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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难为》（良人好难搞之一）
作者：席维亚
出版日期：2009年8月20日
　　
【内容简介】
对于商场上的风雨和传闻，孟海心完全不知情，
她只知道富可敌国的樊家二当家樊仲遇来她家提亲，
没想到从仆婢的形容中，得知他是个俊傲伟岸的男子，
不到半晌，她竟在自家后庭园遇到尚未离开的他，
两人相谈甚欢，他温文沉稳的言谈举止也让她一见倾心，
于是她怀着期待羞怯的心情嫁进樊家，准备当他的娘子，
岂料，掀开红盖头后，发现和她拜天地的男子并不是他！
吓坏的她正想要逃离，却看到站在一旁、冷酷无情的他，
那冰冷的眼、强硬的态度，让她当场愣怔得说不出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应该要嫁给他的吗？

楔子

　　夜深沈，银月高悬天际，一抹身影自长廊疾掠而过，悄然无声地闪身进入一间厢房。

　　漆黑的房里未燃灯烛，压低的模糊谈话声划破了寂静。

　　「……回传的消息没错，我们决定事先囤仓这事押对了宝，三叔那不得不向我低头的不甘嘴脸，可惜你没看见。」即使结论应是大快人心，但冷静的叙述里却几乎不闻起伏。

　　「之后这种场面可多着呢。」另一名男子轻笑，突然话题一转。「你人选决定好了吗？」

　　厢房陷入短暂的沉默，须臾，回应才缓声扬起——

　　「确定要用这种方式？」

　　虽未直言反驳，但更为平抑的嗓音已透露了他的想法。

　　「不这么做也成。」对方不生气，只是低笑道。「所有的一切就由我来受，就像过去那样，无所谓的。」

　　听似轻描淡写的言词，其实都又狠又准地勾起他的愧疚。

　　沉默再度笼罩。

　　「我选孟记。」等男子开口，恢复沈稳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我们将生意抽走，孟记绝对存活不下去，就算清楚女儿嫁过来会有什么遭遇，孟老头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就孟记吧。」他不在乎人选是谁，他只在乎这个弟弟是否能和他同心一志，而这结果让他很满意。「没什么好心软的，能嫁进樊家，算那姑娘高攀了呢。」

　　是啊，没什么好心软的。男子默默重复，将心头的冷狠巩固得更加牢不可破。

　　过去这些年他们并肩迎战了太多事，更学会了如何泯灭良心来保护自己。

　　若牺牲一个陌生女子的未来可以换得兄长的安全无虞，就算会为此堕入魔道他也在所不惜。

　　「我会尽快上孟记提亲。」

　　为了成功，这世上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他们的踏脚石。

　　任何事物。

第一章

　　一抹窈窕的身影踏上穿越庭园的回廊，越近前厅，她的脚步越踌躇，粉嫩的俏脸也跟着染上嫣红。

　　发现自己竟紧张到手心出了汗，孟海心不禁又羞又恼。

　　她在做什么呀？又不是没人来提过亲，为了这点小事就慌成这样，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孟海心试着稳下思绪，但脑海里浮现方才婢女们的谈笑话语，一颗心反而不受控制地急跳——

　　「小姐您一定要亲自去看看，樊二当家人品真的很俊，以前来提亲的人根本就没得比！」

　　「就是啊，富可敌国，又长得一表人才，这种如意郎君错过可惜，去看一下嘛，去啦！」

　　得知有人来提亲，婢女们义不容辞地担负起窥探之责，没想到以往对那些提亲者总是褒贬参半的评论，这回却完全一面倒，拚命怂恿也就算了，怕她脸皮薄，还故意找借口留她独处，好让她可以无所顾忌。

　　然后她就在这里进退维谷了。

　　孟海心轻叹。真是的，她怎会被说动了呢？要是不小心被逮个正着，她还要不要做人？

　　其实为什么被说动，她自己很清楚。

　　又轻轻叹了口气，唇畔扬起淡嘲的笑，孟海心干脆停下脚步看向廊外熟悉的园景，盈盈水眸因思忖而变得迷离。

　　樊家的富有在京城中早已是人人皆晓的事，无论是食、衣、住、行，只要赚钱的商号几乎都属于樊家，就连她家这间小小的孟记粮行也全靠樊家这个大主顾才得以生存。

　　而他，樊仲遇——前来提亲的樊二当家——对她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熟悉的是，她已在爹爹口中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精明内敛、见解过人，从爹爹那钦佩中掩不住懊恼的语气，听得出在商场上谁也占不了樊仲遇的便宜。

　　陌生的是，身为女子的她当然不可能见过他，她只能在脑海里自行勾勒出他的容貌，好在爹爹述说他又不费吹灰之力击垮另一间商号时，让那幅她永远都无法得见的景象变得更加鲜明。

　　但她从没想过如此高高在上的樊仲遇竟然会挑上她，还亲自登门提亲。

　　孟海心不禁双颊发烫。

　　爹爹很以她这个女儿为傲，之前提亲的对象他没一个满意，不曾问过她的意思就已直接回绝。

　　因为她不想那么早离开家，所以对于爹爹的做法她并不反对，但比起爹爹对自己女儿的偏私，她其实相当有自知之明——家境小康、容貌尚可，就算要嫁人，能嫁给一个地方富绅已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其它的她从不敢奢望。

　　结果如此的知足安分却被破坏了，受到青睐的消息让她完全乱了方寸，于是，心浮了，少女的矜持敌不过强烈的好奇，想看看能让爹如此称赞的伟岸男子是否如同她所想象的模样。

　　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克制不住的冲动催促她走出闺房，却是距离越近，忐忑越是压过了期待，直到回过神来，才发觉这举动有多大胆。

　　孟海心咬唇，越想越觉得丢脸。

　　都怪爹爹和婢女们将他形容得彷佛世间少有，害她也跟着失去了理智。不去了，管他是谁来提亲，她都不在乎！

　　恼自己这么容易被鼓动，她将那些烦躁的思绪全推出脑海，转身踏上来时路。

　　刚走了几步，有只漂亮的凤尾蝶自眼前飞过，吸引她停下。

　　它太美，美到连想将它留下都是种亵渎，孟海心只敢用着迷的目光随着那抹翩然而舞的斑灿游走。

　　飞着飞着，凤尾蝶飞到园中池畔的树旁时，却突然悬空停住，双翅不断鼓动，但仍困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疑惑走近，在阳光的照射下看到横生的枝叶间结了蜘蛛网，因位置高、又已突出到水塘上方，一般人不太会注意到那儿，结果竟让那密密银丝扩展到令人难以想象的范围。

　　要多大的蜘蛛才能织出这张大网？

　　孟海心不由得后退，但看到误入陷阱的凤尾蝶拚命挣扎还是挣脱不开，于心不忍顿时战胜了恐惧。

　　她捡起地上的树枝想将蜘蛛网弄破，怎奈距离太远，怕掉下水塘的顾虑也限制了动作，手上的树枝挥舞了半天，连片叶子也没打下来。

　　孟海心还是不死心，连额上都沁出了汗，直到眼角余光瞥见池中倒影，整个人顿住——她从刚刚就一直在做这么可笑的动作？要是不明白来龙去脉，她看起来简直就像傻子似地自个儿在这里手舞足蹈！

　　她早该用这些时间去找仆人来帮忙啊！孟海心好气又好笑，丢下树枝准备去求助，却看到一只蜘蛛从高处垂坠而下。

　　拇指大小的蜘蛛个头虽然没猜想中那么恐怖，但困在网里的凤尾蝶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这危急时刻哪容得了她离开？

　　孟海心赶紧再拾起树枝，踮起脚尖，极尽所能地拉长身子，就在她奋力一挑，凤尾蝶终于重获自由，不幸的是，用力过猛的她也同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池塘摔去——

　　「啊……」攀不到东西可以阻止坠势，她只能闭眼等待狼狈落水的滋味。

　　然而那一刻却不曾来临，有股力道及时朝她腰间一揽，将她带离了险境。

　　鼓起勇气睁开眼，孟海心看到差点沈溺其中的池面波光，本能地更往身旁的安全环护寻求依靠。

　　「没事吧？」醇厚的男人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孟海心吓了一跳，发现自己正倚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急忙退开，却忘了池塘就近在咫尺，幸好他又及时伸手才免去她的危难。

　　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头，惊魂未定的她不敢再莽撞，看好脚边的位置才退步拉开距离。

　　「多谢……」原以为是某个路过的家仆救了她，没想到她一抬头，却对上一张陌生的俊魅面容。

　　那张卓尔俊傲的脸上满是淡漠，让人无法和他出手相助的好心行径联想在一起，凝视着她的那双黑眸更是深沈得难以看透，却又幽邃得像能勾魂摄魄般，将他原该让人心惧的冷冽气势，融合成引人想更加深究的神秘魅力。

　　这人是谁？怎会出现在她家庭院？

　　「小心。」看出她的惊讶，男子提醒，怕她慌乱之余又惹来麻烦，握住她手臂的大掌并未立刻收回。

　　那略微收紧的力道捉回了她的心神，也让她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攀住他的臂膀，孟海心脸一红，赶紧放开。

　　即使彼此间的触碰隔着衣袖，那股温暖却像烙了印，烫着她的掌心，也烫着被他执握的地方，逼得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多……多谢。」不曾和男子如此亲近，手足无措的她只能低头嗫嚅地又道了次谢。

　　她的窘迫有利于他的端详，男子不疾不徐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白里透红的粉嫩丽容、玲珑有致的身段，再加上那娇羞的小女儿神态，都足以勾起男人的怜爱之心，然而那双审视的黑眸却不带任何温度，冷锐得像在衡量一项待价而沽的货物。

　　听说孟家千金长得妍丽清秀，他还半信半疑，如今一见，果真跟粗壮的孟老头一点也不像。樊仲遇唇角微挑，却只带讥嘲而不见笑意。

　　当他踏进这个院子时，刚好看到她走向池塘，只一眼他就判断出她的身分——仆婢没福分穿这等衣料，而孟老头只有一个女儿，想误认都很难。

　　即使此行前来是为了她，但他对她长得是圆是扁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想费心交集的他正准备回去前厅，却被她拾起树枝挥舞的怪异举止给顿住了脚步。

　　因长年习武，他的眼力比一般人更为锐利，稍一定睛即发现那只被困在蛛网中的彩蝶，也跟着明白了整个状况，更看出她掉进池塘只是早晚的事。

　　这舍己救蝶的行径若到了旁人口中，可能会被誉为善良温柔，但看在他眼里只觉无聊又可笑。

　　他原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但或许是她徒劳无功的动作笨拙得有趣，也或许是他有些好奇她能撑上多久，迈开的步子并未退出这个庭院，而是足下无息地朝她走近了些。

　　在她真如他预料失足滑落时，他还迟疑了下，最后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念在她幼稚的行径多少娱乐了他，他才勉为其难地施展轻功上前拉了她一把。

　　「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樊仲遇明知故问，果见她小巧的耳廓整个红透。

　　要是稍早一些听到这句话，孟海心会觉得感激不尽；但现在蝶飞了、她也丢脸了，她只希望他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不用……」她尴尬摇头。

　　这人到底是谁？这儿明明是她家，他却表现得比她这个主人还从容，而且就算是访客，也不该如此旁若无人直接进到庭院里来啊……

　　访客？这个顿在脑中的字眼让她思绪整个停摆。

　　她怎么没想到？那轩昂出众的气势，那优雅沈徐的姿态，还有此时此刻正莅临家中的贵客——除了樊仲遇还会有谁？!

　　他看到了多少？不会连她乱挥树枝的蠢样也看进去了吧？忆起她刚刚所做的一切，孟海心好想掩面奔离。

　　但残存的理智不允许她做出这种更丢脸的行径，她只能漠视那几将她灭顶的羞窘，强逼自己留在原地。

　　「有只蝴蝶……被、被困住了……我在救它……我、我不是……在玩。」越想好好解释，她的舌头越是不听使唤，等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已完全抬不起头来。

　　这是老天在惩罚她想去偷看他的行为太不合宜吗？她不但没能表现得端庄娴淑，还处处出糗，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女子。

　　他应该会想打退堂鼓了吧？她沮丧抿唇，脸上的红潮已然褪去。

　　她不是那么介意能不能嫁给他，而是她不希望在他眼中，她是一个这么不像自己的孟海心……

　　她的情绪转变樊仲遇全看在眼里，也明白她已猜出他的身分，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却仍沈冷得像在看毫无关系的事物。

　　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了，嫁进樊家更有得她受。也罢，他看中的不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踏脚石的功用就该稳稳当当、不会扯人后腿，这种温驯心软的个性对他们只有益无害。

　　樊仲遇望向那只随着破网而迎风飘摇的蜘蛛，眸色转深。

　　少了天生的优异，谁会去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只能凭着一己之力找出生路，看在道貌岸然的人眼中却成了残忍，成了弱肉强食，没有人同情他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

　　「蝴蝶是命，蜘蛛不也是一条命？它费力吐丝只求生存，妳救了蝶，又有谁救它？」

　　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应该不难听出吧？说不定她还正为了自己的悲天悯人而颇为自豪呢！樊仲遇暗暗嗤笑着。不管她的个性是强悍到会反驳辩解，抑或是软弱到只敢暗恼在心，对他的印象决计好不了。

　　该让她有点心理准备的，这样在发现她之后所要应付的人是比蜘蛛更令人嫌惧的狠毒恶魔时，才不会太难以接受。

　　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弧度，对于自己做出可能会破坏姻缘的举止，樊仲遇一点也不想做任何的补救。

　　听到他的话，一直低垂螓首的孟海心明显地震了下，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秀丽的脸庞不见他预期中的怒气，只有显而易见的内疚及着急。

　　「我没想那么多……」她愧歉低喃，仰头在枝叶间寻找蜘蛛的踪迹。

　　一条生命就在眼前即将被杀，她只想到赶快将蝶救离危险，但他说得没错，蜘蛛是为了活命才布下天罗地网，她这么做，不也等于间接杀了蜘蛛？

　　「如果我去拿些糕饼给它，你想它吃不吃？」一心只顾着挽回自己的过失，孟海心忘了害羞，还不知不觉地将他当成得以信任的商量对象。

　　樊仲遇怔了下，随即恢复淡然无谓的神色，只有再次打量她的犀锐目光微微地泄漏了他的诧异。

　　她是作戏还是真心的？不过是只小虫罢了，值得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再去捉只蝶来给它啊。」很清楚她做不到，樊仲遇故意陷她于两难。若做不来以命抵命，就少在这儿假仁假义。

　　孟海心惊讶回头，对上他眼里闪烁的恶意光芒，她迷惑了。

　　这和刚刚出手救她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吗？虽然他方才给她的感觉是冷然的，但并没有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他的眸中却像被幽暗筑起了厚厚的冰墙，让人踏不进去。

　　她不懂，他不是因为同情蜘蛛才提醒她的吗？但此时为何又表现得像是不在意蜘蛛的死活？

　　「蜘蛛也是一条命，这不是你说的吗？」他若不在意，刚刚根本不会说出那些话。

　　一如她柔弱的外表，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轻拧着眉，用温柔至极的软呢嗓音喃问，却让他的肌理因察觉危险而绷紧。

　　这些年来，他的内敛深沈已很少有人能够动摇，但她那澄澈的瞳眸却像看穿了他，笔直地、毫无阻碍地望进他的心底，将他深埋在无情淡漠之下的真实情绪诱得开始浮动。

　　这反常的情况让樊仲遇不悦地瞇起眼。

　　蜘蛛会不会饿死他完全没兴趣，只不过是过往经历让他对人性的偏颇有感而发，他没料到竟有人也跟着在乎起这点小事，甚至执着了起来。

　　何必？那只是一只丑陋又邪恶的蜘蛛罢了！

　　「是，我刚是这么说的。」扬起愉悦的笑，樊仲遇成功抑下心绪，连眸光也没透露出丝毫异状。「试试糕饼无妨，或许它是只吃素的蜘蛛也说不定。」

　　他向来是掌握局面的主导者，毫无破绽的伪装早已成为一种本能，管她是误打误撞还是天真烂漫，他都不该为了这点小事有所失防。

　　蜘蛛连同类都吃的凶残天性又何必由他来说破？她想将人世间想象得那么美好就由她吧，总有一天事实会狠狠教会她一切。

　　那抹介于邪魅与温柔之间的朗笑，将他偏冷的俊容染上了迷人的优雅，孟海心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拍。

　　此刻的他，和她想象中的樊二当家是如此地相似，从容中带着强悍，自信而不傲慢，只要和他交过手的人，即使是输，也输得甘愿，心悦诚服地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她很想就这么被他的气势征服，只是她虽单纯，但并不笨，他刚刚那判若两人的冷冽面容仍清晰地映在她脑海里拉着她，不让她被他的笑容迷醉。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她很想辨别出孰真孰伪，却是越看越觉得迷惘，只有那傲然散扬的魅力是如此鲜明。

　　「好，我试试。」他们原本在谈什么她已完全不记得了，孟海心只能喃喃地顺着回答。

　　她该离开了，他们已经单独相处太久……明明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却迈不开，明知这么光明正大地盯着一个男人瞧过于放肆无礼，但企盼能看出一些些端倪的视线仍在他脸上徘徊不去。

　　迎视她的目光，温煦扬笑的樊仲遇表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却难得地浮躁了起来。

　　笑容对他而言是项太过奢侈的事物，所以他宁可用冷戾杀得对方节节败退，也不轻易施展这向来无往不利的终极手段。而她，一个连象样男人都不晓得有没有见过的闭塞闺女，不但没了方才的羞怯，还用如此困惑的眼神端详着他，这什么意思？!

　　恼怒一起，他突然很想看看她被逼到落荒而逃的模样。

　　「为什么这样看我？」明明这儿只有他和她，樊仲遇却故意倾身在她耳畔用近乎气音的语调低笑道。

　　拂在耳上的温热吐息引她心颤，两人间缩短到令人发指的亲密距离也让她面红耳赤，她赶忙跳开，疑惑和求解全然抛到九霄云外。

　　「你、大胆……」她又窘又羞，自以为严厉的斥喝一出口却成了小猫叫，在她艳若桃红的丽容衬托下，更是毫无吓阻作用。

　　孟海心紧紧摀住被他轻薄的耳朵，好怕那股酥麻感会继续蔓延，蔓延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他怎能这么踰越？就算他今日是为了提亲而来，并不代表她一定会嫁他啊……

　　想到眼前这名男子极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夫婿，想到两人之间可能不只这样的亲密，急涌而上的慌乱和羞怯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看到预期中的反应，樊仲遇满意地收起刻意勾扬的魔魅笑容。不过是颗任他玩弄于掌心的棋子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在下一时疏忽了，抱歉。」言不由衷的一句歉语，就当是给了交代。

　　在商场上见惯大风大浪的樊二当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孟海心听出他的敷衍，也察觉到他的态度又转为冷淡，回到那个让人摸不透的他。

　　说没憧憬过嫁为人妇的生活是骗人的，即使清楚全凭媒妁之言的她没有资格选择，她还是怀抱着一丝希望，祈求上苍能赐给她一段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的好姻缘。

　　而他，和她所期盼的对象完全迥异，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乍变的态度让她跟不上，更遑论是捉摸到他的心思。

　　但为何想到要和这样的男子共度白首，她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呢？甚至是有一些期待，期待终有一天，即使不需言语她也能明白他的想法，成为一个解语贴心的贤淑妻子。

　　「海心？妳在这里做什么？!」突来的一阵大喝将她飘远的思绪打断。

　　一回头，看到父亲气急败坏地朝她冲来，孟海心心虚地红了脸。

　　天！她甚至不知道爹爹答不答应呢，竟然就已想到成亲后的情景，她到底着了什么魔啊……

　　「我……」她正想解释这全是巧合，却被猛然拉走。

　　「还站在这儿干啥？回房去呀！」孟父怒吼，又拉又扯地用力将她直往回廊推。「进去、快进去！」

　　疼她的父亲平常连对她大声说话都舍不得了，更何况是如此粗鲁相待？孟海心有些被吓到，但想到刚刚发生的情景，她只觉羞愧。

　　也难怪爹爹会生气了，孤男寡女在院中独处，这么于礼不合的行为看在他的眼里会有多失望？满腔的自责让她无颜面对父亲，孟海心不敢再逗留，低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敢问樊二当家对小女说了什么？」

　　自孟父冲进院子之后，对于身旁的纷争樊仲遇一直置若罔闻，像是与己无关地看向四周的园景，直到这句话传来，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那张盈满愤恨却又得咬牙强忍的不甘老脸上。

　　亏得向来对他诚惶诚恐的孟老头敢用这种近乎顶撞的口气质问他，想必是气到了吧？因为听到他所提出的要求，稍有良知的人只会想将自家闺女和他隔离开来，更别说是让他们单独相处。

　　「婚嫁之事全凭父母决定，令千金的想法并无足轻重。」以为他怕会说服不了他，就转向去蛊惑他女儿吗？这孟老头未免也太抬举自己了。

　　明白樊仲遇所言是真，孟父原本胀红的脸顿时刷白。这人太自信了，甚至自信到不曾考虑到他会拒绝的可能。

　　只是他又怎么能够答应？那是他的女儿啊，百般呵疼地保护在身边，一心只想替她找户好人家，结果……窖中深藏的女儿红不该为了这个原因开坛吶！孟父张口欲言，却是眼红唇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睇了那张老脸一眼，樊仲遇完全不为所动。他的良心早已给狗吃了，这就是真实，这就是人生，心慈手软只会害了自己。

