忘不了她，她……会跟浮生有什么关系吗？

　　我无法不这样想。事实上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分明就是在叫“浮生”，尽管当时我否认了自己所听到的。

　　一阵莫名的恐慌突然涌上心头，我心里面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但偏偏我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讨论。孤军作战已不是第一次，我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害怕过，秘密的背后是什么？罗浮生的死，又意味着什么，或是改变着什么？

　　我静静地在医院里走着，没有人向我多看一眼，当然，我没有再遇到那个陌生女子。如果刻意去找她，相信是能够找到的，但是不是有必要刻意去找呢？

　　事实的真相，往往并不那么美丽，这一点我老早以前就深深体会。

　　我该如何做？

　　当我将医院走完一遍，又来到医院的大门时，不禁如此问自己。

　　最终我笑了一下，垂下头去。答案永远不能由别人告诉你，所以，或者我不要放弃，一直在这里找到答案为止，或是——等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罗浮生火化的时候，只有我、叶老师和交通科的一位科员在场，我们举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

　　我在罗浮生的遗体旁站了两分钟，这次我没有冲出去干呕。最后我将一束干花放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被送进火化炉，我都没有移开视线。

　　“嗨，你还好吗？”当我倚在门口不断地深呼吸时，意外看见了薛怀礼，而他如此问我。

　　我只是很冷静地问：“彭老师不是有点感冒，不能来？”事实上我当然明白，那位彭大小姐是不想看见死人，所以才找借口没有来。

　　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薛怀礼会出现在这里。

　　“章慧是不能来，但她放心不下这里，让我过来看看。”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温和的面孔给人带来一点安心的感觉——至少现在我的胸口没那么闷了，而刚才我在焚烧库里时，只觉得脑袋涨得厉害。

　　我嗤笑一声。虽然知道他在说谎，而且也猜不透他说谎的理由，但我懒得去深究。

　　薛怀礼看了我一眼，“别难过了。”他轻轻道。

第一百零二章

　　我颇感好笑地望着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难过？”拜托！我跟罗浮生真的不太熟好不好？

　　他望着远方，那是一片被雪笼罩的白。

　　“骗别人可以，骗自己有意思吗？”他笑着问。

　　我却没有笑。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回过头来，感觉像是玩笑，又不是。

　　我调转了头。

　　“有烟吗？”我也望着远方白茫茫的一片，淡淡问。

　　“……对身体不好。”

　　“有就给我一支。”

　　很意外，他竟然真的有。我只是试试看，因为我没见过薛怀礼抽烟。

　　叼了一根在口里，而薛怀礼帮我点着了它。

　　我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喷出白色的烟雾。薛怀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的坏习惯不少。”

　　是的，我抽烟，我靠安眠药入睡，我想抢老师的男朋友。

　　很奇怪，这些珠珠和阿蓝都不知道的事，居然给他知道了。

　　我笑。

　　人都有许多面，而薛怀礼看到的，却是我最糟糕的一面。

　　“不，我是好儿童，”我笑嘻嘻地说，“我吸烟但不吸毒，我虽然吃安眠药但我从没想过要自杀，我活得有目标而不像所谓的小资呻吟自己是世上最悲惨的人，”我面对他，“其实我很想跟那些人说请他们去非洲看看有多少人躺在地上等着被饿死或者病死。”

　　薛怀礼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而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我转头，再次将目光投放远处。

　　啧，莫名其妙的地方，莫名其妙的人，还有莫名其妙的对话。

　　我举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我进去了，谢谢你的烟。”

　　薛怀礼没有叫住我，也或许是他没有机会叫住我，因为我和他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跑得很快的女人，尽管这次她穿的不再是病人服，但我仍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她跑到离我不远的地方，猛地注意到我，一张本来就显得苍白的脸似乎更加没有血色。她停住了。

　　然后她走过来，走得很慢。

　　她看着我，用非常奇异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对于她的出现，我没有感到一丝奇怪——事实上，我在等她。

　　“他呢？”她问，还是低低的嗓音。

　　“在里面。”我说。

　　她看看我身后，笑了一下，又看向我，“你们烧了他？”

　　我也笑：“是啊。”

　　我的冷静和轻松让陌生女人的笑容消失。

　　“他是我的。”

　　“不，”我微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永远不会是你的。”

　　女人冷笑一声，后退着，然后转身，如来时一样，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收回脸上已变得僵硬的笑容，将手中的烟狠狠丢在地上。

　　“于蕾！”薛怀礼捉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

　　我惊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的恼怒居然让薛怀礼都感觉到。这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将自己太过暴露在这个聪明人的面前。

第一百零三章

　　轻轻挣脱出来，我游移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我有些失态。”我拨了拨额前的浏海。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薛怀礼问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我直觉地想拒绝，但很快收回了后面的那个字。我抬起头，“你真的愿意帮我？”

　　“当然。”这是他的回答。

　　我深深凝视了他一会儿。也许他是一个好心人，毕竟他真的不计回报地帮助过我；同时他也是一个太过聪明的人，我曾经想过被这样一个人爱上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从此刻开始，我似乎得放弃这个念头了。

　　于蕾可以欠朋友人情，但不可以让自己的全部，让某个可能成为恋人的男人看见。

　　“那么，请你帮我一个忙，”我对他说，“刚才那个女人，我想知道她是谁。”

　　所以这句话出口，也意味着，我跟薛怀礼永远只能是朋友。

　　话虽这样说，但我也知道要查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特别是我现在还在日本。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拜托薛怀礼帮忙，因为他对日本肯定比我熟。

　　吃晚饭的时候，我和薛怀礼同时出现在餐桌上，而这一点让叶老师和彭章慧张大了眼。

　　“怀礼？”彭章慧有些不敢相信地来回扫视我跟薛怀礼，“你不是……要到东京办事吗？怎么还在这里？”

　　哦？是这样吗？那为什么薛怀礼会告诉我是她让他来“看看”的？

　　我睨眼看身旁的人，看他要怎么回答。

　　“小蒙打电话给我让我不用过去了，那件事已经处理完毕。”薛怀礼微笑着回答她的话，诚恳得差点让我也相信他。我眯着眼笑。他是好人？嗯，这个结论看来得改一改。

　　叶老师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小于，我今天取了骨灰出来就没看到你，你有事先走，怎么也不先跟我打个招呼？”

　　我拖出椅子坐下，“对不起，叶老师。”我不好意思地道歉，“因为当时有件急事需要请怀礼帮忙，他带我一起去了他的朋友家，所以没来得急跟你说一声，今后一定不会了。”

　　叶老师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的薛怀礼，又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忍不住的是彭章慧：“你叫他怀礼？”

　　我笑一下，算默认。

　　彭章慧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而薛怀礼则在旁边一言不发。

　　最终她闭了闭眼，站起来：“我想我的感冒还没好，你们吃吧。”

　　她出去的脚步声完全暴露了她的愤怒。

　　饭桌上一片沉寂。

　　我对自己笑了笑，然后看向薛怀礼：“去看看她吧。”

　　薛怀礼一脸严肃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珠比平时更黑更暗。不过他没有跟我说什么，而是站起来，低声向叶老师说一句“抱歉”后，追着彭章慧出去。

第一百零四章

　　叶老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你觉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语气对我说。

　　我叹一口气。看来这顿饭是不可能好好吃了。

　　然后我迎视叶老师带着隐隐怒火和痛心的目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做错。”

　　与我对峙一会儿后，叶老师收回了目光，那里面不再有怒火，却变成了失望。“我吃完了。”她站起来，没有再看我，“你等会儿自己回来吧。”

　　偌大的一张桌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静默一会儿后，我端起碗开始吃我的晚饭。

　　无论如何，我以放弃自己感情为代价的选择，一定要有所值。

　　我得庆幸叶老师虽然生我的气，但还是付过饭钱才走的。不然就我身上仅剩的那几百块日元，只有留下来洗盘子的份儿。

　　因为没能拦到出租车，所以我从餐馆一路走回住处，但我并不介意，事实上我也希望能够一个人走一走静一静，好好想点事情。

　　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显。那个我看见的陌生女人，十之八九跟罗浮生有什么关系，而且多半是男女感情方面的。我需要弄明白的是，那个女人是单恋罗浮生，还是——他们两个不止单恋这么简单？如果是后者……那么，阿蓝在重庆的痴痴等候，又算什么……

　　我咬着牙，想起上午看见的罗浮生的最后一眼。

　　那张脸是何等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为什么？如果他是丢下了自己的最爱意外死去，为什么会摆出那样一副安详的样子？难到他对阿蓝和我们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该死的家伙……居然连个解释都没有就丢下一切不理不管，我绝对不能原谅！

　　还有薛怀礼这个人，也真的很奇怪。一开始我觉得他是一个烂好人，但他不是，特别是今天的他，明显地跟我前几次看见的他不一样，让我发现这个人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么简单，只是，我也没感觉到他有什么恶意。

　　他的目的是什么？当然不会是无偿地帮忙，尽管从目前来看，他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但他的眼睛已不再一味的温和无害，我清楚看到，那里面多了刺探，多了……掠夺。

　　如果可以天真一点，我会觉得他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答应我这些不算客气的要求。但我早已过了可以天真的年龄。如果罗浮生跟阿蓝这样的感情都有背叛和消失的一天，那么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感情可以相信？

　　边走边想，一段并不短的路，却觉得没走多久。但事实上当我回到住处的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宝马。

　　看见我后，薛怀礼从车里出来，一身黑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完全没有发型可言，但一看见他，我的心又轻轻颤动。

　　对此人有疑惑，有防备，但同时，也放不下。

第一百零五章

　　我慢慢走上前去，“你还没有走？”

　　薛怀礼笑了一笑。

　　我歪着头：“她有没有好一点？”

　　薛怀礼还是笑，点一下头，他一直盯着我。

　　我不得不用玩笑来掩饰心慌：“你干吗？嗓子哑啦？”

　　薛怀礼却没有被我的玩笑影响，他还是用沉稳的目光微笑看着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这边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对了，如果你的朋友将事情调查出来，会直接跟我联系，还是我得问你拿结果？”我皱着眉问。他的那个朋友可是日本人，而且委托人家帮忙调查，调查费要怎么付，面前的家伙也没有告诉我。

　　薛怀礼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注视着我，而我回视他；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要调查那个女人，但他出口的，却是另一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你对我的称呼为什么变了？”

　　我愣住。

　　“从薛先生到薛大哥，然后是怀礼，基本上是见一次变一次，下一次你又该叫我什么了？”

　　这个问题让我笑出来，“不是吧？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我点点头，“那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你？”

　　他笑得太温柔：“叫我薛怀礼。”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太生疏了吧？”

　　他想了一下：“是吗？不过我觉得这种叫法最好，记住，下次叫我薛怀礼。”

　　我笑不出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或者他只是觉得我如果再叫他怀礼，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哄彭大小姐不是件轻松的事。

　　“既然如此，我还是叫你薛先生吧。”我笑得勉强。就算已经放弃了他，但是还是有点受伤的感觉。

　　薛怀礼也是一愣，他正想说什么，但一阵悦耳的铃声阻止了他，原来是他的手机响了。

　　我笑了一下。

　　看来我的确太天真。人家是开名车，用最时尚的手机；我却是用传呼，“11”（两条腿）代步，如此明显的差距，凭什么以为可以做朋友？呵，我甚至还幻想与此人发展爱情！

　　“我先上去了。”我淡淡地笑，转身准备走。

　　“等等！”薛怀礼拉住了我，“是长濑打来的电话。”长濑就是那个答应帮我们调查的日本人。

　　我疑惑停步。这么快就有消息了？看来日本这边的私人调查确实不负盛名。

　　薛怀礼接电话的表情有点奇怪，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由于他们是用日语交谈的，我听不懂，只能干着急。

　　好不容易等他收了线——

　　“怎么了？”我急忙问。

　　“那个女人原来是有背景的。”薛怀礼皱着眉，“长濑说，她名叫常月仪，而她的未来公公则跟日本的政治界很有点关系，还有就是常月仪几天前曾经跳海自杀过一次，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因为被常月仪的家里压了下来，媒体才没有报道。”

第一百零六章

　　这是什么跟什么……又是自杀，又是背景什么的……还有“未来公公”？

　　“她跟罗浮生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按住隐隐疼痛的头，有些无力地喃喃自问。这一切都太混乱了。我已经不敢给阿蓝打电话，光是如何将罗浮生的骨灰送到阿蓝面前就已经难倒了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疲惫地抬起头来：“能够打听到她的住址吗？”

　　薛怀礼看着我，“她在医院里，恐怕不容易接近。”

　　我缓缓摇头，“她如果会乖乖待在医院，我就不会一次次见到她从医院里跑出来。”

　　突然我想到一个地方。

　　“她一定在那里！”我的眼睛发亮，“薛怀礼，你可以不可以开车送我去？就是白天我们见到那个常月仪的地方！”

　　罗浮生的骨灰暂时存放在那里，而这也是他留在日本的最后一晚，所以我赌我可以在那里找到常月仪，而这恐怕也是让事情水落石出的最后一次机会。

　　坐到车上后，我才想起又没跟叶老师打招呼。唉，看来只能食言而肥了。

　　“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不会这么快到的。”薛怀礼边开着车，边跟我说。

　　我转过头去看他。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其实我早有感觉，然而现在终于可以确定，“薛先生，你为什么变了？”

