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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禁

　　日正当午，艳阳暖暖地倾入岐山后山的峡谷中。
　　
　　谷内有个天然湖泊，很是奇特，因为光线的原因，湖水被一分为二，半边深蓝，半边浅绿，空山鸟语，人迹罕至，便愈发显得沉郁深幽。
　　
　　素白衣袍的年轻女子临水伫立。
　　
　　她纤瘦的身躯裹在略显宽大的袍子里，仿佛体不胜衣，乌发披散着，用一方绢帕随意系住，一缕鬓发脱出了束缚，半垂在颈侧，衬着亮泽的肌肤，更显得柔滑恣意。掠过湖面的风将她的衣袂温柔地吹起，翻滚如浪，她却只这样木然立着，静得如同谷中的一株草木，与天地融在了一处。
　　
　　十数丈外的树后缓缓转出一位面貌英俊的黑衣男子，他脚步微一迟疑，终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眼前所及，直如一幅水墨画般清雅宜人，他实在不愿意去破坏了这份美好。可在这里眼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已有半个多时辰了，那份牵肠挂肚的关切，让他不能不现身相见。
　　
　　不等他走近，素衣女子已经开口：“让我走！”那声音清清淡淡的，不含丝毫情绪。
　　
　　黑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如今已是武林公敌、朝廷钦犯。你跟着他……我不放心。”
　　
　　“我要去寻他！”
　　
　　“你如今功夫全无，又怎能行走江湖？”
　　
　　“无论怎样，我要见他！”素衣女子平淡的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夕蝉，你醒醒吧！他杀了你师妹！天母教与他之仇不共戴天！”
　　
　　“我不信！”素衣女子语声坚定，“他与冰儿情同兄妹，一向交好，绝不会下此毒手！”
　　
　　“哼！为情、为财、为权势地位，哪一个又没有可能！”黑衣男子微微冷笑，“朝廷也已发下海捕文书，他是两年前逃脱的叛逆，罪不可赦，已六省通缉。”
　　
　　女子仍是望着湖心，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真是一派胡言！两年前，他襄助当今皇帝荣登大宝，皇帝曾要赐官厚赏。这其中必有蹊跷！”
　　
　　黑衣男子不再与她争辩，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今日应各派之请，已发出江湖追缉令，他已无处可逃！夕蝉，你不会怪我吧。”
　　
　　夕蝉缓缓转过身来，玉般的脸上神情淡然：“大师兄，你是岐山派掌门，更是匡扶正义的武林盟主，我又怎会责怪你维护江湖道义？”说罢，隔了片刻，又幽幽道了声“欧阳林……大侠……”
　　
　　“我知道你心里是恨着我的，你恨我强留下你，你恨我不去救他……”欧阳林低低叹息，走到近前，将她鬓边脱出的发丝轻轻地拢在耳后，柔声道，“夕蝉，照月宫又重现江湖了，如今的宫主不知又是哪个，左右不过是邪魔外道罢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吧，谷中景致极好，没有外人打扰，又是你自小住惯的地方，方便得紧。往后……我会照料你的。”
　　
　　夕蝉并不显得讶异，慢慢抬眼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几乎透明一般：“大师兄，我在岐山已经住了半年，伤势也早已痊愈。我知道你待我极好……可我不能留下，你是留不住我的。”
　　
　　“留不住也要留！这深谷四壁悬崖，你身无寸力，还能到哪里去？”欧阳林沉下脸，语气中已带着隐隐的怒意，霍然转身，拔足便走。
　　
　　行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几乎呢喃般的低语：“师兄！你已经……已经要了我的身子，还强留着我在此做什么！”
　　
　　英挺峻拔的身躯蓦地一震，顿住了脚步，好半天才僵着身子转过来，讷讷道：“你……知道了？”
　　
　　夕蝉将脸别过一边，淡淡道：“那晚我就知道了。除了师兄你，谁还会对一个腌臜囚犯那么温柔体贴，那么……”她没有再说下去，微微垂头，手掌翻开，细白的掌心里已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羊脂玉葫芦，莹透纯净，玲珑可爱。
　　
　　欧阳林颇有些尴尬，走上前，伸手取了，收入囊中。这玉葫芦原是他们师父的遗物，他一直随身带着，半年前却忽然不知去向，原来……是那晚遗失了……
　　
　　“师兄，多谢你那天救了我。”夕蝉并不把手收回，依旧摊着手掌，望向他，“把墨玉还给我吧。”
　　
　　“你……不怪我？”
　　
　　夕蝉紧抿着唇，并不答言。
　　
　　欧阳林默然良久，从怀中摸出一块墨色的玉石，慢慢递了过去。阳光耀眼，能清晰地看到那黑亮玉石上的青花部分被雕成一个小小的白蝉，头眼如生，双翅宛然，黑白分明，精巧绝伦。
　　
　　夕蝉脸上顿时现出喜色，伸手便取，堪堪要触到的一刻，对方却倏地拢紧五指，收了回去。接着，墨玉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远远落入湖心。
　　
　　愕然望着远处湖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夕蝉又惊又怒，蓦然回身，刚撞上眼前满是痛楚的眸子便被拥进了宽厚的怀抱里。
　　
　　“忘了他！夕蝉！求你忘了他！”
　　
　　欧阳林低吼着，下巴狠狠地蹭着夕蝉头顶的黑发，手臂用力收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在他怀里的人挣扎不脱，只得紧闭双目，皱起了眉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坚毅的唇角有着隐忍的愠怒。
　　
　　身子被轻轻放倒在草地上，柔软的草叶拂过脸颊，有什么东西慢慢遮住了日光，一团濡湿的火热从额头燃到眼角，再到鼻端，最后停留在双唇间，柔软的舌探出，小心地描摹着薄唇的轮廓，轻轻吮吻，已渐渐带着粗重的呼吸。
　　
　　“夕蝉……你好美……”含糊的呢喃伴着灼热的亲吻滑落在耳际。
　　
　　夕蝉扭转头避了开去，突然腰间一动，盘结的带子已被解开。她的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两手紧紧掩住了衣襟。曾经的痛楚和屈辱一时如暴雪灌入胸口，都如此清晰地回到了眼前。
　　
　　“师兄，不要让我……恨你！”
　　
　　轻颤的语声仿佛晴天霹雳，腰间的手顿住，片刻后又慢慢动作，帮她重新系好了衣带。
　　
　　“对不住！”
　　
　　随着一声暗哑的轻喟，暖阳重新覆在她脸上，涩重的脚步已踩着娇嫩的草叶慢慢离去。
　　
　　夕蝉半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中浮云变换，如真如幻，心中百味杂陈。
　　
　　不远处传来布谷鸟讨好般的鸣叫，夕蝉沉默片刻，淡淡道：“出来吧。”
　　
　　草地上很快出现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男子青衫儒雅，女子红裳婀娜，两人同时上前行礼。
　　
　　夕蝉斜睨着红衣女子，道：“你这照月宫宫主做得如何？”
　　
　　“我这西贝货倒是吓破了不少江湖人的胆子！”女子嘻嘻笑道，“宫主，其实欧阳大侠待您极好，若是能让他……助您练功，必会事半功倍，神功大成！到时候也好带着咱们照月宫扬眉吐气！”
　　
　　儒雅男子听她口没遮拦，回头瞪了她一眼，女子朝他挤了挤眉眼，咯咯笑了。
　　
　　随后，男子细细向她禀明照月宫内外一个月来的消息动向，夕蝉摆摆手，道：“一切照旧，去吧……”
　　
　　两人告辞，红衣女子似乎功夫较弱，需青衫男子揽住她的腰身相助，自绝壁攀援而去。
　　
　　谷中终于再无声息，她深深呼出口气，无力地放松四肢，缓缓闭上双目，一瞬间，几年来的喧嚣往事，仿佛被澎湃的潮水包围着一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走过路过都留个爪吧！

PS：小文源自本人N久前的一个短篇，请朋友们多批评。




捕头

　　时光如梭，三年前的一切是如此的不同……
　　
　　大雨滂沱，初春的天气仍有些迫人的寒意。
　　
　　夕蝉闭着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休息，她只着了一身单薄的男子中衣，上面有几处干涸的血渍和明显的褶皱，左肩包裹的白布上隐隐有血色渗出，她的脸色却平静无波。刚刚避过了对头的一轮追杀，好容易和小师妹冰儿寻了这半山的一处洞穴休息。
　　
　　不远处的火堆旁，身形纤瘦的黑衣少女正在翻烤着衣服，她将半干的外袍搭在石上，取了一根枯枝随意拨弄着燃烧的木头，抬眼看了看夕蝉，乌溜溜的大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夕蝉因为失血乏累，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明灭的火光将她细腻的肌肤映上珍珠般的色泽。
　　
　　冰儿悄悄挪了过去偎着她坐下，将头靠上她的肩窝，低低声音道：“师姐，我倦了……”她的声音柔媚，拖着撒娇般的长长尾音。
　　
　　夕蝉挪动下身子，伸臂揽住她，仍是闭着眼睛道：“冰儿，等做完了这次生意，咱们便收山，再不做这刀头舔血的营生。随意骑着马，四海周游，自由自在，若是厌了，便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种种菜，养养鸡鸭……”
　　
　　冰儿满目憧憬，乌黑的大眼直愣愣望着她，道：“域外海外，天上地下，都要去瞧瞧！”
　　
　　夕蝉噗嗤笑了：“好，等你多生出一双翅膀吧！听话，趁这会儿先歇息，多留些力气。这山洞虽然隐秘，也并非不会被发现。蓝清扬此次带着‘九把刀’倾巢而出，咱们定要加倍小心。”
　　
　　冰儿嘟起了嘴，却也知道这时候最需恢复体力，于是双手环抱住她的腰身，将脸颊贴在她胸口，合上双目，听着耳旁有力的心跳声，很是安心。
　　
　　“师姐，这蓝清扬好狠，要不是你替我挡下这一刀，准没命了！” 
　　
　　“他是官，咱们是贼，本就是死对头，各尽其责罢了。” 
　　
　　“呸，还不是为了千两黄金的悬赏！”冰儿对此次失手，心中仍是有些不忿。
　　
　　夕蝉睁目斥道：“这位六省总捕光明磊落，恪尽职守，岂是贪功邀赏之人！”说着用力搂紧她，低声道，“这次好歹侥幸避过，以后不许再鲁莽行事。他们人多，何必白费力气，见着不妙就快些逃。咱们岐山派的逍遥游轻功天下无双，你偏要和他斗什么气！”
　　
　　埋首在怀中的少女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她二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贼岐山双盗，只要出得起银子，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近两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各方瞩目。曾有传言道，他们出自岐山，是岐山仙子江清莲的及门高弟。双盗极少露面，夕蝉又一向女扮男装，因此少有人知道这“雌雄大盗”的真面目。
　　
　　一个月前，六省总捕蓝清扬亲率手下名捕“九把刀”布下天罗地网，缉拿岐山双盗，一路从江南直追到了塞北。
　　
　　如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除了少林、武当、峨嵋、崆峒四大门派，还有两个神秘的教派，江南的岐山派和位于塞北琅山的天母教，一南一北，一正一邪，同样在武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夕蝉近日恰巧接了一单和天母教有关的生意，因此便将逃亡的方向直指琅山。本以为蓝大捕头也会如从前一般，追不上便不再勉强，谁知此次这位六省总捕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行十人千里追踪，阴魂不散，竟是铁了心要捉住她两人。
　　
　　今日趁着天降大雨，夕蝉和冰儿到天母教踩盘子，赶巧和蓝清扬等人迎面碰上。冰儿从未受过这气，上前挑衅，被对方困住。夕蝉拼力救下小师妹，左肩被蓝大捕头划了一刀，幸好有大雨相助，才得以隐去踪迹，躲到了这山洞之中。
　　
　　夕蝉听着小师妹不作声了，便也不再出言责备，放松了手臂，温言道：“往后遇事多思量着些。”
　　
　　“是，师姐，都是我连累了你。”冰儿的脸颊微红，感觉有些燥热，在她胸口蹭了蹭。过了一会儿，越发不适，身体内似乎要燃起火来，清亮的眸子渐渐迷蒙，红唇翕张，两手不觉向上攀上夕蝉的颈项，滚烫的躯体紧紧贴上她的前胸，扭动着身子道：“师姐，我好难受！”
　　
　　夕蝉这才发觉不对，见她神色心下先着了慌。
　　
　　冰儿自小便得了一种怪病，每年都要犯上三两次，浑身燥热，精神亢奋，全身骨骼却又麻痒疼痛，难以忍受。一年前夕蝉曾花重金请号称“一品神医”的梅之媚诊过病，也只说是经脉淤塞，需好好调养，并无根治之方。算算已有好些日子没犯了，没料想她竟在这时候引发了多年的痼疾。
　　
　　夕蝉用力拉下她的手臂，将她放倒在地上，左手按住她的身子，右手汇聚真气于指尖，轻轻点按她的几处要穴，小心察着她的神色，浑厚的真气顺着经脉游走，慢慢化开淤积之处。
　　
　　冰儿蹙着眉，身体扭动，两手用力撕扯着衣服，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从颤抖的唇间溢出。夕蝉想捉住她的手，真气却险些入了岔道，便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凝神专心调理，不足半个时辰，汗水已浸透了衣衫。
　　
　　雨下得越发大了，雷声轰鸣，闪电劈空，林木间奔突的骏马，挥鞭拦阻的人影，轻啸招呼的同伴，都交织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春雨之中。
　　
　　洞内混乱的呻吟、粗重的喘息，掩盖了逐渐临近的危险，直到洞口处用以示警的枯枝被踏断……
　　
　　感觉到在自己体内缓缓流动的真气突然滞涩，冰儿心口一震，半睁开眼，嘶哑着声音道：“夕蝉，我好得多了……”
　　
　　夕蝉伸手轻轻遮住冰儿朦胧的眼睛，缓缓抬头。洞口处高大健硕的青灰色身影几乎遮住了外面透入的全部光亮，汹涌的杀气一波波逼了过来。来人的面目虽是隐在暗影之中，她仍是清楚地知道这个人……
　　
　　蓝清扬！
　　
　　“夕蝉……”冰儿声音虚弱，显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夕蝉咬了咬牙，真气流转，源源不断地又输入她体内。
　　
　　蓝清扬手按上刀柄，积压的怒火自心底一点点翻涌而上，这贼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还大模大样给人疗伤，实在是太过猖狂！可突然见到地上半裸的少女身体，他倏地停下脚步，不过数丈的距离，却是举步维艰，顿了顿，强迫自己背转了身子。
　　
　　“滚起来！”
　　
　　听到这人满是怒意的叱喝，夕蝉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位大捕头号称端方君子，果然不虚。她并没收功，而是继续依法施为，外面雨声虽大，却掩盖不住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大约盏茶时分，感觉到冰儿的气血逐渐通畅，她慢慢收了功，扯过一旁的外衣给她裹上，方才站起身。
　　
　　“没想到蓝大捕头还是个正人君子，夕蝉佩服。”她轻笑着走过去，丝毫没将这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看在眼里，笑嘻嘻地左右看看，“怎么，只有蓝大人一人么？”
　　
　　“只我蓝清扬一人也能擒了你们！”蓝大捕头语气不善，一回头见她衣衫不整，喝道，“穿上衣裳，跟我走！”
　　
　　“衣裳在那里。”夕蝉耸肩，指了指蓝清扬身后的火堆，半干的衣衫搭在大石旁，“冰儿，你去拿。”
　　
　　冰儿看了看她，爬起来乖巧地走过去，弯腰拾起衣衫，忽然脚步移动，却是向洞外奔去。
　　
　　蓝清扬只紧紧盯着夕蝉，对身后少女的行径毫不理会。夕蝉心头一紧，糟了，洞外有埋伏！她心内焦急，脸上却微笑着，慢慢靠近，汗淋淋的身体几乎要贴在了蓝清扬的身上：“蓝捕头这样盯着人家，难不成看上夕蝉了么？”她嗓音甜腻，眼尾挑起，说不出的魅惑诱人。
　　
　　这小子竟然毫不知耻！
　　
　　蓝清扬冷哼一声，急退两步，拔刀出鞘，闪电般点在对方心口。
　　
　　夕蝉似是大吃一惊，垂目看了看眼前明晃晃的刀子，目含幽怨：“蓝大人追随夕蝉两载有余，今日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么？”
　　
　　“随我走吧！”蓝清扬心内暗骂一声“妖人”，厌憎地转过头去，便要举步。
　　
　　就在这一瞬，夕蝉突地屈指弹上刀身，在利刃震开的一刻，身子腾起，已从他身旁掠过。蓝清扬反应极快，左手成爪便抓上她的肩头，却被她抖肩哧溜滑了出去，再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一愣，就这么顿了一顿，夕蝉已飞掠出洞去。
　　
　　冰儿正在大雨中与一名蓝衣捕快缠斗，若是平时她也不惧，可这会儿体力未复，功力能使出的不过十之三四，被对方迫得手忙脚乱。
　　
　　夕蝉自洞内奔出时便听到一声熟悉的马嘶，抬眼见到不远处两名捕快正狼狈地拉扯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恍然明白，原来是自己的爱马‘乌云’引了他们前来。她精神大振，唿哨一声，大黑马甩了甩头，奋力挣脱束缚奔了过来。
　　
　　就在一瞬间，冰儿被对方一掌震倒。夕蝉飞身上前起脚将那人踢翻，伸臂揽起冰儿跳上马背抖缰奔了出去。
　　
　　蓝清扬大步走出，正见到两人上了马，他手按刀柄，却没上前追击。
　　
　　“刀四他们呢？”
　　
　　三名捕快上前施礼，都是满脸愧意：“回大人，都在山下守着呢，这是一条要道，雌雄双盗逃不了！”
　　
　　这时，夕蝉愉悦的呼叫穿透磅礴大雨滚滚而来：“蓝大捕头，有缘再会啊！”
　　
　　蓝清扬刀削般的脸颊泛起青白，长眉挑起，遥遥望向密密雨幕中疾驰远去的模糊身影，一摆手。
　　
　　“追！”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多多批评指正~~




大盗

　　雨渐渐稀了，天际仿佛有了浅淡的亮色。
　　
　　方才这么一使力，夕蝉左肩的伤处又裂开了，渗出的鲜血在雨水的冲淋下迅速淡去。冰儿抖开手中的衣衫要给她披上，却发现这件外袍已千疮百孔了。她向后靠在师姐胸前，偷眼看了看她，有些瑟缩道：“师姐，你不怪我吧？”
　　
　　“叫我师哥！”
　　
　　“夕蝉哥……”冰儿拖着长音叫道。
　　
　　两人的衣服这会儿又被淋得透了，紧紧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夕蝉扯过碎裂的衣衫抛了出去，冷哼一声，板着脸不答。
　　
　　冰儿看她神色就知道没当真生自己的气，顿时开心起来，坐正了身子，伸手便要接过马缰，夕蝉轻轻避开，贴在她耳旁道：“咱们不下山，过了这个山坳便折回山上，去天母教。”她说着拍了拍一旁的行囊，“幸好东西都在马背上，若是拿进山洞里，今日可难以下手了。”
　　
　　冰儿点头，过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夕蝉哥，今儿险些被这大捕头拿了，咱们可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呢！”
　　
　　“胜败兵家常事，不足为奇！倒是我岐山盗衣衫褴褛，改日可以入丐帮了！”夕蝉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故意竖起眉毛道，“得了空再狠狠罚你！”
　　
　　“这又不怪我，是那个叫刀五的捕快砍的。”冰儿小声嘟哝着，眼睛不失警觉地四下扫视。琅山上已是天母教的地盘，两人虽是口中说笑，却都知一点马虎不得。
　　
　　又行了一阵，数丈外灌木丛中的枝叶突然无风自动，沙沙响过，冰儿迅即伸手一按马颈，身子跃起，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个旋儿，便落入树丛，两声暗哑的低呼之后，冰儿露出半个身子朝夕蝉招手：“师姐快来，是天母教的暗卡。”
　　
　　夕蝉拉转马头过去，冰儿已扯下两名教众的蓑衣斗笠，剥下外衫递了过来：“凑合着穿吧。”
　　
　　换上外头的干衣，里衣终究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极为不适，两人对视一眼，都无奈摇头。
　　
　　看看天母教的关卡在望，姊妹二人寻个僻静之处藏好马匹，稍作歇息。夜色渐深，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天空中无星无月，倒是个适合夜行的好天气。
　　
　　冰儿抖了抖身上的劲装，低声笑道：“那位蓝大捕头多半还在山下苦等呢，哪里能料到岐山双盗又上了山！”
　　
　　夕蝉点头道：“走吧，多加小心。”两人口中含了辟毒丹，收拾停当，悄悄向雪峰飞掠而去。
　　
　　或许是地处北疆，又依仗着极厉害的毒雾与阵法机关，这琅山天母教总舵上守卫不多，让他们连过几道关卡，悄然摸上了雪峰。教中重要人物的居处多在崖顶，金木水火土五苑是教中重地。夕蝉看到前面院门上“水苑”二字，向冰儿打个手势，纵身跃过院墙，落地无声。
　　
　　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一股馨香扑面而来。夕蝉忙屏息运气，未觉有异，才发现这间是女子的闺房。纱帐轻掩，隐约间玲珑的身影正在酣眠。
　　
　　夕蝉借着火石的微光，视线四下一扫，拿起妆台上一块黑黝黝的牌子。这牌子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看起来极像是天母教的令牌。
　　
　　这时，纱帐中的人忽地翻了个身。夕蝉手一紧，将牌子握于掌心，闪身上前，指如利刃，刷拉划开帐幔，一柄小巧的银钩从袖中滑至指尖，点在了帐中女子的喉中，低喝道：“不许出声！”
　　
　　冰儿点起烛火，尽力用手遮着光亮，凑了过来。一双滴溜溜的眼珠黑亮亮的，正目不转睛地瞪着夕蝉，从迷茫到惊惧再到愠怒，怒声娇斥：“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见对方只是个年方及笄的小姑娘，夕蝉迸指点了她穴道，收起银钩，放低声音道：“姑娘莫怕，咱们只是小贼而已。”她翻掌露出牌子问，“这是你们教中的令牌么？”
　　
　　这姑娘看了一眼，恨声道：“不错，这就是我的令牌，教中之人，见之如见教主。你问这做什么？”
　　
　　“姑娘是谁？小小丫头这么大的口气！”夕蝉一边问着随手将令牌收入囊中。
　　
　　“我是冷含玉，天母教的公主！”小姑娘傲然抬了抬下巴。
　　
　　夕蝉点头：“冷含玉，是了，含玉而生的公主。”伸手在她颈中一捻，拉出一根金丝绳来，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白玉葫芦，触手生温。“得手了！”她取下玉来抛了给冰儿，回头道，“姑娘放心，咱们只要这玉葫芦，不伤人性命。”
　　
　　冷含玉紧抿着唇不出声了。夕蝉瞧着她粉嘟嘟的脸蛋因为气恼而泛起红晕，一时兴起，伸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
　　
　　“你！淫贼！”冷含玉一惊，片刻之间已涨得满脸通红，“留下名来！本公主要把你千刀万剐！”
　　
　　冰儿噗嗤一笑，夕蝉也忍不住低笑道：“咱们便是岐山大盗，小生夕蝉不才，等着姑娘前来。”说着又点住她的哑穴。
　　
　　这次盗取羊脂玉葫芦出奇的容易，二人脚步轻松，绕过几处机关，便要下山。忽然，不远处咔的一声轻响，夕蝉一拉冰儿，两人顿住身形，贴在墙角。
　　
　　两道黑影从眼前掠过，风驰电掣一般。冰儿抬脚便要跟上，被夕蝉伸手扯住，在她耳边细细声音道：“莫管闲事。”
　　
　　“师姐，这两人深夜潜行，鬼鬼祟祟，说不定也是来盗什么宝物的！”看到冰儿兴奋央求的眼神，夕蝉只得与她一道远远蹑在后面。
　　
　　转过围墙，两名夜行人忽然不见了。停下来四下一望，冰儿指了指前面的大门，显是进了院子。两人轻飘飘跃起，落在墙头暗处，凝目四望。只见院中挑着一盏风灯，轻轻摇晃着，浅淡的光影下，一道青袍纶巾的年轻身影立在花丛之中，眉目清冷，对面那人，黑袍及地，背对着她们，看不到面目。
　　
　　青衣人冷笑道：“我道是谁，跟了我这许久，原来是哈护法。”
　　
　　“不知齐护法夜入教主书楼，是要寻什么物事？”黑袍人声音铮然，似是个中年人。
　　
　　“随意看看罢了。”那齐护法耸耸肩，道，“是了，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哈护法。”见对方默然不语，继续道，“哈护法是教中前辈了，不知公主冷含玉……可是教主的亲生骨肉？”
　　
　　黑袍人身子一震，怒道：“齐戈，你身为天母教护法，岂能这样随意捏造是非！”
　　
　　齐戈拢了拢衣袖，道：“哈护法执掌刑庭，若有真凭实据，认定我行止有亏，可去教主面前告我。我齐戈自会伏法。”几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毫无诚意。
　　
　　夕蝉听得明白，这院中之人正是天母教的左右护法哈云与齐戈，原来他二人之间竟是不和。
　　
　　哈云默然片刻，缓缓开口：“齐护法，你入教虽晚，年纪又轻，却极得教主器重。可天母教自有天母教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逾矩，请你收敛一些。”
　　
　　“哈哈，多谢哈护法提点，齐某知道了！”齐戈打着哈哈，浑没半分实意。
　　
　　夕蝉眼见天交五鼓，暗暗着急。所幸哈云没再多言，袍袖一甩，转身便走了。齐戈瞧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出了院子，向坡下掠去。
　　
　　冰儿抬头一看天色，惊道：“糟了，天要亮了！”
　　
　　“知道了还不快走！”夕蝉拉上她便奔了出去，一路顺畅，下山时到了最后一道关卡处却被教众发现，陡然间箭如雨蝗，两人差点被穿成了刺猬，忙各自取出兵刃遮挡。冰儿一个不慎，腿上连中两箭，她蹦跳着一边抽着气一边怒骂：“邪教！真是邪教！对付我一个小贼，居然用上了连弩！”
　　
　　夕蝉哭笑不得，将她负在身上，展开轻功飞奔而去，将拦截的众人远远抛在身后。到安全之处寻到乌云马，飞驰下了山。蓝清扬等人已不见踪影，大约是等得久了，以为她二人另觅捷径逃了去。
　　到了山下的琅山镇，天已大亮，待进了客栈歇息，冰儿已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夕蝉查看伤处，才发现原来是箭上有毒。幸好这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口中又一直含着辟毒丹，才不至有性命之忧。夕蝉耗费了不少内力，连续几日才帮她将毒性拔尽，又熬了草药慢慢调养。
　　
　　算算日子，快到了交货的期限，可冰儿却需卧床休息，事情颇为棘手，最后还是冰儿再三保证不会出岔子，夕蝉才决定带了羊脂玉葫芦先行回京。她先请大夫来看了诊，确认没什么大碍，放下了心，又悄悄给了小二一些银两，让他仍是按时熬好汤药，将三餐饭食一并送来房中，得了空便过来听候差遣。
　　
　　诸事安排妥当，夕蝉终于放心上路，可她万万不会想到，在这偏僻之地，竟会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的朋友请收藏下~~
(*^__^*) 嘻嘻……




旧情

　　夕蝉走了三日，冰儿已能下地行走。整日在房中闷着，她想出门透透气，这日吃过晚饭，拉开门刚叫了声“小二”，对面檐下立着的峻拔身影蓦然映入眼帘，一身黑衣，腰悬长剑，熟悉之极！她惊得猛然关上房门，后背用力抵了上去，心头怦怦跳动，只盼着天色昏暗，那人并没看到她。
　　
　　这时小二过来送水，敲了好一会儿门。是祸躲不过！冰儿定了定神，转过身子颤抖着手打开房门，一颗心霎时沉了下去。俊眉朗目的黑衣身影静静地立在店小二身后，耐心等着他忙乎完了提着茶壶出去，才慢慢踱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小师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大师兄吧？”黑衣人在桌旁坐下，自顾倒了杯茶水慢慢饮着，瞥了她一眼，“过来说话。”
　　
　　冰儿向前挪了挪，勉强挤出笑来：“大师兄……好久不见了。”
　　
　　“是啊，有两年了。”他轻轻叹息，过了好一会儿，问道，“夕蝉呢？”
　　
　　“她……不在……”
　　
　　蓝花薄胎的茶杯顿在了桌上：“她去了哪里？”
　　
　　冰儿咬住下唇低头不答，忽的胸口大震，已着了一掌，身子被击得向后飞出，撞在了墙上，腿一软，跪伏于地，喷出一口鲜血。她一手抚胸撑起身子，抬头看去，心头微寒，颤声叫道：“大师兄！”
　　
　　黑衣人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冰儿勉强扶着墙站起，又咳出一口血，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轻轻道：“大师兄，你下手……好重！”
　　
　　“背叛师门，人人得而诛之！”这人迫前一步，摊开手掌，沉声道，“羊脂玉葫芦呢？交给我，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冰儿苦笑，方才这一掌，恐怕她的五脏六腑都已移了位。她手抚着胸腹，轻轻摇头：“夕蝉……已将羊脂玉葫芦送去京城，不在我这里。”
　　
　　黑衣人冷哼一声，又举起了手掌。
　　
　　“住手！”身后一人厉声喝止。
　　
　　冰儿抬头，看到渊渟岳峙般立在门口的这人，不禁心中哀叹，今日运气太糟，怎的又遇见了他！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眉尖一挑：“原来是蓝大捕头，好，这贼人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已腾起身子穿窗而去。
　　
　　“‘一点红’欧阳林，生得一副好相貌，行事竟这般狠辣！”蓝清扬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微微摇头，回身看了看眼前的少女，道，“跟着你们这位大师兄果然没错，岐山盗，终于落于我手！夕蝉呢？今日可不容你们再逃脱了。”
　　
　　冰儿此时面色灰败，摇摇欲坠，却不肯就范，她强自支撑着身体，解下腰间的银索抖开，狠狠道：“我与她分赃不均，已经分手了！”
　　
　　“分手？”蓝清扬微微哂笑，“有你在我手里，还怕他不送上门来么？”
　　
　　☆ ☆ ☆
　　
　　夕蝉离开琅山镇后，单人独骑赶往京城，不消十日已行了大半路程。这日午后觉得饥渴，便在路边的茶棚中休憩。她正低头品茗，突然，咚的一声，桌上丢下一柄带鞘的宝剑，一人重重地坐在了对面。
　　
　　瞥眼看去，这柄剑通体乌黑，色泽陈旧，只在剑柄处嵌着一点艳红，正是自己十多年看熟了的物事。夕蝉慢慢抬起头，目光顺着面前的黑衣缓缓上移，望进了这人蕴着寒冰的深眸。
　　
　　静默片刻，夕蝉忽然笑了，清秀的面上一时如春花绽放：“大师兄，不，应该叫你欧阳林了，许久不见，欧阳兄别来无恙？”
　　
　　欧阳林微微别过脸，不去看她，眼中浮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拢住深不见底的寒潭。
　　
　　记不清多少次，这位他自小疼爱的师妹一露出这样的笑颜，自己便毫无招架之力，举手投降，任她予取。那深埋心中的一点温情，如今已化作了心头的一根利刺，时日愈久，愈发不能碰触。
　　
　　“夕蝉！你背弃师门，盗走师父的武功秘籍，这两年过得可逍遥？”看她一身男装，风尘仆仆，面色微黑，身形瘦削，这两年在江湖上谋生存，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夕蝉听出他语中的一丝酸涩，眸光暗了下来，却依旧浅笑着望向对方：“是啦，我还没多谢当年欧阳兄放我和冰儿离山的恩德呢。”
　　
　　欧阳林转回目光，逼视着她，那泓深潭里有着点点星寒：“当年一念之差放你们离开，已令我悔了整整两年！你们……你们害得师父走火入魔，至今双腿不能行走！”两年来的朝思暮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浓浓的恨意。
　　
　　“走火入魔？”夕蝉慢慢收了笑，目露疑惑。
　　
　　“师父从小把你抚养成人，恩重如山，你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欧阳林微微冷笑，手掌握住了剑身，“可师父又如何能想到，就是她这个最疼爱的弟子，趁着她闭关之时，入室强取了《逍遥游》秘籍，令她走火入魔，从此不能行走！如若那日我知道你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又如何会容你们离开！”
　　
　　夕蝉默然，半晌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你们走后，我入内请罪，才发现师父出了事。幸好救治及时，才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欧阳林原本英俊的眉眼有些扭曲，怒视着她道，“夕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他停了片刻，见夕蝉低头不语，哑声道，“你以为我岐山派为何对叛教的逆徒不闻不问，任你逍遥？是师父千叮万嘱，让咱们不要怪你，还让我往后在江湖上多照应着你！”
　　
　　夕蝉蓦得扬声喝道：“伙计，拿酒来！”
　　
　　茶社的老翁忙过来道：“小店不卖酒，不过有自酿的米酒，客官可要尝尝？”
　　
　　“是酒就拿两坛！”
　　
　　看着一碗接一碗喝着酒的夕蝉，欧阳林也不劝阻，冷冷道：“师父不怪你们，我可要替师父讨回这个公道。冰儿被我一掌打伤，如今恐怕已在六扇门蓝清扬的手里。”
　　
　　“你说什么？”夕蝉手一抖，酒碗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欧阳林，你居然任由蓝清扬捉了冰儿？她可是你小师妹！”
　　
　　“哈哈哈——”欧阳林仰天大笑，声音渐渐凄然，“夕蝉啊夕蝉，难道你们如今还认我这个师兄么？这是你们应受的惩罚！”
　　
　　“蓝清扬去了哪里？”
　　
　　欧阳林耸了耸肩，摊开手。夕蝉霍地起身，手轻轻一抖，袖中银钩已滑入掌中。
　　
　　欧阳林坐着没动，只看着她手中的兵器冷笑：“我今日没想和你动手，把羊脂玉葫芦交给我，你去救冰儿吧。”
　　
　　“羊脂玉葫芦？欧阳兄是想黑吃黑么？”夕蝉怒极反笑，“真是对不住了，这玉葫芦不能给你，此物已归买主，我夕蝉接的生意可没有不去交差的。”
　　
　　“这玉葫芦是师父要的。你不认我这个师兄，总不能不认师父。”
　　
　　夕蝉面色发青，沉声道：“仙子与我再不相干，她既已将我们逐出门墙，我和冰儿也不用去尽这孝道了。动手吧！”说着，手中银钩挑起桌上的宝剑飞向欧阳林。
　　
　　欧阳林稳稳接住，垂目盯着手中的宝剑，唇角含着一丝苦笑，并没出手。
　　
　　夕蝉银钩划出，却不容情。欧阳林只得闪身避让，以剑鞘挡开，眼见对方的攻击一浪高过一浪，不得不宝剑出鞘。两人剑来钩往，便如同门喂招一般，斗了百余个回合没分胜负。
　　
　　夕蝉知道欧阳林手下留情，心下烦躁，看来不下重手是无法脱身了。她暗暗一咬牙，默运玄功，右手银钩隔开宝剑，左掌迅捷无伦击出，拍在对方胸口，将他击得飞了出去。
　　
　　欧阳林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他刚挣扎着半撑起身子，冰冷的银钩已扣在了颈间。
　　
　　“照月魔功！你……”欧阳林满脸惊骇，伸指点着夕蝉，“你何时学了这魔功？”
　　
　　照月魔功是十多年前武林邪派之首寒照月的独门功夫，正是他们岐山逍遥功的克星！自寒照月被正道高手联手击败，坠落悬崖，已十多年没有音讯，他的功夫又怎会出现在夕蝉身上？
　　
　　夕蝉脸色微变，并不答他的话，收了银钩整理好衣袍，冷冷道：“欧阳兄，你打了冰儿一掌，我便还你一掌，我夕蝉向来恩怨分明。念得同门一场，今日便饶了你，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休要再与我们纠缠！”
　　
　　欧阳林气得大骂：“混账！你在哪里练的这邪功，将师父的教诲都忘了么？你可知道，这等魔功，吸人真力，练得越高，终有一日会反噬……”
　　
　　夕蝉左手五指倏地锁住他咽喉，一字字道：“欧阳林，‘照月魔功’四字再也休提，否则，不要怪我不顾兄弟情义！”
　　
　　欧阳林闭上嘴，瞠目瞪视着她，眸子里尽是浓浓的痛惜，心口如被刀割。
　　
　　扼住他颈项的这只手，自她蹒跚学步起便一直被自己握在掌中，搁在心尖，他甘愿倾心守护它的主人，哪怕一生一世……他从没想过，他与她，会有正邪不两立的一天……
　　
　　夕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慢慢松开手，后退几步，忽地旋身跃上马背飞驰而去，疾驰的蹄声激起无数林间飞鸟，久久不息。
　　
　　一瞬间，如同全身被抽去了筋骨，欧阳林颓然仰倒，缓缓闭上双目。
　　
　　“大师兄……大师兄……”耳旁尽是那个任性狡黠的少女娇柔的呼唤，他紧紧握住拳，一滴清泪自眼角滑下，无声地落在草叶上。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多提意见哈~~




相救

　　夕蝉一路策马狂奔，闯入了密林深处也不自觉，天渐渐暗了，转了一阵没找到路径，索性便在林中歇下。小小的火堆燃起，夕蝉靠坐在树旁，取出干粮吃了，呆呆看着黑乎乎的林子，忽然间泪水盈眶。
　　
　　辛苦学艺、偷懒逃罚、同门嬉戏、叛师离山、江湖漂泊……多年来的点点滴滴一幕幕自脑海中倏忽掠过。
　　
　　她终究是有些愧对师父，愧对大师兄……
　　
　　依稀记得每年冬日，一入夜，向来体寒的自己喜欢依偎在师父怀里，听着她述说着江湖轶事、武林趣闻，大师兄便在一旁陪伴，听到精彩处，两两相望，会心而笑。其时，怀春少女，翩翩少年，竹马青梅，真真羡煞旁人……
　　
　　正自沉迷其间，不知怎的，欧阳林突然举起利剑，狞笑着刺入她的心口，血光四溅！
　　
　　夕蝉骇得全身一震，猛然睁开双目。火不知何时熄了，林中阴森幽暗，月儿透过树隙落下几处斑驳的影子，四下里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原是南柯一梦！
　　
　　夕蝉环顾四周，轻轻摇头，随意擦去额头的汗珠，长长呼出一口气。往日的亲情友爱，都早已如烟尘散去，是她自己放弃了这一切，怨不得旁人……她……不得不如此……
　　
　　天光大亮，夕蝉寻到小路出了林子，她并未回琅山镇救冰儿，而是继续赶往京城。蓝大捕头既是捉了冰儿，自然不会留在偏僻的琅山等着自己，多半是回转京城了。她也正要赶着回京交差，便在那里候着这位六省总捕就是。
　　
　　岐山双盗一向都是从多罗阁手中接的生意。
　　
　　“多罗阁”是本朝最大的商贾，在各地各个行当都有生意，财大势雄，出手豪阔，据说背后还有朝廷大员支持，行事很是嚣张。阁中替独行大盗拉生意销赃的暗部就在京城天子脚下，笔笔都是钱货两清，从不拖欠。
　　
　　到了京城，见过多罗阁暗部主事姬云，交了羊脂玉葫芦，收了银子，夕蝉便时时注意候着消息。
　　
　　果然，正如自己所料，数日后，六省总捕蓝清扬回京了，可他身边却只有刀五和刀六两名捕快相随，另外七把刀和冰儿却不知去向。夕蝉悄悄查探，全无线索，不由暗暗担心。蓝清扬既未将冰儿送入大牢，又是将她困在哪里？
　　
　　☆ ☆ ☆
　　
　　瑞福楼的早茶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这日早，蓝大捕头照例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吃着水晶蟹黄包，刀五和刀六在一边陪着。
　　
　　忽然，自屏风后转出一人，素衣长袍，白玉腰带，眉目如画。这人施施然来到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嘻嘻笑道：“蓝大人一路辛苦了，多日不见，不知大人可曾思念夕蝉？”
　　
　　刀五和刀六看见，立时跳将起来，拔刀出鞘，挡住她的退路。
　　
　　蓝清扬冷哼道：“不错，我时时想着怎么捉了你！”他的手刚握住刀身就被夕蝉轻轻按住：“大人莫急，容小人先说两句话再动手不迟。”
　　
　　蓝清扬看了看熙攘的大堂，朝两名下属摆了摆手，命他们先行坐下，转头看着夕蝉道：“我已候你多日了。夕蝉，这便随我去刑部衙门吧。”
　　
　　夕蝉面色不变，自取了碗筷，吃着盘中小食，优雅从容，一边啧啧赞道：“味道好极！不愧京中名点！”
　　
　　“只怕这是你最后一餐美味了。”蓝清扬冷冷道，“不知牢里的饭食可合你的口味。”他追捕岐山盗两载有余，今日倒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这人的面目。弯眉凤目，直鼻薄唇，肤色亮泽。哼！白生了俊俏风流的臭皮囊，却偏要去做了贼人！
　　
　　他在这里暗自腹诽，却见夕蝉举着筷子在眼前空了大半的盘子上绕了个圈儿，幽幽道：“牢里的饭……大人可真是怜香惜玉！不过么，蓝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无量，要夕蝉再给您锦上添花也未尝不可……”她放下筷子，忽然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随手把玩着，座中三人看得清楚，她纤长的指尖拈着的赫然是一颗鹅蛋大小的霹雳弹。
　　
　　夕蝉瞧着三人震惊的神色，微笑道：“江南霹雳堂的货色。此处人多，大人若是不怕伤及无辜，小人自然没意见。”她眨了眨眼睛，偏头看着蓝清扬道，“大人应当知道，以夕蝉的轻身功夫，要想全身而退，并非难事……”
　　
　　蓝清扬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不做声。
　　
　　夕蝉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要见冰儿。”
　　
　　“好！一个时辰后，京郊沉香寺紫竹林！”蓝清扬沉着脸说完，推开茶盏起身走了，刀五和刀六两人面面相觑，忙跟了上去。
　　
　　原来在沉香寺！夕蝉松了口气。
　　
　　京郊的沉香寺香火鼎盛，方丈铁槛大师在佛门中享有盛誉，一向深居简出，极少有人能亲自谒见。据说后山紫竹林更是铁槛大师的清修之处，任何人不得擅入，没料却能让蓝清扬藏了人去。
　　
　　她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蓝清扬三人并未付账，伸出筷子戳了戳桌上的空盘子空碗喃喃道：“堂堂大捕头也吃白食么？”她转头大声叫道，“小二！照蓝大人的份给爷上包子！”
　　
　　将一笼包子扫尽，夕蝉朝桌上扔了块碎银，便要离开。刚到楼梯口，迎面上来一行人，当先五短身材、神色傲然的锦衣人正是多罗阁暗部主事姬云。
　　
　　夕蝉有急事要办，不愿节外生枝，便低头避在一旁。不料姬云眼尖，先看见了她，过来一把捉住她手臂笑道：“正要寻你，没料到你竟在此处。”
　　
　　夕蝉不动声色地脱开他的手掌，看看时辰尚早，便随他进了旁边的包间坐下。姬云的属下都守在门外，宽大的房间内只有他两人，不一刻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姬云又吩咐专为夕蝉沏了一壶极品铁观音。
　　
　　夕蝉一抱拳：“姬管事慢用，我已经吃过了。不知姬管事寻夕蝉有何吩咐？”
　　
　　“夕蝉兄弟客气了。”姬云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多罗阁昨日接了桩买卖，对方指名要兄弟亲自出马。”
　　
　　夕蝉微微欠身道：“真是对不住。姬管事一向照顾夕蝉兄妹，不过我上次也给您说了，岐山盗暂时收山，不接生意了。”
　　
　　姬云却似没听到她的话，笑了笑，接着道：“委托之人要取宫里的一件物事，赏银丰厚，是平日里的十倍！”
　　
　　夕蝉仍是摇头道：“姬管事见谅，这生意我不能接。”
　　
　　姬云却一反往日里的爽快，絮絮叨叨从这次买卖的好处说到委托者的权势，最后又扯到京中权贵的家业上。
　　
　　眼看着窗外日头渐起，夕蝉心下着急，起身道：“姬管事，在下身有要事，改日再谈。”再顾不得是否会得罪了他，抱拳一礼，便奔下楼去。
　　
　　姬云也不拦阻，凭窗向下看去，见她跳上乌云马飞一般去了，面色渐渐转冷，一抹了然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 ☆ ☆
　　
　　沉香寺后山的紫竹林一向静谧，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散建着几间竹屋，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一看便知是清修之处。
　　
　　蓝清扬进了林子便听到一间竹屋内传来吵嚷之声，迈步进去，见到刀四正拉扯着冰儿：“你乖乖跟咱们去等夕蝉，少吃些苦头！”
　　
　　冰儿听他的意思，知道他要用自己去胁迫夕蝉，哪里肯应，见蓝清扬进来，一边挣扎着踢打一边大骂。
　　
　　蓝清扬皱眉道：“绑了她，扛出去！”
　　
　　这时，窗外有人轻轻击了击掌，曼声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个小女子。啧！”
　　
　　蓝清扬迅即转身，冷声道：“六省总捕在此办案，不相干的人请让开！” 他左手慢慢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银色腰牌。
　　
　　外头击掌那人缓步走入房中，看起来年纪不大，肤色白皙，眼角深长，头发用银冠束起，一身蓝缎衣衫，在简朴的屋内更显尊贵。
　　
　　蓝清扬看得清楚，大吃一惊：“你！曲……”
　　
　　蓝衫公子摆手截住他的话道：“这人我会处置，蓝大捕头请便吧。”说着便向冰儿走过去。
　　
　　冰儿突然见到有人来救自己，被他温柔的目光看过来，心头砰然一动，忽地有些赧然，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了自己的手掌，腿脚一软，下一刻便倒在了那风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怀里。她那日被大师兄打了一掌，受伤极重，一直没能痊愈，身体本就虚弱，这会儿脸红心跳，手脚发软，一时没能起来。这蓝衫公子也不多话，弯腰抱起她，转身便走。
　　
　　蓝清扬忙闪身拦住：“曲……公子，这人是重犯，蓝某已追踪两年。”
　　
　　这位曲公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金闪闪的牌子，朝他一展。蓝清扬立时噤口，可他辛苦了这许多日子，好容易捉到一盗，被这人凭空劫了去，心里实在不甘，却又无法违逆这金牌的主人，只得眼睁睁看着冰儿被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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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身

　　夕蝉只怕晚了时辰，打马如飞到了沉香寺，寻着小径，策马闯入紫竹林。竹林内深幽难辨，也不知蓝清扬身在何处。好容易看到竹屋，她勒马停步，四下看了看。
　　
　　“你还当真敢来。”蓝清扬自屋中踱了出来，左手按在刀柄之上，神色凝然，身后跟着名捕九把刀。
　　
　　夕蝉跳下马，随手甩脱缰绳，眼角弯起，现出笑意：“蓝大人真是信人！我师妹呢？”
　　
　　蓝清扬却不答话，一摆手，九名捕快各持利刃将她围了起来。
　　
　　夕蝉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九人，最后在蓝清扬面上停下：“蓝大人懂不懂规矩，我总是要先见着我师妹才好谈生意。”
　　
　　“冰儿么？对不住，一炷香前她被人带走了。”
　　
　　“是谁？”夕蝉扬起眉，这京城之中还会有人来救冰儿？
　　
　　蓝清扬歉然道：“恕我不便相告。”那位曲公子一向喜欢隐藏了身份在江湖上行走，何况他今日手里还持有金牌。
　　
　　夕蝉脸色一变，冷笑道：“好啊，蓝清扬，你手里没人还敢赚我前来？没想到你也是个卑鄙小人！”
　　
　　到手的人被劫走，蓝清扬本就不爽快，被她这一骂，颇有些难堪，沉下脸道：“冰儿确是刚刚被人带走，信不信由你。不过你夕蝉既是站在我面前，我便绝没有放过你的道理，今日仍是要捉了你归案。”说着话轻轻挥手，摄魂刀阵已经发动。
　　
　　夕蝉大怒，一边闪躲招架一边喝道：“蓝大捕头还想以多为胜么？”她和蓝清扬单打独斗自是不惧，可再加上九把刀的摄魂刀阵，自己便全然不是对手了。
　　
　　蓝清扬并不参战，凝神在旁观看，每每在夕蝉占了上风，使出破阵妙招时便及时出言指点，摄魂刀阵渐渐将她困住，轻身功夫已施展不开。
　　
　　夕蝉眼看着今日不使出厉害招数是难以逃脱了，心下一横，默运玄功，右手银钩斜斜划了个圈，逼退身侧众人，左手自腋底穿出，拍向阵眼中的两人。不料掌风刚刚及体，面前的两名捕快已顺着她的掌势倒地，旁人并未发觉，夕蝉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是被人以飞花摘叶的功夫封了穴道。
　　
　　就在众人愣神的功夫，蓝清扬大步走近，怒道：“你这是什么阴邪功夫！”
　　
　　夕蝉再不迟疑，弯腰扯起一人挡在自己面前，银钩轻挥，架在他颈上，这才看清手下这人正是刀五。这时，一片竹叶失了劲力，自刀五胸口轻轻飘落。
　　
　　蓝清扬止步喝道：“夕蝉，挟持公差，可是死罪！快放开刀五！”
　　
　　夕蝉哈哈笑道：“多谢大人关心，夕蝉早就罪犯凌迟了，也不怕再加上这一刀！刀五，在琅山上你毁了我一件袍子，今儿爷我要讨回来。”指上稍一使力，银钩已割破了肌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刀五脸色发白，叫道：“大人！”
　　
　　蓝清扬黑着脸，额上青筋微露，咬牙道：“昌平侯府。”
　　
　　“昌平侯府？是昌平侯曲霖带走的冰儿？”夕蝉虽是将信将疑，见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确认，便也信了七分。略一沉吟，她大声道：“既是如此，夕蝉便先告辞了，蓝大人止步，不用远送！”
　　
　　说着话蓦然将刀五掷出，袖中突地飞出一条银丝飞索，在数丈外的一株手臂粗的紫竹枝头轻轻一勾，竹枝迅即弹起，她的身体便借着这股柔韧的劲道破空飞出，足尖在林梢点了几点，人已在数十丈外。
　　
　　蓝清扬忙上前接住刀五，解开穴道，没见有其他伤处，放下了心，再起身已追之不及。远远看去，夕蝉纤瘦的身躯凌空飞行，如凭虚御空，素白的长袍被疾风掠起，猎猎飞舞，恍如仙子。
　　
　　他从未见过夕蝉使出这等精妙绝伦的轻身功夫，呆了一呆，不觉暗赞，果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岐山盗！这时，只听得远远一声唿哨，几人未及明白过来，乌云马已引颈长嘶，甩开蹄子风驰电掣般奔了出去。
　　
　　蓝清扬一跺脚，心道此人奸猾狡诈，下次遇上必得时时小心。
　　
　　夕蝉并未去远，她兜了个圈子又折回了紫竹林。见蓝清扬等人出了林子走了，便悄悄潜了回去，在竹屋前停下，凝神倾听片刻，昂首道：“出来吧！”
　　
　　就听林中一声朗笑，锦衣华裳的俊美男子缓缓踱出，含笑道：“好极，这么快便发现了！”
　　
　　“先生！”夕蝉脱口唤出，满是惊讶，“您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是您？”
　　
　　锦衣男子长袖拂起，浓艳的眉目绽出笑意：“我在此紫竹林居住已有两年了。”
　　
　　“两年？”夕蝉诧异道，“据说此地是铁槛大师的清修之地……”她忽然睁大眼睛，“难道您……您就是铁槛大师？”
　　
　　“不是。”男子轻轻摇头，“不过，我要扮作铁槛大师也并非难事。”
　　
　　夕蝉心中焦急，也不在意，问道：“请问先生可知道我小师妹被谁带走了？”
　　
　　“那位蓝捕头并未哄骗你，冰儿这几日都在此地，方才被昌平侯曲霖救了去。”
　　
　　夕蝉听了不觉有些气恼，跌足道：“先生早知道冰儿被困于此，为何不出手相救？”
　　
　　锦衣男子凝视着她，目光温和：“夕蝉，自你两年前离开岐山那刻起，你就让我不得插手你师兄妹的事情，我当日既是答允了你，如今又怎会违背诺言？今日若不是你二人约在我这林中相见，我是断不会出手助你的。”
　　
　　夕蝉哼了一声，道：“我不需你助我。”
　　
　　这男子微微一笑，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宠溺无奈：“嗯，还是这么任性倔强。”
　　
　　夕蝉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便闭口不言，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去昌平侯府讨人，手腕一紧，被他捏住了脉门。一股极细的真气自腕间侵入，缓缓行遍她的奇经八脉各处经络。
　　
　　“进境缓慢啊，莫不是这两年俗务繁多，顾不得修炼照月功？”
　　
　　夕蝉在他目光逼视下垂下了头，低声道：“先生，对不住。我原本随您修炼照月功是为了……为了报父母之仇，可这仇……我如今已经……不想报了。这两年，我并没练习过照月功。”
　　
　　锦衣男子听了，原本柔和的目光忽的凌厉起来，手臂微动，已将她带入怀中，长指勾住她尖削的下巴抬起，凛然道：“夕蝉，还记得五年前你求我教你照月功时允下的话么？”
　　
　　夕蝉闭上眼睛，紧紧抿着唇，感觉到下颚越来越浓烈的疼痛，终于开口道：“是，终身遵先生为师，不得……违逆……”
　　
　　扣住下巴的手指慢慢松开，痛意顿减，腰身却被揽住，温热的呼吸在耳旁轻拂：“夕蝉，或许，这几年是我太过纵容你了……”柔滑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最后停在她红润的薄唇上，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清减了许多，以后……还是跟在我身边吧……”
　　
　　“不！”夕蝉猛然睁目，伸手便要推开他，锦衣男子脸色一沉，捉住她手臂反扭在身后，圈住她腰身的臂膀蓦然使力，将她纤细的身子紧紧按在自己胸前，湛然的双眸带着一丝隐约的危险，声音冰冷：“怎么？有出息了，不愿听我吩咐了？”
　　
　　夕蝉痛地轻哼一声，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她昂起头咬牙道：“夕蝉不敢！先生若有差遣，夕蝉必会赴汤蹈火。只求先生允我与师妹继续闯荡江湖，四海为家。至于照月功……到底是邪派魔功，夕蝉……任凭先生责罚。”
　　
　　锦衣男子放松力道，轻轻摇了摇头：“是正是邪，又由谁评说？照月功练至第九层，便是天下无敌了。谁敢说这不是武林中的至尊武学！”
　　
　　他的眸光渐渐柔和，低低叹道：“夕蝉，你天资绝佳，悟性又高，再加上是纯阴之体，你习练照月功乃是天赐之缘！即便你并未刻意修炼，可这功夫却能随着你血脉流转，无止无休，永不停歇，虽然进境迟缓，两年功夫，也足以让你更上层楼。再说，这两年，你也不是没用过此功。”
　　
　　说到这里，他看着眼前美丽的脸庞慢慢僵住，轻轻一笑，“因此，不出一月，你的照月功便要升至第六层了，到时若是没有我助你双修……你这些年的功力尽数反噬，便是命在顷刻。”
　　
　　夕蝉目中的惧意一闪而过，颤声问道：“先生，当真……不能停止？”
　　
　　“是。”男子放开桎梏，凝视她片刻，缓缓转身踱入竹屋，在竹扉即将掩住宽袍大袖的刹那，浑厚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夕蝉呆立当场，好一会儿才放松神智，果然渐渐体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气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心中惊悚更甚，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先生看起来三十余岁年纪，难道……会是大魔头寒照月的后人么？
　　