　　「孟老还没办法给樊某一个答复吗？」客气的一问，其实是将对方逼至绝境。

　　以为借口有要事得赶去处理，他会就此放过他吗？当他回说他就在这里等时，反应不及的孟老头只能吶吶低喃要他自便，那僵硬苍白的脸色简直令人发噱。

　　孟老头却没想到，这招无用的缓兵之计竟会让他遇见他女儿。无聊到连只蜘蛛都可以寄予同情，要是知道全家的生计就系在她手上，就算再怎么不甘愿，她也只能将委屈往腹里吞。

　　脑海中浮现的那张和眼前老脸丝毫没有相似之处的姣美容颜，樊仲遇薄唇抿直，让心头的冷狠更加坚定。

　　既然结果不可能改变，又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孟老？」

　　这声称呼犹如丧命钟，孟父的肩头颓然垮下，半晌，带着哽咽的回答才缓缓传来——

　　「就依您说的吧，一切……就依您说的吧……」

第二章

    「来来，新娘子坐这儿，快，交杯酒准备好，可别误了时辰……」孟海心坐在榻沿，听着喜婆的忙碌张罗及房里的走动人声，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好不真实。

    知道婚事确定之后，她的心就一直悬着，怕某天一睁开眼，会发现这全是场梦？

    他觉得她匹配得上他吗？不觉得她太平凡吗？她那时并不像个大家闺秀啊，他这么俊逸出众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她倾心？

    只要想到他很有可能是对自己怀有好感的，她的心就跳得好快好快。

    她想向爹爹问个清楚，别再自行臆测弄得心烦意乱，但可能是婚期订得太近，爹娘忙到连和她好好坐着聊上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日子就这么过去，直到现在都已拜了堂，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已成为他的妻子。

    他在房里吗？还是仍在喜筵上接受客人的恭贺？忆起自己很可能正被他注视着，即使镇日的疲累已让孟海心快撑不住，她仍勉强坐直，希望能将最好的一面呈现在他眼前。

    拜别父母的泪眼涟涟，在踏进了樊家大门后，化成了无助和不安，她慌得不知所措，全靠喜婆的搀扶和指引才能顺利完成整个仪式。

    而当进了新房，等着挑起红绢的这一刻，紧紧揪住心口的不只是忐忑，还有更多的期待和娇羞。

    他会用什么表情为她除去红绢？那张偏冷的俊容会为她展露温柔吗？她不自觉地握紧隐于袖下的手，冰冷的指尖仿佛在等待良人将之包覆在执握中，宠爱地给予温暖。

    「新郎倌请过来，准备挑盖……」喜婆的话被东西落地的清脆声给打断，周围陷入短暂的沉默，喜婆又再次开口：「哎呀，这碧玉秤是用来挑盖头的，不是拿来玩的，新郎倌拿好，别再摔下去喽。」

    感觉有人靠近，过于紧张的孟海心没发现那段小意外，更没发现喜婆的尴尬哄笑不像在对一个成年男子说话，她只忙着抑住越来越快的心跳，不知该羞怯 敛目还是要大胆地迎视这一刻。

    突然有样食物击中她的胸口，生气的大嚷随即在身旁爆开——

    「不要这个，我要我的沙包！沙包还我、还我啦……」那下撞击并不是很重，却让孟海心整个身子僵直。瞥见滚落脚边的碧玉秤，一股冰寒沿着她的背脊窜起。为什么新房里会有别的男人？喜婆要新郎倌挑起红绡，但为什么拿着碧玉秤的人不是他？

    「伯临少爷别闹，再这样我沙包不还你喽！」别的婢女的声音插了进来。

    伯临？这人是谁？这个疑问才刚浮现，她头上的红绢已被用力扯掉。

    红绢勾到了凤冠，连带扯得她头皮发疼，她却恍若未觉。因为眼前所见震得她脑海一片空白——

    有个男人把刚扯掉的红绢往地上一扔，忙着朝婢女扑去。

    「拿掉了啦，还我！」抢过沙包，他立刻蹲在地上旁若无人地玩了起来。「一呀一放鸡，二呀二放鸭——」

    最教孟海心毛骨悚然的，不是看到一个大男人做出和外表这么不相衬的幼稚言行，而是他身上竟穿着属于新郎倌的喜服！

    心头恐惧成了眼前无法错认的事实，孟海心骇然站起，下意识地后退。

    「别怕别怕，新郎倌只是一时失手，我们赶快把交杯酒喝了喔！」察觉到她的退却，喜婆赶紧拉住她，脸上堆满了安抚的笑。

    「不，你们弄错了……」喜婆的执握更吓坏了她，孟海心慌乱地环顾四周，盼望能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但在这个喜红泛滥的新房里，她找不到她的存在。

    樊仲遇人呢？他应该在这里的，他才是新郎倌啊！

    泪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挣扎着想把手抽回。

　　「都拜了堂，哪有什么弄不弄错啊？」完全失控的状况让喜婆也没了耐性，使尽力气硬要将她拉回榻边。「快回来，赶快把交杯酒喝一喝！」

　　拜堂？和她拜堂的是这个人？！残存的自持被毁得荡然无存，强烈的惊骇瞬间席卷了孟海心。

　　「不、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她不嫁了，不管是谁她都不嫁了，让她 回家，她要回家……她疯狂扯动自己的手，即使被抓出血痕也无暇顾及。

    「喂，你们的少夫人呐，还不来帮忙？」喜婆气急败坏地朝婢女喊着，却不小心被她从手中挣脱。「欸、欸，快回来——」那声喝止只让她逃得更急，腿软了、不停颤抖的身子没了力气，孟海心仍踉跄地直往门口冲去，一心只想逃离这场恶梦。

    就在她即将抵达门边，原本关阖的门突然打开。

    看到那张记忆中的面容出现眼前，倏然泛开的心安让她几乎站不住脚，然而对上那双冷冽至极的眸子，她才刚平稳的心又瞬间坠到谷底——

    樊仲遇的视线并未在她脸上多做停留，甚至是直接扫过她，迅速掠向房中，看到这一片人仰马翻的情景时，俊傲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的诧异，仿佛这一切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不该是这种眼神，不该是这么了然于心的冷静……孟海心僵在 原地，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瞥见来人，喜婆赶紧上前解释。「这不干老身的事啊，她突然中了邪似地说她不嫁，不是我没尽到职责……」

    「出去。」樊仲遇打断喜婆的话，虽未看向孟海心，但矗立在她面前的举动其实都是不着痕迹地挡住她的去路。「所有人，都出去。」

    获得赦免，早就希望能结束的喜婆马上开溜；剩下的两个婢女面面相觑，又看向坐在地上玩得开心的樊伯临，不晓得该不该一并带走。

    「有听过洞房花烛夜却少了新郎倌的吗？」樊仲遇讥诮道。

    两名婢女呐呐应是，赶紧丢下主子逃离。

    洞房花烛夜？孟海心脸一白，慌忙朝房门冲去，想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离开这儿。

    「你能去哪里？」樊仲遇不阻止，只是淡淡开口。

    那句话提醒了她的处境，几已碰触到门板的手瑟缩地收了回来。若没有人帮忙，她是不可能逃出这座大宅的……

    孟海心闭眼，忍住崩溃痛哭的冲动，强迫自己回头看他。

    「让我回家，这都是误会，我们以为要娶我的人是……是你，求求你，让我回去……」想到这些日子的期待和羞赧，她不禁哽咽。

    爹一定也和她一样误会了，他应该能谅解吧？他们……他们只是期待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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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仲遇眸色转深，表情仍是一片冷然。果然如他所料，懦弱的孟老头连亲自面对罪过的担当都没有，瞒她瞒到最后一刻，将这残酷的事实留给她一个人承担。

    「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无知吗？」此话一出，樊仲遇立刻看到那张丽容变得惨无血色，但他仍继续残忍地说道：「我在提亲时表明得很清楚，你爹知道你要嫁的是我大哥樊伯临，一个比五岁小儿还要麻烦的傻子！」

    「你骗人，我爹不会这样对我！」孟海心捣住耳朵，不愿相信他所说的话。

    「不想嫁尽管离开。」不再看她，樊仲遇往里走去，将坐在地上的兄长扶起。

    「当孟记关门大吉之后，你有一辈子的时间足够去悔恨。」纵使心里还存有一丝丝的希望，也被这段话给完全摧毁。孟海心怔愕地放下手，看着他的水眸盈满了不可置信。

    「你用这条件逼迫我爹？」她颤着声问。

    难怪爹会答应，孟记一关门，苦的不只是她们家，还有铺子里十来名伙计的生计也会受到牵累。「你怎么能？」

    樊仲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迳自为兄长除去繁复的喜服，安置他上榻躺下后，才回过身面对她。

    「有什么不能？」俊薄的唇勾起，幽冷的眸中却一点笑意也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然樊少夫人这个位置轮得到你来坐吗？」

    望着那张无情的面容，孟海心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必须倚靠身后的门才能站立。

    原来那日在园中相遇，对他而言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明明理智一直在提醒她，如此俊逸的他不可能会看上她这种平凡女子，她却被欣喜给冲昏了头，愚傻地作着美梦，期待红绢被揭的这一刻。

    怎么能？他可以看不上她，但他怎么能如此狠心将她推入地狱？

    她想哭，想对这不公的遭遇忿恨尖叫，可她却动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任由心痛将她啃蚀得体无完肤。

    樊仲遇笔直迎视她的目光，要自己对她眼里的伤痛欲绝视若无睹，做到无动于衷的冷狠境地。他们无法回头了，要做就做到底，现在收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上榻去。」他沉声道。

    孟海心猛然一震，水眸惊惶瞠大。

    「不、不要……求求你……」她拼命摇头，盈眶的泪就快落下。

    别这么狠，逼她嫁给他人已经够了，给她一些喘息的余地吧，至少不要今晚，她做不来和那人同床共枕，她没办法！

    「四相叠、五搭胸……我的沙包……」躺在榻上的樊伯临已快睡着了，口中还在念念有辞。

    瞥了兄长一眼，樊仲遇缓步朝她走来。

    「你可以选择被绑或是自己上去，不然就滚回孟家。」语调虽轻，话里的冷硬及狠绝却不容错认。

    随着他的靠近，孟海心完全无法动弹，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逃不了；也没办法逃。

    她有选择的余地吗？她一离开，等于是用整个孟记陪葬，只是……他怎能这么狠？若一开始就没打算娶她，那日又何必那样地撩拨她，让她迷失到忘了自知之明？

    才刚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思思念念、牵牵挂挂，却又被同一个人教会心痛的感觉，她好恨，恨他的残酷，也好恨如此天真的自己！

    「别碰我，我自己……」哽咽冲上喉头，孟海心硬是将它咽回，深吸口气。

    「我自己走。」

    她凝聚所剩无几的力量，挺直背脊朝床榻走去，每走一步，心就痛得像被人狠刺一刀，但她用尽所有的意志不许眼泪掉下。

　　她已经够可悲了，她不要再在他面前示弱。

　　孟海心木然地坐上榻沿，不看他伤她至极的脸，也不看那已经倒卧榻上呼呼大睡的「相公」，就这么僵直地坐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

　　从她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中，樊仲遇看出她已不会再试图逃脱，但这场胜利不但没有带给他丝毫喜悦，反而是挥之不去的沉窒梗塞了整个心口。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样就感到开心，这只不过是起头，等之后开始采收成功的果实再来欣喜也还不迟。他为自己的反应，迅速地找了理由，不愿去深思真正原因。

　　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这颗棋子所要改变的整个战局。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大哥就麻烦你照顾了，大嫂。」抛下这句话，樊仲遇离开。

　　那声称呼将她所有的努力全数击溃，门一关上，孟海心再也无法撑持，蒙面失声痛苦。

　　「吵死了！」睡梦中的樊伯临咕哝一句，翻进更里面的位置。

　　孟海心吓得停住了哭泣，直到确定他再度沉沉睡去，松了口气的同时，抑不住的泪又潸然而下，她紧紧捣唇不敢哭出声，怕又惊扰了他。

　　天，保佑他今晚别再醒来了，她没办法承受更多的大几了……

　　明知躲过了今晚，仍有无穷无尽的每一晚在等着她，但她只能无助地缩在榻边，自欺欺人地祈求这一刻不要来。

　　日阳自窗棂透进，映在凤冠上发出亮眼的银光，坐在椅上的孟海心怔怔地看着那抹光，一动也不动。

　　整夜的沉淀，换来的不是认命的释怀，而是身心俱疲。

　　她根本没办法睡，怕身旁的人会突然醒来，她的心神一直紧绷着，只要一点点动静都让她犹如惊弓之鸟。幸好他一夜熟睡，早上清醒后就安静地坐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沙包，对她完全视若无睹。

　　见他不理她，孟海心就悄悄地退坐到一旁的座椅，她只敢摘下凤冠，嫁衣仍穿在身上。她不晓得他懂得多少，更不可能主动探问，她只希望他可以永远都不会发现她的存在，也不要记起任何有关圆房的事。

    不能一直坐在这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换装、要梳洗、要向长辈奉茶……

    纷杂的思绪在脑子里转，但她依然坐在原位，怔怔地看着灿亮的凤冠出神。

    她好累，她好想能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要去面对……

    咿呀一声，门突然被推开，昨天那两名婢女走进，一看到里面的状况，互使眼色，纷纷掩嘴窃笑。

    孟海心先是怔愣了下，随即尴尬地红了脸。看得出她们早就将主子的洞房花烛夜当成笑话在谈论，而她仍穿在身上的嫁衣正好说明了一切。

    「伯临少爷，起来了，迟了大老爷会骂人的！」其中一名婢女走到榻前，直接伸手拉他下榻。

    「你要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另一个则是问她。

　　两名婢女来得太突然，加上她因缺乏睡眠神智有些昏沉，孟海心直至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对——不管是直接推门而入或是取笑主子私事，都不是奴婢该有的行为，而且她们的言词间也丝毫不见恭谨。

　　「好的，劳烦你。」但才刚嫁进门，对于樊家的规矩并不熟悉，也怕是自己的误会，她没说什么，随着指引到镜台前落坐。

　　服侍她的婢女动作很粗鲁，好几次都扯痛她的头皮，孟海心都隐忍下来，而这段期间身后樊伯临的反抗和婢女的斥喝声乱成一片，让她心头的疑惑越渐扩大。

　　「好了。」不一会儿，婢女收手，转身去帮同伴。

    看到镜中的自己，孟海心傻住。婢女只随便帮她点上胭脂，发髻也是简单盘起，甚至还有些遗漏的发丝在颈际飘摇。

    直至此时，她已确定不是她多心，她们不但没将她这个新进门的少夫人放在 眼里，对待樊伯临的态度更是完全失了尊重，她们明显的不耐喝轻蔑简直像是在喝骂小猫小狗。

    如此富有的樊家怎能纵容奴婢这么没有规矩？

    「先把他的沙包拿走，不这样他不会乖乖听话。给我，啧！」随着那名婢女的加入，战局更形火爆。

    从镜中看到那两人对樊伯临又拉又骂的景象，孟海心好想出声阻止，但忆起自己的身分和婢女对她的态度，她踌躇了。才刚嫁进门的她都自身难保了，她还想帮谁？她只能强迫自己充耳不闻，默默地将发髻打散重盘。

    好不容易终于换完装、打理好，一名婢女离开，另一名婢女则是带着很不开心的樊伯临和她准备前往大厅。

    穿过一座又一座的院落，广阔的占地让孟海心惊讶不已。

    昨天太紧张加上红绢覆脸，她不晓得自己走了多少路，直至现在亲眼所见，除了震惊，恍若无边无际的大宅院也给她一种无法得见外头天地的错觉。

    经过一道拱门，伫立前方的顺长身影让她不禁顿住了脚步——

    樊仲遇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沉敛温雅的脸上让人读不出思绪，察觉到他们的接近，视线不疾不徐地朝他们的方向睇来。

    孟海心慌忙低下头。她知道今后见到他的机会太多太多了，但她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她甚至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对他。

    「二少爷。」原本还对樊伯临唠叨骂着的婢女一看到他，态度立刻转为恭敬。

    「下去吧。」樊仲遇淡道，对后方的孟海心视而不见，带着兄长迳自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无视让孟海心心口阵阵绞拧。新婚翌日该去向长辈奉茶，此事虽然与他无关，但不论是放心不下兄长，抑或是监视她是否会藉机闹事，看到他逅在这儿，她并不会感到惊讶。

    只是，他怎能只顾他的兄弟却对她的处境袖手旁观？她对樊家的成员一无所知，对于会见到哪些尊长更是毫无头绪，就算娶她的人不是他，他这个始作俑者也该尽点责任，而不是对她视若无睹。

    这一刻原该是夫婿在她耳旁细细叮咛，柔声安抚着她的不安，但这个画面永远都不会实现了……强涌而上的酸楚在心口泛开，孟海心紧紧咬唇，不让心痛化为哽咽。

    一路上还在吵吵闹闹的樊伯临一看到他就安静下来，两人并肩走在前方，差异立现——

    樊仲遇较高，肩膀宽阔而不过分魁梧，挺拔的身形透着慑人的气势；而身为兄长的樊伯临矮了他约半个头，背影斯文，让人很难把他蹲在地上玩耍的模样联想在一起。

    樊仲遇不需回头，也可以从那细微的脚步声听出她正安静地跟在身后。

    看似没正眼看过她的他，其实已将她憔悴的神情整个敛进眼里。他要自己别去顾虑她的存在，也刻意不往她的方向看去。

    她是不是一夜无眠、是不是受尽恐惧折磨，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给过她选择的机会，是她自己决定留下。

    问题是，那真是选择吗？察觉到拘抑的心思终究还是偏移了，甚至还带着点自责的意味，樊仲遇不悦地眯起眼，睨向已近在眼前的厅堂。

    那儿有一整群的豺狼虎豹在等着他，他专心应付都来不及了，还分神去想她的事做什么？她既然选择了牺牲，再苦她都得甘之如饴！

    樊仲遇绷紧下颚，将所有的思绪完全摒除，须臾，那张面容已沉敛到看不出任何异状，原本宽阔沉徐的步幅收敛了，肩背也不再那么挺直。

　　所有的变化都微小到让人察觉不出，却奇异地将他傲然自信的气势全然改变。

　　「抱歉，我们来迟了，因为有些事情耽搁了点时间。」踏进厅堂时，他已成了一个谨慎有礼、却仍掩饰不了心中忐忑的男人。

    孟海心无暇注意到他的改变，因为一进大厅，出乎意料之外的庞大阵仗让她倒抽一口气——

    偌大的厅堂两旁各有双排座位，坐在椅上的有老有少，而那些座椅后头还站满了人，总数至少有二、三十人。

    充满谈话声的大厅因他们的到来而静默下来，而后又因交头接耳的细微声响转为嘈杂，每一张表情不是诡笑就是像准备要看好戏，那一双双朝他们射来的眼也不见丝毫善意。

　　孟海心不禁顿住了步子，等到发现厅堂里全是男人，紧张和害怕更是完全覆盖了心头。她还以为只是向公婆及几位重要的尊长奉茶而已，但这场面几乎是将整个家族的人聚集在一起。

　　「大哥、大嫂，请到这儿。」樊仲遇示意他们前进，而后朝向一旁的奴婢吩咐道：「去请大老爷过来。」

    面对他那张温和有礼的俊容，孟海心傻住。

    虽不到笑脸迎人的地步，但和他刚刚连看她都像是会污了眼的态度，如今的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蔼可亲，要不是一路跟着他进来，她真会忍不住以为他有个孪生兄弟了。

    她很想找出原因，但这状况却容不得她盯着他看，孟海心只好忍住满腔的困惑，接受指引站到厅堂中央，垂首静候。

    自从他们进来，周遭的窃窃私语一直没停过，还不时传来讪笑，全都明显针对他们而来，这种气氛让孟海心感觉很不舒服。

    身旁的樊伯临似乎也感受到那股诡谲，挂在嘴边的沙包口诀收敛成了咕哝，相形之下，这原本让她难以接受的奇怪行径，此时反倒带来一种心安的熟悉感。

    「仲遇啊，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要说……」众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想延续香火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伯临傻成这样，你想他还懂得那档子事吗？」

    虽然那人并不是对她说话，但仍然让孟海心觉得很难堪。就算樊伯临听不懂这些，这种事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讨论，更何况她也在场，身为长辈的人怎能连这种基本的礼节都不顾？

    「回禀二叔，仲遇主要是想为大哥找个伴，其他的倒没多想。」退到一旁落坐的樊仲遇神色有些僵硬，对于那番嘲讽仍能平心静气地回话。

    「少来了，你的如意算盘大家可是很清楚。」另一个年轻男子直接拆了他的台，说得更是露骨。「伯临堂兄是大房长子，只要能生个带把的，比你这个次子生上十个还有用，反正脑袋傻了，那话儿应该还能用，为了确保大房的地位，当然得试他一试喽！」

    樊仲遇置于膝上的拳握紧，像是在隐忍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如果可以有后，自是再好不过，也算是完成了先父遗愿。」