　　之前他温和，却冷淡。但现在他却是温柔。我不懂，真的不懂。

　　薛怀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有些奇怪，“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不解，想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我叫你薛先生。”我说。其实这跟叫薛怀礼差别不大，是不是？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坚持这样，我宁可你叫我怀礼。”

　　我呆住，“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在上车之间愿意叫我薛怀礼，现在又改口？”

　　……

　　我摇头。这太可笑，我们居然为如何称呼他这个问题争执起来，而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不对。

　　双方都沉默一段时间之后，薛怀礼突然又开了口：“于蕾，你自己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如果你愿意信任并依赖一个人，你通常会叫他全名。”

　　我傻傻瞪着他：“你说……什么？”

　　薛怀礼却抿着嘴，没有再说话。

　　是的，我刚才是听清楚了，所以他没必要重复。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什么叫“我愿意信任并依赖的人会叫他全名”？这句话的每个字我都能够听懂，但组成一起，又是什么意思？

　　哈！真是可笑，这个歪论真不知他是如何得出来的！照他的说法，难道我不信任阿蓝、珠珠和阿涛？虽然我的朋友是不多，可是每一个我都百分百相信，也百分百真诚，包括对他薛怀礼……想到这里我为之失笑。本来我以为他不让我叫他“怀礼”是出于疏离，结果却刚好相反。

第一百零七章

　　是，我很少叫人全名，因为不习惯。除了罗浮生——

　　如被雷击，我不敢置信地转头瞪着薛怀礼，而他却是一脸平静。

　　咚咚咚咚！

　　心跳如鼓，我不知道旁边这个人是否听到，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小小的车厢，我感觉自己被赤裸裸地推了出来。

　　我盯着他：“……你在暗示什么？”

　　薛怀礼从倒车镜里看了我一眼，仍是平淡回答：“不是暗示，是明示。”

　　怒极的结果，是我笑了出来，眼神却结冰，“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开玩笑。”

　　“不要紧张，”他甚至对我轻轻一笑，不受任何影响地：“如果你想隐瞒，相信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看出来。”

　　我眯起眼，“混蛋！”我低声诅咒。

　　好人？不，他是恶魔！

　　“Sorry，我没选对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请你暂时忘了它。”他一个急转，我随之倒向一边，“现在你可能要想一下等会儿见到常月仪该说些什么。”

　　我咬牙。捉鬼也是他，放鬼也是他，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不是基于现实考虑，我非叫停车不可。

　　忿恨转过头的时候，我郁郁地想，如果连这一点都是在他的算计之内的话，那这个人也未免太可怕。

　　车子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建筑物，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推断。如果是正常一点的人，谁也不会大半夜的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如果猜错了，我怕是不能跟叶老师她们一起回去，因为我无法在明知有问题的情况下回去向阿蓝交差。

　　但这个常月仪，似乎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我和薛怀礼下车时，她正捧着黑色的方盒从建筑物的一角拐出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竟然会令人有惊艳的感觉。

　　看见我们后，她笑了，这个笑容跟我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是带着平静的……甚至可说是祥和的微笑。

　　是因为她手里捧着“他”吗？

　　我沉着声音道：“你不能带走他，他不是属于你的。”

　　常月仪回视我，勇敢而坚定，“他当然属于我！”

　　我愤怒地跨上前去，只两步，因为薛怀礼拉住了我。我瞪了他一眼并甩开他的手。

　　然后我又盯着面前的敌人，深吸两口气，竭力让自己显然冷静，“我不知道罗浮生是怎么跟你说的，但他显然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有一个相恋了十年以上的恋人，他们原本应该在他死的那一天订婚，我想请问你，常小姐，你算什么？听说你也是一个有婚约的人，怎么，偷情比较刺激吗？或者，你跟罗浮生根本是‘天生一对’，一样的——”

　　“于蕾！”阻止我说出最后那个“贱”字的却是薛怀礼。他皱着眉：“你该做的不是逞一时口快，我想你更愿意弄明白常小姐跟罗浮生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吗？”

第一百零八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担忧和劝告。

　　再次深呼吸一下，我回头面对常月仪，“常小姐，无论你怎么看我，但你的确欠我们一个解释。”

　　常月仪仍是无喜无嗔无悲。

　　“我只欠余裳蓝一个解释。”她缓缓地、一字字轻声道。

　　“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余裳蓝——尽管之前我曾误会你是。那么，你是另一个喜欢罗浮生的人吗？”常月仪问道。

　　我颜色尽失。

　　常月仪当然看不清楚，而我却感觉一只手悄悄拉住了我，那是我身旁的薛怀礼。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我和浮生，相遇在这里，并且一见钟情——真是老套又可悲是吗？”常月仪慢慢说着，眼睛忽闪着一点一点的光，“他有亲密无间、甚至即将订婚的恋人，我则有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可我们就是相爱了……所以我们被惩罚，我们被永远分开，甚至我想追随他，都没能做到。”

　　“……丑陋……”虽然她的话让我呼吸困难，但我还是挤出这些字，“你们两个都自私丑陋得令我想吐……我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罗浮生为了所谓的真正爱情，却不惜伤害他曾说过要永远保护的人。

　　这样的他，我永远无法原谅！

　　“把你手中的东西给我。”我慢慢走过去，而随着我的前进，常月仪却一步步地后退。

　　“……他是我的。”常月仪抱紧手中的盒子。

　　“他不是你的！”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叫，“我一定要将他带回阿蓝身边，该放弃的人，是你，常月仪！”

　　“浮生该留在谁的身边，不是你说了算！”常月仪吸一口气，“别逼我。”

　　“你……”我气急败坏。

　　“常小姐，”薛怀礼在一旁冷静开口，“我们不是逼你，事实上你该想想自己的身份，还有你这样做会给你的家族带来什么。另外，想留罗浮生在身边也只是你个人的想法，那么如果是罗先生自己，又会怎么想呢？他最大的愿望，可能正是回到家乡重庆，你要是像你说的那样爱他，不会不清楚他最后的意愿是什么吧！”

　　常月仪狠狠地震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徒然地开始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他到死还是放不下余裳蓝呢？为什么他要求我放手？为什么不可以是由余裳蓝来成全我们？”她的眼泪在月光下洒落。

　　“因为是你们欠阿蓝，不是阿蓝欠你们。”我冷冷开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都沉默了，连雪也静止下来，只听见常月仪委屈不甘的哽咽声。

　　薛怀礼走过去，伸出双手，“把它给我吧。”他对常月仪说。

　　常月仪非常缓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停止哭泣。她木然地看看薛怀礼，然后一点一点捧高盒子，交到薛怀礼的手上。然后她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尖锐，笑容却越来越苦涩。她笑得前伏后仰，我几乎想要捂耳，让她不要再如此疯狂地大笑。

第一百零九章

　　“行了，你得到了他的爱不是吗？”薛怀礼皱眉沉声道，“而在重庆等待的那个女孩，等到的却是背叛。常小姐，将心比心，你现在做的，就当是对另一个受伤之人的补偿吧。”

　　常月仪的笑嘎然而止，她的目光在我和薛怀礼的脸上扫了一圈，摇晃着身体一步步向我走来。

　　在经过我的身边时，常月仪头也不回地喃喃道：“都是我欠别人？那么，没有任何人欠我吗？只因为我如此深地爱上一个人，所以要接受这样的惩罚？余裳蓝，她……比我更幸福……”

　　她没有停顿，身影渐行渐远，我默默看着常月仪的背影，一点没有打赢战斗的喜悦，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在感情的纷争里，没有谁是绝对的赢家，所有人都受了伤。

　　我还能够做的，就是向所有人隐瞒真相；我不想欺骗阿蓝，然而这似乎是我惟一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我睁着眼，什么话也不想说。罗浮生的骨灰盒抱在手里，重逾千斤。

　　薛怀礼也沉默，他一直将我送到楼梯口。我匆匆说了谢谢，然后转身上楼。

　　“于蕾……”薛怀礼犹豫着叫住了我。

　　我停步，却没有回头，“……什么事？”

　　“依赖安眠药，并非长久之计，你该试着珍惜自己。”

　　我扯动一下嘴角；当然，他看不见，“……知道了，谢谢。”

　　“明天我有事，不能来送你们，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当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我缓缓转身，俯视站在阶梯下面的他。

　　薛怀礼还是那样温和地笑，他在身上摸了一会儿，先是皱眉，然后有点懊恼又点有无奈，“居然没把名片带出来……”

　　我笑了。我一直认为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的联系电话，所以才久久没有告诉我，然而现在我明白自己想错了。

　　“你直接将号码告诉我，我能够记住。”我轻轻道。

　　薛怀礼看了我一会儿，轻声开口，那是十一个数字，说得很慢却很清晰，然后他用目光问我，你记住了吗？

　　我心里默念一遍，知道短期之内，我都不会忘记这十一个数字组合而成的号码。

　　我微笑，“好了，再见！”

　　薛怀礼也给了我一个微笑，他转身，回到车里，车子驶离，渐渐消失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车子从我视线内完全消失，又站了片刻，才回到屋里。

　　第二日，叶老师起了个大早，醒来时发现我早就洗漱完毕，而且行李之类都已装好，最让她吃惊的，是罗浮生的骨灰竟然在我这里。

　　我只说睡不着，所以一大早就去敲开宾仪馆的门，拿回罗浮生的骨灰，也节省时间，叶老师没有多想，接受了我的解释。

　　然后彭章慧也起床了，她一直对我沉着张脸，我也尽量不去招惹她，反正可以相安无事回到重庆就行了。

第一百一十章

　　薛怀礼果然没有来，但是却派来一辆车子，司机自称是薛怀礼的朋友。坐到车上时，我疑惑薛怀礼这个人在日本到底有多少朋友，然后苦笑着发现我到目前为止竟然只知道他的名字，及商人的身份（尽管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怎么也没猜到他是商人），别的对他可说是一无所知。

　　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谜，一双眼睛却像X光能够透视人心，太可怕了。只是……

　　还会再见面吗？

　　我闭眼，将心里默记的号码在重温一遍，发现没有忘记，于是微笑。

　　这样想着，我竟然在车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也好，头晚没吃安眠药的结果，是一夜无眠。看来薛怀礼这个人可以当安眠药用。

　　这是我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由东京回到重庆，飞机在重庆江北机场降落时，山城已是万家灯火。

　　再次呼吸到家乡干冷的空气，人却还是恍惚的，一直到我坐上出租车，穿行在高楼林立的街道时，富良野的平原和大雪才有一点点远去的感觉。回家了啊……我怅然抚摸着怀中漆盒光滑的表面，沉重的感觉却没有消褪过。闭了闭眼，我已做好回去面对阿蓝责难的心理准备——自上次与珠珠通话后，我几日都没打电话回来了。

　　彭章慧和叶老师的家大概都在沙坪坝，出租车回到市区后，因为我们三人不顺路，她们便下车另外拦了辆出租，彭章慧一直没跟我说话，叶老师也只是淡淡嘱咐我路上小心，并让我明天到学校一趟。我知道我和薛怀礼的交往让她认为我是轻浮的女孩，所以对我失望，不过我也难得解释。

　　我应该先回自己家，还是先到阿蓝家里？犹豫几秒钟后，我让司机将车开到了九宫庙，就算再不想面对，我也得面对。

　　拖着行李，捧着骨灰盒，我一步步挨到阿蓝的家门口。

　　敲门后，阿涛来开了门，他吃惊地瞪着面无表情的我，而我的目光，则直直落在了蜷缩在沙发上的阿蓝身上。

　　才几日不见，原本就不胖的阿蓝更是瘦得皮包骨头，我心里一痛，忍不住皱眉轻唤：“阿蓝……”

　　“谁啊？”珠珠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后，先是一愣，接着一声尖叫如旋风般向我扑来，“于蕾！于蕾！你总算回来了！”但当她来到我面前时，却一下顿住了——她也看见我手里捧着的东西。

　　我将行李随地一扔，沉默着坐到阿蓝身边的沙发上，转头看向她；而阿蓝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我的手。

　　我将骨灰盒放到阿蓝的怀里，直视她的眼睛：“阿蓝，我把罗浮生……给你带回来了。”

　　阿蓝低头，没有去抱盒子，仍是一句话不说。

　　余妈妈静静走过来，眉眼全是担忧，“小蓝，你说句话吧，啊……”她双手颤抖着轻轻抚摸阿蓝的头。

第一百一十一章

　　阿蓝还是不开口，但眼泪却一滴滴落在罗浮生的骨灰盒上，她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摸盒子，然后收紧手臂，将整个盒子死死搂住……同时她垂下了头，将面孔贴在盒子上，漆黑的头发披散下来，将她的脸完全遮住，几秒钟后，她的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余妈妈一下子抱住她，激动而嘶哑地叫：“阿蓝，坚强一点，为了妈妈你要坚强一点……”