侯爷

　　五年前，夕蝉于岐山后山峡谷的镜湖旁与锦衣男子偶遇，被他惊世骇俗的功夫与容色风姿所倾倒，又得他指点，知道自己的父母竟是为人所害。她回去缠着大师兄验证了此事，便来求着锦衣人教他武功，要替父母报仇。
　　
　　两年前的那日，她终于知道了仇人的身份，却不得不背叛师门，放弃了父母之仇……
　　
　　虽说当年曾答允过先生……可她一直身居正道之首的岐山派，自小习练的又是江湖上奉为玄门正宗的逍遥游内功，虽是为了报仇而修炼了照月功，心中对这等邪门功夫却仍是有着几分不屑，更何况，修炼此功的双修之法，到底太过……难堪……
　　
　　夕蝉抬头看了眼紧闭的竹扉，忽然间心中涌起无处依凭般的惶然无助。自小宠爱自己的恩师永不能再见，待自己温厚关切的先生，如今却带给她莫名的恐惧，让她不敢接近……只有冰儿……
　　
　　一想到这位相依为命的小师妹，夕蝉精神一振，抱拳大声道：“多谢先生，夕蝉告辞了！”她招来乌云马，奔出林去。
　　
　　冰儿并不在昌平侯府！
　　
　　夕蝉虽然没打探到丝毫消息，可她深信蓝清扬和先生不会哄骗他。直到在昌平侯府守了整整三日都没能见到这位圣眷极隆的侯爷，她有些着急了，只得厚着脸皮去求多罗阁姬云。姬云爽快地答应下来，并无二话，数日后，终于传来消息，人在这位侯爷一处隐秘的郊外别院。
　　
　　入了夜，夕蝉沿着别院的围墙绕了个圈，这所宅院从外头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园子，她选了后院一处花园的外墙入内，小心避开巡夜的守卫，向着灯光闪烁乐声悠扬之处潜去。
　　
　　离得近了，嗡嗡郁郁的琴声伴着少女的轻歌吟唱，在寂暗的夜中荡漾着柔暖的风情。她还从未听过小师妹这般欢愉深情的歌声，立在院中，不觉有些呆了。
　　
　　突然，琴声和歌声同时止住，四下里灯光大亮，房门洞开，冰儿出现在门口，看清院中之人，欢呼一声，飞一般扑进了夕蝉的怀里。
　　
　　“夕蝉哥，你果然来了！”
　　
　　“是，我来了。”夕蝉轻轻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目光越过她的发际，看向缓步走出的华服青年。
　　
　　“曲侯爷？”
　　
　　面容俊雅的年轻侯爷微微颔首道：“久仰夕蝉公子大名，今日真是有幸。”
　　
　　“不敢。”夕蝉轻轻推开小师妹，躬身道，“小人擅入侯爷府邸，还请恕罪。”
　　
　　三人进了屋，冰儿坐在师姐身侧，拉住她的手道：“夕蝉哥，曲公子方才说你今晚要来，我还不信呢！”
　　
　　夕蝉抬眼看过去，曲霖微微一笑，两人四目相对，都已心中了然。她刚要开口，曲霖已起身道：“两位先谈着，我去厨房让下人烧壶茶水来。”
　　
　　夕蝉起身相送：“侯爷费心了。”她自然明白，身为侯爷，哪里需要亲自去厨房安排这种小事，不过是为了留给自己姊妹一个说话的空子罢了，不禁暗赞此人知情识趣。
　　
　　详细询问了曲霖相救的经过，夕蝉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这位曲侯爷绝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救一位六省通缉的要犯，必是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出手。她并不说破，只上下打量小师妹笑道：“冰儿什么时候学会了弹琴唱曲？往后也日日弹给哥哥我听吧！”
　　
　　冰儿脸颊飞红，讷讷道：“不是我弹琴，是他……是曲公子弹琴给我听……我方才只是胡乱唱了几句。”
　　
　　夕蝉噗嗤笑了，伸臂用力抱了抱她，道：“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
　　
　　“夕蝉哥，我……前几日我伤势未愈，不能出门。曲公子说会替我转告……”
　　
　　“嗯。”夕蝉不置可否，低头细思，不知昌平侯的事情与姬云所说的多罗阁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这时曲霖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提了食盒的侍女，将一碟碟的点心摆在了桌上，请两人食用。
　　
　　夕蝉也不客气，取了碟中糕点放入口中，点头道：“好！侯爷家的厨子果然非外面酒楼的可比。”
　　
　　曲霖笑道：“这几种甜点都是冰儿最爱吃的，每晚都要用上一些，否则可睡不着呢！”
　　
　　夕蝉看了看羞红了脸的小师妹，抱拳道：“大恩不言谢，侯爷若是有什么需夕蝉出手相助的，尽管开口。”
　　
　　曲霖微微眯起眼睛，勾了唇角，道：“夕蝉公子客气了，那就请随我去书房详谈。”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携手而出，春风满面。冰儿极为好奇，却没人愿意向她透露丝毫消息。
　　
　　夕蝉这晚便在昌平侯府别院歇下了，曲霖给她另外安排了房间，冰儿趁人不备，悄悄钻进她房中，爬上床偎了过来。
　　
　　“师姐，曲公子与你谈的什么？”
　　
　　夕蝉不答，试了试小师妹的脉象，拉开被子将两人裹住，柔声道：“不错，内伤都好了。这些日子，我担心得紧，万幸你没事。”
　　
　　冰儿将脸颊贴上她的肩头，低声道：“曲公子身份尊贵，却每日里亲自为我运功疗伤。师姐，我很感激。”
　　
　　“你放心，我会还他这个情份！”
　　
　　冰儿打了个哈欠，缩在被中懒懒道：“师姐，咱们真的收山了？忽然没了事情做，可闲得紧！不要忘了，你原本可是答应带我出海的。”
　　
　　“今日先休息，明儿晚上咱们去趟宫里。”
　　
　　低下头看着小师妹惊疑的眼神，大张的嘴巴，夕蝉淡淡道：“我又接了个差事，去宫里取一件重要物事。”
　　
　　“啊！皇宫大内，高手如云，无论盗了什么都是个死罪。曲公子……是曲公子让你去的么？”冰儿趴在她肩头恳求道，“夕蝉，咱们不做这生意可好？这就收手吧，我去找他推了这生意。”
　　
　　夕蝉摸了摸她的额头，温言道：“曲公子对你有恩，便帮他一次也无妨。皇城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便是要收手，也得做完了这次。”
　　
　　冰儿闭上眼睛，喃喃道：“夕蝉，你待我……待我……”
　　
　　夕蝉不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轻轻拍着她的脊背道：“前些天在路上遇上了大师兄，他向我索要羊脂玉葫芦，说是奉师父之命前来，我哪里能给他，便打了起来。他的功夫比两年前厉害了许多，到底是玄门正宗的逍遥功……幸好我逃得快……嗯，羊脂玉葫芦已按时交了货……”
　　
　　怀中的少女好一阵儿没答言，低头看去，只见她闭目靠在自己胸前，呼吸平和，竟是睡了。夕蝉凝视她片刻，却是毫无倦意，想着方才与曲霖在书房中的密谈，隐隐总有些心神不宁，她悄悄起身，拉开房门到了院中。
　　
　　仰头看向黑沉沉的夜空，半圆的月在云中穿行，时隐时现，树木花草都被黑夜笼住，隐约的树影在衣角晃动，心中愈发抑郁起来。
　　
　　方才进了书房，这位年轻的侯爷并没和她客套，直接提出让她明晚入宫取一件物事——虎符！
　　
　　夕蝉的震惊自然不小，那日多罗阁姬云谈及此事时，她以为不过是去盗取一两件古玩珍奇，却万万想不到竟是这等关乎国家军政大事的要物！
　　
　　当今皇帝病重，太子羸弱无能，倒是这昌平侯曲霖聪明睿智，行事得体，最得圣宠。只可惜他的母亲只是宫中洗衣房卑贱的宫女，且早已故去，他注定是难承大统的。可在这种时候要盗取虎符，曲侯爷莫不是要夺位么？
　　
　　这样的念头在脑中一转，她忽然暗自哂笑，朝堂之事又与已何干，再重要的东西也比不过小师妹的性命，她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
　　
　　曲霖原本只让她一人前往，可她又哪里放心留冰儿在此，坚持道若无冰儿相助，万万不能成事。曲霖无奈，只得答应下来，让自己留在府中休息，又另外安排了两名属下同行。夕蝉欣然应允，她心中明白，这不过是暂时软禁监视，以防泄露消息罢了。
　　
　　正思忖间，忽听院外有衣袂响动，夕蝉屏息凝神，细细辨别，有两名护卫自院门外经过，依稀有人提到“蓝大人”三个字。她心中一动，忙纵身跃出，避开府里的护卫，悄悄蹑在了后面。
　　
　　这两人穿过花园，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正房内迎出一个人来，问道：“侯爷怎么说？”
　　
　　“不留活口！”三人摇头叹气说着话进了屋。
　　
　　夕蝉离得远，看不清这几人的相貌，听着声音很有些耳熟，便飞出银索，借力跃上房顶，单脚倒勾，向内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正座椅中被牢牢缚住的正是那位英武磊落的六省总捕蓝清扬，一旁的三名持刀护卫却是九把刀中的三位捕快，他们合计一阵，互相推诿，最后刀四被推搡着上前。
　　
　　刀四无奈，拔出腰刀对蓝清扬道：“蓝大人，真对不住，侯爷今儿说要你的命，咱们也不敢违逆。您到了下面不要找咱们几个！”说着话刀光闪动，便向他头颈砍去。
　　
　　夕蝉在他举刀的刹那身子已然飞出，咚地破窗而入，欺身探臂，夺了刀四手中钢刀，反手架在他颈中，右手银钩闪电般划过另两人的咽喉，怒喝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这是你家大人，如何下得去手！”
　　
　　刀四被利刃架在脖子上，颤抖着声音道：“是……是侯爷的吩咐，小人不敢……”话没说完，颈中血箭喷出，瞬间没了气息。
　　
　　这下变故陡生，蓝清扬的视线自地上的三具尸首慢慢移到夕蝉的脸上，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来把英雄救~~
(*^__^*)




入宫

　　蓝清扬今夜为自己相处多年的下属兼兄弟所叛，失手被擒，却仍是不愿屈膝折腰，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待看清下手狠辣解了自己危难的竟是夕蝉时，不觉骇然。
　　
　　他追捕岐山盗两载有余，数次血刃相见，若说这江洋大盗是来救自己的，却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夕蝉瞧着他惊疑的神情，微微一笑，将银钩凑到唇边，轻轻吹去最后一滴血丝，懒懒问道：“不知蓝大人是因何得罪了曲侯爷？”
　　
　　蓝清扬闭口不言。忽然，沁凉的银钩在他头脸肌肤上轻轻画着圈儿，冰冷的杀气透过肌肤直沁入骨。
　　
　　“蓝大人，今日终于有机会杀了您，真让我兴奋！”夕蝉俯近身，手掌在他肌肉结实的后脊背缓缓滑过，啧啧道，“不过么……您于浩瀚江湖之上伴着我也有两年了……夕蝉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呢……大人纵然无情，夕蝉却不能无义……”
　　
　　蓝清扬被她摸得浑身发毛，一阵恶寒，只得开口道：“皇上钦点我去做太子的侍卫首领，昌平侯得了消息，便来邀我与他合作，我……”
　　
　　夕蝉噗嗤笑了，心道这人如此尽忠职守，自然是光明正大拒绝了，说不定还要去皇帝面前举报于他，这位曲侯爷此时不杀人灭口还等什么？
　　
　　蓝清扬见她嗤笑，顿时住了口，脸上变色，道：“昌平侯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欲行不轨，我会上报刑部李大人……”
　　
　　夕蝉打断他的话，低低笑道：“请问蓝大人，您有证据么？”别说只这点小事，明儿自己还要为这位侯爷盗取虎符呢，看样子，怕是真的只有一个“反”字了。
　　
　　这时，远处有脚步声过来，夕蝉手脚奇快，银钩滑出，断了蓝清扬身上的绳索，迸指解开穴道，一把扯起他向外推去，低喝一声：“快走！”
　　
　　蓝清扬一呆，身形闪动，向外奔出，忽的在门口停下，回身抱拳道：“多谢你相救之德！不过，夕蝉，你今日又杀了三名官差，蓝某公事公办，下次仍是不会放过你！”
　　
　　“呸呸呸！”夕蝉飘身上了房梁，看着他迅即没入黑暗的背影，大叹晦气，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一时心软，就放了这位阴魂不散的六省总捕头。
　　
　　进来的守卫看到尸体大声呼救，接着不远处也传来示警之声，看来蓝清扬也被人发现了。趁着四下喧嚷起来，夕蝉悄悄离开后花园，尽力避开各处的守卫，加快速度，向自己的居处奔去。到了近前，心下暗惊，小小的院落内外已是灯火通明。看来，自己的行踪已为人所知。她索性现出身形，在惊惧的众护卫跟随下进了院子。
　　
　　曲霖黑着脸站在院中，一旁立着手足无措的小师妹。
　　
　　冰儿一看到夕蝉便飞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急声问道：“夕蝉哥，是你杀了人么？”
　　
　　夕蝉轻轻推开她，走到脸色阴沉的曲霖身前，躬身道：“侯爷恕罪，方才小人发现了夜行人，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后花园，不见了踪影，便回来了，并不知贵府有人遇害，不知侯爷可捉住了贼人？”
　　
　　曲霖冷冷地盯着她好一会儿，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夕蝉望着他恚怒的背影，松了口气，知道他并非信了自己的话，不过是还要有求于己，暂且忍下罢了。
　　
　　第二日用过晚饭，收拾停当，夕蝉便要出发，曲霖也不多言，叮嘱两名属下好生伺候，亲自送出府门。姊妹二人同乘一骑，夕蝉在前执辔，行得远了，冰儿仍是频频回头，见着琉璃灯模糊的光影下长身玉立的倜傥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夕蝉回头睨着她道：“怎么？看上人家侯爷了？不如我这就打包把你送了给他，省得哥哥我成日替你操心！”
　　
　　冰儿搂紧她腰腹，下巴抵住她后颈，呵呵笑道：“是啊，人家比你英俊，比你有才，比你有钱，比你有权势呢。”
　　
　　夕蝉被她呵出的气息搔得后颈微痒，嗤地一笑，抖缰催马，乌云宝马脚力强劲，眨眼将两名护卫甩在了身后。
　　
　　到了约定的时辰，夕蝉与侯府的两名护卫约好接应的法子，趁着侍卫换班，和冰儿溜进了皇宫。
　　
　　宫内戒备森严，巡逻的侍卫来回穿梭，几无漏隙。所幸岐山派逍遥游轻功绝技天下无双，两人在飞檐上纵跃奔行，如同林中飞鸟，按着曲霖所给的皇宫地图，一路向内，很快便见到了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殿门大开，殿外侍卫巡查较其他地方森严许多，却是鸦雀无声。
　　
　　冰儿刚要探身，被夕蝉一把拉住，按入假山石中。只见殿内出来一人，腰脊挺直的魁伟身形顺着廊间行走，很快便没入灯火寥落的小径之中，正是六省总捕蓝清扬。
　　
　　这么快便直达圣听了？夕蝉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两人慢慢潜近，伏在檐角，探首看去，只见殿内龙椅中斜靠着一人，身着蟒袍，颌下短须，手中握着奏折，苍白的脸上尽是怒容。案前跪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正连连叩首。
　　
　　“南疆战败！汉江水灾！玉兰山盗贼！不能杀伐决断，事事都来问朕，你们这些宰辅大臣都是做什么的！都拿个主意再来！都下去！”皇帝挥手将案上的折子扫落在地，连连咳嗽起来。这几位大臣爬起来退了出去。
　　
　　身旁的侍卫忙上前抚着他的后背，口中道：“皇上息怒，朝事虽多，自有各位大人操劳。”
　　
　　皇帝缓过一口气来，叹息道：“人人都只知明哲保身，满朝之中又有几人真正是一心为国的忠义之臣。嗯，你举荐的那位蓝捕头很好，跟着太子，朕放心。”
　　
　　这时内侍进来禀报：“陛下，昌平侯求见。”皇帝点头宣见。
　　
　　身着朝服的曲霖入内叩拜：“儿臣已奉命回朝，诸事顺利，特来交还金牌。”他双手托住金牌举起，大太监上前取了，放在御案之上。
　　
　　“皇上，听闻朝廷不日要点将派兵，儿臣想挂帅出征，协助陈锦将军平定南疆。”
　　
　　皇帝深深地望住他，满面慈爱，语气温和：“霖儿，战场上血气重，此次你不用去了。你刚回来，去休息吧。”
　　
　　曲霖还要再求，旁边大太监悄声道：“侯爷，皇上身子不适，您就先回吧。”说着半推半劝送了他出去。
　　望着曲霖的背影逐渐被黑暗淹没，身旁的年轻侍卫看看殿内没了旁人，俯低了身子悄声问：“皇上，昌平侯英勇善战，您为何不让他为帅？难道……您当真信了那些个传言？”
　　
　　“昌平侯确有统御之能，可惜为人太过尖刻狠辣，太子虽温吞些，却是禀性仁厚。太平盛世，我大曲王朝还是需要太子这样的仁君来守着。朕的病，拖得一日是一日，怕是朕这刻一去……霖儿他……”皇帝沉吟着伸手抚了抚案角的小小锦盒，叹道，“这虎符，不是谁都能给的……如今昌平侯掌管禁军，已是不妥……霖儿的心思，朕知道……”话刚说完，忽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手一抖，锦盒跌在了地上。
　　
　　这侍卫哪里顾得捡拾，先拿了丝帕给他擦试，却接到了一口血。他立时慌乱起来，朝殿外喝道：“来人！快传御医！”
　　
　　皇帝蓦然拉住他的手，喘息道：“祁连，拿着金牌……传朕旨意，立即圈禁昌平侯！禁军那里若有异动，你接掌……任禁军统领。将虎符交给陈锦，命他速速回京……你……护着太子……”
　　
　　祁连一边擦拭着他唇角不停溢出的鲜血，一边含泪胡乱地点着头，这时，内侍带着太医奔了进来，帮他一道将渐入昏迷的皇帝扶到了内间的榻上。
　　
　　眼见此刻殿中无人，夕蝉翻身跃下，扑进殿内，脚步轻移，一手抄起地下的锦盒投入囊中，旋身出了殿门，跃上屋脊，冲冰儿招了招手，脚下不停，飞掠而去。
　　
　　只这片刻，外面侍卫已经发现，“捉刺客——”一呼百应，各处的灯火便都点了起来，有些侍卫已上前拦截，武功都是不弱，冰儿被紧紧缠住，一时没能走脱。眼见聚集的侍卫越来越多，夕蝉大急，只得奔了回来，奋力击退身旁的侍卫，帮她解了围。银索飞出，两人身体跟着轻飘飘掠过，已远远避过众侍卫。
　　
　　看着快到宫墙，忽然间一阵弓弦响过，箭如飞蝗扑面，两人都措手不及。夕蝉银钩飞舞，奋力将来箭一一击落，冰儿却是手忙脚乱惊呼连连，几枚利箭险险擦着她面颊飞过。又一轮弩箭飞来，夕蝉忙纵身过去，银钩画了个圈，伸左臂揽住冰儿的腰身，借着银索力道飞掠，不消片刻已出了宫城。
　　
　　这一队弓弩队是皇帝今晚临时调来的，怕是曲霖也不知晓。
　　
　　两人奔行一阵，甩开了追击的侍卫，在一处巷中停下。夕蝉刚说了句“好，可歇息片刻”，身子已经软倒。
　　
　　冰儿骤失依靠，回身看到趴伏在地的夕蝉浑身浴血，后心、肩头颤悠悠插着两支利箭，不禁骇得呆了，急声叫着：“夕蝉！夕蝉！你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多多留言啊，给我点动力。




追捕

　　好半晌，夕蝉微微睁开双目，看到是她，低声道：“你……走……”冰儿决然摇头。
　　
　　夕蝉知道她不会弃了自己逃命，只得勉力说道：“带我出城，要快！”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慢慢移了过来，冰儿一咬牙，将她负在背后，往城外奔去。
　　
　　城门已闭，这却难不倒她。摸到一处无人守卫的城头，冰儿解下腰间银索绕在垛口上，一手护着夕蝉，一手揽着银索，飞身跃下。到了城下，手腕轻轻一抖，银索便落了下来，依旧缠系在腰间。
　　
　　城南五里处有个荒废的土地庙，墙壁一角都坍塌了，冰儿奔进庙内，已是气息不稳，粗喘连连。她看了看破败的四壁，将昏迷不醒的夕蝉安置在香案后的柴草上。伤处依旧有鲜血慢慢渗出，后心这箭伤着实不轻，也不知是否伤了心脉。冰儿喂她吃了丸药，又颤抖着手将两支箭拔了出来，止血上了药，夕蝉已沉沉睡去。
　　
　　这样折腾了半宿，天也蒙蒙亮了。
　　
　　冰儿一向事事听从师姐安排，可她这会儿受了重伤，冰儿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出门行事，都是一身劲装，除了必备的伤药，身无长物，既无干粮也无替换衣物。幸好夕蝉囊中还揣着几张银票，冰儿摸索着取了出来，盘算着去附近农户家里买些食用之物。
　　
　　刚跨出庙门，她又闪身退了回来，避在门侧。
　　
　　远处官道上蹄声急促，驰来几匹马，眼看着就要奔过，突然，后面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姬管事——姬管事——”前面几人勒紧坐骑，竟然在庙前停了下来，领头的正是多罗阁姬云。
　　
　　冰儿一颗心怦怦直跳，不觉握紧了拳头。
　　
　　后面追上来一位蓝衫汉子，下马给姬云施礼：“姬管事，主子让我问你，虎符怎得还没到手。”
　　
　　姬云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不知那岐山盗逃去了哪里，虎符在他手上，一晚上没寻到，我这刚带人出城找找。不过他已受了伤，必定逃不远。这人也着实可恨，害得咱主子无法行事。”
　　
　　原来方才师姐在宫中盗的竟是虎符！冰儿心头闪过莫名的慌乱，感觉自己两人似乎踏入了看不清的危险之中。
　　
　　“原本今儿早朝就要逼宫的，没了虎符可不能操之过急了。主子吩咐，一切行动暂缓。还有，那岐山盗，不用留着！”
　　
　　姬云道：“知道了。你回去禀明主子，姬云会尽快寻到虎符。”蓝衫汉子调转马头飞驰而去，姬云几人也继续前行。
　　
　　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谁？莫不是……昌平侯曲霖？这多罗阁姬云竟然也是他的属下？难道那温文俊雅的侯爷要逼宫自己做皇帝？他让夕蝉入宫盗了虎符，竟然还要取她性命？
　　
　　不会的！不会的！
　　
　　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冰儿虚软地靠在门上，这才发觉自己紧握的掌心中全是冷汗。
　　
　　她怔怔地走回夕蝉身边坐下，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膝间。
　　
　　“冰儿——”身边响起夕蝉微弱的声音。
　　
　　“你，醒啦。”冰儿抬起头，目光迷茫，忽然发现夕蝉面色赤红，眼神昏暗。忙伸手触了触她额角，惊得缩了回来。
　　
　　“师姐，你发热了，头好烫！”
　　
　　夕蝉微微扯开唇角道：“昌平侯和多罗阁的事情，你再不要管！冰儿，我好不了啦。姬云还会回转，你自己去吧。去余杭城西的梅庄，管家齐允你识得，是咱们年前所救的书生，信得过的，所有地契田产都在他那里了。往后……嫁个好儿郎，好好过日子吧。”她说了这几句话，气喘不止。
　　
　　冰儿伸手捂住她的口，泣道：“不！夕蝉，我不离开你。你等着，我去去就回。”身边只有疗伤解毒的丸药，却不对症，土地庙荒僻无人，连一口水都寻不到。她起身将庙中的枯草全都抱到夕蝉身上掩住，只露出口鼻呼吸，看看没有破绽，转身出了庙门。
　　
　　夕蝉张了张口想叫住她，终是没有出声。冰儿急匆匆关上庙门，转身抬头，却顿住了脚步。
　　
　　晨雾濛濛，庙门外丈许处静静地立着一人，依旧是青灰色劲装，面色沉郁，双唇微抿，腰悬明月宝刀，正是六省总捕蓝清扬。
　　
　　望着眼前如铁塔般伫立的男子，冰儿暗自苦笑，师姐，我今日救不了你了，咱们各安天命吧！
　　
　　她知道自己的功夫比蓝清扬远远不如，又怕他发现了夕蝉，极力掩饰住满心的惊惧，慢慢走到他身前两步处，压低声音道：“蓝大捕头，恭喜您，捉到一个岐山大盗。本小姐今儿心情好，就随你去吧。”
　　
　　蓝清扬却不似怎么高兴，微垂的眼眸中竟有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忧虑。听了冰儿的话，他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她问道：“夕蝉呢？”
　　
　　他昨晚冒险入宫，将昌平侯所为上奏皇帝，没料想皇帝未置一言，便让他退下。他一气之下回了家，可后来又听说岐山双盗入宫盗了虎符，大为震惊，忙带了人出门。手下的九把刀已死了三人，如今也只有自小跟随自己的刀五和刀六可以信赖。三人出了城便分头寻找，他方才为躲避昌平侯的人，藏身庙后，听得庙内有人声，才候在了外面。
　　
　　“我与他分手了，早和蓝大人说过，您偏不信。”冰儿笑得极为勉强，眼睛不由得瞟向庙里。蓝清扬顿时明白，庙内之人多半就是夕蝉。
　　
　　他嘿嘿笑道：“冰儿，咱们先去庙里歇息片刻再去刑部不迟。”说着就要迈步入内。
　　
　　冰儿脚步移动，拦在他身前：“慢着，蓝大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进城吧。”
　　
　　此时蓝清扬心中更加笃定，夕蝉从不是个畏头畏尾之人，又一贯护着冰儿，都这时候了还不出来，看来方才多罗阁姬云说的多半是真的，他受了伤，还是重伤。
　　
　　“既是如此，你便随我去刑部吧。似你这等要犯，无非是斩立决。”他故意大声道。
　　
　　“慢着！”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喝，庙门在吱扭扭声中缓缓打开，外面的两人齐齐向门内看去。
　　
　　夕蝉斜靠在门边，面色苍白，细长的手指用力扶住门框，仿佛要掐进了木头里，素衣上遍染血渍，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如风中弱柳，仿佛受一点力便会立即倒下。
　　
　　她看着蓝清扬，缓缓勾起唇角，轻笑道：“蓝大人见招，夕蝉如何敢不到？”
　　
　　冰儿忙掠了过去，扶住她的身子，恼道：“你怎么出来了！”
　　
　　自发现蓝清扬拦住了小师妹，夕蝉爬起来挣扎着来到门口，出了一身虚汗，身上的热度倒也退了大半。她握了握冰儿的手掌，面朝蓝清扬，淡笑着道：“几日不见，蓝大捕头风采更胜往昔了。”
　　
　　蓝清扬并没移动脚步，他目光幽深看着夕蝉，沉声道：“虎符呢？”
　　
　　“虎符？”夕蝉眉尖一挑，略带嘲讽道，“不知蓝大人这话是替太子问的，还是替昌平侯问的？”
　　
　　“是太子怎样？是昌平侯又如何？”蓝清扬说着跨步上前，冰儿忙将夕蝉护在身后。夕蝉轻轻叹息，将手搭在她肩头道：“扶我进庙里。”
　　
　　好歹入内在枯草上坐下，夕蝉倚在墙边，急促地喘息着，冰儿轻轻揉着她的胸口，满面焦急。蓝清扬也跟着进来，在她对面席地坐下。
　　
　　眼前这两人做下这许多大案，昨夜又盗了虎符，震惊朝野，追踪了这么久，今日终于落在自己的手中。可不知怎的，他心中并无得意，反是隐隐有那么一点……遗憾。
　　
　　“朝堂之事，夕蝉兄可有兴趣听么？”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揶揄，夕蝉微微颔首：“大人请讲。”
　　
　　蓝清扬看了看两人，正色道：“当今皇上染恙，恐时日无多，特命太子监国，昌平侯曲霖向来认为太子懦弱，非人君之才，便想逼皇上将皇位让给自己。那富可敌国的多罗阁便是昌平侯的生意。”
　　
　　夕蝉微微一惊，转头看向小师妹，却见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大人倒是知晓这许多秘密。”
　　
　　“我虽是常在江湖行走，总是在朝为官之人。”蓝清扬哂笑。
　　
　　“那么敢问蓝大人是哪一边的？”
　　
　　蓝清扬没有回答，仰着头沉默片刻，低声问：“虎符果真在你手里？”
　　
　　夕蝉仰面笑道：“我岐山盗出马，还没有拿不到的东西！”
　　
　　“那好，这便跟我走吧。我可不想要个没了性命的岐山盗！”蓝清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冰儿霍地跃起，拽下腰间银索。
　　
　　“且慢。”夕蝉淡淡道，“大人不想知道虎符现在何处么？”
　　

作者有话要说：多留爪啊多留爪~~




舍生

　　“你二人自宫中一路逃来此地，身受重伤，疲于奔命，还会有闲情逸致藏匿赃物不成？自是带在身边了。”蓝清扬的语中满是不屑，“何况，有你们人在，还愁找不到虎符么？我刑部大堂，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夕蝉目中精光一闪，心里暗赞，这六省总捕倒是目光锐利，她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蓝大人尽管来搜身，若能找到虎符，我二人任凭处置。”
　　
　　蓝清扬眉峰扬起，黑沉沉的眼眸凝视着她，夕蝉与他对视，目光澄澈，毫不退缩。
　　
　　终于，蓝清扬转过了头，看向庙外，淡淡道：“你想怎样？”
　　
　　“虎符，我只要换冰儿自由，放过了她。她只是个小女子，原本就没做过什么。岐山盗的案子都是我夕蝉一人所为，从此与她无干。”
　　
　　“只她一人？”蓝清扬转回目光，很有些诧异。
　　
　　“不错。”
　　
　　冰儿在一旁叫道：“不！夕蝉！我与你一起，生死都在一起……”
　　
　　“住口！”夕蝉厉声喝道，“这事由不得你做主！”
　　
　　冰儿自小与她一同长大，这位师姐一直对她温柔呵护，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声严厉色，不觉一呆。
　　
　　夕蝉没再理她，转回头道：“大人，这盗取虎符的大罪总有人承担就是！”
　　
　　蓝清扬看她不似作伪，笑了：“冰儿不过是个从犯，我原本也未必定要捉她归案。你这生意可吃亏得紧。”
　　
　　夕蝉面色灰白，微微笑道：“我夕蝉命不久长，也不知能否活着进了天牢。说不准吃亏的是蓝大人您呢！”
　　
　　蓝清扬哈哈大笑，回头道：“冰儿，你可以走了。”
　　
　　冰儿收起银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冰儿！”夕蝉低低声音道，“记着我给你说的话，不要再回来了。”说着话，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的一丝痛楚和不舍。
　　
　　冰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片刻之后飞奔而去，泪洒如雨。
　　
　　远去的背影渐渐在视线中消失，夕蝉松了口气，身子一歪，倚在墙上不住咳嗽，脸色愈发惨白。
　　
　　蓝清扬上前把了脉，冷哼道：“伤得这么重，还硬撑着做什么？”他伸臂扶夕蝉坐起，抵住她的后背，缓缓输了真气进去。好半天，夕蝉才缓过这口气来，面上有了薄薄的血色。
　　
　　蓝清扬瞧着直皱眉：“就你这只剩一口气的身子，恐怕真是没到刑部就没了命。若是遇到多罗阁的人……咱们先在此歇息，刀五和刀六一会儿便到。”
　　
　　夕蝉只笑了笑，没作声，伸手取过腰间革囊，从中摸出一物抛了过去，接着用手抚了抚胸口，慢慢合上眼。
　　
　　蓝清扬接过一看，竟是虎符，他一愣，旋即展颜道：“倒被你瞒了过去。”说着将虎符小心收入怀中，也闭目假寐。
　　
　　外面开始起风了，吹得半开的庙门忽闪着来回晃动。蓝清扬睁开双目，抬眼看向夕蝉，不觉一呆。这人显是已睡得熟了，清秀的面庞因为伤重失了原先的色泽，两颊泛着病态的嫣红，原本琥珀色的双瞳被长睫覆住，偶或轻轻颤动，越发显得无助。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之意渐渐自心底深处漾了出来，这人竟然这般大胆，身处这样的境况也能熟睡至此。他慢慢起身，走过去将庙门轻轻关上，生怕惊扰了她。回来依旧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机智果断、敢作敢为、重情义、有担当，眼前的男子虽然身形单薄，却是行迹遍天下，朝廷、江湖，黑白两道莫不侧目。虽说自己追捕了两年都未落案，可在恼恨之外更多的却是敬佩，是艳羡。倘若夕蝉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自己……或许能与他为友吧。他不由暗暗叹息，卿本佳人，又奈何做贼……
　　
　　外面风声飒飒，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有人！”夕蝉突然睁开双眸，不意对上了眼前探索的目光，微微一怔。
　　
　　蓝清扬忙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我去看看。”
　　
　　他几步来到门前，刚要伸手开门，狂风席卷着落叶随着破败的庙门扑了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一股锐利的杀气瞬间到了眼前。
　　
　　闪身、拔刀、隔挡，一气呵成，已将来人阻在门外。
　　
　　偷袭之人当门站定，目光扫视，冷冷道：“蓝大人，幸会！”
　　
　　来人正是多罗阁暗部管事姬云！
　　
　　他一眼看清庙内状况，退开半步，身后一人大步走了进来，金冠锦衣，气势凌人，可不是那位想要他性命的昌平侯曲霖！跟着他身后又进来六名护卫，分列两旁。曲霖四下一看，向靠在墙边的夕蝉走去。
　　
　　蓝清扬心头微惊，移步退到夕蝉身前站定，抬手拦住了他：“侯爷且慢！”
　　
　　曲霖停下脚步，阴沉着脸道：“蓝大人如今发达了，竟敢挡着本侯爷的路了？”
　　
　　“不敢！”蓝清扬躬身道，“此人是下官捉住的盗匪，正要押去刑部衙门。侯爷千金贵体，小心着些。”他话中恭谨，足下却是寸步不让。
　　
　　曲霖冷笑一声，轻轻抬手，姬云带着六名护卫上来，各出兵刃，围住了蓝清扬，这几人都是多罗阁暗部百里挑一的高手，慢慢逼得他离开了夕蝉。
　　
　　曲霖缓缓走了过去，低下头看向抱着双膝倚在墙边的夕蝉，摊开手掌：“夕蝉公子，虎符呢？”
　　
　　夕蝉并不看他，低垂着眼皮不作声。蓝清扬功夫虽高，却是双拳难敌众手，眼看着渐落下风，这会儿若是告诉曲霖虎符在蓝清扬手里，这位蓝大捕头怕是立时要血溅当场了。
　　
　　曲霖见她不答，冷然一笑，撩袍在她对面坐下，双目如电，盯视着她，缓缓道：“冰儿求我来救你，让我告诉你，她很好……暂时不打算回梅庄去。”
　　
　　夕蝉听了这话猛然抬头，这人眼中蕴着的得意之色就如一柄利剑直刺入她的胸窝。冰儿没去余杭，她……竟是去了昌平侯府，这个傻丫头，真真是与虎谋皮！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曲霖左手探出，猛然扣住她的咽喉，冷冷道：“你不想活命，也不想要冰儿的性命了么？”夕蝉被他扼住呼吸，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要晕倒。
　　
　　蓝清扬使出浑身解数，仍是无法摆脱这几人的围困，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由大声喝道：“住手！虎符在我手里！”
　　
　　这时，庙外传来吵嚷之声，有人高声叫道：“大人，蓝大人可在里面？”
　　
　　蓝清扬大喜，大声道：“刀五刀六，进来！”
　　
　　屋顶、后墙同时轰的一声大响，两道蓝色身影破壁跃入，齐齐叫了声“大人”，便要上前助战。
　　
　　蓝清扬喝道：“去救夕蝉！”
　　
　　两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才明白自己并没听错，提刀上前就砍。曲霖忙避到一旁，大喝一声“住手”，姬云等人都收了兵刃退到他身侧。
　　
　　蓝清扬忙奔上前扶起夕蝉，见到她灰白着脸色勉强露出的笑容，心里不觉一酸，握住她腕脉缓缓输了真气进去。
　　
　　曲霖跨前一步，道：“蓝大人，请将虎符交给我！”
　　
　　蓝清扬哪里肯应，回头道：“禀侯爷，下官擒获这岐山盗，正要押去刑部。至于虎符么，自然是要亲手交予刑部李大人以作证物，就不劳侯爷大驾了。”
　　
　　曲霖冷哼道：“蓝大人不愧是六省总捕，真是尽职尽责。”他朝夕蝉看过去，淡淡道：“夕蝉公子可不要忘记冰儿的嘱托。”
　　
　　蓝清扬不明所以，刚要转回头，颈中一凉，夕蝉已将银钩点了上去。接着，耳旁传来她的低语：“蓝大人呆会儿得了机会就走吧。”
　　
　　姬云得了主子的暗示，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那咱们这就护送蓝大人前往刑部吧。”
　　
　　夕蝉伤势不轻，面上又现出青灰色，蓝清扬瞧着有些担心。突然，身后锐风破空，夕蝉眸光一凝，一掌拍上他的肩头，蓝清扬身子一歪，锋锐的利刃闪电般擦过他的臂膀刺入了夕蝉的右肩，强劲的内力推得她轰地撞到了墙上，痛得闷哼出声。
　　
　　这下变故陡生，人人都惊得愣住了。
　　
　　蓝清扬大怒，双脚一蹬，直直向姬云扑了过去，半空中刀已出鞘攻出。这一轮快攻，攻得迅猛，对方收剑防守，挡得也快捷，一时之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蓝清扬一套三十六招的快刀使完，已将姬云逼到了墙角。他顾不得斩杀姬云，闪身掠回夕蝉身侧，俯身查看伤情。
　　
　　曲霖怒道：“都给我拿下！”
　　
　　这时，庙外突地一阵喧哗，一名侯府侍卫奔进来禀报，外头被侍卫营围住了。
　　
　　曲霖未及答话，只见一人御前侍卫打扮，缓步而入，见到昌平侯拱了拱手，道：“侯爷，皇上让您闭门思过，您今儿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若是再不回府，下官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这祁连掌管着宫中侍卫营，是皇帝极信任的人物。曲霖脸色变了又变，回头冷冷看了眼夕蝉和蓝清扬，道：“祁统领费心了。”说罢转身便走。
　　
　　夕蝉被他冷冽的目光刺到，顾不得自己肩上伤重，撑起身叫道：“侯爷！冰儿她……”
　　
　　曲霖恍如未闻，大步离去。夕蝉又急又痛，竟背过气去。
　　

作者有话要说：花花啊花花~~




生情

　　刀五和刀六这才得了机会上前见礼，祁连看着手忙脚乱救护夕蝉的蓝大捕头，摇了摇头道：“你们蓝大人待一个囚犯都如此关切，果不愧总捕的威名。”
　　
　　蓝清扬听到他的嘲讽，也不在意，直到夕蝉一口气缓过来，悠悠醒转，才回头打个招呼：“祁兄，你怎得离了宫？”这祁连是大内侍卫统领，向来不离皇帝左右，却如何到了这里？
　　
　　祁连沉下脸，指了指夕蝉道:“还不是因为这岐山盗取了虎符！”
　　
　　蓝清扬不觉咧开嘴一笑，面部坚毅的轮廓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他要解开夕蝉的衣衫检视伤口，手刚碰到纽子就被她一把捉住：“伤处……撕开。”
　　
　　抬眼疑惑地看着她，夕蝉手指紧握着他的指尖，眼中有着不容质疑的坚持。蓝清扬心中暗笑，这岐山盗堂堂男儿，没想却这般腼腆。
　　
　　他不愿拂逆夕蝉的意思，只将她肩头轻轻撕开一个口子，清除污物，敷上药，后肩与后心的伤处也在渗血，都依法处理，然后撕下自己衣袍下摆，左右看看，无奈之下将伤口与她的血衣包扎在了一处，手法轻柔细致，生怕触痛了她一般。
　　
　　祁连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瞧着，目中露出惊诧，若有所思。
　　
　　扶着夕蝉坐稳靠在壁上，蓝清扬松了口气，回身看向祁连，正色道：“祁兄，虎符在我手里，我想向你讨个人情，放过夕蝉。”
　　
　　祁连一副早已猜到的神情，打趣道：“相识数载，蓝大人似乎是第一次为了私事求我，祁某三生有幸！”
　　
　　蓝清扬回首看了眼夕蝉，没作声。
　　
　　祁连吩咐刀五和刀六去庙外候着，自己拉着他到了庙门处，低声道：“皇上遗诏，太子敦厚仁慈，应承大统。可太子之位并不稳固，昌平侯虎视眈眈，对帝位垂涎已久，蓝兄应当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何去何从，还请蓝兄慎重。”
　　
　　“遗诏？啊！皇上他……”蓝清扬惊骇万分，一晚的功夫，这天下就要易主了么？
　　
　　“是，如今局势未定，宫中秘不发丧，却是拖不了多久的。”祁连轻轻叹息。
　　
　　“蓝大人，请您过来一下。”夕蝉虚弱的声音传过来，蓝清扬忙快步走近，蹲下身去。
　　
　　夕蝉转目又看向祁连，道：“祁大人，请您回避片刻可好，我和蓝大人有话要说。”祁连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身出了土地庙，反手关上了庙门。
　　
　　“蓝大人今日为何救我？”
　　
　　蓝清扬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夕蝉笑了，缓缓道：“你放了冰儿，我救你一命，咱们两不相欠。我原本就命不久长，如今不过是早些死了，没什么两样。”
　　
　　蓝清扬凝眉看着她，略一迟疑，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褐色的丸药喂入她口中。夕蝉毫不犹豫吞咽下去。
　　
　　蓝清扬冷冷道：“也不问问吃的是什么，若是毒药，你也吃么？”
　　
　　“蓝大人给我吃的，便是毒药，我也吃了。”夕蝉淡淡笑着。
　　
　　“哼，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你的伤太重，已伤了心脉，就是好了，恐怕也大损功力。这是少林的小还丹，有起死回生之效，是当年方丈大师所赐。咱们现在两不相欠了。”
　　
　　夕蝉却摇头道：“蓝大人，我原本只盼你从此再也不要搅扰冰儿，可如今……如今她又落入昌平侯手中，夕蝉今日再厚颜请蓝大人出手……帮我救出冰儿！我……任凭大人处置。”
　　
　　蓝清扬沉默片刻，道：“我既说要放了你，又怎会反悔，你只记得欠我一条性命便好。冰儿么，我会帮你想法子救出来。”
　　
　　夕蝉大喜，伸手自囊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了过去：“福通钱庄，十万两纹银，不成敬意。”
　　
　　蓝清扬拈起印章，不觉弯起了嘴角：“怎么，贿赂官差么？”
　　
　　“正是，夕蝉在此先谢过清正廉明的蓝大捕头！”夕蝉得他应允相救冰儿，心情大好，不由轻笑出声，灰白的面上泛起了一抹红晕，小还丹药力强劲，这一会儿功夫连说话也有了底气。她原本红润的唇只剩了淡淡的血色，干涸得裂了开来，唇角还沾着一点血痕。
　　
　　“休要毁我一世英名！”蓝清扬忍着笑将印章塞回她掌中，一抬头迎上她的轻颦浅笑，心头一荡，不知怎的就俯下身子，低头凑了过去。
　　
　　夕蝉微觉诧异，僵住了笑容，大睁着眼睛瞪视着他渐渐逼近的双眸，一时竟也没想起推拒。
　　
　　眼见着就要触到夕蝉唇上，蓝清扬蓦地硬生生顿住，怔了片刻，他霍地起身，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背转过身子定了定神，涩声道：“我蓝清扬也不是无义之人，自会放你自由！”
　　
　　他大力推开庙门走了出去，留了夕蝉在这里惊愣惶惑。
　　
　　天渐渐阴沉下来，风敛阴霾，山雨欲来。
　　
　　侍卫们都在远处候着，祁连正和刀五刀六说着话，一回头看见蓝清扬脸上顶了五个指印过来，噗嗤一笑，忙极力忍住，正色道：“蓝兄的私事办好了？咱们来谈正事。”
　　
　　刀五和刀六忙避到一旁，蓝清扬有些面热，将虎符抛给他道：“夕蝉交回虎符，又救了我性命，大丈夫恩怨分明，还请祁兄在太子殿下面前多多美言，放过他这一次。岐山盗如若再犯，我蓝清扬必亲手捉他归案！”
　　
　　祁连见他说得郑重，呵呵笑道：“虎符是蓝兄亲手交给我的，至于这庙内之人是谁，却与我无关。蓝兄自己处置就是。”
　　
　　蓝清扬刚要道谢，祁连忽地捉住他手臂，低声道：“蓝兄是血性之人，祁连今日要求你相助。”
　　
　　夕蝉在庙内等了许久，也没见蓝清扬回来，心里很有些忐忑。心道莫不是已经走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挪到了门口，便见到蓝清扬和祁连低声说着话，离得远也听不真切，她便倚在门上，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地瞧着，大风中的两人都显得异常紧张而慎重。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互相拱了拱手，一同向庙门走来。
　　
　　“怎么不小心了伤处！” 蓝清扬上前把了脉，眼光闪躲着，没敢瞧她，“倒是好得多了。夕蝉，我现下有要事离开，你先随祁大人去吧，他会好好安置你的。”
　　
　　夕蝉盯着他好半天，见这人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不觉莞尔：“蓝大人的安排，夕蝉自当遵从。”
　　
　　一句话说得蓝清扬更觉尴尬，便转过头去，走到刀五刀六身旁吩咐着什么。
　　
　　祁连命属下牵过三匹骏马交给他，拱手道：“事不宜迟，蓝兄先行一步，诸事小心！”
　　
　　“拜托了！”蓝清扬拱了拱手，转目瞧了夕蝉一眼，骑上马飞驰而去。
　　
　　遥遥望着他魁伟轩昂的背影渐渐远去，夕蝉的心忽地有些乱了。她与他于江湖上为敌两载，平日里避之唯恐不及，没料想今日竟会生出惺惺之念……
　　
　　“倒没见蓝清扬对谁这么上心过。”耳边传来的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揶揄，夕蝉缓缓转过身，对上祁连探寻的目光，淡笑道：“祁大人食君之俸，原来也同咱们江湖上贩卖消息的没什么两样。大人请吧。”
　　
　　祁连一笑，并不与她计较，翻身上马，挥手招呼侍卫营众人出发，俯身探手将夕蝉提起，轻轻放到自己身前坐好，低低道声“得罪”，左手虚虚扶住她的腰间盘带，右手持缰，纵马奔出。
　　
　　此时，天边浓黑的乌云也渐渐压了过来，天色愈发暗了。
　　
　　众人回城，一路受到严密盘查。大约是昌平侯得了些消息，禁军已经将全城封锁了。若不是祁连等人身份特殊，又手持金牌，恐怕是寸步难行。
　　
　　夕蝉暗暗担心，自己在破庙躲了一日，不料外面竟发生了这天翻地覆的变化，冰儿也不知是否平安。
　　
　　到了宫门处，周围尽是禁军兵士，祁连先下了马，一手牵着马匹，一手扶住夕蝉，大步踏入宫门，见宫中守卫仍然都是自己侍卫营的人，先松了口气。
　　
　　夕蝉是第一次白日里入宫，她仰首向远处望过去，阴沉天幕下的九重宫阙鳞次栉比、威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这巍巍宫墙圈住了世间无上的权势与荣耀，也滋生出世上最为腐朽的欲望与罪恶。昨夜她刚拼死逃离了这里，方隔一日，却又自己回来，果真是世事无常，非人力所能左右。
　　
　　随着总管太监踏上太子殿的玉石高阶时，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祈连将她安置在偏殿歇息，又吩咐内侍请御医来给她诊治，自己去见太子。
　　
　　一场大雨终于泼天般落了下来，天色反而亮了许多。匆匆赶来的老太医正赶上这场大雨，整个淋成了落汤鸡。夕蝉很有些过意不去，刚要自榻上起身，被刚跨进门的祁连一把按住肩头，只得躺了回去。
　　
　　“奇怪！奇怪！”白须白发的老者一边颤巍巍地诊着脉，一边不解地摇着头。
　　
　　夕蝉淡淡道：“老先生只管说伤情如何，其他的不劳您老人家费心。”
　　
　　老太医听她话音，心中明白，偷眼看向祁连，心道这位祈大人一向品行端方，没料想身边竟带着女扮男装的侍卫，当真人不可貌相，传闻不可轻信啊！
　　
　　他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轻咳一声道：“老朽是看这位公子伤势极重，原本性命堪忧，可脉中却有蓬勃之象，真是奇事！”
　　
　　这时又有内侍过来相请，祁连叮嘱只管用些好药，便匆忙跟着去了。
　　
　　夕蝉暗暗松了口气，淡淡道：“生死有命，老先生不必在意。”
　　
　　老太医抬头瞧她一眼，自去桌边拈了笔写方子。
　　