    「你们别这样，大房也算是风光过，现在却沦落到比我们这些旁支还不如，也难怪仲遇会无所不用其极了。」又有一名老者开口，听似好意解围的言语市集上却是在落井下石。

    他们真实亲戚吗？讲话怎会如此地尖酸刻薄？孟海心惊讶不已，然而最让她震惊的是他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愤怒地驳斥回去，或是不卑不亢地将对方反击得哑口无言，但他却是这么沉默了，连再试着缓和或辩解都没有，任由其他人又说出更多夹枪带棒的话，衬上樊伯临那断断续续的沙包口诀，更是成了可笑的讽刺。

    这是爹爹口中那精明干练的樊二当家吗？就算再怎么难敌众口，就算他的心机被人揭穿，他也不该就这么束手无策啊……

    她偷偷朝他的方向睇去，不敢看得太明显的她只看得到他置于膝上的手正紧握成拳，那力道仿佛握在她的心上，让她不知该为知己被当成争权的工具而生气，还是该为他被攻到无力反抗而难过。

    「你那些无谓的心思若能用在正轨上，我自然会重用你。」一道苍劲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随着迅捷的脚步，来人已走过孟海心身边。「可偏偏你的所作所为都让我失望透顶！」

    四周变得悄然无声，就连樊伯临也完全噤口，这些变化都说明了来人的威严及地位，孟海心还来不及反应，沉喝声已在前方响起——

    「你，抬起头来。」

    孟海心强忍紧张抬头，看到一名发须皆白的严厉老者坐在上位，锐利的视线在她脸上绕了圈，眉头拧起。

    「你经商的手腕有待磨练不说，怎么连挑个人都挑成这样？」老者直接对樊仲遇骂。「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软弱女人持得起大房吗？你真存心把大房搞垮不成？」夹杂鄙夷和轻蔑的话毫不留情地朝孟海心扑来，她忍住不让受伤的表情显露出来。她很清楚这桩婚事是樊家纡尊降贵，但他们从头至尾不将她当人看的态度真的很伤人。

    「是。」樊仲遇默默接受斥责，对于能力受到质疑并没有做任何反驳。

    「伯临没出事之前，你们大房的表现一直让我很满意，结果呢？伯临痴了，你也一再让我失望，整个大房就这么一蹶不振，传出去还像话吗？！」老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见他被痛骂，在场所有的人无不暗喜在心。不过敌人不只一个，把握机会将他人也顺带踩上一脚才叫高招。

    「爹，您消消火，仲遇前些日子才帮了老三，也算功劳一件了。」方才被樊仲遇唤作二叔的男人插嘴。

    「你没事提整个干么？你手上的布庄前几天才弄砸了一笔交易，要不要顺道把这损失也一并禀报？」另一个中年男人脸色一变，立刻反击回去。

    「别吵了！」老者斥喝，见两人安静下来，凌厉的视线又射向樊仲遇。「你以为你真有功吗？买来的货价格比平常足足贵了一倍，救了急，却是白忙一场、好不利润，这只更证明了你的无能！」

    「是。」樊仲遇依然没有反驳，只是恭敬回答。

    那温驯的反应却让老者更生气。

    「我不管你替伯临找来媳妇是为了什么，我从以前就说得很清楚，想要继承家产全靠实力，有了你爹的例子，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还清楚，要是子孙不成材，管他是大房还是长孙都别想从我手中接过一个子儿！」伟岸的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震，只须臾，樊仲遇已用垂首掩饰了过去，更没让人发现他眼中熊熊的怒火。

    「是。」哑声低应的模样看在众人眼里，反倒像是被教训得无话可说。

    「你们都好自为之吧！」老者起身，丢下这一大群人直接离开。

    以为樊仲遇被骂到垂头丧气，不少人都露出微笑，暗暗在心里将这名对手删去。大房已不足为惧，就算再怎么搞小计谋也只是白费心力罢了！

    「要是当初三房那件事你没强出头，交给我们来处理，至少也不会血本无归。想表现是好事，但也要懂得量力而为，不然樊家再怎么有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啊！」坐在上位右侧的一名老者嗤笑站起，带着身后五个儿孙离去。

    「可惜一个人的才能有限，再怎么努力也难挽颓势，我看你还是求求老天爷，看能不能早日让伯临有后还比较实际，只不过……」另一名中年男人也跟着起身，话没说全，但话里的意思不言已明。「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走出厅堂，身后又是几个小辈跟着离开。

    就这样，没人给予安慰，扔来的全是明嘲暗讽的言语，不一会儿，刚刚还是满满人潮的大厅已走得剩下他们三个。

    第三章

    总算结束了。

    确定所有人都已离开，樊仲遇抬头，脸上顺从不甘的神情全然抹去，少了刻意的压抑，自然散发的傲然气势立刻取而代之。

    这种全族聚会向来让他厌恶至极。

    不是因为那些尖锐的言词，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他早已能做到充耳不闻的境地，更何况那群人越是得意忘形，越表示他们又朝成功迈进了一步。

    只是那一张张千篇一律的丑恶嘴脸已让他腻透，若不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他才懒得应付他们。

    「好可怕、好可怕……」樊伯临来到他旁边座位坐下，一边把玩手中沙包一边喃喃自语。

    兄长的动作让他敛回心思，樊仲遇瞥见那抹纤细的身影仍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股烦躁油然而生。

    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闺女，从没见过人间的险恶，她所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但明明早已将之视作计划中的一环，为何他的心绪还是被影响了？

    最不该的是，他刚刚竟还被激到动了气！樊仲遇的眸子微微眯起。

    早在他满十岁被允许进入厅堂参与家族集会的那一刻，他的天真就已被摧毁，但那时候的他并不晓得，因为在父亲长袖善舞的保护下，受尽荣宠的他向来都是扬笑睥睨失败者的那一个。

    却突然间，风云变色。

    父亲砸下重金的镖局接连被劫，损失惨重，而大批收购准备卖给官府的谷粮又在此时遇上火灾，因无法如期交货被扣上拖累军情的罪名，无力自救的父亲不但名下产业全被抄走，自己也身陷囹圄。

    若是老家伙聚集全族的力量，绝对可以帮助父亲度过难关，但他却是选择清楚划分界线，任由父亲自生自灭，等父亲再回到家门，已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尸，而大房的地位也瞬间从顶端跌落谷底。

　　「二放鸭，三分开，七围墙……不对不对……」听到身旁的兄长又喃喃念起了口诀，樊仲遇徐缓地吁了口气，抑下胸口炽燃的愤怒烈焰。就算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也不能太轻忽。

    「坐在主位的是樊家大老爷。」樊仲遇开口，身旁的樊伯临立刻停住喃念，整个厅堂只有他沉稳醇厚的嗓音。「也就是我们的祖父，目前仍大权在握。樊家共有四房，先父是嫡出长子，名义上大房由大哥继承，四房里有存有殁，堂兄弟间也已有人娶妻生子，各房的女眷你之后应该都会陆续见到。」听到他的声音，孟海心震了一下。

    方才他不发一言时，她就一直挣扎着该不该抬头。

    满满的关怀让她想探知他的想法，但她又好害怕，怕会在那张俊傲面容上看到痛苦失意的表情，也怕自己压抑不住的同情会伤了他。

    他还好吗？他的心情真如他的声音听来那么平静吗？犹豫了会儿，她还是禁不住担虑地抬首朝他看去——

    他半敛的眼帘遮去了眼神，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一如往常的冷淡面容没透露出任何的表情，却反让她更觉难过。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没办法相信，明明是一家人，对于弱势的人不但不伸出援手，反倒乘机踩着往上爬，而身为一家之长的大老爷竟纵容子孙如此冷血无情的行径，他的冷戾言行也让人打从心里发颤。

    意识到她的注视，仍俊眸半垂的樊仲遇悄悄绷紧了下颚。

    毋须和她对上眼，他也可以猜想得到那双澄澈的美眸里，绝对只有关心而没有任何的鄙夷和轻视。

    她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她该恨他，该因为他被骂得狗血淋头而窃喜在心，甚至是用风凉话再补上一刀，但绝不是顾虑到他的感受而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态度对他！

    才刚平抑的情绪又开始沸腾，察觉旁边的樊伯临朝他投来一眼，樊仲遇心一凛，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太多情绪。

    今天真的不是很顺遂。他暗恼，用冷漠将怒意全然掩去，抬眸迎视她的眼。

    「其他那些叔、伯公等旁支不在这里，而在樊家女人也不允许出现重要场合，他们谁是谁并不重要，就连大老爷，你也很难再有机会见到。」

    他的伪装太成功，孟海心看到的是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怕被他看穿她的心思，她赶紧回避了他的目光。

    「……没机会再见面也没关系。」她呐呐低语。

    一次的经验已经吓到她，如果必须在家族中拥有地位才能踏进这个厅堂，她只希望在他们眼里她永远都这么微不足道。

    她的话让樊仲遇讥诮扬唇。这样就怕了怎么成？要是知道那群人私底下做了什么事，只会让她更将樊家视做人间炼狱吧。

    「后悔了吗？原本想说丈夫是个痴儿，但只要稍加忍耐，至少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抱歉，我的无能让你无法如愿了，先提醒你，大房没有专属奴婢，我们供不起。」

    面对他话里的自嘲和讽刺，孟海心咬唇，纷乱涌上的情绪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实，她从来就没贪图过樊家的财富，甚至是只要一想到两家的差距，担虑就一涌而上，怕自己无法适应大户人家的生活，会害他被家族的人看轻。

　　他是否能承袭家业对她根本一点也不重要，满腔的期待全是因为他，他的身影自那日在院中相会之后就一直缠绕心头，勾动了她的渴望，忐忑而又欣喜的一日一日数着成亲之日的到来。

　　被婢女发现她偷偷地练习相公这个词汇的叫唤时，她羞到无地自容，却仍抑不住嘴角甜蜜的笑，编织着两人白头偕老的美梦，只要伴在身边的人是他就好，再苦的日子她都可以甘之如饴……

    结果美梦却成了恶梦，她嫁的是他的兄长，而他是诱骗她自动跳进陷进的罪魁祸首。

    他曾经因顾虑过她的感受而感到为难吗？那次见面曾让他因为她即将成为自己的大嫂，而有一些些的不舍吗？她想问，但她没办法问，因为一问出口就等于将她的心意昭然若揭，她只能将未竟的言语藏在眼神里，祈求地望着他。

　　「我吃得了苦，我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的想法。

　　迎视她的目光，樊仲遇沉默不语。

　　就是这双眼，占据着他的思绪，让他昨晚无法成眠。

　　他向来睡眠短浅，除非疲累至极，否则他宁可将那些时间拿来运筹帷幄而非浪费在休息上。但昨夜存在他脑中的不是诡谲心机，而是纷杂的思绪不停地绕、不停地翻腾，唯一不变的，是她——

    那天在日阳下闪动明媚的灵灿瞳眸，瞠大、盈着泪，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但即使怒极怨极，在那片澄亮里仍存在着一抹光芒，如此温暖，仿佛就算是天底下的人都唾骂他，她依然怀抱着信任，期盼他能改过向善。

    而那双眼，现在正紧紧地注视着他。

    太迟了，曾经他也和她一样天真，以为人心是可以被感动的，结果……樊仲遇别开目光，将心墙筑起，不让她更深地烙进他的思绪里。

    「他们说的你应该都听到了，要尽到本分或是阳奉阴违我都没有意见，我只有一个要求，闺房中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不管任何人问你都不准多谈。」一方面为了证明自己的不为所动，一方面也为了防范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阻碍他们的计划，明知他所要说的事很可能会将她眼里那抹光芒在瞬间转为憎恨，他还是毫不避讳地直接点出。

    昨晚被他逼上榻的无助与痛楚再度漫上心头，孟海心握住冰冷的手，想忍下那股疼痛，心口仍紧凝得让她难以呼吸。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所以他要她上榻，期盼她能尽快生出子嗣，好助他夺回大房的地位？

    那咬唇发颤的脆弱模样狠狠击上他才刚刚筑起的心墙，樊仲遇僵住。她明明眼眶都红了，为什么那抹光芒还在？为什么她能忍得住不对他厉声指责？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只蜘蛛，那只丑陋又不值得同情的蜘蛛。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竟那么容易被牵动，樊仲遇一惊，狂猛的怒意陡然而升。够了，他受够了！

    他倏地起身朝外走去。

　　「带少夫人回去。」

　　听到他对候在厅外的奴婢吩咐，孟海心唇咬得更紧，仿佛这样可以分散一些心痛。他的反应比直接承认更伤人。

　　「我也要回去，我要坐马车……」原本乖乖坐着的樊伯临突然跳起，边嚷边追了上去。

    孟海心要自己别回头，却仍不由自主地追寻他的身影，视线穿过敞开的厅门，看到已快走至内门的他缓了脚步，等待兄长追上才又恢复他原有的步幅与速度，但这段期间她都不曾回头。

    那再平常不过的细微举动拧痛了她的心。

　　她不相信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算计家产，他对兄长的守护及关怀她都感觉得到，看似冷然的他其实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可为何这样的温柔只给得了他大哥？她呢？他对她连一点点的愧疚都没有吗……想到他对她的冷狠，孟海心强抑哽咽。

　　若痴傻的是她的亲人，她可能也会用尽方法想帮他找个伴，好让他的生活有人照顾，只是当自己成为那个牺牲者，才会明白这种自以为完善的做法有多残忍。

　　要恨恨不了，要原谅又放不下，最后她只能将眼泪全化为了凄苦，藏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一辆马车出了樊宅，老旧的车厢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叩隆声，像是苟延残喘地强撑着不要解体。

    「老家伙讲话难听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你又何必在意？」樊仲遇抬头迎向那道略带责备的视线，对于兄长从痴傻突然恢复正常的状况，丝毫不显诧异。

    「他不该提起父亲，那是他的罪愆，他根本没资格用这件事来教训我。」他勉强扯了扯唇。

    在马车这种密闭空间里，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虽然破旧程度让人坐得很不安稳，却是少数几个可以让他们兄弟安心卸下伪装的地方。

    伪装？是的，他大哥没傻，他也不像众人眼中的那么无能，会这么忍辱负重，全是被那群豺狼虎豹所逼，以他的亲祖父为首，将他们兄弟俩逼进了绝境。

    「结果我们那时却傻到信了他的鬼话连篇。」樊伯临低笑，熟练地抛接手中沙包。

    「是『我』傻到信了他的鬼话，当初你一直要我收手，我却没听进去。」樊仲遇望着那一上一下的沙包，想到自己当年的愚傻，勾起的不只是对家族的愤恨，还有更深的自责。

    父亲是个血淋淋的借镜，他早给认清事实，但只懂得优越滋味的他少了心机，反被祖父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以为真是父亲能力太差、自作自受，害得他老人家不得不忍痛壮士断腕。

    为了挽回父亲及大房的名誉，他说服兄长用长孙的身分向祖父要来一间布铺，两人联手经营，想要做出一番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他冲劲足、眼光独到，而兄长个性谨慎、负责缓下脚步，他们合作无间，将原本已快关门的布铺操弄得有声有色，成了京城最大的布庄，还将领域扩展到各行各业。

　　短短一年的时间，他们站上了比父亲掌持时更为风光的顶端，身为长孙的兄长自然承袭了所有功劳，赞赏有加的祖父不仅将更多的店铺事业交给兄长掌管，也常常将「当家非伯临莫属」这句话挂在嘴边。

　　对此他毫无芥蒂，更为了兄长感到开心，他们和那群只懂得阎墙的族人不同，手足间深厚的感情牢不可破，更何况钱财对他只是附带的奖赏，是取得胜利的骄傲和满足感促使他不断地往前冲。

    他却没想到，他的年轻气盛、他的力求表现，却害得兄长几乎失去性命，他所追求的胜利成了野兽狠狠反扑，重创了他们。

    即使已事隔四年，回想起那时的无能为力，樊仲遇仍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胜利在望，谁舍得收手？」瞥见他眉目间痛苦的神色，樊伯临半自嘲半讥诮地说道。

    他们的母亲在怀第三胎时难产去世，而父亲向来醉心经商，所以仲遇等于是他一手带大，他比任何人都懂他。安慰只会让他更加自责，唯有激起他的愧疚，让他将补偿他当成生存的目标，才是最好的做法。

    闻言，樊仲遇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树大招风，我学到了，付出的代价却如此之大。」

    当时兄长去参加一场酒宴，回来后即陷入昏迷，高烧不断，找来几个大夫都诊断不出病因，他急到快发疯，四处搜集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努力想将兄长救回，病情却仍然不见好转，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逐渐步向鬼门关。

    直到某日，一句风凉话点醒了他——

    大房的风水有问题吧，不然怎么父子都这么惨？

    因焦急心伤而混沌的心智豁然清晰，他舍弃了和樊家关系密切的医馆，从邻近村庄找来大夫。

    「这人中了剧毒，还能活着算他命大，可是不对呀，你都把参汤给他当水喝了，就算不能完全痊愈，这么多天毒性也该多少消退了些，怎么会从头到尾都这么严重？」让那群「良医」们束手无策的怪病，竟被一个寻常大夫轻易地诊断出原因，而这段话更是直接切中要点。

    有人下毒，答案就这么简单。

    他立即将奴仆们全都撤下，不分日夜镇守兄长身边，不准任何人接近，就连药汤都是他蹲跪走廊一边监视房门口一边亲自煎煮，对于仆人依照吩咐送来的药材及食物，他也都再三仔细检查。

    总算，经历了一个月的磨难，兄长的命救了回来，但所有的事实也跟着串起——不只是兄长的命，就连当年父亲看似被接二连三的噩运造成毁灭，全都是有人存心陷害。

    父亲和兄长都太接近成功，为了阻挡他们成为当家，贪婪的族人不惜买凶相残。

    他甚至找不到真正的凶手，因为几乎人人都有份，有人在那场酒宴下毒，有人买通大夫，有人送来掺有毒性的药，要不是他强逼兄长灌下的那些补汤误打误撞消缓了毒性，他的余生只能在自责悔恨中度过。

    而最大的凶手，却是那冷眼旁观的老家伙！他的势利贪婪不但等于默允了子孙们的明争暗斗，更是变相催化他们变成手足相残的冷血禽兽。

    「快把伯临治好，大房的产业要是再这么闲置下去，我会交给其他人接手！」兄长卧病在榻的期间，老家伙只来过一次，冷怒扔下的话让他寒了心。

    直至那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追求的只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胜利，在祖父眼中，他们都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不在乎棋子是谁，只在乎有没有可用的棋子可以再为他扩增财富。

    「我们不也正一步一步地在让他们偿还代价了吗？」兄长的声音将他游离的心神拉回。「看样子三叔的气还没消呢，要是被他知道那些价差全进了咱们这儿，包准气疯。」

    可不是吗？忆起他们的计划，樊仲遇眼中闪过一抹精锐，唇角跟着勾扬。

    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复仇，兄长命救回后，对外假装痴傻，而他也顺势收起经商的才能，营造出之前功劳全是兄长所为的假象，只要是他经手的事业必亏，将他们联手打下的局面全给赔光——

    但只是绕了一圈，财富依旧回到他们手中，却不再属于樊家，而那群人还傻傻以为真被别人赚走，完全看不出破绽。

    当初有人用这种方法将父亲逼至了绝境，如今他们要用相同的方式讨回来。他们不会一下子就将那群人逼死，而是要一笔一笔，像凌迟般将整个樊家全数掏空。

    等他们发现时，为时已晚，而他们将活着亲眼见证樊家毁灭的这一刻。「希望采收成果的那一天可以快点来，假装太累人了。」听似抱怨，实际上是在心疼兄长的牺牲。

    只要脱离那群人的视线，他就可以不用再假装怯懦无能，但困在府里的兄长却是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要一个大男人装得像孩童一样幼稚，说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哎，沙包我已经玩腻了。」知道弟弟的顾虑，樊伯临故意撇嘴自我解嘲。

    所以有仲遇在场的场合他不会演得那么用力，而是装成一个乖孩子的模样，免得他看了心里难受，久而久之，看在其他人眼中还以为他是畏惧仲遇的威严，也就不觉得奇怪。

    樊仲遇被逗笑，露出难得的笑容，冷峻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

    「找一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沙包拿去丢了吧，他们应该不会起疑。」兄长为了不让人识破，想了拿沙包、念口诀的方式将痴儿扮演得惟妙惟肖，真辛苦他了。

    看到他的笑容，樊伯临心里感慨万千。

    大房虽然由他这个长子继承，但他对商场上的斗争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仲遇才是真正适合掌权之人。不过出生顺序无法改变，他只好违反本性挺身而出，每次看到仲遇朗笑说着他们又击败了哪一家商号，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向来是他开心的泉源。

    但在得知他和父亲的变故全是族人间争权夺利所造成，原本已因照顾他而受尽身心煎熬的仲遇，更是被强烈的自责完全击溃，万念俱灰的他失去了生气，和那个得意时会开怀大笑，愤怒时会让人双腿发软的傲气男子判若两人。

    为了勾起仲遇的生存意志，他拟出复仇反攻的计谋，逼仲遇将满腔的愧疚转为仇恨，即使这使得笑容几乎从此自仲遇脸上绝迹，他也不后悔，只要他们可以回到以前心意相通的日子，这就够了，就算必须扮痴扮傻他也甘愿。

    「免了，我习惯手里拿着东西了，更何况现在有那女人在，会帮我分去不少注意力。」只是，向来让他了若指掌的弟弟，如今却好像有点变了。樊伯临睨他一眼。「你似乎挺在意她的？」

    知道兄长说的是孟海心，樊仲遇的笑容缓缓敛去。他就知道兄长绝对会察觉到，他今天的失控太明显了，甚至要靠兄长不着痕迹的提醒才回过神。「怕她妨碍我们的计划罢了。」他若无其事地淡道，用无谓的态度掩饰了内心的波动。