　　阿蓝什么也不说，只是搂住盒子，她纤细苍白的十指紧紧扣在盒子上，仿佛随时会折断。

　　终于，我听到阿蓝的哭声，那是小动物在最无助绝望时发出的哀鸣，珠珠一手拉着阿涛，一手拉住我，我深吸一口气，缓解心脏处传来的阵阵抽痛。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阿蓝真正的眼泪，从这天开始，阿蓝冻存了悲伤，她将自己封在一个寒冷的世界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我祈祷有人能把阿蓝从她的那个世界里拉出来，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他可以解救阿蓝，我将万分感激那个人。

　　阿蓝需要被救赎，直到阿蓝获得幸福的那一天，我才能够放下现在背负的秘密，这个沉重得快让我不能呼吸的秘密。

　　半年后，阿蓝开了一家牛仔店；大学毕业，她将牛仔店从余妈妈手里完全接过来，过着说不上颓废，但也绝对称不上极积的生活。

　　珠珠和阿涛的感情日趋稳定，结婚看来指日可待。

　　而我……

　　从日本回来后，忙着处理罗浮生之死所带来的种种问题，等到终于有时间可以跟薛怀礼联系时，我却突然心怀忐忑，说实在的，我早已感觉到自己与薛怀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绪，但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不明所以而矛盾丛丛。

　　那个号码熟记于胸，但我一直迟疑着，一天，我终于决心拨通那个手机号码，却愕然。

　　话筒里传来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拔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拔……

　　我拿着话筒，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电话。

　　有点怅然，也有点愤怒，为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换来这样结局。

　　第二天醒来，便释然地笑了。

　　可能是当初他念错，也可能是我一直记错，更有可能是……根本没有缘分。

　　忘了吧，只当它是个绮色的梦，梦总是会醒的，聪明人都不会紧抓住梦不放。

　　这样决定后，有一件事却开始奇怪起来：不吃安眠药就能够入睡的夜晚，我会梦见富良野，梦里，那里总是下着极大的雪，天地一片白。

　　而这样的梦中，也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眼睛又黑又亮。

　　还有，在梦里，雪是静止的。

　　“我决定了——我、这、次、一、定、要、辞、职！！！”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用抬头看我也能够想象坐在我面前不顾形象大声叫喊的公司“公关部”之花兰裸裸脸上是何种表情，而我考虑片刻后，还是把更换座位的念头强压下来，必竟那样做的结果仍然没什么不同：我会换座位，兰裸裸也会。

　　我仍然埋头在自己的午餐上，这个时候给她任何的回应都只会是引火烧身。

　　然而，我向老天爷祈求安静的祷告显然老天爷没有听到。

　　“于蕾，”兰裸裸的声音含糖量相当地高，“你怎么都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我眼也不抬，凉凉开口。

　　“我说我要辞职，你没听到？”大小姐有点怒意了。

　　“听到了。”

　　“那你都不给我点意见？”火气有继续上升的趋势。

　　我终于抬头，看着兰裸裸。

　　每当我看见兰裸裸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再将这张脸与她的名字相联系时，总忍不住暗叹兰父兰母的过人之处：很少有女人的容貌比得过兰裸裸，也很少有女人的名字比她的……呃，更有创意。

　　总而言之一句话，裸裸绝对是让人第一眼看见便不可能忘记的人，也绝对是一个无法被人忽视的人。

　　“小姐，”我冷静地提醒她，“这是你这个月第二次、进公司以来第七次说要辞职，而很不幸我每一次都恰好在你身边听到你的宣言。相信你也记得我在你第一次‘严肃宣布这个决定’时，便给了你我的意见，要么你明天便把辞职信交上去，要么你乖乖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OK？”

　　裸裸一下子垂头丧气，“……人家也不是真的想走，可是整整三个月了耶！那个木头还是对我视若无睹，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啊！”

　　我一声轻笑。裸裸口中的木头，正是负责整个公司技术项目的高寒。也奇怪，按说高寒除了个子高身材还不错之外，长相只能排上中等，也不知裸裸怎么就看上他了，而且还宣称非君不嫁，这事儿在公司人人皆知——哦不，除了当事人之一高寒。可能木讷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兰裸裸”这个女性生物怎么在他眼前出现的概率高于旁人……要是他连这个都没感觉出现，我只能向裸裸双手一摊了：我向你表示哀悼。

　　裸裸一脸郁闷：“你还笑！快帮我想想办法啦！”

　　我取出纸巾来擦干净嘴，然后起身，“裸裸，如果是其他事，我还可以给你点意见，但是这个……”我笑笑，“我恐怕无能为力。”至少她以前还谈过恋爱，而我连被人追的记忆都没有。

　　裸裸也清楚，“那是因为你这个人太冷了啦，又是个工作狂，男人对这种女人不敢接近的，除非你改变自己的脾气！”她毫不客气地指出。

　　我还是笑。

　　冷？或许吧。

　　“你慢慢吃，我手里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先上去了。”我准备走。

第一百一十三章

　　“等等我，我也回办公室！”裸裸跟着跳起来。

　　“你为什么不吃了？明明没吃多少。”我狐疑看着她基本上没怎么动的套餐盒。

　　“我减肥。”裸裸理由充分，她挽着我的手，“于蕾，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你对你的女性朋友都这么好，但却没有一个‘男的’朋友？你不会是患了异性恐惧症之类的毛病吧？”

　　我先是看着她挽住我的手，再慢慢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裸裸被我看得发毛：“……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我诡异地笑：“裸裸，你不知道我其实是喜欢女人的吗？”

　　裸裸一个寒颤，立马闪到一边，“不是吧！？”她不可思议地叫。

　　我遗憾地耸肩：“看来你并不是跟我一样的人……”我转身离开。

　　裸裸还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看来是被吓住了。

　　我进入电梯，按下“28”，先是微笑，然后大笑。

　　很好，这世界终于清楚了。

　　回到办公室才不到一点，我没有向其他人那样玩电脑或是趴在桌上午睡，而是上网开始查经理需要的资料。近来公司有意跟国外的同行公司合作，也选定了几家比较有实力的公司，只是还要研究一下，并作个分析报告，看到底选择哪一家。

　　正翻着网页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我很快接听，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电话显示屏，“您好，华蕾科技。”

　　“我就知道你在办公室！”电话那边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珠珠？”我微笑，“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哦，我跟你说一声，晚上去阿蓝家里，事态紧急，你可别又加班加到九、十点钟。”

　　我皱眉：“是阿蓝出事了？什么事？”

　　珠珠一听便开始嚷嚷：“拜托！好歹我们三个认识的时间也是一样嘛！你这么明显的厚此薄彼，存心让我吃醋吗？是我有事找你们帮忙，行不行？”

　　我失笑。珠珠有时候使起小性子来真不知是该让人骂她一顿好还是大笑一场得好。

　　“行行行，我们美丽可爱善良天真的‘猪猪’小姐开了尊口，就算不行也得行啊！”我干脆暂时不看电脑，与她通话。

　　“哼，这还差不多。”珠珠当然没发觉我对她称呼上的小小恶作剧，又语气轻快地说：“记得，早点过来，我和阿涛都会在阿蓝家等你。”

　　“嗯，我挂了。”

　　收了线，我在指间转动着铅笔，忽然想起一个对“称呼”非常在意的人——薛怀礼。呵！我竟然还会记得这个只过四次面的陌生人，真是难得。或者……跟那个奇怪的梦有关吧？但一年来这个人出现在我脑中的次数越来越少，如非今日与裸裸和珠珠不经意的对话，我可能也不会想起他。

　　算了，别想了。一个早已从我生命里消失的男人于我的感情世界无益，于我的奖金而无益。我摇摇头对自己说，并将注意力又重新拉回到电脑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一时刻，我把自己会想起薛怀礼，只是当成了一个意外。

　　事实上意外是无处不在。

　　下午正式上班后，我工作忙到不可开交，一个新来的女同事又被经理骂得哭出来，原来是她将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弄丢了，而这份文件又是总经理跟此刻正在会谈的客户必需的，所以办公室的全部人员都被告知暂停手上的工作去找那份“确定是完成好而暂时不知所踪”的文件。我叹一口气，心里暗恼这种错误是不该发生的，而且出这个错的人不仅是那个大意的女同事，还包括没有预见性的经理，甚至我以为经理错得更多——他本该更早确定文件是准备好并且并到总经理手上，而不是事后来骂哭那个女同事。

　　好吧，谁叫这个经理跟董事长的老婆沾着亲带着故呢（至于是沾着什么亲带着什么故，办公室的何姐说了N遍，我却始终没记住）。“气管炎”在中国太普遍了，不知国外的发病率有没有这么高。

　　大家伙翻遍了整个部门的办公室，其结果仍然是“没有”。我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决定先给自己补充点水份，毕竟这项发掘工作继续下去的可能性很大。

　　在休息室给自己倒了杯水后，我想总经理此刻面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玩，而那位女同事的处境则可能相当不好玩——自我进公司来，还没遇到谁犯这样的错。

　　嗯？这张桌子下面的是什么？

　　我疑惑看着饮水机旁的休闲桌下面露出白色的小小一角，弯身将其拿出来，才发现原来害大家找个半死的东西就躺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只是……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进公共休息室并将之遗忘在这里，这份功力本就高人一筹，莫怪大家伙想不到。

　　虽然东西是找到了，我却还是感到无力。放下水杯，我拿着文件快步走回办公室。

　　“经理，文件找到了。”我交出东西。

　　所有人全部安静下来，我和经理成了焦点之所在。

　　经理惊喜地接过来，翻看两页后确定没有错，又把文件塞回我手里：“你，快将这个送到总经理室去！马上！”

　　“……我？”我皱眉。

　　经理一脸不耐，“不是你是谁？难道我亲自去？”

　　我拿着烫手山芋，环视大家一眼，然后明白过来，那个哭得眼睛像白兔的女同事不可能去，经理不可能去，其他人也没有愿意这个时候凑到总经理面前去当炮灰的，看来这个送文件的倒霉鬼理所当然成了我。

　　叹一口气，我认命了。谁让文件好死不死地偏偏让我给找到了呢？

　　“好吧，我去。”我说，同时看见那位女同事用看天使般的目光看着我。

　　来到总经理室门口，我不是直接敲门进去，而是瞪眼看了那“总经理室”好一会儿（其实这“好一会儿”也不过十秒种，但老早之前就有达尔文提出过“相对论”，所以这十秒钟相当于十分钟一点不奇怪），再次认定自己今天是被飞来的横祸给砸中，虽然有些冤枉，但却是躲不过去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敲门，在听到“进来”的声音后，我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总经理有些像蔬菜色的脸。

　　“总经理，您要的文件。”我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眼角瞄到有两位客户坐在沙发上。

　　在这种场合，总经理就算有再大的火也是不好发的，所以他只是忍住气冷淡道：“放下吧。”

　　我马上照办，将文件放在他面前的大办公桌上后便准备撤退，但转身之际，却愕然看到一个我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这里。

　　薛怀礼？

　　我太感吃惊，所以停顿了一下。果然是他，几乎都没什么改变，但我也只愣了一下便回过神来，快步走出总经理室。

　　带上门后，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真的没想到会再次遇上这个人，而且我今天才偶然想起过他，不能不说是“巧合”。只是，他刚才也看见我了吗？我不能确定，因为他好像根本没看向我，而我的外表却是有改变的，毕竟第一次跟他见面时我是学生，现在却是复杂的成人社会中的一员，更何况我留长了头发。

　　咬着嘴唇，我回头看看紧闭的总经理室大门，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自嘲的笑了。

　　认没认出，又有何重要？如果我于蕾这个人对他根本毫无意义，那么不管他认没认出我，我上去乱认亲戚只会显得我有多可笑，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还在上班，总不能拿着老板的薪水做白日梦。

　　呵，一年没联系，再见是陌路……应当就是这样了吧。

　　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告诉自己，于蕾，理智一些。

　　埋头将手中正在进行的案子研究了一下午，等我抬起头来想找邻座的小秦要几个重要数据时，才发现办公室的人没剩两个了。

　　怎么啦？我四周环顾，然后看看手表，才发现已下班十分钟了。

　　啊……时间倒是过得真快。我本来想跳过遇到的问题继续后面的工作，却突然想起中午珠珠来的电话，于是开始收东西。毕竟还是有段日子没去看阿蓝和余妈妈了，所以我决定今天早点离开公司，先到地下商场去接阿蓝，等她收了摊再一起回去。

　　“于姐，你要走了吗？”

　　看我似乎要走了，李珊一脸着急地跑过来。

　　我怔了一怔，“啊……是啊，有事吗？”

　　李珊脸红红的，“嗯，是这样，今天多亏你帮我找回文件，我都不知道如何谢谢你……”

　　对了，她就是今天粗心弄丢文件的女生，本来我觉得她该被好好教育一下，但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今天又被吓得够呛，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没关系，下次小心点。”我对她笑笑，转身欲走。

　　“于姐，我，我请你吃饭吧！”李珊仍不死心地拉着我。

　　我被她拉得顿了一下，“真的不用，”我耐性跟她说，“这事对于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今天我还有事，明天聊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李珊不得已只好放开我，我扯出一个笑容给她，然后没再看她，出了办公室。