作者有话要说：蓝大人啊~~




双修

　　喝了老太医亲手熬制的汤药，夕蝉便静坐调息，足足有两三个时辰，待行功完毕，殿内已经掌了灯。感觉到身旁目光的注视，她缓缓回头，祁连正坐在窗下花梨木大椅中静静地瞧着她。
　　
　　夕蝉忍不住道：“祁大人没有别的事情做么？难道还怕我这阶下囚逃了不成？”
　　
　　祁连收回目光，道：“太子便在正殿，我是侍卫，自当随时应命。蓝清扬让我护你周全，可你伤势不轻，如今在这京城，哪里又能有你的容身之地？你跟在我身边，但凡有我的命在，总不会让你有什么闪失就是。”
　　
　　“蓝大人去了哪里？”
　　
　　祈连放低声音缓缓道：“京西大营，调军勤王。”
　　
　　夕蝉微微点头，暗自盘算，京西大营离京百十里，大军跋涉，明日午前可到。祁连见她镇定如恒，倒有些讶异，命人端来晚膳用了，自去外室安歇。
　　
　　凌晨，祈连被床铺轻微的振颤声惊醒，他披衣起身，燃起灯火，来到夕蝉床边，大吃一惊。夕蝉此时面色惨白，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落，双手抱着小腹，全身缩成了一团，轻轻颤抖。把脉一探，发现她脉象紊乱，气息在脉络间四处奔袭，已不受控制，倒似走火入魔之象。
　　
　　“夕蝉，你怎么了？”
　　
　　夕蝉微微抬起头，强笑道：“没事，忍忍便好。”话未说完，不觉呻吟出声，忙紧紧咬住下唇。
　　祁连本想助他理顺气息，可刚送了一点内息过去，自己体内的真气却突然不受控制般倾泻而出，慌忙撤了真力，惊出一身冷汗。眼见着夕蝉已痛得不能支撑，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夕蝉，我要如何帮你？”
　　
　　“送我……去沉香寺。”最后一点理智崩溃，夕蝉已吐字艰难。
　　
　　“对不住，祁大人，您不能出去。”守在宫外的禁军拦住了祁连。
　　
　　“叫你们头领过来。”祁连阴沉着脸斥道。
　　
　　一个禁军头目奔了过来，见了他颇感为难：“祁大人，这，属下受命护着宫城，不得放任何人出去。您看……”
　　
　　这时，远远奔来一匹马，风驰电掣，转眼到了眼前。祁连大喜：“蓝大人，你既来了，这人就交给你吧。”他回首对禁军头目道：“这人病重，要去求医救治，让他随蓝大人前去便可，我回宫就是。”
　　
　　那头目见祁连答允不出宫，大大松了口气，眼见他怀中这人病得不知死活，倒不如给了他这面子，忙吩咐兵士散开。祁连走过去，将夕蝉轻轻扶到马背上，低声道：“去沉香寺。”
　　
　　蓝清扬见到夕蝉的状况很是吃惊，他抱扶着夕蝉坐好，拉转马头就要奔出，祁连忽地扯住缰绳，仰首道：“蓝兄，你与她……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周围尽是禁军士兵，蓝清扬虽是满心疑惑，也不能细问究竟，只得点了点头。
　　
　　马匹奔行速度极快，蓝清扬怕她着凉，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夕蝉的身子。夕蝉昏昏沉沉地靠在蓝清扬的胸前，后背肌肉紧致的触感，鼻端萦绕的强烈的男子气息，恍惚间竟让她自心底深处生出一种依赖般的安心感觉。
　　
　　天渐渐亮了，夕蝉已不知昏迷了多久，好在蓝清扬一路上为她小心渡着真气，虽不能理顺气息，也勉强护住心脉。
　　
　　勤王大军午前可到京城，蓝清扬见过陈锦将军，不及休息便星夜赶回，却不料夕蝉竟会出了岔子。看情状颇象是练功走了岔子而致走火入魔，莫非沉香寺有能救她之人？蓝清扬满腹疑团。
　　
　　沉香寺在京城南郊，依山傍水，一片葱茏气象。他下马抱着夕蝉进了寺庙，四处空空荡荡不见人。正疑虑间，身前一动，低头看去，夕蝉已经苏醒，似乎感觉到体内狼奔豕突的真气，痛楚慢慢吞噬着毅力，显是痛得紧了，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着颤，面上原本仅有的一点血色，也已被苍白覆盖。
　　
　　发觉蓝清扬在看着他，夕蝉松开牙关，朝他露齿一笑，微睁着眸子向四下看了看，低声道：“紫竹林。”
　　
　　不知怎的，被她这样粲然一笑，蓝清扬的心口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蓦地一痛，他移开视线，向后院奔去。穿过层层大殿，到了后山，满目都是密密的紫竹。为免竹枝扎伤了夕蝉，他尽量用自己的手臂护着她的头脸。
　　
　　这位令黑道闻风丧胆的六省总捕竟能这样细心地呵护着自己，夕蝉瞪着清澈的眸子瞧着他，心里暖暖的，身上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到了竹屋前，夕蝉低声道：“放我下来，后退……十丈，不许进来！”
　　
　　蓝清扬蹙起眉，没听她的话，抱着她径直向竹屋行去。刚到近前，竹门缓缓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走了出来。
　　
　　“铁槛大师！”
　　
　　“交给我吧。”僧人伸出双手。
　　
　　蓝清扬呆了呆，将夕蝉递了过去。竹门砰地一声关上，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转身后退几步，到了竹林边，想了想，又退后数丈，盘膝坐下。
　　
　　竹屋内的两人，四目相对，都是满面疑惑。
　　
　　僧人伸两指搭上她的腕脉，过了片刻，点头道：“少林小还丹，原来如此。”
　　
　　夕蝉忍着痛瞧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颤声道：“先生？”
　　
　　“认出来了？”
　　
　　“您就是铁槛大师？”
　　
　　“不是。”僧人微微一笑，揭下脸上的面具，取下头上的发套，乌发披散下来，半掩着从容端宁的俊美容色，很有些超脱于仙风道骨的华艳。
　　
　　“先顾着你的身子吧。你服食了小还丹，功力大增，已到了提升至第六层的时候。今日便可双修了……”他说着长指轻轻滑过她的手腕握住，拉向自己身前。
　　
　　夕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甩脱他的手掌，后退两步。腹中突然而来的一阵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跪伏在地。
　　
　　“怎么？”男子慢慢沉下脸来，逼近身，缓缓道，“当年习练之时便已与你言明。照月功一共九层，每一层练到极致，便如经过一次炼狱的苦难，须得得我的助力方能渡过难关，仅仅依凭着你自己的纯阴之气，是无法提升功力的。”他的指尖在她布满冷汗的额头滑过，“照月神功是依着人体脉络流转而修炼的功夫，与人的血脉相连，自然不能停止。你既然选了它，便没有反悔的余地。筋脉纠结寸断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抱起夕蝉，感觉到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轻轻叹息道：“夕蝉，你是怕外面的那个捕头知道么？我去杀了他吧。”
　　
　　他的声音轻缓平淡，夕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杀气，瞠目道：“不！先生，不要！我……愿意修炼……”
　　
　　男子把她抱到床上，见她的下唇已被生生咬破，两个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有些心痛，低下头去，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手中缓缓动作，温柔地解开夕蝉的衣袍，渐渐露出女子纯美馨香的躯体……
　　
　　夕蝉紧紧闭着眼睛，脸颊晕红，双手紧握成拳，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胸腹间的剧痛逐渐被隐约的酥麻代替，体内奔突无章的真气渐渐被一股浑厚的真力控制。耳旁是先生温和的呢喃：“放松些，随着我的引导行功……”
　　
　　蓝清扬在竹林中静坐，依稀听到竹屋内低低的痛苦呻吟，数次强压下闯进去的念头，极力收摄心神，渐渐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夕蝉头上渗出的蒸腾水雾渐渐散去，面上的痛苦之色也已淡去。体内杂乱的气息慢慢归于丹田，充盈的真气于脉络之中游走，极为舒适。又运行了两个小周天，两人缓缓收了功。
　　
　　夕蝉低声道：“多谢先生。”她迟疑着，有句话，压在心底许久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敢问先生，您究竟是哪位前辈？”
　　
　　男人没作声，解开她的伤处上了药，重新包扎好，又取了一身白衣出来让她换过。
　　
　　“五年功夫，你已练至第六层，也算进境神速。”
　　
　　“全赖先生指点。”夕蝉默然，垂首片刻，低声问：“这照月功，果真是寒照月所创？”
　　
　　“不错！想听个故事么？寒照月的故事，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十多年前，武林中有三位堪称人中龙凤的人物，岐山仙子江清莲与茶山二仙夕夜、苏七，他们交情深厚，常联袂行侠江湖，合称“武林三仙”。茶山仙子和仙翁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寒照月是江湖黑道的高手，照月宫宫主。曾因机缘巧合，得到一本上古秘籍，他依着秘籍的功法，结合自己门派的功夫，创出一门奇功，便是照月神功。寒照月仰慕江清莲的风姿，上门求亲被拒，却被他师兄冷一明夺得了佳人的芳心。
　　
　　可这冷一明为了天母教教主之位，抛弃了江清莲，与天母教主的女儿成了亲，后来承继了教主之位。江清莲心灰意冷，守山授徒，再没下岐山一步。
　　
　　寒照月想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头，赢得仙子的亲睐，可惜照月功未及练成，便被所谓的正派人士围攻，跌落悬崖。茶山二仙也在这一役亡故。
　　
　　寒照月死里逃生，全身功力俱毁，只得重新修炼。历时十载，却只练到了第五层。几年前收了个资质绝佳的徒弟，合籍双修，功力方才进境神速……
　　
　　“先生，你，究竟是谁？”夕蝉后退一步，声音微颤，心底隐隐的惊惧，令她不敢相信这事实，“这竹林，与岐山一般无二。”
　　
　　看着夕蝉惊疑不安的眼神，男子笑了，微微昂起头，原本淡然的眉宇间渐渐显出唯我独尊的霸气来：“你猜的不错，我便是寒照月。”
　　

作者有话要说：双修……CJ滴……




魔头

　　寒照月！
　　
　　她视之如师如父的先生竟然是寒照月！
　　
　　夕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住，寸寸关节不能移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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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月宫今日起重出江湖！夕蝉，往后你便是我照月宫的少主！”
　　
　　“我不要！”夕蝉一步步退开，后脊背抵住了竹门，已退无可退。
　　
　　苍天！她做了什么！
　　
　　她竟是跟随着一个邪派魔头习练永不能止歇的魔功！而这魔头，待自己却是极好，这数年来的依恋，竟是虚幻？
　　
　　“我爹娘……”
　　
　　“便是茶山二仙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夕蝉声音虚弱，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自然是江清莲所害。你已亲口问过她，她都认了，你还是不信么？”寒照月冷冷一笑。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已停止，她的心也仿佛被寒冰所固。是，当年她是信了寒照月这个大魔头的话才叛师离山的！
　　
　　夕蝉微颤着手拉开竹门，阳光刺目，她闭上了眼睛。良久，缓缓睁目，数丈外，明媚阳光下英武男子关切的目光仿佛冬日里的暖阳，直熨到她的心尖上。
　　
　　“夕蝉，你好自为之。”身后一向温润的声音此时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见她出来，蓝清扬有些急燥，心绪渐乱，索性起身在林中来回踱着圈子，终于见到竹扉大开，露出夕蝉苍白的面容来。
　　
　　他紧走几步，上前扶住她手臂，低声道：“可好些了？”
　　
　　“走，带我走，离开这里，求你！”夕蝉用力捏住他的手臂，目中露出哀求之色。
　　
　　蓝清扬从未见过这般脆弱无助的夕蝉，被她眸中的空洞骇得浑身毛孔都收了起来，他也不细问，望向缓缓闭合的竹门，抱拳道声“多谢大师”， 俯下身子抱起她出了紫竹林。
　　
　　官道怒马，艳阳当头，转眼已离了沉香寺。
　　
　　眼前便是繁华盛京，可身前的人却无处可去。不知何时，这千里追捕的盗贼竟成了自己心心挂念之人。
　　
　　蓝清扬调转马头，放缓速度，顺着潺潺溪水下行，终于在一处极僻静的山坳中停下。
　　
　　抱她下马，靠在大石旁坐下，试了试脉象，已平和如初。蓝清扬注视着夕蝉，关切地问道：“你，没事了吧？”
　　
　　“没事。”夕蝉咧了下嘴角，“请让我单独呆会儿。”
　　
　　蓝清扬点了点头，缓步走开，远远回首，见她仍是靠着大石坐着，微闭着双目，面上看不出喜乐。
　　
　　他在溪中捉了几条鱼，生了火慢慢烤着。夕蝉在那竹屋内受了什么刺激，让一个朝气蓬勃的人变得这样颓丧无助？
　　
　　夕蝉紧闭着双目，细细回想叛师离山的所有细节，仍是不敢相信，她的父母双亲竟是师父所害。
　　
　　☆ ☆ ☆
　　
　　两年前的那日，一轮好月悬在天边，将整个岐山都笼在柔光之下。岐山弟子都安歇了，与冰儿同居一室的夕蝉却悄悄起身，展开轻功向后山奔去。
　　
　　远远看到镜湖边大氅曳地的华贵身影，她不觉笑了，随即深吸口气，脚尖点地，身子腾起，在半空中轻巧巧一个转折，便落在了那人面前，投体入怀。
　　
　　“先生！”
　　
　　宠溺的笑容在这人略显沧桑的俊逸脸庞上浮起，他抚了抚怀中少女的乌发，试探了脉象，赞道：“功夫大进了啊，夕蝉，下月便可合籍双修了。”
　　
　　夕蝉的脸腾的红了，满目的孺慕之情顿时变作羞怯，挣脱开来，讷讷道：“又要……双修……”
　　
　　这人微笑道：“不错，照月功每练到一个层次，便需合籍双修，阴阳相佐，方不致走火入魔。你已练至第四层，更需小心在意，不能出了岔子。”
　　
　　“是，听先生的就是。”
　　
　　“你可愿随我去？”
　　
　　“什么？”夕蝉愕然，抬眼望入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的功夫已有小成，我也该告诉你真相了，害死你父母的仇人便是江清莲。”
　　
　　岐山仙子江清莲于冰室闭关，门外照例有两名护法弟子守护。夕蝉点倒两人闯了进去，江清莲正盘膝坐在寒冰床上，吐纳深长，面色凝重，周身轻雾萦绕，一看便知是练功的紧要关头。
　　
　　夕蝉不管不顾冲到她面前，大声问道：“师父！你告诉我，我爹娘是不是您害死的？”
　　
　　江清莲身子微震，缓缓睁目，望着眼前近乎无助的爱徒，温和的目光中透出一丝苦涩：“十多年了，孩子，你终于还是知道了。”她轻轻咳嗽两声，道，“当年你爹娘虽不是我亲手所害，不过他们确实因我而死。你要报仇，这便来吧。”
　　
　　方才先生告诉她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杀害父母的仇人竟是自小疼爱自己、养育自己的恩师！
　　
　　“你认了便好！”夕蝉咬牙拔剑出鞘，抵在江清莲的心口，可面对着心中敬如母亲的师父，她颤抖着手却始终无法刺出这一剑，“不！我，我不能……罢了，我从此不再见你就是！” 
　　
　　她一跺脚，抛了宝剑，转身欲走。
　　
　　“蝉儿！”江清莲叫住了她，将一本小册子抛了给她，“这是《逍遥游》秘籍，你拿去吧，日后行走江湖，要千万小心。”
　　
　　地上是师父呕出的一滩黑血，可夕蝉此时心绪紊乱，哪里还会在意，将秘籍塞入怀中，出了房门，迎面撞上脸色发白的冰儿。
　　
　　“师姐，你是要走么？带我走吧，在这里，我不开心！”
　　
　　师父对弟子们都和善关切，可不知怎的，只有对小师妹异常严厉，非打则骂，从不假以辞色。其他同门见她不得师父疼爱，便也借机欺负她。每每都是夕蝉极力维护，因此两人感情极好。
　　
　　“我是叛师的逆徒，你跟着我做什么！”
　　
　　冰儿上前抱住她，颤声道：“师姐，你就带我走吧。便是日日不得温饱，也胜过在这里受人欺侮。”
　　
　　留小师妹在此，确实放心不下：“好，你若是不后悔，便随我走吧。”
　　
　　两人一路奔行下山，眼看到了山下，却被一人横剑拦住，正是岐山派大师兄欧阳林。夕蝉顿住脚步，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放过我们吧……”冰儿目中满含求肯之意。
　　
　　欧阳林凝视夕蝉半晌，见她始终不言语，终是叹了口气，让在一旁：“你们走吧。”
　　
　　彼时年少，又怎知，这一去，江湖渺渺，生死等闲，一晃经年，已不能回首……
　　
　　☆ ☆ ☆
　　
　　蓝清扬烤好了鱼，取出水袋灌了些水，慢慢走了过去。从一早到现在，夕蝉滴水未进，定是饿得紧了。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人呼吸绵长，竟是睡了。他不禁露出微笑，这贼人，无论身处什么险境，总是能放得下，睡得着。
　　
　　这两日来，夕蝉奔波劳顿、先是身受重伤，后来又走火入魔，体力消耗极大，如今松懈下来，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蓝清扬在她身侧坐下，凝眸细细端详，柔润的面庞、细密的长睫、轻蹙的眉头、微翘的嘴角。这人一向坚毅果敢、冷静自持，此时睡得熟了，竟有着如女子一般的沉静和柔美。
　　
　　伸手抚过夕蝉凌乱的发丝，他不由自主探身上前，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那细致美好的触感几乎让他不舍得离开。
　　
　　待抬起头，却忽然发现夕蝉幽深的眸子正凝视着他，头脸顿时火热：“你，醒了……我……”声音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夕蝉面上飞过一抹红云，眨了眨眼睛，柔声道：“蓝大人，往后，夕蝉跟着你可好？”
　　
　　蓝清扬惊得向后跃起，倒退了数步，道：“这，我……不可！”
　　
　　夕蝉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戏虐神情，懒懒道：“原来蓝大人也是始乱终弃的登徒子。我夕蝉所托非人啊。”
　　
　　“对不住……你……”
　　
　　蓝清扬低垂着头，脸涨得通红，暗暗责骂自己。他二十多年来守身如玉，便是与女子也未有过肌肤之亲，今日竟对一个年轻男子做出这种事来，真是该死！
　　
　　夕蝉却没再睬他，自到火堆旁取过烤鱼吃了起来。蓝清扬呆立片刻，见她并无责怪之意，便讪讪地坐在一旁。
　　
　　夕蝉吃得极慢，每根细小的鱼刺都要细细挑了出来再入口，“嗯，味道不错，你不吃么？”
　　
　　蓝清扬正默默地看着，被她一问，忙拿起烤鱼，胡乱吃了两口，却不小心被鱼刺扎了咽喉，手抚着颈项，不停地咳嗽。无意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夕蝉别开的脸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越发尴尬起来。
　　
　　火渐渐熄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日已西偏。
　　




迷情

　　迎着西坠的金乌，蓝清扬终于开了口：“夕蝉，你随我去吧。”
　　
　　夕蝉转过目光瞧着他，淡笑道：“我无家无业，也无父母兄弟，去哪里都是一样。可我是朝廷钦犯，若是和大人在一起，没得会连累了您。”
　　
　　蓝清扬听她说得淡然，心中隐隐酸楚，道：“若是你不嫌弃，不如先随我去，我在京中的宅子暂可容身，待有了冰儿的消息再走不迟。”
　　
　　听他提到冰儿，夕蝉不再坚持。两人到了城门处，守卫的禁军头领见到忙过来行礼，蓝清扬见是祁连身边的副手李清，放下了心。
　　
　　看来经过了这一日争斗，京城的大局已定，太子执掌乾坤，占了先机。身为臣子，也该回去看看，认个主子。
　　
　　李清瞥了眼夕蝉，躬身道：“蓝大人回来就好，祈大人一早叮嘱小人，若是见到蓝大人，务请大人立即入宫。”
　　
　　蓝清扬点头道：“知道了。”
　　
　　催马进城，一路无言，来到一处幽静的宅子，小小庭院，三间大屋，简单整洁。
　　
　　蓝清扬打开房门，一回头，见夕蝉负手立于院中，白袍胜雪，衣袂翩然，眉目如画，心头微动，忙转开目光，道：“夕蝉，这是我在京中的住处，实在太过简陋，委屈你暂且住在这里，好好将养着。有什么要添置的，尽管对我说。”说罢匆匆逃去。
　　
　　夕蝉独自在庭院中呆立半晌，慢慢将院内外来回踏了两遍，轻轻道：“极好。”
　　
　　一连几日，蓝清扬都未回来。夕蝉已对他极为信任，只管静下心来养伤，静候消息。
　　
　　这日晨，夕蝉起来活动下筋骨，银钩飞舞，银索如练，身形如燕子回旋，忽地见到蓝清扬挺拔的身影自长街尽头远远过来，心头一喜，收了兵刃，身子纵起，在林梢上轻飘飘飞掠而过，落在他身前七步处，笑盈盈看着他。
　　
　　蓝清扬赞了声好，道：“伤势大好了？”
　　
　　夕蝉点头：“是，大人可有我师妹的消息？”
　　
　　蓝清扬眉头轻皱，左右看了看，道：“回去说。”
　　
　　昌平侯失踪了，整个侯府都无冰儿消息。夕蝉听了大为着急。
　　
　　蓝清扬只得好言宽慰：“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或许她是随着昌平侯一同离开也未可知。”
　　
　　想到冰儿对曲霖的痴迷仰慕，夕蝉略略放下了心。
　　
　　“蓝兄尚未用早饭吧，先歇息片刻，我去……煮饭。”她脸上忽地一红，忙转身欲走。
　　
　　蓝清扬一把扯住她的宽袖，摇头道：“不必了，我要赶着回去呢，怕你着急，得了空便来将这消息告诉你。太子三日后登基，我是侍卫，不能离太子左右，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到这里来了。”
　　
　　夕蝉回眸望住他，不觉心中沮丧：“是，保家卫国，大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夕蝉不过是个小小的盗贼。”她抱拳道，“那么我也不打扰了，蓝大人，告辞！”
　　
　　蓝清扬急道：“你，要去哪里？”
　　
　　“待寻到冰儿，我们便会离开京城。江湖人，还不是四海为家。” 她的语中意兴阑珊。
　　
　　“你的伤还没好……”
　　
　　夕蝉嗤地笑了：“蓝大人真是古道热肠，对我这个钦犯也这般宽容照顾。如今大人既是不捉我了，我也该走了。天下之大，还容不得一个夕蝉么？”
　　
　　蓝清扬知她倔强，迟疑着从颈中取下一块墨色的玉来：“这玉也算是我家传之物，可辟邪护身，你留在身边吧。今后若再犯事，可别怪我亲手捉了你。”他说着，嘴角勾起笑意。
　　
　　“这般贵重的东西，我……”
　　
　　蓝清扬不等她推拒，将墨玉塞入她手中，转身便走。夕蝉摊开手掌，墨色上的一点青花，白得无暇。纤长的手指一个个拢紧，她的心头不由升起暖暖的感动。
　　
　　出了城，夕蝉不知不觉又来到那日休憩的山坳里，靠坐在大石上，耳旁流水叮咚，蓝清扬吃着烤鱼的窘态如在眼前，她不觉莞尔，忽然目中湿润，慢慢闭上眼睛。
　　
　　恍惚间身旁风声飒然，未及睁目，夕蝉已被一个柔软的身子紧紧抱住。
　　
　　“冰儿！”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娇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夕蝉伸臂拥住她，叹息道：“好妹子，我怎会忘了你，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上下打量她，杏黄衫裙，金钗环佩，不由板起脸道，“你怎得不听我话，没去梅庄？”
　　
　　冰儿低下头道：“你身处险境，我哪里能抛下你自己逃命。我没有法子，只好去找了曲公子，求他去庙里救你。他果真将你救了出来，我原本还不敢相信呢。”
　　
　　救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夕蝉苦笑，那日曲霖与姬云带着多罗阁杀手闯入土地庙，若不是祁连等人及时赶到，她与蓝清扬怕已不能活着离开。那时还道多罗阁果真神通广大，这么快便寻到了那里，却原来是冰儿去求来的。
　　
　　看着她兴奋的目光，夕蝉什么都没说，事情都过去了，又何必说了出来让她伤心难过。
　　
　　冰儿道：“你那日中了两箭，好得多了吧？让我瞧瞧。”
　　
　　还被姬云刺了一剑，夕蝉心里暗暗替她补上。见她要解开自己的衣衫，忙伸手按住：“不碍事了。”
　　
　　冰儿笑若彩霞：“我知道的，师姐，我信你。”
　　
　　见冰儿无事，夕蝉心情大好，既然两人都平安无事，便一同回余杭好了，从此归隐江湖，四海逍遥。
　　
　　笑闹了一阵，冰儿忽然正色道：“师姐，我要求你一事。”
　　
　　“哦？”看她说的郑重，夕蝉也收了笑，“妹子所求，我夕蝉可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那就好。”冰儿展颜，立起身子向远处招手叫道，“曲公子，你过来。”
　　
　　潺潺的溪水边，缓步走来一位王孙公子，手牵白马，浅绿的锦袍随着他的脚步翻飞，飘逸绝伦。
　　夕蝉身子一僵，心不由向下沉了沉。
　　
　　曲霖！你又想使什么诡计？
　　
　　见他走近，冰儿喜道：“曲公子，我师姐答允了！咱们大事可成！”曲霖立在不远处，浅浅笑着。
　　
　　“要我帮他？做什么，杀人么？”夕蝉盯着曲霖冷笑，她是盗贼，可不是杀手。
　　
　　“是啊，只要杀了那个懦弱无用的太子，这天下就是曲公子的了。”冰儿晶亮的眸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夕蝉诧异回首看向冰儿，这纯洁善良的小师妹，什么时候谈论起杀人取命竟如平常事？更何况，他们要杀的这人，是当今太子，未来的君王！
　　
　　“太子不是要登基了么？”
　　
　　“是，三日后行登基大典。”曲霖接口，语气平淡，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联，“杀了太子，皇族中便只有我一人能继承大统，朝中大臣半数是我亲信，便是大将军陈锦也无话可说。今晚便是良机，此次须一击而中，不可落人口实。”
　　
　　夕蝉冷笑，事情成与不成，都与曲霖无涉，她夕蝉可就成了犯下逆天大罪的死囚了。
　　
　　“他如今已在难中，你不帮他，谁还能帮他！”冰儿浑然未觉夕蝉的苦楚，仍是极力劝说。
　　
　　夕蝉沉默，这事太大，她和冰儿，她们能承受这后果么？
　　
　　“姬云他们都无此能，只有你，我知道你练了照月魔功，出入宫城，刺杀太子，易如反掌。”冰儿低声说。
　　
　　夕蝉依旧沉默，心底暗暗叹息，照月魔功，原本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却原来只瞒过了自己。
　　
　　夕蝉拉着她避开几步，压低声音道：“冰儿，你可知昌平侯为人如何，他待你可是真心？”
　　
　　“我……不知……”冰儿眼神陡然一暗，身体贴上来挽住她的手臂，头轻轻靠上她肩窝，“师姐，求你了！我……我喜欢了他，我要帮着他夺回属于他的皇位。将来，他若是待我不好……我也不后悔……师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冰儿满面的求肯中透着不得爱的痛楚，看得她心里一软，脱口道：“好，我答应你。”话一出口方才醒悟，自己的这一个承诺，将带给这巍巍皇城怎样的离乱，又会带给她们怎样不堪的将来！
　　
　　这曲霖能否做一个好皇帝，已不是她能顾得的事情，她所要做的，仅仅是让冰儿幸福，让她开心就足够了。这两年，冰儿与她相依为命，如同自己的亲妹子一般。她既是爱上了这人，要助他成事，自己便是刀山油锅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好好待冰儿！”这是夕蝉对曲霖唯一的嘱托。
　　
　　曲霖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淡淡嘲意。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是对是错，她夕蝉也会为了冰儿出手，哪怕罪犯滔天！
　　
　　冰儿愿意跟着曲霖，夕蝉并不勉强，只轻轻嘱了声“小心”，便转身离去，风鸣萧萧，溪水轻寒，杨柳垂髫，白衣飘扬。
　　
　　“曲公子，我很担心……”冰儿看着夕蝉远去的背影，不免有些担忧，却转瞬被这清雅的贵公子揽入了怀中，“放心，咱们今晚按计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吧~~收藏吧~~




行刺

　　夜色深沉，前些日住过的偏殿就在脚下，夕蝉一身黑衣静立于檐角，夜风挟着清寒吹翻了衣袂，远远看去，便如一只孤鹤，遗世而独立。
　　
　　太子殿内外灯火辉煌，宫人内侍来回穿梭，在外头候见的大臣陆续散去。
　　
　　夕蝉紧紧盯着殿内宽大的桌案后高冠锦衣的年轻人，心静如水。这人相貌敦厚，神情温和，与臣下谈笑风生，颇有一代帝王的气度。那曲霖，似乎刻薄了许多……
　　
　　正寻思着，远处忽然起了骚乱，渐渐似起了火，有侍卫飞奔着来报，皇城南门已破，大批禁军已冲入宫中。
　　
　　太子自殿内走出，遥遥望向红透了的半边天空，低低叹息道：“相煎何急！”
　　
　　一旁的祁连躬身道：“殿下，万事俱备，臣这便去擒拿贼首！”
　　
　　“且慢！”随着一声轻喝，英挺魁伟的男子自殿后小径大步走来。
　　
　　一瞬间，夕蝉仿佛能听到自己怦然而动的心跳声，她轻轻将手掌按上胸口，那里悬着的墨玉也似个活物般轻轻跳跃着。此时，她与这人虽只数丈的距离，却是……如隔天涯！
　　
　　蓝清扬给太子行了礼，迎上祁连，大声道：“祈兄，你留下护着殿下，我去！”大手一挥，带着一队侍卫向南门方向奔去，太子殿前顿时安静下来。
　　
　　祁连陪着太子进了大殿，探子走马灯似的来回报着战况。夕蝉没有动手，三分不忍，七分犹豫，都在心头掂量，今日出手一击，或许会改变她们的一切，值得么？
　　
　　宫灯明灭，朗月清辉铺满大地，殿前花香熏人欲醉。远处的噪声渐止，火光暗下，忽的，一簇簇灯火燃起，迤逦朝这边移了过来。
　　
　　已有侍卫先行过来禀报：“禀太子殿下，蓝大人神勇，昌平侯一干人等俱都遭擒！”
　　
　　正殿的大门打开，太子面色肃然，缓步踱了出来。
　　
　　“带过来，我看看。”
　　
　　侍卫应命而去，夕蝉的心却猛然抽紧，冰儿不会跟着曲霖来宫里吧！
　　
　　当先被押过来的，果真是被铁索牢牢缚住的曲霖。他今日竟穿了一身明黄服饰，头上束发的金冠已被打落，散发披在肩上，脸色惨白，紧咬着唇，怒目瞪视太子。
　　
　　“昌平侯，京城方定，你便趁乱入宫，妄想杀了本太子。计谋虽好，可惜我已有预料，早早布置妥当，等着你来自投罗网。”太子顿了顿，语声依旧平和，“曲霖，就凭你今日的服色……国有国法，自当依律论罪。”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曲霖恨恨地扭过头去。
　　
　　夕蝉微眯着眼向后看去，姬云等人都在其内。朦胧的宫灯后，果然有冰儿娇俏的身影。
　　
　　太子摆摆手，侍卫们便要押了他们下去。夕蝉再不犹豫，一声长啸，掠下飞檐，直扑太子。
　　
　　猝不及防的侍卫哪里敌得过她的雷霆一击，手中刀剑都被一一震飞。到了近前，她伸手便抓向太子肩头，突地斜刺里飞出一柄宝剑斩向她的手臂。夕蝉手腕轻抖，袖中银索飞出，钢爪正击中剑身，铮然刺耳，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的手腕，取了他掌中的宝剑，身子一转，已将利剑架在太子颈中。
　　
　　这电光火石的几招，已尽了她平生之力，一时没理顺真气，握着宝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祁连失了宝剑，被她震得倒退了几步站定，揉着发麻的手腕，苦笑道：“夕蝉，没想到竟会是你！”
　　
　　“对不住了，祁大人！”夕蝉冷冷道。
　　
　　“快放手，莫要伤了殿下。”祁连踏前一步，被夕蝉喝止：“站住！祁大人，您若是再上前一步，可休怪我剑下失手。”
　　
　　“你要怎样？”
　　
　　夕蝉看了看目中闪着兴奋光芒的曲霖，又抬头瞧着远处的冰儿，缓缓道：“先放了冰儿。”
　　
　　祁连立即命侍卫将人带了过来。冰儿发髻凌乱，左臂殷红，显是受了伤。她看到夕蝉已制住了太子，喜道：“夕蝉，让他们放了曲公子。”
　　
　　太子怒喝道：“一个都不能放——”
　　
　　夕蝉伸指点了他的哑穴，望向祁连：“祁大人，放了曲公子吧。”
　　
　　祁连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朝太子一礼：“殿下，事急从权，臣今日擅做主张，容后再治臣之罪。”说罢，站起身，回首吩咐道：“诸位听我号令，今日之事，无论大小，都有我祁连一人承担。”
　　
　　他又转向夕蝉，淡淡道：“夕蝉，宫闱朝堂之事，你不懂。昌平侯曲霖，我不能放。”
　　
　　夕蝉的手微一使力，剑刃下的红痕溢出一缕血丝，顺着颈项慢慢滑下。
　　
　　“慢着！”祁连叹道，“夕蝉，你不给我面子，也总得给一个人一点薄面。”他招了招手，蓝布衣衫的高大身影排开众侍卫走了过来，坚毅的面庞自暗影中缓缓露出，正是蓝清扬。
　　
　　夕蝉心头一震，仍旧面色清冷：“放了冰儿！”
　　
　　蓝清扬点头，亲自上前给冰儿松了绑缚，三指却扣着她的脉门。
　　
　　冰儿挣扎着大声叫道：“夕蝉，快杀了太子！”
　　
　　夕蝉轻轻摇了摇头。曲霖既已事败，情势危矣，挟持太子，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若是杀了他，大家可都是个死。
　　
　　“夕蝉，你放开太子殿下，自会放你二人离开。相信我！”蓝清扬声音坚定，注目凝视着她。
　　
　　夕蝉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剑下镇定如恒的太子，又瞧了瞧被铁索缚住的曲霖，思索良久，轻轻推开太子，将手中宝剑掷在地下。
　　
　　祁连忙解开太子的穴道，扶着他入内休息。蓝清扬也放开冰儿，挥手命人将曲霖等人押了下去。
　　“夕蝉，我恨你！”
　　
　　一声凄厉的怒喝在夜色中响起，冰儿眼中噙泪，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曲霖，飞身跃上屋顶，转眼去得远了。
　　
　　“冰儿！”夕蝉顾不得多说话，展开身形追去。
　　
　　祁连出来，正看见两人风驰电掣般远去，不觉摇头叹气：“蓝兄，瞧你这女人惹的祸事，快去向太子殿下请罪吧，但愿殿下仁厚，不再追究此事。”
　　
　　“女人？”蓝清扬诧道，“祈兄，冰儿与我毫无关系。”
　　
　　“我是说夕蝉！”祁连斜了他一眼，自去宫内巡视。
　　
　　夕蝉？他是说夕蝉？蓝清扬怔住。
　　
　　冰儿飞一般去得远了，夕蝉哪里放心得下，奋力追了上去，出了宫城，渐渐离得近了。冰儿看她追近，跃下屋顶，在街巷间急速穿行。
　　
　　夕蝉心里一松，缓下脚步，忽然胸口剧痛，气息骤然被阻，再也不能支撑，身子一晃跌下地来。她原本重伤初愈后走火入魔，内息不稳，这一夜闯宫救人，已耗了大半功力，方才又急又惊，一阵急奔，走岔了内息，所有劲气都纠结在胸口处，痛得她不能呼吸。抬眼看去，冰儿早不见了踪影。
　　
　　摇晃着倒下的一刻，身子被温柔的手掌扶住，头顶有人轻轻叹息道：“总是不知道顾惜自己！”这声音温和关切，于夕蝉却如入魔障。
　　
　　耳边风声渐紧，救起自己的人正用着轻功疾速奔行，可这熟悉的怀抱，全没了往日的温暖和安心，却让她生出隐隐的惧意。攀高跃低，平地穿行，不知过了多久，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天际仿佛露出了鱼白，看着眼前劲节凌云的紫竹幽篁，夕蝉不敢挣扎，只能闭紧双目，任凭他处置。
　　
　　寒照月带她回到紫竹林，扶她平躺在竹榻上，两指抵住胸口，感觉到夕蝉紊乱的内息，并不归元导息，只一次次用自己霸道的内力强压了下去。夕蝉痛楚更甚，勉力疏导真气，却总是不堪其力。足足有两个时辰，反反复复，奔突的内息终于溪归大海，恢复了平静。
　　
　　夕蝉此时全身虚软，大汗淋漓，知道先生是故意惩罚自己，并不多言，起身下榻，躬身道：“多谢先生！夕蝉要走了。”她语气低缓，双瞳平淡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寒照月并不就答，缓慢而优雅地在水盆中净了手，递过来一块丝巾，看她慢慢擦拭着头脸的冷汗，开口道：“随我回照月宫去吧。”
　　
　　“不，先生，我还有事情要办，不能离京！”
　　
　　“是为了那位六省总捕吧？这么快便喜欢了他？”声音里浸着显见的寒意。
　　
　　夕蝉一惊，手中的丝巾险些滑落，垂下眼睫道：“我要去寻冰儿，我会带着她离开京城。先生答应过夕蝉，会给我姐妹自由。”
　　
　　寒照月扣住她下巴轻轻抬起，凝视她许久，缓缓道：“夕蝉，莫要忘了，你是离不开我的。在这世上，只有你我合籍双修方能精进。没有我，你便是性命也不能保。你，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蓝木头知道真相了~~貌似戏份有点少~~(*^__^*)




被拒

　　“我一个混迹江湖的小贼又怎能和六省总捕攀上干系？”夕蝉抬目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倔强和受到伤害的隐忍。
　　
　　“怎么？怕我杀了他么？”寒照月望着这似曾相识的神情，拇指轻轻擦着她的下唇，目光渐渐复杂，一双眸子幽深难辨，似是要将她吞噬进去。那年，阿莲听到冷一明入赘天母教的一刻，也是这般神情，脆弱而坚忍，让人忍不住要牢牢抱在怀里，锁在心尖，好好呵护疼惜……
　　
　　夕蝉被他近乎痴狂的眼神盯着，微微有些惧意，伸手便要推开他的掌控。
　　
　　下颚一痛，身子猛然被拥入了温暖的胸膛，耳旁呢喃的嗓音暗哑低回：“阿莲，阿莲……”
　　
　　阿莲？为什么要叫她阿莲？
　　
　　夕蝉心中疑惑，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可禁锢自己身体的手臂越收越紧，推拒不得，勒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先生向来气度雍容，行止优雅，从未如此刻这般失态。一瞬间，夕蝉仿佛被他弥漫的忧伤所惑，心底慢慢浮起一丝细微的酸涩，直要透到四肢百骸里去。
　　
　　只片刻，寒照月忽地放开她，退后一步，垂首拢了拢绣着盛开墨梅的宽袖，神色已如常。他缓缓抬起一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柔声道：“你去吧，江湖险恶，务必小心。若是玩够了就回照月宫去。”
　　
　　夕蝉不敢再留，躬身告辞，转身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阿莲，江清莲，莫非先生方才当自己是师父江清莲么？这样一想，心头惊惧更甚，不由展开身形疾奔，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望着星月满天的夜空，想到夕蝉方才离去时的慌乱神情，寒照月近乎无奈地摇头轻笑。这时，他身后转过一位浅碧色衫裙的少女，明眸皓齿，大大的眼睛灵动可人。
　　
　　少女浅浅一礼，道：“宫主，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岐山盗夕蝉么？”
　　
　　寒照月微笑斥道：“小丫头不懂规矩，这是你们的少主！”
　　
　　“是，倚翠知错了。”少女随意弯了弯身子，又笑道，“少主相貌可俊得很，江湖上定是有许多名门侠女要和他攀亲吧？”
　　
　　“倚翠。”寒照月屈指在她额上弹了个爆栗，道，“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姐姐一般懂事些。”
　　
　　倚翠撇撇嘴道：“薇红不过比我大上一岁，整日絮絮叨叨似个老婆子……”
　　
　　“倚翠，休要胡言！”头顶一声轻斥，十多名粉色衣衫的少女自林梢飘然而落，纷纷跪伏于地，领头的女子朗声道：“飞鸽堂薇红见过宫主。”
　　
　　“免了。”寒照月招手唤她近前，低声吩咐，“传我的话，让齐允暗中护卫少主，寸步不离。”
　　
　　“是。”薇红躬身应命，退后两步，揪住倚翠的衣领低声道，“你也好好帮衬着爷做些事情，不要整日玩闹。”
　　
　　倚翠吐了下舌头，恭恭敬敬弯下腰去：“是，红堂主。”
　　
　　☆ ☆ ☆
　　
　　新皇登基，一片太平景象。夕蝉在京城寻了两日，始终没有冰儿的踪迹，她并不气馁，心中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寻到她，求得她的谅解。
　　
　　这日午后，却传出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昌平侯在狱中服毒身亡！皇帝念在兄弟之情，准他入葬皇陵。
　　
　　夕蝉惊骇万分，一阵慌乱一阵难过，懵懵懂懂来到城外山坳那静谧的小溪旁。原以为，昌平侯是皇帝的亲兄弟，位高权重，便是谪贬流放，也总有个转圜的余地。若是那日救出曲霖……便不会……便不会……满心满腹俱是深深的悔意，瑰丽的落日余晖在她眼中也尽是惨淡的颜色。
　　
　　朦胧间，身旁有人轻轻地叹息。夕蝉倏地睁开双目，立在自己身前的娇俏女子竟是冰儿！她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冰儿！”夕蝉轻唤一声，伸手握住她的纤纤柔夷，声音也颤抖起来，“果真是你！我，找得你好苦！”
　　
　　冰儿点头道：“我知道，方才我是跟着你出城的。”
　　
　　“冰儿，昌平侯，他……”语声顿住，她说不下去。
　　
　　“我知道，曲霖死了。” 冰儿眼神空洞，面色淡然。
　　
　　或喜或悲或恼或羞，可从未见过她的这种表情，夕蝉有些紧张：“冰儿，都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么？”
　　
　　“我不怪你，曲霖于我不过是一场梦幻，这是我的命数。我今日来，是和你告别的。”冰儿凄然一笑，“师姐，这十多年来你对我的关心照料，小妹都记在心里了。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不能总是依着你赖着你，我要走了。还有，那照月魔功，对身子有害，你还是不要再练了。师姐，今日一别，咱们从此各行各路，再不相干！”
　　
　　“不！冰儿，不要这样，咱们一同去余杭梅庄，养鸡种菜，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再没有奔波，再没有杀戮。咱们重新来过，冰儿！”夕蝉惶然无措。
　　
　　冰儿摇头：“已经过去的事又怎么可以重来？师姐，不要再为我做什么，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见她语气决然，夕蝉上前拉住她的手，微抖着递过一叠银票：“冰儿，你留着用吧。”
　　
　　“这都是你用血汗换来的，我不要。”冰儿挣脱开来，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留连，娉娉婷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溪水尽头。
　　
　　夕蝉踉跄跌坐石上，这唯一的亲人都要弃自己而去么？
　　
　　“我不过是为了给你安乐富足的生活，没有你，我又要这些阿堵物做什么？”她仰首肆意狂笑，泪水滚落，一叠银票飞上半天，有的随风而去，转瞬无踪，有的飘落溪水，打着旋儿，一路远去。
　　
　　月上中天，夜风掠过溪水而来，轻轻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再高深的内力竟也难敌深宵的寒意，她不觉抱紧双肩。虚度十八载的年华，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冰若寒潭。在这世上，再无珍惜她的人，下一刻她又能去哪里？
　　
　　只有蓝清扬，那个正直、坚毅的汉子，在她最颓唐、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一点温暖、一点阳光。这一刻，她忽然有了想见他的冲动，如此热切！
　　
　　太子顺利登基，京城安定下来，一切井然有序。蓝清扬除了当值，晚上都尽量回自己宅子休息，他内心深处隐隐有着某种期待，某种渴盼，这念头迫得他每晚都会在院中徜徉，看着明月一点点爬上枝头，又一点点向西坠落。
　　
　　因此，当他此刻见到静立于梧桐树下倜傥生姿的白衣身影时，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
　　
　　缓步走到夕蝉面前，他细细打量着她，弯眉凤目，俏鼻红唇，肌肤细腻，便是宽袍大袖也掩不住纤腰窄肩的风流体态，可不是个如假包换的美娇娥！可笑自己两年来一直将她当作个十恶不赦的惫懒男子，这江洋大盗……她骗得自己好苦……
　　
　　夕蝉看他呆愣，忽地展颜而笑，身子前倾，偎进了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抱着我。”她语声呢喃。
　　
　　蓝清扬被她突然的动作骇得呆了，大张着手臂，一时不知是该抱着她，还是推开她。
　　
　　他对夕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和爱慕，是的，是爱慕。那日的荒唐一吻，他已不知后悔了多少次。好在夕蝉并未因此而恼了自己，他只得将这有违世情的爱慕之意深埋心底。
　　
　　待那日忽然间得知了她竟是个女子，他惊骇狂喜焦急，心心念念着能再见到她。可夕蝉此刻的热情拥抱，却让他手足无措，心如鹿撞。
　　
　　感觉到他的不安，夕蝉轻轻脱开他的怀抱，皓首低垂，面如红霞。看来自己果真是一厢情愿，这温暖的怀抱，也终是可望而不可求吧……
　　
　　蓝清扬心中纠结良久，终于一字一字涩声道：“夕蝉，我已求太子殿下赦免了你和冰儿。你……不要再做盗贼了，一个女孩子家……”
　　
　　夕蝉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他。女孩子……有多久没有人告诉她，她是个女子，时日久了，竟连自己都忘却了……夕蝉微微闭了闭眼睛，将头扭到一边。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可这错，让她如何承受？
　　
　　自她知晓了父母之仇那刻起，她就做了男子打扮，偷偷习练了照月神功，矢志为父母报仇。后来，当她真正面对自己敬爱的师父时，却无法下手，只有远远逃开！这两年功夫精进，连大师兄、祁连、蓝清扬都已不是对手。可她如今已不知道，自己这样努力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敬爱的师父成了杀父仇人，慈爱的先生变作了寒照月，相依为命的冰儿如今也弃她而去，便是眼前这位蓝大捕头……
　　
　　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又何必强求！
　　
　　她霍然抬眼看向这隽朗磊落的男子，两手抱拳，一字字清晰道：“多谢蓝大人！江湖……再见！”
　　
　　望着她昂然离去的背影，蓝清扬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都被揪了出来，痛得麻木，“留下来！留下来！”无数的声音咆哮着，几乎要从腔子中跳出来，他张了张嘴，却仍是没有出声。
　　
　　祁连说的是，他是官，她是贼，他与她，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夕蝉迈出的每一步都坚定无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容不得她后悔。
　　
　　当真还能再见么？这位六省总捕，终究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从此孑然一身，独闯天涯，再无牵挂！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很快被清凉的夜风吹散。
　　