    虽然暗中进行复仇计划，但顾虑到太过逆来顺受反而容易引来疑窦，于是兄长决定娶妻来掩人耳目。

    早在还没确定人选之前，兄长就已言明不会碰她，这桩婚事只是用来转移有心人的注意力，他会逼她上榻，为的是让她信以为真，免得她跟其他女眷接触露出了破绽。

    明明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也逼自己动手去做，但他无法解释那激动异常的反应到底所为何来，只要一被那双眸子注视，他向来自制得宜的情绪就开始超出控制，就算他建立了再多的心里准备也是枉然。

    「我看她才需要怕吧。」樊伯临低笑，耍玩着手中沙包。

    樊仲遇忆起她方才孤伶伶站在厅堂的纤细身影，压在胸口的沉窒重到化不开。

    他很清楚，即使有名无实的婚事无损于她的清白，一旦过了门，她的一生等于就这么毁了，害怕会被迫圆房的担虑，更会成为可怕的梦魇夜夜折磨着她，若事实真只是为了生下子嗣而娶她那么单纯，她或许还比较好过些。

    脑海里掠过她被人压在身下的情景，一股怒火凶猛窜起，让他有种想杀人的欲望，即使那人是……樊仲遇一怔，这莫名的妒意骇着了他。

    该死的！他到底在想什么？和她拜堂的是兄长，就算最后改变计划真的和她圆房，他也不该有这种反应！

    他想把那抹不该的心思压下，那把火却仍在胸口烧着，烧得他心烦意乱，怎么也灭不掉。

    樊伯临不动声色地将他这些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突然开口：「你心软了吗？」

    这句话问住了樊仲遇，满腔沸腾的心思瞬间被全然浇熄。

    不，他没资格心软，早在他因醉心追求胜利而害兄长成为标靶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资格心软，兄长决意复仇，他奉陪；兄长为了自保所采取的方法，就算会让他血染了了手他也义无反顾。

    樊仲遇闭眼，再睁开时，深邃的眸光冷然得可怕。

    「心软只会害死自己，放心吧，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笨了。」世上没有公平这两个字，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成功地活下去。

    他们已牺牲太多，那个目标已变得如此势在必得，他只能将性格里的仁厚心慈全都抹去，逼自己成为一个冷狠狡诈的心机份子。

    樊伯临视线在他脸上掠过，心头暗忖。

    虽然仲遇只是短暂失防，随即恢复冷静，但这并不是好现象。不过才刚开始，状况依然有待观察，仲遇的个性吃软不吃硬，逼得太紧反而坏事，反正整个走向掌握在他手中，他担心什么？

    「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会引起怀疑。」他跟出来只是为了提醒，目的达到，他还是赶紧回去府里监视那小丫头，免得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好，你自己小心。」不只是男人会争权夺利，为了帮助丈夫，各房女眷的争斗更是可怕，兄长假装痴傻除了保护自己，同时也成了最佳的掩护，许多关键的消息都是他从那些女人及奴婢口中收集来的。

　　「停车。」车一停，樊仲遇开门跃下马车，对车夫吩咐：「将伯临少爷送回府里。」门关上，马车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前行。樊伯临从后方的窗棂缝隙往外看去，看到那抹反方向前进的身影渐行渐远，斯文俊秀的脸庞露出了温柔的笑，视线执着而坚定。

　　他不在乎是否能报父仇，不在乎是否能将樊家的家产夺回，他只想用这件事将仲遇紧紧绑在身边，彼此永远不离不弃。

　　第四章

　　离家仅仅三日，当孟海心因归宁之名得以再度踏进家门，看着那熟悉的院落，她怔仲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过去认为平淡无奇的生活，其实就是种幸福，如今，她再也无法拥有这样的幸福了……

    自奴仆开门迎她进门后，没人敢迎上她的视线。礼俗上，归宁应该由夫婿陪同一起返家，不见新郎倌的身影，没人问，她也没费心解释，原因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说破让场面难堪？

    进到厅堂，爹爹一看到她，未语泪先流，那张原就因辛劳而布满皱纹的脸，因心神备受煎熬而更显苍老，娘也哭得泣不成声，和她相对无语。

    见到这情景，她的眼泪反而落不下来。

    「我很好」这种没人会信的谎言她说不出口，出演安慰怕更伤了老人家的心，她只能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谅爹……」

    她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段期间爹爹口中只有这三个字，不停地、不停地重复，伴随着抑不住的啜泣声，一下又一下地重击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这个家她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恨爹娘，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他们的心比她还痛，看到他们不住垂泪的自责模样，她只感到心疼，然而也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不希望他们再看到她。

    见了面又如何？只会让他们因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苦不堪，她的出现不但没办法带来安慰，反而是种更深的伤害。

    与其所有的人都陷在伤痛的泥沼里，倒不如由她一个人承担，反正她的处境已不可能改变，又何必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逃避，不断地提醒所有的人这场罪孽？

    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会渐渐适应樊家的生活，至于爹娘……就这么将她和伤痛一起遗忘了吧，忘了她，回到以往平淡恬静的日子，她的牺牲才有价值。

    孟海心要自己抬起头，虽然爹娘都避开了目光不敢看她，虽然他们流泪的表情让她心如刀割，她还是要自己紧紧地凝视着他们，因为……她很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当她强忍悲痛登上接她回府的马车，看到樊仲遇坐在里头，她怔了下。

    樊仲遇没说什么，只是等她坐定后，扬声朝外喊道：「出发。」

    他怕她会就此躲着不回去，所以亲自来押她吗？孟海心凄恻一笑。他多心了，孟宅依然在那儿，却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想到自己默默在心头下的决定，不禁悲从中来。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原来生离是比死别更重的痛，明明能见却又必须狠心斩断所有的思念，那种委屈和不甘好痛好痛……

    难过一涌而上，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因为她很清楚他不会因为这样而心软，反而是将自己的无助摊在他面前，但这几天强忍的情绪已达界限，她紧紧捣唇，吞下了啜泣，却停不住奔流而下的泪。

    樊仲遇定定地看着前方，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受影响，但那只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细微声响仍紧紧攫住他的心。

    为什么？她不是一直想回家吗？见到父母，她应该会因倾诉委屈而稍感释然才是，结果她却是哭成了泪人儿，，纤细的肩头拼命颤抖，像是她已无法再承载更大的悲痛。

    除非，她不但没释放自己的难过，反而将父母的苦全背负到她身上。

    这个念头一掠过，樊仲遇立刻回想她刚上车时的表情——虽然沉重，却不见哭泣的痕迹——猛然漫开的梗塞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早该想到，连他都恨不了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去埋怨父母？娘家是她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回到樊家后她只能再度把苦往肚子里吞，这些她应该都很清楚，为什么她就不让自己好过些？！

    强烈的怒意让他手紧握成拳，既想痛骂她，又气自己亲自前来押阵的小人之心。

    她不可能逃的，若她真是那么自私自利的人，成亲那晚她早就拼死拼活地离开樊家，又何必忍到这时候？

    心整个拧起，樊仲遇缓缓吐气，却释不去心头的郁闷。

    「抱歉。」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歉语已脱口而出。

    懊恼自己失言的同时，那股梗塞也因直承过错的坦然而稍获纾解，他才明白原来他的良心并不像他所想的清除得那么彻底。

    孟海心倏地抬头看他，勉强凝聚的意志被他的道歉全数击溃。

　　「你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你那时就把真相告诉我，我就不会怀着那么大的期待，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为什么要骗我？」她已经顾不得掩饰感情了，他难得的失防将她伤痕累累的心整个打碎，一直盘旋着折磨她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

    那双盈泪的眼，樊仲遇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她说的没错，那一天他早已察觉到她暗生的情愫，因为若是对一个讨厌的男人，她只会落荒而逃，根本不可能会因为在意他而赧红了脸。

    他明明知道，却还故意让她越陷越深，然后再告诉自己他没有隐瞒，只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天……他真说得出口，那就是骗，他利用她的感情骗了她！

    但他又怎能承认？现在再说这个又能改变什么？理智叫他要反驳，像之前那样用冷言抹去她的希冀，她泣泪惨白的脸容却震慑了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是他亏欠她，他毁了她的下半辈子，再多的辩解、再多的自圆其说也改变不了事实，但明知自己有错，他却不能放手让她走，他只能允许自己说出纳于事无补的两个字。

    那双黑眸终于不再那么难以看透，但孟海心宁愿她永远都不要看透。他难过了吗？后悔了吗？却在她已和他兄长成亲了之后！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你……我想嫁的人是你，是你呀……」已无力撑持的她将脸埋进掌中，哭得不能自已。

    那一声声泣诉敲在他的心上，樊仲遇拳握得更紧，紧到指甲陷进掌肉里，必须如此他才能羁住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仿佛又回到当初刚将兄长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的时候。

    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开创出大片锦绣前程，结果一转身，却发现自己站在险恶刀山，只要一迈步，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但伤的却不是他，而是被他硬拖上刀山的无辜兄长！

    他顿时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连一步也迈不开的他只能站在原地，毫不反抗地等着坠入刀山的那一刻来临。

    后来是赎罪给了他力量，兄长要他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于是，他咬着牙，即使双脚被割得鲜血淋漓，即使等在前方的是地狱，他也要背着兄长脱离险境。

    而如今，为了保护兄长他又将一个无辜的人拖下水，但他的命只能还给一个人，他只能背着一个人，他还有什么能补偿给她？

    孟海心哭泣渐歇，随着眼泪的奔流，已释放情绪的她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她气他什么话都不说，更气自己就这么原谅了他……那两个字停留脑海，让残留泪水的柔美丽容浮现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其实在见到大老爷和其他族人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原谅他，而这两天从仆人和其他人口中大概明白他们过去的遭遇，仅有的怨也被心疼抚平了。

    算她傻吧，算她太软弱吧，她真的恨不了他。

    她抹去脸上的泪，深深吸了口气。

    「请把刚刚听到的话都忘了。」刚哭过的嗓音仍带着哽咽，却是如此坚定。

    「我会尽到一个妻子该尽的职责，好好地照顾相公，请小叔放心。」她将心意传达给他了，而她也知道他其实不是那么无动于衷的，这就够了，叔嫂这个关系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他们注定无缘，从今以后，她会将这份感情深深埋藏，再也不去碰触。

    那两个称谓重重击上他，樊仲遇喉头发苦。

    她的坚强只更映衬出他的卑劣，而他却只能利用她的坚强，巩固他已快支离破碎的冷狠。

    她愿意配合自是再好不过。

    她是大嫂，已和兄长拜堂成亲的傀儡大嫂。

    「劳烦你了。」

    「海心嫂子留步，你要去哪儿呀？」

    糟了，被逮到了。抱着竹篓的孟海心低叹口气，努力撑起笑容，转身正准备叫唤，结果嘴一张，话却梗在喉头。

    她是……二房堂弟的妻子？还是四房叔父的年轻小妾？她记忆中的面孔全乱成一团，这几天来找她的人太多了，谁是谁她根本人不出来。

    「……我要去洗衣服。」怕叫错人反而失礼，她只好用笑带过。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脸上的笑一定僵到不像话，没办法，谁教她学不来这些虚伪客套，而且心头的焦急也让她笑不太出来，孟海心悄悄看向天色。她没时间啊……

    「洗衣服？」衣着华贵的少妇掩嘴惊喊。「哎呀，你怎么不跟我说呢？这种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了呀，快快快，去把少夫人手上的东西接过来。」她连忙指使身后的两名婢女。

    「不用了，不麻烦你了。」看到两个婢女脚重得像迈不开的慢吞吞举止，孟海心直接先开口拒绝。

    「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跟我客气什么？」嘴上虽这么念着，少妇并没再提起要帮她的事。「不是听说仲遇堂弟最近生意还挺有起色的吗？怎么不聘个婢女来帮帮你呢？」

    听到后面，孟海心不知该叹气还是该苦笑。

    她从没客气过，现实让她没有傲骨可以去客气。

樊家各房分得很清楚，除了膳食会统一由厨房烹煮送到各房院落，其他的生活所需全靠自己张罗。

    大房没有专属奴婢。樊仲遇说过的这句话，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代表没人服侍，现在回想自己真的是太过于单纯。

    以往可能多少还碍于樊仲遇的面子，大房的家务是由府里总管轮流指派直属樊家的婢女兼着帮忙，不过主子势利，奴仆们当然也有样学样，一看到大房多了个少夫人，总管不派人了，以往轮流的几个婢女也跟着默不作声，乐得把事情全都丢在她身上。

    她娘家虽然不像樊家其他房奢华到奴仆成群，但她也是被捧在掌心上呵疼的，只拿过针线的手根本没操持过家务，洗衣、打扫、收拾相公弄出来的残局，这些事让不得要领的她忙到焦头烂额，当有人说需要帮忙可以找她时，她几乎感激涕零。

    她第一个求助的是三房的叔母，因为她的笑容最慈祥，语气也最热络。结果她等了又等，叔母答应的救兵一直没有出现。

    当又有人说不用客气时，她又傻傻地信了。结果对方拉着她将大房的状况问了个巨细靡遗，她浪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对方一句累了，就把她请出了房。

    就这样，被人敷衍个几回，再笨再单纯也该顿悟了，她总算明白原来那全都只是场面话，也总算看出那些隐于笑容之下的诡诈心思。

    难怪她记不住谁是谁了，每个人都是相同的眼神，笑容都是一样的虚假，她忙到事情都做不完了，又哪有心思去辨认她们的脸孔？

    像现在，眼前这人一开始那些仿佛心疼不已的话语只不过是在铺陈罢了，后来以虚探实的问句才是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可是我没听小叔说过。」应该说她已经两天没见过他了。孟海心在心里默默更正，努力让自己不要说得很心虚的样子。「如果手头上真变宽裕，我想他不会对这种情形坐视不管才是。」

    虽然住在同一院落，但忙碌的他早出晚归，从不跟她们一起用膳，她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而通常他也都是为了探望相公而来，根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更别说是跟她闲聊。

    她并不是故意要说谎，而是她不喜欢她们和她谈完后，带着莫测高深笑容离开的表情。其实她们的消息比她还灵通，许多事她还是从她们口中知道的，但她很怕自己会不小心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她们去跟丈夫大做文章，反而害到他。

    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要像她们那样面不改色地隐藏心思的本领她永远也学不来，只能避重就轻。

    「唉，真苦了你了。」少妇一脸同情，眼梢却闪着笑意。大房虽然不足为惧，但总是三天两头就过来探探，免得一时大意让他们窜出了头。「我会请我家相公拉拔一下仲遇堂弟，不过堂弟实在是有些上不了台面，顶多只能把一些小商家唬得一愣一愣的，要是遇上一些高官权贵马上就现出原形，没那个气势呀！」他才不像她说的那样！孟海心好生气，却只能笑，拼命地挤出笑。

    后来从她们口中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二当家不过是个敬称，掌权的大老爷还没宣布由谁接手，底下的子孙个个都有希望，称一声二当家，仿佛大当家的位置就近在眼前。

    但不知为何，即使众人直指，即使她已因贫困而苦，她还是没办法将他们说的那个无用男人和他联想在一起。

    是，谁教他们家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小商号呢？孟海心自我解嘲，气也就消了。至少他很努力，而不是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她相信终有一天他的付出一定会得到成果的。

    「那个……我还要去洗衣服。」孟海心提醒。

    不想听那些无谓的诋毁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她事情真的做不完了，她洗衣服要洗好久，要是没足够时间将衣服晾干，那她就白洗了。

    「哎呀，陪我聊聊嘛，这些事我再叫底下的人帮你。」少妇热络地拉住她。最重要的事没问到，哪能放她离开？

    如果真会叫人帮她，她还需要烦恼吗？手上竹篓差点被弄掉，孟海心连忙抓紧，脸上的僵笑已经快撑不住。

    她很清楚接下来要问什么，因为每个来找她的人，不管话题绕了多大一圈，最后总会回到一个问题上头——他们到底圆房了没？

    没有、没有、没有，相公没碰她，这样可以吗？！孟海心好想大吼回去，但她却是只能闷闷地抿唇，把那些话全都咽回去。

　　不准多谈——他之前特地叮嘱过她，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做来好难，她只消摇个头就等于回答了一切，要她怎么不多谈？

　　「海心嫂子呀，你和伯临堂兄有没有什么进展？」果然，少妇如她所料地开了口。「别看大老爷说得冷硬，堂兄毕竟是樊家长孙，要是能生个曾孙给他抱抱，肯定会对大房多些援助的。」

　　「这……」没办法回答的孟海心只能故作羞窘地低下头——这种话题也真的很让她羞窘就是了，他们可以大肆将这种事情挂在嘴边的本领她实在是学不来。

　　她不知道目前状况算好还是坏，但至少对她而言是值得庆幸的，相公好像不太喜欢她，他对一些婢女还会发些小孩脾气吵吵闹闹，但只要一对上她，他就冷着脸不说话，就连她帮他打理衣着、喂食这些事，他也没拿正眼瞧过她。

    晚上他会自己上榻睡，睡在他惯睡的内侧，而她就窝在另一端的角落，知道他对这种事——或是她——没有兴趣之后，她已渐渐能睡得安稳。

    「唉，这怎么成？嫂子你要加把劲呀！」越是眉开眼笑，少妇叹得越大声。

    「如果真不成，我那儿有些春宫画，让堂兄有样学样也好。」

    「噗！」此话一出，婢女们笑到花枝乱颤，还不住地交头接耳，眼神直往她身上瞟。

    春宫图？不敢相信竟会听到这种词，孟海心丽容整个羞红。早知道她们只将她当笑话看，所以她并不是很在意那些冷嘲热讽，但没必要说到这种程度吧？

    「不、不用了，谢谢关心。」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孟海心只能尴尬回拒。

    「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有事忙呢，先这样啦！」挖到消息，少妇鸣金收兵，带着婢女开开心心地离开。

　　终于走了。孟海心叹了口气，感觉就像刚从噬人野兽口中逃脱后一样累。

　　他呢？脑海掠过那日他被众人攻诘的情景，她的心口倏地揪紧。只是应付这些女眷就已让她感到头痛不已，面对那些更冷悍的男人们，他所承受的苦难怕不比她更重伤百倍？

    他那么忙，会记得按时用膳吗？下次再看到他时，问问他要不要回来一起用餐吧，这样她也不会老是挂虑着……发现这念头有多像妻子在关怀丈夫，孟海心脸一红。

    不，她没别的意思，她只是将他当成家人一样关心而已，就像相公不吃饭她会帮忙哄，相公把水打翻她会怕他淋湿身子是一样的道理……

    孟海心举了许许多多的例子努力对自己证明，但最后她停住了，红潮淡去的丽容只余下淡淡的凄苦及怅然。

    太难了，要羁紧心思别去想他真的太难，就让她藉由关心稍微释放吧，不然她怕一直压抑下去，会累积到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他不用来用膳也好，别太常见到面，她就可以比较管得住自己的心，不然每次在他离开后，她的心都会揪疼，久久无法平息。

    别想了，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深吸口气，把所有的念头全都抹去，抱起竹篓，快步走出院落。

    第五章

    日已西沉，夜幕低垂，尚未燃灯的院落里一片昏暗。

    突然有一团黑影从拱门飞奔而进。

    快快快！孟海心跑得气喘吁吁，紧抱手中那一堆衣物，即使四周暗到视线不明，她也不曾缓下脚步。

    在以前，她决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莽撞行径，但现在，她没时间了啊！她只恨不得能再跑得更快一些，哪管得了什么仪态和规矩？

    跑到房前，双手没空的她踹开房门，分不清哪个是椅、哪个是茶几，她不管了，手上衣服胡乱往那儿一堆，赶紧摸黑找打火石。

    好不容易将灯点着，看到圆桌上那些不曾动过的饭菜，心头担虑成真，她不禁暗暗呻吟。

    「相公？相公你在……」一回头，看到樊伯临坐在榻上不发一语地瞅着她，她吓了一跳，不过倒也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乱跑，之前有次他不知去了哪里，害她差点把整个樊家翻遍，还受尽讪笑。

    「过来吃饭好不好？」她拿起碗盛饭，一边用商量的语气哄他。

    樊伯临静坐原位不动，直到她又柔喊了声，他才慢慢踱来桌旁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碗。

    「来，赶快吃。」孟海心帮他布菜，一双眼紧张地直往外瞧。

    樊伯临觑着她，故意呛咳了声，果真见她吓到慌了手脚。

    没用的女人！

    「慢慢吃，不急不急。」尽管心里急得要命，孟海心也不敢再催。

    她本来打算收完衣服马上回来，还可以趁着残存的天光做点其他事，谁知道她才一踏出院落就被某个弟妹逮到，等她得以脱身，天际全黑了，她所候算的顺序也乱成一团。

    樊伯临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好整以暇地慢慢吃着。

　　这女人对他毫无威胁性，所以在她面前他连扮傻都懒，而她也丝毫不觉有异，甚至是像对待自己亲人一样照料他。

　　但她越是温柔相待，他越不喜欢她。就算是认命也该有个极限吧？她却是吃苦耐劳，教他怎能不怀疑她的动机？虽然她一直想装得若无其事，但她见到仲遇瞬间变得不自在的态度是骗不了人的，只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也敢动这种念头？以为她装得无怨无悔就可以影响仲遇吗？