　　别说，我还真得赶时间。去找阿蓝之前，我打算先去药房给余妈妈买盒脑白金什么的。其实我自己对这类补品药一点也不信任，总觉得吃它还不如买只鸡回家炖呢，可我还是时不时地买这些根本不信任的东西去送给余妈妈，冲它在全国各大频道像日本鬼子轰炸重庆似的用广告轰炸咱老百姓这毅力上，怎么着也不能拿白开水当补品卖吧？所以说想和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蕾……”

　　一开始我只觉得身边有东西在发声，但叫第二遍时我听清了，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于蕾！”

　　停住脚，我一脸茫然地回头，看见薛怀礼微微喘气的样子。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很饿了？赶着回家吃饭？”他笑容如晨曦般温暖，只是这熟得像昨天才说过拜拜今天又见面的台词和他的整个人都让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会……”我连舌头都打结。好吧，其实我不该这么吃惊的，但我本以为他下午根本没看见我（否则怎么一直没拿正眼看我），就算看见我也不该记得我，就算记得我也不会上来打招呼——总而言之，他出现在我面前，叫出我的名字，对我微笑说话，这——真的有点奇怪。

　　“哦，我刚才在马路对面等，所以你没看见我。”他答得很轻松，却非我想问。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我们俩一起笑了。

　　“好久没见，没想到会在公司遇到你。”我伸出手来，“你还好吗？”

　　薛怀礼握着我的手，摇了两下，放开，“很好，你呢？”

　　我想了会儿，点点头。

　　再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毕竟不是那么熟的人啊，尽管刚才的薛怀礼真让我有老朋友的错觉。

　　只是这气氛也非尴尬，反而令我有种意外之喜的感觉，而且，我在薛怀礼的眼睛里也看到同样的情绪。

　　于是又同时笑出来，这次，是真的放松和释然了。

　　如果没料错，他在我送文件到总经理室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我了，而且刚刚是特地在公司的大门对面等我，甚至我连他为什么是在公司大门的马路对面等我都猜到：在公司门口等，很容易遇上经理之类的熟人。而在马路对面，则能够看到我出来，又不容易暴露自己。

　　他看着我：“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他指指马路边上的车。

　　我只想了片刻便答应：“好啊，谢谢你，我去杨家坪。”于是便跟他走到马路对面去取车，等车都发动后，我才开始奇怪一件事——为什么我可以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的邀请？要说熟悉，我和他见面的次数还没有李珊多，而且我天性是个冷人（请参照裸裸对我的评价），按说我该是跟平常一样客气地跟他“Sayno”，最多打个招呼后便转身自己走自己的，而今天，我却表现得像个非常容易被拐卖的儿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看着薛怀礼的侧面，心里清晰浮现起一年前在富良野的种种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把跟面前这个人相处的每一分钟都记得这样清楚，而我曾经以为我把它们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薛怀礼也发现了我的注视，但他什么也没说，脸上是笑，眼里还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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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直在重庆吗？”我问。

　　“对，我的事业主要都是在重庆。”薛怀礼开车开得很娴熟，尽管我第一次坐他的车时还以为他不会开车（因为那次是由司机开车而非他本人，当然现在想来好笑了，我竟然只凭他没有开车便推断他不会开车）。

　　我点头，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索询问。我只是在听了他的答案后想，原来我们同在一个城市，却足足隔了这么久才碰上面。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其实我心里有很多疑问，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后来终于鼓起勇气看着他：“我……”

　　而薛怀礼似乎也正准备开口：“你……”

　　同时愣了一下后，我们笑出来，“你想说什么？”我问他。

　　“没什么，我就是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呢，刚才想跟我说什么？”薛怀礼浅笑道。

　　我微笑，然后停顿一下，道：“我想问你，如果我要跟你联系，该怎么找你？”

　　我的直接似乎并没有让薛怀礼吃惊，他单手驾车，另一只手伸入怀中，拿出一张名片来。我双手接过，名片很雅致，上面印着某某公司总经理薛怀礼之类的字样，手机办公室电话倒是一律俱全。

　　“背面……”薛怀礼提示我。

　　我疑惑看他一眼，才明白他是让我看名片背后，翻过来，光洁的纸面上用签字笔书写着的一串流利的阿拉伯数字，那是一个手机号。

　　“这是？”我不解。

　　“这个手机号是我私人的，如果你要找我，打这个比较能找到人。”薛怀礼冲我一笑。

　　我心里一动。他的这张名片，是早准备好，随时可以给人，还是专门为了给我？

　　不过，“谢谢！”我笑着说，然后小心将名片收起来。

　　“你这次……”然而薛怀礼突然道，“又不打算把你的电话给我吗？”

　　“啊？”我一呆，回过神来，满脸通红，于是赶紧翻包包——

　　“不用给我名片，这里有本子和笔，你直接写给我好了。”薛怀礼从顺手边取出他说的东西拿给我，“又不是商业碰面，交换名片……感觉有点奇怪。”他回头对我说。

　　薛怀礼并没有说得很直接，我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名片的交换与否，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他只是不想我们的接触方式更生疏。尽管将电话号码写来写去蛮麻烦的，但这至少显出大家的认真和诚意。

　　我笑笑，接过本子和笔，先写了自己的手机号，想了一会儿后，又写下自己的住宅号码。薛怀礼看了我写的，然后转头，我们的目光接触了几秒钟，而瞬间，我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喜欢着我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于是我很快调转目光，心里有些慌乱。这太快了！快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说我们这才是第一次重逢……

　　但当我迟疑着又慢慢抬眼望着薛怀礼时，他仍看着我，嘴角笑意比刚才更深。

　　其实也不奇怪吧，要知道，从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就总是很难忽略他的存在，直到知道他跟另一个女子可能有超过朋友的关系，都还是很难压抑自己不去注意他。

　　不过……他知道我的事太多了……我的秘密，我的情感，甚至我对友情的亵渎……

　　我沉了沉脸，黯然收回目光。

　　他出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他曾经是我的盟友……我可能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然而，也因为这一点，他或许是我生命里另一个最重要的朋友，却不能成为其他。

　　我不知道自己情绪的转变有没有让薛怀礼注意到，反正他是没有再开口。当车子开到杨家坪步行街，薛怀礼寻了个停车位放我下来。我站在车外扶着车门对他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是跟朋友约好了，不然该请你吃饭的，谢谢你这么忙还送我过来，改天打电话给你，”我向他挥挥手，“路上小心！”

　　“于蕾！”在我准备关上车门的时候，薛怀礼叫住了我。

　　我挑眉，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薛怀礼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跟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我曾经说过，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可以随时跟我联系，我说过的话永远算话……”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其他，只是给我一个笑容：“再见！”

　　薛怀礼离开后，我还在发呆。

　　他的话，不谓令我不感动……只是，我还是害怕，我早已习惯一个人，无论是谁想要完全入侵我的世界，都只会令我感到恐惧。

　　因为我深深知道，没有谁可以让另一个人依赖一辈子。到最后，能够无条件信赖的，永远只会是自己。

　　阿蓝在摊子上看小说，当她看见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时，又是吃惊又是高兴：“于蕾，你怎么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礼品袋，甩着手睨眼看她：“怎么，不欢迎？”

　　阿蓝站起来让坐，一脸涎笑：“岂敢岂敢！我只是在奇怪，今天是吹的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过来了。”她说着，又蹲下身看袋子里有什么，“又是这些东西！于蕾，你花钱在这上面不冤哪？”

　　“给你妈妈的，又不是给你，你叫什么叫。”我才不跟她客气，坐上她让出的位置。

　　阿蓝一脸不甘：“你三天两头地给我妈送礼，害我妈现在拿你当亲生女儿，我是她隔壁家的丫头。”

　　我没再跟她继续耍嘴皮子，而是用脚踢踢她：“我今天是被珠珠叫过来的，她只说有事，又没说具体的是什么事，不会是又跟阿涛闹情绪了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阿蓝躲开我的脚，一脸嫌恶地冲我做鬼脸，“谁知道他们俩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就算真的闹情绪，也不用理他们，反正没两天就又成麻花绞在一起了。”

　　我点头：“说得也是。”有时都不得不佩服，那两个人是越吵吵感情越好。

　　我又问：“你什么时候收摊？”

　　阿蓝抬起头来，一笑：“现在。”

　　“现在？”我诧异瞪着她，“收摊的时间到了？”还差很久才到关门时候的吧？

　　……

　　最后我们出地下商场的时候，也才七点钟。

　　“苦了胖胖姨，得看两个摊。”我摇着头说，“被压迫的人们啊……”没错，阿蓝正是没有责任不讲道义的将自己的摊子丢给胖胖姨照看，拉着我先闪了。

　　“我明天会用大餐来慰劳她的。”阿蓝也有一点心怀愧疚的样子，不过她很快转变表情，贼笑望着我，“还是你很想跟我一起守到天黑才回去？如果是这样，我不介意现在回头。”

　　我一脸平静：“……还是不要好了。”拉起她便大步流星地走。

　　开玩笑，谁愿意回去吃珠珠他们的剩饭剩菜，余妈妈做饭的手艺可是没话说的。

　　结果珠珠跟阿涛屁事没有，他们只是打算到阿蓝家蹭饭，顺便拉我一起下水而已。

　　我知道后一脸乌黑，吓得珠珠赶紧道歉，阿涛也在一旁作揖打躬，我看将他们修理够了，也顺着他们搭好的台阶走下来，大家欢欢喜喜在阿蓝家吃了晚饭。其实我并不介意被珠珠小小地骗了一下，因为我也很想过来看看阿蓝和余妈妈。好像在那件事以后，我跟珠珠都会不自觉地想做点什么事能够让阿蓝开心，有时我也担心这么做会不会太刻意了，反而不能让阿蓝完全放开罗浮生的事，只是阿蓝现在虽然跟以前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喜欢笑，但我却总觉得她不是真正在笑，而是为了让余妈妈和我们安心似的，将自己层层伪装，因为她的笑容，总会在以为没被人看见的时候从脸上撤离，变成一种无奈似的落寞。她的眼睛，既然在笑，也是笑得空空洞洞，不见其神。

　　时间并没有治疗一切，反而令阿蓝更深地将自己隐藏，我真害怕有一天她会将最真的那个她，藏到令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到目前为止，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解救阿蓝……和我自己。

　　回到自己的家里时，夜已经有点深了。开了门，眼前是一室的黑，过了一会儿后，眼睛适应了这样的昏暗，我有些疲惫换上拖鞋，反锁了门，也没有开灯。

　　早习惯家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事物可迎接自己的回来……其实这样的地方，并不能称为家吧？然而这却是惟一一个能让我展露最真实自我的地方，惟一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也是惟一一个……可以哭泣而不让别人知道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章

　　走到阳台上，倚着拦杆探头向下望。三楼并不算太高，所以可以清楚看到楼下的行人，以及过往的车辆。马路对面，是两家卖夜市串串的，塑料棚下杂乱安置着啤酒箱、菜架和小小的方矮桌，灶上架着翻腾烧开的串串锅料，大老远的便可闻见诱人的香味；男人的重庆粗话及女人的尖笑声夹着划拳的声音不断从对面飘过来，这样的情景换个人看可能是令人不快的，特别是对面的串串每天晚上都会摆出来，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才会开始收摊，我的邻居也曾多次去街道办事处抱怨反应过，收效甚微，但是我却对楼下的喧闹没有一点怨言，甚至是心怀庆幸。

　　这可能有点让人难以理解。其实，我是常常失眠的那种人，而且失眠的原因，往往跟吵闹和噪音无关。有很多个失眠的夜里，我不愿臣服在安眠药之下，便会走到阳台静静看对面的人，知道这个夜里还有别人相陪，害怕就会少一点。

　　在我感到一点寒意，打算回屋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从挎包里摸出手机，不是熟人打来的，因为没有显出来电者的昵称，但那个号码有些面熟，我皱眉，会是哪位？

　　心里突然一动，猜到可能的打来电话的人——

　　“喂？”我轻轻一声，很平静的语气，但心却猛跳。

　　“是我，薛怀礼。”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熟悉，“才回家吗？”

　　我笑了，同时打开台灯，看见家里座机上显出跟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号码一样的未接来电。

　　“嗯，才从阿蓝那里回来。你呢？是家里，还是在忙公事？”我没有坐沙发，而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这样的对话，好像是和一个太熟悉不过的人轻松家常，但对方却是薛怀礼，我总共才见过几次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如果他不知道罗浮生，也不知道常月仪，该有多好。

　　我眼神幽幽的，听着薛怀礼在电话里笑：“哪能一天到晚忙公事，我总该有点自己的时间吧？”

　　“薛怀礼……”我低声唤他的名字，如同他曾经要求的那样，同时也想起他要求我这样称呼他的原因。愿意信任并依赖啊……他真的愿意当那样一个人吗？

　　而我，又有资格吗？

　　“嗯。”或者是错觉，薛怀礼的回应，带着笑意……和温柔。

　　我摇摇头，警告自己的软弱该到此为止；如果决定把跟他的关系定位为朋友，那么我就不可以再对他心猿意马。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再开口时，我的声音已经很冷静。

　　薛怀礼沉默了一下，他感觉到我的转变。

　　然后他又说话，淡淡的，没有犹豫的：“我想见你。”