醉醒

　　江湖仍旧是原来的江湖，永不止歇的仍旧是杀戮。照月宫重入江湖不过三四个月，已在江湖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月初，照月魔宫灭了黄河帮，杀了帮主上下二百余人。”
　　“青龙会大当家的前日死了，手脚都被剁得粉碎，听说是因为他不愿奉寒照月为武林至尊。”
　　“寒照月已约了四大门派明年端午在岐山一决胜负。他若胜了，整个武林便要奉他为至尊！”
　　“哼，我可不信这照月魔宫有什么能耐，还能斗得过咱四大门派去！”
　　“这寒照月的功夫好生厉害，不知这里能否有人比得过他。”
　　“若论功夫，咱们怕是不成的。”
　　
　　酒肆茶棚也是江湖。
　　
　　夕蝉此时正坐在余杭西子湖畔最大的酒楼“楼外楼”里独饮，隔壁雅间的几人听声音极为年轻，口气却不小，大约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少侠。听着这种种消息，她的唇边噙上了一抹淡笑。
　　
　　终于开始行动了，先生，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即便是做了武林至尊，岐山仙子恐怕也不会回心转意。你的期盼，终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时，一个一直未开口的声音道：“降妖除魔，是我正道中人的职责所在。咱们既然被称作‘武林四公子’，就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众人纷纷附和：“季公子所言极是！”
　　
　　夕蝉不耐烦听这几个狂妄小子胡侃，左手执壶，右手持盏，起身走到廊边，斜倚栏杆凭窗远眺，绵延层叠的翠荷绿叶，自栏下向湖心一直延伸过去，采莲的少女们彩衣翩然，小舟穿梭，悠游其间，美不胜收。
　　
　　一个黄衫女子离得近了，无意间抬头看过来，被夕蝉俊美风流的容色惊住，脸上一红，忙低垂了眉眼慢慢将船掉了个头，微启唇，呢哝软语曼声轻歌，柔美的音色含情带意，水灵灵的眼睛不时瞟过来。
　　
　　夕蝉莞尔，又是个怀春少女，倒和冰儿有着三分相像。想到冰儿，心口大痛，她仰头饮下杯中酒，又将壶中烈酒尽数倒入口中，酒液直灌入喉，呛得她咳嗽不止，弯下了腰。
　　
　　忽听那女子一声尖叫，似带着哭音。夕蝉抬头看去，只见小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腰悬长剑的锦衣少年，一手揽住黄衫少女的纤腰，便要索吻。少女惊声大叫，挣扎闪避。
　　
　　夕蝉心头微怒，指尖的酒盏流星般飞了出去，直直撞在那锦衣少年的后心大穴上，少年未及吭声便噗通栽进了湖里，瞬间被莲叶遮住，不见了踪影。
　　
　　就听见隔壁雅间桌倒椅翻之声，纷纷嚷着“赵公子落水了，快救人！”接着出来几个劲装少年，跳进了湖里。
　　
　　黄衫少女回眸看了她一眼，面带羞涩，急急划了船离去，夕蝉并不理会眼前江湖少侠们在水中扑腾救人的盛况，目光只追随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渐渐往湖心去了。
　　
　　数月不见，不知冰儿去了哪里，她身无寸物，也不知是否安好……
　　
　　“少侠真是好功夫！”
　　
　　耳旁响起清朗的男子声音，很是熟悉，是方才那位自称“武林四公子”之一的季公子吧。夕蝉淡淡看过去，见是个身着宝蓝色蜀锦长袍的俊俏少年，目光熠熠，正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
　　
　　“在下崆峒季云涛，请问少侠高姓大名？”少年抱拳道。
　　
　　夕蝉知他方才看到了自己所为，也不以为意，冷冷道：“我不是少侠，亦无名。”说着从他身旁擦过，回自己的雅间去了。
　　
　　季云涛家世显赫，自小眼高于顶，见夕蝉容色俊逸，功夫又好，忽然间便起了亲近之意，却不料被她一句话堵住，闹了个大红脸，只得讪讪回了房。
　　
　　夕蝉将酒壶掷在桌上，忽然没了兴致，开口道：“齐允，备车。”帘子外头一人低低答应了，脚步急促下了楼。
　　
　　夕蝉理了理衣衫，挑帘子出来，脚步一个趔趄，神智却极清晰，知道自己今日酒又喝多了，不由摇头苦笑。自回了余杭梅庄，倒是有大半时候是醉着的。
　　
　　日日独自于青山碧水之中，对酒当风，坐看云起云灭，也是一种喜乐吧，醉了便醉了……
　　
　　大门外停了一辆檀木包金的宽大马车，一位儒生打扮的年轻人微微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见夕蝉脚步不稳，忙上前扶住手臂，道：“少主小心。”
　　
　　夕蝉斜眼看着他，心道和自己梅庄的这位大管家一比，那位季公子整个就似个绣花枕头。齐允相貌并不算出众，平日里也从不束发，一任乌黑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肩背上，可那天青色儒生长袍衬着修长的身形，却是出尘般的满身清华。
　　
　　齐允扶着夕蝉半靠在车壁上，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吩咐车夫出发，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欠了欠身子道：“方才寒宫主派人传话，请您……去照月宫……”
　　
　　夕蝉闭着眼没作声，齐允也就识相地闭上了嘴巴。这三个月来，宫主已多次派人来请，少主一概不予理睬，难得的是宫主竟然也不急不恼，任由少主每日醉眠酒乡，荒唐度日，当真是恩宠备至。
　　
　　此时夕蝉心中却是颇为烦躁，寒照月让她去照月宫，多半是想让自己出手相助，剿灭与他为敌的正道中人，她能避得了一时，又能避得了一世么？
　　
　　三个月前她回到梅庄，齐允大喜过望，殷勤侍候。夕蝉却只吩咐他一切照旧，再无多言。不几日寒照月便到了，里里外外检视一番，留下十名护卫，吩咐庄里上下一律称呼她“少主”。
　　
　　夕蝉并无异议，称呼庄主和少主，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名号，随他的意就是。齐允也是知情识趣，从不多问一个字，主仆二人倒也相得。
　　
　　夕蝉喜静，齐允便专门安置了偏僻的院落供照月宫的护卫居住，又辞退了多数仆役，偌大的梅庄冷冷清清，不过三五仆从。夕蝉不愿丫环伺候，他便事事亲为，尽量安排妥当。
　　
　　马车直接驶到了内院，夕蝉下了车，深深吸了口气，夏日已尽，梅庄中紫竹荡荡，清香撩人。带着微醺的酒意，她倒在榻上酣然睡去。
　　
　　☆ ☆ ☆
　　
　　日月如梭，秋去冬来。照月宫已将江湖上大小二十余个帮派收入麾下，四大门派、丐帮等却都是静观其变，便是武林盟主季城也并不插手。
　　
　　这晚，寒风四起，天气便格外冷些，屋内的几个火盆烧得极旺。夕蝉半躺在紫竹榻厚厚的软垫上，拈着一张小小的纸笺发呆。这是傍晚时收到的消息，仍是来自多罗阁的暗部，赵霖虽是死了，多罗阁却仍是照常做着生意，只是那位接掌多罗阁的神秘人物，至今无人知晓。
　　
　　多罗阁每月一次飞鸽传书，只是关于两个人的，冰儿和蓝清扬。
　　
　　冰儿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自数月前京城一别，便失了踪迹。今日新得来的消息仍是蓝清扬的，新皇登基后，蓝大人便任了御前侍卫统领，护卫皇城。可前几日，他竟忽然辞了官职，不知去向。
　　
　　“蓝清扬……”她低低念着这含着丝丝暖意的三个字，唇上泛起淡淡的苦涩，纤指勾起几上的长柄酒壶，一线碧色的酒液倾注而下。
　　
　　蓝清扬的行止又与她何干？如今她所有的，也不过是眼前的这一壶酒而已。
　　
　　齐允寻来的酒果真是极品佳酿，不过喝了两坛，天倾地覆，她已经快要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夜半风止，冷月当头，衣袂带风，飘落在院中。
　　
　　咚咚两声轻叩，门被慢慢推开，现出一袭青袍纶巾，清冷的月光映出了这人年轻而略显犀利的眉目：“少主，主上请您一见。”
　　
　　夕蝉睁开迷离的醉眼，瞧着他。
　　
　　“你是……啊，你是齐戈？天母教护法。”她笑了，“你们教主要见我？”
　　
　　齐戈蹙眉摇头道：“不，主上是……”
　　
　　夕蝉伸手一拂，酒坛落地，啪的一声碎裂四溅。
　　
　　“不管你主上是谁，我都不见！谁都不见……”说着话，已醉伏于榻，没了声息。
　　
　　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痛欲裂，宿醉难解。夕蝉发现自己睡在柔软的床榻上，轻纱幔帐，香风袅袅，却不是自己的居室。
　　
　　“醒了？”身旁的声音温柔华美，夕蝉却皱起了眉头，颓然闭上双眸。此刻，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人的声音。
　　
　　“这里便是照月宫了，离梅庄不过数十里地，往后你可以住在此处了。”
　　
　　夕蝉依旧不言。
　　
　　“半年多了，你每日醉卧酒乡不知醒转。这么久的日子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寒照月坐在榻前的椅中，语气温和，“夕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说着，拍了拍她的肩头。
　　
　　“明年此时，咱们照月宫已傲视天下，谁人还敢说个不字！”
　　
　　夕蝉睁目，看到寒照月眸中炙烈的光芒，不觉哂笑道：“先生，您也曾披过铁槛大师的袈裟，可要忌一个贪字！”
　　
　　对她语中的讥讽，寒照月毫不在意，淡淡道：“我击毙铁槛僧只用了三招。”
　　
　　“什么？你杀了铁槛大师？”夕蝉惊道。
　　
　　寒照月笑了笑，道：“紫竹林是个好地方，我喜欢。可在这世上，除了阿莲，又有几人能配得上紫竹？”他忽然俯近身，温暖的手掌缓缓滑过夕蝉的额头鬓角，长指插入她黑亮的发中轻轻摩挲，嗓音低沉柔美，如上好的丝绸，“夕蝉，你配得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继续看文的朋友~~




魔宫

　　夕蝉微微打了个寒战，推开他的手掌，起身下榻，躬身行礼：“宫主，夕蝉行止无状，住不惯这奢华之处，还是回梅庄的好。”
　　
　　寒照月听她改了称呼，脸色沉了沉，托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手指一点点抚过眉眼面颊，轻叹道：“瘦了许多。你一个人呆在梅庄，没人照料，我不放心，留在我身边吧。”说着将她的一缕发在指尖绕了个圈，低低声音道，“陪着我踏遍江湖，俯仰天下……”
　　
　　果然是要她与正道武林为敌！
　　
　　夕蝉后退一步，头皮被扯得一痛，她指尖轻划，瞬间断了发丝，仰头道：“夕蝉向来不喜妄起杀戮，恕我不能从命！”
　　
　　寒照月慢慢松开手指，丝丝断发纷纷飘落，他起身踱开几步，淡淡道：“你年纪还小，尚不知权势于人的重要。翻手生，覆手死，生杀予夺，全在我手。”
　　
　　夕蝉昂然道：“权势么？我不要！”
　　
　　她醒来时已觉得口中干渴，说了这会子话，喉咙里直要冒出火来，径自走到桌旁，取过茶壶对着壶嘴便喝，直到壶中空空，方掷在了桌上。
　　
　　寒照月摇头道：“这是醒酒茶，一早就给你备下的。看你这样子，哪里像个女儿家！”
　　
　　“我自小便是如此，你看不惯，我走就是！”她说完，忽然觉着有些委屈，迈步向外走去，一直守在门外的齐戈拦住了她。
　　
　　这人挑着一双冰冷的长目，道：“主上没允少主离开。”
　　
　　夕蝉大怒，霍地回身，咬牙道：“寒照月，你究竟想要怎样！”
　　
　　寒照月并不介意她的无礼，随意掸了掸衣袖，悠然道：“不要成日闷在屋里，出去散散心，帮我做点事情吧。”
　　
　　“做点事情？”夕蝉冷笑，“是杀人吧！”
　　
　　寒照月吩咐齐戈回去，撩起袍角在窗前大椅上坐下，微笑道：“放心，我知你一向不喜沾染血腥，不会让你去杀人的。方才查看了你的内功进境，明日帮着齐戈出去做了事，回来正好闭关修练。”
　　
　　想到自己还得靠着他渡过难关，夕蝉的气不觉渐渐平息。有求于人，还假作什么正人君子？她不是没杀过人，她夕蝉原本也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盗贼而已。
　　
　　“这齐戈不是天母教的护法么？”
　　
　　寒照月明白她的意思，道：“齐戈是我照月宫的外堂主事，他自小便随我左右，至今已有二十年了，是我派他到天母教去的，你大可放心。”他顿了顿又笑道，“夕蝉，你也还是关心我的。”
　　
　　夕蝉哼了一声，扭转头道：“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又与你何干！”
　　
　　寒照月笑了笑，道：“听说你曾盗了天母教的令牌，留着也无用，给了我吧。”
　　
　　“不在我这里，送了人了。”令牌早已给了冰儿，或许于她能有些用处吧。
　　
　　寒照月点头道：“无妨。你今儿刚来，我让人带着你瞧瞧照月宫的景致，比梅庄不差。”说着轻轻击掌，外头立即跑进来一个乌发垂髫的少女，草草行了礼，道：“主上有什么吩咐？”
　　
　　“倚翠，陪着你少主四下看看。”寒照月指了指一旁的夕蝉。
　　
　　倚翠偏过头，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脱口道：“少主！”忽然面有羞色，低下头行了大礼，轻声道：“见过少主。”
　　
　　夕蝉瞧着她眼熟，略一思索，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又是漫山的紫竹！夕蝉四下一望，深深吸了口气，信步向山顶走去。
　　
　　“少主，等等我！”
　　
　　瞥了眼气喘吁吁跟着自己的少女，夕蝉大为解气，不觉加快了脚步，将她远远甩在了身后。登上峰顶，浮云若絮，触手可及，四周山峰层峦叠嶂，一览众山，很是惬意。
　　
　　俯看照月宫大小百余间房舍，掩映于满山修竹之中，风吹影动，甚是宏伟。
　　
　　倚翠一路小跑爬上峰顶，大口喘着粗气，道：“少主……您走得快……我跟不上……”
　　
　　“真没用，没练过功夫么？”夕蝉有些不悦。
　　
　　倚翠嘟起嘴，道：“也曾习过一些内功，不过我不耐烦天天打坐，主上便说，也罢，既是跟了他，也不必再吃苦了。”
　　
　　夕蝉看了看她，若有所思。
　　
　　江湖盛传，照月魔宫宫主寒照月，荒淫残忍，杀人如麻，宫中豢养无数美妾男宠，靠吸人元阳元阴修炼武功，堪称邪派之首，故此人人闻之色变。
　　
　　她心中暗道，难道这小丫头也是寒照月的宠妾不成？念头一起，不觉暗暗责骂自己，倚翠分明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娃子，自己怎么能胡乱猜测！
　　
　　“倚翠，你跟着宫主多久了？”
　　
　　“有十年了吧，我和姐姐自小就跟着主上，伺候起居。”她眨了眨眼睛，道，“少主，往后倚翠也伺候您。”
　　
　　夕蝉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倚翠有些呆愣，道：“少主，你笑起来真好看，那天在楼外楼，您……”她忽然住了口，伸了伸舌头。
　　
　　夕蝉忽地省起，恍然道：“你是那采莲的黄衫女子？”
　　
　　“正是，多谢少主相救。”倚翠脸上微红，低声道，“那日飞鸽堂传讯说少主在楼外楼饮酒，我想去看看，便偷偷跑下山去。谁知……不过那坏人被我下了药，手脚都要烂上几个月呢！”
　　
　　夕蝉一惊：“你擅使毒？”见她点头，不由退了半步。
　　
　　倚翠见她脸上有着明显的防备之色，咯咯笑道：“少主放心，我身上的毒物都小心收着呢。不碍事！”
　　
　　这一番谈笑，两人亲近不少，下山时，夕蝉便让倚翠带着，一处处殿堂看过去。照月宫分内外八堂，居于宫中的，只是内四堂的下属。宫内极为冷清，来往人等大多身着劲装，行色匆匆，见到她们都远远躬身行礼。
　　
　　日头高起，已是午时，夕蝉衣衫单薄，被凛冽的寒风吹着更是头痛，她用力揉了揉额角，道：“回去吧。”
　　
　　这时，身后传来温和关切的声音：“回去用饭吧。平日里少饮些酒，总是对身子无益。”话音未落，冰冷的身体被一件雪白的狐裘裹住，刹那间的暖意袭遍全身，夕蝉脚步一顿，仍是徐徐向前行去。
　　
　　用过午饭，齐戈亲手牵过一匹高大的黑马来：“少主，这是主上命属下寻来的。”
　　
　　夕蝉疾步上前，轻轻抚着爱马乌云的颈项，心头如春风拂槛，忽然有那么一点感动，脸颊蹭了蹭乌云马的眼皮，忽地一掌拍在马臀上，赶了它走开，大声道：“齐堂主，给我换马车。还有，明儿让齐允随我去。”
　　
　　齐戈愕然，回头看了眼立在阶上的主子，见寒照月仍是一脸微笑地望着夕蝉，只得吩咐人另备车马，又派人前去梅庄请管家齐允。
　　
　　第二日启程时，梅庄大管家齐允果然已在山下候着。夕蝉跳上马车，见车内锦帷绣幄，宽敞舒适，透着丝丝暖意，不由暗赞一声好，脱下狐裘大氅，招手让齐允也一同坐上来。
　　
　　齐允看了眼大为不满的齐戈，朝他一笑，自夕蝉掀起的帘下钻了进去。
　　
　　“少主，咱们去丐帮云山总舵。”齐戈在外头禀道，原本没有丝毫暖意的声音又冷了三分。
　　
　　难道此次是去与丐帮为难？夕蝉隔着帘子满心疑窦，却忍住不去问齐戈。寒照月的勾当，齐戈不说，她也懒得知道。手脚生在自己身上，当真是她不愿意做的事情，难道旁人还能逼着她做么？
　　
　　行了十多日，终于到了云山脚下，齐戈命人上山递上名帖，过了片刻，上头传下话来，帮主不在山上。齐戈也不多话，吩咐一声“都杀了”，就有人挥刀将一名丐帮弟子的头颅砍了下来。
　　
　　夕蝉的马车停在数丈外，齐戈没过来打招呼，夕蝉也没有下车，便是帘子都懒得打起。听着外头惨嚎连连，到底有些不忍，挥手一掌拍在了车壁上，震得车箱晃了晃。
　　
　　“去告诉齐戈，不要伤人性命！”
　　
　　齐允略一迟疑，仍是下了车，片刻后回来，低声道：“齐堂主说，这是宫主之命，不敢有违……”
　　
　　见她蹙眉不悦，取出一管竹萧道：“这是我用梅庄的紫竹所制，很是粗糙，不知少主可愿听齐某奏上一曲？”
　　
　　一路之上齐允温言软语小心侍奉，处处投其所好。夕蝉多年奔波劳顿，风餐露宿，如今锦衣玉食，被人细细照顾着，倒真是受用。
　　
　　这会儿听他要吹奏，知道他不过是想宽解自己，点头道：“好极！齐管家真是多才，可惜我不通音律，怕是错解了高山流水。”
　　
　　齐允一笑，竹萧就口，一缕悠扬的低吟杳杳而来，瞬间冲淡了漫天的杀伐之气。
　　
　　夕蝉虽未曾习过乐曲，也知他吹奏得极美，刚抚掌赞了一声好，忽然外头有人怒喝道：“都住手！光天化日，杀人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这人声音入耳，夕蝉心头大震，挑起窗帘一角看去。只见三骑高头大马立在路中，当先那人青衣长衫，宝刀如月，面沉似水。
　　
　　蓝清扬！他怎会到了这里？
　　
　　手一颤，帘子滑落，夕蝉昂首吩咐道：“走！”
　　
　　外头嘈杂混乱，车夫没听清楚，齐允只得掀起帘子大声道：“少主有令，离开此地！”瞥眼见蓝清扬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忙退回车里，拉上帘子。
　　
　　夕蝉清清楚楚看到了望进车厢的那双眸子里闪现的惊疑和狂喜，心头暗惊，沉声道：“快些！”车夫拉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声声震耳，却分明是一步步踏到了夕蝉的心窝上。很快，刀五的吆喝传了过来：“前面的马车停下！停下！”
　　
　　夕蝉心头咚咚直跳，喝道：“再快些！”
　　
　　马车终究是比不过奔驰的骏马，片刻间便被追来的三人赶上，横马拦下。骏马狂嘶，车子骤然停住。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来到车前，帘子唰地挑起。

作者有话要说：有BUG务必帮我指出来哈~~




追随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两人都不约而同避开了视线。
　　
　　夕蝉着一身素白衣袍，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座椅中，面前的小几上嵌着一套雪样的白瓷茶具，她的身旁坐着一位乌发披散的儒雅男子。这男子上下打量蓝清扬，拱了拱手道：“这位侠士，不知拦住我家少主的车驾，有何要事？”
　　
　　“少主？”蓝清扬眉头皱起，看了眼垂眸品茶的夕蝉，又将目光转向齐允：“这位公子请暂避，我有几句话要和你家少主说。”
　　
　　齐允看向夕蝉，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欠身下了车。蓝清扬一步跨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落下了帘子，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
　　
　　一股冷冽的寒风自晃动的帘下灌入，见夕蝉衣衫单薄，蓝清扬取过一旁的狐裘轻轻披在她身上。
　　
　　夕蝉有些惊怔，不觉抬眼看他。
　　
　　“夕蝉，你……可好？”蓝清扬含笑望着夕蝉，见她不答，神色不免有些僵硬，垂下眼帘，道，“夕蝉，我已辞去宫中官职，不过……”
　　
　　夕蝉凝目注视着他，数月未见，眼前这人仍是如从前那般峻拔伟岸，眉宇间英气逼人，可虽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于她却如隔了千山万水。
　　
　　“不过……”蓝清扬犹豫着，再抬眼，却见一双清瞳美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顿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我该恭喜蓝大人得了自由身么？”夕蝉微笑道。
　　
　　“这……蓝某尚非自由之身……”
　　
　　“哦？”夕蝉神色间顿时淡了下来，道：“不知蓝大人拦下夕蝉的马车，有何吩咐？”
　　
　　蓝清扬略显尴尬，道：“我离开京城，便一路找寻你来到此地。没料想……这么快就让我再见着你！” 
　　
　　他说着忽然笑了，那笑颜爽朗澄净，一时间明亮得刺目。
　　
　　“寻我？蓝大人莫不是还想捉我这岐山盗归案么？”夕蝉声音干涩，转开目光，不愿与他对视，一双手掌紧握成拳，陷入狐裘浓密的长毛中。
　　
　　蓝清扬慢慢收了笑容，伸出手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拉了出来，轻轻将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低低声音道：“我喜欢了你，便来寻你。”
　　
　　夕蝉身子大震，蓦地抽回手向后退去，靠住了车壁定下神，冷声道：“蓝大人莫要拿我这山野小民开偌大的玩笑！”
　　
　　蓝清扬抬起头，目光灼热如火：“夕蝉，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我此次来寻你，便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了你。往后，浪迹江湖也好，隐居山野也罢，我总会伴着你。或者，你愿意随我走？”想起自夕蝉走后，百般煎熬，终于做了决定时狂喜的一刻，他的唇角勾起了隐约的笑意。
　　
　　夕蝉没出声，只静静地瞧着他。蓝清扬是官，自己是贼，本以为天地广阔，再难有相见之期，却不料他竟弃了官职，千里迢迢，寻到这里。对眼前这人，她虽是有情，可如今……如今……她已身不由己，实不能拖累了他。
　　
　　蓝清扬抬手轻轻触了触她的面颊，声音温柔期待：“夕蝉……答应我！”
　　
　　她轻轻别过脸去，淡淡道：“对不住，我夕蝉以天地为家，是个大恶之人，哪里配跟着义薄云天的蓝清扬大人。”
　　
　　蓝清扬面色微变，道：“夕蝉，你怪我在京城时没留下你么？”他轻轻握住了夕蝉的手，柔声道，“自那日在土地庙一番争斗，我就欢喜了你。可那时，我不敢。我蓝清扬身为六省总捕，堂堂男儿，却爱上了一个做贼的男子，你让我如何面对朝堂同僚、江湖朋友？天可怜见，你竟然是个女子！我既明了自己的心意，便再没犹豫，立时出京寻你。”
　　
　　他面上露出坚毅之色，抬起眸子，深深地看着她，“我喜欢你，夕蝉。让我一辈子照料你、陪伴你可好？”说到最后，语声中已露出哀求之意。
　　
　　看着夕蝉神情变换，忽喜忽忧，他忽然俯近身张开双臂便要拥抱她，刚圈住纤瘦的腰身，胸口一震，被她一掌抵在心口，真气吞吐，稍一发力便可震断他的心脉。
　　
　　蓝清扬被她这股劲力迫得气血翻涌，身子僵住，松开手臂缓缓退后，一字字道：“夕蝉，我不会放弃的！”
　　
　　这几个字如鼓槌般一声声敲打在夕蝉心口，痛且乱，她伸手按了按，那里坠着一块墨玉青花，是蓝清扬所赠，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她本是情淡之人，那日的爱意被拒，便已被她深埋心底。阴差阳错，如今她已入了照月宫，举手便能兴起武林中的杀伐，她已不知自己这般度日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今日，这男子又来到面前，亲口告诉她他欢喜了她，要从此伴着她，她却又该如何自处？
　　
　　这时，外头嘈杂之声渐起，不一会儿听到齐戈大声叱问刀五和刀六，齐允上前打着招呼，接着脚步声到了车前。齐戈冰冷的声音传来：“禀少主，丐帮总舵已剿灭，帮主元辰尚不知去向。”
　　
　　夕蝉心头一凛，立时回了神，双手按上膝头，坐直了身子，低声道：“夕蝉如今是照月宫少主，蓝大人还请自重。”
　　
　　蓝清扬大为震惊，怒道：“你……你又如何入了照月宫？据闻宫主寒照月荒淫残虐，你……你……”见夕蝉渐渐冷下脸来，他极力忍下心头的恚怒，道，“丐帮帮众多是手无寸力的乞儿，照月宫因何妄杀无辜？”
　　
　　夕蝉斜眼上下看了看他的青布衣衫，冷冷道：“不过是江湖械斗罢了，只不知以蓝先生如今的身份也管得么？”
　　
　　未及蓝清扬应声，夕蝉已冷声道：“齐允，送客！”
　　
　　锦绣丝幔的帘子缓缓挑起，露出齐大管家儒雅的身形，他拱手一揖，含笑道：“恭送蓝大人！”
　　
　　蓝清扬眼神中的寒光一闪而过，回首望住夕蝉，见她低垂着眼眸，终是一言不发，不觉暗暗叹息，霍然起身下了马车，接过刀五递来的马缰，飞身跃上马背，抖缰的一刻临风回首，目光淡淡扫过车内柳眉凤目的雪白身影，挺身扬鞭。薄暮中，骏马长嘶，四蹄蹬翻，衣袂劲舞，竟有雷霆之势。
　　
　　齐戈目送着三人离去，眯起眼睛，眸子极深处隐隐透着冰冷锐利的锋芒。回身看向马车，垂帘轻动，早遮住了车箱内的所有情绪。他冷然一笑，挥手吩咐属下护送少主上山。
　　
　　照月宫此次随行的有金龙堂、火云堂旗下数百名属下，先时早已占据了云山上下，见齐戈等人上来，两位堂主忙将他们请到一处干净的房舍休息。
　　
　　齐戈打量下简陋的房间，道：“没想到叫花子的总舵也这般邋遢，委屈少主了。”
　　
　　夕蝉淡淡应下，只说乏了，要休息，直接赶了众人出去。
　　
　　齐允小心询问，夕蝉摇了摇头，满脸疲色，软倒在榻上。房门嘎吱一声关上，屋内暗下来，接着就听到齐允在外头小声叮嘱众人噤声，四下里很快安静下来。
　　
　　夕蝉长嘘口气，缓缓放松了精神，一时间，深深的无奈和彷徨自心底深处一点点翻涌而出，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魂魄一般惶然无助。
　　
　　寒光、鲜血、惨呼……一夜挣扎，夕蝉直到凌晨方迷迷糊糊睡去。最后在眼前闪现的，是寒照月冷厉的眸子：“夕蝉，你，只能是我的！”
　　
　　待齐允敲门端进粥饭，已是翌日午时。
　　
　　用过午饭，听说齐戈还要在这里住上两日，等候丐帮帮主元辰，夕蝉便让齐允陪着四下转转。她不愿穿狐裘，齐允怕她受寒，便抱着跟在她身后。
　　
　　云山并不是很高，林木稀松，突石兀立，半山处散建着十多间木屋，破败不堪。或许是自古一脉相承，丐帮总舵经过这数十年经营，仍是困顿至此。
　　
　　两人不消半日便将周围景致看了个遍，回来的路上遇上火云堂的堂主林西，说道后山有个断崖瀑布景色极好，夕蝉便和齐允往后山行去，转过山崖，寒风渐重，齐允便坚持要她披上了白狐裘大氅。
　　
　　昂首远望，落日熔金，脚下却是瀑布的源头，低头看去，水流飞溅，雾气蒸腾，看不清谷中情景。
　　
　　夕蝉叹道：“夕阳无限，只是黄昏时短。齐允，咱们再到谷中瀑布之下看看，定是飞瀑流泉，美不胜收！”
　　
　　齐允未及应声，身后忽地一声冷笑，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道：“杀人如草芥的魔宫妖人也知伤春悲秋么？”
　　
　　夕蝉缓缓回身，见数丈之外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披百衲衣，络腮胡须，身形魁伟，气势夺人，手中持着一根绿竹棒。他一挥手，周围丛中石后很快现出百十条身影，人人手持竹棒，将夕蝉和齐允两人团团围住。
　　
　　夕蝉知道中了埋伏，看看四周并无照月宫属下，便上前一步，将齐允护在身后，抱拳道：“前辈可是丐帮帮主元辰？”
　　
　　“正是！”这老丐看清夕蝉裹在雪白狐裘中的精致容颜，脸色忽地变了，脱口道，“夕夜！你……你……茶山二仙是你什么人？”
　　
　　夕蝉于江湖上第一次听人提到父亲名讳，心中一动，道：“夕夜是我爹爹。”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忘记按爪哈~~




杀戮

　　元辰猛然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道：“夕夜留下了儿子！好！好！我与你父母也算旧识，看你长大成人，老夫也替他们高兴。”
　　
　　“前辈识得我爹娘？他们……他们……”夕蝉忍不住上前几步，她听得元辰说与自己父母相识，忽然对他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忍不住便想攀谈一刻，多知道些爹娘的旧事。
　　
　　可元辰没等她说完，忽地沉下脸来，怒斥道：“你既是二仙之子，为何要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我今日要替你爹爹教训你！”说着手中竹杖一动，当胸点了过来。
　　
　　夕蝉不愿动手，只闪身避让，可元辰下手极重，不数招已在她肩头扫了一棒，痛彻入骨。夕蝉知道自己即便竭尽全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只得甩脱狐裘，取出银钩，凝神应付。这元辰内力浑厚，兵刃相交，震得她手臂酸麻，便不敢再接实招，只使出逍遥游轻功绕身游斗。元辰出手到底留有余地，并不使狠辣招式，渐渐便如长辈与晚辈拆招一般。
　　
　　两人缠斗了百余招，不分胜负。夕蝉便想罢战停手，忽然一旁传来齐戈冰冷的声音，“少主请帮我擒了元辰！”
　　
　　丐帮弟子发现齐戈，呼啦一声围了上去，和照月宫众人混战起来。夕蝉尚自犹豫，元辰先跳出圈外，挥棒朝齐戈扑了过去，骂道：“妖人！我今日必取了你狗命，替我帮中子弟报仇！”
　　
　　齐戈不敢与他对敌，连连后退，可元辰棒随意动，招招都要置他于死地，齐戈左右闪躲，颇为狼狈，瞥眼见夕蝉仍是负手立在一旁观战，咬牙道：“少主，莫忘了主上的吩咐！”
　　
　　夕蝉见他频频遇险，只得深吸口气，右手银钩划向元辰颈项，接过了攻势。元辰大怒，竹棒横扫，再不留情。打斗一阵，夕蝉渐落下风，无奈之下，只得默运玄功，寻了机会左手自袖底穿出，迅捷无伦拍在他的胸口。
　　
　　掌力一出，夕蝉便已后悔，照月魔功出手，轻重便不受自己控制。元辰更是未有料及，被她一击得中，倒退了数步，喷出一口鲜血，瞠目喘息道：“夕蝉，你，是寒照月的弟子！”
　　
　　“不！”夕蝉摇头，便想上前搀扶，转念却想到自己已尽得寒照月所传，若说不是他的弟子，谁人能信？不由停下脚步。
　　
　　元辰身子摇晃，站立不稳，有两名丐帮弟子上去扶住，被他横臂甩开，伸指点着夕蝉，颤声道：“你……竟然跟了寒照月这个大魔头，你爹娘……泉下有知，也不能瞑目……”
　　
　　话音未落，忽地青衣掠过，齐戈已到了他面前，两指连点封了他几处大穴，锐锋闪动，掌中利剑抵在他咽喉，大声道：“元帮主，你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我家主上让我问您一句，丐帮可愿奉照月宫为尊？”
　　
　　元辰全身颤抖，目眦尽裂，怒道：“我丐帮数百年来洁身自爱，绝不会与你魔宫妖人为伍！”
　　
　　齐戈冷笑道：“好！元帮主，那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住手！”两人同时出声喝止。一个是夕蝉，另一个却来自山道处。
　　
　　诸人齐齐回头，闪出一条道来，青灰色衣衫的魁伟汉子扭着齐允的臂膀，拿刀子抵着脖颈推了过来，环顾场中形势，大声道：“夕蝉，让他们放了元帮主！”
　　
　　夕蝉吃了一惊，很快回过神来，看着已被照月宫众人围住的这人，冷冷道：“蓝大人，你当真是阴魂不散么？”
　　
　　蓝清扬并不理睬她的嘲讽，正色道：“夕蝉，元帮主一向宽厚仁侠，你怎能滥杀无辜！”说着将手中的明月弯刀又紧了紧。
　　
　　齐允微微皱了下眉，方才自混战起他便一直避在一旁，没留神被悄悄掩上山的蓝清扬拿住。
　　
　　夕蝉见齐允披散的乌发遮住了半边脸庞，倒也并无惊惧之色，稍稍放心，回身对齐戈喝道：“齐堂主，快放人！”
　　
　　齐戈冷声道：“对不住，这是宫主之命。”说着手起剑落，已砍下了元辰的首级，在场众人齐声惊呼。夕蝉抬头时只见着眼前轰然倒地的健硕身躯，霎时间手脚僵住，心底冰冷。
　　
　　元辰，是因她而死！
　　
　　齐戈扬声喝道：“丐帮上下听着，元辰不遵我主上号令，已经处死。愿追随我主上的，抛下兵刃投降！”
　　
　　丐帮弟子顿时大乱。“岐山盗杀了帮主！”“给帮主报仇！”这百十名帮众一直追随元辰左右，多是不愿投降的硬汉，不顾照月宫数百人围攻，仍是拼死血战。
　　
　　蓝清扬大怒，放脱齐允，身子纵起，入了战团，挥动宝刀，挑抹勾挡，很快点倒了十多名照月宫属下，众人见他神威凛凛横刀冷对，纷纷退避，都不敢上前。余下数十名丐帮弟子惊惧之下，也不敢再战，抢下帮主的尸身，飞奔着下山去了。
　　
　　夕蝉呆愣愣看着面前的血光杀气，忽然一道青灰色身影掠到面前，一掌拍了过来。夕蝉未及思索，举掌迎上，体内照月神功自然流转，双掌相交的瞬间才发现是蓝清扬，忙强自收回内力，震得一股甜腥之气直冲咽喉，眼前一黑，只听得耳旁洪钟般的厉喝：“让他们都滚下山去！”
　　
　　夕蝉这才发现，蓝清扬的刀子正抵在自己前胸，刀刃虽未刺破衣衫，可她的心口却是一阵阵的巨痛。
　　
　　齐戈看了看两人，不待她吩咐，冷笑一声，挥挥手，带着照月宫众人下了山。
　　
　　蓝清扬看到齐允仍立在一旁，抬了抬下巴，道：“你也下去！”
　　
　　齐允却不理他，只问道：“少主，你怎样了？”
　　
　　“我没事。”夕蝉摇头道，“你先下去吧，我要和蓝大人说两句话。”
　　
　　齐允慢慢走下山崖，在转角处停下，浓稠的雾霭渐渐爬上半山，远远望去，四周的山峦越发不清晰了。
　　
　　忽然身旁林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指尖轻弹，两点寒芒没入丛中，两名照月宫弟子跳出来，跪下行礼，齐允低喝一声“滚”，两人慌忙捂着伤处奔下石阶。不一会儿，齐戈在数十步外的阶下转出，昂首看着他，冷冷道：“齐允，可要小心看顾你家少主！”
　　
　　齐允宽袖轻摆，负于身后，道：“不劳齐堂主挂心！”
　　
　　齐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甩袖带着众人下山去了。
　　
　　山崖上的风越发大了，蓝清扬握刀的手轻轻颤抖着，双目血红，瞪视着她，却说不出话来。不过分别数月，这素洁如莲的女子竟已变作了魔宫妖人！都是他的过错！他应该早些寻来，或许他当日就不该放她离去！
　　
　　痛悔、失望、怜惜、决然……望着蓝清扬神色变换，久久不言，夕蝉苦笑道：“蓝大人，我如今是照月魔宫的人，您若是要惩恶扬善，这便一刀杀了我，若是不动手，夕蝉可要告辞了。”
　　
　　见他依旧沉默不言，夕蝉叹息一声，轻轻推开胸口的刀子，理了理衣袍，微一抱拳，转身便走。踏上崖边长长的石阶，空落颓然的情绪渐渐充塞了整个胸腹。
　　
　　“夕蝉！”
　　
　　身后传来沉哑的呼唤，她顿住了脚步。粗犷而温暖的气息渐渐靠近，是她不能抗拒的诱惑。当轻暖的狐裘裹住冰冷的身体时，她满足地呼出口气，闭上眼睛。
　　
　　蓝清扬缓缓拥住她的纤薄的身子，低声道：“夕蝉，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会助你离开照月宫……那寒照月么……总有一日……”
　　
　　寒照月！
　　
　　夕蝉心头一震，不知怎的忽然间惊惶起来，挣脱开他坚实的臂膀，急急奔下山崖，便是身后齐允的呼唤也未及理会。
　　
　　夕蝉将驾车的马匹充了坐骑，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照月宫，身后跟着拼力追赶疲累不堪的齐允。外堂内殿都寻不到寒照月，最后还是倚翠遇上，把她带到后园，在一间静室寻到了他。
　　
　　屋内摆设像个小小的佛堂，夕蝉冷笑道：“宫主在此礼佛呢？您杀人无数，便是日日超度，恐这些亡魂也不会忘了您吧！”见他依旧垂首静坐，不觉愤然道，“你原本知道丐帮帮主元辰是我父母旧识？为何还让我去杀他？”
　　
　　“成王败寇，江湖人的结局便是血洒江湖。我没让你杀人，也用不着你去杀人。”寒照月缓缓起身，回首微笑，“你学了照月神功，一直没有对手的机会，我既是要与各派为敌，正好让你出去历练历练。”
　　
　　夕蝉退后一步，浓重的寒凉之意在全身弥漫开来。
　　
　　她有什么理由指责寒照月，她也不过是杀人帮凶而已，和这魔头又有什么区别？一百三十余条性命！丐帮总舵的杀戮，都会算在自己的身上吧。如今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她夕蝉是寒照月的属下，她手中既沾满了血腥，又如何还能回头？
　　
　　夕蝉声音颤抖，几乎不能竟言：“凡是不遵你号令的门派，你都要赶尽杀绝么？天下之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杀得完么？”
　　
　　面对夕蝉的斥责，寒照月面不改色，他缓缓走近，将她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低声道：“我找上的都是当年在岐山围攻我，将我打下悬崖的人。我寒照月侥幸命大，得了奇遇，方能苟活了这十余载，这中间所受的苦楚，又有谁能知道？我原本也不必杀了他们。如若他们愿意听命于我，自会留下他们的性命共享富贵。可惜他们不愿，这又怪得谁来？”
　　
　　他的目中忽然露出痛苦之色，低下头轻轻吻着夕蝉光洁的额头，喃喃道：“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瓮中

　　一个都不会放过……
　　
　　师父害死了她的双亲，她是否也该亲手杀了师父，后自绝以谢罪？
　　
　　夕蝉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恐惧，猛然推开寒照月，踉跄着奔出静室，不愿在宫中呆上一刻，急急逃下山去。
　　
　　寒照月唇上含了一抹笑，轻轻道：“倔脾气，和你师父一个样！”静静坐了片刻，唤道：“倚翠。”
　　
　　黄衫垂髫的小丫头应声跑进了屋子：“主上！”
　　
　　“往后让你伺候少主可好？”
　　
　　倚翠大喜，欢然道：“好啊好啊，我喜欢少主呢！”说完觉得不妥，收了笑跪在他膝前，帮他轻轻捶着腿，道，“主上，我还是陪着您吧。倚翠伺候您这么多年了，换个人怕是不方便。”
　　
　　寒照月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小丫头还算有良心，没白疼你一场。明儿去梅庄吧，好好照料少主！”
　　
　　细细叮嘱了倚翠，他缓步行到一旁的大厅之中。披发长衫的天青色身影挺直地跪在正中的青砖地上，已有不短时间了。
　　
　　他徐徐踱到这人面前，温言道：“齐允，你方才所言可有欺瞒之处？”
　　
　　“属下不敢有丝毫欺瞒主上。”齐允略略低下头，一缕发丝慢慢从肩头滑下，垂落在颊边。
　　
　　寒照月忽的一掌拍上他的肩头，齐允身子一颤，闷哼出声，几乎跪坐不住，两手慢慢撑在地上，额头很快冒出汗来。
　　
　　他紧咬着牙艰难吐声：“属下……属下……”话没说完，被寒照月打断：“这不过是小惩，三个时辰自解。”
　　
　　“是。”齐允强忍着痛楚跪直，身子微颤，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寒照月缓缓坐入紫檀木大椅内，唤道：“齐戈。”
　　
　　绣帷的暗处转出一人，到了近前躬身行礼，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齐允道：“禀主上，齐允所言属下不敢苟同，那位蓝大人与少主……”他顿了顿，看向眼前阴沉着脸的照月宫主，一字字道，“分明是有私情。”
　　
　　“啪”的一声脆响，齐戈的脸被打得猛然向一旁偏去，他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属下所言句句是实！”话音未落，另一边脸上又着了一掌，面颊肿起，火辣辣地痛着。
　　
　　“你少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你能说得的么？”
　　
　　齐戈偷偷抬眼，被寒照月狠戾的神情惊着，忙俯下身子，道：“是，属下知罪！”
　　
　　寒照月不再说话，起身出了大厅，慢慢走回静室。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也没掌灯，一双深瞳在暗夜中闪着幽幽的寒光，“蓝清扬……”
　　
　　夕蝉回到梅庄时天已经黑了，几名仆役早已歇下，轮值的护卫看见她也只远远行了礼，并不过来搭讪。夕蝉乐得清净，踏进内院，看到满园紫竹，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勃然而起，取出银钩横扫，一片紫竹轰然断裂倒下。
　　
　　内院护卫听到声音探头一看，见是少主自己发脾气，忙缩回脑袋悄悄隐去。
　　
　　夕蝉提起一口真气，飞花舞蝶般在林间穿梭，锋锐的利器挥洒出白刃寒芒，一招招都使足了力气，只恨不得将梅庄的紫竹尽数砍了。竹枝喀喇喇的断裂声持续了一炷香时刻，小小的院中只剩了断枝残叶。
　　
　　收招停手，喘息着看向眼前颓败的情景，夕蝉坐倒在地，额头一凉，一片落雪迅速融入了肌肤，她仰首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慢慢躺倒在柔软的草叶上，飘飘扬扬的雪花飞絮般落在她脸上、身上，丝丝凉意渐渐沁入体内……雪越下越大，慢慢将她的整个身体都覆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温柔的抚摸，耳边熟悉的叹息让她清醒过来。
　　
　　“师兄！”她喃喃叫着，将头埋进了这人怀里，却不敢睁开眼睛。即便是梦幻，也让自己享受这片刻的亲情吧。
　　
　　“夕蝉！夕蝉！”
　　
　　耳旁执着的呼唤让她不得不睁开眸子，眼前黑亮的轩眉深目中满是关切与忧伤，黑衣黑剑，眉目宛然。
　　
　　“师兄，果真是你。”她慌忙爬起身，见自己躺在卧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华锦棉被，知道自己昨夜失意癫狂，躺在雪地里睡去，是欧阳林抱了她进来，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整理衣衫。
　　
　　欧阳林见她醒转，柔声道：“夕蝉，你一个人……要知道照料自己。这样的大雪天，你折腾自己做什么，仗着内力深厚不会生病么？”
　　
　　有人想着你念着你关心你，真好……柔柔的暖意在心底缓缓流淌，夕蝉向他身旁靠了靠，低声道：“大师兄……我……”
　　
　　欧阳林忽地面色一整，肃然道：“夕蝉，我今日来此，是想问你一事。”
　　
　　夕蝉微微一怔，忽地清醒过来，欧阳林是正道少侠，自己只是邪道妖人……他们如今已是正邪殊途……她起身下榻，点燃油灯，在正位椅中端端正正坐下，深吸口气，道：“欧阳兄请问。”
　　
　　欧阳林跟过来在一旁坐下，正色道：“江湖上传言，你跟着寒照月这魔头，屠杀各大门派，可有此事？夕蝉，你怎能如此行事！”
　　
　　夕蝉盯视着他，神情复杂，忽然仰面大笑，道：“不错！我是跟了寒照月，前几日还杀了丐帮帮主元辰！那又怎样？我已经不是你们岐山派的人了，你这岐山派的大师兄还想拿我治罪不成？”
　　
　　欧阳林眼瞳中的痛楚一闪而逝，涩声道：“你！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收手吧，夕蝉！”见她敛了眉眼不答，他轻轻叹息，道，“正道中要杀你的人不少，这梅庄已不安全，你……小心些，我先走了！”说罢，打开房门，再没回头，腾空而去。
　　
　　夕蝉缓缓走到门口，欧阳林早已杳然无踪。庭院寂寂，片刻前的会晤恍如一梦。岐山派轻功高绝，皑皑白雪中，也只有眼前这几个轻浅的足印还能证实他曾经来过。她颓然靠在门板上，抓住胸口的衣衫，仿佛要扼住心口锥心刺骨般的痛楚。
　　
　　头昏沉沉的很是不适，夕蝉只得再次躺回榻上，身子一阵热一阵冷，渐渐地意识也已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夕蝉被巨大的声音震醒，勉力抬眼，见房门和窗扇都被砸开，正来回晃动着，风声飒然，几个劲装汉子翻进屋内，一体的黑色夜行衣，手中的利刃在雪夜中闪着寒光。
　　
　　“你是岐山盗夕蝉么？”为首的人沉声喝道，声音苍然如深谷。
　　
　　“你们是谁？”夕蝉抬首要回答，嗓子暗哑，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大约是发了高热，她浑身虚软，手脚都动弹不得。
　　
　　这人见她不答，嘿嘿一声冷笑，迈步便要近前，突然，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夕蝉面前，挡住了黑衣人。
　　
　　“几位深夜来此，擅闯我家少主卧房，未免欠了礼数！”这声音温和有礼，竟是管家齐允。夕蝉眯着双目，只看到刀光剑影中镇定从容的青衣儒衫，心头一震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转已是天光大亮，夕蝉只觉得全身气血通畅，神清气爽，挺身而起，身体轻飘飘无处着落，她试探了几处经脉，气息流转，韧而有力，比往日提升了不少。看来，自己的照月功又有了进境。
　　
　　房门一响，倚翠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吁了口气：“好得多了，幸好奴婢来得巧，先给您煎药服了。”说着在夕蝉身前摆好小几，将食盒里的食物一盘盘端了出来。
　　
　　夕蝉脱口问道：“我回了照月宫么？”倚翠擅于使毒，会医治病人也是寻常，那么昨夜是齐允救了她，带自己来此的么？可齐允一个弱质书生，如何会成了武林高手？看他昨晚的行径，功夫委实不低。
　　
　　倚翠原本是板着脸的，这会儿不由抿唇笑道：“少主，这里是梅庄呢。主上命我来伺候您。”说着话脸上的笑意又渐渐隐去，低声嘟哝道，“少主是个女子呢，骗得人家好苦！”
　　
　　夕蝉取箸微笑道：“我本来就是女子，哪里骗了你！”
　　
　　倚翠一想可不是，少主确实从未对自己说过她是个男子，是自己对少主心生倾慕……她脸上一红，匆匆收了食盒跑出门去。
　　
　　这时齐允在门外求见，夕蝉扔下筷子，冷冷道：“进来吧。”
　　
　　齐允进来，见她脸色不虞，上前两步，双膝跪地，垂下头道：“齐允任凭少主责罚。”
　　
　　夕蝉冷冷盯了他好一会儿，拾起筷子继续吃饭，淡淡道：“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都说说吧。”
　　
　　齐允抬头，见她面色平静，并无愠怒之态，心中暗自诧异，垂眸道：“是。齐允是照月宫内堂管事，两年多前，少主离开岐山，主上便一直跟随在侧，后来，您和冰儿姑娘闯出了名头，主上便命我暗中护卫。不料有一次露了行藏，属下便装作不懂武功的书生，为少主所救。后得少主信任，将银钱交予属下置地买屋。属下便回禀主上，在此地建了梅庄。”
　　
　　他偷偷撩起眼皮，见她脸色渐渐发了白，不免有些担心，顿了顿继续道：“主上说照月宫距梅庄不过数十里之遥，将来也好照料少主。”
　　
　　夕蝉将指间的竹箸紧紧捏住，心头翻涌着莫名的情绪，一时想大哭，一时想大笑，可她喉咙干哑，竟连声音都发不出了。自己这几年漂泊江湖，辛苦度日，为着自己和冰儿的将来，千计万算，不料一切尽在他人瓮中。
　　