    睨她一眼，樊伯临只觉厌憎，吃的动作更是放慢。哼，爱把所有事揽在身上是吧？那他就让她做个够！

    看到有道火光进了院子，孟海心暗叫不好，赶紧再挟一堆菜进他的碗里。

    「怎么还在吃啊？」一手提灯笼、一手拿着竹篮的婢女进房看到这景象，脸色沉下。

    「快了快了，请再等我们一会儿。」孟海心陪笑，明知徒然，还是想要多争取一些时间。

    「不成，每次都为了你们这房耽搁。」婢女将竹篮往桌上一放，也不管樊伯临还在吃，直接将剩菜倒在一起，收盘子收得乒乓作响。「要搭伙就得照规矩，有本事不会像其他房一样自己弄？我也不用那么辛苦要送又要收的。」耳边听着那些数落，孟海心抿唇不语，忙着把握对方因叨念而缓了动作的机会，再偷偷塞些菜到樊伯临碗里。

    这些日子以来，人情冷暖她算是已尝得透彻，他们不但在族人间没有地位，就连奴仆都嚣张到连送饭都像是在施舍。

　　如这个婢女所言，其他房早就已嫌弃府里的菜色不够好而自行开伙，但她没钱也没余力，能吃饱就很好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所以对于这些欺压也只能忍气吞声。

　　「给我！」桌上碗盘收完之后，婢女甚至将樊伯临手上的碗都抢了过来。「下次饭菜送来了就赶快吃，别老是拖拖拉拉的。」落下话，婢女抓起竹篮、提起灯笼，趾高气昂地离开。

    孟海心颓丧地垮下肩。要是她时间有拿捏好，就可以让相公安安稳稳地吃完这顿饭，结果……

    自责的思绪被樊伯临突来的动作打断。

    望着那双递到眼前的筷子，孟海心一怔，随即慌忙跳起来。糟了，要是那个婢女发现有东西漏拿去而复返，一定又会破口大骂的。

    她赶紧拿着筷子追了出去，在长廊上拦下那名婢女。「对不起，这忘了还你。」

    「你们喏，只会给人添麻烦耶……」婢女不满地板起脸，为了要腾出手接筷子，手忙脚乱的她更是拼命叨念。

    孟海心要自己别把那些话听进去，还帮忙结果灯笼，让婢女别那么左支右绌。

    同样都要被骂，她宁可自己一个人面对，看到相公像个小孩一样被斥责，总让她很不忍。

    「啊！」婢女突然一声惊叫，往旁跳开。

    被这突来的举止吓到，孟海心差点也跟着尖叫，待看清原来是只蜘蛛爬过婢女脚边，不禁失笑。

    「打死你！」没想到婢女一定神，举脚就要朝那只蜘蛛踩去。

    「别这样！」孟海心赶紧拉住她。

    那只蜘蛛似乎察觉到危险，沿着栏杆一溜烟地逃跑。

    「你干么阻止我啊？」婢女没踩到，气呼呼地说道。

    「……那也是一条命啊。」孟海心低语。从那天起，虽然她还是对毛茸茸的蜘蛛敬而远之，但她已经不再讨厌它们了。

    「没看过人会在乎蜘蛛的，算了，不跟你说了。」婢女瞪她一眼，抢过她手上的灯笼离开。

    随着那抹光亮离去，四周变得黑暗，但孟海心没立刻回房，反而是就着微弱的月光寻找蜘蛛的踪迹，确定它已躲起，这才放下了心。

    她正要回房，却看到樊仲遇就站在不远处，那双灼烁的眸子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芒。

    孟海心的心漏跳了一拍，突然遇到他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以往见到他时，总是有相公在场，而他的心神也都放在相公身上，但此时只有他和她……一思及此，她无法控制地红了脸，这样的反应让她好懊恼。

    她在乱想些什么？长嫂如母，她该做的是亲切地问他吃过饭没，而不是尴尬地站在这儿啊！她抑着心中的志忍，即使步履有如千斤重，她还是逼自己朝他走去，万分庆幸昏暗的天色可以让她脸上的热潮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看着她神色犹豫地朝自己走来，樊仲遇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五味杂陈。

    自她归宁那日对他承诺之后，他一直要自己忘了她的存在。

    反正兄长会负责留意她，而透过兄长口中，他得到的都是「很好」这个回应，他也就以此当成理由，拘禁那浮动的心思，将她的身影完全摒除在心门之外。

    但他却不晓得原来「很好」这两个字，代表的是如此偏差的对待！

    想到方才看到的情景，好不容易抑下的怒火又直往上冒。

    他今天难得早归，却发现婢女对她颐指气使，他几乎抑不住那股熊熊的愤怒，要不是残存的理智将他拉住，他差点冲进房里将那名婢女喝退。

    兄长为何要粉饰太平？还是他真觉得这样叫「很好」？樊家势利的特色他很清楚，他也知道她在这里并不会太好过，但绝不是这种连饭都没得吃的地步！

    「那只蜘蛛呢？」在她走近时，樊仲遇沉声开口。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提起这件事，他只知道当他藏身阴暗，见到一直逆来顺受的她却为了一只蜘蛛挺身而出，他的心像有什么崩塌了，仿佛有东西拉住他，不让他悄然无息地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等着她。

　　还在思忖要怎么寒暄的孟海心一愣。他看到了吗？想到他可能连婢女骂她的景象也一并撞见，她完全不敢看他的眼。

    「……跑掉了。」在这一刻，她好希望他真的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这样他就不会因为自责无能为力而感到难过。

　　「不是这一只。」

　　都这么久了，他还在意这个做什么？但他要问，他就是要知道！隐于袖下的大拳收紧，樊仲遇觉得心口承载了满满的情绪，是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辨别的情绪，冲撞着他，仿佛要将他撕裂。

　　告诉他，说她那时忘了再去理那只蜘蛛，甚至是不记得这件事都好，让他好过一些，让他可以告诉自己她并不是这么值得让人心疼的人。

    忆起那日初次见面的情景，孟海心蓦然红了眼眶。她一直要自己别去想，要自己安分守己地过着生活，但他这么短短几句话，就轻易地将她的努力毁去。

    「它不吃饼，后来，它就不见了。」她不断深呼吸，总算把声音里的颤抖及无助成功地藏了起来。

    像有人迎面狠揍了他一拳，樊仲遇怔站原地，心口喧嚣奔腾的情绪在转瞬间全然退去，成了一片漫然无边的空白，他仿佛看得到她站在池边，担虑地看着那只对饼完全不屑一顾的蜘蛛。

    那幅景象明明是可笑的，但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那只不过是他随口一句戏言罢了，可她却一直挂在心上，深深地挂着……

    那也是一条命啊。她刚刚对婢女的幽幽低喃，不断地在耳旁回荡，樊仲遇痛苦闭眼，感觉他一直想要紧紧抓住的冷狠正不住地释去。

    等不到他的回应，怕会抑不住情感而不敢抬头的她，终究还是抬头了，而他也正好在此时望向她。

　　不知道是否因为黑夜的关系，她觉得他的　眼神不像以往那么冷然，而是清澈犹如月光，还带着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情感。

    她迷眩了，只能怔怔地望着那抹光芒，她不敢开口，怕一发出声音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美梦。

    是他，将一切拉回了现实。

    「在樊家，太过软弱是活不下去的。」樊仲遇敛去了目光，醇厚平缓的低语听不出是感叹还是讥嘲。

    她好想再把那抹光捉回来……孟海心咬唇忍住那股冲动，却抑不下心头的失落。他果然还是看到了婢女对她的态度了……

    「我知道。」安慰他太逾越，说不在乎也太虚假，她只能这么回答。

　　人善被人欺，这道理她当然懂，但当她并没有任何立场及优势去反抗时，顺从才是最好的做法。至少她还能衣食无虞，就该谢天谢地了——轻微的腹呜反驳似地响起。

　　孟海心尴尬不已，一边默祷希望他没听见，一边偷觑他的反应，却见他转身朝他房间走去，而她似乎看到有笑意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不会吧？她没看错吧！孟海心震慑到脑袋一片空白，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拼命想抓住那一掠而过的情景，却什么也抓不到。

    直至她都已回到了房间，下意识摺着衣服，她还在苦苦思索。如果他真笑了，但她却没看到，她一定会很呕很呕。

    「叩、叩。」敲门声传来。

    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看了已卧榻、面对墙入睡的樊伯临一眼，她将狂跳的心稍稍压下，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只看到一个提盒放在地上。

    她拿进房里，揭开盒盖，看到里头一块块长相平实又看似美味的糕点，虽然很清楚她不该有这种感觉，她的心口却好甜好甜。

    他还是听到了……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亏待她吗？难不成你要我出面帮她，将敌人好不容易松懈的心防全都再引回我身上？」

    当樊仲遇向兄长表示希望他能更准确转达府里的状况时，兄长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激烈。

　　那是他和兄长最接近争执的一次。

　　虽然并没有真的吵起来，兄长很快地平下气，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但那些话及勾起的愧疚仍在他的心砍出了伤。

　　这件事让他心情很不好，而发现自己似乎对她动了情，更是雪上加霜。

    不管是她目前的身分，还有迎娶她过门的理由，除了冷漠，他都不该对她有任何感觉，结果他不但管不住心，甚至也管不住自己的举止。

　　他该死地送什么糕饼给她？当她隔日送还提盒给他，脸上甜蜜羞怯的笑容藏都藏不了，发现自己竟有种想将她紧拥入怀的欲望，更让他烦到了极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浮躁过了，既想咆哮出满腔的愤怒，却又得拼命压抑别让人看出端倪，无法纾解的情绪和压力让他好几晚完全没睡，偏偏老天爷又选在此时磨练他——

    一场大雨，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击垮。

　　看到他被两个家丁抬进院落，孟海心吓坏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她跟在后头不住地问。

　　她的声音将樊仲遇陷入昏沉的神智拉回。他不是在跟人谈生意吗？她怎么也在？他拧眉，挣扎着想要看清四周的状况，却发现自己全身乏力，眼皮也沉重到快要睁不开。

　　「……在店铺突然就昏倒了，他们就用马车送他回来。」他听到送他上榻的家丁这么回应。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病了。他只不过是早上淋了场雨，忙着处理事情的他没有及时换下那一身湿衣，居然只因为这点小事就害他病成这样？

    樊仲遇气到咒骂，但干哑的喉咙只发出不成句的呻吟，急涌而上的恼怒更是让他头晕目眩。

    幸好他那时是在处理大房的事业，而非他暗中的身分，不然他辛苦布的局就整个揭穿了。遗落的记忆回到脑海，樊仲遇略微安下心，一抬眼，正好看到兄长冲进房，那张脸毫无血色，让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那时的恐惧他依然记得很清楚，怕这世上唯一的手足会离自己而去，怕只要晚一步就会救不回兄长的命……樊仲遇咬牙撑起身子，将两名家丁推开。

　　「出去，我只是染上风寒而已，不用你们扶……」他用尽力气却只能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但他不管，仍大声嘶吼：「全都给我出去！」兄长应该会懂，有这些外人在他不能明说，拜托，他不是中毒、不是有人害他，别因为这样就露了破绽。

    樊伯临顿时会意，脚步是停下了，但眼里满是为难。他不能丢下仲遇不管，但痴傻的他又怎么可能会照顾人？

    「仲遇少爷您躺好啊！」家丁以为他病倒神智不清，两人联手想将他压下。

    「放开我！」樊仲遇用力挣扎。

    他的意识确实是越来越混沌，但有丝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将多年前的恐惧扩大到无边无际，像只无形的手紧攫住他的喉头，让他无法呼吸。

    过往已教会他太多事，樊家的人不能信，就连奴仆都没办法信任。

    他恨自己居然让自己落到这种境地，更恨连自己都无力自救的他没办法保护兄长。他好累，他的身体好重，但他不能倒下，他只能靠自己，他不能让任何人近他的身！

    「出去！」他强撑着不让昏沉夺走他的意志，想把那些抓住他的手挥开，却击中一股柔软，他一怔，那股柔软不但没退，反而紧紧握住了他。

    「让我留下好吗？拜托……」带着哽咽的温柔低喃穿透了一篇混乱，镇住他已因过往梦魇而狂乱的心神。

　　他循声看去，看到她红着眼，将他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明明自己都快哭了，那苍白丽容却还努力挤出一朵笑花，那么僵，却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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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求你，你在生病。」握住那烫得吓人的大掌，孟海心脸上安抚的笑容已快挂不住，强烈的担虑和焦急让她快掉下泪来。

　　他刚刚突来的挣扎吓坏了她，三个大男人扭成一团的声势更是没有她插手的余地，但看到他被人压在榻上时痛苦嘶吼的模样，她已顾不了自己的安危，即使可能会遭到波及也要上前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有她在，她会站在他这一边。

　　这不是四年前，大房里也不再只有他和兄长……樊仲遇感觉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他放任自己倒回榻上，勉强凝聚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只要她留下，其他人他都不信任。

    「叫他们走……」已半合的眼看向兄长。「都离开。」樊伯临明白这一眼的意思，仲遇是怕他会因为过于担心而露出破绽，也知道无法出手照料的自己留下并没有意义，但看到狂乱中的他竟被那女人安抚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

　　他有股预感，这孟海心绝对会成为他的阻碍。樊伯临不动声色，将那股恨色放在心里，静静地跟在两名家丁后头离开。

　　那股愤恨，谁都没有发现，樊仲遇陷入了昏沉，而孟海心所有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没人知道局势已悄悄地产生了变化。

　　为了照顾他，孟海心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离开。

　　他生病的事在樊家传开了，有几个人来探病，但不管是叔父还是堂兄弟，都被她挡在门外，因为她知道他们绝对不是为了关心而来，而是想来看他病得多重，越重，他们会越开心。

    于是，她用全身力量挡门，连桌椅都拖来抵挡，任他们怎么劝哄怒骂都不开。

    更何况，他昏迷前的挣扎震撼了她。

    这个家族有多险恶？竟让他连重病也没办法放心将自己交给其他人照顾，如果她不在，他能依靠谁？这些年他又是用什么心情熬过来的？越想越心疼，她只能把那些心疼都化为专注守护，企盼他能快快好转。

    放不下心离开的她，只好趁着婢女送饭来时请她帮忙，千求万求，还把她从小戴到大的玉环给了她，那名婢女总算勉为其难煎了药送来。

    「我……不要……」

    但当她要喂他喝药时，仍昏沉不醒的他不断呓语，牙关也紧咬不放，好不容易终于睁开眼看她，却是说出让她心拧的话——

    「不是你亲手弄的，别给我……」

    这短短几个字像耗去他所有的力气，他又陷入昏睡，看着那张虚弱闭眼的面容，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而下。

　　他到底遇过什么事？为什么连在自己家里他仍紧紧筑起防备，仿佛随时会有人刺他一刀？到底是谁伤他这么重？

　　她心痛如绞，即使是他愿意信任她的愉悦都无法抹去那股心疼，忆起他只能靠她，孟海心抹去眼泪，要自己坚强。

　　她不再逼他喝药，而是用拧冷的手巾覆住他滚烫的额，在他冷得发颤时将棉被和房中所能翻到的衣服全往他身上盖，在他因热难过翻身时又慌忙将那如山的衣物搬开，拭去他不断捂出的汗。

　　就这样，经过了一天的折腾，在夜晚再度来临时，樊仲遇总算不再发烧，终于能安稳沉睡。

　　受尽担虑折磨的孟海心也终于能够放下心来，跪坐榻旁的地上，满怀的爱意再也无法压抑，充满爱恋的水眸细细地看着那张她平常不敢直视的容颜。

    她在心里默默地呐喊，视线舍不得从他脸上收回，因为她知道，等他病好不需要人照顾时，她就再也没办法这样看他了，她是别人的妻子，而他是……

    孟海心咬唇，不让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要看他，把握这仅有的时间深深地将他烙进心坎。

    但累坏的她已体力不支，就这么趴伏榻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樊仲遇清醒时，映入眼中的就是这副令人感动的情景——

　　她跪坐在地，手臂和头枕在榻上，即使睡着了，她的手仍紧握住他不放。

    他看到那碗被放到极远的药，看到那乱成一团的衣服，再看到那堆在门边的桌椅，最后落回那张写满疲惫的丽容，向来冷然的黑眸此时已被柔情完全填满。

    即使整段过程他都没有意识，但从这团混乱他也约略推测出大概。

    真苦了她了，对那些事一无所知的她，大可将他的抵抗当成胡言乱语，她却是牢牢遵守，不让任何人踏进来，也不强灌他汤药，而是用她纤细的身子像要与天抗衡般努力地顾着他。

　　值得吗？值得吗……一股倏然漫开的柔情促使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抚过她的面容，曾有过的冷狠和挣扎都离他好远，这一刻，他只想疼着她、爱着她，别再让眼泪泛上她那双美丽的眼。

    仿佛听到他的心音，睡梦中的她突然醒来，对上那双再无保留的柔情眸光，她不敢眨眼，怕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会像那抹她无法确定的笑容，在她还来不及紧紧抓牢时就溜走了。

    「我要进去！」突来一声大喊将两人唤回现实。

    原来是樊伯临敲着窗棂，那张脸透过窗户敞开的缝隙可以清楚看见，这代表着他也清楚看见了他们的举动。

    孟海心赶紧放手跳开，丽容红若艳桃。

    「我……」虽然相公可能不懂他这种举动代表什么意义，但她逾越了分际是真，甚至还被相公撞个正着……

    一思及此，她的脸色一白，但明知不该，她还是想不顾一切地抛弃礼教，只想爱着他。

　　接触到她盈满依恋及痛苦的眼，樊仲遇有股冲动想要将所有的计划全部都告诉她，要她别怕，要她别再在乎那些名分。

　　但想到兄长正在外头，而他也看到了这一切，樊仲遇只能暂先将这股念头压下。他并不是要再次疏离她，在她无怨无悔地对他付出这么多之后，他已经没办法再将对她的感情禁锢回去了。

　　只是，即使要对她坦诚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大哥还等在外头，而且对于接下来该怎么调整计划，也都是要再跟大哥商量后才能定夺。

    「让大哥进来吧。」语音是平静的，但那双黑眸却是炙热的。她是可以属于他的，他们已开始收网，成功已近在眼前，只要再忍一会儿，再忍些日子就好。

　　那灼亮的凝视让她的心整个融化，感动和喜悦瞬间填满了胸臆。天，只要他愿意这样看着她，就算是会因悖乱伦常而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

　　「开门！」外头的樊伯临已跑到房门前，不耐的怒喊和踹门声一直传来。

　　忆起现在的处境，孟海心赶紧将心神定下，去搬挡在门前的桌椅。现在最主要的是先将相公安抚下来，其他的，她只能以后再问了。

    好不容易，障碍物终于搬开，一脸不悦的樊伯临走了进来，看也不看她，迳自拖来一张圆凳在榻前坐着，像在生着闷气。

    以为他是因为这两天被挡在外头没办法见到兄弟而生气，孟海心想安抚他，但想到他平常就已经不怎么理她，更何况是这种生气的时候？怕她出声反而更糟，孟海心有些手足无措。

    「请厨房帮我熬碗粥好吗？从淘米开始，别让那碗粥离开你的视线。」他不是真饿了，而是他不忍看她为难，更何况他和兄长也必须好好地谈一谈。

    「啊，我忘了，我马上去。」孟海心好自责，想到他昏迷的期间粒米未进，急欲帮他补充体力的她连忙往外走去，一边想着若是厨房不肯煮，她身上还有什么首饰可以买动某位婢女帮忙。

    他一醒来就使唤她，她却还是这么甘之如饴……望着她的背影，樊仲遇不知该气她的无悔付出，还是为她的愚傻揪拧了心。最后，停留在脸上的是一抹宠溺的笑。其实他心里早就清楚，已深深恋上他的她，从来就没想过要用温柔去索求他的回报。

    傻，却傻得让人心疼。

　　「慢慢来，大哥会顾着我。」

　　孟海心回头，那温柔的表情和那声充满关怀的喃唤，让她想哭又想笑。这不是梦，他真的……也喜欢上她了。

　　「好。」她用力点头，带着被他关怀的满满甜蜜及欣喜去为他张罗食物。

    她一离开，樊伯临脸上的怒意反而消褪得无影无踪，脸上的表情读不出喜怒，专注地把玩手中的沙包，一句话也不说。

    这种异常的反应，让樊仲遇心神整个绷紧，虽然猜不透兄长的想法，他还是先开口打破僵局。

    「大哥，我想跟你谈谈……她。」他不愿再用大嫂这个虚假的称呼，那是他用来提醒自己不要逾越的枷锁，但在这种他已正视心音的时刻，他只想让她属于自己，更不可能把那刺耳的词宣诸于口。

    「有什么好谈的？跟她拜堂的人是我，不是吗？」樊伯临将手中五粒沙包全数抛起，手再凌空一扫，将所有沙包全握在掌中。

    虽然兄长脸上带笑，但那动作和表情却有种说不出的阴狠。樊仲遇一凛，一股冷寒爬过背脊。

    「大哥是气我不该心软吗？」他小心挑选措辞，甚至不敢提到感情这两个字，怕兄长又像上回讨论到她时那么激动。

    「怎么会呢？她温柔婉约，还把我照料得好好的，我见犹怜呐，又哪里狠得下心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这样的结果是可以理解的。」难道大哥也爱上她了吗？樊仲遇越听越心惊，但从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似嘲讽似感叹的语气里，他看不出有任何的疼惜。