　　我哑言。这情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再怎么样我也想不到他会今天就对我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同时心里有个声音跳出来问：那么你本来猜想的是在不久之后？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被薛怀礼的话和自己心里的那个小小声音所镇住，半天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在分别一年之后的今天让我知道他的真正想法？为什么要这样容易就说了出来？为什么……我居然无法像对待旁人一样无动于衷？

　　“于蕾，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薛怀礼像是很明白我这无厘头的三个字，“其实我下午就想问你的……为什么……你当初没给我打电话？”

　　我却笑了，他终于问出口。

　　“我打了，不过那个号码是空号。”

　　薛怀礼又沉默。

　　“……果然这个原因。”他轻轻一叹，“那是我惟一一次掉手机，懊恼得半死。”

　　我无声地涩笑。原来不是他说错，也不是我记错，而是当初果然无缘。

　　“于蕾，你问我为什么？事实上，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薛怀礼清清淡淡的声音，反而让人感觉有种奇特的感情在里面，“但我就是想见你，而这次，我不想再错过。”

　　第二天下班之后，当我走出公司大门，看见公路对面停着的那辆蓝色宝马时，并没有感到意外。

　　想想也挺奇怪，我发现我现在很容易猜到薛怀礼的言行，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讲我和他的交情并不深。

　　我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这次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车旁，西装革领，皮鞋油亮，一派成功人士的装扮。

　　“下班了？”他对我一笑，丝毫没有受昨天那番晚上对话的影响，自信而优雅。

　　我将他上下打量：“你不像是很闲的样子嘛，难道是专程过来？”如果他身为总经理却是这样日日打混不务正业，恐怕他任职的那家公司也是徒有虚名，我或者该建议总经理重新考虑与他们的合作。

　　薛怀礼不置可否。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仍是浅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昨天我才慎而又慎地警告自己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不会连一天也做不到吧？

　　但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就算不可以成为男女朋友，但是作为朋友，也没有理由拒绝啊！

　　我看着薛怀礼，他也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决定。

　　我笑了。事实上，不管他想干什么，或是带我去哪里，我都很乐意奉陪。

　　想通这一点后，我从另一边上了车，扣好安全带。

　　待薛怀礼也坐上车后，我看见他愉悦的笑容，不禁摇头叹息，“这不是好现象，我发现我很容易拿你没辙。”其实他这样明显的因为我而快乐，同样让我感到快乐。

　　薛怀礼看了我一眼：“……我以为我才是该这说句话的人。”

　　原来……对此微微感到懊恼的人不只我一个啊。也对，他跟我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但如果偏偏遇到一个很容易让理智失控的人，那人还让自己一再做出超常的事，说些超常的话，任谁都会感到焦躁。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怎么样，想上哪儿去吃饭？”可能是为了让车里的气氛不要太沉重，薛怀礼扬起头来，语带轻快地问。

　　我想了一下：“是不是哪里都可以？”

　　薛怀礼怔了怔，“当然。”

　　呵，可能他以前问这话时，遇到的绝大多数回答都是“随便”或“你拿主意就行”，我的直接怕是异类。

　　“放心，”我好心地安慰他，“我有分寸，不会敲你的竹杠——去歌乐山吧。”

　　薛怀礼无奈地摇头失笑。他发动车子。

　　车子经过了烈士墓和西南政法学院，沿着蜿蜒的三百梯公路爬上重庆最有名的山，然后在山顶的镇上停下来。

　　“每次经过三百梯的公路，我都感觉自己在生死场上徘徊一遭。”下了车后我才发表自己的感叹。

　　“为什么？”

　　“以前在山上军训的时候，短短一个月内这条路上发生大大小小的车祸十余起，我还亲眼看见过一辆摩托被卡车辗过，摩托车司机当场死亡，脑浆都出来，红红白白的，让我一天没吃下饭。”

　　薛怀礼诧异看了我一眼，“你曾亲眼目睹死亡？”

　　“嗯，”我冷淡回答，“父母都是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薛怀礼的眼光更加复杂，他默默看着我，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能开口；我也后悔说起这个话题，于是立刻改正：“吃辣子鸡，可以吗？”我笑起来，指着面前偌大的招牌。

　　薛怀礼相当配合，他也轻轻地笑：“既然都到了歌乐山，不吃这个吃什么？”

　　歌乐山的辣子鸡就像重庆的火锅，既是重庆菜的名气，也是嗜辣者的最爱。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进去选位置坐下，主人家看来了客人，笑得脸上一朵花。

　　店堂倒是宽宽敞敞，只是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高朋满座，我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对薛怀礼道：“看来辣子鸡已经开始没落的说法是真的，曾经这里还要排队等才能候上座位，你看现在，就窗子旁边和我们两桌客人。”

　　薛怀礼点头：“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吃饭？”

　　“算了，”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菜都点了，而且清清静静地吃也好。”

　　于是薛怀礼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我看着他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样子笑起来。

　　他抬头，给我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我拉他来这里，他会不会只是知道歌乐山的辣子鸡有名，而绝对不会来这里吃饭？

　　“这是我们第三次一起吃饭吧？”咦，也巧，一共没见过几次面，居然吃饭的比例都占了一半，难怪中国人的问候都是“吃过饭了吗”。

　　“算不上，”薛怀礼也咧嘴笑起来，“第二次我根本没吃，顾着追章慧去了。”

　　这个名字让我们一下沉默，但很快薛怀礼便望向我，极为平淡地叙述：“她上个月订婚，我还去观礼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咬着嘴唇点头。难道也这是无意的巧合？第一次跟薛怀礼吃饭，他说他和彭章慧只是朋友，而这一次，他告诉我那个女子订了婚。我无法不把它称为一种解释了。

　　看来，其实他从那个时候起便有了行动，只是我没有深想……不过也容不得我深想，他一时冷淡，一时主动，让我如何能分清？而且任谁看了他站在彭章慧旁边都会误会，毕竟就像叶老师曾说的，他们俩是男才女貌。

　　“你的那个朋友……过得还好吗？”薛怀礼又轻轻开口。

　　朋友？我愣了一下。啊，他是指阿蓝。看我迟疑着缓缓摇头，他又问：“不好？难道仍是因为罗浮生？”

　　他倒是把这个名字记得清楚啊。我防备地看了薛怀礼一眼，生硬道：“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这句话出口的结果，自然是让空气陡然沉静下来。我有些后悔，饭还没开始吃呢，难道又是一顿让人食不知味的晚餐？

　　菜在这个时候端了上来，辣子鸡的香味，也并不如传闻中的诱人。

　　我和薛怀礼默默举箸，各怀心事。

　　“每次一涉及到那个人，你便成了一只刺猬。”薛怀礼看了盘子里的红辣椒好一会儿，最终又放下筷子。我的手抖了下，好不容易从满盘辣子中挑出来的鸡丁又掉入盘里。旁边的人转头盯着我：“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真是一针见血。

　　我干脆也放下筷子，闭上眼。五秒钟后，我又睁开眼来，回望薛怀礼。

　　“我认为我们目前的关系是最好的，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很放松，因为我不需要隐瞒我的某一面，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最好是只做朋友……”看着薛怀礼没有表情的脸，我慢慢说：“我想这样比较好。”没有装傻，没有绕圈子，我既然看出薛怀礼的企图，当然是早点让他明白我的想法比较好。

　　薛怀礼默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沉着脸转过头去，目光深沉地看着门外渐渐黑下来的大街。他苦笑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有些艰难地说，“我以为，我既然能够在富良野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刻陪在你旁边，你应当是更能信赖我，然而……于蕾，你太好强，为什么我可以帮你，但却不可以喜欢你？这两点并不矛盾啊。”

　　我的心为他说出口的“喜欢”两个字而慢跳了一拍。

　　我涩涩笑了。

　　“……薛怀礼，你这样聪明，应当明白我这种人并不值得……喜欢。”

　　薛怀礼终于再次望着我，他这次的目光带着研究和审视。

　　“又是为了罗浮生和余裳蓝，于蕾，你在感情上没有亏欠任何人，所以你不需要自卑，更没必要防备我。”

　　我大大地震动了，同时不敢置信地瞪着一脸认真的薛怀礼。

　　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深刻地了解我，包括珠珠和阿蓝。我惶惶然收回了目光，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我当然信赖你，我信赖我的每一个朋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仍然只是朋友吗……”薛怀礼喃喃道，然后有些累地笑了一笑，“好吧，我懂了。”他伸长手脚，神色淡淡的，“既然是朋友，这些话我也不妨直言，于蕾，你似乎是想要以自己的感情向朋友赎罪，然而真正的朋友不需要如此，同时我也认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让自己轻松一点吧，这不光是我，相信也是你其他朋友的愿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对我笑了一下，温和的，宽容的，但却带着一丝痛苦的笑容：“无论是朋友还是其他，别忘记，我是你永远的坚强后盾。”

　　我很快地垂下眼，以掩饰忽然想要泄出的眼泪，“喝一杯吧。”将啤酒倒进自己和薛怀礼面前的杯子后，我颤抖着手举起了面前的浅黄色液体。

　　薛怀礼抿着嘴唇，背抵在椅靠上，握住杯子很快又很轻地碰了我的杯壁一下，然后仰头一口将酒喝干。

　　从他隐忍的侧脸上，我看到一个男人感情被伤害的痛楚。原来他并不能像我以为的那样一笑而过，原来……坚强如他也是会受伤的。

　　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还带着丝丝的痛。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如果真的是正确，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此刻就开始后悔？

　　以后的日子，似乎改变了，也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薛怀礼和我果然成为了朋友，我们经常通电话，偶尔聚在一起吃吃饭（因为他忙的时候太多），只是我一直没跟阿蓝和珠珠说起过薛怀礼，因为要介绍他，就必然要提起富良野，提起罗浮生，那就跟“秘密”太接近了，我不愿冒险，因为罗浮生和常月仪，都是我极力想从记忆里抛除的。

　　但不可否认，跟薛怀礼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而又很开心，随着交谈和越来越多的接触，我了解到各个方面的薛怀礼。在工作中的他是绝对严肃而犀利的，所以他绝对是个成功的商人，不过有点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习惯将他的这一面表现在我面前，所以如果我偶尔出现在他办公的时候，他都会尽可能停下手里的事，专门与我相处。我没有再自作聪明地下结论，事实上后来我向他问起时，薛怀礼也坦言，他是认定了我们朋友的关系，所以不愿跟我公私不分，而且他的其他朋友觉得谈生意时的他太冷血，他怕这样的他影响了我对他的印象。

　　好笑之余，我又有些感动。他不明白，他在我的眼里，永远只会是那个愿意无条件帮的人，无论他对别人再怎么冷血，至少在我的眼里，他有情有义。

　　可能由于他当军人的父亲和当医生的母亲从小就对他严格要求，所以薛怀礼总是严格自制，生活非常有规律，无论是当学生还是做医生，他都极力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尽管到最好他选择了自己的兴趣成为商人，但仍是非常尊重父母的意见，连我公司的总经理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孝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还有，我发现薛怀礼其实并没有多少朋友——嗯，我说的是知心朋友，虽然他在国内外都交有一大群各色人种不同职业的朋友，但似乎能够与他谈心的寥寥无几。所以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我笑言，你是最懂我的人。

　　我听了这话也总是回以微笑。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缘分吧，我总是能够从他的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里明白他心里所想，而他也总是明白我需要些什么，喜欢、讨厌些什么。是默契，也是心有灵犀，这样的特殊让我快乐，也让我经常陷入一种不安。

　　要是有一天他找到自己喜欢的人，那这样的相处方式，可能反而是一种折磨。

　　令我想不到的是，我也有摸不清薛怀礼想法的时候。

　　大约是在我跟他成为朋友后的三个月，有一段时期，他跟我吃饭聊天聚会，笑容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我有时回头，会看见他拿一种略带忧伤的眼光看着我。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如此看着我，但心底又有一丝害怕，我怕他说出一些让我不知如可回答的话，所以便装作没有看见而转过头去。

　　薛怀礼却没有说什么，或许是他明白我在害怕，但那目光却不只一次地出现，让我到底没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薛怀礼看着我，一如既往地坦白，也让我知道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他说的是：“蕾，为什么你都不告诉我你家里的事，我好像只知道你的工作，甚至连你其他还有哪些朋友都不知道。是不是你觉得我不足以信赖？”

　　我一震。原来他还是发觉了，我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够好，结果我太想隐藏的东西，偏偏让他心有疑惑。

　　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我领薛怀礼到了我的家，那个属于我的最私人的空间。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寂寞？”薛怀礼坐在我的沙发上问我，而那张沙发是客厅里惟一的一样家具。

　　我则坐在地上，抱着太阳花形的抱枕。厅不大，所以就算只有一张大沙发，堆着许多个形状各异的沙发垫，也不会显得空旷。

　　“还好，习惯了。”我淡淡回答。

　　薛怀礼四下环视：“你把这里弄得很温馨。”然后他又笑了一笑，“我本以为你的家……是那种格式化的，一本正经的……”他歪着头想表达得更清楚一点，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笑着摇摇头，“这是我母亲最想要的客厅，也是我母亲最想要的摆设方式，我不是那种喜欢做梦的人。”