作者有话要说：蓝木头就要出来了，貌似缺少温情啊~~




念想

　　齐允又道：“少主，主上也都是为着您的。江湖险恶，他放心不下。到底是两个女子，初入江湖，就怕万一有个闪失……”
　　
　　“齐允！”夕蝉截住他的话，无力地挥挥手，“去把那劳什子的紫竹都砍了，今儿起梅庄中全都种下梅树，一枝梅花也无，叫什么梅庄！
　　
　　“是！”齐允应下，见她没再有什么吩咐，便起身退了出去。
　　
　　到底已近南方，气候温和，虽是在腊月里，这么大的雪也没留住，再加上一早又出了太阳，到了午时地上已只剩了些许蜿蜒的雪水。
　　
　　夕蝉立在阶上，默默看着十多名仆役护卫在齐允的指挥下砍伐紫竹，园中一派狼藉。
　　
　　她凝视着齐允忙碌的身影，这人仍是当年救他于困顿时的模样，微白的面庞、修长的身躯、天青色的儒衫、举止儒雅，待人谦恭而温文，哪里有半分江湖人的模样。
　　
　　她不觉自嘴角勾出一抹苦笑，这世上的人莫不是都带着假面，知人知面又如何能知心！
　　
　　风过竹动，墙角处瑟瑟声响，是院中仅剩的几棵紫竹。
　　
　　夕蝉慢慢踱下石阶，来到这几株竹旁，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略黄的竹枝，虽是冬日，这竹子倒也并未枯萎。思绪飘掠，已到了遥远的岐山上。
　　
　　岐山气候湿热，满山遍野都种的竹子。每到雨后，师兄弟们都会去山上采挖鲜嫩的竹笋。腊月过后，岐山仙子还会亲自下厨烹调，味道鲜美，赛过肥羊嫩猪，大家每每吃得赞不绝口。可惜人多笋少，夕蝉便常拉着大师兄前去厨房偷食，多数都会被仙子捉住，也不着恼训斥，只给她耐心解说，竹笋性属寒凉，不可多食……
　　
　　儿时趣事竟如溪水般在眼前缓缓流淌，如今想来，恍如梦幻。
　　
　　此时的夕蝉，雪白的长袍随风轻拂，初雪后清冷的阳光照在面上，愈显柔和，眸光温润，唇角含笑。齐允远远看过来，竟有些痴了。
　　
　　不消片刻，夕蝉已然发觉，慢慢收束心神，面上重新覆上冷漠，她转过头，招手命齐允近前。
　　
　　这时倚翠先蹦跳着过来，嚷道：“少主，砍得好！我自小眼前便尽是紫竹，早已厌了。咱们种些好看的花儿可好，什么牡丹兰花茶花，便是后院湖中也可种些荷花养些鱼儿的。”
　　
　　夕蝉不觉莞尔，道：“随你的喜好就是，不如往后这园子都交给你吧。”有这样一个精灵可爱的小丫头跟在身边，似乎开心许多。
　　
　　倚翠吐了吐舌头，眼睛瞟向齐允，道：“少主饶过我吧，这些杂事我可做不来，还是齐管家担着吧。大不了我继续看着紫竹好了。”
　　
　　齐允走过来微笑道：“女孩子家对布置园子最是在行，这园中的花草树木，倚翠便做回主吧。”
　　
　　夕蝉一笑，伸指点了点身前的紫竹，道：“齐管家，这几株，留着吧。”
　　
　　一晃又过了月余，已到了二月里，寒照月再没传过音讯。有了倚翠细心服侍，整日吃着照月宫隔三差五送来的人参鹿茸，夕蝉的身子倒是养得白胖了。
　　
　　春日眼看着到了，园中的各色花木也抽了新芽，愈见葱绿。
　　
　　夕蝉白日里练练功、四处游赏，晚上读一本书、下一局棋，身旁又时时有个善解人意的丫头侍候着，日子仿佛也过得惬意。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微偏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耳旁尽是清风拂过林子的沙沙声。
　　
　　夕蝉在后园花厅的榻上假寐，恍惚间却见冰儿从竹林中走来，轻颦浅笑，声音娇柔，伏在她肩头道：“夕蝉，这么些日子不见，你可还想着我么？”
　　
　　“想着，自然是想着！”夕蝉伸臂过去，却抱个空。茫然四顾，佳人已杳然无踪。冰儿，这么久了，你在哪里，还好么？她合上眼眸，手抚着胸口，心底深处隐隐刺痛着。冰儿，妹子，你终究是不愿原谅我么？
　　
　　这时，园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倚翠走近，轻声唤道：“少主。”
　　
　　“什么事？”夕蝉眼皮都没抬。
　　
　　“照月宫来了人，宫主请您过去一趟。奴婢已经给您备好了马匹车辆。”
　　
　　夕蝉倏地睁开双目，凌厉的眸光在倚翠面上扫过：“寒宫主召唤，我就必得去么？”倚翠一惊，忙低下头去。
　　
　　夕蝉又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明知道自己梅庄内外都是寒照月的人，还和她计较什么？倚翠跟了寒照月多年，是他的随身侍女，如今他连倚翠也给了她，她的心底不是没有一丝感动。自倚翠来了梅庄，齐允已极少到内院来了，大小事情都由倚翠做主，夕蝉也只由着她。
　　
　　“去回了寒宫主，我今儿没空闲，改日再去。”
　　
　　倚翠却站着没动，只低着头揪着衣角。夕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的动静，有些着恼，她微眯着眸子，斜睨着她，冷声道：“倚翠，你的主子是谁？”
　　
　　倚翠仍旧低着头，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少主，您是我的主子。可宫主还留了话，说今儿请您过去，是照月宫有个您想见的人。”
　　
　　“是谁？”难道是冰儿？夕蝉想着，心头一喜，忙翻身起来。
　　
　　“奴婢不知。”倚翠低声嘟哝道，“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夕蝉这会儿心情大好，也不介意她的顶撞，骑上乌云，扬鞭而去。倚翠慌忙跟到了庄门，早已不见了夕蝉的身影，她不觉摇头叹气。回身牵过一匹马，命人将备好的马车赶回庄子。主子出门，她这做丫头的怎能不随身侍奉。
　　
　　“少主真是性情中人！”听得这声喟叹，倚翠回首望去，却是齐允。
　　
　　“是啊。主上说告诉少主这句话，她必会前去，果不其然。”她眨了眨眼，又笑道，“齐总管对少主如此赞誉，莫不是喜欢上了少主？”
　　
　　齐允正色道：“倚翠，休要胡言！主上待少主亲如子侄，咱们如今既跟了少主，自然是梅庄的人。”
　　
　　“梅庄的人……”倚翠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转身上了马，往照月宫驰去。
　　
　　夕蝉到了照月宫，展开轻功奔了进去。守门的庄丁只见一道白影掠过，都道花了眼。齐戈正立在大厅门外，见她进来，躬身行礼：“少主，主上请您到后园。”
　　
　　“冰儿呢？”夕蝉急声道。
　　
　　齐戈直起腰身，淡淡道：“属下不知。”
　　
　　夕蝉的心一沉，转过回廊疾步向后园走去。见园门轻掩，她脚步不停，直接推门进去，这后园也是种满了竹子，与梅园一般无二。
　　
　　她不觉皱起了眉，略一迟疑，身旁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除了你，也没人敢这般闯入我的竹园！”
　　
　　夕蝉转过身子，见寒照月锦衣华裳，悠然立于身侧，眉目间越发秾艳如画，不觉怔了怔，道：“宫主，请问冰儿在哪里？”
　　
　　寒照月盯视着她，眼眸幽深：“你是为冰儿而来么？”
　　
　　“宫主不是派人传话，说照月宫有我想见的人？”
　　
　　寒照月微微点头，“若是冰儿不在这里，你就不来我这照月宫么？”他的语声有着一丝落寞，不等她回答，握了她的手道，“陪我到亭中坐坐吧。”
　　
　　夕蝉心内焦急，却也不好强问，只得随他到亭中坐下。周围没有侍女，寒照月亲自执壶泡茶，茶香四溢。可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不见他说话。
　　
　　一阵风倏忽掠过，丝丝钻入衣袍，初春的寒意沁着肌肤，夕蝉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这时竹枝随风摇动，飒飒作响，漫天飞舞的竹叶令这清冷的园子竟有着肃杀的寒意。
　　
　　寒照月立时察觉，取过一旁长几上的金线滚边丝绒大氅披在她肩上，开口道：“这样寒凉天气，怎么只穿了件单袍？倚翠怎么伺候的主子！”
　　
　　“是我自己的意思，与下人何干！”夕蝉拢起大氅，倒是暖和了不少。
　　
　　“冰儿不在照月宫。”
　　
　　“宫主！”夕蝉霍然转身，忍不住要开口寻问，却被寒照月抬手阻住。
　　
　　她只得沉默不语，静坐片刻后慢慢站起，转身出了亭子，又缓缓向园门走去，全无回转之意，眼见着她纤长的身影渐渐远去，寒照月终于起身唤道：“夕蝉！”
　　
　　夕蝉一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寒照月缓步上前，自身后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吻了吻她的鬓发，捉住她纤长的手指一根根揉捏着，灼热的气息呼在耳旁，刻意压低的声音魅惑动人：“夕蝉，你想见的人不是蓝清扬么？”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偶很勤快，表扬自己先~~




回首

　　夕蝉心头一惊，随即冷笑道：“那位蓝大捕头么？我要见他做什么！”
　　
　　蓝清扬，这三个字曾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信任，今日骤然提及，仍是在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耳廓被轻轻吻触，低沉华美的声音有如天籁：“不是他也好。既是要见冰儿，我会替你寻来。不过，蓝大人既然来了我照月宫做客，去见见也无妨。”
　　
　　“蓝清扬是朝廷命官！”
　　
　　寒照月哂笑道：“莫说他已辞了官职，便是有皇命在身，我寒照月不高兴，照样可以让他立时身首两处。”
　　
　　夕蝉身子轻颤，要脱开他的掌控，可锁在腰上的手臂仿佛坚逾钢铁，纹丝没动。
　　
　　寒照月轻笑道：“怎么？不喜欢？”见夕蝉不答，接着道，“我这次要你回宫，是有件事要你帮我。”
　　
　　“宫主请讲。”夕蝉勉强忍着不悦，垂首看向圈在自己胸前的绣着金丝彩线墨梅的宽袖。
　　
　　寒照月轻轻掰过她的身体，两手扣住纤腰，面含微笑：“下个月，三月初八，又是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推举新的武林盟主。到时，天母教主冷一明必会前去，这盟主之位，他已觊觎多年，此次定是势在必得。我要你前去，助他得了这盟主之位。”
　　
　　夕蝉愕然抬头：“让冷一明做武林盟主？”
　　
　　“不错！五月初五，我与四大门派在岐山对决。冷一明既是盟主，他要一统江湖，必然要亲自带人前去。我要让他在阿莲面前身败名裂！”
　　
　　“天母教野心不小，竟是要一统江湖？”
　　
　　“哼！冷一明哪有这等胆色，是我让齐戈怂恿他这么做的。”寒照月笑道，“我要你在武林大会上当着江湖各大门派，打败武林盟主季城，助冷一明夺位。以你现在的功夫，与季城已是伯仲之间。我不便出面，齐戈功夫不如他，只有你最合适。”
　　
　　夕蝉望着他雍容的笑颜，心中犹豫，她若是以照月宫少主之名参加武林大会，便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了自己邪派妖人的身份，自此万劫不复。有心不答应，蓝清扬却不知怎的竟会落在他的手里，生死难料。
　　
　　寒照月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眉目间暗波流动，隐现寒意，他慢慢松了手，道：“怎么，你不愿么？”
　　
　　夕蝉抬手抚着额头，眼眉低垂，语声低哑：“你究竟想怎样？你到底想要什么？”
　　
　　寒照月笑了，负手走回亭中，“我想要什么？我要做武林至尊！我要害过我的人都得到报应！我要天下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夕蝉仰首望去，夕阳残照下，这位照月宫宫主姿容优雅，锦袍轻扬，宽袖猎猎，直如要登仙飞去。她喃喃道：“你，疯了！”
　　
　　寒照月仰天大笑，道：“这天下又有几人不疯狂？”
　　
　　“你便是做了武林至尊，岐山仙子也未必会……”
　　
　　“住口！”寒照月厉声喝道。
　　
　　夕蝉自识得他以来，从未见他对自己这般声言厉色，心头微惊，便不再言语。岐山仙子，是他心头的一个死结吧。
　　
　　“冷一明做天母教主是我一手促成。”低沉的话语打破了沉默，寒照月眼眸深沉，定定地看向远处，天边，残霞如血，“你想知道，我便都告诉你。”
　　
　　“十六年前，我和冷一明同在东海三花门学艺。有一次，我二人奉师命来了中原，无意中救了岐山仙子江清莲，阿莲美貌温柔，我和冷一明都不约而同爱上了她。冷一明早入门几年，功夫自然高过我，他哄女孩子又有手段，明明是我出手救的阿莲，可她偏喜欢了他。那时，你爹娘与阿莲已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武林三仙’。
　　
　　“后来，天母教召开武林大会，要给教主的盲女儿招婿。我知道冷一明素有野心，便哄得他去参加，又使了许多手段，终于让他拔了头筹。可他又舍不得阿莲，左右为难，我便极力怂恿他娶了那盲女。这天母教主只此一女，将来必是他承继教主之位。冷一明求利心切，自然答允。
　　
　　“自他入赘天母教，阿莲伤心之下，便立下誓言，再不入江湖一步。我去岐山寻她表白心意，未及开口便被她赶下了山。后来我苦心创了照月功，勤加修炼，渐渐在江湖上已无敌手。可阿莲仍是对我不假辞色。因我急功近利，不能循序渐进修炼，照月功有一个极大的缺憾，每当修练时气血不顺，便会经脉纠结，痛苦不堪，必得吸取纯阴纯阳之人的功力，以气制气，方能缓解。各派中人常有功力被吸干而亡者，刚开始都以为鬼怪作祟，后来终于被人发现，我便成了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寒照月苦笑，垂眸看了看阶下的夕蝉，道：“你不必担心，你过一年半载的练功遇到难处，都有我帮你疏解，倒不必去吸取他人功力了。”
　　
　　见夕蝉扭过头去并不理睬，他笑了笑，倒似容忍了孩子的任性一般，又接着道：“一次，我又去岐山看望阿莲。不知这些正派中人是如何得了讯息，刚到了山上，便被十多个帮派的高手围攻，有着数百人之众，我寡不敌众，最后被他们打落深崖。这些人我都记着，我要一个一个讨回来。
　　
　　“冷一明有天母教做后盾，差一点就做了武林盟主，可我就是不让他如愿。我偏要去帮着崆峒派季城做了盟主。冷一明原本处处都比我强，可我练了照月神功，他可比我不过了。”
　　
　　寒照月自怀中取出一物，拈在指尖，“这羊脂玉葫芦原是当年阿莲送给冷一明的定情信物。十多年前，江湖上都知道，无论谁持这羊脂玉葫芦相求，岐山仙子无有不允。那曲霖让你盗取此玉，无非是想要阿莲帮他做事。我如何能让阿莲受人胁迫，自然要帮她取回。明年端午，我要阿莲亲眼看着我战败四大门派，坐上武林至尊的宝座！”
　　
　　“若是阿莲愿意陪着我，这些劳什子权势我又要来做什么。”寒照月低低叹息，向夕蝉招招手，道：“你过来。”
　　
　　夕蝉迟疑着走近，寒照月捉住她的手掌，将羊脂玉葫芦放入她细白的掌心，轻轻握住，温言道：“那日落崖生还，便是我拣来的性命，后来我为了报仇，强练照月神功，早已损了经脉，上天给我这十多年的寿数，已是对我的厚待。待我百年之后，这照月宫总是要留给你的。”
　　
　　夕蝉脱口道：“我不要。”
　　
　　“你不喜欢也罢。”寒照月将她的手背放在唇边轻轻吻着，柔声道，“在这世上，你也只我一个亲近之人，我若是死了，你便陪着我吧。”见夕蝉并无惊惧之色，他淡淡道，“夕蝉，你也认为我是邪魔外道么？这世上又哪里有正邪之分，那些正道中人也并不都是正人君子。你爹爹算是一个，可惜……可惜……早早亡故。其实……”他犹豫片刻，仍是道，“其实我和你爹娘份属同门，虽不同枝，按理你也该叫我一声师叔。”
　　
　　暮色苍茫，天地间一片灰蒙，爹娘原来也是三花门的弟子，寒照月……竟是自己的师叔……夕蝉心底悲凉难抑。看着他黯然的神色，忽然觉得眼前这杀人魔头在可恨的背后，竟也这般……可怜。
　　
　　“越来越像你师父了。”寒照月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微笑道，“去见见蓝清扬吧，回来陪我用饭。”
　　
　　不等夕蝉答允，他轻轻击掌，唤道：“薇红。”
　　
　　衣带当风，一位长裙曳地的美貌女子飘然落在亭外，躬身道：“主上有何吩咐。”
　　
　　“带你少主去见见客人。”
　　
　　“是。”薇红应下，接着道，“主上，天母教护法哈云求见宫主，要见齐堂主讨个说法。齐堂主让属下请示主上，如何处置？”
　　
　　“哈云，好，恭候多时了！”寒照月点头，一甩袖子便下了石阶，走到园门处，忽然回首笑道，“夕蝉，天母教教主的夫人是冷一明亲手所杀，你相信么？”看着夕蝉吃惊的神情，他诡秘地一笑，抖了抖宽袍踱了出去。
　　
　　薇红躬身道：“少主请随我来。”
　　
　　夕蝉跟着她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山壁前，验过印信，打开石门，便进入山腹之中，眼前是明灯高悬的宽敞甬道，两旁石室宽敞整洁，不知是什么所在。
　　
　　忽然，一旁的石门内传来鞭苔惨叫之声，夕蝉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赶过去，伸手推开了大门，见刑架上是两名着宫中服饰的汉子，暗暗松了口气。
　　
　　“少主，蓝大人在里面。”身后传来薇红恭谨的声音。
　　
　　到了甬道尽头一间石屋外，隔着栅栏，夕蝉见到了蓝清扬。
　　
　　他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褶皱破损的青布衣衫，满面风尘，手脚却被铁链锁着。夕蝉心下恼怒，寒照月竟将他作了囚犯！
　　
　　有人过来打开房门，她并不进去，回身道：“钥匙！”
　　
　　薇红一怔，躬身道：“少主见谅，若要放了这人，必得主上允可。”
　　
　　

作者有话要说：蓝木头出来得太慢了~~下章开始温馨鸟~~T.T.




情定

　　夕蝉将人都撵了出去，迈步踏入石室。
　　
　　这间屋子仅方寸之地，除了一张床，已几乎无立足之地。夕蝉望着他沉静的面容，一直惶然悬着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蓝清扬睁开双目，茫然地看向夕蝉，只一瞬间，眸中莹光乍现，面上尽是喜色。
　　
　　“夕蝉！夕蝉！真的是你么？”他欲起身，却不知为何，又跌回榻上。
　　
　　夕蝉忙上前扶住，急声问：“你受伤了？”上下审视，没发现伤处，稍稍放下了心。蓝清扬只摇头微笑，却不说话。
　　
　　“你怎得被捉来这里？”
　　
　　“技不如人，便被捉来这里了。不过，寒宫主倒是没骗我，今日终是见到了你。”他握住夕蝉的两只手，紧紧合入自己宽大的手掌，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夕蝉脸色微红，挣了下没挣脱，便任由他握着，口中却冷冷道：“我去求寒照月放你离开，从今往后再不要来此……”
　　
　　话没说完，蓝清扬忽然探身捞起她的纤腰带入怀中，低头吻向那嫣红的薄唇。
　　
　　夕蝉一惊，仰身后退，却被他的大手按住后脑，动弹不得，只能大睁着眸子瞪着他渐渐靠近的黑瞳，直到双唇相触，呼吸相缠，心砰砰跳动，身体微微发颤。
　　
　　蓝清扬眼中慢慢漾起笑意，凛冽的眉目都显得柔和起来，轻轻吮住两片微凉的唇瓣，柔软的舌尖一点点扫过贝齿，在唇齿间轻轻舔舐，圈在手臂中的人早已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他怀中。
　　
　　夕蝉在他温柔的浅吻中渐渐模糊了神智，呼吸急促，两颊绯红，紧紧闭着眼睛，便是手指都没了半分力气。
　　
　　许久，蓝清扬极为不舍地放开她柔软的双唇，哑声道：“再说让我离开的话，我会罚得更重些！”
　　
　　夕蝉回过神来，不觉大羞，手抵住他胸膛，讷讷道：“你……你……欺负我！”
　　
　　蓝清扬噗嗤笑了，手臂用力将她压回自己胸前，低声道：“夕蝉，我今生只会敬你爱你，又怎会欺负了你。不要再赶我走，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夕蝉紧闭着双目，耳旁是雷鸣般的心跳，她沉浸在灼烈的男子气息中，感动而满足，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蓝清扬，仿佛是她寂暗生命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她的未来，给了她生的希冀和渴望。为了这人，她……或许应当离开照月宫，离开寒照月……
　　
　　甬道中响起清浅的脚步声，很快传来薇红小心的呼唤：“少主……”
　　
　　夕蝉忙脱开他的怀抱，背转身子整理好衣衫，低头出了石室，再不敢回眸看他一眼。
　　
　　石门重新关闭，听着外头她低声训斥下属的声音，蓝清扬摇头苦笑，这外表冷若坚冰的女子，其实……纤弱敏感地让人心疼……
　　
　　自地牢出来，夕蝉径直去了后园。她心中既是已生了这个念头，便是千难万难也要做到，只为了那个关心她爱惜她的男子。
　　
　　寒照月悠然立在琉璃灯下，华丽的锦袍在灯光下金线流彩，煞是好看。
　　
　　“见到了？”
　　
　　“是。”夕蝉慢慢走入亭中，“放了蓝清扬，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我会去武林大会。”放他离开，是保全他的最好方法。
　　
　　“放了他倒无妨，不过，他前几日刚服过一品堂新研制的药物‘九连环’，大约每隔一月要服用一次解药，连服九次，方可解了毒性。”寒照月的双目凝视着她，唇边隐着一丝苦笑，“我并没想要挟你，夕蝉。我只想你知道，一个人做事总不能无所顾忌。有付出，才有得到。”
　　
　　夕蝉强自压下所有的不快，冷声道：“夕蝉还不是任您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寒照月默然半晌，唤来薇红，吩咐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少主的话就是我的话，任何人不得违背。”
　　
　　“是！”薇红极力掩饰眸中的震惊之色，忍不住偷偷瞟了她一眼。
　　
　　夕蝉很是诧异，寒照月将这权柄交给她，就不怕她揭竿反抗？虽然这些她并不稀罕！
　　
　　“你是照月宫少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去，不必再来求我。”寒照月撩袍坐在石桌旁，低首饮茶，沉稳的手执着杯子，眼波不兴，语气淡漠，“莫要忘了武林大会，这两日就该启程了。”
　　
　　夕蝉一时有些迷惘，怔愣片刻，终是出了园子。
　　
　　倚翠早将客房整理干净，夕蝉静静坐在桌前，两指轻扣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齐戈将蓝清扬带到门外，躬身退下。这位蓝大人在明亮的房中转了个圈子，嘻嘻笑道：“夕蝉，我就知道你不忍心把我关在地牢里。”
　　
　　夕蝉霍然起身，道：“蓝大人先在这里歇息吧，这两日我要出去办件事情，一个月之后方能回来。”刚要转身离开，衣袖被轻轻拉住，“我和你一起去。”
　　
　　回眸望进他渴盼的眼瞳，斥责的话已不忍出口。她方才命人放了蓝清扬，将他安置在自己隔壁房间住下，齐戈都无二话，一一照办，可解药却在寒照月手里。她没去求取解药，一是不想再见寒照月，另一个原因也是怕蓝清扬缠着自己去武林大会。这助纣为虐的事情，还是不让他参与的好。
　　
　　“你……”
　　
　　拒绝的话未及出口，薇红已出现在门外，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少主，宫主命属下送来解药，说是给蓝大人服用的。”
　　
　　寒照月，你够狠！夕蝉暗暗咬牙，你定是要斩断我所有的退路，陷我于不义之地么？
　　
　　蓝清扬抢步上前，取过瓷瓶，倒出丸药掷入口中，笑道：“这位寒宫主真会开玩笑。夕蝉，让我随你去吧。”
　　
　　“好，你既然想去送死，便跟着吧。”她冷冷吐出这句话，拂袖而去。
　　
　　浅淡的月色将照月宫中的路径清晰地显现出来，夕蝉带着倚翠悄悄去了后山。
　　
　　一品堂是照月宫下属的药堂，在后山峡谷内，据说这位堂主性情古怪，轻易不见外人。不知今日以她照月宫少主的身份，能否得他三分薄面。
　　
　　转过山崖，远远看到药圃前立着一位白发苍然的老者，夕蝉慢慢走近，抱拳行礼。
　　
　　“敢问老人家，一品堂梅堂主居于何处？”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宽衣博带，长眉细目，极为面善，夕蝉愣住，挑眉道：“梅之媚！您是一品神医梅之媚？”一年多前，她曾千方百计求这位神医替冰儿望过诊，自然不会错认。
　　
　　一品堂，一品神医，梅堂主……谁又能想到江湖上一等一的神医梅之媚竟然是照月宫药堂的堂主！
　　
　　老者目光自她面上缓缓掠过，看向她身后，冷冷道：“过来。”
　　
　　倚翠上前规规矩矩行下礼去，叫声‘师父’，接着侧过身，伸手向夕蝉一摆，道：“师父，这是咱们照月宫少主，主上有令，见少主如见宫主。”
　　
　　原来倚翠师从梅之媚，夕蝉躬身行礼，道：“夕蝉与梅老先生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先生可还记得？”
　　
　　梅之媚认认真真上下打量着她，微微颔首道：“少主请随我来。”
　　
　　夕蝉被请进一间宽敞的竹屋，倚翠反而被拦在了外头，急得她直跳脚。梅之媚毫不理睬，紧紧关上竹门。
　　
　　两人在桌旁坐下，梅之媚并不客套，道：“老朽一年多前曾替岐山盗诊过病，当日怎样说，今日还是怎样，并无解救之方。”
　　
　　夕蝉歉然道：“老先生误会了，夕蝉今日前来，另有要事相求。”
　　
　　“哦？少主请讲。”
　　
　　夕蝉见他言辞直爽，也不再出言试探，直接道：“夕蝉今日是来求取‘九连环’的解药。”
　　
　　“九连环？”梅之媚沉吟道，“宫主亲自命老朽给那位蓝大人试药，恐怕……”
　　
　　夕蝉坦然道：“梅先生只管给足我一份量的解药，至于试药么……换我来便可。”
　　
　　梅之媚吃了一惊，细长的眸子忽然精光乍现，自她面上扫过，见她不似作伪，沉吟道：“是药三分毒，少主还请三思。”
　　
　　“无妨！”夕蝉微笑道，“九连环我来服用，宫主怪罪也由我担着，不会怪到先生头上。”说着起身抱拳，“先生请吧！”
　　
　　梅之媚见她言行果决，倒也佩服她的这几分胆色，便自内室捧了一个锦盒出来。夕蝉接过打开，见里面只有一粒橙色的药丸，腥气极重，知道便是‘九连环’了，遂取出吞下。
　　
　　“少主要记得自今日起，每月要来一品堂服用一粒解药。”梅之媚皱着眉，神色间颇有些后悔，迟疑着道，“少主……您再思量思量……”
　　
　　“不必了！”夕蝉打断他的话，道，“先生请将解药交给我吧。”夜长梦多，或许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梅之媚无奈，只得又去内室取出一个瓷瓶，道：“这里有八颗解药，按月服用，便可去尽毒性。”
　　
　　夕蝉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满心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雀跃。她郑重道了谢，在梅之媚忧虑的目光中走向竹门。
　　
　　忽听院中有人轻笑道：“怎么，今夜月朗星稀，在这里玩耍呢？”这声音醇厚魅惑，却令屋内的两人都变了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温馨了一回~~来点鲜花嘛的鼓励鼓励偶吧~~




解药

　　寒照月大笑着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内两人身上缓缓扫过，道：“真是好兴致！”
　　
　　梅之媚上前行了礼，退在一旁，眼睛却看向夕蝉。
　　
　　夕蝉躬身道：“宫主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后山药堂。”
　　
　　“听说夕蝉来药堂求药，便来瞧瞧。”
　　
　　夕蝉微笑道：“方才正与梅先生谈论我师妹冰儿的病症呢。”
　　
　　“哦？”寒照月目光微寒，“原来夕蝉是为冰儿来讨要解药的。”
　　
　　“解药？”夕蝉心中一动，看向梅之媚，见他低垂着眼皮不说话，不由疑心大起，逼上前问道，“梅先生，我师妹是中了毒么？”
　　
　　梅之媚抬头看了看寒照月，见他并不阻止，低声道：“你那位师妹，不是气血不足，而是中了蛊毒，自小便已中了蛊。”
　　
　　自小便中了蛊？
　　
　　记得冰儿是师父远游归来带回的弃婴，难道还有人歹毒若此，会对一个婴儿下蛊不成？夕蝉拉住他的手臂急声问：“先生可有解救之方？”
　　
　　梅之媚摇头道：“这是同心母子蛊，身有母蛊之人但凡有大喜大悲之时，身有子蛊之人便会全身痛楚难当，只有母蛊身死，另一人方能解脱。”
　　
　　“可知母蛊在何人身上？”夕蝉暗暗咬牙，若是知晓此人名姓，必当诛之。
　　
　　梅之媚垂眸不答，一旁的寒照月忽然插言道：“冰儿的蛊是我下的。那一年，阿莲失踪了许久，半年后带了一个婴儿回来，看体态面象，分明是生了孩儿，冷一明的孩儿！我又惊又怒，便请梅堂主给她母女下了蛊。”
　　
　　见夕蝉惊骇地看着自己，冷冷一笑，“我一直以为冰儿是阿莲的亲生骨肉，可这些年看来，却越发不像，她怎会任由自己的孩儿跟着你在江湖上吃苦受累？我便命齐戈潜入天母教，果然让我发现了这个秘密，真正的天母教公主却是冰儿！”
　　
　　夕蝉将信将疑，却对他这样胡乱损毁岐山仙子的名节大为不满，愤然道：“你胡说！我师父是未嫁之身，又怎会有女儿！”
　　
　　寒照月偏过头看着她，琉璃灯璀璨的光影下，眉目越发妍丽，他含笑道：“你尚是处子之身，自然不懂得男女之事。夕蝉，今儿我教教你可好？”说着朝梅之媚摆摆手，道，“梅堂主，你先出去！”
　　
　　“不必！”夕蝉轻斥，早抢在梅之媚身前纵出门去，远远避在药圃边上。
　　
　　寒照月哈哈大笑，缓步走出，上前携着她的衣袖，附在她耳旁笑道：“夕蝉，我视你如珍宝，又怎会当真毁了你的清白？你只好好陪着我便是……回去吧。”见夕蝉还要闪避，他伸手搂过她的肩头，道，“你还想要解药么？我只告诉你，这同心蛊并无解药。”
　　
　　夕蝉心知他方才是开了个玩笑，便默默随着他向前山行去，心里早乱作一团。冰儿是天母教的公主，却如何又到了岐山？难道师父……师父当真恨她？心中隐隐觉得其中必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寒照月见她蹙眉苦思，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微笑道：“不必费神了，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听说你要带蓝清扬同去，也算有个助力。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夕蝉随口回道。这才想到眼前的事情尚未解决，不觉心头一紧。罢了，冰儿的身世和蛊毒容后再说，火烧眉毛，且顾眼前吧！
　　
　　两根微凉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腕脉，寒照月微眯着眼眸沉思片刻，道：“今日便可双修了。”说完，不等夕蝉拒绝，抄起她的腰身，施展轻功，飞掠而去，很快到了他的居处。
　　
　　照月居宽大富丽，极尽奢华，堪比皇宫，淡淡的熏香缭绕其间，醺人欲醉。
　　
　　夕蝉是第一次来到他的卧房，四下一看，满目绫罗，不觉皱起了眉头。
　　
　　“知道你不会喜欢这里，所以没让你来过。”寒照月指尖灵动，已解开她腰间环结，丝柔的锦缎白袍滑落在地。
　　
　　夕蝉微微一惊，后退一步，脚尖勾起衣袍一角挑起，身子旋动，又将白袍裹在了身上：“宫主，等夕蝉自武林大会回来再双修不迟！”
　　
　　寒照月摇头道：“你此次前去，要同时对付季城和冷一明，你如今功力尚不足以应付。左右也要升至第七层了，我今日先助你过了这关吧。”说着将夕蝉拉到自己身前，低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难道还害羞不成？”
　　
　　长指轻挑，扯去她的外袍，“双修之时必要解衣修习，使浊气立时发散，真气方能无片刻阻滞，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说着又要动手。
　　
　　夕蝉闪身避开，道：“我自己来。”她一点点褪下亵衣，一个小小的瓷瓶自指尖滑落，随着柔软的衣衫无声地落在厚厚的长毛地毯上。她盘膝坐下，微阖双目。
　　
　　身前发出衣衫落地的沙沙声，虽是照月功每完成一个层次，都要与寒照月赤身相对，合籍双修，可夕蝉仍是微微有些紧张。
　　
　　“夕蝉，你真美！”
　　
　　寒照月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温柔的手掌在女子肩颈柔滑的肌肤上逡巡片刻，感觉到掌下的人全身都在轻轻颤抖着，不觉无声地叹了口气。
　　
　　沁凉的指尖依次点上了任督二脉的各处大穴，浑厚的真气破体而入。夕蝉咬紧牙关，真力冲撞筋脉的剧痛使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强自引导着各处的真气缓缓流转，渐渐归入丹田。
　　
　　足足有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功行圆满，寒照月长笑起身，道：“夕蝉，你练至照月功第七层，已至一流高手之境了！”
　　
　　夕蝉背转身子慢慢穿上衣衫，瓷瓶在指尖一滚，落入袖中，口中道：“不知我何时才能练到第八层？”
　　
　　寒照月微一沉吟，道：“夕蝉，我也不瞒你。你的照月功如今修炼到第七层，也算进境神速。可惜你却是纯阴之体，因先天条件所限，再想上一个层次已是极难。可惜啊！不过倘是今后你内力修为能到了极高境地，顺利打通任督二脉，便可更上层楼。”
　　
　　夕蝉早已发觉自己最近功力毫无进境，本以为是没专心练功之故，听了他的解释，才知道原来第七层已是自己武学的巅峰，不觉有些怅然。她原本以为自己若是练到第九层便能不受他控制，却原来只是妄念。越想越是气闷，一股真气自胸腹间冲撞来去，呛得她弯下腰连连咳嗽。
　　
　　寒照月知她心中憋闷，伸指点上她膻中穴，将一股极柔和的真气探入，助她缓缓调理气息，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夕蝉起身，一言不发，推开竹门走了出去，候在门外的倚翠忙迎过来。
　　
　　“滚！”夕蝉狠狠瞪了她一眼，展开轻功飞奔而去。倚翠吓得慌忙退了开去，眼眶里很快蓄满了泪水。
　　
　　寒照月缓步踱了出来，喃喃道：“别说是你，我如今练到了第八层也是再无进展。这莫非是天意么？”他低低叹了口气，对梅之媚道：“打扰梅堂主了。”随后招呼倚翠离开。
　　
　　夕蝉回到自己居处，便一头倒在了榻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一般。
　　
　　蓝清扬的解药得到了，此次出行再寻得机会赶他离开，便能保他周全，不过此事却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引起他人的疑心。
　　
　　这时房门轻响，倚翠别了进来，来到榻前双膝跪下，道：“少主，不是我，您去一品堂不是我禀报的主上！是……是薇红……您不要怪她，她是飞鸽堂堂主，专司消息信报，是……职司所在……她也并不是有意的……”她说着声音哽咽，几乎要哭了出来。
　　
　　隔着帘子，看着她低垂着头颈，双肩微微颤抖，格外惹人怜惜。夕蝉叹息一声，道：“起来吧，我没怪你。去休息吧，明儿起来备好车马，去梅庄接齐管家，咱们去武林大会。”
　　
　　倚翠猛然抬头，喜道：“武林大会？太好了！”笑容刚展，方才蓄在眼框中的一滴泪落了下来，不觉赧然。
　　
　　天色将明，夕蝉悄然进了隔壁蓝清扬的房间，嗅了嗅屋内的熏香，微微一笑，原来倚翠加了迷香。她无声地走近榻前，将装着九连环解药的瓷瓶小心放入他枕旁的囊中，默默凝视着眼前沉静坚毅的面容，缓缓俯下身在他唇上一啄，低喃道：“蓝清扬，我也喜欢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出了浅淡的晨曦，夕蝉一惊，忙闪身回了屋。
　　
　　客房内沉寂无声，本该熟睡的人却慢慢睁开双目，眸光闪亮，唇角也不由自主漾起笑意。
　　
　　




相伴

　　武林大会照例在泰山召开。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奔行在北去的官道上，夕蝉吩咐倚翠陪她坐在车厢内，齐允和蓝清扬则充作车夫执鞭。六省总捕蓝大人对她的安排并无丝毫不满，见齐允一副温文的书生样，反是一路坚持自己驾车，不让他插手。齐允也不推拒，坦然受之。
　　
　　蓝清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照月宫与梅庄的琐事，齐允好脾气地微笑应对，自照月宫内外八堂到夕蝉的饮食喜好，事无巨细都知无不言。
　　
　　夕蝉在车内早听得扶额叹息，没想到自己这位梅庄管家不分敌友，竟然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她咬牙唤了声“齐允”，听到外头噤了声，方才无力地靠在车壁上。
　　
　　倚翠看她沉着脸不悦，忍不住凑过去嘻嘻笑道：“少主，这位蓝大人对您关心得紧啊！”
　　
　　夕蝉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淡淡道：“倚翠，你自小没学什么武功，从前有宫主护着你，自是不惧。可如今你跟了我，至少也得学点轻身功夫，遇到难处也好自保。自今日起便开始习练吧。”
　　“天啊！少主，您饶了我吧！齐允，都是你害的！”
　　
　　车厢外的两人听到倚翠的哀号，相视而笑，不再说话。
　　
　　于是，剩下的路程，倚翠整日苦着一张俏脸默念着逍遥游轻功口诀，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两位马车夫倒是天南海北聊得极为投缘，夕蝉静静听着，偶或会心而笑，瞧得倚翠在一旁偷偷翻白眼。
　　
　　如此一路顺畅，到了泰山脚下。
　　
　　第二日便是大会之期，山下小镇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客栈多被各大门派包了。齐允寻了几处都已客满，回来禀报，夕蝉便道不如先徒步登山，以观奇景。
　　
　　四人一个温文一个轩昂，一个潇洒一个俏丽，在一众粗豪的江湖人中拾级而上，很是惹眼。夕蝉从未登过泰山，原本兴致极高，可总是遇到旁人指指点点，有些不耐，索性避开武林人物，自山谷中攀援而上。
　　
　　走不多远便听到隆隆的轰鸣声，夕蝉快步上前，转过一处山壁，就见眼前水花飞溅，水流顺着陡崖飞落，奔腾轰鸣，颇为壮观。走到瀑布的深潭旁仰首看去，水烟朦胧，撩人心魄。
　　
　　倚翠跟了过来，突然而来的水雾如雨般淋在身上，很有些寒意，她瑟缩了一下，便要将手中的大氅递过去，忽然被一旁伸过来的大手接过。
　　
　　“我来，倚翠姑娘先去歇息吧。”蓝清扬朝她露齿而笑，倚翠红着脸退到山壁之后。
　　
　　齐允见她避过来，摇头笑道：“倚翠，你家主子怕是往后不需你伺候了。”
　　
　　“呸！”倚翠恨恨剜了他一眼，心中别扭，自己蹲在一边数蚂蚁去了。
　　
　　蓝清扬在巨大的水声中一步步走过去，抖开大氅将她纤瘦的娇躯裹住，接着张开手臂连人带衣拥进了自己怀里，夕蝉扭动身子要推开他，蓝清扬低下头轻笑道：“此处僻静无人，齐允和倚翠都在山壁后呢。”
　　
　　说着话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纤指，一根根数过去，终于将她整个手掌都包在自己的大掌中握住，拉到唇边亲了亲，随后轻轻掰过她的身体，柔声道：“夕蝉，我只盼着有一日能与你似这般天涯相伴，共度余生。”
　　
　　夕蝉被他搂在怀里，早乱了呼吸，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他身上，面似红云，抬眼看过来，眉目间隐隐含着妖娆之色。
　　
　　蓝清扬心神一荡，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低下头便要吻上她的唇，夕蝉轻轻扭转头避开，水雾扑面，丝丝凉意缠绕心扉，目光渐渐澄澈，突地屈指弹在他肩头，蓝清扬手臂一软，夕蝉便趁机将身子旋了出去，低声道：“蓝大人请自重。”
　　
　　蓝轻扬一笑，刚要开口，目光一凝，看向夕蝉身后。
　　
　　“这位公子，咱们又见面了。”欣喜的男子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夕蝉的眸子瞬间冰冷，双手负至背后，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深潭后转出几个人来，为首的少年身着宝蓝色长衫，相貌俊俏，腰悬长剑，朝夕蝉抱拳笑道：“真是有缘，公子也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目光扫过他身边簇拥着的几位锦衣少年，夕蝉顿时醒起，这人正是那日于西湖楼外楼见过的那位崆峒派季少侠。
　　
　　她尚未及答话，季云涛身旁的少年先抢着道：“这是咱们盟主季大侠的公子，武林四公子之一的锦衣剑客季云涛季少侠。”
　　
　　武林盟主季城的公子？真是巧。夕蝉微微一笑，抱拳道：“季少侠好大的名头，夕蝉失敬了。”
　　
　　季云涛向来被人捧在云端的，今儿不知怎的，被她一笑颇觉不好意思，道：“这都是江湖朋友抬爱，季某受之有愧。”他自楼外楼见过夕蝉，便不知怎的对她生出了亲近之意，今日重见，很是高兴。
　　
　　“季少侠过谦了，少年有为，前程无量。”
　　
　　季云涛得她一赞，很是得意，道：“夕公子既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便和咱们一同上山吧？” 说着招呼身后的一众少年过来相见。他方才见蓝清扬与夕蝉状似亲密，心中不喜，便故意冷落了他。
　　
　　蓝清扬更是不欲与他们纠缠，便识相地低头避在一旁。
　　
　　季云涛在江湖上年轻一辈中为首日久，自有一股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气势。众人见他对夕蝉极为看重，也都纷纷过来示好，簇拥着两人转过山壁，自山道拾级而上。
　　
　　齐允与倚翠眼见着众人自面前蜂拥而过，接到夕蝉示意的目光仍是惊诧不已，少主什么时候和江湖上这些少侠如此熟识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问，都摇头不解。直到蓝清扬招呼着上山，方才回过神来。
　　
　　一路之上季云涛指点风光，颇为得意，随口问起师承门派，夕蝉含糊略过，只说自己是家传武学，今儿来不过是瞧个热闹。季云涛对各派晚一辈中的有名人物都了如指掌，便也信了她的话。夕蝉借机将崆峒派和另几大门派的情况都问得清清楚楚。
　　
　　到了玉皇顶，已是傍晚时分，武林盟在此处建有别馆，夕蝉婉拒了季云涛的邀请，自去旁边的道观中求了两间客房借住。
　　
　　简单用过餐饭，蓝清扬便拉着她出了门，登至最高处，云霞满天，一览众山，胸臆间豪气渐生。
　　混沌的红日缓缓在缤纷的群山间隐没，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很快便闪着几处寥落的星光，寒气渐重。一时间天地静谧，两人都默默无言。
　　
　　“回去吧。”蓝清扬轻轻抱了抱她便松开了，“天晚了。”
　　
　　夕蝉却不动身，过了片刻低声道：“明日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只许旁观，不许多言，更不许出手。就当作……从不识得我……”
　　
　　“好，看样子明儿会有好戏看了！” 蓝清扬口中答允，心里却道，现在说什么都答允你，如若当真遇着事，你还能捺住了我手脚不成？
　　
　　第二日晨，几人早早起身，用过早饭便去了玉皇顶。齐允在僻静处寻到一块高耸的岩石，人不多，视线又好，便招呼大伙儿跃了上去。
　　
　　玉皇顶上渐渐熙攘起来，各帮各派都按着规矩在四周棚中安顿下，无帮无派的江湖散人便在四下的大石上高树上占了好位置看热闹。
　　
　　忽然头顶树上一人指着夕蝉惊道：“这人是岐山盗夕蝉！”
　　
　　“听说他是寒照月的属下，这魔头也来了么？”
　　
　　“难道魔宫也要夺取武林盟主之位么？”
　　
　　旁人几人点点戳戳，悄声议论，蓝清扬听得颇为紧张，四下看看，尽是戒备的眼神，他生怕这些人上来群起围攻，忙走过去立在夕蝉身后护着，不料原先岩上的几人倒是先远远躲了开去。
　　
　　夕蝉毫不理会，只盘膝静坐，闭目不语。蓝清扬几次张口欲问，看到她如泥塑般的身形，又忍住了。齐允低声笑道：“无妨。咱们这些魔宫妖人，还不是几个小鱼小虾就敢动得的。”
　　
　　蓝清扬也是久经大事之人，听了这话顿时心安，退到一旁坐下，暗责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
　　
　　吉时一到，终于锣鼓开张，武林盟主季城宣布武林大会开幕。
　　
　　因为此次大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对付复出的大魔头寒照月，因此以比武定胜负，谁的功夫最高，便是本届武林盟主。定好了比武规则，还须有德高望重者做个仲裁。这样的人选自然不出四大门派和一教一派中人，不过凡参加盟主竞争的人都不在此列。
　　
　　夕蝉睁目向台上看去，却意外发现高台之上端坐的人中竟有那熟悉至极的黑衣黑剑的身影，不觉轻咦出声。欧阳林，你也来趟这浑水么？
　　
　　岐山派欧阳林身旁坐着天母教的左护法哈云，再旁边几人都是四大门派中的重要人物。
　　
　　季城在台上又说了什么，她全没在意，只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视着那熟悉的面容。欧阳林自就座时和旁人打了招呼便没再说话，双目微垂，面色发青，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心事。有些日子不见了，他倒是清减了不少。
　　
　　不过片刻，夕蝉念头一转，已想出了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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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

　　比武开始，按规则，每个门派不得超过两人参加。先上台的是青城派和丐帮的两人，都使的大刀，功夫平常。交手十几招，丐帮获胜，峨嵋派上来一位鹅黄衫子的小姑娘，轻身功夫不弱，丐帮弟子数击不中，却也不不愿重下杀手，两人僵持起来。
　　
　　夕蝉不耐，闭目入了定。身边有蓝清扬护着，她倒不担心有人对她不利。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场中采声雷动，她收摄心神，缓缓睁开双目。
　　
　　季城终于出场了，他的对手是武当派掌门云真道长。这两人功夫相若，拳来脚往，妙招迭出，旁观众人平日里哪里能见到这样精彩的对战。堪堪斗到一百余招，季城卖了个破绽，云真道人大喜，挺剑直进，却不料被他轻拂腕脉夺了剑。
　　
　　季城迅即飘身退开，手中执着云真的宝剑。云真道人进也不是，退又不甘，一时僵在当场。少林智义大师站起身，上前取过宝剑递给云真道人，微笑道：“季盟主和云真道长也算旗鼓相当。”
　　
　　云真红了脸，接过宝剑下了台子。
　　
　　智义大师朝台下朗声道：“还有哪派高手要挑战季盟主的请上台。”候了片刻，无人应声，智义大师又问了第二遍。
　　
　　这时，天母教主冷一明慢慢踱了出来，走到台前尚未开口，夕蝉已自半空中飞掠而来，稳稳落在高台上，大声道：“岐山派夕蝉来会会季盟主！”朝季城抱拳道了声“请”。
　　
　　季城一愕，回头看向欧阳林，问道：“欧阳大侠，这人……是你们岐山派的么？”他知道夕蝉早已经被逐出师门，为显尊重，却还是得问上一问。
　　
　　欧阳林见到夕蝉先是一喜，待听见季城问到自己，目光移过去，对上夕蝉含着祈求的眸子，心头一软，慢慢点了点头。
　　
　　夕蝉心中得意，朝他微笑颔首致谢。她方才见到欧阳林，便想出了这个主意，若是自己以岐山派之名参加武林大会，便不会引起各门各派的疑义，更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遭人责难。事到临头，欧阳林果然愿意帮着自己！
　　
　　季城原是为了给岐山派一个台阶，落个顺水人情，却没料到欧阳林竟真的认了夕蝉。他面上尴尬，也只得讪讪道：“既是岐山派的，便请出手吧。”
　　
　　夕蝉也不客气，取出银钩，手腕一翻便划向他的面门。季城见她无理，微微皱了下眉头，闪身避开。数十招过后，两人竟是不分胜负。高台上下众人都很是吃惊，没料到岐山派的一个弟子竟有如此高明的功夫。
　　
　　欧阳林目不转睛盯视着场中的争斗，心里暗暗担心。夕蝉右手银钩他是熟悉的，左手的照月功自己也领教过，不知今日她会不会再使出来。若是被别人发现她这功夫习自寒照月，定然不会放过了她。到时候，怕是自己拼了性命也难护她平安。
　　
　　这样想着，不觉游目四顾，却发现了远处大石上引颈观望，满面关切的蓝清扬。欧阳林微微一怔，六省总捕……听说这人已辞去官职，又如何到了这里，看样子倒是极关心夕蝉的。
　　
　　就在这时，有两个黑衣汉子悄悄凑到蓝清扬身旁，和他窃窃私语，神态恭谨，显然是他的下属。过了一阵，蓝清扬自袖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两人便躬身退去。
　　
　　欧阳林蹙眉沉思，目光又转回台上。
　　
　　高台上的两人缠斗了百余招，夕蝉按着寒照月的指点，内息流转，提气于左掌，寻着季城的破绽，照月功迸发而出。季城久战不下一个岐山派的晚辈，心里早已烦躁不堪，却不料夕蝉的掌力毫无预兆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他心口巨震，呼吸一滞，一口甜血冲口而出，身子摇了摇，勉强立住。他伸指点着夕蝉，却说不出话来。
　　
　　夕蝉这一招虽极力掩饰，台上几人却都看了出来。台下也已有人跃起呼喝，少林方丈清见大师摆了摆手，阻住众人，看向夕蝉：“请问施主是寒照月的弟子么？”
　　
　　夕蝉目光扫过欧阳林，淡淡道：“我是岐山派夕蝉，不是寒照月的弟子。”
　　
　　清见眉头一皱，回首问欧阳林：“欧阳施主，这夕蝉果真是你们岐山弟子么？”
　　
　　欧阳林知道自己若是说个不字，夕蝉今日便得血染玉皇顶。就算有违师命，当此时刻，他也只得清清楚楚答了声“是”。
　　
　　清见大师见岐山派再次确认了，转目又看了看夕蝉，也只得宣布比武继续，转身坐回椅中。季云涛和一位师弟上台将季城扶了下去，离开时朝夕蝉狠狠瞪了一眼。
　　
　　欧阳林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夕蝉，目光中半是担心半是责备。
　　
　　夕蝉见他挣扎半晌，终是认了自己，不觉扑哧笑了。这位大师兄自小就由着自己胡闹，为这没少受师父责罚，今日被自己利用，犯下这欺师大罪，回山也不知如何向师父请罪呢。想到故旧往事，心里没来由的一酸，忙收摄心神，转身面对已到台上的冷一明。
　　
　　这人果然不愧是一教之主，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年轻时定然也是一位翩翩美男子。不过，或许她到底是与寒照月亲近着些，心中将两人细细比了比，仍是觉得还是照月宫主更俊逸些。
　　
　　天母教主冷一明原本准备着与季城恶战一场，却没料最后居然是面对这个曾去自己教中行盗的少年。他嘿嘿冷笑，低声道：“岐山盗，我天母教的令牌和羊脂玉葫芦现在何处？”
　　
　　夕蝉微微一笑：“冷教主，您真爱说笑，您教中的东西，我这后生晚辈又如何知晓。”
　　
　　冷一明心头大怒，却又不愿旁人知道夕蝉盗取了教中重要物事，他冷哼道：“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说完甩脱大氅，也不客气，挥掌拍出。
　　
　　夕蝉有心要试试自己的功力，举掌迎上，两人掌力相交，轰然作响，都退后两步，各自震惊。冷一明虽只使出五分功力，却见对方年纪轻轻已能安然接下，暗暗心惊，不觉起了杀念。夕蝉却是已用了八分功力，掌力一接，已知自己内力实在与他差得甚远，便不再与他硬碰，多是绕身游斗。
　　
　　岐山派轻功天下无二，冷一明出了数十招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也自着急，暗道自己如何能与这小子耗费时间，一咬牙，使出自己新创的功夫，原本是用来对付季城的，现在也用不着了。他双掌连连划圆，迅捷无比，劲力过处，嗤嗤作响，数招间已将夕蝉圈在中间。
　　
　　夕蝉正在寻找机会认输，见他使出这招，便将计就计，假作不敌，以照月功护住全身，对方一掌击来，只略略闪开要害，冷一明这一掌便拍在她的肩头。夕蝉顺着掌力翻倒，借势打了个滚，退到台角，卸去大半劲力。半跪在地，臂膀一阵酸麻疼痛，她也不起身，先运气试探，只觉内息流转，无丝毫生涩之处，方才放下了心。
　　
　　一直立在台下的齐允和倚翠慌忙跳上台子搀扶，夕蝉摆摆手，缓缓起身，朝冷一明抱拳道：“冷教主功夫高深，晚辈远远不如。我输了。”说罢手按臂膀，被两名属下扶着慢慢走下台，好似受伤不轻。蓝清扬早奔了过来，伸手接过，连声探问。
　　
　　冷一明却愕然立于高台上，自己这一掌击中，对方便如泥鳅一般滑开，全不受力，如何就这样认了输？倒似专为将这武林盟主之位让了给自己一般。
　　
　　台下众人片刻惊愕，便都采声雷动，纷纷上前恭贺天母教主冷一明夺了盟主之位。
　　
　　夕蝉等人悄悄避开哄闹的人群，快步向山下走去。蓝清扬默默跟在后面，满腹疑团，好容易出了南天门，看看四下无人，出口叫住她：“夕蝉！歇息片刻可好？”
　　
　　夕蝉慢慢停下脚步，举目四顾，苍松绿槐，满目空翠。蓝清扬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低头俯视，眼前的十八盘似天梯倒挂，可他此时却是满心的怅惘。
　　
　　“为什么偏要助天母教夺了盟主之位？夕蝉，没想到你果真习练了照月魔功，可听说那寒照月……”
　　
　　“住口！”夕蝉回身怒斥道，“蓝清扬，我的事情有必要告诉你么？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蓝清扬目光一黯，闭了闭眼睛，仍是说道：“我只是担心你……”
　　
　　夕蝉咬住唇，一言不发，抬脚便走下石阶。
　　