    「我想我还是跟她圆房好了，这样她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咱们了。」樊伯临突然说道。

    「大哥！」没预期会从兄长口中听到这样的结论，樊仲遇脸色倏变。

    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婚姻成真，占不占她的身子对整个情势也无助益，她的死心塌地已经够毋庸置疑了，为了让兄长别饿着，她甚至不顾自己什么都没吃，这样的倾心相待还不够吗？

    若大哥真心地喜欢上她，再痛他都会成全他们，问题是大哥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来是爱上一个人的模样，他们对她 已经亏欠太多，他们该做的是将计划告诉她，让她别再活在痛苦的心理折磨中，而不是将这种无谓的牺牲更加诸在她身上！

    「只是想想罢了，你紧张什么？」樊伯临笑睇他一眼，语意一转。「你要跟她说什么我无所谓，但我绝不许你跟她提到我装傻的事，还有这整桩婚事，只要我没写下放妻书，她就必须打从心底将我视作丈夫。」他阻止不了两人滋生的爱意，也阻止不了两人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暗通款曲，但他绝不让拿女人好过。敢爱上她的人？她必须为她不该得到的快乐付出心灵的代价！

    看着那张从小陪伴他长大的熟悉脸孔，樊仲遇直觉眼前的人好陌生。一直以来，他以为紧密相依的兄长却离他极远，他竟看不透他！

    难道是他爱上她的事，让兄长觉得被背叛了吗？但他不是想将整个复仇大计撒手不管，而是他们的计划仍在顺利进行，樊家的产业也逐项落进他们的囊袋，她知不知情并没有影响。

    他相信她不可能会说的，在他做尽一切伤害她的事之后，她仍那么尽心尽力地想保护他们，更何况是得知整个实情？她只会更穷尽生命去守护这个秘密！

    「她不会……」樊仲遇向帮她解释，却被兄长打断。

    「我不许，就这样，如果你想阳奉阴违我也没办法。」樊伯临又开始玩起沙包，不再看他的态度摆明了不想多谈。「歇息吧，刚醒来别说太多话。」熟知兄长的个性，樊仲遇知道此时他说再多都没有用，他只好依言躺下。

    或许兄长是气他为了儿女私情而不顾复仇大计，所以连带也怨起了她。只是他要怎么让兄长明白，他永远都不会背叛他，而她也只会成为守护他们的助力，而非妨碍的阻力！

    睨了兄长一眼，樊仲遇暗叹口气，这两天来的变化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重病初愈连带削弱了他的自制，不但流露出对她的情感，还被兄长当场逮到，也难怪兄长生气了。

    只是现在并不是深谈的好时机，兄长还在气头上，而且他这场急病也让兄长心神大乱，很难真正平心静气去看待一起事情，还是让彼此都冷静一阵，免得裂痕越来越大。

　　之后该怎么对她，他也该好好地想一想，或许是先透露出他们原先的计划，让她知道她不会永远陷在这个痛苦深渊里，日子会好过些。

    想起那张温柔的丽容，满腔的烦郁像被瞬间拂去，留下满满的温柔让他浮现淡淡的微笑。

　　他们原本打算在事情结束后，兄长会写下放妻书让她离开，并给付一笔银两好让她能顺利出嫁，而今，这个结局将会改变，兄长仍会写下放妻书，但他不会让她离开——

　　因为，要娶她的人是他。

　　第六章

    窝在榻边，侧躺面外的孟海心看着房门，荧荧水眸在黑暗中闪动，一直盼不到那抹亮光映上门纸，她不禁在心里默叹口气。

    从那一夜起，她已经三天没见过他。

　　相公依然不理她，那些爱打探的女眷们又重新踏进院落，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也等着她，她的生活回到正常，但她的心却回不去了。

　　在他眼中看到那么赤裸裸的情感，完全崩毁了礼教对她的压抑，让她想不顾一切地投进他的怀里，可她却见不到他，一颗心就这么浮悬在半空，让她坐立不安，仿佛又回到那个衷心期待成亲之日到来的傻女孩。

    不同的是，她已嫁做人妇。

    忆起现实，总会将她满腔的悸动全都浇熄。这不会又是他设下的陷阱吧？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但只要这些念头一掠过，就被她用力抹去。

    不会的，他懂得她有多傻，只要一句话，就算要她的命她都能给，又何须大费周章地骗她？

    都是这几天的无法得见让她不安了，在还没确定彼此的心意前，就得先承受分离之苦。

    有时，她会忍不住想到他房里等他，将这一切问清楚，但却在一想到他忙到深夜都还无法返家时，那股冲动就烟消云散。

    他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了，她又怎能再去添加他的疲累和麻烦？还选在那种容易引人非议的时间、地点，要是被人发现那不是更害了他吗？她相信他也有相同顾虑，他并不是故意避而不见，而是太忙了，而是他也在等，等一个适当的好时机。

    所以就算她再怎么期盼能看到他，也只能忍下，凭依着那时交会的眼神，坚定住信念。

    她至今未睡，并不是在刻意等他，而是满满的担虑让她睡不着。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他的病才刚好，这样操劳吃得消吗？那些关怀直在心头绕，让她无法安心合眼。

    此时，一片黑暗的外头像是亮了些，她才松了口气。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进来他们的院落，除了他回到房后点起的灯火外，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心踏实了，睡意也跟着袭来，孟海心闭上眼，听到身后传来些微声响。

    以为是樊伯临在翻身，这些时日已完全放下戒心的她并不觉有异，加上日间的家务忙坏了她，陷入半昏沉的神智已快离她远去。

    此时，却有股猛狠的力道用力扳过她的身子，随即有人压上她。

    这突然的变故让孟海心吓坏了，当她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竟是樊伯临时，更是脑海一片空白。

    他是在玩吧？不是真的想跟她圆房吧？但那只探进裙内想要扯开她亵裤的手，将她残存的冀望全都摧毁。

    「走开！」她慌乱挣扎，却推不开跨坐在身上的重量。

    「安静。」那平静如冰的低语和强力箍在她的举止形成强烈的对比。

    听到衣裳被撕裂的声音，孟海心更是拼了命地抵抗。

    「啊……」一不小心，樊伯临被她挣脱的手击中了脸，捣着脸发出痛呼。

    孟海心赶紧乘隙逃下榻，狼狈地连爬带跑想要奔出房间，但因过度惊骇而虚软的腿撑不了，她被门槛绊倒，收势不及的她毫无招架之力地往前扑去。

    接住她的不是冷硬的地板，而是一堵温暖厚实的胸膛，当她看到那双布满烈焰的愤怒黑眸时，被恐惧攫住的心神终于获得解脱，她不禁崩溃哭出。

    听到声音赶来的樊仲遇心被狠狠绞拧，看到她衣着残破凌乱的模样，更是让他有股想要杀人的欲望。

    一抬头，看到兄长就站在数步之遥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心被寒意完全覆盖。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必须要用尽所有的意志才能抑下朝他扑去的冲动。

    樊伯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英雄救美去吧。」瞥了蜷缩在他怀里的孟海心一眼，樊伯临迈步上前，却是将自己关在房里。

    什么意思？樊仲遇直觉地想要拦下他，但才一动，就被怀里的人儿紧紧攀住。

    「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以为他要再将她送入虎口，孟海心失声哭喊，颤抖冰冷的手指死命抓住他的衣料，像是只要一放开，她就会坠入无边的深渊。

    那力道像紧抓在他的心上，她的颤抖也将他的心击成碎片，樊仲遇痛得无法呼吸。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她需要他，他也没办法放下她。

    「我不会丢下你，我不会。」

    他不断在她耳旁温柔低语，抱着她起身，施展轻功掠上屋脊，悄然无声地离开这个万恶的人间炼狱。

    孟海心不晓得自己被带离，也不晓得自己被带进了一座屋宅，她只是一直蜷缩在他的怀里不停地啜泣，像要藉由眼泪抚平心里的恐惧似地不停哭泣。

    樊仲遇抱着她走进一间厢房，他没空出手点灯，而是直接走到榻沿坐下，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用温柔至极的声音哄着她。

    「没事了，别哭，我在这儿，别哭……」他的环拥不曾放开，坚定地将他的力量传递给她。

    「我不知道……我藏起来了……那本春宫书……他没看见啊……」慌乱的心神好不容易稍微平复，孟海心开始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说。

    她不懂相公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举动，之前那个说要帮她的女眷在昨天真的送来一本春宫书，但她一回房就立刻藏起来了，并没有让相公看到，可是除了这个原因，她根本想不透为什么。

    即使她说得语无伦次，樊仲遇也大概猜出，他心疼地将她拥得更紧。

    教他怎么跟她说，这件事和什么春宫书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他太信任兄长了，以为他就算改变计划，也会先跟他商量，谁知道兄长竟突然对她下手。

    他们的房间隔着院子相对，那声音很细微，怕是自己弄错，他本来没打算过去，后来一转念还是想说去探个究竟，没想到竟看到那幅画面。

    要是他真置之不理……天！他痛苦闭眼，不敢再让自己想下去。

    「别哭，别哭……」那声声低泣让他心拧，但什么都无法解释的他，只能不断地重复这两个字。

    周遭的黑暗让她看不清他，她寻着声，抬头将脸靠向他，在他的颊畔摩挲，她必须藉着他的温暖肤触镇稳她惶乱无依的心，告诉自己他真的存在。

    或许是不经意地发生，也或许是彼此都在找寻，两人的唇不知不觉地贴近，再也分不开。

    怕伤了她、怕又引起她的恐惧，樊仲遇想要停下，但她紧环住他的回应让他无法放手，反而渴切地将她的呼吸全都吞噬。

    感觉他的手抚过身子，孟海心只觉被他带起满满的冀求，好希望他能多做点什么，将她残余的不安及惊慌全都拂去。

    当樊仲遇用尽自制好不容易放开她，两人的呼吸都是沉重又紊乱，是黑暗房里唯一的声响。

    「我……我不该这么做。」虽然还是想将她抱紧，但他强迫自己收手。他只是要停住她的哭泣，这已经够了，再让她继续靠在他怀里，他怕会进展到他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的话让孟海心好不容易停下的泪又涌上眼眶。

    之前陷在礼教和感情的两难冲突中，她曾有过一个冲动的念头，若是她直接将身子给了相公，那她就可以断了痴心妄想，安分地和他以叔嫂相称。

    但直到今晚，她才知道她根本没有办法这么做，即使知道那个人是世上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碰她的人，她的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反抗，不愿让他沾染了自己的清白。

    「要了我，求你……」她狂乱地吻着他的脸、他的唇，不让他再将自己放开，她的身子只有他能碰，她的清白只愿意给他。

    所有的自持在被她吻上的这一刻全然弃守，樊仲遇不但没办法退开，反而被她激得满腔情感全数溃堤，主动吻上她的唇。

    压抑得越久，爆发的声势也越无法阻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拘禁他们，衣服乱了，呼吸也乱了，但他们什么也顾不了了，狂烈的情潮已几乎焚毁了他们。

    随着他的掌指肆虐，她仍穿在身上的衣物已没了遮蔽功能，而原本横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也变成跨坐，他的刚硬隔着衣料抵着她的柔软，当他俯身噙吮上她胸前的殷红时，那股陌生的快意让她忍不住逸出呻吟，将裸露的肌肤更贴向他。

    本能已完全接管了她的心智，她忘了羞怯、忘了矜持，她只能沉沦，让他的索求激起更多的感觉，让她忘了拿痛苦的现实。

    「快，快……」柔软的唇不住在他颈际及耳旁轻吻，催促着他。她怕，怕这一刻会被人打断，她只想属于他，她不要再让任何事物阻止，包括他的理智。

    耳边回荡的轻喘邀请将他的理智完全摧毁，再加上她不住摩挲着他，樊仲遇已顾不得温柔，除去两人之间的屏障，深深地进入了她。

    那股痛楚逼得孟海心必须咬唇才能忍住，但樊仲遇仍察觉到了，那细微的抽气声及绷直的身子都说明了她所承受的不适。

    察觉到他停下，她慌乱地摆动腰肢，加深两人的结合。

    「不要停，我可以的……」即使是痛，也是他给她的，那会让她的生命更完整，她不要他停下，她要记下他带给她的每一丝感觉。

    青涩笨拙的蛊动却是让他昏神丧智的强烈春药，樊仲遇再无法忍耐，放人自己一次又一次汲取她的甜美。

    无边的黑暗里，他们真正找到彼此的心，温暖相依。

    孟海心倚偎在那恒稳的怀抱里，刚历经欢爱的身子虽然疲累，但她的神智却很清醒。

    她不后悔，即使这会让她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她也不后悔，她只怕他会退缩，会把他对她的爱又收回去。

    感觉环拥住她的臂膀一动，她心一慌，急切地攀上他的手臂，怕那抹温暖会就此离开。

    「我只是要去点灯。」樊仲遇安抚她。

　　「这样就好。」她摇头，依然不想让他起身。

　　亮了灯，会提醒她还有现实在等着她，她清楚逃避是没有用的，但他的怀抱太温暖，他不想那么早放开。

　　察觉到她的不安，繁重没再动作，只是静静地拥着她。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事情做最好的安排。」须臾，他开口。

　　如同她对他的爱让她恨不了他，他对兄长的愧欠，也让他无法去谴责兄长的所作所为，如今箭在弦上，他没办法抛下兄长不管，只是……得先委屈她了。

　　孟海心感动闭眼，心里的惶然在听到他的承诺之后，已全然褪去。

　　「……大哥那时是被人害的吗？」她犹豫了会儿，终究还是将藏在心里的疑问问出口。

　　听人说，大哥是突然得了怪病，病好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对于这样的说法她本来并不疑有他，但他前几天生病时的反应让她将事情串联在一起，这才发现家族斗争里的丑恶秘密。

　　听到她改成和他一样的称呼，樊仲遇想笑，又觉心疼。经过这些事，她是决计没办法再将兄长唤作相公了，但她愿意不计前嫌将樊伯临视为自己兄长的心意，让他很感动。

　　「是的，我做的这一切也全是为了复仇，将原本属于大哥的夺回来给他。」他直承不讳，这一部分他不想再瞒她了。

　　她不怀疑他所说的话，但她心里还是有疑问。大哥都痴傻了，家产夺回来给他有用吗？家族里对他低落的评价，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成功的目标仍遥不可及？

　　她感觉到他还有事情没说，但她知道如果能说他不会瞒着，她若追问反而是造成他的为难，也怕他真回答了她，不擅说谎的她会被人逼到露出了破绽，害他功亏一篑。

    「不能就这么放了吗？」她只允许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她真的不在乎财富，他们可以带着大哥离开樊家，把这一些丑恶全都抛开，远走他乡重新生活。

    樊仲遇低低地叹了口气。「不能。」

    如果当初被下毒的人是他，在遇到如此善良的她之后，他会选择忘记那些仇恨，但实际上受害的是兄长，而这一切是他造成的，兄长执意夺回家产，他只能奉陪。

    「我可以等。」孟海心埋首他的怀里，顿了会儿，又怯怯开口：「别再逼我和大哥同榻了好吗？」她什么都可以忍耐，就只有这件事，她完全没办法再忍受。

    「好。」心被疼惜狠狠绞拧，樊仲遇将她拥紧，他有种直觉兄长不是真的对她产生欲望，而是想藉由伤害她，做为他因动情而想要更改计划结尾的惩罚。「再给我一些时间，很快，我保证。」

    看似稳固的樊家其实已被他掏空大半，他们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揭穿真相的同时，也让他们兵败如山倒，再没有余力挽回，这情形兄长也懂，兄长都忍了这么多年，应该不可能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而破坏了已近在眼前的成功。

    他会再利用这段时间用诚意去感动兄长，让兄长能够原谅他，进而接受她的存在。他由衷希望事情别走到无法转圆地步，他不想放弃她，更也不想因此而和兄长反目成仇。

    「我们……在这里安全吗？」她好想能一直待在这里，却又怕会被人发现。

    「别担心，再待久一些无妨。」

    这里是他向樊家买进的产业，他没亲自出面，而是透过第三者和樊家交易，在他的节节狠砍下，他只用了不到一半的价格就买下它，目前刚整修完毕，不会有人来。而这一转手，立刻让他赚进数倍价差，那个新官上任的买家还对这样的价格感激不已，直说欠他一个人情。

    自私贪婪腐化了樊家原本稳固的根基，人人都只求自保，反而使得处处都是让人有机可乘的漏洞，不用风雨摧残，只需看清缺口略加使力，早已横生的裂缝会就将整个帝国轻易崩毁。

    而他和兄长，就是那个使劲的人。

    敛下眼中的冷狠，樊仲遇在她额际印下一吻。「很快，我保证。」他只想给她满满的温柔。

    自那一晚，樊仲遇「请求」兄长夜晚和他同房，一方面是避免兄长再伤害她，一方面也是想要增加两人深谈的机会。

    对于换房的事，樊伯临没有反对，但只要他一提到孟海心，樊伯临不是板起脸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带开，事情毫无进展。

    怕强逼反而坏事，也为了兄长沉淀心情，樊仲遇没再刻意提她，而是将所有心力投注在计划的进行上，越快达成目标，把这一切结束，才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只是，有时候难耐相思，他会趁着兄长熟睡后到她房里看她，因为有所顾忌，他们不敢做太逾礼的事，最多只是一个吻，或是相互倚偎，但这样的接触对他们而言已然足够，这让他们拥有力量和期待，继续往美好的目标前进。

    而日间，孟海心也尽量避开和樊伯临独处。

    「伯临少爷，来。」

    孟海心踏进房里，看到婢女正在照料樊伯临吃饭，她走到婢女隔邻的座位坐下，不着痕迹地和樊伯临保持距离。

    幸好总管又开始指派婢女过来帮忙，她可以将照顾他的工作交给她们，就算是用膳时不得不碰面，有第三人在的状况也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可能是他有特地交代过吧，婢女们对大哥多了耐心，没再随便斥喝他，这样她也不会因为看不过去而再度把事情揽在身上。

    想起他，心头的甜意让孟海心忍不住笑，赶紧以碗就口怕被发现。

    她没问他们那晚去的地方时哪里，她隐约猜得到那和他的复仇有关，或许是他购下的产业，或许是他的秘密据点，她都不想知道，她了解得越少，越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只是，她好想再和他回去那个地方，因为那时是她最安心的时候，被他拥在怀里，平稳的呼吸在她耳畔低回，她完全不用害怕会有人闯进，只须放心沉溺在他的温柔就好。

    「今晚加菜。」婢女补了句。这个婢女之前收过她一个玉环，只要是轮到她过来，虽然没到毕恭毕敬，但比起其他人，她已算改进最多的。

    「嗯。」看到那碟黄鱼蒸豆腐，孟海心只挖走豆腐，把鱼都留给了樊伯临。她知道樊仲遇很关心兄长，为了让他无后顾之忧，就算对这个曾对她施暴的人仍存有恐惧，她还是竭尽所能地对他好。

    孟海心正要将豆腐送进口中，原该引人开胃的鲜味却让她觉得腥到作呕，她赶紧放下碗，努力忍住喉头那股直往上冒的酸气。

    「怎么？菜坏了吗？」婢女端来那碟黄鱼嗅闻，疑惑皱眉。「没有啊。」

    「是我的问题，我最近肚子不是很舒服。」孟海心歉笑解释。

    不想浪费食物的她试着要再入口，但碗才一举起，那股味道又让她阵阵反胃，发现自己已完全没了食欲，她懊恼地放下碗。怎么会这样？这状况已经好几天了，而且早上醒来时都特别严重……

    「要不是全府的人都知道伯临少爷不成，我还以为你有孕了呢。」婢女随口的一句笑语震住了她。

    有孕？孟海心迅速默算了下日期，脸色更是惨白。她的癸水通常都是月初来的，但现在已经十三了……

    这个婢女较没心眼，没发现她的异状，但一旁的樊伯临却是将她的神色全看在眼里，脸上有丝恨意一闪而过。

    他这些日子不动声色，并不是因为默允了仲遇和她的事，而是他看出了仲遇的认真，也看出仲遇对他那晚的举止很不满，要是真的闹翻了，仲遇就算最后选择站在他这里，心也不会在了。

    所以他忍，就连仲遇在半夜溜去和她相会他也默不作声，他在等，等可以藉由他人除掉她的时机，这样仲遇既不会恨他，人和心也都会回到他身边。

    老天助他，这一刻并没让他等太久。

    眼中掠过一抹邪恶的光芒，樊伯临吞下婢女喂来的饭菜，连同唇边的笑意一并吞下。

　　第七章

　　当孟海心将可能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他，她想过他可能会惊讶，可能会大笑，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堕掉他。」

　　她整个人傻住，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他怎么说得出这句话？

    樊仲遇下颚因强忍痛苦而绷得死紧。他也想问为什么！

    他都承认了自己的感情不是吗？他都应允了不会亏待她不是吗？为什么老天爷还要这样捉弄他？再度把他推回两难折磨的深渊，强硬地要他在冷硬和心软之间做一个抉择？

    大房生下子嗣，代表着其他人继承家业的地位受到威胁，为了不让老家伙一时失策将财产给这个长曾孙，当然要在这个威胁成形前就先毁掉它，这道理连他都懂，那群丧心病狂的禽兽又怎么可能不懂？