　　薛怀礼有点吃惊，但他很快收起了吃惊的神色，“……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要说，我真的不介意。”

　　我大笑出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我的笑容到底还是无法完全保持。“我的爸妈，一直没有真正结婚。”

第一百二十六章

　　薛怀礼的表情很好，他看着我，没有露出诧异，也没有一脸同情，而是略略偏头，眼睛亮亮的默默注视着我，很认真地听我说话。

　　“我很小就意识到自己的家庭跟别的小孩不同，尽管我也有父母在身边，可是两个大人总是吵架，邻居也会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我无奈地笑，“其实我早知道，自己是个‘野孩子’……

　　“我的爸爸，还有另外一个家庭，但他很少回去那个家，而他在这个家里也不快乐，事实上我们没有谁是快乐的，妈总是骂爸爸欺骗了她，爸爸则说是妈妈利用他纠缠他，我……就是那个利用他纠缠他的工具。”我平静而冷淡地叙述着，没有看薛怀礼的眼睛，“最后他们争吵了一辈子，连死之前都在争吵……一场车祸让他们两个死在了一块儿，而我则得了一大笔保险金，足够我念完大学甚至出国。我也曾猜想，他们或许早就希望解脱，所以才会投了大笔金额的保单，只是车祸让他们俩看起来是死得意外……而且我在医院里看见了他们俩，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几乎同时咽气……”我更加无力地笑，“又是车祸，对不对？有时候我想我是跟‘车’有仇，我所接触的死亡好像都逃不过‘车祸’，没准儿我也会死于车祸……”

　　“于蕾……”薛怀礼按住我的肩，我回头，看见他紧皱的双眉和眼里的心疼。

　　我闭了闭眼，“没事，我说笑呢，不用担心，我可是相当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突然的拥抱而终止。

　　逾礼了吧？我有些愣愣地想，但这个拥抱太温暖，我舍不得推开。

　　一下就好，让我轻轻靠一下……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臂，将自己暂时藏着这个怀抱里。就当它是朋友的安慰吧……

　　本不愿让人知道的事，说出来后，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薛怀礼紧紧抱住我，我早就渴望有谁能够给我这样一个拥抱，能够让我安心，能够让我感到自己也是很重要的……记忆里，却没有谁这样抱过我，以至于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拥抱其他人。

　　其实将罗浮生的骨灰带回来给阿蓝的那个晚上，我看见阿蓝的眼泪，很想抱抱她，很想给她安慰，但我最终没能那样做，因为没有那份勇气。

　　结果第一次拥抱我的，还是面前这个人。他离我的世界更近了一步，而这次我却没有排斥的感觉，只有打心底的……感动和庆幸。

　　“谢谢你，薛怀礼。”我喃喃道。

　　他真的误会，我用全名叫罗浮生只是一种习惯，但如果他认为我叫他全名是因为信任和依赖，那么，我愿意叫他全名。

　　有了努力，自然有回报。疯狂投身于工作甚至落得珠珠和阿蓝埋怨我少有时间陪她们的结果，是我升为了部门主管，这对才出社会不久并且只在公司一年不到的新人而言，自然算是一个小小的收获。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但是——

　　“你还不满足？大姐头，你真的想当超级女强人啊？”珠珠光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自从她跟阿涛搬入准备结婚用的新家后，就老喜欢在屋里走来走去，俨然十足的女主人样。

　　我嗤笑一声：“一个小小的主管便满足了？我好像记得某人曾经说过要当女总统来着。”那是初中时的玩笑话，只是珠珠的这个“理想”足足令我和阿蓝笑了半个月。

　　珠珠的脸如预想般地红了起来：“那、那是……作文而已，老师要求我们写理想，我，我就随随便便写了一个啊！”

　　正和阿涛在电脑前面酣战“传奇”的阿蓝不知怎么地也听到了我和珠珠的对话，转过头来笑：“哈哈，从女总统变成家庭妇女，珠珠你的理想跌价跌得可够厉害的！”

　　珠珠顶着一脸贞子似的怨念飘到阿蓝身后：“……”

　　“干吗干吗？”阿蓝如临大敌。

　　珠珠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笑得诡异：“……余裳蓝你好像忘记一件事……”她手中漫画似的出现了电源拖线板，上面连接着电脑电源插头：“你玩的这台电脑是——我家的。”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阿蓝愣了一下，跳起来一脸讨好地笑道：“珠珠，我知道你是世上最好的人，你是这么善良温柔美丽大方和蔼可亲，你笑一笑横扫千军，跺一跺脚更是……”

　　“STOP！”珠珠脸上的颜色加深了，不过不是害羞的红，而是耳朵被惨遭荼毒后的青色，纤纤玉指更是警告似的捏住了插头。

　　阿蓝无可奈何，只得搬救兵。她左看右看：“张涛……”我就知道她会先找上当事人的未来老公。

　　但她也不想想，阿涛哪个时候敢惹过他家的太座。果然，阿涛马上撇清：“不关我的事！”他举手，一脸兴灾乐祸，“谁让你取笑我亲亲未来老婆。”甚至还转头对珠珠笑着眼睛都没有，“是不是，老婆？我可是坚决站在你这边的哟！”

　　现在轮到阿蓝一脸怨念：“……于蕾……”她可怜兮兮地用眼神向我求救。

　　我笑一声，“珠珠要拔插头就让她拔嘛，反正损伤的电脑是她家的，你操哪门子心！”

　　阿蓝恍然：“对喔！”她笑着跳开，“无所谓，断电源嘛，对我的影响不大。”她甚至凑到珠珠的面前做鬼脸，“你要威胁人，也拿个有威胁性的东西嘛，珠珠，我看你还是不要嫁人好了，你都没发现你跟张涛在一起之后越来越笨了吗？”

　　沉默片刻，珠珠和阿涛对视一眼，同时大叫：“打——”两个架住了逞一时口快的笨蛋。

　　我转身，不理会身后的叫喊：“于蕾，救命啊……”

　　话该，都救她一次了，不但不见好就收，还傻傻对珠珠阿涛开炮，怎么着别人也是两个人吧？

　　所以身后那三个都是笨蛋，我还是走开一点好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笑闹过后，阿蓝关了电脑跑过来坐到我旁边，“干吗？”我睨她一眼。

　　抱怨——“你见死不救。”嗬！她还委屈了。

　　“嗯。”我高高翘着二郎腿，眼睛不离杂志。

　　“于蕾——”阿蓝拖长了声音，“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的……”

　　“抱歉，你看错人了。”我耸耸肩回答她。

　　“……你为什么瞒着我们谈恋爱？”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我转头瞪着她。

　　阿蓝一脸贼笑着观察我的表情：“珠珠告诉我她昨天在街上看见你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哦！”

　　原来是珠珠看见薛怀礼了。我放下杂志，扬起眉：“So？”

　　阿蓝还是笑得奸诈，“嘿嘿！其实我上次看见你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时就想问你了，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嗯……根据珠珠火眼金睛的观察所得，以及我们对那名不明男子外貌的详细比对，我们确信那是同一个男人……说！那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我笑了一下。重庆市区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怎么就那么巧让她们都遇到我跟薛怀礼在一起的情景？

　　或者是……我近来真的跟他走得太近？

　　我的沉默让阿蓝眯起眼，“赶快回答，别想拖延时间编造谎言！嘿嘿嘿嘿，要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拍着我的头。

　　我瞪着那只手，直到它的主人讪笑着将它放回自己旁边，然后我一脸平静地看着阿蓝：“为什么是你来问我，不是他们来问我？阿蓝，你没发觉自己被卖了吗？”

　　珠珠在旁边居然听到，她拉着又坐回电脑前的阿涛围过来：“想挑拨离间？告诉你，我们这次可是空前的团结。”

　　我看看面前不怀好意的三张脸，确信珠珠说得没错。

　　“围着我做什么？一边儿玩去。”哼，我于蕾是这么容易被套话的？我又开始看手里的杂志。

　　阿蓝抽走我手里的杂志，“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

　　珠珠嘿嘿地笑：“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有可疑，于蕾，你今天不好好交待，就别想出我这个大门儿！”

　　阿涛似乎都来劲了：“于蕾，终于有个男人愿意为广大群众牺牲奉献接手你这个恶魔了吗？”他睁大双眼。

　　我瞪他一眼，“活得不耐烦了？”

　　阿涛故作瑟缩模样，回脸看珠珠和阿蓝：“……你们肯定看错了，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有人敢要？”

　　珠珠和阿蓝一人给了他一记：“闭嘴！”

　　我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吧？“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轻描淡写道。

　　而他们三个调头的速度快到令我怀疑有没有扭到他们的脖子。

　　“朋友？”珠珠傻傻重复。

　　“你竟然也会有‘男的’朋友？”阿蓝一脸怀疑。

　　“……我要去提醒那个可怜的家伙……”阿涛笑得最奇怪。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推了阿涛一下：“喂，你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女人，为什么最三八的却是你？”

　　阿涛继续笑：“人身攻击只会适得其反。小姐，你以为男人跟女人之间真有纯洁的友情？还是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于蕾也变得不面对现实？”

　　我呆了一呆。不敢面对现实？我是吗？

　　但我很快抛开这个可笑的说法，“为什么不说是你们的想法复杂？”但不可否认，珠珠和阿蓝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毕竟……我和薛怀礼真的差点在一起，只是这段感情来得不是时候，所以……只能是朋友。

　　阿蓝狐疑地观察我：“你这是什么表情？干吗一脸难过的样子？”

　　我？难过？

　　我收回游离的思绪，也换上没有表情的脸，“你看错了。”我怎么可能会是一脸难过，就算不能在一起，我跟薛怀礼目前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轻松又自在。

　　珠珠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两声，摆明了不信。

　　我没有回话，只是又拿起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当然我也不奢望他们能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阿涛抱住珠珠，怪叫：“啊，有人沉沦喽——”

　　珠珠则一边大声地叹息，一边对阿蓝摇头：“我们以后恐怕是更难看到于大小姐了，唉，不佩服都不行啊，事业爱情两手抓，哪像我，碰上这么个家伙，这一生也就完了……”她意有所指地瞄着抱住她的那个人。

　　“WHAT？！”阿涛怪叫，“‘猪小姐’，你似乎有很多不满？”

　　“我就不满，怎么了……”

　　阿蓝还是微笑着看向我。

　　我看了她两眼，她不为所动，保持笑容不变。

　　“……还有什么事？”我将杂志翻到第七页。

　　“嗯，我在想，往年春节你都是到我家跟我和妈妈过，今年……有改变了吧？”

　　“你说什么呢。”我白她一眼。

　　“还装傻？”阿蓝用手肘碰我一下，“今年你应当是跟某人一起过了吧？”

　　过年？还早吧？元旦都还没过两天呢……

　　想到这里我的思维停顿了一下。元旦啊……意味着，又过去一年了吧？罗浮生……也死了快两年了。

　　我怔怔看着阿蓝的笑容，她已经将那人遗忘了吗？将那段炽恋全部从记忆中删除？

　　阿蓝见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加灿烂起来，“哈哈，不管你到时候来不来，反正我和老妈也会预备你那份儿，直到你确定地告诉我，你真的定下来了，你以后都会跟另一个人过年守岁……”

　　我放下杂志，拉起她的手，“阿蓝，我会的，你不用担心我。”事实上，我更加担心的，是藏起了最真的笑容和眼泪的她。

　　我知道阿蓝根本就没有忘记罗浮生，我也无法让她不去怀念他，只是那个人背叛过阿蓝，我却不能将事实的真相告诉她。

第一百三十章

　　到底是守着一份看似完美的爱情比较好，还是应该彻底划破伤口，让脓流出来？但是，伤口就一定会痊愈吗？而事过境迁，事实，又是否真的该说出来？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够重新活过来，阿蓝？

　　两年了，罗浮生，这一切，也该有个结束了吧？

　　如果你真的爱过阿蓝，那么，你应该让她幸福，就算现在能给她幸福的人……不是你。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搅了搅咖啡，抬起头来看着问我话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我笑，端起咖啡小啜一口。有点苦，因为我没有加糖，只加了牛奶。

　　薛怀礼笑笑，撑着头，靠在沙发上。他现在跟我一样，喜欢不坐沙发，改坐地上。好在他的那些职员不可能看见这样的他，否则难保多年树立的威信。

　　他开口：“我还不了解你？”

　　我微笑，垂下眼去。是的，他了解我，就如同我了解他。我似乎永远无法在他的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而这种感觉，也从最初的害怕、防备，到渐渐习惯，最后演变成一种理所当然。

　　好像跟他聊工作上的烦恼，聊珠珠阿蓝闹的笑话，聊天文地理政治艺术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成为惟一一个时常出入我房间的异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再忙都会常常跟我联系交流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这样的亲密……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真的能够这样吗？

　　就算不曾与其他男人有过深交，但我也知道，其实我和薛怀礼的关系是比较暧昧的。

　　我幽幽看着他，“我们认识多久了？”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薛怀礼并没有惊讶，他偏着头想了想：“两年了吧？”