作者有话要说：比武，算是过渡章吧~~偶今天应该是双更吧




遇袭

　　踏下十八盘最后一道石阶，夕蝉缓缓回首，仰视天门，盘路陡绝，云梯空悬，蓝清扬却已不知去向。凉意一点一点漫上心头，她颓然收回目光。
　　
　　倚翠走上前，扶住她手臂轻轻摇动：“少主，事情办完，咱们早些回宫吧。”夕蝉点头。
　　
　　“你们还想走么！”森冷的声音自身后几步外传来。
　　
　　夕蝉身子一顿，慢慢转过来，看清来人，淡笑道：“季大盟主难道还想请我喝酒不成？”
　　
　　季城缓缓踱了过来，冷冷道：“丫头，是寒照月命你前来的么？”
　　
　　“不错！”
　　
　　“哼，既是如此，你就随我走吧。你既是寒照月的弟子，我就不信他不来我崆峒！”
　　
　　“我不是寒照月的弟子。”夕蝉语声平淡，心道这人面相忠善，一副大侠模样，又怎会听命于寒照月，难道权欲当真能使人泯灭本性么？
　　
　　季城低低声音道：“旁人不知，我又如何不知！照月魔功，瞒得了这玉皇顶却瞒不过我去。”
　　
　　正午的艳阳照得夕蝉有些晕眩，她强打精神，微微笑道：“季掌门，就凭你这手下败将，恐怕还留不下我吧。”
　　
　　季城嘿嘿冷笑，一摆手，从石阶两旁的林中涌出数十人来，全都身着崆峒派的蓝色服饰，个个手持利刃，在阳光下耀然生寒。
　　
　　季云涛走上前，盯着她好一会儿，咬牙道：“夕蝉姑娘，你骗得我好苦！”
　　
　　夕蝉一挑眉，面不改色，双手负在身后，昂然立于山道正中，山风掠过，衣袂翻飞。
　　
　　季云涛怒喝一声，先挺剑刺过来，众人跟着涌上，刀剑齐举。
　　
　　夕蝉并不与他们正面为敌，脚尖点地，身子掠起，就见一袭白衣，在清一色的蓝色劲装间游走，指戳掌劈，如穿花绕蝶一般，不消一炷香功夫，崆峒弟子已倒下十多人。
　　
　　季城面色越来越阴沉，喝声“都退下”，纵身跃入战团。
　　
　　季云涛退开，见齐允和倚翠立在一旁，便招呼众人过来捉了这两个妖人。齐允挡在倚翠身前，凝神应对。
　　
　　季城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长剑大开大合，招招都蕴着浑厚的内力，方才高台比武若不是出其不意，按着寒照月的指点寻到破绽，以照月功一击得手，仅凭夕蝉自身的功夫，原也难以获胜。她此时已颇为吃力，逍遥游轻功渐渐施展不开，手中银钩飞舞，只得拼着内力硬接。
　　
　　季云涛等人渐渐将齐允和倚翠逼在石壁一角，齐允护着倚翠，应付崆峒派数十名弟子已感吃力，看到夕蝉渐落下风，心中焦急，正犹豫着是否要放开倚翠前去相助。
　　
　　这时，季城久战不下，忽然发了狠，霹雳一剑划向她颈项。夕蝉一咬牙，手中银钩挥出，直奔季城胸口，这一招两败俱伤，端得狠辣。
　　
　　不料，季城突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长剑在夕蝉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自己肩头也同时被夕蝉扎上，猛然退后几步，扑跌在地。原来是他的大腿上中了暗器，偷袭之人显是内力浑厚，小小菩提子居然入肉三分。
　　
　　季云涛一见父亲受伤，忙收了宝剑过来查看，众人都停下手，却仍是围住了齐允二人。倚翠躲闪之际扭伤了脚，正靠着石壁连连呼痛。
　　
　　“是哪位前辈高人，请现身！”季城支撑着起身，四下一望，却无人应声，“夕蝉！咱们的账，下次再算！”他知道自己受了伤，断不会是这人的对手，低声对搀扶着他的儿子道，“走吧。”
　　
　　季云涛回头，深深看了夕蝉一眼，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稍一犹豫，便带着崆峒门下众弟子下山去了。
　　
　　齐允扶着倚翠慢慢走过来，问道：“少主伤势如何？”
　　
　　“无妨。”山道上很快不见了人影，夕蝉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在石阶上。
　　
　　这时，一身黑衣的欧阳林从左侧林中踱了出来。夕蝉也不抬头，冷冷道：“为何要救我？”
　　
　　欧阳林没说话，到了近前，见夕蝉的半边白衣都已被血渍染红，臂上衣袖裂开，露出一道深长的伤口，不觉大为心疼。他伸手握住夕蝉的手腕抬起，轻轻撕开血衣，道：“痛得紧么？”说着自囊中取出伤药，给她轻轻擦拭消毒。夕蝉疼得身子一僵，又缓缓放松，任他上药。
　　
　　她自小视欧阳林如亲生兄长一般，这疗伤的情景，从小到大，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忍不住闭上眼，在岐山的种种过往如幻影闪过，师父慈祥、师兄弟友爱，再苦再累也都是惬意甜蜜。可自己为了寒照月的一句话就叛师离山，原本唾手可得的快乐日子，如今已是再难寻到。
　　
　　她要去见师父，要向岐山仙子问个清楚，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父母！夕蝉迅即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如昔，“师兄，我要回岐山见师父！”
　　
　　欧阳林手一颤，又继续包扎伤口，低声道：“你去见见师父也好，这便和我一同回山吧。”
　　
　　“不，我要先回照月宫复命。”
　　
　　欧阳林抬头看着她，道：“夕蝉，你果真是为寒照月效命么？冷一明是寒照月的对头，季城却是他一手扶持的盟主，可此次你为何要助冷一明打败季城呢？这里又有何阴谋？”
　　
　　夕蝉却不答，寒照月这样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怕是也说不清楚。
　　
　　“夕蝉，离开寒照月！你再听我一次，就这一次！离开寒照月！”欧阳林握住她的肩头，苦苦劝道。
　　
　　夕蝉仰头看他，眸光已冰冷：“对不住，欧阳大侠，我夕蝉和你可没什么关系，为何要听你的话？”说罢她站起身，轻轻推开欧阳林，顺着石阶，快步向下山行去。齐允也扶着倚翠慢慢跟了去。
　　
　　欧阳林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你就这么信任寒照月么？等见了师父，你就会知道真相了。夕蝉……”
　　
　　造化钟神秀，泰山的石阶好似千千万万，永无尽头。前方有个石亭，夕蝉便信步入内，坐下等候齐允和倚翠，美景当前，身上的伤处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突然，不远处喀嗒一声响，夕蝉轻叹了口气，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旁边林中跃出二十多人，手持竹棒，身穿百衲衣。为首的跨步上前，看着她冷笑，瞧装束是一位丐帮五袋弟子。
　　
　　“盟主严令，不让咱们寻仇，可你亲手杀害了我师父，我郭佳拼着受盟主责罚，也不能放过了你。”他竹棒一挥，冲入亭中。
　　
　　夕蝉接了一招，已知对方功夫与自己相差甚远。可那日害死了元辰，她本已万分后悔，此次遇到了为师报仇的郭佳，又如何下得去杀手。
　　
　　这时亭外的丐帮弟子也纷纷进来围攻，亭内地方狭小，夕蝉臂上有伤，不便使力，这般只守不攻，不消片刻已被击中数棍，其中一棍正打在臂上的伤处，痛得她全身一阵抽搐，腿一软，险些跌倒。
　　
　　郭佳大喜，喝道：“这魔头不行了，捉活的，在我师父坟前祭奠！”
　　
　　夕蝉勉力支撑，暗暗后悔方才没能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这时，不远处一声长啸，一道青色身影飞掠而来，挤入亭中，伸出大手将围攻的众人一个一个抓住扔了出去，最后捉住郭佳的棍端，一推一搡，已将他震出亭外。
　　
　　郭佳看清来人，撇着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六省总捕蓝大人。夕蝉，你是要官家护着么？可不要坏了咱们江湖上的规矩。”
　　
　　夕蝉手掌轻轻按上蓝清扬肩头，将他推离自己身前，微笑道：“郭大侠，我夕蝉与这位蓝大人毫无关系，您可不要认错了人去。”她回身朝蓝清扬一抱拳，“蓝大人，咱们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恩怨，您请便。”
　　
　　蓝清扬狠狠地盯着她，忽地伸臂揽住她的腰身朝亭外笑道：“丐帮各位大侠听着，这位夕蝉大爷的恩怨我蓝清扬都接下了，你们丐帮要报仇都冲我来吧！”
　　
　　丐帮众弟子见他神威凛凛立在亭中，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知道今日难以报仇，便都咒骂着散去。
　　
　　“放开我！”夕蝉低喝。
　　
　　蓝清扬松开她的腰身，却顺势抓住她的腕拉到身前，看到臂上的伤处殷红刺目，不由埋怨道：“这些人功夫低微，你为何不还手？”
　　
　　夕蝉冷哼道：“你又来做什么？我是个邪派妖人，没得污了你蓝大人的清誉。”蓝清扬只低下头检视她的伤口，并不说话。
　　
　　夕蝉原本见了他心里欢喜，可这会儿却又有些着恼，见齐允扶着倚翠远远过来，冷声道：“我要回照月宫了，咱们就此别过。”
　　
　　“夕蝉！”蓝清扬瞥了眼渐渐走近的两人，飞快地道，“我知道你练了照月魔功，不得不受寒照月胁迫。你放心，我定能寻到法子，让你能离了他的掌控。等着我！”
　　
　　看着蓝清扬昂然离去的身影，夕蝉的眼中浮起了一层薄雾。
　　
　　“我会等着你。”她轻轻道，忽而嘴角含了笑，瞬间又隐去。
　　




盼归

　　夕蝉命齐允背上倚翠，施展轻身功夫，迅速下了山。照月宫在江湖上仇家太多，若是再有寻仇之人，少不得又得伤及无辜，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三人上了马车赶路，倚翠这才发现夕蝉臂上处伤崩裂，不由大为气恼，连声斥责那位六省总捕无情无义，看着少主伤成这样，竟然不理不睬地走了。
　　
　　夕蝉淡淡道：“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走了便走了，又有什么打紧。”
　　
　　倚翠认为是因为自己不会武功而让少主受了伤！她信誓旦旦回去一定要勤练功夫，至少也要学好轻功，再遇着危险可以自己逃之夭夭，不能给少主拖后腿。
　　
　　夕蝉哭笑不得，不耐她的聒噪，指了指前面车夫的位子，道：“出去消消气，换齐允进来。”
　　
　　倚翠顿时噤声，撅着嘴爬出了车厢。不一会儿齐允进来，不言不语地重新帮她包扎了伤处，问道：“少主，咱们直接回照月宫么？” 
　　
　　夕蝉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厚厚的软垫上闭目休息。一月之期过半，她要去照月宫一品堂讨要解药，最好能哄得梅之媚将九颗解药都一并给了她，才好回岐山见师父。
　　
　　过了一会儿，齐允听着夕蝉呼吸深长，以为她睡了，便要悄悄出去帮着倚翠。身子刚动，就听到夕蝉沉缓的语声道：“你跟了寒宫主多久了？”
　　
　　齐允端正身子，道：“属下自小追随主上，有十多年了。”
　　
　　夕蝉倏地睁目，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出去吧。”
　　
　　“是。”齐允应声起身，手触到帘子忽然回头道，“齐允既是跟了少主，便是惟少主之命是从。”说完便掀开帘子钻了出去，接过倚翠手中的马鞭，催马疾奔。
　　
　　傍晚时三人赶到了苏城，夕蝉早听说过此地最大的酒楼凤仙楼极有名气，便要去见识一下。
　　
　　宽大的街道上很是繁华，刚转过街角，忽然前面有一人拦住了马车。齐允一皱眉，险险勒住了马。倚翠不等车停稳，飞身跃下，扑过去一把抱住那人，叫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薇红脸上抽动，推开她道：“主上命我在此等候少主。”说着抬头看向齐允，冷冷道，“为何不遵主上吩咐去别院？”
　　
　　齐允微微一笑：“主上曾言，见少主如见主上，薇红堂主不会不知吧？今儿少主想去凤仙楼喝酒呢。”
　　
　　照月宫的势力当真了得，不过一炷香功夫，夕蝉便在一处华丽的贵宾客房内见到了锦衣华裳的寒照月。他早得了讯息，很是高兴，命人置酒给少主接风。
　　
　　寒照月携了夕蝉的手入了席，道：“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寒照月的传人！”
　　
　　夕蝉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寒照月的传人，自己这个名头只怕已在江湖上传遍了，即便这会儿否认了又有何用。她心中郁闷，不免多喝了几杯。
　　
　　用过晚饭，薇红倚翠等人都候在外面，寒照月简单问了下武林大会的情况，赞了她几句，捏着杯盖轻轻拨着茶沫，忽然道：“那位蓝大人没与你一同回来么？”
　　
　　夕蝉微微一惊，眼帘低垂，拨弄着杯盖道：“没。”
　　
　　寒照月推开茶盏，握住夕蝉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搓，缓缓道：“这天下间的男人都不可信，你千方百计为蓝清扬得了解药，他最后不还是离你而去？”
　　
　　夕蝉心头一紧，没想到寒照月这么快就知道了，想来那位一品堂主也不敢隐瞒于他。她慢慢抽回手，淡然道：“夕蝉既是做下了，也不会后悔，宫主尽管责罚就是。”
　　
　　寒照月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圈住她瘦削的肩头按到自己怀里，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她的额头、眉眼、脸颊、下巴，最后停在嫣红的唇上摩挲，过了片刻，开口道：“夕蝉，你喜欢他么？”他的声音沉哑，似乎有些落寞无奈。
　　
　　夕蝉没说话，酒意上涌，头脑有些晕眩。她知道她不能说喜欢，可也不愿违逆自己的心意说不喜欢。
　　
　　寒照月蓦然勾起她的下巴抬起，缓缓俯过身子吻上了她的唇。夕蝉呆了一呆，忙偏头避开，伸手推拒。寒照月幽黑的眼眸里隐现寒光，扣住她下巴的手指突然用力，另一手屈指弹向她的眉间。
　　
　　揽住女子坠落的娇躯，寒照月微微苦笑，喃喃道：“夕蝉，你也会背叛我么？”
　　
　　☆ ☆ ☆
　　
　　夕蝉这一觉直睡到了午时方醒，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换上了宽松的丝袍，惊出一身冷汗，感觉身体并无不适，稍稍放下了心。
　　
　　“昨晚少主醉酒，是属下服侍少主沐浴更衣的。”倚翠服侍她洗漱完毕，禀道，“少主，主上请您一同到前厅用餐。”
　　
　　寒照月早已在厅中候着，见她进来，起身迎了过来：“身子怎样了？昨晚饮得多些，今日我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小菜，多少吃点吧。”
　　
　　夕蝉忽然有些感动，眼前这魔头血染双手，对自己终究是好的。她到桌边坐下，见十多个菜品绿肥红瘦，煞是喜人，只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寒照月却不动箸，只在一边微笑瞧着她吃。
　　
　　见夕蝉终于放下了筷子，蓝照月起身邀她去园中走走。
　　
　　初春的竹林绿意盎然，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夕蝉深深吸了口气，便连千万个毛孔都舒畅无比。真想就此忘了所有恩怨，在这竹林终老。不知蓝清扬如今身在何处……
　　
　　一旁的寒照月轻咳一声，道：“今早得了消息，冷一明在泰山封禅台继任了盟主，已动身去了岐山。”
　　
　　“岐山？”夕蝉一愕，“他还敢去岐山？”
　　
　　“功成名就，衣锦还家，他自然是去见阿莲的。”寒照月幽幽道，“我五月初五约斗四大门派，算算也还有一个多月，你歇息几日，便随我去岐山吧。”
　　
　　“宫主。”夕蝉骤然间心下有了决定，“既是冷一明先去了岐山，我也早去几日吧。”
　　
　　寒照月转过头望住她，目光深幽，仿佛要看清她的本意，过了许久，道：“也好，你这便去吧，有事情及时知会我。”说着递过来一个小瓷瓶，“九连环的解药，好好收着。往后不许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夕蝉伸手接过，轻轻摇动，知道瓶中有九颗药丸，忽然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被一块大石压住了一般，挣扎不得。
　　
　　此次去岐山，为怕寒照月起疑心，夕蝉仍是带了齐允和倚翠同行，一路之上颇不寂寞。十多日后的一个傍晚终于到了地头。仰视云端，彩霞满天，眼前所见又比记忆中的岐山格外美丽了些。
　　
　　或许是近乡情怯，夕蝉没敢顺着路径上山，而是带着倚翠和齐允绕到后山陡崖攀爬而上。倚翠不会轻功，齐允只得半托半抱带着倚翠上山，很快便手脚酸软，两人都是咬牙苦忍，没敢说一个累字。
　　
　　到了半山一处岩石突起之处，夕蝉回身道：“你们先在此休息，慢慢上去便可，我先行一步了。”说罢手脚并用，转眼已上行了十数丈。
　　
　　齐允抹了一把汗，摇头道：“少主轻功这般了得，天下间少有匹敌。”
　　
　　倚翠瞪了他一眼：“齐管家莫不是又忘了天外有天的道理！”
　　
　　月上梢头，夕蝉已攀到崖顶。此处平地宽阔，有数十丈见方，游目四顾，旁边避风处自己师兄弟亲手搭建的草屋仍在。她不觉走了过去，慢慢推开门扉，月光漏入，屋内一抹修长的身影让她大吃一惊。
　　
　　“大师兄，你怎的会在这里？”
　　
　　欧阳林缓缓回身，看着夕蝉露齿而笑：“泰山一别已有十余日，我夜夜在此守候，盼着你能早日前来。很好，你今日终于来了，看来夕蝉仍旧是从前的夕蝉啊！”
　　
　　夕蝉眸中忽然腾起了雾气，不由垂下眼睫。她小时做了错事，总是到后山草屋中躲避，直到师父消了气，方才欢天喜地出去玩耍。那时的欧阳林，自然是会偷偷摸摸送些吃食来。
　　
　　“师父……可好？”夕蝉问得有些犹豫。
　　
　　“师父今日见了客人有些疲倦，先歇息了。明日我再带你去见师父。”
　　
　　“是冷一明么？”
　　
　　“咦，你怎知道？”
　　
　　“师父说了什么？”夕蝉极想知道师父对冷一明是什么态度。
　　
　　欧阳林摇摇头，事关师父情事，他们做弟子的又怎可多言。他拍了拍夕蝉的肩头，温言道：“今晚你就在此歇息吧，被褥、茶水、点心都备好了。”说完起身出了门，没入黑暗之中。
　　
　　夕蝉在榻上盘膝静坐，却始终无法收摄心神，她恨不得这会儿就能见到师父。过了片刻，索性收了功，出了草屋向前山奔去。
　　
　　岐山派师徒居于前山，屋宇虽宽大，陈设却简朴。岐山仙子本不是贪于享乐之人，门下弟子便都有样学样，从不以奢华为念。
　　
　　师父的房内竟然亮着灯！夕蝉暗暗惊异，方才大师兄明明说师父已经歇下了。她悄悄掩了过去，怕师父发觉，却不敢离得太近。
　　
　　凝神细听，屋内师父沉缓的声音异常清晰：“你已成亲这么多年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真相

　　屋内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道：“阿莲，那盲女早已死了，她活着也不痛快，我便喂她喝了汤药。这么多年，我一直念着你。如今我已是天下武林第一人！阿莲，你原谅我好么？”
　　
　　夕蝉听这人说话正是刚夺了武林盟主之位的冷一明，她心中暗惊，盲女，难道寒照月说的是真的，冷一明果真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这时，丈许外的树枝微颤，一片叶子悠然落下。看来，今晚在此偷窥的，可不止她一个。
　　
　　屋内忽然传来江清莲的大笑，声音倒似有些凄厉：“冷一明，你十多年处心积虑，都是为了什么？你既是要说真相，那么我今日便告诉你真相！”
　　
　　“当年你狠心抛下了我，与天母教主的女儿成亲。我江清莲恩怨分明，你女儿出生那日，便被我换了出来，当时我杀了内院所有的奶妈和丫环，你夫人眼盲，却不知怀中已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后来我听说她因惊吓而亡，倒还有些自责，却原来是被你所害！”
　　
　　“你……好狠！”冷一明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我女儿呢？”
　　
　　“你放心，你女儿我已收为徒弟，自小给你好好养着，若不能日日折磨于她，又如何解我心头之恨!”江清莲声音冰冷，已不带一丝感情。
　　
　　“她在哪里？让她来见我！”
　　
　　“她么，现今已不在我岐山。”江清莲语声平淡，夕蝉心头突地一跳，脑中不知怎的忽然现出冰儿的身影来。果然江清莲接着道：“她早已与我的另一个弟子叛师离山，如今是死是活就不知了。”
　　
　　“岐山盗！夕蝉与冰儿……是……冰儿吧？”冷一明问得小心翼翼。
　　
　　“不错，你倒也猜得着……”江清莲话未说完，忽然哎呦一声痛呼。夕蝉只道师父遇险，立时从藏身处跃出，一掌击穿窗扇，跃了进去。
　　
　　只见师父斜倚在榻边，唇角噙着血丝，好似已不能动弹。冷一明一步步向她走去，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夕蝉脚步移动，已拦在江清莲身前，喝道：“冷一明，休要害我师父！”
　　
　　冷一明见了她大喜，急声道：“夕蝉，告诉我，冰儿在哪里？”
　　
　　夕蝉黯然摇头：“我也不知，许久不曾有她的消息。”
　　
　　冷一明面色一变，咬牙道：“好，你师徒俩合伙欺负我女儿，今日谁也不能放过了。”他唰地拔出宝剑，分心便刺，夕蝉忙飞出银钩磕开。
　　
　　两人此次交手，全不似泰山比武场上的切磋武艺，招招都似性命相搏。夕蝉比冷一明年轻了二十岁，功力到底不如，又一心护着师父，闪展腾挪之间不能尽展身形，不多时已只守多攻少，全然处于下风。
　　
　　冷一明斗得兴起，一声长啸，劲贯长剑，尖锐的寒芒携着汹涌的劲气已到眼前。夕蝉身后便是师父，不能后退也不能闪避，她一咬牙，运起照月功便要与他拼个两败俱伤。
　　
　　就在这要紧关头，后心忽然被温热的手掌抵住，一股浑厚之极的内力蓬勃而入，直达臂端，剑钩相撞，火星四溅。夕蝉被震得心口钝痛，向后便倒，直跌入江清莲怀中，胸腹之间蓦然大痛，一时没爬起来。
　　
　　同一时刻，窗扇一响，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掠入，连人带剑向冷一明扑过去。冷一明正向后疾退，招式用老，已不及回剑抵挡，后心一痛，低头见到前胸透出的剑尖，满面惊惧，愕然回首望向来人。
　　
　　这人黑袍及地，面貌冷峻，竟然是天母教的护法哈云！
　　
　　他面色铁青，声音冷厉，大喝道：“冷一明，我师妹虽然眼盲，可她对你一往情深……你……没料竟是为你所害！今日我替她报了此仇！”说罢手中宝剑一搅，冷一明狂吼一声，口鼻喷血，扑倒在地，很快没了气息。
　　
　　哈云仰慕师妹已久，虽然后来师妹嫁给了冷一明，可他依旧对这母女二人疼惜非常。此时听到真相，义愤填膺，如何能不动手！哈云俯身探视，见冷一明确已气绝，起身抱拳道：“仙子，对不住，我哈云为除教中大害，擅闯贵派，愿受责罚。”
　　
　　江清莲双目微闭，摆了摆手不说话，似乎很是疲累。夕蝉只得上前两步，向躬身而立的哈云道：“哈护法不必客气。这冷一明好歹是贵教教主，他的法身还请您带了回去吧。”
　　
　　哈云一愕，点头道：“是，夕蝉公子说的是。哈云还想请问您，我教公主冰儿现在何处？”
　　
　　夕蝉黯然摇头：“我也不知，她与我分手半载有余，从此便杳无音讯，我也是极挂念的。”
　　
　　哈云有些沮丧，向二人行了礼，负起冷一明的尸身，越窗而去。
　　
　　屋内沉寂了下来，夕蝉伸手按住小腹，强忍着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岐山仙子虽近在咫尺，她却已不敢回身问一句，“师父，你为何要害死我的爹娘？”
　　
　　夕蝉此时胸腹间几股真气盘旋纠结，痛楚难当。方才江清莲将一股浑厚的真力传入她体内与冷一明相抗，却不料诱发了自己体内的真气反噬。她强自运功，可体内的真气却全不受她控制，奔突流窜，愈发混乱。
　　
　　难道只有与寒照月合籍双修才能解了这痛楚么？噬心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夕蝉咬紧牙关道了声“告辞”，缓缓向门口行去，她虽是极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可迈步出门时脚步仍是有些不稳。
　　
　　江清莲慢慢蹙起眉，忽地抬手拍向床榻，身子跃起至夕蝉身后，一指点上了她的后颈穴道。夕蝉慢慢软倒，眸中惊诧莫名，脱口道：“师父，你……”
　　
　　仙子将她扶到榻上，盘膝坐好，伸出三指搭上腕脉，闭目不言。过了良久，睁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确是难治，可也不是没有法子。”
　　
　　“师父。”夕蝉颤声唤道，目中满是疑惑。
　　
　　“你放心，我会帮着你。”江清莲一笑，“你倒是认了我做师父。”见夕蝉尴尬，她接着道，“我知道你心里藏了绝大的疑团，想要问我。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原本想就此埋在心底，没料到带给你这许多困惑，还害你到这般田地。也罢，我今日都告诉了你吧。”
　　
　　江清莲盘膝坐下，握住她的手腕，将一股纯正之极的真气缓缓探入，以自己强劲的内力压制下混乱的内息，一丝丝纳入丹田。这般以强制强，虽是令夕蝉痛楚更甚，却是唯一有效的法子了。
　　
　　“你爹娘是茶山二仙夕夜和苏七，与寒照月、冷一明同属三花门。那时你父母两情相悦，已结为连理。可我却是少年心性，欠下了许多风流债。后来，我喜欢了冷一明，却不料他最终去娶了天母教主的盲女儿。我一时忿恨，做下了错事。冰儿，让我恨不得、爱不得，你既要走，带了她离开也好。她，还好吧？”
　　
　　夕蝉早疼得一身大汗，咬牙摇头，冰儿自小孤苦，如今独自一人在外，她又如何不牵挂？若是师父能助自己解了这魔宫的桎梏，她便去寻冰儿和蓝清扬隐居，再不问江湖中事。
　　
　　可自己受照月功所制，寒照月又能这般轻易放过了自己么？想到此，她心中一阵喜悦一阵怅惘，只怕自己心心念念的期盼，终是虚幻。
　　
　　十多年前，寒照月追求岐山仙子不得，便修练了照月神功，找江清莲逼婚，被夕夜和苏七赶来阻止，三人恶斗一场。恰巧这时，各大门派听闻消息上了岐山，围攻寒照月。夕夜居中调和，劝他向武林正道诚心认错，痛改前非，寒照月自然不允，恨他不顾师门情义，趁他不备一掌击在夕夜后心，后与正派火拼坠崖。
　　
　　夕夜重伤不治，苏七伤痛之下，将女儿托付给江清莲，自刎殉夫。
　　
　　“我爹娘……是寒照月害死的？”夕蝉惊骇万分，颤声道，“那你……为何说我爹娘因你而死？”话一出口，她已明白。师父一直认为她父母是为自己而死，故此当日面对自己的利剑，毫不推诿，宁愿引颈受戮。可今日见她跟着寒照月，实在不愿自己认贼作父，因此要说明真相。
　　
　　可寒照月……这些年来待自己如师如父，他……竟然是害死自己父母的仇人！
　　
　　夕蝉心中乱作一团，一时不知是恨是悲，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险些吐出血来。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真力如温暖的手掌在自己胸腹间温柔抚慰，便也慢慢入了静。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杂乱的真气终于都归了丹田，夕蝉全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江清莲取了一块丝巾轻轻帮她拭去额上的汗水，微笑道：“这些年来，因为此事，我夜夜痛悔，不知如何面对你，不知要如何向你解释。今日都说了出来，心中倒畅快了许多。”
　　
　　江清莲两手分别握住她的腕脉，一股柔和的真气顺着脉络缓缓传入，夕蝉只道师父仍是为自己疗伤，也慢慢接受对方传入的真气，于经脉间流转自如，渐渐与自己的气息相融合。却不料，对方的真气竟渐渐如大江入海，汹涌而来，夕蝉措手不及，已无力抵御。
　　
　　她想叫一声“师父”，却被强大的劲气压制住了气息，说不出话来。
　　






谢罪

　　不消一个时辰，岐山仙子已给夕蝉打通了任督二脉，将自己一身功力尽数渡给了她。
　　
　　“师父，师父！你为何要这么做！”看着江清莲慢慢软倒，夕蝉全身动弹不得，只能大声呼叫着，涕泪顺着面颊留下，濡湿了衣襟。
　　
　　“蝉儿，你……慢慢调整气息，将我渡入的真气尽数纳为己用，不要……辜负了师父的心意。”江清莲面含微笑，勉强道。
　　
　　夕蝉目中含泪，也只得收摄心神，静坐运功，渐渐至无我之境，气息运行大小周天，流转自如，全身说不出的轻松惬意，一声轻啸，睁开双目，身上穴道也不知何时解开了。
　　
　　她纵身跃起，过去扶起师父靠在床榻上，双膝一曲，跪在她身前，握住了手腕，道：“师父，您怎可如此，您的大恩让我如何能报！”
　　
　　江清莲轻轻甩脱她的手掌，摇头道：“我好得多了。不用再浪费你的真气，我已散去全身功力，大限已至。这照月功确实深奥难解，我虽尽数渡了功力给你，让你的照月功升至极致，但是其内息似乎仍是不能完全受自己控制，恐还需外力引导。你今后还得自己研习，寻找良方。”她喘息片刻，又道，“蝉儿，我做下这许多错事，早就该以死谢罪了。如今能帮了你，我也好有脸面去见你爹娘。”
　　
　　“师父！”夕蝉痛呼出声，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哀戚之外也是万分的迷茫，她……要去杀了寒照月报仇……
　　
　　江清莲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两手托起她的面颊，正色道：“蝉儿，你母亲留下话，不许你报仇。”她怜惜地抚过夕蝉瘦削的脸庞，伸手拔下她头上的乌木发簪，一头乌发倾泻下来，浓密顺滑的发丝垂落在胸前，平添了三分女儿的娇艳。
　　
　　她轻轻叹息道：“蝉儿，你自小便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不要总穿着男人家的衣裳，好勇斗狠。往后再不要管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派邪道，跟着你喜欢的人去吧。忘了岐山，忘了你师父，忘了寒照月。你娘亲，她……只要你开开心心活着！”
　　
　　夕蝉已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江清莲接着道：“你的母亲身份隐秘，她是大曲国的公主，她不愿让你回皇宫中过那牢笼般的日子，便将你托付给了我。可惜，蝉儿，我对不起你母亲，一直没能好好照料你。你若是想回宫去，便回去吧。当今皇帝也算是你的兄长，总不会不认你的。”
　　
　　她说着，自枕旁摸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递给她：“你爹娘的骨灰后来被你皇祖母亲自收去，不知葬在何处。她遵从你娘的意愿，不让你入宫，留下这个匣子，里面有一块金牌和诏书，册封你康宁郡主，你的名姓也已命宗人府入了玉牒。太后说，待你长大成人，倘有一日想回宫，便是郡主之尊。”
　　
　　夕蝉捏着木匣，颇为震惊惶然，自己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瞬间变作了身份高贵的郡主，这天下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她几乎不敢相信。
　　
　　“身份虽是天定，要与不要却是随你自己的意。你娘当年就是抛弃了公主之尊，甘愿随着你爹浪迹江湖。可惜天妒良缘，他二人的好姻缘不过区区数载。”江清莲轻轻叹息，抚着夕蝉的长发，微微笑道，“前些日，六省总捕蓝清扬来了岐山，求我化解你的内伤。我故意试他一试，没答应，他便跪在我门前三日，水米未进，直到我答允了他。这位蓝大人可是位极重情义之人，如今江湖上已不多见了。”
　　
　　这人啊，夕蝉只觉着四肢百骸都似乎被融融暖意包裹着，红着脸问：“他在哪里？”
　　
　　“他说要给你个大惊喜，早些日子就下山去了。”江清莲凝眸看着她，有些迟疑道，“那蓝清扬说，他喜欢了你，要娶你为妻，求我允了他。蝉儿，若是你也有此意，师父也很开心，这蓝大人倒也是个可托终身之人。”夕蝉面上火热，忙垂下了头。
　　
　　看她神色，江清莲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颔首微笑：“你既寻得良人，师父也可以放心去了。”这句话声音含糊，夕蝉心情激荡，一时没有听清。就见江清莲的身子慢慢向后倒去，脱开了她的手掌。
　　
　　夕蝉大惊，哑声叫道：“师父！师父！”忙以手掌抵住她心口，急急输入真气。
　　
　　江清莲缓缓醒转，忽然捉住她的手道：“天母教冷含玉……是……是我的女儿……你……你……”
　　
　　“我会照料师妹，师父放心！”夕蝉泪水盈面，紧紧握住她的手掌。江清莲凝眸望着她半晌，嘴角含笑，渐渐闭上双目。
　　
　　夕蝉眼睁睁看着师父在自己怀中没了气息，欲哭无泪，神识一片混沌，只抱着师父这么呆呆跪着。室内灯光如豆，孤影凄然。
　　
　　“把师父交给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林轻缓的声音将她惊醒。夕蝉抬眼茫然地看着他，目光呆滞。欧阳林暗叹一声，恭恭敬敬叩首行礼，接过江清莲的身体小心安置在榻上，蒙上白布。
　　
　　外面的天空露出鱼白，灯烛也不知何时熄的。
　　
　　“夕蝉，我带你歇息去吧。”欧阳林伸手去拉夕蝉，却被她用力甩脱，“我要陪着师父。”
　　
　　欧阳林见劝不得，也只好由她跪着。想了想道：“昨日得了消息，蓝清扬趁寒照月来岐山赴约，带人攻上了照月宫。似乎跟着他的是多罗阁的人。”
　　
　　夕蝉疑惑地看着他，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攻打照月宫？蓝清扬想做什么？多罗阁又怎会出手帮着他？
　　
　　欧阳林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今日事多，我要去准备一下。”也不等她答话，便转身出了门。
　　
　　“少主！”齐允与倚翠不知从哪里跑了进来，两人见到她都吃了一惊。
　　
　　倚翠上前扶她起身，在椅上坐定，又跪在她旁边轻轻按摩麻木了的双腿。
　　
　　“少主您怎么呆在死人屋里！方才主上飞鸽传书，说是已提前来了岐山……”话没说完，就被夕蝉抬脚踹翻在地。倚翠不明所以，含着两眼的泪委屈地看着她。
　　
　　齐允见夕蝉两眼通红，显是哭过的，忙躬身道：“倚翠是无心之言，求少主饶了她。”
　　
　　夕蝉咬牙道：“你们都出去！”齐允知她心中不快，起身拉着倚翠退出门外。
　　
　　不多时，几位女弟子进来哭拜，给江清莲沐浴更衣，装殓棺木。
　　
　　夕蝉没有插手，只呆呆地望着她们来回忙碌。寒照月就要来岐山了，她果然应当去杀了他，为自己爹娘、为师父报仇。
　　
　　欧阳林继任掌门，按照仙子的遗言，秘密发丧，众弟子守灵三日，便将棺木葬于后山崖下。
　　
　　过了几日，岐山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以四大门派为首的江湖人。这些人在后山建房、挖地，忙个不停。夕蝉知他们必在谋划如何捉拿寒照月，也不理睬。齐允和倚翠急在心里，却再不敢多说一句。
　　
　　欧阳林见五月初五大战将至，也极力约束派中弟子，不得到后山寻事。
　　
　　这日清晨，夕蝉醒来不见人服侍，有些着恼，大声唤道：“倚翠！”听到有人轻轻叩门，她不耐烦地喝道：“滚进来！”
　　
　　不料房门一响，进来的竟然是欧阳林。
　　
　　“师兄……”看着挑帘进来的大师兄，夕蝉忽然发现自己仅着中衣，很是尴尬。
　　
　　“夕蝉，你醒了？”欧阳林见她窘迫，微微一笑，背转身子接着道，“打扰你了。我是来告诉你，寒照月上山了，好似中了各派的埋伏，受了点伤，你那两个属下听说后去后山寻他了。”
　　
　　听着身后的人没应声，他问道：“你也去么？要不要我陪你？”
　　
　　夕蝉依旧没有作声，她身子微微颤抖，心底一个声音狂喊着：杀了寒照月！杀了寒照月！这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跳出胸膛，直扑到后山去。
　　
　　她低低呻吟出声，欧阳林霍地转身，一步跨到床前，急声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夕蝉摇了摇头，面色苍白，浑身虚脱一般。欧阳林搭脉一试，扶她躺下，“再歇息片刻好了，我给你端点粥来，喝了再起身。”说着起身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夕蝉呆呆望着帐顶，心潮翻涌，忽地流下泪来。娘，我究竟该怎样做，您教教女儿！
　　
　　不消片刻，欧阳林已端了热腾腾的一碗粥进来。夕蝉忙起身接过去，欧阳林取了软垫靠在她身后，偏身坐在榻边。
　　
　　雪菇粥一勺一勺入了口，果然味道鲜美。夕蝉微笑道：“多谢师兄。回到岐山便如回了自己家一样。”
　　
　　欧阳林笑了笑，柔声道：“只要你愿意，岐山永远都是你的家。师父留下话，说你虽承接了她全数的功力，就怕与你自己的内息有冲突，要我时时照料你。夕蝉，你今后……就留在岐山吧。”
　　这话虽是师父的嘱托，却也道出了他自己的心意，夕蝉又如何不知，可她，不能答应。
　　
　　“多谢师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我还想去寻……蓝清扬，在江湖上呆得久了，也想离开了。”那人曾说愿意一辈子陪伴她，照料她，再不离开她，想到此，夕蝉不觉弯起了唇角，忙低下头喝粥，再不敢抬头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偶的作者专栏收藏满200了，感谢所有收藏偶看我的文的朋友~~(*^__^*) 嘻嘻

PS：忽然很想写夕蝉父母的故事，夕夜和苏七，想想就很激动~~
以上是梦话~~




因果

　　欧阳林心中一阵空落失望，神情黯然，半晌苦笑道：“也好，夕蝉，今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事事小心。”
　　
　　夕蝉默默点头，过了片刻略觉对他不住，将粥碗递过去，道：“大师兄，我自小便当你……亲哥哥一般。”
　　
　　欧阳林凝视她许久，眸中渐渐含了笑意，颔首道：“往后，你仍当我是你哥哥就是。”
　　
　　夕蝉慢慢绽开了笑颜，微微低了头，低声道：“大师兄，我好得多了，你能陪我去后山看看么？”
　　
　　欧阳林微笑点头，将碗勺收入食盒，回身扶着她起身下榻，取过枕旁玉白的外袍给她穿上，束好玉带，又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帮她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梢。夕蝉微红着脸由他服侍，欧阳林忙碌一阵，收拾停当，后退一步上下端详片刻，满意地笑了：“好，可以去了。”说着牵起夕蝉的手便向外走去。
　　
　　夕蝉刚要挣脱，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掌忽然收紧，稍稍犹豫，便任他握着，一路向后山徐徐行去。
　　
　　欧阳林走得极慢，手中握着纤柔的手掌，温润的美好触感直要熨到心窝里，身旁有渴盼多年的女子相伴，欢喜之下心情激荡，只盼着这条路永也走不到头。
　　
　　此时夕蝉心中也是纠结万分，见到寒照月又如何，父母之仇深似海，她当真要与那人性命相搏么？也罢，打不过便死在他手上就是。
　　
　　两人各怀心思，越行越慢，到了半山，隐隐听到惨叫厉吼、金铁交鸣的混战之声，欧阳林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只觉得夕蝉此去，便再不会回来。他心头蓦地抽紧，停下脚步，慢慢回转身看向她。
　　
　　夕蝉愕然抬头：“师兄，怎么了？”
　　
　　欧阳林凝视她片刻，猛然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喃喃道：“夕蝉……夕蝉……”
　　
　　夕蝉被他用力按入怀中，听着他胸腔中震荡而出的嗡嗡轻唤，心头浮起莫名的酸涩，眼睛不觉有些湿了。她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伏在他胸前不言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林慢慢放松手臂，却仍是圈着她的腰身，低下头望住她，有些歉然道：“夕蝉，师兄方才……你还会再来岐山吧？”
　　
　　夕蝉用手撑着他的前胸，推开一些距离，轻轻道：“师兄，我一辈子都是岐山弟子，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师兄。”
　　
　　欧阳林脸色顿时和缓了许多，深深呼出口气，放开拥着夕蝉的双臂，重又捉住她的手快步向山上行去。
　　
　　数十丈的空旷之地已血流成河。寒照月被四大门派的掌门围在正中，激斗正酣。他素来飘逸的乌发有些散乱，锦衣宽袖也染上了点点血渍，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周围混战的诸人正是四大门派弟子与齐戈亲率的照月宫内八堂，照月宫人数不多，被数百名各派弟子围住厮杀，渐渐不敌，被砍杀不少。
　　
　　夕蝉瞥眼间发现倚翠正被一名崆峒派弟子拖曳着推向崖边，齐允浑身浴血，在后面紧追，却被季云涛等十多名少年围住，这些追随季少侠的少年多是各派精英人物，功力都是不弱，齐允一时脱身不得。
　　
　　在倚翠落下悬崖的一刻，齐允嘶声叫了“倚翠”，再不顾周围利器及身，纵身飞扑过去，背上着了一刀一剑，仍是去势不改，一片衣角在眼前闪过，迅即出手仍是抓了个空，便随着倚翠飞舞的衣衫滑落下去。周围众人都大为吃惊，纷纷停了打斗到崖边探视。
　　
　　就在这一瞬，一道白色身影自众人头顶倏地掠过，向深崖直坠下去，瞬间不见了踪迹。
　　
　　几人互相看看，都惊住了。季云涛走过去向下一望，云雾翻涌，哪里还有半分人影，便回转身冷笑道：“都愣着做什么？还有这许多贼人，都杀了！”
　　
　　话音未落，身后噗的一声微响，一团青色的物事先被掷了上来，这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却是梅庄大管家齐允。接着崖下一声轻啸，夕蝉白袍翩然，提着一人，自崖边踏上，步履轻捷，身形飘逸。
　　
　　这十几名少年惊呼一声，齐齐向后退去，季云涛也随着退了开去。夕蝉并不理睬他们，将已昏迷了的倚翠轻轻扶在岩石旁靠着，搭脉一探，只是惊吓所致，并无其他内伤，放下了心，缓缓输了真气到她体内，见她眼皮微动，就要醒转，低声嘱咐在艰难包扎伤处的齐允好生看顾，回首看向场中。
　　
　　寒照月似受了伤，对四大门派掌门的全力攻击已不敢力敌，在刀光剑幕之间左闪右避，踉跄后退。
　　
　　倚翠虚软地伏在地下，好半天缓过气来，看到寒照月连连遇险，伸手扯住她衣角哭道：“少主，救救主上！他中了四大门派的火器，受了重伤！这些卑鄙小人，还用车轮战欺负咱们！”
　　
　　一旁的季云涛听了冷笑一声，道：“姑娘说话真是有趣，咱们降妖除魔，自是要不择手段！”
　　
　　这时，季城趁其不备，绕到寒照月身后偷袭，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到了他的后心。夕蝉不知怎的心头一跳，脚下蹬踏飞出，掠入战圈，伸手夺了季城的兵器，手指轻捺点倒了这人，接着两手一抓一送已将另外三位掌门人掷出丈许。
　　
　　场中众人都觉骇然，纷纷停了打斗惶恐地看向夕蝉。夕蝉此时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敢相信自己功力已进境如斯。
　　
　　寒照月先自大笑道：“好！夕蝉，你居然已练成了照月神功第九层！好，今日这天下，便都是咱们的了！”说罢抚掌而笑，于瞬间已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言语间豪气万丈。他看了看夕蝉，微微皱眉道，“你拿了羊脂玉葫芦去见仙子，请她来此。”
　　
　　“她不会来了！”夕蝉摇了摇头，目光终于转向了他，轻轻道，“请问寒宫主，我爹娘是不是你亲手杀害的？”
　　
　　寒照月一怔，含笑道：“是阿莲告诉你的？好！真好！哼，即便是我动的手又如何，夕夜身为三花门主事，不为我出头，反而帮着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来逼迫我，我不杀他莫非要等着他帮外人来杀我不成？夕蝉，你的功夫如今已经天下无敌，若要杀我，就动手吧，也算是报答了我这些年对你的恩义！”
　　
　　夕蝉心中绞痛，身子微微有些战栗，袖中的银钩在指尖滚动，却始终无法出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可眼前这人却是自己几年来唯一亲近依恋的长者……为何事到眼前，却还是不忍下手？她暗暗痛恨自己，只将牙齿狠狠咬住了唇。
　　
　　寒照月暗自冷笑，不再理睬夕蝉，大声道：“阿莲，我手里有羊脂玉葫芦！十三年了，你还是不愿意见我一面么？”他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声震九霄，人人脸上变了色。
　　
　　山谷中犹自回荡着他浑厚的高音，耳旁却慢悠悠传来一句惊雷似的低语。
　　
　　“江清莲已经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寒照月蓦然回首，大声喝问夕蝉。他的胸口和大腿上有两处明显的血迹，似乎还有扩大的迹象，可他全不理会，只一步步向夕蝉走过来。
　　
　　“我师父已经过世了。她将全身功力传了给我，以致油尽灯枯。”夕蝉恢复了平静，微仰起头淡淡道。她的双眸澄澈，琥珀色的眼瞳泛着异样的光芒，直视着寒照月，一无所惧。
　　
　　寒照月身子喀喀作响，脸色由红转紫，这会儿又变作了灰白，看向夕蝉的目光呆滞无神，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夕蝉忽然有些不忍，目光流转间却发现被自己点倒的季城偷偷爬了起来，挺剑便刺向近在咫尺的寒照月。
　　
　　夕蝉目光闪动，一句“小心”在唇边打了个转儿，又咽回了肚中，就在这一瞬间，季城的长剑已正正刺入他的后心。
　　
　　寒照月伤心之下，不及闪避，剑尖入肉，立有所觉，身子极力偏了一偏，宝剑锋锐异常，竟是透右胸而入。大约是伤了肺部，带来一阵大力的咳嗽。
　　
　　他稍稍缓过精神，蓦然回身看向已抽剑退后丈许的季城，嘿嘿冷笑，脚尖微动已到了他近前，一把揪住了他，手臂勾住了他的后颈猛然使力，咔嚓一声轻响，季城连话都未及说上一句，便被他将颈项生生扭断。
　　
　　场内诸人俱都愣住，都直直看向寒照月，如同看着鬼怪一般。
　　
　　季云涛扑上来抱住父亲大哭，良久突然跳起身拔剑便刺向寒照月：“你还我爹爹命来！”
　　
　　寒照月却是头也不回，衣袖挥出，季云涛的身体便被他袖中鼓荡的真气震得直直飞起，跌入人丛之中。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会这般！阿莲，你好狠的心，你临死也不愿见我一面。你好狠！”寒照月慢慢回身，森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各派中人，一字字道，“夕蝉，给我把这些人都杀了！全都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是风月无涯系列第三部，夕蝉的爹娘是夕夜和公主苏七，苏七的爹娘是曲无涯（小乌鸦）和玄月，曲无涯和玄月的故事见，夕夜和苏七的故事是第二部……偶还没写(*^__^*)




逼迫

　　夕蝉默然片刻，忽然嗤嗤笑道：“寒宫主，到了此时，你还要杀人么？”她极慢地自袖中取出银钩，缓缓收了笑，“我现在想杀的，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寒照月的神情平静下来，毫不闪避，任她将冰冷的利器架在自己颈上，双目迥然，凝视她好一会儿，开口道：“冰儿在我手里！”深沉的嗓音依旧华美如锻，惑人心神。
　　
　　夕蝉心头微惊，挑起眉问道：“冰儿在哪里？你把她怎样了？”
　　
　　“帮我杀了眼前这些人，我就还你个活生生的冰儿！”寒照月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你这魔头！”夕蝉怒斥，将银钩向下压了压，看着殷红的血色自锋刃下一点点渗出，慢慢爬过白皙的颈项，尤为刺目。
　　
　　她怔了怔，终是咬牙收了兵刃，后退一步，环顾四周，心中打了个突。难道为了冰儿，便要害了这许多人的性命么？
　　
　　她此时情绪跌宕，忽然觉得丹田中突突跳动，真气散乱，隐隐有异动之象，忙默运玄功，以一股极霸道的真力勉强压下，却已出了一身冷汗。莫非果真如师父所说，一旦走火入魔，自己仍是难以控制？她的心头砰砰跳动，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瞬间自心底弥漫开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寒照月见她低垂着眼睫良久无言，朝齐戈做了个手势，齐戈自怀中取出一个信号筒掷上半空。场中诸人不明所以，都仰头看去，远远的也有一道黑烟升入半空，有人喝道：“兀那魔头，你做什么，想招人来么？”
　　
　　“不错！”寒照月微微冷笑，“你们四大门派不守江湖规矩，不愿光明正大与我决斗，十多年前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今日也不要怪我照月宫以多为胜！”
　　
　　武当云真道人走到少林方丈清见大师身旁，悄声道：“大师，趁着照月宫援兵未到，咱们都上，先困住夕蝉，再杀了寒照月！”
　　
　　智义大师也道：“正是，师兄，除恶务尽，此次若放了寒照月，再难有机会，夕蝉那小子更是功夫高绝，无人能敌，岂不是留下了武林中的一个绝大的祸患！”
　　
　　清见大师犹自不忍，只听崆峒派季云涛喝道：“大伙儿都一起上，先斩了这妖人！”崆峒派弟子都应声跟着他冲了上去，被齐戈带了人拦住。四大门派向来同仇敌忾，另外三派弟子都跃跃欲试，随时准备交战。
　　
　　清见大师抬眼向夕蝉那边看过去，见她正半蹲在崖边一个青衣书生身前帮他包裹着伤处，神情温柔，哪里有半分魔教妖人的戾气。
　　
　　他闭目凝思片刻，已拿定了主意，大声喝止场中激斗的众人，吩咐季云涛带着崆峒派弟子暂且休息，接着分开众人，走入场中，朝夕蝉道：“阿弥陀佛，夕蝉施主，请近前来，老衲有几句话要与施主说。”
　　
　　夕蝉向来敬重这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第一人，快步走过去，抱拳行礼，道：“大师请讲，夕蝉洗耳恭听。”
　　
　　“阿弥陀佛，夕蝉施主，听说你的爹娘便是茶山二仙？”
　　
　　“正是。”这消息从丐帮传遍江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清见大师点头道：“老衲与夕夜大侠也算是方外至交，他夫妻当年便是命丧寒照月之手，不知施主可知晓真相？”
　　
　　夕蝉垂目点头，不知这老和尚究竟要说些什么。
　　
　　清见大师却似解决了一个极大的疑难一般，松了口气，合什微笑：“阿弥陀佛！夕蝉施主既是知道了父母之仇，自然不会再帮着照月宫。寒照月为害武林已不是一年半载，当年你爹爹也赞同老衲的做法。咱们今日只诛首恶，旁人都不涉及，施主不必担心。”清见大师知道夕蝉宅心仁厚，不出手相助便罢了，只怕她放过寒照月，因此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今日四大门派只诛杀寒照月一人而已。
　　
　　夕蝉微垂着头，并不说话。若说要亲手杀了寒照月为父母报仇，怕是自己下不了这个手。今日既是四大门派要杀了寒照月，也算是帮了自己吧。
　　
　　旁边离的近的有人听得清楚，大为吃惊，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寒照月只微微冷笑，也不插言，一回头看见齐戈东张西望，神情焦躁，不觉怒道：“齐戈，你的外八堂属下呢？”齐戈也觉奇怪，张了口说不出话来。
　　
　　这时夕蝉忽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清见大师，朗声道：“大师能代表整个武林，放过照月宫所有弟子么？”
　　
　　这句话出口，人人都感意外，寒照月的脸色瞬间铁青。
　　
　　清见大师微微怔愣，尚未答言，只听到远远的一个清朗的嗓音缓缓道：“寒宫主，你的属下都已被我擒获，没人会来助你！”这声音以浑厚的内力送了上来，于嘈杂混乱的山顶上却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循着声音向后看去，慢慢闪出一条道来，不一会儿，手抚弯刀的六省总捕蓝清扬自众人中间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脸上蒙着轻纱的女子。
　　
　　蓝清扬四下看了看，很快弄清了山顶的状况，放下了心，徐徐走到场中，朝清见大师行了礼，转头对夕蝉道：“夕蝉，冰儿我已救出了，你不必再听这魔头的。”他招了招手，跟在他身后的女子转了出来，揭下面纱，向夕蝉嫣然而笑。
　　
　　夕蝉直愣愣瞪视着她，粉红色的长裙，面容娇美，活色生香，正是俏生生的冰儿！
　　
　　冰儿微笑着走过来，偎入她的怀中，双臂抱住她的纤腰，低声笑道：“夕蝉哥，我回来了。寒照月捉住我关了好久，是蓝大人救了我出来的。”眼珠一转，又将唇凑到她耳旁，悄声道，“蓝清扬是个好男人，师姐若是不要，送给小妹吧。”说着嗤嗤而笑。
　　
　　夕蝉这才回过神来，那个可爱的小师妹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她心中欢喜，用力抱了抱她，又伸手推开，嗔道：“呸！他的事与我何干！”说着话眼睛不由自主瞟向蓝清扬。
　　
　　蓝清扬一直注视着她，见她看过来，便勾起唇微笑回应，接着回转身看向寒照月，目光灼灼，一字字道：“前几日，蓝某剿灭了照月宫，从地牢中救了冰儿出来。”
　　
　　寒照月这几日早听到属下密报，蓝清扬带着多罗阁各部，毁了照月宫。他为了不误端午之约，并没回转。本想战胜四大门派，见过岐山仙子，再去杀了蓝清扬，没料想这人今日送上门来，还搅了自己的大好计划。
　　
　　他目光阴沉看着蓝清扬，嘿嘿冷笑：“蓝大人竟然借助了官府的助力来灭了我照月宫，不怕江湖中人耻笑么？”
　　
　　蓝清扬摇头笑道：“寒宫主，您错了。蓝某已辞了官，早就是个平民百姓。不过，一年前机缘巧合，蓝某接掌了多罗阁。后来有人要咱们灭了照月宫，我既是接了这生意，自是要对得起出了银子的人。”
　　
　　“是谁？”寒照月脱口问道，场中大半人等也都伸长了脖子听着，人人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出银子找到多罗阁头上。
　　
　　蓝清扬微微一笑：“主顾之名不得外泄，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寒宫主见谅。”他说着耸耸肩道，“蓝某为了这趟生意，已筹谋半载有余，以求一击而中，幸而不辱使命！”
　　
　　夕蝉自蓝清扬出现便已惊喜交加，心跳如鼓，听得他做了多罗阁阁主，心中恍然。原来蓝清扬辞官之后说他身负皇命，并非自由之身，便是做了这个阁主，那么他后来被捉入照月宫都是以身试探了？可恨这傻子，一点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若不是自己求得了解药，他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她在这厢胡思乱想，忽然面前厉风掠过，却是寒照月大怒之下，踏步上前，一掌劈向蓝清扬。她心头微惊，身形一动，闪电般挡在蓝清扬身前，一掌拍出，正与寒照月这掌对上。砰的一声巨响，烟尘四散，寒照月向后急退数丈，站定身形，呆呆看着夕蝉，目中惊怔、难过、悲苦，似有多种情绪一闪而过，极快，一缕血丝缓缓自嘴角流下。
　　
　　倚翠惊叫一声“主上”，挣扎着要上前，被齐允牢牢抱在怀里。薇红奔过去搀扶寒照月，被他一掌打翻。
　　
　　场中一片死寂。
　　
　　寒照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瞪视着夕蝉，许久，忽然仰天狂笑，道：“救出了冰儿又怎样！夕蝉，以你的功力，你不打坐练功，照月神功也会自行在你体内运行。你以为停止修炼，就会阻止照月功对你的控制么？即便今日你吸取了江清莲的全部真气，到了最高层，也会有反噬的时候。除了与我一同修炼，阴阳调和，渡过难关，别无他法。你是尝过魔功反噬的痛苦的，自然知道我言之无虚！”
　　
　　夕蝉蹙眉不言，她方才与寒照月对了一掌，受他强烈的劲气震荡，这会儿气血翻涌，几股真气在丹田内奔突，痛不可当。寒照月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钻入耳中，如雷声轰鸣，震得她心底冰凉。她明白寒照月所言不虚，自己怕是永也无法离开照月功的控制了。
　　
　　蓝清扬自她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冰冷颤抖的触觉让他暗暗吃惊，低低叫了声“夕蝉”，环住她腰身，又将她另一只手紧紧包入自己的大掌中。那日夕蝉走火入魔，他抱着她飞马入紫竹林求救，那痛彻骨髓的煎熬，蓝清扬感同身受，他实在不忍她再经受那般痛楚，心中矛盾万分，不知如何开口。
　　