    教他怎能心软？要是她怀有身孕的事情一传开，引来的不只是注意力，更有可能是生命危险！

    「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他们的狠是你没有办法想象。」老天爷是在惩罚他吗？罚他逾越了，罚他将无辜的她卷进了这场纷争？可要罚就冲着他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原本还以为她是不要这乱伦种下的野种，孟海心松了口气，直至此时，她才发现惊骇过度的自己一直是屏着呼吸。

    「可是你不是说很快吗？在我生下孩子之前，事情应该就结束了，我不会有危险的。」她拼命央求，想改变他的想法。

    她很感动他那么在乎她，但那是他们的骨肉啊，她不能因为那些无端的猜测和考量就这么放弃他。

    「没那么快，至少还要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随时都在留意我们这一房的动静，一定会被发现。」若是那时结局揭晓，人在樊家的她更有可能首当其冲，要在外头掌控整个大局的他根本分不开心来保护她。

    要是真的因此而失去她，那他就算胜利到手又有什么意义？用她陪葬得来的丰厚奖赏只会让他痛不欲生。

    「不会的，你多想了，不会的……」孟海心很想用更义正词严的理由来说服他，但他的坚定让她心慌，绝望的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她惊惶伤痛的神情，樊仲遇好恨自己。他曾对自己允诺不再让她哭泣，不再让她受到心理折磨，却……他竟还得逼她堕掉属于他们的孩子，一个会抱着他，用撒娇软呢的语调叫他爹爹的孩子……

    心仿佛被扯裂，樊仲遇忍住那强涌而上的痛，要自己别想。他不能怀有期望，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就去赌那一线的生机，现在才刚发现，在他们对孩子的感情还没那么深之前就先让他离开，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做法。

    「我给你两天时间调试心情和……想法。」即使明知她永远也调适不了，他还是得这么做。「和他道别吧，等之后四周的环境适合孩子了，我们再迎接他来。」

    「我不要，我不要……」孟海心泪如雨下，抓住他的手拼命哀求。「不用等之后，我们现在就离开好不好？外面的天地那么大，孩子和我都可以过得很好很安全……」

    樊仲遇用力握拳，紧咬的下颚几将牙根绷紧。

    他也想，他也想脱离这一切，和她当对平凡无忧的小夫妻，但他不能，他没办法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兄长无法复仇的懊悔上，他必须偿还他所亏欠的过错，在这之前，他没有资格拥有幸福。

    「原谅我。」这三个字说得他心如刀割，他还是只能逼自己吐出。

    那是他的罪，他只想自己承担，他没想要让她陷得那么深，结果他却一时地失控，连她也一起伤害了……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我不懂，我不懂，我只想要平平淡淡的啊……」他的坚决让孟海心伤心欲绝，趴伏榻上失声痛哭。

    那哭泣声像鞭子抽着他的心，但他不能改变决定，也无法再用冷狠的回答伤害她，樊仲遇只能离开。

    站在门外，那哭泣声仍隐约传来，樊仲遇难过闭眼。即使悲痛至极，她仍顾虑到他的状况，怕被人发现，只能压抑着、将脸埋进被褥无助地哭泣，他却回报不了她这分深情。

    樊仲遇站了许久，或许是哭道睡着了，或许是她的痛已没有办法再用眼泪释放，那细微的声响渐渐停了。

    但他知道，这不代表她已经释怀了，她所承受的伤痛会一直继续折磨着她。

    樊仲遇回到房里，看到兄长躺在榻上睡得正熟，他紧忍着，不让那股不甘和愤怒压过了他想赎罪的心甘情愿。

    他走到一旁的长椅躺下，自兄长睡在他房间后，他就将榻让给兄长，自己睡在这把长椅上。

    即使他心情沉郁到难以入眠，他仍强迫自己合眼。快结束吧，让这一切快结束吧，他和她都没办法再承受更多的磨难了。

    过了一阵，他以为已然熟睡的樊伯临却睁开了眼。

    樊伯临没起身，只是静静地看向他，看到他蹙拧的眉宇，那抹目光因心疼而满是爱怜，又带着极度的欣喜。

    不用亲眼目睹，他也知道两人之间起了争执，而且是极大的争执——那女人有孕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抹冷狠的笑意在黑暗中绽开。

    接下来，轮到他了。

    清晨，一名婢女提着食篮踏进大房院落，看到樊伯临独自一个人坐在廊阶上玩沙包，她也不以为意。

    她们都习惯了，每回送膳食来，少夫人常常是忙到不见身影，之前她们会直接把东西丢了就走，后来总管叮咛，说是仲遇少爷有贴补了些钱，她们才勉为其难地将照顾伯临少爷的工作也接了回来。

    「伯临少爷，进来吃饭了。」婢女走进房里，将食篮的菜一一摆上桌。

    她知道不用特地去找少夫人，忙完她自己会进来，有时还是她们喂完伯临少爷才看到她一脸疲累地进房。

    没见过这么忍气吞声的主子，做那些杂务也不怨不怒的，连吃剩菜剩饭也不在意，要是换做她呀，早就怨翻天喽！心里一边想着，婢女一边添好粥，正要再出声催促时，却看到樊伯临捧腹作呕地走了进来。

    「怎么啦？」她没好气地问。看也知道那是假的，这伯临少爷痴痴傻傻的，老是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她都一直吐。」樊伯临咕哝，把孟海心孕吐的样子学了个惟妙惟肖。

    他？谁呀？婢女没会意过来，也没想太多，直接把他拉来坐下。「别玩了，快吃饭。」

    樊伯临乖乖张嘴，却心不在焉地直往下看。

    婢女觉得疑惑，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他一手抓着从不离手的沙包，另一手却是拿着本春宫书，还翻到情景证热烈的某一页！

    「你哪来的呀？」婢女惊叫，想把那本书拿过来。

    「我要学，我要学的……」樊伯临反身闪过，嘴上还不停嘟囔。

    学？婢女愣住，再想到他刚刚装吐的举动，突然茅塞顿开。

    「你做了这种事？」怕是自己多心，婢女指着书里的图急问。

    「我会，嘿嘿。」那心满意足的笑容加上刻意摆了下腰，樊伯临什么也不用说，就已制造出不容错认的「事实」。

    婢女惊喜道心头直跳。那些主子们放出消息，说要是有人发现异状，通报者必有重伤，她该不会就是这个幸运儿吧？

    「来，我们玩沙包。一放鸡，二放鸭——这个我帮你收。」她用沙包转移他的注意力，趁他不注意时将那本春宫书拿了过来，藏进怀里。

    她该将这消息卖给谁？二房老妇人打起赏毫不手软，三房的少夫人平常为了收买下人的心也很阔绰，哎呀呀，真教人难以决定呐！

    婢女被贪婪冲昏了头，东西一到手，当下饭也不喂了，连孟海心还没来吃饭也不顾了，胡乱讲碗碟收一收，兴高采烈地拿着这天大的消息领奖赏去也。

    被留下的樊伯临仍玩着沙包，脸上扬满了笑容，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沙包口诀在房间回荡，显得如此诡谲。

    「八摸鼻，九揪耳，十拾起，一放鸡，二放鸭——」

    孟海心在晾晒场收着衣服，看到橘黄的天际，她心中一恸。

    她好怕夜晚的来临，以往总睁着眼，期望那抹身影会在夜色中映上门纸，如今，她却是担心害怕，怕他的出现会夺走她的孩子。

    昨晚他并没有到她房里，但今晚是他给的期限，他那时说的语气是那么坚决，任她再怎么哭求也无法撼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海心咬唇，紧紧抱住怀中收下的衣物，但她心口像被刨出一个大洞的空虚，却是怎么也填补不了。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他会那么执着？他真是为了大哥吗？可大哥这状况已经不懂名利的意义，这么做又有什么用？还是他也已变得和那群人一样，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染黑了？

    每每一思及此，心就拧痛得让她无法呼吸，她不希望看着他走火入魔，更不希望他做出这种之后会让他深感悔恨的决定，只是……她说服不了他啊！

    她好想把自己藏起来，她好希望夜晚不要来，但她也很明白那全都只是一时的逃避罢了，她不可能拖到让孩子出生，她越躲只会让事情越陷进僵局。

    发现天色已全黑，她强忍悲伤，收好衣服走出晾晒场。

    她只能期盼，这两天他会改变心意，会将她那时的话听进去，不然为了保护孩子，她很可能必须暂时离开他了……

    大房院落位于樊家左侧地势较低的位置，若从晾晒场的方向回来，必须走过一段约莫二十来阶的阶梯。

    心神不宁加上视线昏暗，孟海心并没有发现远处有人影闪过，来到阶梯口，她习惯性地放慢速度，缓缓而下。

    结果她的脚却被东西绊到，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孟海心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整个人滚下阶梯，那冲势太强，直至最后一阶才停下。

    在她还来不及感觉到痛时，人已失去了意识。

    昏暗中，那道黑影收走了横在梯间的绳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些沿着梯阶散落的衣物，说明了刚刚所发生的事是如何地触目惊心。

    有一道暗泽自她身下缓缓泛开，但那抹趴伏在地的纤细身子，仍然一动也不动。

    「母体没什么大碍，但胎儿确定保不住了，这药是让夫人调理用的，这几天能休息就休息，别让她太操劳。」

    望着那张惨白憔悴的丽容，樊仲遇握住她的手守在榻旁，狂猛的痛布满了胸臆。

    当他听到她坠落昏迷的消息，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像是被天地遗弃的感觉，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动都动不了。

    是残存的理智拉回了他，逼他保持冷静，逼他策马至城外将整个大夫带回樊家，他只信任这个当初医好兄长的大夫，即使这人医术平平他还是只信任他，至少他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暗地补上一刀。

    他一回到院落，聚集里头的人全被他赶了出去。

    他知道他的激动已远远超过一个小叔该有的关怀，每个人看他的诧异眼神都清楚地告诉他他的反应会让人起疑。

    但他已无暇顾及了，在她遭逢危险的时刻，他只想保护她，别再让人藉机伤害她，就算他的心焦急恐惧会被人看穿他也无暇顾及了！

    在他的要求下，大夫不但留下药丸，临走前还帮忙熬了汤药，但大夫都已经离开一整天了，那些汤药和药丸他也都喂她服下了，为什么她还是不醒？

    他好后悔，当初就不该将无辜的她卷进来，在他泯灭天良的同时，赔上的是她的一生及安危，就算他承诺会给她一个美好幸福的未来又如何？她所遭遇的苦他要怎么弥补？她所失去的事物他又要怎么追回？

    如果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再多的承诺都只是空谈！

    不要丢下他，不要就这么对他失望地离开，就算是恨他，就算是 永生永世都无法原谅他，也一定要活下去！他不停地在心中呐喊，难忍的泪滑落那向来冷峻的脸。

    仿佛听到他的祈求，静静垂覆的羽睫开始颤动，缓缓地，孟海心张开了眼，看到他无声流泪的模样，心疼和茫然席卷了她。

    怎么了？他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问，却是才微微一动，身体四肢所传来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微微呻吟，而刹那间，短暂遗落的记忆全一涌而上，包括他的决定，两人的争执，还有……那时滚落阶梯的无能为力。

    那张原已没有血色的丽容更是惨白如纸。

    看到她从昏迷中脱离，樊仲遇狂喜不已，但下一刻，她由茫然变得惊恐惶乱的眼神，击碎了那股喜悦，痛苦自责瞬间取而代之。

    「孩子呢？」她的声音无法克制地发颤。

    「先别想这些，好好休息。」他说不出口，受伤乍醒的她已如此脆弱，又怎能承受得了这个打击？

    「你骗我，你因为不想要他才这样骗我的，我没事，我很好，孩子也很好！」不顾虚弱的身子仍没有力气，孟海心挣扎着下榻。

    樊仲遇紧紧将她抱进怀里，不让她的狂乱伤了自己。

    「对不起，我没料到他们会那么快发现，对不起……」他哑声低喃，心被悔恨撕成碎片。

    这两天他不断地想，想着要怎么让事情两全其美，而他也已打算向兄长提出建议，要兄长提早写下放妻书，让她回孟家，这样她和孩子就能安全无虞地好好过活。结果他什么都还来不及做，也来不及告诉她这个决定，意外就发生了。

    那如铁的环臂让她挣不开，一如发生的事实再也无法改变，孟海心没办法再自欺欺人，绝望排山倒海朝她扑来，压垮了她所有的神智。

    「啊……啊……」她倒卧在他怀里崩溃哭喊，却仍然无法带走一丝一毫的心痛。

    一对上他的眼，她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但她存在着一丝希望，希望那只是她看错，希望那是因为事情不如他愿的懊恼神色，而不是和她一样会为了孩子的逝去感到难过。

    他该笑的，不是吗？他不要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样难过呢，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给她冀望，却又让她狠狠摔进绝望的伤害里？

    「是你做的对不对？」她突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及恨意。「这就是你所谓的期限？不管我答不答应，你都会亲手毁掉他？」她不想怀疑他，但她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她只有将这件事告诉他，这府里没有其他人知道，就算真要下手，也不会那么快。是他吗？怕她妨碍他们几将到手的胜利，所以狠心残害自己的骨肉？

    那双伤心盈泪的眼刺进他的心，樊仲遇痛到无法呼吸，他强忍着，正要解释，倏然浮现的念头让他顿了口——

    他懂她的感觉，那伤太痛，痛到她失去了面对人生的勇气，她必须找到一股力量，不然心太痛，她会活不下去。

    他懂，因为多年前的他也是这样。让她恨着吧，这样她会好过些，别再让她因为爱他而陷在无力自救的泥沼里。

    他的沉默不语，让孟海心难过到几乎晕厥。

    「你们都是疯子，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让我走，让我走……」无力软倒的她不断地喃喃哭道。

    「好，等你好一些，我就送你回家。」在她耳畔低声安抚，樊仲遇点了她的睡穴，好让心神激动的她得以安眠。

    方才还狂乱挣扎的她已沉沉睡去，姣美的丽容上满是泪痕。

    樊仲遇温柔拂开她被泪湿的发，拭去她的泪，眷恋的眼光不住在她脸上来回，将深爱的她牢牢地烙进他的脑海里。

    即使这个允诺，极有可能会让他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她，他也会忍痛让她离开。

    恨他吧，这样她才不会被伤痛所苦，恨吧……

    第八章

    三日后，在孟海心已有体力可以下床行走时，樊仲遇派人将她送回了孟家。

    小产回娘家休养，看在外人眼中可能是个值得非议的举止，但对于樊家里头所有的人而言，都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打算。

    大房穷到脸专属婢女都聘不起，待在这儿哪能好好养病？倒不如回去娘家，至少也还有人帮忙照料。

    加上最近自家产业受到不少损失，以大老爷为首的男人们忙着稳定局面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管这种小事？

    于是孟海心顺利离开了，而这场意外也以天暗失足结案。

    自从送走孟海心之后，樊仲遇将所有的心力完全投入了收网的阶段里。

    他并不想找出凶手，因为和之前经历的事一样，找出动手行凶的人并没有用，其他人没动手，不代表他们不会动手。

    真正的凶手是险恶的人心，对他们最好的惩罚，并不是以命抵命，而是让他们得不到他们所苦苦追求的事物。

    之前为了怕打草惊蛇而有所顾忌，樊仲遇行事还留有一些余地，如今他却毫无保留，手段变得更冷狠、更迅捷，用之前累积下来的财富当成基础，大肆收购樊家名下的产业，却只要一得手，就以低价转手卖出。

    好几回，大老爷才刚从子孙们口中得到令人愤怒的消息，一上街就看到那些铺子里面的摆设、伙计全都未变，只是门匾从大大的「樊」字换成了其他那些他向来不放在眼里的商号名称，差点气坏了他。

    这挑衅似的举止引起了大老爷的疑心，进而追查，这才发现原来这一、两年来接连的亏损，并不是因为市道不好，也不是因为运气不佳，而是有人存心想斗垮他们樊家！

大老爷见状况不对，一改放任子孙斗争的态度，开始统整各房产业，打算率领所有族人联手抵御外侮度过难关。

    但实际上分崩离析的家族早已成了一盘聚不起的散沙，每次有人奔进门，他就心惊肉跳，怕又有一间店铺从他手中被人夺走，他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像收拾残局般地将他们各个击破。

    「……五间粮行、两家布庄、西街及桂花胡同的客栈，这是近五日来的成果，已全数卖得白银三十万两存进银庄。」

    樊仲遇依着账簿记录逐笔禀报，冷俊的面容不带任何表情，平稳的声音更是不闻起伏，像他口中说的只不过是几十两的交易。

    「还有那批……」

    「够了。」樊伯临越听越心惊。「老家伙已经起疑，开始派人调查有无内贼，你做得太过火了。」

    仲遇那股狠劲像是将此当成对她及未出世孩儿的慰藉，宛若阎罗般在商场上将樊家杀得血流成河。

    这个举止将老家伙逼得狗急跳墙，从婢女的闲聊里，他听到府里最近正在准备一场筵席，与会的除了一些官吏，还会找来经手买卖樊家产业的人，为的就是要指认出内贼。

    「反正他们也无法挽救颓势了，又有何妨？」樊仲遇微微勾唇，笑意却未达眼里，黑眸里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

    「老家伙和官府关系良好，这你应该很清楚，要是被他抓到证据，我们会没办法全身而退。」

    父亲的事让老家伙 有所警惕，这些年来花了不少钱和官府拉拢关系，而对于这一点他们早就考量周全，终于从不对外现身，为的也是不让老家伙抓到把柄，将谋夺家产的罪名往他们头上扣。

    斗垮樊家、拿钱远走高飞，这是他们的最终目标，虽然他们一直都很小心，但也不得不谨慎提防，要是最后被抓进官府，那他们暗中铺线、虚设好几个商号来掩人耳目的心血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放心，就算他找到证据，抓到的人也只有我，你不会有事的。」樊仲遇将帐本合上，不见诧异的神色表示他已知道此事。

    看似莽撞躁进的他，其实对于族人间的一些动作都了然于心，他只是不在乎了，在失去她之后，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忆起那日她离开时的模样，樊仲遇的心一抽，他暗暗握拳将那股痛楚不动声色地掩下。

    他知道她会恨他，心里也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当她对他视而不见时，那股强烈的悲痛还是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当她离开时，他的生命及情感也被全部带走，他仿佛又回到刀山上，眼前一片茫然。

    这和四年前的状况有什么两样？早在那时就可以结束的伤害他为何还要让它继续轮回下去？

    第一次，他为了追求胜利害了兄长，早在那时他就该清醒，结果他却是再次爬上那座刀山，而这一次，他将她的身心伤得鲜血淋漓。

    他一直将「为了兄长」挂在嘴边，然后盲目地赎罪，但其实他该做的是将兄长劝出这个地狱，而不是和他一起沉沦下去！

    咽下喉间的苦涩，樊仲遇将翻腾的思绪也全都一并抑下。

    现在说这些都来不及了，没有她的生命里，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促使他继续做着这些事的，是他对兄长的承诺。

    帮兄长夺回一切，让兄长可以带着这些钱全身而退，他只想做到这样，至于他自己的下场又是如何，都没有关系了。

    樊伯临听懂了他的意思，那不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无谓态度更是让他心凉了半截，因为他很清楚那不是傲气，而是心灰意冷。

    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仲遇都没提过她的事，对他的态度也一如以往地尊敬。

    唯一明显的改变，是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感觉不到他的情绪。

    他不以为意，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影响，时间会慢慢平复一切，仲遇会忘记那女人，他们会回到那女人之前那种心意相通的日子。

    结果他却是打算弃他而去！

    「你敢？」樊伯临咬牙恨声道。「你要是被抓，我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救出来，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你一起受苦吗？」

    樊仲遇看着手中的帐本，须臾，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放过我吧。」不带怨怒的平抑嗓音反而透着更教人心拧的无奈。「这一切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执着权势，害得大哥也跟着偏了心思，我已经尽力补偿，你若感动醒悟也罢，继续执迷不悔也罢，我仁至义尽。」

    闻言，樊伯临背脊窜出了冷汗。

    「她只不过是小产罢了，人还活着不是吗？」为了骂醒他，樊伯临只得将自己最讨厌的孟海心抬出来。「什么叫偏了心思？那是我们该得的，别因为一时鬼迷心窍就说出这种蠢话！」

    樊仲遇低低笑了，然后转为不可遏止的大小，笑到樊伯临胆颤心惊。

    「别笑了！」樊伯临怒喝。

    樊仲遇总算停下，看向他，停了许久，然后才犹似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我们这样，和那群禽兽又有什么分别？一样是自私自利，一样是只为自己，如果这不是偏邪了心思，我没办法找到更贴切的形容。」他等于是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明明可以罢手，明明可以见好就收，他却和他所深恶痛绝的祖父做出相同的事，牺牲骨肉来保全自己。

    樊伯临如遭雷击，樊仲遇的话和神情完全震慑住了他。那道视线虽看往他的方向，却是穿透了他，眼中并没有他的存在。

    「仲遇，听我说……」他强持镇定，想要说服他。

    樊仲遇起身，没让他将话说下去。

    「我希望您能及早醒来，别到像我这样的境地才……」声至语尾，只余下唇畔苦涩的笑，樊仲遇悄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樊伯临怔坐原位，强烈的震惊让他无法动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早在他设计陷害那女人的同时，他的仲遇也被他亲手害死了，被他用愧疚当成利剑，逐步逼到绝境而心死。

    而今，仲遇还想将自己的生命当做祭品，偿还给那个女人和那个来不及出世的胎儿。

    为什么？他只是想将仲遇留在身边呐，事情怎会变到这地步？樊伯临痛苦地抱住了头。

    一整夜，他就坐在那儿，想过往，想那股恨意，想接下来的局面，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不停地绕。