　　是啊，罗浮生死了多久，我们就认识多久。尽管……我们真正成为朋友的时间才不过一年。

　　“罗浮生也死了两年了。”薛怀礼又道。

　　我抬头。

　　“……为什么提起他？”我有些不高兴。

　　薛怀礼坐起来，直盯着我：“为什么不可以提起他？蕾，他不是禁忌，至少不该是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后调转视线，“什么禁忌不禁忌，我只是不想提起这个人。”

　　“难道你还……”薛怀礼有些迟疑地问。

　　“当然不可能！”我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生气。薛怀礼因我的激动而沉默下来，他的眼里闪了一闪，我知道，他并没有相信我的话，反而更加坚信他自己的怀疑。

　　我咬着嘴唇。他不是很了解我的吗？为什么在我说真话的时候不相信我？我有些动怒，隐忍着站起来：“你明天一早不是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

　　如果是在往常，这样的暗示一送出去，甚至不需要我说什么，只要不经意地露出一点疲态，薛怀礼都会体贴地起身离开让我休息，但今天的他却保持着坐姿，看也不看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时间气氛有点僵，我暗叹一声，又坐下来，薛怀礼冷凝的面孔没有一点笑意。

　　他也生气了。

　　其实薛怀礼很少生气，或许是他将这一面的他隐藏起来了，所以我看见的他总是带着笑容，然而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更有真实感。

　　他终于发现：“你在笑？”

　　是的，我望着薛怀礼轻笑，因为我冷静想一下后，便明白他刚才的表情是为何来：原来，他是吃醋。

　　薛怀礼被我笑得有点糊涂，不过我的笑容也让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最后他有些别扭地搔搔头，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没什么可笑的吧？”

　　我真的收起了笑，只留一点淡淡的笑意在脸上。

　　“其实，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喜欢过罗浮生，更谈不上爱。”我轻轻开口，“阿蓝对罗浮生的感情，才是爱，甚至常月仪也爱罗浮生，我的那个……只能算是一种迷惑吧。”

　　薛怀礼皱着眉，不过却凝视着我，可能他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阿蓝、珠珠，还有罗浮生，都是初中同学，说起来我们认识也有十年了，从一开始我便知道阿蓝喜欢罗浮生，而罗浮生，也喜欢阿蓝。”想起曾经那段青春岁月，我忍不住露出怀念的表情，“罗浮生……总是给人很温暖的感觉，无论对任何人，都是永远温和的笑容，我想很少有女孩子不会对他动心的吧？而他和阿蓝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那种特别纯特别纯的爱情，也是每一个女生所艳羡的爱情。我是不相信爱情的，珠珠也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并不太相信所谓的幸福童话故事，但是我们看着罗浮生和阿蓝一路走过来，感情仍然那么好，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正的爱情存在的。可以说，他们的感情，是我和珠珠的一种信仰，是所剩不多的，对‘幸福’的衡量标准之一。”

　　“不过，”我想起两年前知道的那个真相，“罗浮生毁灭了我的这种信仰，原来再美丽再纯洁的东西，也会有变质的可能。是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丑陋的，也根本不可能有完全不被污染，完全洁白纯净的爱情。”可笑的人是我，是曾经相信它确实存在的我。

　　“那样的感情根本不是爱情。”薛怀礼在思考片刻后接上了我的话。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甚至我认为爱情并不是什么‘洁白的，不被污染’的，因为那样的感情，经不起考验，而且就算通过考验，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所以我倒觉得爱情这东西可以单纯一点来看，它是两个人的互相吸引，因为强烈的想在一起的愿望，让相爱的两个人自觉地忠于对方，爱护对方，甚至不惜牺牲生命让对方幸福。”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一下，为之失笑，“真是的，我怎么会在这里同你讨论爱情是什么……其实爱情到底是什么，有谁可以说得清，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就从来没想过，会有一见钟情这样的事发现在我身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略感吃惊，抬头望着脸色微赧的薛怀礼，他不好意思地瞥了我一眼。

　　说到这里，不禁让我想起一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薛怀礼……”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抱膝，暂时没有看他的脸：“你在飞机上叫住我，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吃的是安眠药？”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他为什么会叫住我。难道真的只是好心的忠告？

　　“因为我念书的时候，也依赖过那个东西一段时间，所以我一看便知道你吃的是什么。那个时候你一脸青倦，而你一次又是吃四颗，我禁不住就叫住了你，对了，蕾，你现在已经没有吃药了吧？”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失望。我以为他刚才说的一见钟情的对象……会是我。

　　“嗯，我现在的睡眠好了很多，不需要依赖安眠药了。”我还是用平常的语气回答了他。

　　“……快过年了，想一想真快，我们是去年三月重逢的吧？又是一年了。”薛怀礼突然转变了话题，令我有点措手不及。

　　“啊……是。”我迷惑地回答他。

　　薛怀礼犹豫了一下，很慎重地开口：“今年春节你是一个人过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日本？”

　　薛怀礼的父母离异后，母亲嫁到了日本，而薛怀礼则每隔一年去日本陪母亲团聚一次，跟那边也有一点生意上的来往。这些我是曾经听他提起过，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邀请我跟他一起到日本去。

　　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我不可思议地笑起来：“我？我拿什么立场跟你去日本？”我掩饰着转过头不看他，“而且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日本啊……”两年前我去日本时用掉了爸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钱，还跟余妈妈珠珠她们东拼西凑才有钱买了来回机票，最后一年的学费都是我打了好久的工才还上的，所以如今就算我想去日本，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薛怀礼有些急了：“你不想再去看看富良野吗？如果是经济方面的问题，我可以……”

　　“不必了。”我打断他的话，冷冷的，“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富良野——一个冰冷的白色世界，一个让我埋掉梦想的地方，我知道自己是讨厌富良野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又时常梦到它。

　　还有……经济上的差异，也是我跟薛怀礼在一起时，偶尔会令我感到难堪的东西。

　　“你真的不去吗？”薛怀礼似乎非常失望，“那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年？”

　　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不好。我挂起足以保护自己的笑容望着他：“对，你自己去吧，玩得开心点。”

　　薛怀礼的眼神有些复杂，他看我良久，吐出一口气，“蕾，你太好强。”

　　我只是笑。

　　好强？是的，我是好强，不然我一个人活不到现在。

　　就算身边没有任何人，我也要一个人活得开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薛怀礼，这，可能是我跟你最不相同的地方，也是你惟一无法体会之处。

　　“那么蕾，你会来送我吧？”薛怀礼如此问。

　　我抿着嘴笑：“……我可以考虑来接你，毕竟你回来时应当会带土特产。”

　　“如果要我的土特产，那么送我和接我时你都要来。”面前的男人居然学孩子样的跟我说话。

　　“……不是吧？”我笑，然而我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愿意的。

　　薛怀礼挑高眉，做了一个“就是如此”的表情。

　　然后他也笑了，带着眷念似的笑容望着我，“我会早去早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暖了一下。他的眼睛分明在说：这边，有让我非常挂念的……人。

　　薛怀礼去日本的那天，正是公司里忙着清算的日子，我几乎脱不开身的，不过我答应了要去送他的飞机，所以不可以食言。

　　好不容易向公司拿到三个小时的假，我拦了辆出租就急急忙忙赶向机场，算时间薛怀礼应当会比我先到机场，毕竟他有自己的车。

　　我一边看表，一边打电话给薛怀礼。

　　“怎么搞的，为什么一直是‘通话中’啊！”我有些恼怒再次狠狠按下“重拨键”。半个小时前在公司打他的电话就是“该用户正在通话”，到了现在还是“请稍后再拨”。

　　我倒不是怕别的，就怕他临时决定换个航班什么的让我扑一个空。而且薛怀礼的这个私人手机号只有熟识的朋友才知道，他不是会拿着手机跟朋友煲电话粥的人，通上半个小时电话的情况我更是一次也没遇见过。他不会有什么事吗？

　　再打他的另一个手机，却是关机，如此的话，他的公事应当是交待完了才对。

　　真是奇怪了。

　　终于出租车开到了机场外面，离薛怀礼的登机时间大约还有半个小时。

　　“……该用户已关机……”再次拨打他手机号的结果，居然是这样。我气得想扔了自己的手机，不过还是忍住冲动。

　　嗯，如果薛怀礼已经到了，那么他的车就可能还在机场外面，不如我先找找他的车，要是实在找不到再进机场去找他。

　　打定主意后，我不是很抱希望地左顾右盼，老天，这正是旅行的高峰期，机场外停了一辆又一辆的车，我如果要一一去辨认，肯定得花不少时间。

　　不过，当我几乎已经放弃寻车行动时，一辆熟悉的车出现在我面前。果然是一模一样，而且车牌也没有错！我兴奋极了，急忙跑上前去。

　　薛怀礼的车窗是深色的，我下意识地凑上前看了看，车内好像隐约有人。

　　我笑了，“薛怀礼，开门！”我拍着车窗。

　　过了几秒钟后，车门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是吧？没听到？我再次拍玻璃窗：“开、门！”哼，我找他找了个半死，他倒好，居然在车里打盹。

第一百三十四章

　　然而我一时竟忘了，我是一直打他的电话，从“通话中”，到“已关机”。

　　也正是这个小小的失误，让我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这样一幕情景。

　　车门终于打开来，薛怀礼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头发也是凌乱的，而他的嘴唇上却带着艳红的颜色。

　　“你怎么了？”我疑惑地问。薛怀礼的眼里一片慌乱，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一个音。

　　然后我看到了副驾驶位上的人，一个年轻女子。她有一张小巧的脸，和一双桀骜不驯的眼，嘴唇微微有些红肿，但仍不影响其美好的形状。

　　“于蕾！！”薛怀礼终于叫出来，而我躲开了他想拉我的手。

　　这样的情景，谁也能猜到刚才车里发生了什么吧？

　　我笑了一下，又笑一下。最令我佩服自己的是，我居然深吸一口气后，将笑容保持到底：“……不好意思，我好像打扰到你们。请继续。”说完转身，我头也不回地走。

　　“于蕾！于蕾！”薛怀礼似乎是挣扎着追了上来，“你听我解释……”

　　“不用……不用。”我不断地吸着气，只为了让眼里的东西不要掉出来让我丢人现眼。我笑着对薛怀礼道：“不用解释，以你我的关系什么也不用解释……”我们不是恋人，你没有必要告诉我你刚才亲吻的女子是谁，因为那一点也不重要。

　　“不——”薛怀礼却是前所未有的粗鲁，他大吼着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又急又愤的回头向车里的女子道：“珂颜，你说，你快告诉她，我们什么关系也不是，你快告诉她……”

　　那个叫珂颜的女子却抿着嘴笑，优雅推开车门，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我和薛怀礼的面前。

　　她伸手，在薛怀礼的嘴唇上抹了一下，薛怀礼欲避却没有避开，但他到是看见了珂颜手指上的口红印，脸色由苍白变成青紫。

　　“我们当然什么关系也没有，”珂颜对他笑了一下，又面对我，“他只是给我钱而已，所以我和薛先生就算有什么关系，也只是金钱关系。这位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薛先生喜欢的人可是你啊！呵呵！”

　　我胸口急剧起伏，握紧拳头。这样的侮辱，我从未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

　　“乔珂颜！你——”薛怀礼气急败坏，哪有一贯的优雅。

　　“说真话也错？”女子打断他，一脸遗憾，“那我就没办法了。我说薛先生，你今天既然约了这位小姐来，又为什么还要约我？所谓久走夜路终会遇鬼就是这么回事吧。”她一脸冷然，“那么我只好祝两位好运了，再见！”

　　乔珂颜倒是说走便走，半丝犹豫也没有，我却觉得胸口的怒火如火山般快要喷发出来，只是咬着嘴唇想挣脱薛怀礼的手。

　　“于蕾，你冷静一点，你别遇到什么事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薛怀礼几乎要抓不住我，所以他也急得大喊。

第一百三十五章

　　“放手……”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要我放手可以，你得先听我说！”

　　“放手！”我怒火冲天，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对他拳脚相加，也不管打不打得到，踢不踢得着，只想让他放开我。

　　想不到的是，我的乱挥乱舞竟然也有用，当我自己的手一疼时，才发现拳头挥上了薛怀礼的脸上，打中他的眼角。

　　我和他一下子都愣住了。

　　但很快我便回过神来，薛怀礼同时也放开了双手。

　　薛怀礼受的这一下明显不轻，眼角立刻便肿了起来，“于蕾，你为什么不听听我要说什么？”薛怀礼的语气也加重了。

　　“不需要！”我马上回答，“你是我的什么人？说白了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才没兴趣陪你在这里丢脸。”我垂着眼，说着这些没经过大脑审批的话，这些让我感到委曲的话。

　　但是好一会儿，我都没听到回答。

　　“……什么关系也没有？”薛怀礼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难道不是吗？”

　　“于蕾，你太让我失望！”这次，是冷冰冰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是吗？同样的，你也让我感到失望，薛怀礼。”回身，大踏步走，而这次，没有谁再来拉我。