爱恨

　　清见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刚要开口，冰儿忽然大声道：“师姐，哈云护法要我做天母教教主，你说我答不答应？”
　　
　　夕蝉扯了扯嘴角，温言道：“冰儿，那是你母亲一族生长的地方，你便答应了吧。”
　　
　　“好，我只听你的。”冰儿的嗓音有些哽咽，偏过头偷偷抹了把泪。
　　
　　“冰儿，我不能照料你一辈子。”夕蝉喃喃道。师父死了，冰儿的蛊毒自然也解了，如今已用不着自己照料。那位哈云护法似乎对冰儿极为爱惜，她做了教主，往后也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寒照月只当她答允了，大笑道：“是啦，你只有与我合籍双修，方能性命无忧。阿莲！我要让你看着我与你最钟爱的弟子双宿双栖！”他抬眼将四大门派中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冷冷道，“你们这些当年参与其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身上血迹斑斑，神色狠厉，颇有些狰狞之态，有些胆子小的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
　　
　　少林方丈清见大师是知晓当年的一场恩怨的，闻言低低叹息道：“阿弥陀佛，寒施主，十多年不过是神驹过隙，都忘记了吧。”
　　
　　“忘记？”寒照月冷笑道：“大师此言是在向我求情么？”
　　
　　清见大师不答，看向夕蝉，道：“夕蝉施主，照月功的神妙之处老衲并未研习过，不过万法同宗，以老衲的功夫和我少林诸僧的学识，或可助施主化解了此功的疏漏之处，不知夕蝉施主可愿相信老衲？”
　　
　　夕蝉心头一喜，少林是天下武林正宗，或有化解之法也未可知，她尚未答话，寒照月已抢先道：“大师不知，照月神功与人血脉相连，但凡开始修炼，便无法从体内驱除。”他得意地扭头看了看四周，接着道，“天下只有一法可绝此功，那就是散去全身功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夕蝉，你的武功已是天下第一，你可愿废去绝世武功，做个普通人么？” 说罢哈哈大笑，声震山谷。
　　
　　众人尽皆惊骇不已，夕蝉目光闪动，挺直脊背，慢慢走近：“宫主，您说的可是真的？”
　　
　　寒照月点头道：“蝉儿，你助我杀了这些仇人，我便将照月宫宫主的位子传给你。从此你便是天下第一人了！”
　　
　　夕蝉却不答言，若有所思，一步步踱了开去，直到山崖旁立下，良久，慢慢回过身来，目光扫过寒照月，微微一笑，又仰首望向蓝清扬，眸光清澈，双瞳透着琉璃般的莹润光泽，好一会儿，缓缓吐声：
　　“蓝大人，你可愿意养我一辈子么？”
　　
　　蓝清扬正自踌躇，突然间被她一问，面上尴尬，垂下眼睫，呐呐道：“我，我，愿意……养你……”话到最后，声音已几不可闻。
　　
　　夕蝉闻言大笑道：“好！我既衣食无忧，还要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做什么！寒照月，我这一身功夫既是你所授，今日便还了给你。”说罢，右手一晃，迅疾无伦拍在自己小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全身筋脉关节一阵咔咔作响，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下。
　　
　　蓝清扬飞掠上前，堪堪揽住她软倒的身子。这纤瘦的身子，此刻在他手里竟是轻如鸿毛。
　　
　　“夕蝉！夕蝉！”他全然不顾众人的惊愕，紧紧拥住她，大声呼叫，心里痛得如刀绞一般。
　　
　　夕蝉微微睁开眼眸，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声音微弱：“蓝清扬，你……答允了的，可不许反悔！”
　　
　　蓝清扬只含泪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寒照月惊骇之下便要奔过来，被清见大师闪身拦住，四大门派十多名好手见状都一拥而上，围住了他，照月宫属下和四大门派弟子也冲了上来，场中又重现混乱之势。
　　
　　夕蝉扭过头，指了指齐允和倚翠两人休息的崖边，低声道：“抱我过去。”
　　
　　蓝清扬知她不忍再看，抱起她退到崖边大石旁，靠着石壁坐下，任凭场内斗得如何，两人只深深地望住对方，不愿稍离。
　　
　　夕蝉慢慢握住他的手，轻轻道：“你当真答允了，再不离开我……”
　　
　　蓝清扬亲了亲她额头，道：“我不离开你，一辈子都不离开！”说着眼中一热，将头埋入夕蝉胸前，上天对他何其厚待，能让他与心仪的人儿相伴终生。
　　
　　欧阳林远远望着相拥的两人，茫然呆立，许久，终是默默离开。
　　
　　倚翠见寒照月越发支持不住，奋力自齐允的桎梏中挣扎出来，扑跪在夕蝉身前，扯住她的衣襟求道：“少主，求您帮帮主上，他打不过这些人！少主！”
　　
　　齐允过来躬身道：“少主，主上有难，请允属下前去相助。”
　　
　　夕蝉看了看两人，道：“我知道你二人都是自小跟随寒照月，情深义厚，今日我夕蝉与寒照月恩断义绝，从此与照月宫再无关系，你二人往后也不必跟着我了。”
　　
　　齐允沉默片刻，一指点上倚翠的后颈，躬身道：“齐允曾誓言跟随少主，绝无二心。可主上于我等有养育之恩，齐允不能袖手。”他顿了顿，又道，“若是能侥幸生还，齐允此生愿对少主以命相报，绝无反悔！”
　　
　　倚翠软倒在地，看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哭出声来。
　　
　　蓝清扬瞥了眼倚翠，低头看向怀中脸无血色的娇颜，柔声道：“咱们走吧，这些打打杀杀的也没什么瞧的。”
　　
　　夕蝉抬头望向天空，日头刚从浅淡的云层中钻出来，瞬间绽放出炫目的光芒，她慢慢闭上眼睛，将头整个伏进蓝清扬宽厚的胸膛，轻轻道了声“走”。
　　
　　蓝清扬搂紧她，小心绕过缠斗的众人，向山道处行去。突然场中一声凄厉的惨呼，接着便传来寒照月的怒喝：“夕蝉！”
　　
　　夕蝉闻听全身一颤，抬起头催促道：“快走！”
　　
　　蓝清扬忙提气疾走，尚未展开身形，一道黑影自头顶掠过，正落在身前两步之地。寒照月脸色青白，衣衫都被鲜血染遍，再无往日倜傥风流的模样。
　　
　　蓝清扬忙护住夕蝉，慢慢退后，口中喝道：“寒照月，夕蝉已自废武功，与你再不相干！”
　　
　　寒照月并不答话，跨步上前，一掌劈向他的面门，蓝清扬怀中抱着夕蝉，勉强左掌拍出，双掌相交，他被震得向后跌去。寒照月跟着上前一步，第二掌又击过来，蓝清扬不及躲避，只得再举掌迎上。
　　
　　谁知寒照月这招是虚，手掌与他一触即滑了开来，身子一闪便转到他身侧，蓝清扬掌力击到空处，站立不稳，忙收势凝神，扎稳马步。只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臂上一轻，寒照月已扯了夕蝉去，退开数丈。
　　
　　蓝清扬惊怒交加，圆月弯刀呛然出鞘，遥遥指向寒照月，却生生顿住脚步，目光紧紧盯住了寒照月扣在夕蝉咽喉的手指上。
　　
　　寒照月冷冷环视慢慢围过来的正派众人，拦腰抱起夕蝉，身子跃起，很快到了草屋前，推开房门，停了停，霍然回身，看向紧跟在后的蓝清扬，阴沉沉道：“蓝清扬，我有几句话要与夕蝉说，你给我拦在这里，不要放了人进来。不得我允许，有一个人进来，你能见到的只会是夕蝉的尸体！”说完大步入内，转身踢上了木门。
　　
　　季云涛大声道：“寒照月杀了云真道长！他也受了道长一掌，震碎了心脉，已活不成了！谁去杀了他！”
　　
　　此时山顶上正派众人都想亲自动手杀了寒照月，夺得这诛杀首恶的美名，老一辈的尚矜持，年轻弟子都蜂拥而上。
　　
　　蓝清扬脸色铁青，手持弯刀，返身立在房门外。众人见他神威凛凛，自恃功夫不及，也都没敢过来。
　　
　　季云涛早杀得满脸血红，冲上前将宝剑指向他的咽喉，喝道：“闪开！我要给爹爹报仇！”
　　
　　蓝清扬冷冷一笑，道：“季少侠，你爹爹被寒照月所杀，你要报仇，试问你方才杀了这些照月宫的属下，他们的爹娘孩儿又要来找谁报仇？”
　　
　　季云涛一愣，手渐渐发颤，他自知功夫与蓝清扬差得太远，可杀父仇人就在咫尺，却不能就这么退下。
　　
　　两人僵持片刻，清见大师亲自上前从季云涛手中接过宝剑，插入鞘中，道：“贤侄，寒照月这会儿不过是强弩之末，你的仇，众位师叔伯会帮你报。”
　　
　　门一关上，屋内霎时暗了。寒照月一把将夕蝉推到椅中，锁住她咽喉的手指也松了开来。
　　
　　夕蝉脸涨的通红，气息一顺，立即大声咳嗽起来，刚挣扎着要起来，被寒照月按住了肩头。夕蝉喘息初定，抬头看他。
　　
　　寒照月的紫色锦衣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俊美的脸上神色黯然，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宁。夕蝉的目光与他幽深的双眸对视，只见着那眼底的三分凉薄七分怒意尽都化作了凄凉。
　　
　　“你恨我么？”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夕蝉缓缓闭目，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溢了出来，她轻轻道，“先生，你杀了我吧。”将自己这条命还了给他，再也不欠他！自己也可以去见爹娘，去见师父了……
　　
　　“杀了你……”寒照月伸出手在她颈中轻轻抚着，方才两指捏住之处已泛出了浅淡的青紫，他慢慢低下头，用舌尖轻轻舔去她眼角的泪滴，低喃道：“我又如何舍得……”唇在她眼皮上触了触，便贴着鼻侧滑下，慢慢吻上她褪去颜色的薄唇，一手探到她身后搂紧腰，另一手则扣住她的后脑，灼热的舌强行撬开牙关，在湿热的口腔内轻轻扫过，很快就退了出来。
　　
　　“夕蝉……我……喜欢你……”他喃喃道，慢慢松开手臂，将一块冰凉的物事塞入了她手中，帮她将手指一根根收拢，“留个念想吧……”
　　
　　话没说完，已支撑不住，身子缓缓滑落，跪在她身前，他似乎笑了笑，抬起手要抚摸她的脸颊，未及触到便没了力气，慢慢垂落下来，身子软倒，闭目伏在她膝上。
　　
　　“先生！”
　　
　　夕蝉颤抖着手指搭上他的腕，已脉息全无。她此时心底似麻木了一般，无痛无恨亦无悔，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扑簌簌落下，一滴滴打在方才紧紧攥着拳的手背上。
　　
　　翻开手掌，掌心中是一块黑黝黝的牌子，非铁亦非石……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没被雷着么？

奸笑着爬走~~




了却

　　不知过了多久，夕蝉被蓝清扬推开门扉的声音惊着，抬起眼睫看向他，呆了呆，哽咽出声：“他……死了……”
　　
　　蓝清扬慢慢走上前，将寒照月抱到榻上，用布巾蒙上，回转身到夕蝉面前蹲下，抬起手指轻轻拈去她颊上的泪滴，正色道：“夕蝉，恭喜你得报父母大仇！你应当欢喜才是。”
　　
　　“得报父母大仇？”夕蝉微垂着头，茫然望向蓝清扬，嗓音沙哑，“不错，寒照月死了，爹娘的仇也报了。我……应当欢喜……”她探身向前，将脸颊伏在眼前宽阔的肩膀上，喃喃道，“我是很欢喜……”
　　
　　“阿弥陀佛！”
　　
　　清见大师缓步而入，看了看榻上的寒照月，走到近前检视，确认他已经死了，回身道：“夕蝉施主，此次四大门派与寒照月的约战已经了结，老衲等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便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夕蝉冰冷的声音：“大师，这场以多胜少，以火器埋伏的约战足以令四大门派扬名江湖了！”清见大师脚步顿了顿，低低唱了声佛号，仍是迈步出了门。
　　
　　“我要将寒照月挫骨扬灰！”季云涛的嘶吼自不远处传来，不知被谁拦下，很快噤了声。
　　
　　良久，外面喧杂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夕蝉仰头问道：“齐允和倚翠怎样了？”他二人虽是寒照月的属下，可跟着自己不短时间了，心中也着实担心。
　　
　　“受了些伤，性命总是无碍。”蓝清扬扶着她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四大门派弟子与齐戈薇红等照月宫众人都已离去，崖上只剩了横七竖八的几十具尸体，惨不忍睹。齐允受伤不轻，却一个个认真探查，但凡有一口气的都扶到一旁让倚翠和冰儿施救。
　　
　　倚翠正含着泪给这几人包扎伤处，见夕蝉出来，飞扑进她怀里哇地哭了出来：“少主……那老和尚说……主上死了……”她两眼哭得通红，已肿得像桃子一般。
　　
　　夕蝉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寒宫主已经归天了。咱们就将他葬在此处吧，想来……他是极欢喜的。”她心中暗道，师父，徒儿不孝，既是你爱的人抛弃了你，徒儿便让爱你的人来伴着你吧。
　　
　　寒照月被诛，齐戈、薇红等人远遁，照月宫从此覆灭。冰儿继任天母教教主，公主冷含玉却不知去向。齐允和倚翠仍是愿意跟着夕蝉。
　　
　　☆ ☆ ☆
　　
　　时光如梭，江湖日趋平静。西子湖依然澄澈如镜，据说当年武功天下第一的夕蝉，便隐居在杭州的梅庄。
　　
　　多罗阁阁主蓝清扬安顿好夕蝉等人，便单人匹马入了京。数月后，蓝大人终于得以辞去阁主之职，带着刀五和刀六回了梅庄。没料迎接他的是高悬的大红灯笼、铺天盖地的喜色。
　　
　　刀五脱口道：“哟，庄主娶亲啊！”接着“哎哟”一声，被刀六一肘捣在了肋下，捂住连连呼痛。蓝清扬带着满腹的疑惑迈进庄门，冰儿先迎了出来，朝他盈盈一笑，甜甜叫了声：“姐夫！”
　　
　　蓝清扬的脸腾地红了，呐呐道：“冰儿，你……胡乱说话，小心你师姐着恼！”
　　
　　冰儿却不在意，噗嗤笑了：“姐夫，你来得真巧，我三日后成亲，还怕你赶不及呢！”她喜笑颜开，全无新嫁娘的羞涩之态。
　　
　　蓝清扬这才愣住道：“你，是你成亲？和谁成亲？”
　　
　　“我！”院中走出一人，黑衣黑袍，脸上是浅浅的笑意，这人竟是天母教护法哈云。哈云上前行了礼，伸臂将冰儿揽住，道：“蓝大人快请进，庄主等您许久了。”
　　
　　蓝清扬张口结舌，匆忙还礼，只叫了声“哈护法”，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忙低了头快步进了厅堂。冰儿自去命人安顿刀五和刀六住下。
　　
　　偌大的厅堂内堆满了各色礼品，齐允和倚翠两人埋首其中，一个指挥下人拆开礼盒，查验物品，一个提笔记着账簿，正忙得欢快。
　　
　　蓝清扬问了几句，见两人心不在焉答着，手底飞快，一时看得眼花缭乱，扶着额头道：“夕蝉在哪里？”
　　
　　倚翠头也不抬，向后一指：“内院。”接着又大声报数，“峨眉派，翡翠骏马两匹！”齐允应了一声，笔走龙蛇，记在簿中，便有下人将那一盒物事搬到一旁收着。
　　
　　蓝清扬摇摇头，不再理睬二人，自去内院寻夕蝉。推门而入，眼前的情景又让他愣住。
　　
　　夕蝉正端坐在桌前穿针引线，看到他，迎上前微笑着递过手中拖着长长绣线的物事：“荷包，我绣得如何？”
　　
　　蓝清扬接过来仔细一看，绣的应是鸳鸯戏水，虽看不出两只鸳鸯的美色，倒也如俩鸭子刨水，颇有意境。他咧开嘴要笑，抬眼看到夕蝉瞪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看着他，满是希冀，话到口边变了样：“极好，很漂亮。不知谁有这福气，能用上梅庄夕蝉庄主的绣品。”
　　
　　夕蝉得他一赞，眼睛顿时弯起，嘴角绽开，笑盈盈道：“这是三日后送给新郎官的。”
　　
　　“原来是送给哈云的。”蓝清扬略微有些失望，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一吻，道，“不知蓝某可有幸请夕庄主亲手绣个荷包？”
　　
　　“谁说是送给哈云的！”夕蝉瞪大了眼睛，故作诧异，“蓝大人，夕蝉此生只为我夫君绣这一个荷包，再不会绣第二个！”
　　
　　蓝清扬怔住，直愣愣望着她，好半晌明白过来，张口问道：“三日后你要成亲？”
　　
　　“是。”
　　
　　“这个荷包……是你要送给新郎官的？”他小心问道。
　　
　　“是。”夕蝉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蓝清扬的神色渐渐暗了下来，慢慢垂下嘴角，道：“不知新郎官是哪位英雄豪杰……我……可识得？”
　　
　　“你自然识得。”夕蝉忍住笑，慢慢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前额，慢条斯理道，“我的夫君姓蓝名轻扬，若是他不愿三日后娶我，这荷包留着也是无用。”她说着长叹一声，取过剪刀，作势便要动手毁去，却被一只大手猛然夺去。
　　
　　“我愿意！我愿意娶你……”略显粗粝的大手将她的两只小手紧紧包裹其中，拉到身前拥住，“夕蝉，你不嫌弃我是个粗鄙的武夫，我……我……”他的嗓音暗哑，说不出话来。突然而来的幸福感迅速充溢胸肺，几乎要炸了开来。
　　
　　夕蝉将身子向他怀中靠了靠，低笑道：“蓝大人都不嫌弃我是个山野小贼，夕蝉已经知足了。”蓝清扬扭了扭她的鼻尖，低低笑出声来。
　　
　　“是了，方才路过前厅，见四大门派也送了贺仪来。”
　　
　　“呸，谁稀罕他们的阿堵物。都扔了吧！”夕蝉懒懒地靠在他胸前，用手掩住口，打了个哈欠。
　　“齐允都收下了，倚翠乐得合不拢嘴，说正好充作庄子的日常用度。”
　　
　　夕蝉一拍桌案，佯怒道：“大胆！这夫妇二人越发贪财了！莫非是想搜敛财物，夺了我这庄主之位不成！”
　　
　　蓝清扬诧异道：“他二人已成亲了？”
　　
　　“三日后，和咱们一同成亲呢。”
　　
　　“这……这么多人……成亲……”蓝清扬心中哀叹，却不敢道一声不满，只将夕蝉的脸蛋捧住，用力吻了下去。
　　
　　怀中的人挣扎不得，双手抵在对方胸前的推拒也渐渐变作了拥抱，双颊绯红，气息急促，沉迷在汪洋般的幸福中。
　　
　　不知过了多久，蓝清扬放开眼前娇软的红唇，重又将她圈进怀里，喃喃道：“夕蝉，我蓝清扬别无所求……”
　　
　　话没说完，被夕蝉一把推开，斜睨着他笑道：“难道蓝大人您不求三妻四妾，子孙满堂？”
　　
　　蓝清扬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捉了她扔到榻上，扑上前压住她的身子，啄了啄红唇，狠狠道：“我是要子孙满堂，不过……只要你一个人生！”
　　
　　夕蝉不知怎的涨红了脸，扭转头闭上眼，好一会儿低声道：“蓝清扬，我……喜欢你……”
　　
　　蓝清扬愣了愣，慢慢笑了开来，将她的身子抱入怀中，贴在她耳旁道：“我也喜欢你……很久前就喜欢了你……”他的嗓音温柔如水，撩人心神，不觉已让人沉醉其中。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彼此依恋，只愿天长地久，再不分离。
　　
　　良久，夕蝉忽然问道：“蓝清扬，你今日已卸了阁主的担子，总可以告诉我，是谁托了你多罗阁剿灭照月宫的吧？”
　　
　　蓝清扬深深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她的乌发，恨恨道：“傻女人，这么久还没想明白，有这等胆色的英雄人物除了你夫君还能有谁？”
　　
　　夕蝉被他一句话逗乐了，“呸”了一声，只把自己的头脸又向他怀中蹭了蹭。
　　
　　蓝清扬笑了笑，换了话题：“冰儿与哈云的婚事，很让我吃惊呢。”
　　
　　“是啊，一个月前，冰儿带着哈云来到梅庄，说要与他成亲，我也很是震惊，哈云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爹了。”夕蝉缩在她怀里，幽幽道，“可冰儿说，她此生只愿有个人能关心她疼惜她，便足够了。爱与不爱，也是求不来的。”
　　
　　那日，冰儿抱着她落下泪来，道：“你和蓝大人的好姻缘得之不易，师姐，你要珍惜千万！”
　　
　　一时又想到师父和寒照月，夕蝉眼中湿润，只听得头顶传来蓝清扬深深的叹息：“冰儿说的是，爱与不爱，哪里是能求得的……”
　　




和鸾

　　如小儿手臂粗的红烛将整个卧房染上了一抹浓重的艳色，大红幔帐低垂，月光透过窗棂铺洒在眼前平静的睡颜上，微微翘起的唇显示着主人好梦正酣。
　　
　　凝视她良久，蓝清扬慢慢探过身子，轻轻覆上自己的唇，摩挲片刻，又抵着她的鼻尖蹭了蹭，抬头吻上了额角，湿热的唇舌细细描摹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红唇，舌尖轻挑，在贝齿间滑过，趁势钻入口中，勾住柔软的香舌辗转吮咬……
　　
　　睡梦中的人终于溢出一声低浅的呻吟，开始热烈地回应。
　　
　　呼息骤急，心头的火顿时燃起，蓝清扬将滚热的唇轻轻触着如玉的肌肤，嗓音暗哑幽怨：“夕蝉！今儿洞房花烛，你便是再疲累，也总得瞧一眼你的夫君吧？”
　　
　　身旁的人睁开朦胧的睡眼，懒懒道：“谁让你招了这许多狐朋狗友前来！”
　　
　　今日成婚大典，梅庄中意想不到地来了各色宾客，自朝廷大员、地方豪绅，乃至江湖朋友，将偌大的梅庄挤得没了落脚的地方。梅庄内原本就只有三五仆役，加上跟着齐允的照月宫旧人，冰儿带来的天母教几名侍从，也不过二十许人，哪里忙得过来，以至于梅庄的庄主和管家身披喜袍亲自招呼客人，直累得人仰马翻。
　　
　　夕蝉心中恼怒，却不得不给蓝清扬三分情面，先时佯作笑脸，端茶水上点心，后来见来得人多了，索性吩咐下去，所有来客，只奉上凉茶一杯。
　　
　　良辰吉时，三对新人参拜天地，好一番热闹。待送走宾客，入了洞房，夕蝉一头扑到床榻之上再也不动了。蓝清扬知她自没了内力，身虚体弱，受不得累，大是怜惜，便小心帮她除去外衣和鞋袜，盖上锦被，搂着她睡下。
　　
　　可新婚之夜，身旁是爱妻香溢的娇躯，让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忍得下，直至午夜仍是辗转不能入眠，只有以一个深吻唤醒了她。
　　
　　“蓝清扬，往后你都要听我的。”望着那人愕然不解的目光，夕蝉伸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听到没？往后什么都要听我的！”
　　
　　蓝清扬方自省悟，委屈道：“这天下人人都想看看变作了女人的岐山盗是怎生模样，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要看岐山盗？”夕蝉冷笑道，“原来如此！”她轻哼一声，背转身子自去睡了。
　　
　　蓝清扬大为不满，翻身贴近唇，细碎的吻狂风暴雨般落下，松软的亵衣自柔嫩的肩头滑落。夕蝉左右闪避，推拒不得，怒道：“你说话不作数！”
　　
　　“我只说愿意养你，可没答应往后听你的！”蓝清扬口中调笑，手上力道不减，已将夕蝉牢牢地锁在身下。
　　
　　“你！晤……”带着怒意的娇斥被火热的唇堵在了口中，慢慢化作了销魂的缠绵。
　　
　　唇舌纠缠，含糊呢喃，肌肤相贴，贪恋着彼此的气息，浓情蜜意，红绡帐暖，春色无边。
　　
　　秋日的夜有着明显的凉意，抚着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的蜜色肌肤，蓝清扬的心底有着近乎圣洁的一念。他轻轻拉过锦被，将两人牢牢裹住。
　　
　　“好累……”夕蝉脸颊绯红，鬓角尽是细细的汗珠。
　　
　　“刚才见你睡着了都笑，梦见了什么？”拥住妻子的纤腰，蓝清扬满心都是浓浓的爱意。
　　
　　“我梦见庄里有好多孩子……”夕蝉闭着眼睛，脸上徐徐绽放出柔和的笑容，枕上他的臂膀，轻轻道，“我喜欢孩子……”她本想说，她害怕孤独。
　　
　　身旁紧贴的身子微微收紧，头顶传来的声音坚定温和，隐隐含着笑意：“咱们生他……十个八个，一百两百，都随你。”
　　
　　“呸！”夕蝉一拳擂在他胸口，把头埋入他怀里。
　　
　　“哎呦！”蓝清扬痛叫一声，仍是接着道，“或者，开馆收徒，这世上没爹没娘的孤苦孩子很多。咱梅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哼！银子是你的么？我才是梅庄庄主！”夕蝉撇嘴，心下感动，脸上却颇不以为然。
　　
　　“好，明儿问问齐允和倚翠，看他们到底听谁的。”
　　
　　“嗯……明儿问……”
　　
　　怀中的人吐字含糊，渐渐弱了声息。蓝清扬侧过身子，怜惜地望住她，慢慢弯起嘴角，附在她耳旁道：“往后都听你的，我不反悔！”
　　
　　许下真挚的诺言，蓝轻扬心满意足地拥着爱侣入了眠。
　　
　　过了许久，本该睡熟的人忽然悄悄睁开了眼睛，凝视着眼前安详坦然的面容，不觉噙了两汪碧水清泉。
　　
　　“蓝清扬，我夕蝉必不负此生，必不负你……”今后的日子，有这人伴在身旁，她不会再孤独，不会再寂寞……
　　
　　但得烟霞供岁月，任他乌兔走乾坤。
　　
　　☆ ☆ ☆
　　
　　早上起身，天已大亮，齐允、冰儿等人已在饭厅中候着了。几人互相见过礼，下人端上饭点。冰儿一眼瞥见包子馒头上都点了红花，噗嗤笑了，道：“师姐，你庄里的厨子真是有心。”
　　
　　身旁一个丫环抿着嘴笑道：“咱们哪里想到，是蓝先生特意吩咐的。”一时众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蓝清扬瞧。这人却是面不改色，不动如山。
　　
　　用过早饭，齐允小声道：“昨日收的贺礼中有一件极要紧的，需庄主亲自验看。”
　　
　　夕蝉向来不管庄中财物，再贵重的物品也都由齐允处置了，听他这样说，知道定是有什么蹊跷，便随着他去了库房。谁知齐允自库房内绕了一圈，却带着她进入书房的密室。
　　
　　夕蝉笑道：“什么宝贝，要你收得这么仔细？”
　　
　　不一会儿，齐允抱出一个一尺见方的黑色木匣，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面色郑重。夕蝉也收了笑，向盒内看去，脸色微变，退了一步，里面竟是一个骷髅头！
　　
　　“昨日人多，不知是谁送来的。”齐允自袖中拈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递了过来，“随木匣一同送来的。”
　　
　　夕蝉接过，纸笺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隶体字“恭贺夕蝉大喜”，下方落款处画着一只黑蝴蝶。她蹙眉道：“这是谁的人头？是示警还是恐吓？江湖上有谁以黑蝴蝶为号？”
　　
　　“若是示警或恐吓，多半便是照月宫的仇人，庄主并无其他仇家。”齐允沉吟道，“叫黑蝴蝶的，江湖上曾有两人，一个是无门无派的采花贼，三年前为人所杀，一个是峨嵋派俗家女弟子，出身富豪之家，早已嫁人生子，都不可能来咱们这里。”
　　
　　两人思量许久，都没有头绪。这时，外头传来倚翠的呼唤，夕蝉低声道：“这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若是照月宫的仇怨要咱们梅庄担下，我夕蝉也不惧！倒是连累了你和倚翠。”
　　
　　齐允起身道：“齐允夫妇愿追随庄主，绝无二心！”
　　
　　夕蝉轻轻叹息：“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管这黑蝴蝶是谁，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她指了指木匣，“这人……入土为安，就葬在后园吧。”齐允应下，两人一同出了密室。
　　
　　倚翠是来寻齐允置办庄里过冬的被褥冬衣的，夕蝉吩咐道：“齐允，把岐山派的贺礼都分给大伙儿用吧。”
　　
　　昨日婚典欧阳林并未前来，由两名小师弟代掌门送上两车贺礼，锦缎、貂皮、首饰、衣帽，应有尽有，如同嫁女儿的妆物一般。另送她一个小小的柚木匣子，夕蝉见里头是一个碧玉蟾蜍，虽是极为少见，也没放在心上，都交给了齐允小心收好。
　　
　　三日后，冰儿与哈云返回琅山天母教。夕蝉很是不舍，少不得送了她许多好东西，直到上了马车仍是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一切小心，冰儿尚未答话，哈云在一旁笑道：“夕蝉庄主这是不放心我哈云么？”
　　
　　夕蝉微微一笑，道：“哈护法，冰儿从今往后是你天母教的人，我再想如从前一般和她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可不易了。”
　　
　　哈云收了笑，正色道：“夕蝉，冰儿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还需长相往来。往后但凡梅庄的事情便是我天母教的事情，命人捎个信来便可，还请庄主不要见外！”
　　
　　几人告别，临行洒泪，悲喜萦怀。
　　
　　车行渐远，蓝清扬自身后拥住她，柔声道：“冰儿从此有他夫君疼爱怜惜，再不会孤单无助，你做姐姐的应该高兴才是。”
　　
　　夕蝉抹了一把泪，向后靠入他怀里，道：“我自然明白，可就是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 ☆ ☆
　　
　　冬去春来，夏去秋至，又是一年寒暑，梅庄里的果树都沉甸甸地结满了果子。
　　
　　“咱们三花门向来僻居海外，极少涉足中原。数十年前，三花门曾出过一位皇后，大曲国的皇后，名叫玄月，她也是唯一的一位女掌门……”
　　
　　蓝清扬步入果林，便听到夕蝉兴致勃勃地给十几个徒弟说故事，心中暗道，你明明是岐山派的，哪里是三花门的，难不成你要认了寒照月为师么？
　　
　　他轻咳两声，夕蝉已经发现，便赶了徒弟们回去练武。蓝清扬笑嘻嘻上前扭住她的脸蛋道：“羞！真羞！冒充三花门的女英雄么？”
　　
　　夕蝉脸上微红，好一会儿方轻轻道：“我娘是三花门掌门的女儿……”
　　
　　蓝清扬知道她思念娘亲，也不再取笑她，将徒弟们摘下的一篮蓝果子都装入大筐篓里，随手摸了个橘子剥开递过去：“余杭新近出现了一位神秘人物，自称彩云庄庄主，银钱使得流水一般，最喜结交官府权贵，三教九流，倒不似江湖人物。”
　　
　　夕蝉睨了他一眼：“这是你们男人家的事情，与我这小女子何干！”
　　
　　“彩云庄在商事上与咱们梅庄打过交道，齐允见过此人一面，感觉似曾相识。本来想静观其变，不过……”蓝清扬有些迟疑地望住她，“最近薇红悄悄去过几次彩云庄。”
　　
　　那次岐山一役后，薇红与照月宫诸人都已散去。数月前，薇红寻来梅庄，要跟随夕蝉。念在薇红与倚翠是亲姊妹，夕蝉自然留下了她。正巧倚翠有了身孕，几人便商议着将内府诸事都交给了薇红掌管。
　　
　　夕蝉颇为诧异，想了想道：“难不成这彩云庄庄主竟是照月宫旧人么？”
　　





隐忧

　　经多方查实，彩云庄庄主原是一名告老还乡的京官，在西湖边上买下宅子养老，让侄儿帮衬着做些买卖。大伙儿听了，都放下了心。
　　
　　夕蝉道：“即便是照月宫的旧人在余杭做些买卖也不打紧，少林清见大师已答允放过照月宫的属下，只要不再为恶，旁人又怎管得了他们。”
　　
　　蓝清扬与齐允都诺诺称是，私下里两人却商议着不可掉以轻心。毕竟照月宫当年杀害了这许多江湖中人，即便清见大师答允过他们不再寻仇，可那些受害之人的妻儿家人难道会就此忘却仇恨，容他们逍遥度日么？
　　
　　秋日的天越来越短，吃过晚饭天色就暗了，倚翠身子重，早早歇下。齐允负责梅庄的商事，一直在书房中看着账簿，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他本打算连夜整理出头绪，明日一早让夕蝉过目拿主意，可到底放心不下妻子，想了想，仍是熄灯出了书房，向内院行去。
　　
　　走在阴暗的廊间，朦胧的月光倾洒在不远处的庭院中，露气渐重，整个天地都显得雾蒙蒙的，恍惚得如同仙境一般。齐允深深吸了口气，湿重的花香熏然入鼻，满心便都是舒爽宜人的轻松愉悦。
　　
　　突然，一道黑影自不远处掠过，极快地向庄外奔去，看背影纤瘦窈窕，依稀竟是薇红。齐允心中一动，想到前些日她的异常举动，忙闪身悄悄跟了上去。
　　
　　薇红出了庄子，施展轻功奔行，不过数里地，到了一处深宅大院，脚不停步，直接自院墙跃了进去。
　　
　　这里正是彩云庄，齐允并不奇怪，却不敢鲁莽，在院外细细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埋伏，方才纵身上了高墙，看好落脚之地小心滑下，贴墙立住。
　　
　　薇红早没了踪影，四下里黑黢黢的尽是花草林木，看样子是个极大的后花园。抬眼看过去，远远的角落处有个三层小楼，依稀亮着灯火。齐允伏低身子，慢慢掩了过去。见亮灯之处是在二楼，便攀着花柱翻了上去。
　　
　　窗子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声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齐堂主，少主的事情请恕薇红无能为力。”
　　
　　“你还称她少主？”屋内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道，“既是如此，你先回去吧。”
　　
　　齐允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子一震，手臂便不小心碰了下窗扉。好在里面的人并未发觉，薇红告辞出来，顺着木梯下了楼，很快隐入黑暗之中。
　　
　　他略一迟疑，只听到屋内的男子高声道：“人都走了，出来吧。”
　　
　　齐允再不犹豫，绕过花窗，自大门踱了进去，道：“齐堂主，原来是你！”
　　
　　屋内男子一身锦衣华服，背朝着房门，正倚在楠木大椅中，听他称呼，慢慢转过身来，却是个陌生的面孔。这人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两只眼睛冷厉之极，他上下打量负手挺立的齐允，缓缓摇头：“自照月宫覆灭，哪里还有什么齐堂主！”说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齐允虽是知道他脸上带着人皮面具，仍是有些不惯。齐戈见他不动，冷笑道：“齐允，我与你自小一同在主上跟前长大，向来情同手足，到了此时你竟是要视我如仇么？”
　　
　　齐允心中叹息，泰然走到桌前撩起袍角坐下，淡淡问道：“齐戈，你这些日子可好？如何到余杭做起了买卖。”
　　
　　齐戈偏头瞧着他，唇上忽然带了抹嘲意：“我收容了一些照月宫旧人，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罢了。难道这样齐管家还不愿放过咱们么？也好，你尽可以去通知正道中人，将我这彩云庄灭了，江湖上定是会赞你梅庄深明大义。”
　　
　　齐允哼了一声，屈指敲了敲桌面：“金丝楠的桌椅，富贵若此，还说是小买卖，我梅庄岂不是要称作乞丐了！”
　　
　　齐戈笑了笑，轻轻抚着太师椅光滑宽大的扶手，道，“你的眼力一向极好，可惜跟了夕蝉。来彩云庄吧，照月宫外堂的一切都已在我手中，你若是能将内堂的财物也带了来，咱们兄弟联手，做个举国第一的商家如何？”
　　
　　齐允脸色一沉，并不接他的话，只问道：“齐戈，你将薇红派去梅庄做什么？和夕蝉有什么干系？”
　　
　　“薇红思念自己的妹子，不愿再跟着我，我自然放她离去。”齐戈懒懒靠入椅中，道，“是了，我还没恭喜你呢，都要做爹爹了。”
　　
　　齐允脸色和缓下来，放低了声音道：“齐戈，我知你心思远大，只要你不与梅庄为敌，我齐允今日就当没见过你。”
　　
　　齐戈挑眉道：“好，一言为定。你梅庄做的是茶叶布匹粮食生意，咱们彩云庄做的是珠宝珍玩，桥归桥路归路，平日里大约也不会有什么瓜葛。打理生意的是我彩云庄大管事，你识得的，原先的火云堂堂主林西。”
　　
　　齐允点头，林西自然也是带着人皮面具的，难怪有些眼熟。他起身告辞，齐戈也没留人。走到门口处，齐允蓦地回身道：“齐戈，今晚的相见，只怕也是你安排的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冷说了声“不要伤害夕蝉”，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齐戈呆了片刻，面上浮起傲然的笑意，喃喃道：“齐允，用得着什么都说得这么清清楚楚么？”
　　
　　☆ ☆ ☆
　　
　　今年粮食收成极好，齐允第二日起便忙着筹备冬粮，一来二去，便将彩云庄的事情搁下了。
　　
　　这一两年，他们几人在梅庄隐居，远离江湖纷争，倒也逍遥自在。初时，夕蝉不停地收徒弟，一个、两个、三个、五个，眼看着已收了十六个，蓝清扬和齐允都不堪其负，不得不出面阻止。
　　
　　刀五和刀六原是蓝清扬安排下随身护卫夕蝉的，可夕蝉却让他们兼做了师父，教授这些少年习武。两人每日叫苦不迭，私下里给蓝清扬抱怨，反被他狠狠训斥一通。
　　
　　年尾的时候，倚翠生了个胖大小子，取名齐飞，庄里欢天喜地，人人都当得了宝贝一般。冬日很快过去了，庄里的人各司其职，都极为忙碌。即便如此，齐允和蓝清扬也总有一人留在庄里陪着女人和孩子。
　　
　　艳阳高照，又是一个大好春日。
　　
　　夕蝉这两日有些困乏，极少活动，她慵懒地歪在院中的软椅上晒太阳，纤长的指尖拈起玉盘中一粒粒火红的樱桃抛入口中，“很甜……”她半眯着眼睛咕哝道。
　　
　　“师父！四师兄又欺负我，不陪我玩！”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奔进了院子。
　　
　　“不是的，师父，是十六打扰我练功！”跟在他后面的俊美少年愤愤道。
　　
　　夕蝉看着前来告状的一高一矮两个孩子，微微一笑，招手道：“好孩子，都过来吃樱桃吧。今儿老六摘的樱桃又大又甜。都来尝尝！”
　　
　　“夕蝉！”身后男子温柔的轻叹，“你总这样宠着孩子……”这人话还没说完，两个孩子互相吐了吐舌头，已行礼跑出了院子。
　　
　　夕蝉有些不悦，拈起一粒樱桃随手向后掷去，身后的人慢慢转了过来，薄唇轻启吐出了核。接着捉住夕蝉拈樱桃的手指，俯下身子覆上柔软的唇，灵活的舌尖随即滑入了口中。
　　
　　夕蝉挣扎了一下，对方不为所动，反而一只手握住她的两个腕，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绵长的吻搅扰缠绵，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
　　
　　眼看着就要淹没在无边的潮水中，手腕和唇舌忽然被放开，始作俑者退开两步，偏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理智渐渐恢复过来，夕蝉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被他吮咬得通红的嘴唇，飞快地瞟了眼院子外练功场上的十多个小小身影，狠狠地将一盘子樱桃掷了过去，怒斥道：“滚开！你这个小人！”
　　
　　对面这人轻轻一笑，飞身纵起，左抓右揽，总算将樱桃尽数收回盘中。他微笑着上前将盘子放回几上，重新捉住她的手握紧，伸指在细白的掌心轻轻地画着圈儿：“夕蝉，好些日子没出去了，气闷得紧吧？明儿咱们去天母教如何？”
　　
　　“咦，怎的想去这么远的地方？”
　　
　　“难道你忘记了，过几个月是冰儿女儿的周岁生辰，若是不去，会被她来信数落好一阵子。左右无事，我带你一路游山玩水，徐徐行去，正好凑个热闹。”
　　
　　“几个月？”夕蝉望住他，摇头道，“蓝清扬，你对冰儿居然比我这个做师姐的还要关心。好，去看看也好，快两年没见了，也不知这丫头教主做得怎样。”
　　
　　“已经是丫头的娘了！”蓝清扬笑道，“这些徒弟呢？”
　　
　　“老规矩，带两个，谁打得赢带谁去。”
　　
　　一听说这次要去天母教，十几个孩子齐声欢呼，扑到练武场捉对儿厮杀起来。
　　
　　“你瞧着这次谁能赢？”
　　
　　瞥了眼场中的缠斗，夕蝉淡淡道：“小四和……十一。”
　　
　　望着最后前来复命的两个孩子，蓝清扬噗嗤笑了：“夕蝉，你功夫没了，这眼力可一点没落下！”
　　
　　夕蝉哼一声：“我的徒弟，我这做师父的自然了如指掌。”
　　
　　“咦！你的徒弟？合着我这数百日来费神费力教的这十几个孩子全都是你的徒弟！”
　　
　　夕蝉秀美一挑，“怎么？蓝大人有意见？”
　　
　　蓝清扬摇着手笑道：“没！庄主恕罪，小人不敢！”
　　
　　两个孩子见这里又上演了惯常的戏码，都捂着嘴笑着跑了出去。
　　
　　“刚得了消息，你师兄已被推为武林盟主，如今已是武林中第一人了。”蓝清扬盘膝坐在夕蝉身旁，一个个摘下樱桃送入她口中。
　　
　　“歧山一向是武林圣地，我师父原本就是武林三仙之一，‘一点红’欧阳林在武林中声望日隆，本就无人可及。”夕蝉昂起头道。
　　
　　蓝清扬看她抬着小巧的下巴，目光闪亮，不由哈哈大笑：“自家人夸自家人，还真是不客气！”
　　
　　夕蝉也不觉莞尔，过了一会儿，慢慢敛了笑，仔细看着他，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都说出来吧。”
　　
　　蓝清扬被她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垂下眼皮，好一会儿，缓缓道：“最近江湖上传言，寒照月将照月宫的巨大财富和照月魔功的秘籍都传给了你，只怕你留在此地，梅庄会成为众矢之的。”
　　