    当日阳从窗棂透进时，他已下了决定，眼里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将手中的沙包放在桌上，步履沉稳地往外走去。

    「伯临少爷吃……」刚踏进院落的婢女朝他走来，正要像平常一样呼喝时，却被他脸上充满气势的神情吓到顿了口——

    那是在痴傻之前府里人人敬畏的尊贵模样！

    「去通报大老爷，他所看重的长孙回来了。」樊伯临不停步地朝外走去，见那名婢女仍傻在原地，他冷眼一睨。「还不快去？」

    「是……是！」

    婢女总算回神，飞也似地往外跑去。

    不多时，这个消息几乎将整个樊家掀翻，在一片惊叹及恭贺声中，到底存有多少的真心诚意？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孟海心站在庭院中，美眸望向池塘旁的大树，她仿佛看到有个傻姑娘站在池边摇摇欲坠，她没掉下去，却从此遗落了心。

    她闭眼，环抱住轻颤的身子，像是这样就可以将那时透过强健臂膀所传来的温暖留在身旁，只是，如今当她再睁开眼，她已不复单纯，而他也不在身边。

    孟海心咬唇忍住痛楚，不让眼泪盈眶。不行，她不能哭，家里的人已经够担心她了。

    好不容易，终于将那股激动抑下，但她的视线仍无法自他们初次相会的地点挪开。

　　明明不是很久之前，却恍如隔世。

    她以为再也不会踏进的家门，她回来了；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会原谅他，她离开了他。

    当她回到家，爹娘哭肿了眼，已从旁人口中知道她流产的他们，对此事绝口不提，拼命挤出笑要她好好休养，什么也别想。

　　但她没办法不想。

　　她爱着那个人，即使她的心和身子都已伤到千疮百孔，她还是爱着他。

　　那时哭喊出对他的指控，其实并不是她的真心话。只是哀痛欲绝的她已无法保持清晰的理智，当他不说话，她也就将之视作默认。

　　他在榻旁照顾的那三天，她完全不看他。她只是不停地流泪，为那无辜逝去的小生命哭泣，懊悔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直到回了家，慌乱受创的心被亲情渐渐抚慰，当伤痛褪去了些，她得以用较为冷静的心情看待这一切，她就想通他不可能会这么做。

    虽然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但他并不是冷血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过得那么痛苦。

    更何况，他是为了保护她才做出这种决定，那他又怎么可能会本末倒置地用这种危险的方式去伤害她？

    想到他默默自行承受的苦，她就心疼到好想回去那个院落里，想要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她依然站在他这一边。

    只是伤太重，恐惧太深，想到要再回去那个有如人间地狱的地方，她却步了；想到她回去只会增添他的挂虑，她更是裹足不前。

    她明白他为何会应允她离开，因为在这里，她才是安全的，她的家人会照顾她，他对她的深情让他没办法再冒险放她留在樊家。

    所以即使她好想好想见他，也得忍着，她相信他曾在她耳旁温柔低喃的「很快」，一定已近在咫尺。

    「……小姐？」小心翼翼的叫唤自背后传来。

    孟海心不禁莞尔。即使她已经完全康复了，家里的人仍将她视作易碎的花瓶，连喊她都不敢大声，活像会将她的魂魄震飞似的。

    知道他们全是基于关怀，对于这样的保护她只觉欣然接受，而不是用抗议让他们更加放心不下。

    「什么事？」她回头。

    「有一封给您的信……」婢女有些吞吞吐吐，顿了下才又补上一句：「是姑爷捎来的。」

    很少听到有人这样称呼樊伯临，孟海心愣了下，会意过来后更是惊讶。

    大哥在日前恢复神智的消息震惊了整个京城，就连身处保护中的她，也从仆婢的闲谈中得知此事。

    刚听到时，她很担心他会来将她这个妻子带回去，但过了几日都没有任何动静，她也就宽下心来。

    或许是大哥认为再神智不清时所做的事都作不得数吧。她是这么猜想的，一方面为了多了一人可以帮他而感到开心，一方面也为了她不会因为这个身份为难而欣喜不已。

    但这个突来的举动，却让这些臆测可能会变成一种痴心妄想。

    「……送信来的人还在吗？」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要自己别逃避现实。

    「走了。」婢女一脸关心地看着她。小姐在樊家过得那么惨，若换作是她她也不想回去。「小姐，你要看吗？还是先交给老爷、夫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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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孟海心勉强撑出微笑，不想让婢女担心。「给我。」

    接过信封，她深吸口气，抽出里面的纸——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汝胜矣

    上头只写着这几个字，孟海心先是白了脸，而后又困惑地蹙起了眉。

    看到开头，她还以为大哥知道她和他的事，用这两句诗来讽刺她的不守妇道，但最后那三个字却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孟海心翻过信笺，怕自己有所遗漏，但除了那几个字，她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讯息。

    她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却只觉脑海越来越混乱，最后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张信笺。

    她不懂，大哥为何要写这两句诗给她？而那三个字，又是针对什么事？她从不曾和他争过任何事物啊……

    「小姐，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无法从她的表情判断，婢女急问。

    孟海心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每个字她都认得，但她却无法看透里面的涵义。「没事，只是……问候罢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大哥并不是要催促她回樊家。先静观其变吧，她要是贸然回去，却反而弄错了这封信的意思，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如果担心小姐的状况，不会自己来一趟啊……」婢女打抱不平地嘀咕着。

    不，她不希望他来。

    孟海心微微一笑。虽然知道婢女骂的是谁，但在她心里却是主动想成樊仲遇，对她而言，他才是她的夫君，才是要来接她回去的对象。

    她希望他能把心力放在他们的计划上，赶紧将这一切结束，等他得以踏进孟家门槛时，将也是他们通往幸福的那一天。

    第九章

    孟海心收到信笺的当晚，即是樊家宴请宾客的时刻。

    与宴者有两位与樊家关系交好的官吏，四家其他商号的老板，其余诸人都是樊家各房及旁支所推派出来的代表。

    「感谢各位赏光，前来庆祝樊家儿孙伯临康复，来来，老夫先干为敬。」大老爷举杯，坐在他身边的樊伯临也起身致敬。

    看在其他樊家人眼里，无不恨得牙痒痒的。

    最近大老爷被躲在暗处的敌人吓怕了，樊伯临一恢复正常，立刻被他重用，两人促膝密谈了好几次，就连家族会议时，都严正声明要大家听从樊伯临的命令，别再像过去一样勾心斗角。

    如果是之前，看到樊伯临这宛如接下当家之位的模样，绝对会引来杀机，但现在大家被击得溃不成军，抵挡外侮都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内斗？

    不过倒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这樊伯临是否真有本事，若能助樊家脱离难关，等稳定后再把他拉下来也还不迟；若是虚有其表，失望透顶的大老爷自然会放弃他。

    于是一场筵席虽然大家心怀鬼胎，但也相安无事。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该算是樊仲遇了。

    他被安排在离兄长最远的下位，不仅如此，与客人热络交谈的樊伯临还完全不看他，连一眼也不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樊仲遇恼怒地勾起酒杯一饮而尽。

    日前兄长突然恢复正常，当时人在外头的他一听到消息立刻赶回，他却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找不到机会和兄长独处，更遑论是询问这个举动的原因。

    而兄长像是要补足这段期间的隐忍，充分展现他要将大房长孙声势重建的决心，多次协同老家伙召开家族会议，还大张旗鼓一一找来各房及旁支细谈，从深夜直至天明。

    现在樊家群龙无首，兄长的崛起只会引来依赖，一时之间并不会有危险，问题是这个决定兄长并没有跟他商量过，而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这一点最让他生气。

    「怎么？看自己哥哥那么风光，心里不是滋味啦？」和他一样坐在下位的某个旁系族人嘲讽道。「这就是人的际遇啊，至少他得势，你们大房也跟着受重用，总比你之前在那里苟延残喘好上许多……」

    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那人顿时噤声，低着头，乖乖吃他的东西。

    樊仲遇收回视线，再度往兄长的方向看去。

    时至今日，樊家已毁得差不多，他懒得再维持什么懦弱的假象。

    只是他不懂兄长为何要挑这时候蹚浑水。

    他知道老家伙正在筹办一场筵席，为的是揪出内贼，他并不担心，因为他很肯定没留下任何线索可供追寻，唯一较有可能的顾虑，就是老家伙会用栽赃的方式将他所疑心的人铲除。

    如果老家伙认定是他，他无所谓，因为那些事他都有做，若能怀疑到他这儿也算老家伙厉害，反正他已将后续都安排好，他入狱，事情就跟着结束，等风头过后，兄长就可以带着那笔钱离开。

    结果大哥却是将自己也卷进来。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老家伙说的，竟把这场筵席活生生变成庆祝宴，除了为他消除嫌疑，他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原因。

    脑海浮现那一晚的情景，樊仲遇恼怒地又喝了杯酒。他表明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不要再欠他了，放彼此自由吧，这样下去只是把两个人都推向毁灭。

    他却找不到机会可以再劝兄长。

    看到兄长起身开始一一敬酒，樊仲遇不断思索要如何和他约时间私下碰面，但他只怕兄长并不会赴约。

    「这段日子，多谢照顾了。」樊伯临笑得开心不已，拿着一壶酒，挑上的都是樊家地位最重的人，连敬了五人，每杯酒都是一饮而尽。

    旁边的官吏也看得笑呵呵，樊家强盛他们才有油水可刮，现在有人可以出来领导这个残局，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没想到樊伯临敬酒敬得好好的，却突然脸色倏变，屈身按住腹部。

    「你……你们……在酒里下了什么毒？」他神色痛苦地嘶吼。

    突起变故，所有人都吓呆了，原本欢乐的厅堂静悄一片，只有樊仲遇飞跃而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听到中毒二字，樊仲遇直觉就要点穴护住兄长的内脏，好让毒性不那么快发作，没想到手刚扬起，就被樊伯临紧紧抓住。

    那力道极强，让他怎么也抽不回，樊仲遇急斥。「大哥，放手！」樊伯临没理会他，而是看向两名官吏。

    「有人想要谋财害命，请大人帮小民作主，派人去搜……搜他们身上……一定可以……发现证据……」樊伯临连站都站不稳，嘴角也因中毒流出暗红色的血，他仍咬着牙，强撑着指示官吏们动作。

    「快快，去把那几个人押起来，搜他们的身子！」一两名官吏回神，纷纷呼喝随行而来的捕快。

    顿时间，整个厅堂乱成一片，除了刚刚被樊伯临敬酒的那五个人和捕快们纠缠不清，其他樊家人都退到一旁，怕极只要一吭声，嫌疑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带你去看大夫，没事的，没事的……」樊仲遇强忍悲痛，想要将兄长扛上肩。

    结果樊伯临却拼命挣扎，力道大到连他都抓不住。

    「我要待在这里。」樊伯临眯着眼，凌厉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那群人。「大人！找到了没？」一张口，汹涌而出的血染红了衣襟，他却恍若未觉。

    「找到了、找到了！」捕快们接连回报，有锦囊、护身符、药盒等，不同的事物里头却都是装着相同的粉末。

    樊家五人脸色大变。「那是爹送我的！」

    「祖父……」惊骇莫名的视线全往大老爷望去，大老爷愣住，对于整个情势的转变完全反应不过来。

    「大人！事实都摆在眼前，罪证确凿，您还想包庇他们吗？」樊伯临眦目嘶吼，指节因痛苦而扭曲，紧紧抓住樊仲遇的衣襟。

    被这么一喊，官吏不动作都不行。「把他们先押进大牢。」

    「冤枉啊！」

    「我是被陷害的！」以大老爷的声音最响亮，但敌不过官兵的压制，一个一个陆续被押走。

    直至此时，樊仲遇终于懂了，大哥设这场筵席的目的是为了将樊家主权人物定罪，让他们永远都无法东山再起。

    这个发现让他既愤怒又震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都要赢了，这些人都不足为惧了，为什么他还要赔上自己的命？太不值得了！

    「还能救，放开我。」樊仲遇咬牙怒道，时间越是耽搁越是让他心急如焚，偏偏兄长紧抓住他，强力抵抗的举止让他没有办法将他带离。

    「不能救，仵作要验尸的，这样才能定他们的罪定得死死的……我毒下得很重，没救了……」樊伯临很轻很轻地说，唇畔浮现微笑，已无力站立的他靠着樊仲遇的身子软倒，但紧紧攀住的执握仍然不放。

    樊仲遇被扯得必须蹲跪才能扶住他，看到兄长已开始涣散的眼神，他知道已无力回天，痛楚狠击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一开口，抑不住的哽咽就让他没办法再说下去。

    「我只想为你好，我不知道会把你害成这样……」他这分诡诈的心思早该用来对付敌人，结果他却恨错了对象，造成难以弥补的遗憾，而今，他用他的生命偿还了。「别再恨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和她好好地过吧，连我的份一起过下去，别枉费了我的牺牲……」

    「大哥！」樊仲遇紧握住他的手，却挽不回他的命，那种无力感让他痛心不已，只能用力执握住那冷得吓人的手。

    「答应我，快！」一股强烈的疼痛使得樊伯临将指甲掐进他的臂肉里。他已快撑不下去了。「你要让我死不瞑目吗？」

     「我答应你，我答应……」樊仲遇在应允的同时，难过的泪也滑落脸庞。

     「这就好，告诉她，我将你让给她了……」樊伯临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痛苦纠结的脸也缓缓地趋于平静，扬起微笑。「这辈子……从一出生就是个错，我总算可以摆脱了，来世别当兄弟……」

    声音渐渐微弱，终至无息，樊伯临气绝于他一声期盼却无法如愿的怀抱里。

    樊仲遇紧抱住兄长的尸首，失声痛哭。

    孟海心完全没想到当她再踏进樊家，竟是为了奔丧而来。

    自进到大门，一路上，以往四处可见奴仆的长廊冷冷清清，主子们自顾不暇，奴仆们为求自保也纷纷离去。

    高墙大院的屋宅依旧，却有种说不出的没落感，悄悄诉说着樊家的气数尽了。

    走进大房院落，白幡飘扬，看到穿着麻衣的身影跪在神桌前，孟海心不由得红了眼眶。

    再待走近，她看到神桌上有两座牌位，一个是她从未谋面的公公，一个是记忆力总是念着沙包口诀的童稚大哥。

    听到脚步声，樊仲遇没有回头，而是起身点了燃香，默默地递给她。

    孟海心接下，闭眼诚心吊唁，将燃香插进香炉里。

    整段过程中，樊仲遇都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孟海心迟疑了下，缓步走向他，握住他垂放的手。

    「我回来了。」她低语，感觉他的手微微颤抖，而后用力地反将她的手执握于掌中。

    「一切都结束了。」樊仲遇哑声说道。他从没想到，当期盼多年的这一日到来时，那结果竟是苦涩的。

    「我知道。」明白他心里的痛，孟海心不禁哽咽。

    樊家人为争财相害的事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由于是在官吏面前行凶，现场还有其他人证，官吏无法粉饰太平。

    于是以大老爷为首，六人全被关进牢里。

    但总算是平常疏通的钱财起了功用，虽被定罪，仍获从轻量刑，只是短时间里是出不来了，而樊伯临的尸身因残留毒性太强，已在昨天火化。

    因为樊家动荡，所以爹娘一直瞒着她，直至今日才告知，一得知此事，她立刻赶了来。

    望着握着自己的手，樊仲遇心里感慨万千。

    他以为可以撑得起一切，可以保护兄长，可以当成她的依靠，结果到最后，是兄长保护他，而她那细细小小的肩头，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兄长临死前逼他允下的承诺，其实是在释放他。要他真正地把樊家抛开，别再被这些仇恨束缚，兄长用生命换来他的自由及解脱。

    「大哥要我跟你说，他将我让给你了，他希望我们连他的份好好地一起过下去。」樊仲遇轻吁了口气，而后又继续说道：「他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事。」

    孟海心一怔，随即明白这句话里所隐藏的涵义——大哥并没有痴傻。

    难怪她一直觉得他有事没告诉她……突然间，更强大的顿悟震住了她。

    自过门后大哥对她的冷淡举止，那句要他转告的话，还有那日特地差人送来的信笺——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汝胜矣

    困惑多时的孟海心终于明白，原来明珠指的是樊仲遇，那两句诗，是樊伯临对自己的感叹及懊悔。

    一思及此，孟海心也想通了为什么自己怀孕的事会那么快传出去。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可以透露出去却没让那些人起疑，但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在他眼中，她成了夺走樊仲遇的罪人，他信上那三个字，代表他曾行动要将人抢回，结果却输了，他干脆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他们。

    发现他就是害自己这么痛苦的凶手，孟海心只觉得同情。明明爱着一个人却不能爱的感觉有多痛苦？而他最后也牺牲了自己，这教她怎么恨他？

    看到她瞬间僵凝的神色，樊仲遇明白她察觉到了。

    他以为兄长是对复仇执着，直到兄长临终前的倾吐，他才知道原来有些事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忘了好吗？让一切到此为止，好吗？」樊仲遇将她拥进怀里。

    或许兄长曾使过什么心计，但现在那都已不重要了，他只怕她会介然于怀，将他们受尽教训终于懂得放开的仇恨重新背回身上。

    「嗯。」孟海心用力点头，欣喜地落下泪。

    她好怕大哥的死会让他心上的伤更加受创，如今听到他愿意放开，她只想感谢上苍恩泽。

　　「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她紧紧回拥住他。

　　「会的，我们离开京城，永远地远离这些丑恶。」樊仲遇在她额际轻印一吻，随即放开她，对着香案合掌膜拜后，取出一条包袱斤将父兄的牌位细细包妥。

　　「我们……会有机会再看到我爹娘吗？」她愿意跟他走，就算必须从此见不到父母她也可以忍受。

　　但她希望能让她好好拜别，不孝的她让父母担太多心了，至少让他们知道，她会过得很好，除此之外她已别无所求。

　　「我还怕他们不认我这个女婿呢，又怎敢就这样将你带走？」樊仲遇扬笑，她那强忍不舍的义无反顾神情，让他心疼又感动。「这段时期，我已经帮孟记的生意做了安排，就算少了樊家这个大主顾，你爹也不用担心，看他要怎样才能愿意让我带走他女儿，有什么条件都尽管开吧！」

　　原本担虑自己被老家伙整到入狱，大房的产业易主，一直以来和大房交易的孟记也会受到牵连，于是他透过虚设的其他身份帮孟记引介了不少客户，这样即使他没办法再保护她，她也不必再为了家里的事担心了。

　　看到那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孟海心好感动，扑进他怀里喜极而泣。

　　她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看透她、理解她，而且贴心解人的好伴侣。

　　尾声

　　一年后

    傍晚时分，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妇抱着孩子，走进一间店铺。

　　刚歇息的店铺还残存方才留下的热闹气氛，伙计勤奋地打理后续，看得出这间店的生意兴隆。

    「你看，爹爹好厉害。」孟海心对怀里的小男孩轻笑道。

    小男孩张着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张望，突然那张小脸笑得好灿烂。

　　「抱、抱！」看到最爱的爹爹，短短肥肥的小手拼命地往前直伸。

　　「乖。」樊仲遇赶忙接过，怕摔到了儿子，也怕儿子踹疼了心爱的妻子。「不是要你别来接我吗？」语句是责怪的，隐含里头的温柔却让人甜了心。

　　「一小段路而已，而且临儿一直吵，我只好带他来了。」把相思之情全推到儿子身上，孟海心有些心虚地红了脸。

　　樊仲遇莞尔，并没有戳破她，对铺子里的伙计交代了声，抱着儿子，和她并肩离开。

　　「要是临儿多点耐心，我现在已经回到家了。」他们来的时候他正准备返家，施展轻功并不需多少时间。

    孟海心脸更红了些，没办法再拿儿子当代罪羔羊，只好老实承认。

    「其实是我……喜欢和你一起走路回家的感觉……」看到夕阳在地上拉出三人紧密相依的影子时，总让她感动到想喟叹。

　　樊仲遇唇畔的笑意更浓郁了，却坏心眼地不跟她说——其实他也很享受这一刻。

　　「几天后，要是岳父母来，可别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接我。」知道他故意在取消她，孟海心羞恼地想要板起脸，但满腔的幸福让她还是不由得笑了。

　　他们搬来这个城镇已经一年，在他写了好几封信邀请后，从未离开京城的爹娘终于答应来探望他们，而他也安排好了马车、客栈，让他们能顺道游山玩水。

    「爹说要等着看你有没有做到当初的承诺，你才要战战兢兢呢。」在他的宠溺下，她已颇能享受和他斗嘴的乐趣。

    「你觉得，我会担心过不了他那一关吗？」樊仲遇挑眉。

    樊家的钱财他全都没带走，而是用自己的能力，稳固地打下根基，创造了一片人人称羡的局面。

    但他不恋栈富贵，纵横商场的他只为带给妻儿丰衣足食的生活，这就是他的承诺，不再让名利污染了这得来不易的平静生活。

    他们有一个好儿子，取自己已逝兄长名中一字，用以纪念，也是提醒他们别再重蹈覆辙。

    「不，我不担心。」孟海心轻靠着他，脸上盈满幸福的微笑。

    他们已经懂得什么该用生命去守护，什么又是该及时放手。

    他们真正地拥有了幸福，知足美满的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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