　　走出十步之后，眼睛里的水气让天地迷茫起来，我没有擦拭，任眼泪滑落。

　　至少我能保证的是，自己是抬头挺胸从薛怀礼面前离开。或许……也是从这份维系了两年的感情面前离开。

　　“于蕾，你今年真的不过来？”阿蓝再一次问这个问题，尽管我同样的答案已经给了她三次了。

　　“是的。”我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夹着话筒回答。

　　“可是为什么？你不也是一个人过？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过？”阿蓝仍不死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过一个不一样的年，可不可以？”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过年的话，一个人不是太冷清了？”

　　将最后一点东西放进袋子里后，我“嘶”的一声将袋子的拉链拉上。

　　“不会冷清，因为我要认真想点事情，所以我想一个人待两天，好吗？”我坐下来，有些疲惫地拿着电话对阿蓝说。

　　“是这样啊，那么……春节快乐。”阿蓝听我这样说，也好像理解了。

　　“春节快乐。”我微笑。

　　挂了电话，我环视四周。家里收拾着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却没有一点新年的样子，往年同样如此，我却没有特别的感觉，而今年……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出去度过假吧，就算是一个人。

　　我笑着站起来，提起地上的旅行袋。

　　那一年也是一个人拎着这样一个袋子，不同的是，那次是去富良野。

　　这次的目的地，却是——步云山庄。

　　大年三十跑到家外面住酒楼的人，恐怕确实不多见。所以当我到达歌乐山步云山庄，办理入住手续时，服务员小姐一直是拿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

第一百三十六章

　　步云山庄位于山中，空气和自然环境都不错，可惜大过年的，山庄也是一片冷清。然而这正是我想要的，越是冷清的地方，也越让我看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我真的喜欢上——或者说爱上了薛怀礼。

　　而这点，我却发现得太晚。

　　无论曾经怎样欺骗自己，或是对自己说这样的男人惹不起，只做一对好朋友便罢，但一年的相处，我对他的感情早已经不是好朋友那样单纯。我习惯了独占他的感情空间，习惯了他的笑脸，习惯了他的温和包容，也习惯了他的关心嘱咐，甚至习惯了对他任性……就像上一次，他离开重庆欲前往日本那天。

　　从那天到现在，我们已经近十天没有通过电话，也没有任何联系。他应当是到了日本，长途就算不便宜，他也不是打不起，所以，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对我……失望了。

　　我知道我的个性看似冷静，实则是非常容易冲动那种类型，而且一冲动起来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更无法冷静的思考问题。

　　我确实是笨蛋！不仅为了那天的事失眠了一夜，而且直到第三天才明白过来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现在回想起来，发生在薛怀礼和那个奇怪的乔珂颜身上的事疑点重重，他们或者是在车里接吻了，但是原因是什么？两情相悦？还是……薛怀礼被迫？

　　一想到这一点，其他的种种就很好推测了，毕竟三流的爱情故事里这样的烂情节一抓一大把，只是让我想不到的是现实中原来也会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我自诩了解薛怀礼，事实上他的眼神根本就一再说明了他对我的感情，然而我却被嫉妒蒙蔽了头脑，说出“我们什么关系也不是”这样的话来。

　　我早就开始后悔，后悔那天不该口不择言伤他的心，也后悔，自己让他完全失望……所以，他才一个电话也不打给我。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我注意到山庄里的工作人员眉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原来这些必须得留守山庄不能回家过年的人自发的组织起来办了一个晚会，路过大厅的时候，我看见到处都张灯结彩，几个年轻的女孩子用各种暖色彩带、灯具将室内装饰得非常漂亮。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沉浸在自己快乐世界里的人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我，明明只是一门之隔，但是我却觉得自己离欢乐好远的样子。

　　于是我赶紧离开了。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所作的选择付出代价，无论那选择做出后，得到的是什么。

　　来到庭园里，丛丛的长青树在风里静默着，我踽踽而行，心里分外萧瑟。孤独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领略，然而这次，似乎特别难以忍受……

　　“飞、机——飞啊，飞啊，呜——”

　　原本坐着石椅上的我听到这个声音，转头看过去，原来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拿着一架飞机在这里玩儿，他的眼睛晶晶亮，头发因大量出汗而贴在脑门上，脸是红红的，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外套，我偏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孩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只是看着他，被他单纯而明显的快乐所感染，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而那个小男孩儿也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扬起笑脸跑过来，一点也不畏生的大声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迟疑了几秒钟，才笑着回答他的话：“我在这里看风景啊。”总不能说，我一个人在这里舔舐自己的寂寞吧？小孩子不会懂什么叫寂寞，他们只会在害怕一个人的时候大声哭泣。

　　“风景？”男孩儿重复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明白，不过他马上放弃要将它弄明白，“看，我的飞机！”他兴奋地将手里的东西拿到我面前，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宝贝。

　　我将视线从他通红的脸蛋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原来不是玩具飞机，竟是一个做成飞机状的烟花。

　　“哪里来的？”我有些吃惊，毕竟重庆不允许放爆竹了，只是是否绝对禁止放烟花，我却不知道。

　　“妈妈给的，她说她忙，不能陪我玩，所以让我自己玩儿，还给我飞机！”

　　听到小男孩天真的回答，我才明白过来。这个男孩应当不是到山庄度假的客人，而是哪位员工的孩子，因为母亲不能回家过年，他也不能回家过年，所以被工作中的母亲哄到这里来玩。

　　我笑着告诉他：“飞机很漂亮。”

　　男孩儿笑得更欢：“阿姨也很漂亮！”

　　呵，嘴还挺甜的嘛。我摸摸他的头：“谢谢！”

　　男孩儿却偏着头问我：“阿姨不开心吗？”他想了一下，“来，跟我一起玩，我们坐飞机去旅行！”他伸手，想拉我起来。

　　我却因他的话呆住了。原来我的不开心连小孩子能都够轻易看出来，我却以为自己坚强得什么也打不倒。

　　“阿姨……真的很想坐飞机，去一个地方……”我吸着气，自己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此时此刻，我真恨不能立刻飞到富良野，飞到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再不犹豫，我拿出手机，拨打那个熟记于心的电话。是啊，明明这么想他，明明很想跟他说话，那么谁先打给谁，又有什么关系。

　　铃——铃——嗒

　　“请问哪位？”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端低沉的响起，我却一下子哑住，不知该说什么。

　　“……蕾？”这个字的音开始向上扬，然后是不敢置信：“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

　　我的眼泪立刻流下来。我以为……他真的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但此刻听到他的声音，才知道原来有些感情，可以超越误会。

　　“蕾……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就算是透过电话，我似乎也感到他心里的无力。

　　“对不起……”我打断他，哽咽着说，“对不起！”一切都是因为我那没用的自傲和自卑。屈居于下又如何？就算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和秘密……又如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阵沉默，然后是有力的声音：“蕾，你在哪里？你是在重庆吗？”

　　用手背擦去眼泪，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我在重庆……我等你回来，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好！蕾，你等我。”薛怀礼有些急切的说，最后是一点迟疑：“……我好想你……”

　　我震住，然后无声地笑出来：“我也是。”

　　收了线，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然而心境却跟刚才是一个天一个地，原来只是一句那么简单的话，就可以让这颗孤独的心变得不再孤独，原来等候一个人的感觉，也可以是幸福！

　　“哈哈，又哭又笑，黄狗撒尿，阿姨羞羞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刚才那个小男孩的脸。他对我做鬼脸，手指还划着自己的脸颊。

　　我哭笑不得，窘个半死：“去去去！我才没有！”

　　“我明明看见的，还说没有？”

　　我看着他，没有回话，然后突然抱住他，“谢谢你！”男孩儿被我抱得一愣，立刻挣扎起来，“放开！你是女的，我是男的，男女授受不清——”他不依不饶地大叫，我为之失笑。这么个小屁孩儿，居然也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清。

　　我放开了他，男孩的脸上有点不高兴，“怪人！”他推开我，噔噔噔噔地跑远了。

　　我愣了好久，然后大笑出来。是喔，要是我也遇上这么一个又哭又笑的人，还对自己又搂又抱，只怕也会立刻跑得远远的。

　　只是他不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还有对他的谢意。

　　这叫什么？做了好事不留名？无心插柳？算了，至少这个小孩子，拯救了我的新年，以及我的爱情。

　　我跳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我住的那间客房收拾东西。

　　CHECKOUT的时候，我又被服务小姐用奇怪的眼光注视，是啊，谁见过大年三十来住店，住了半天又退房的呢？

　　不过，跟来的时候不同，这次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说：新年快乐。

　　别了，步云山庄，下次我来的时候，应当不会再住半天，也应当不会再是一个人。

　　一下山我便打了一个电话给阿蓝，“我要过来吃晚饭！”

　　阿蓝在电话那边傻住：“你怎么一会儿一个变啊？”

　　我笑得猖狂：“我乐意！”

　　“……于蕾，你今天很反常哦！是生病了，还是想逗我开心呢！”

　　“……阿蓝，”我张开手指，透过指缝看天，天是灰色的，不过，有银色的小点从天边掠过，还带着红光，“……我恋爱了。”我很平静地告诉她让我反常的原因。

　　电话那边是短暂的沉默。

　　“我就知道！！”阿蓝的声音一惊一乍，“你以为你死不承认我们就看不出你跟某人打得火热？告诉你，快把他带来我看看，另外准备贡品加红包，听见没有？”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只是微笑。原来，我的快乐，也能够分享给别人，让阿蓝跟我一起快乐的啊？

　　知道得不算太晚吧……

　　那么，就算我快乐，或是比阿蓝更早得到幸福，也是无罪的吧……

　　“好啊！那个人，叫薛怀礼哦！”我大声说。因为，我不再害怕自己的心了。

　　我跟余妈妈和阿蓝一起在春节联欢晚会上大声倒数时间，迎来了2003年，不过春节晚会一结束，我便提出要回家。因为我知道我等的那个人今天就会回来，不论他之前身在何方，无论他是什么时间到，但他一定会第一时刻赶回我身旁。

　　回到家里，屋子还是一片黑暗，不过这次我点亮了灯，家也就温暖起来。

　　从阳台对面看出去，不见串串的踪影。是啊，今天是过年嘛，谁都宁可不做今天的生意，跟家人守在一起。

　　街上灯火通明，马路两旁挂着红色的大灯笼，而树冠上霓虹闪烁，照得没有人的大街亮如白昼。

　　我脱去外套，在阳光上蜷缩下来，微笑着凝视这新年的第一天。

　　两年前，爱情突如其来，我却浑浑噩噩，选择了逃避。而今，我也如同阿蓝所言，像珠珠一样坠入红尘里最难渡过的大劫。

　　不过这次我不想再因为害怕而放弃，因为……我真的想要幸福。

　　伸出手，张开手指，然后慢慢合拢，一转头，看见楼下穿着黑风衣的男子。

　　他仰着他的头，一脸的风尘，眼睛却那么黑，那么亮。他无声的凝视着我，好像已在那里站了千年。

　　我笑了。我就知道，无论他之前身在何方，无论他会在哪个时间回来，但会都会第一时刻赶回我的身旁。

　　2003年的第一天，我认清了自己的感情；2003年的夏天，我嫁给了站在我楼下深情凝礼我的那个男子。

　　2003年，还有另一个奇迹出现，那是一个叫做今泉晃司的男孩——我一直觉得，是老天听到了我的许愿，所以，派他来到阿蓝身边。

　　我不再害怕做梦，不再憎恶富良野，因为我后来发现，我其实是喜欢那个地方，喜欢那里——静止的，雪的世界。

　　—全书完—

　　又到“后记”时间

　　不知道大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没？角绿的小说里，常常出现一个城市——重庆。很简单啦，因为角绿是重庆人，对故土，总是有一种别样的感情。

　　先说说什么是“地下商场”（因为故事中男女主角相遇便是在那里）。重庆的地下商场非常有特色，它们大多数都是由“防空洞”（日本轰炸重庆时，人们为了躲避炸弹，便利用重庆先天的地理条件，开山挖洞以“防空”）改建而成，冬暖夏凉，通风设施照明设施都很完善。大一点的地下商场拥有近万个摊位，分租给个人，有统一的营业时间，相关管理部门对经营人员要求也比较严。夏日炎炎的时候，吃着雪糕逛冷气充足又价廉物美的地下商场，几乎是每个重庆女孩最快乐的事。

　　除了重庆，《原》里还粗略地描写了一座城市——富良野。老实说，在写《原》之前，角绿对富良野的印象除了看电影《薰衣草》之后得知它拥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薰衣草花田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但我现在才知道，它真的很美。位于日本北海道中央的富良野，与美瑛毗邻，最有名的当然是富良野的花田，那里有各种各样薰衣草制品，如冰淇淋，巧克力，香精等等。在富良野也有二项很有名的特产，就是起士及葡萄酒，到访富良野，也别忘了品尝起士及葡萄酒的美味哦！如果要赏花的话，每年的5月初至8月底都可在富田农场欣赏到各种各样美丽的花：水仙、风信子、郁金香、香草、

玫瑰、蓝芙蓉、小町草、向日葵……当然，少不了紫色的薰衣草。因为奇特的自然气候，富良野全年温差特别大，最冷时可到摄氏零下三十度，而夏日最热时，则可达到三十摄氏度，所以富良野不光夏季漂亮，冬天美丽的雪景也是一大特色。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上网搜索富良野的资料，相信一定会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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