惊变

　　“这些日子，已发现不少江湖人在附近出没。咱们走了，梅庄也安生些……这个庄子，就留给齐允和倚翠吧。”
　　
　　夕蝉垂下眼睫，缓缓将身子靠过去，蓝清扬知她不舍，伸臂将她拥入怀中，劝道：“只要咱们能在一处，去哪里不是一样。梅庄、天母教，或是飘洋出海，去旁人都不识得的地方，再不济咱们便入了深山之中，做一对茹毛饮血的野人。”
　　
　　“呸！你才是野人！”夕蝉埋首在他怀中嗤嗤而笑，过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不错，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样。”
　　
　　她心中明白，蓝清扬是为了自己和梅庄诸人的安危才作此打算。他们已退出江湖，实在不必与江湖上这些贪图财宝秘籍的亡命之徒争斗。若是从前，她自然不惧，可如今，自己没了功夫，也只会拖累身旁的亲近之人，不如弃了梅庄，远远避开，时日久了，或可消弭这些传闻。
　　
　　接下来几日，夕蝉与蓝清扬将梅庄的一切都交代给齐允和倚翠，特别叮嘱两人要好好教导剩下的十四个徒弟。倚翠笑道：“庄主放心，等您回来，一准是十四个白胖小子！”
　　
　　倚翠帮着夕蝉将一应物品收拾停当，拉着她去看看还要些什么。夕蝉见到她备好的满满四车行装，哭笑不得，道：“倚翠，咱们是去游山玩水，不是做保镖运货。只要一辆马车，备些简单的日用之物便可。”
　　
　　明日就要离开了，夕蝉一早便带着倚翠、刀五、刀六和十几个徒弟去善堂，最后一次分发粮食衣被。
　　
　　梅庄向来广结善缘，多行善事。夕蝉曾道：“咱们照月宫从前造了许多杀孽，多做些善事，也好让那些怨灵早日转世投生。”
　　
　　去年周围县镇连遭了水旱两灾，大批难民涌入了余杭，拖儿带女，苦不堪言。夕蝉见了，便命齐允置地建了善堂，收容了数百名无家可归的逃难百姓，购置衣物粮食好好安顿。后来有一些穷苦人家的年轻人无处可去的，便入了梅庄的商铺做了伙计。待灾情过去，多数人回了乡，再剩下的便是鳏寡孤独之人。梅庄仍是一如既往，照料他们的食宿。
　　
　　梅庄的义举经余杭知县上报，还受到朝廷的嘉奖。那块皇帝亲书的“仁义梅庄”的金字招牌至今还悬在厅堂之上。
　　
　　自善堂出来，倚翠便央着她去庙里还愿，夕蝉本不信神鬼之说，可明日便要别离，哪里忍心拒绝，便命刀六带着徒弟们先回庄去，让刀五驾车随二人同去。
　　
　　云隐寺位于余杭西郊，向来香火鼎盛。倚翠先拉着夕蝉去了偏殿，悄声道：“姐姐先去求子娘娘跟前许个愿吧，真的很灵验。我去正殿求个签，一会儿便过来。”说着跑了出去。
　　
　　香烟缭绕的菩萨前，善男信女虔诚伏拜，夕蝉便也悄悄走过去，仰头凝视着菩萨微笑的面庞，心中暗道：“你若是有灵，请赐我和蓝清扬一个孩子吧。我夕蝉从前的罪孽，只我一人承担，死后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施主。”
　　
　　她正凝目沉思，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夕蝉回身，见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僧人，便微微躬身道：“大师是叫我的么？”
　　
　　僧人不答，凝目看她好一会儿，方点头道：“看施主面有凶相，似有不吉之兆。”
　　
　　夕蝉眨了眨眼，心道莫非这和尚果真是个修道有成的高僧不成？“请问大师，何为凶兆？可有破解之法？”
　　
　　僧人颔首而笑：“施主与我佛有缘，请随我去后堂详谈。”夕蝉被他深邃幽然的目光望住，不知怎的就信了他，抬脚随他转过佛龛，自后门而去。
　　
　　倚翠求到了个下下签，解签的僧人给了几句解语，说得她心惊肉跳，待回来不见了夕蝉，更是不安，问一直候在殿外的刀五，也说没见到，这下两人都着了慌，忙在寺内搜了起来。
　　
　　夕蝉跟着这僧人一直向后行去，走了一阵，见他脚步渐快，不是去后堂，却走上了后山的小道，心中忽地起疑，停步道：“请问大师，您在何处修行？”
　　
　　僧人回身看了看她，脸现诧异：“听说夕蝉庄主已身无半分内力，竟能轻易破解了我这摄魂之术，当真稀奇。”
　　
　　夕蝉闻言，脑中更是清明，后退两步，道：“你是什么人？”
　　
　　僧人逼前一步，嘿嘿笑道：“小僧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今儿只想向庄主讨要照月秘籍一观，看过即还，绝无欺瞒。”
　　
　　夕蝉心中恍然，看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无，心知今日怕是难以逃脱，遂定了定神，淡淡道：“大师怕是误听了谣传。倘使我夕蝉身有照月秘籍，早已去江湖上做了霸主，还会在此任大师欺侮么？”
　　
　　僧人听了皱眉道：“庄主说笑了，人人都知您为了一个捕头散尽内力于梅庄隐居。想当年您在岐山一役，独斗四大门派掌门，占尽上风，小僧可羡慕得紧。今儿可就得罪了。”说着蹋前两步迸指点了过来。
　　
　　夕蝉哪里能够避开，眼看着手指触到胸口，忽地身旁风声飒然，砰地一响，只见那僧人大叫一声飞跌了出去，接着，腰身被牢牢圈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蓝清扬！”她脱口唤出，一直提着的精神顿时松懈下来。
　　
　　来的正是蓝清扬，他办完事情回府，半路遇上刀六等人，知道夕蝉与倚翠去了云隐寺，放心不下，随后赶来，正见到夕蝉遇险，情急之下一掌击伤僧人，抱住了夕蝉。上下仔细检视，见她并未受伤，放下了心，再回头去寻那僧人，只见着僧衣委地，人早已溜了。
　　
　　蓝清扬连道可惜，叮嘱夕蝉往后要行止小心，万万不可落了单。夕蝉默然许久，低声道：“这人不过是江湖上的一个小贼，我……都敌不过。”
　　
　　见她面色晦暗，神情沮丧，蓝清扬用力捉住她的手按在胸前，大声道：“夕蝉，你有我呢！我的功夫便是你的功夫，我的手脚便是你的手脚！往后，我一步都不离开你！”
　　
　　☆ ☆ ☆
　　
　　第二天一早，红彤彤的日头便爬上了天空。
　　
　　齐允早命侍从准备好宽大的黑色马车和两匹骏马。众人吃过早饭，便相互辞别，倚翠很是不舍，拉住夕蝉直落泪，再三恳求她往后一定要常回梅庄来看看，直到夕蝉答允了方才作罢。
　　
　　蓝清扬扶着夕蝉和小四、十一上了马车，命刀五驾车，自己和刀六骑马。倚翠刚帮着夕蝉落下帘子，就听远处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听声音似是大队人马。众人都回首看去，滚滚烟尘中，银盔银甲的军士威风凛凛，很快到了近前。
　　
　　蓝清扬看清当先那人，脸现喜色，跳下马迎了上去，抱拳叫道：“祈大人！祈兄！”
　　
　　不料这位禁军统领祁连正眼都不看他，手一挥，百十名禁军军士唰啦啦人人刀枪齐举，围住了梅庄众人。
　　
　　蓝清扬怔住，大声道：“祈大人，这是何意？”
　　
　　祁连环视四周，缓缓道：“奉圣谕，捉拿梅庄叛贼蓝清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叛贼？”夕蝉挑帘子下了马车，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朗声道，“祈大人，蓝清扬当年立下偌大的功劳，也未求闻达，他如今隐居已近两载，大人忽然给按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岂不是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么？”
　　
　　“蓝夫人！”祁连跳下马，走近两人，低声道，“宫中虎符又被盗，刑部刚得了密报，说是蓝清扬所为，皇上原本是要下旨剿灭梅庄，被我生生拦下。兄弟我只得讨了这个差事，与刑部一同前来拿人。若是蓝兄不愿随我回京，怕是今日你梅庄上下都难逃一死。”他顿了顿，对蓝清扬道，“蓝兄回京见过圣上再解释不迟，好过抗旨不遵，平白多了条罪状，予人口实。”
　　
　　蓝清扬尚未答话，忽听一旁有人冷笑道：“没想到祈大人与这叛贼交情不浅啊！”夕蝉抬头看去，见这人年纪不大，身着紫色官袍，体形瘦削，神情傲然，心下先自不喜。
　　
　　祁连脸色微变，朝他打了个哈哈，对蓝清扬道：“这位是新任的刑部李元李侍郎，蓝兄的案子便是李大人负责的。”
　　
　　蓝清扬一抱拳，叫了声“李大人”，李元却抖了抖衣袖，扭转头去，不理睬他。蓝清扬看了看梅庄众人，又看了看周围一层层寒光耀眼的刀枪，微微一笑，道：“祈大人，我随你去。”
　　
　　“蓝清扬！”夕蝉急声道，见他轻轻摇头，便住了口。蓝清扬伸臂抱了抱她，悄声道：“夕蝉，你先去天母教。”
　　
　　李元阴沉着脸摆摆手，便有差人上来，给蓝清扬带上枷锁。夕蝉很是吃惊，伸手便扯住那差人，被蓝清扬喝止，眼看着他被推搡着上了马。
　　
　　祁连低声道：“这是官家的规矩。夫人放心，蓝兄一路上有我照料。”说着翻身上马，亲手牵过蓝清扬的马缰，拉转马头，抖缰奔出。李元斜睨了夕蝉一眼，带着众人随后跟上。
　　
　　夕蝉咬了咬牙，大声道：“蓝清扬，我只在梅庄候着你！”
　　




迷障

　　浅碧色的床幔被小巧的金丝勾拢住，榻上的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细长的眉下是弯翘的浓密睫毛。倚翠三指搭在她纤瘦的腕上，脸上忽喜忽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倚翠，庄主到底怎么了？怎会忽然晕倒？”齐允见她始终不说话，不觉又急又恼。蓝清扬前脚刚走，夕蝉便忽然晕倒，把梅庄一众人等骇得不轻。
　　
　　倚翠说了声“没事”，将夕蝉的手轻轻放入被中掩好，起身踱到外室，坐到桌前慢条斯理地研磨写方子。
　　
　　齐允跟了过去，一把夺过笔，低吼道：“倚翠！告诉我实情！”
　　
　　倚翠自小识得齐允，一直以来只见着他淡定从容，便是生死关头也只坦然以对，从没见过他这般惶急，她不觉有些惊疑，抬起一双清亮的瞳子看他许久，方一字字道：“夕蝉姐姐她……有孕了。”
　　
　　“有孕？”齐允眼瞳倏地收缩，直起腰，缓缓退到椅中坐下，眉尖蹙起，好一会儿喃喃道，“偏偏在这时候……”
　　
　　“庄主自散去内力，身子一直较弱。如今既是有了身孕，更需小心调养，不易大喜大怒大悲大惊。”倚翠垂下眸子，慢慢说着，手下笔走龙蛇，写好了方子，说了声“我去熬药”，也不看他，低着头匆匆向外走去。
　　
　　打开房门，一只修长的大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倚翠顿住，挣了挣，反而被紧紧握住。
　　
　　“倚翠，不用担心。”身后温润清雅的嗓音触着她心中柔软的一处，泪水夺眶而出，她蓦地回转身，投入齐允怀中，颤声道：“我怕……齐允……这些日子，心里总不安生……”
　　
　　齐允深目中含着了然的笑意，柔声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梅庄有任何闪失。”他贴近身，自身后搂住她的肩头，轻轻道，“我会护着你和孩子。”
　　
　　“陪我……去药庐吧。”
　　
　　屋内静了下来，夕蝉缓缓睁开眼睛，唇上溢出一丝苦笑。
　　
　　有孕……在蓝清扬生死未卜，自己为江湖人觊觎的时候有了他的孩子，上天真是与她开了偌大的玩笑！
　　
　　房门吱嘎一响，月白衣衫的英俊少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刚到床边，正对上夕蝉微微眯起的眸子，吃了一惊，俯下身道：“师父，你醒了？”
　　
　　夕蝉轻轻点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笑意慢慢爬上脸庞：“小四，你不好好习练功夫，到这里来做什么？”
　　
　　少年清澈的眼瞳又离得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道：“气色很不好呢！师父昏迷了好一阵，师兄弟们都很担心，让我来瞧瞧，我这就去告诉大伙儿。师父放心，师爹不在，往后咱们都会来照料您。”
　　
　　夕蝉眼中有些湿润，手按床榻便要起身，可头却一阵眩晕，又躺了回去。小四忙伸手来扶，夕蝉摆了摆手，道：“好孩子，去把你刀五师父和刀六师父请来。”
　　
　　梅庄的药庐建在后园，周围是倚翠亲手种植的一大片药圃。
　　
　　倚翠手脚麻利地将十多种草药细细分拣、浸泡、熬煮，只让齐允小心照看着火候。药庐中只听得柴木燃烧的噼啪声，两人都没说话，偶或目光相接，都微笑以对，浓浓的药香慢慢弥散开来。
　　
　　这时，门开了一条缝，探进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来，眼珠子骨碌碌转过，小嘴巴张开，结结巴巴道：“齐叔叔，我师父……发了脾气，四师兄……让你去一趟。”
　　
　　“好，小十六，我这就去。”齐允立即起身，握了握倚翠的手，便跟着小娃子大步出了门。倚翠呆愣愣看着他飘逸的身影远去，好一会儿慢慢垂下了头。
　　
　　小四正在夕蝉卧房外急得打转，见到齐允忙迎了上来，低声道：“我师父让刀五师父和刀六师父去京城，可他两人愣是不答应，说遵我师爹之命护卫师父，不能随便离开。师父说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动，就恼了。”
　　
　　这时只听到屋内夕蝉的声音喝道：“蓝清扬不在，你二人便不听我吩咐了？好！你们既是只认他为主子，这便滚出我梅庄吧！”
　　
　　齐允到窗下一看，刀五和刀六正低着头跪在地上不语。夕蝉见两人软硬不吃，又急又气，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用手指点着他俩道：“好，好，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说着便挣扎着自榻上起来，头晕目眩之下，身子歪斜，就要跌下榻来。
　　
　　刀五大惊，刚弹起身，身旁飞过一股劲风，却是齐允掠进来扶住了夕蝉。齐允看了看夕蝉苍白的面色，转头望着地下的两人，正色道：“蓝清扬吉凶未卜，你二人曾于京城为官，到底熟络些，打探个消息，疏通关卡，总能帮衬着他。你们只管前往，梅庄有我齐允在，尽可放心！”
　　
　　刀五和刀六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若是不答应，怕是连梅庄也不能呆了，只得勉强应下。夕蝉的脸色才稍稍和缓了些。
　　
　　刀五和刀六遵夕蝉之命，连夜启程，四日后追上了祁连、蓝清扬等人，却只远远跟着，并不靠近。祁连听到军士来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李元却是时时担心着梅庄前来劫人，一路之上，寝食不安。
　　
　　刀五隔日便将蓝清扬的消息传了回去，夕蝉知他无恙，便放心听从倚翠的安排，日日静养，调理身子。
　　
　　到了京城，蓝清扬便被作为要犯上了粗大的镣铐枷锁，收入刑部大牢，重兵看守。刀五和刀六便再没见过他。
　　
　　第二日刑部侍郎李元便秘密开堂审讯，追问虎符踪迹。蓝清扬自然不认，第一次上堂便遭了刑讯。祁连傍晚时分前来探监，见到他一身伤痕，血染重衣，大怒之下，连夜进宫，在御书房寻到皇帝，不顾侍卫的拦阻，硬闯入内。锦衣卫统领紧跟着进来，扑跪在地请罪。皇帝摆了摆手，命他退下。
　　
　　祁连草草行了礼，便大声斥责刑部对朝廷大员擅用重刑，妄图屈打成招，求皇帝慎重为上，允三堂会审。
　　
　　年轻的皇帝听他说完，也不着恼，淡淡道：“祁爱卿未得朕召见，擅闯禁宫，可知罪？”
　　
　　祁连正自义愤填膺，听到皇帝责问，愣住了。他向来与皇帝亲厚，私下里言行很是随意，这会儿听他搬出了律法规矩，方自醒悟，目光四下一转，果然见到一旁立着的刑部侍郎李元，知道自己方才太过无礼，让皇帝下不来台，便垂下头闭口不言。
　　
　　李元笑了笑，朝祁连拱手道：“祈大人，看来您对下官有所误会，下次庭审，还请大人从旁指点。”
　　
　　皇帝颔首微笑道：“李元才德出众，朕已擢升他尚书职，祁爱卿若是心存疑虑，可去刑部听审。”祁连猛然抬头，看着对面李元得意的笑脸，不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人仗着国舅的身份，行止蛮横逾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叹皇帝却对他信任有加，言听计从。
　　
　　翌日因皇帝去京郊猎场狩猎，祁连带领禁军护卫，直到傍晚才回来，却听说李元又对蓝清扬动了大刑。等他匆忙赶到牢房，蓝清扬已经受了重伤，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祁连铁青着脸命随从取来伤药和衣物，帮他擦拭上药包扎，更换了遍是血污的衣衫。
　　
　　蓝清扬是被伤处痛醒的，看到祁连，脸现喜色，道：“祈兄，虎符可有头绪？”
　　
　　“并无消息！”祁连遣退众人，压低了声音恨恨道，“我瞧着刑部并不想破了这案子，倒似是要将这罪名按在蓝兄头上，当真是想不通！”
　　
　　蓝清扬四下看了看，面容沉静：“祈兄，我倒是想过了，这其中定有蹊跷。如今我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在此静候刑部破案，你我都知道这是妄念，二是……请祈兄这几日寻着机会放我自由，我蓝清扬自己去寻找虎符的下落，洗清冤屈！”
　　
　　留下，蓝清扬只能是死路一条，走，他祁连便是私放钦犯，究竟……该当如何？祁连低头沉吟。
　　
　　☆ ☆ ☆
　　
　　刀五刀六两人寻找旧日同僚相助，多方打探，暗中疏通了狱卒照看，听到蓝清扬受伤的消息大惊，忙传讯给梅庄。
　　
　　夕蝉得了消息，倒是极为镇定，想了想道：“朝廷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定了蓝清扬的罪名，我却不许他平白的受这冤枉。”她看了看齐允和倚翠，道，“倚翠，我要带齐允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劫狱么？”倚翠话一出口，先把自己吓着，一把抓住夕蝉的手，惊呼道，“万万不可！你的身子骨要好好静养，又哪里能施展功夫打斗！小心了孩子！”
　　
　　夕蝉轻轻推开她，淡然道：“事情并未到生死关头，我今日便带上银钱去京城看看，文的不行咱们再来武的，加上刀五和刀六，出其不意，劫狱救出蓝清扬应非难事。何况……他若是有个闪失，我和腹中的孩子都陪着他去也没什么。”
　　
　　倚翠不由低低啜泣，齐允扶住她的肩头拍了拍，清清嗓子，道：“庄主，你若是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处置吧。你不必亲身前往，只管在庄中静候佳音。倘是救出了蓝大哥，你和孩子却有了意外，岂不是……让蓝大哥也没了活路？”
　　
　　夕蝉素来信任齐允，听他劝解，便答应留下来，只叮嘱道：“齐允，银钱都是身外之物，你自己却要千万小心！”
　　
　　齐允将庄子郑重交给倚翠和薇红，带上银票和两名护卫，立即动身前往京城。他心情极为沉重，想自刑部大牢中救个盗取虎符的重犯出来，着实不易，怕是没人敢私放要犯，多半……只有动武一途，可自己几人身单力弱，怕是……他行了几步，心头一亮，忽然想到一人，当即调转马头，顺着西子湖畔向彩云庄驰去。
　　




血债

　　梅庄周围虽是常有江湖人来去打探，偶或入庄骚扰的，也被齐允布下的消息机关拦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夕蝉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庄里的事情倚翠一概不让她操心，徒弟们习文练武也都乖巧认真，等候京城的消息就成了她每日最为煎熬的事情。
　　
　　这日晚，夕蝉照例一间间查看了徒弟们的卧房，又在庄内巡视一遍，仍是无心睡眠，便想寻倚翠说说话。
　　
　　刚入了院子，就听到倚翠有些气恼的声音传来：“姐姐，我和齐允总是跟着夫人的，你若是不喜欢呆在梅庄，只管自己离去！”
　　
　　接着听到薇红压低了的声音：“我不想和你争吵，小心惊着孩子。”
　　
　　听到姊妹二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夕蝉停下脚步。自齐允走后，倚翠便让薇红和她同居一室，照看孩子，两姊妹愈见亲密，今日不知是因为什么起了口角。难道……薇红想让倚翠随她离开？嗯，若是倚翠也有此意，自己定是不会强留下她的。
　　
　　她思量着明日得找倚翠谈谈，转身缓步向外行去。
　　
　　夜风温柔，撩人心脾，仰望星光满天，心头舒畅了许多。这时，一只流星仿佛带着尖利的呼啸划过整个天际向西飞去，在一缕腾空的红色焰火中消散。
　　
　　夕蝉微微有些怔愣，仔细看向焰火的方向，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这焰火是梅庄示警的信号！齐允曾再三叮嘱，只要见到焰火信号，便是有强敌侵入，守卫不敌，务必要躲入密室避险。稍一犹豫，东南北三方也陆续升起了带着尖啸的焰火，她已知道情况紧急，不及探问究竟，提起裙裾，转身向内院奔去。
　　
　　十六个徒弟两人住一间屋，夕蝉匆忙叫醒大伙儿，让他们立即去书房，接着闯入倚翠的卧房，顾不得姊妹二人正沉着脸互不理睬，喘息道：“有危险！都去密道！快！”
　　
　　倚翠先反应过来，抱上儿子飞掠而出，直奔进书房打开密道的门，带着孩子们避了进去，薇红紧随其后。夕蝉却不入内，道：“少了四个孩子，我去找！”转身要走，被倚翠一把拉住：“夫人，我去！”
　　
　　夕蝉摇头：“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很快回来。”她推开倚翠，道，“飞儿一刻也离不开你。我这些徒弟就交给你了，务必要护卫他们的安全！”
　　
　　倚翠还要劝阻，一旁的薇红忽然道：“我陪着夫人去，你放心。”倚翠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怀中张着小嘴找奶吃的儿子，只得退后一步，关上了密道厚重的石门。
　　
　　四个孩子果然还在榻上酣睡，夕蝉摇醒几人，小十六年纪幼小，迷迷糊糊地爬不起来。她心中焦急，弯腰去抱小十六，突然腹中一痛，伏在了榻旁。她原本半分内力也无，这一路疾奔，气虚心跳，早已手脚发软，她用手按住小腹，心中暗恨自己无用。
　　
　　薇红伸臂过来抱起小十六快步走出，夕蝉松了口气，咬牙招呼剩下的三个孩子跟上。
　　
　　唿哨打斗之声渐近，很快就到了院外。来得好快！看来庄内布置的消息埋伏都没能阻住入侵之人。夕蝉带着几人进了书房，深吸口气，便去按书柜后的机括，手刚触到的一刻，腕上一痛，被薇红扣住了脉门。
　　
　　夕蝉半身酸麻，愕然回首：“你做什么！”薇红捉住她手臂，低低道声“对不住”，推着她向外踉跄走去。
　　
　　四个孩子这才看出端倪，齐声惊叫，扑了过来。夕蝉大喝：“不要伤了孩子！”薇红手腕一转，将四人一一点倒，扶着夕蝉出了书房。
　　
　　院中火光闪动，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涌了进来，踢开各处房门四下搜寻，见到薇红躬身行礼，有人说庄主已经到了。
　　
　　这时，院门处有人挑着一盏风灯进来，又是十多名黑衣人鱼贯而入，依次立在廊下。当先那人身形高大，气势迫人，双目细长，隐隐透着狠戾的寒光。
　　
　　薇红脸上一喜，推搡着夕蝉向黑衣人走去，夕蝉的目光看向那人，口中却极低的声音道：“倚翠是你的亲妹子，薇红堂主！”难怪这些贼人毫不费力便破了庄中内外数道机关埋伏，原来薇红竟是内应。只希望她能念着倚翠的情分，放过密道中的孩子。
　　
　　薇红咬唇不答，到了廊下，松开手道：“庄主，夕蝉我已经捉到了。”
　　
　　黑衣人看了看她，点头道：“很好，秘籍呢？”声音低哑粗噶，极为难听。
　　
　　薇红扭转头去，道：“尚无下落。”黑衣人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她，侧目看向夕蝉，冷冷道：“蓝夫人，咱们这些人劳师动众前来，无非是为财宝金银，还请您给个方便。”
　　
　　夕蝉紧紧盯着这黑衣庄主，总觉得似曾相识，脑中急转，却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她微微点头道：“好说，阁下既是来了，敝庄中财物任君撷取。”
　　
　　黑衣人似乎是笑了笑，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我只要照月秘籍。”
　　
　　夕蝉一惊，猛然抬头看他，心中隐隐似有个模糊的念头要跳将出来，却不及细思，开口道：“照月秘籍并不在我手里，江湖传言，实不可信！”
　　
　　这人冷冷一笑，慢慢踱到她跟前，低下头去，捏起她的下巴，一字字道：“夕蝉，你骗得了旁人，却骗不得我。告诉我，在哪里？”
　　
　　这时有人自书房中拖了几个孩子出来，扔到了院中，小十六一眼看到夕蝉，哇的大哭起来。
　　
　　夕蝉大为心疼，忍着腹中绞痛，要过去搀扶，却被黑衣人一把拉了回来：“夕蝉，你交出秘籍，我便放过你梅庄诸人！”
　　
　　“我手中并无秘籍！你……”夕蝉话没说完，就见一名黑衣人手起刀落，毫无预兆地斩下了小七的头颅，血喷溅而出，洒在了三个孩子身上，三人骇得尖声大叫。
　　
　　夕蝉眼前一黑，见刀光又起，突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来，冲了过去，护住小十五，黑衣人挥掌击开她，一刀劈了下去，鲜血淋漓。这人接着又挥刀向小八砍下去，夕蝉厉叫一声，扑身上前，人却先昏了过去。
　　
　　☆ ☆ ☆
　　
　　那日祁连于大牢中思量再三，终于做了决定，让蓝清扬和自己的侍卫悄悄互换了衣衫，将他带出了大牢。蓝清扬不敢久留，当晚就离开了京城。
　　
　　祁连亲自去皇帝面前认罪，皇帝大怒，却又不忍将他下狱，只得当庭杖责一百，罚他回府闭门思过，派兵士守护，软禁起来，一边下旨缉拿蓝清扬，查封梅庄。不料奉旨查办之人很快回报，说梅庄几日前遭了劫难，被一把火烧为灰烬了。
　　
　　蓝清扬伤势不轻，离了京先避入山中静养了几日，然后才向南行，无论怎样，都要先见过夕蝉才好去寻虎符。他一路之上小心避开官道和差人，边养伤边行路，好在祁连相赠的药物和银两都足够使的，并没觉得拮据。
　　
　　这晚淡月薄云，西子湖被笼在纱一般的雾气中。
　　
　　蓝清扬呆呆望着湖水，身后是一片狼藉，他与夕蝉苦心经营的家园竟已被一把大火夷为平地。夕蝉，你在哪里？
　　
　　他缓缓张开手掌，掌心中静静卧着一块墨玉青花，墨色的玉石上，小小的白蝉，振翅欲鸣，栩栩如生。这是当年他身为六省总捕头时赠给岐山盗夕蝉的物事，成婚后，蓝清扬请高人巧匠将白玉部分精心雕琢成了一只小蝉，夕蝉珍爱非常，从不离身。此时却被他自瓦砾中捡到，夕蝉，莫不是凶多吉少么？
　　
　　心底隐隐痛着，一股茫然无着的情绪渐渐弥漫全身。
　　
　　突然，不远处咔的一声微响，穿透寂暗的夜清晰地钻入耳中，蓝清扬倏地握紧了拳。
　　
　　“蓝大哥？”身后一声熟悉的轻唤，蓝清扬霍然回首，见到数丈外娉婷而来的女子，心中激动，几步跨了过去，握住她的肩头急声道：“倚翠，夕蝉呢？夕蝉可好？”
　　
　　倚翠多日来担心忧虑，见到他悲喜交加，只管扑进他怀里大哭，好半天才哽咽道：“夫人……被贼人捉去了！”
　　
　　“贼人？是谁？”
　　
　　“我也不知。那晚庄中遭劫，夕蝉姐姐没来及避入密道，待咱们第二日出来，小七小八和小十五都被人杀了，夫人和薇红、小十六不见了踪影，她草草留下的暗记说是遇上了贼人。”
　　
　　蓝清扬尚未答话，周围一声唿哨，有人大喊着捉贼，围上来十多人。蓝清扬挥刀斩杀了两人，才发现这些人武功低微，只得一一点倒，逼问之下，才知道这是官府的差役，专门在此围堵捉拿叛党余孽，钦犯蓝清扬。
　　
　　蓝清扬闻言呆住，仰头长出了口气，默然片刻，忽地冷笑道：“叛党余孽！朝廷钦犯！好！”他手指连点，解开了这些人的穴道，放了他们离开。
　　
　　倚翠奇道：“放过他们，岂不是露了行藏？”
　　
　　“不过是几个平常的官差，不足以致死。”
　　
　　蓝清扬随着倚翠来到密道中，见到惶然无助的十二个徒弟和小四怀中抱着的小小孩儿，心中酸楚，想了想道：“咱们去天母教吧，冰儿会好好照看你们。”
　　




元凶

　　齐允赶到京城，便听说了叛党余孽蓝清扬越狱而逃的传闻，好容易等到夜里悄悄去祁连府上，才确定蓝清扬前几日已经离京了。他知道蓝清扬定然要先回梅庄，立即回转，不料路上就听说梅庄遭了难。
　　
　　亲眼见到这一片废墟，齐允彻底呆住了，他多年来费尽心力建造的梅庄，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齐管家，咱们回彩云庄吧。”身旁传来林西的询问。
　　
　　“不去！”齐允轻轻摇头，披散的发在初夏的暖风中轻轻飞扬。庄内二十余名护卫无一活口，所有机关埋伏破坏殆尽，夕蝉、倚翠、薇红和孩子们都失去踪迹，密道内有人呆过的痕迹。可如今他们都去了哪里？心痛如搅，莫名的焦虑和烦躁充塞整个胸臆。
　　
　　林西看向他落寞的背影，过了片刻，又道：“齐管家，你答允我家庄主此后去彩云庄……”
　　
　　“狗屁！”齐允蓦地回身吼道，“你他娘的没动一根手指头，凭什么让我听命于彩云庄！”
　　
　　他那日亲自去彩云庄求援，齐戈立时派了二十名精锐高手随他前往，却要他答应无论事成与否，往后都要听命于彩云庄。齐允救人心切，一口应下。可这会儿他正心头冒火，听林西又提起此事，不由暴怒大骂。
　　
　　林西也是跟随寒照月多年，虽与他接触不多，却从未见到一向温润的齐允发这么大的脾气，当时就惊住了。
　　
　　齐允深吸口气，脸色和缓了些，冷声道：“好，去见你家庄主！”这事也或许就是齐戈做下的，去当面问问也好。
　　
　　齐戈得到通禀自内院迎了出来，见到齐允微眯着眼睛静立在院中的身影，慢慢走近，道：“齐允，你倒是信守然诺……”
　　
　　齐允猛然回身，劈手揪住他的衣襟，怒斥道：“齐戈，梅庄的事是你做下的么？倚翠在哪里？夕蝉在哪里？”
　　
　　齐戈任由他揪住自己的衣领，冷冷道：“你就认定此事是我所为么？”他抬手慢慢摘下人皮面具，一道深长的伤痕从左眼直划至右耳，虽是已经痊愈，颜色仍呈嫩红，看起来煞是骇人。
　　
　　齐允不由自主松开手后退一步，惊道：“怎会这样？”
　　
　　“是那日于岐山上受的伤。”齐戈扯开嘴角笑了笑，脸上肌肉抽动，“夕蝉曾是我齐戈的少主，我又怎会捉了她？”
　　
　　齐允见他面目凄惨，心中不忍，扭转头道：“不是你便好。若是让我发现是你所为，我决不会顾念往日兄弟情分！”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齐戈上前两步，探手搭上他的肩头，“齐戈，梅庄既是已经毁了，你便暂时留在彩云庄吧。我庄里人多，也可以助你打探夕蝉和倚翠的下落。你放心，兄弟你的事情，我是不会袖手的。”
　　
　　齐允木立片刻，知道自己确需借助齐戈的势力，才能尽早探知夕蝉和倚翠母子的下落，也只得答应留下。
　　
　　☆ ☆ ☆
　　
　　夕蝉昏昏沉沉睡了好些日子，偶或清醒着些，却是时而似身处火炉，时而如坠入冰窟，难过之极。这天却是被一个噩梦惊醒了。呆怔片刻，游目四顾，眼中见着满室奢华，鼻端馨香直沁心脾，也不知身在何处。
　　
　　不一会儿，房门轻响，一袭翠色的衣衫翩然而入，她转头看去，却是个扶柳般的娇媚女子。这女子将手中食盒打开，浓浓的药香很快弥漫开来。
　　
　　“请问姑娘，这是哪里？”夕蝉刚一开口说话，嗓音嘶哑难听，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女子回身看到她醒了，不觉弯起嘴角，眼波柔媚，咯咯笑道：“咱们这里是飘香楼……”
　　
　　“碧衫！”随着一声轻斥，薇红挑帘子进来，看了夕蝉一眼，回身吩咐道，“你去请神医来。”
　　
　　碧衫答应着去了，薇红走过来，扶着她慢慢起身，在腰后塞了一个靠枕。夕蝉睡得久了，乍一坐起，头脑晕眩，她只煞白着脸不做声。薇红倒了一碗热茶，喂她喝了两口，又将药碗端了过来。
　　夕蝉扭头避开，声音虚弱道：“我徒弟呢？倚翠和孩子们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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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红顿了顿，低声道：“小十六在这儿呢，倚翠他们……都很好。夫人，你已昏迷十多日，身子极弱，好歹先吃了药吧。”
　　
　　夕蝉看了看她，淡淡道：“你不用这么好心，让你主子来。”
　　
　　“夫人，我对不住您……”薇红正犹豫着怎样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立时住了口。帘子挑起，夕蝉见当先进来的竟是一品神医梅之媚，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梅之媚搭脉检视，点头道：“好得多了。少主……嗯，夫人，您这场病可不轻，气血两损，再者，小产之后需要好好修养，才不会伤了真元。”
　　
　　夕蝉心头一震：“小产？我腹中的孩子……”
　　
　　梅之媚微微点了点头，目中闪过一丝不忍，垂目道：“夫人小心调养，应对身体无碍。”
　　
　　夕蝉紧紧闭上双目，耳内轰鸣，天倾地覆，心似乎被利器骤然贯穿了一般，痛得没了着落之处。好一会儿，依稀听到一个男子吩咐众人退下，嗓音低哑，正是那日捉了自己的黑衣男子。她脑中忽然灵光闪过，一片清明，蓦然睁目。
　　
　　“齐戈！你是齐戈！”
　　
　　“夫人好本事，认出我来。”齐戈偏身在榻旁坐下，冰冷的目光盯着她，道，“夫人身子不适，本不该前来打扰。我只向夫人讨要一本秘籍罢了。”
　　
　　夕蝉扬眉道：“我徒弟呢？”
　　
　　齐戈点头：“叫十六吧？那孩子很讨人喜欢。”他轻轻击掌，薇红拉着小十六进来。小娃子见到夕蝉直扑了过来，眨眼功夫就哭得天昏地暗。
　　
　　夕蝉将他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慰，听着齐戈道：“我早先得了半部照月秘籍，两年来苦修至今，再得不到进境，这才知道另有半部在夫人手里。”
　　
　　“你为了半部秘籍，便陷害蓝清扬，毁了我梅庄？”夕蝉咬牙道，“我梅庄二十余条性命，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齐戈摇头道：“蓝清扬之事与我无关，不过是恰逢其会。梅庄内外我都搜过了，并未发现秘籍。因此，只有向夫人讨了。”说着伸手摸了摸小十六的脑袋，冷冷道，“夫人是知道的，我齐戈杀几个人还用不着眨眼。”
　　
　　夕蝉见小十六吓得直发抖，挥开他的手掌道：“好，齐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过，我久不练功，你需容我几日好好想想秘籍的所在。”寒照月死后，照月秘籍便不知所踪。既是齐戈认定了她有半部秘籍，那便暂且借此来保她师徒的平安吧。
　　
　　齐戈眯起眼看她，颔首道：“好，夫人好生将养着，我过几日再来看您，希望到时候，您的小徒弟还是这样白白胖胖的。”
　　
　　房门关闭，隐隐传来齐戈叮嘱护卫的声音。小十六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煞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他颤抖着声音道：“师父，我怕……这些人好凶……”
　　
　　“好孩子，不要怕，有师父在！”夕蝉清晰地吐声，“小十六，你要记住，这个天下，只有最强的人才能不受他人欺侮，才能保护自己喜爱的东西！”
　　
　　这个仇，她记下了，总有一天，她会亲手去报。
　　
　　☆ ☆ ☆
　　
　　夜幕将至，薇红到了照月宫后山的一品堂，绕过山崖，枯藤遮掩之下有一个极隐秘的洞口，行了百十步，迎面便是一个高大的石门，她四下看了看，打开机括，闪身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厅堂宽大高耸，灯火通明，山腹之中竟是别有洞天。
　　
　　两旁的守卫都是她飞鸽堂的属下，见到她纷纷躬身行礼。再向内行，到了一间石室外，两名绿衣女子看到她红着脸笑，指了指屋内。薇红心中焦急，并没在意，大踏步迈了进去。
　　
　　刚要转过五彩凤凰的屏风，内室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继而化作了颤抖的长吟，薇红顿住脚步，背转身子，听着那销魂的呻吟时高时低，渐渐变作痛苦的嘶叫，好半天，终于没了声息，不觉暗叹口气。
　　
　　“进来吧！”帐内男子的嗓音华美醇厚，令人不由自主地听凭所命。
　　
　　薇红低垂着眼睫进去，掀开帐帏，见一个全身□的女子毫无生气地躺着，身下一片血红，眼看着没了气息。随手扯过床单将她裹上，提到门外，命人照例处置，又吩咐将准备好的浴桶抬进去。
　　
　　热气蒸腾，靠在浴桶内的男子眉目秾丽，眼角细微的纹路毫不影响他惑人的魅力。薇红手执汗巾，轻轻揉拭着男子光洁如锻的肌肤，脸色不觉晕红起来。
　　
　　“主上下次练功的十名女子已备好了。”
　　
　　“嗯，辛苦你了。”男子慵懒的声音如同古琴华丽的低吟，“这些日子可有少主的消息？”
　　
　　薇红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属下到今日才知道，齐戈捉了她，软禁在西子湖畔的飘香楼。少主身子不适，正在调养。她身边只有一个徒弟小十六，这些日子梅堂主一直在照料她。”
　　
　　“嗯，齐戈野心不小……”男子微微蹙起眉，两道深痕纠结在眉心处，沉吟许久，缓缓道，“薇红，寻机会把少主的消息放给岐山派。”
　　




失身

　　这日阳光正盛，丫环碧衫和小十六扶着夕蝉到院中走动。
　　
　　飘香院是余杭三大青楼之首，夕蝉曾女扮男装带着齐允进来瞧过热闹。可现下自己所居之处，却是个独立的院落，正房内外三间，中间一间厅堂，东西两间卧房，桌椅床榻，茶盏烛台都是极名贵之物，想来便是院中最红的花魁卧房也没这么奢华，不知是何人居处。
　　
　　询问碧衫，她只抿着嘴笑道：“这是我家主子的卧房，主子外出多时，这两日就回来了。”再问她主子名姓，碧衫却闭口不言了。
　　
　　小十六在院里蹦跳着玩耍，夕蝉四下打量，仰头看着高墙碧瓦，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何能逃了出去。她大病初愈，黛眉淡唇，身形纤瘦，在阳光下尤其显出几分女子的娇弱来。
　　
　　不知过了多久，夕蝉被一道灼人的目光惊扰，慢慢回首，看到院门处立着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玉面薄唇，目光深幽，蓝色锦衣在艳阳下流淌着华丽的光华。
　　
　　见碧衫上前施礼，叫了声主子，她心中恍然，淡淡道：“原来是季公子。”季云涛既然是这飘香院的大老板，和齐戈又是什么关系？他二人一正一邪，又怎会混在一处？
　　
　　季云涛缓步走近，上下打量她，温言道：“夕蝉，在这里可住得惯么？”一边说着抬手抚向她的面颊，轻笑道，“瘦了许多，可要好好养着。你放心，既是到了我这里，决不会慢待你的。”
　　
　　夕蝉刚要退后避开，已被季云涛伸臂揽住带入怀里，柔声道：“夕蝉，我想你得紧！”飞快地亲了下她的唇。夕蝉大怒，一掌掴在他面上，季云涛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哟，难怪季公子日夜兼程赶回来，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院门处传来尖利的女子声音，季云涛身子一僵，不悦道：“冷含玉，不是让你先去歇息么？”
　　
　　冷含玉走到近前打量夕蝉，冷笑道：“记得这位蓝夫人是季公子杀父仇人的弟子。怎么，昨日尚恨之入骨，这么快便成了你的暖床之人？”
　　
　　季云涛脸色微寒，冷哼一声，扭住夕蝉的手臂，大声吩咐碧衫将她关入柴房。小十六见了吵嚷起来，碧衫吓得脸色发白，干脆将两人都推了进去。
　　
　　夕蝉抱着小十六坐在柴草之上，心中暗暗担忧，季云涛行止失常，不知是要作何打算。这冷含玉失踪多时，又怎会与季云涛走在一处了？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碧衫端了药和晚膳进来，对夕蝉的问话一句也不答，默默服侍两人用完，便退了出去。
　　
　　小十六很快趴在夕蝉怀中睡得熟了，夕蝉却渐渐觉得身体虚软，全身燥热不适，她小心将孩子安放在柴草上，起身摸索着房门和窗户，寻找着出路。
　　
　　突然，门外脚步声响，房门喀喇一声打开，季云涛一步迈了进来，借着酒劲抱住夕蝉便吻了上来。
　　
　　夕蝉奋力挣扎，却哪里能避开他铁钳般的掌控，很快便没了力气，软倒在他臂弯，一阵阵撩人的空虚酥软很快弥漫全身，她已经知道自己大约是喝了什么催情药物，不由气结：“季云涛，你崆峒派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名门正派，你做下这下药□的勾当，可对得起你崆峒派的清誉么？”
　　
　　季云涛并不理睬她的斥责，轻轻吻着她的颈项，低喃道：“夕蝉，你可知道，我自见你第一眼时便喜欢了你！两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念着你，今日天可怜见，终能如愿！”
　　
　　这时小十六被惊醒了，见师父被人欺负，扑过来狠狠咬住了季云涛的手臂。季云涛吃痛，大怒之下反手揪住他后领用力向墙上掷去。
　　
　　“住手！”夕蝉厉声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连一声呼叫都没发出，便头脑崩裂，身子顺着墙壁软软地滑落在地。
　　
　　夕蝉脑中嗡的一响，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全身虚软动弹不得，好半天，方自颤抖的唇中挤出两个含血的字来：“畜牲！”
　　
　　小十六向来乖巧可爱，是她最为疼爱的徒儿，却不料竟因为自己丢了性命。潮水般的恨意涌上心头，夕蝉大力握紧了拳。
　　
　　季云涛一时不慎摔死了孩子，正自后悔，听到她的咒骂，脸色大变，用力勾起她的下颚冷声道：“夕蝉，我真心怜你爱你，却只得到你这句话么？”
　　
　　夕蝉尚未出声，身后一人啧啧叹道：“季公子，玩出人命来了？”却是不知何时进来的冷含玉。
　　
　　因着岐山仙子的缘故，夕蝉心底对她有着三分亲近，此时力薄无助，不由脱口叫道：“冷姑娘，救我！”
　　
　　冷含玉没想到她会向自己求救，一时愕然。季云涛猛地回头，怒斥道：“出去！”冷含玉狠狠瞪了夕蝉一眼，一扭身子出了柴房，砰地关上了门。
　　
　　药力渐渐浓烈，夕蝉只觉得全身火烫，气息急促，一股难耐的酥麻自小腹升腾而起，折磨着躯体和神智，她紧紧咬住唇，强自压抑着喉间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这是宫廷秘药，天下第一的媚药，你不用费力相抗了！”季云涛冷冷一笑，俯下身子，吻住了她渗着血丝的唇。夕蝉感觉到意识几乎要离自己而去，衣服被一件件扯下，肌肤袒露微微有些凉意，倒是舒服了许多。身上最后一件亵衣也被撕下，她稍稍清醒了些，用力挣扎着向后退去。
　　
　　季云涛双目如火，哪里还容她退避，伸手捉了她双臂按在头顶，扑在她身上胡乱亲吻起来。
　　
　　突然，一点寒光破窗飞入，疾如闪电，直刺季云涛的后心。季云涛反应极快，向后仰身避开，顺势滚到一侧，弹身而起，怒喝道：“什么人！”
　　
　　这偷袭的黑衣人并不答话，长剑挥舞，裹挟着汹涌的怒意，狂风暴雨般向他攻去。季云涛衣衫凌乱，手无寸铁，哪里能敌，手忙脚乱之下接连被对方刺中，险些断了手臂。
　　
　　这时，屋外火光渐起，远远近近乱糟糟的尽是斥喝呼救的人声。季云涛看了眼墙角缩成一团的夕蝉，一跺脚，飞身跃出了窗子。
　　
　　黑衣人不及追赶，扔下宝剑，俯身抱起夕蝉，捡起地上的衣衫将她牢牢裹住。
　　
　　夕蝉正自欲火难耐，被熟悉的强烈男子气息拥住，不由自主抱住了他的颈项。“夕蝉！”黑衣男人嗓音暗哑，收紧手臂，心痛不已。
　　
　　听到他的呼唤，夕蝉睁开迷蒙的双目看了看他，松开手臂用力推开他，勉强缩回墙角。
　　
　　黑衣男子慢慢向后退去，想命人端来一盆冷水给她冰冰头脑，月影倾斜，却照见夕蝉肌肤半露，发丝散乱，身子抖得厉害，强自抑制的呻吟自喉间一声声溢出，不一会儿竟开始抽搐起来。
　　
　　男子忙上前搭脉一试，心头暗惊，这春药性烈，若是再强自忍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他一顿足，抱起夕蝉出了柴房，大步走入卧房，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榻上，直起身褪去自己的衣衫，露出精壮结实的躯体。抬手挥落床幔，覆身而上，亲了亲她滚烫的额头，轻轻道：“夕蝉，师兄今日迫不得已污了你的清白，你往后若是怪我，只管一剑杀了我！”
　　
　　☆ ☆ ☆
　　
　　岐山派这晚捉了飘香院自老鸨以下数十人，竟无人知道毁了梅庄的主使之人，欧阳林大怒之下一把火烧了这余杭最大的销魂窟，将夕蝉带回了岐山。
　　
　　第二日，薇红便将这消息传入了照月宫后山的石洞。
　　
　　“少主昨夜已被岐山欧阳林救了去。”
　　
　　“好快，欧阳林对夕蝉够用心。”
　　
　　“主上，咱们为何不重建照月宫？”
　　
　　华衣男子摇摇头，低声叹息道：“薇红，你如今是我寒照月唯一信任之人，我也不瞒你。自岐山诈死脱身，我的功力剩下的不过十之二三。这两年虽得梅堂主用心调理，恢复得却是极慢。以我如今的功夫，别说是四大门派，便是齐戈也已不如。”
　　
　　薇红第一次听到她自小跟随的照月宫主说出这么示弱的话来，道：“难怪主子最近用那么……那么霸道的法子修习内力。”
　　
　　寒照月冷哼道：“你是怜惜那些女子么？我若是不吸取她们的精元内力，很快便会落得任人宰割！”
　　
　　“齐堂主他……他……”薇红脸现惧意，不敢再说下去。
　　
　　“不错，齐戈如今对我尚存三分惧意，行事已肆无忌惮了。倘使……”
　　
　　话没说完，就听到齐戈的朗笑自空旷的大厅中传来，他冷哼一声，伸臂勾住薇红的纤腰压到自己膝上，低下头将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薇红心头砰砰跳动，任由他亲吻自己的头脸眼鼻，继而含住双唇霸道地侵入口中，勾住自己的舌尖吮吸噬咬，身子渐渐虚软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汪春水，衣衫也自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项酥胸。
　　
　　齐戈竟不退避，大摇大摆进来，哈哈笑道：“主上和薇红堂主真是好兴致！”
　　
　　寒照月目中寒光一闪而逝，轻轻推开满脸涨得通红的薇红，抖了抖宽袖，微笑道：“齐戈，好些日子不见你来了。”薇红低着头胡乱理好衣衫，脚步踉跄避了出去。
　　
　　齐戈随意行了礼，笑道：“属下按着主上的吩咐行事，几件事情都极费心，故此没能来向主上请安。”
　　
　　“坐吧。夕蝉怎样了？”
　　
　　“尚未寻到少主的踪迹。”齐戈顿了顿，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主上若是能把照月秘籍的下部早日传给属下，属下功力大进，也好尽心尽力为主上效力。”
　　
　　寒照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已与你说了，秘籍在夕蝉处，寻到她便可得到秘籍。”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快乐！




被诬

　　欧阳林将夕蝉秘密安置在歧山后山的峡谷内，这里风景如画，曾是岐山仙子闭关修炼之处，如今却成了她和寒照月两人永久的栖息之地。两人的墓地一东一西，隔湖相望，当真是与天地日月共存。
　　
　　夕蝉初来时，身虚体弱，脸色惨白，煞是骇人。欧阳林亲自看护，一杯水一碗粥都不假人手，甚至以他堂堂武林盟主之尊，漏夜蒙面去捉了两位名医来给她望诊，经过一个多月细细照料，精心调养，身子恢复了许多。
　　
　　夕蝉一直话很少，绝口不提自己收到的伤害。即便欧阳林再三询问元凶，她也只推说不知。她此时已深切感受到当年寒照月深埋心底的仇恨。那痛彻骨髓的伤害，焚心碎骨，她要……亲自报仇！
　　
　　很快到了岐山仙子的祭日，欧阳林陪着夕蝉祭拜师父。满把的各色野花洒在师父墓前，夕蝉心中感慨万千，一晃两载，那曾心心念念沉溺其中的绵绵师恩，已是一去不返了。
　　
　　她回首遥遥看向湖对岸，那人得以在这人间仙境与心爱之人永相伴，也应是开心的吧。
　　
　　沿着湖岸，缓步向西行去，远远看到寒照月的墓地碎石错乱，墓碑歪斜，凌乱狼藉，夕蝉不由心下黯然。走到近前蹲下身扶好墓碑，慢慢填上土，呆愣一会儿，欧阳林已经走过来。
　　
　　“你们走后没几日便是如此了。”他指了指墓碑，“大约是被野兽刨拱过的。”
　　
　　夕蝉起身道：“师兄，我已经好得多了，你事务繁忙，不必每日在此陪伴我了。”
　　
　　欧阳林轻舒了口气，道：“也好，近日确实须得离开几日，你自己小心。”他身为岐山掌门、武林盟主，着实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置，这一个多月全心陪着夕蝉，已引起江湖上诸多不满。
　　
　　再次检视了夕蝉的各种日用物品，欧阳林才放心攀越高崖离去。谷中忽然静了下来，四下里空旷得几乎不似有活物。
　　
　　夕蝉凝视着湖水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坐下，盘膝收神，五心向天，呼吸很快沉缓下来，尽心汲取天地间的元气精华，身体仿佛渐渐飘浮起来，在天地间任意游弋。
　　
　　两个时辰后，她慢慢收了功，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虽是已有两年不曾修炼内功，这些日子悄悄凝聚丹田之气，却也有些收获。岐山仙子渡给她的数十年内力，早已散入四肢百骸，要想一点点收回以为己用，绝非难事，她……不会放弃。
　　
　　小十六，师父对你说过，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保护自己喜爱的东西，师父会替你报仇！
　　
　　☆ ☆ ☆
　　
　　蓝清扬易容改装，雇了几辆马车，一路小心护送倚翠和十几个孩子，颇费周折，行了月余，总算到了天母教，冰儿和哈云早听说了梅庄遭难的传闻，一直心急如焚，见到众人大喜，待知晓独独夕蝉失踪又不觉凄然。
　　
　　梅庄诸人就此安顿下来，蓝清扬的伤势也慢慢痊愈，倚翠听说齐允暂居彩云庄，便央冰儿送了封信给他，告知自己母子和孩子们都平安无事，只有夕蝉始终没有丝毫消息。
　　
　　这日晚，冰儿处理完教中事务，支开哈云，请蓝清扬去房中说话。蓝清扬一进门便见她忧心忡忡，眉头紧锁，撩袍坐到她对面，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冰儿抬起双眸，目光迷茫：“蓝大哥，你说人死还能复生么？人死了你还能见到么？”
　　
　　“自然不能！”蓝清扬微微一笑，“冰儿你是一教之主，也信这鬼神之说么？”
　　
　　“我原是不信的。”冰儿低下头默然许久，低声道，“今日冷含玉来了，她流落江湖，无处可去，求我收留。我……留下了她。”
　　
　　蓝清扬很是诧异，想了想道：“冷含玉沦落至此……冰儿你要小心着些。”
　　
　　冰儿却道：“蓝大哥，是我夺了她的一切，若是她往后愿意留下，我只会好好待她。”她慢慢踱到窗下，犹豫了好一会儿，回头道，“蓝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今日……我今日好似见到了……”话没说完，一枚银针蓦然透窗而入，刺向她颈中，蓝清扬惊呼一声，飞扑过去已然不及，只能伸臂揽住她软倒的身子。
　　
　　“快来人！捉刺客！”蓝清扬厉声吼道，刚要去拔冰儿颈上的银针，却见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气息渐渐急促，心头一凛，细看伤口，竟是见血封喉的毒针，忙手指连点封住了周围穴道。
　　
　　突然，大门咚的一声被撞开，哈云飞也似闯了进来，正见到他颤抖着手捏住银针拔了出来，大叫一声扑过来，一掌拍在他后心。蓝清扬未及闪避，“哇”地吐出一口血，滚倒在地，仍是勉力道：“哈护法，有刺客……”
　　
　　哈云却只抱住冰儿，一边呼叫，一边输入真气，助她护住心脉。冰儿脸色灰败，口中溢出乌血来，只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大睁着双目，张口艰难道：“蓝……蓝……”
　　
　　哈云胡乱擦着她嘴边的鲜血，大叫：“来人！快来人！叫大夫！”冰儿却已昏迷了。
　　
　　倚翠闻讯赶来，一看她面色，惊道：“好厉害的毒！”她取出一包银针，飞快地扎遍她各处要穴，并无什么明显效果，她朝哈云急声道，“哈护法，夕蝉曾给冰儿一个碧玉蟾蜍，可解百毒，快去取来！”
　　
　　哈云一怔，跳起来飞掠了出去。倚翠这才看到一旁勉强支撑着站起的蓝清扬，摸出一粒药丸给他吃下，皱眉道：“不知是什么人要害冰儿，这哈云怎的不分黑白，胡乱伤人！”
　　
　　蓝清扬摇摇头，想去外头看看刺客是否留下什么踪迹，却被门口剑拔弩张的侍卫拦下，只得退了回来。
　　
　　不一会儿，哈云取来碧玉蟾蜍，倚翠想了想，还是捏碎了用热水化开，一勺勺给冰儿灌下，眼看着她的气息渐渐和缓下来。听倚翠说冰儿明日就能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蓝清扬道：“不知是什么人要害冰儿……”
　　
　　“来人！”哈云不等他说完，大声喝道，“将蓝清扬关入地牢！”
　　
　　众人一愣，几名护卫过来拉扯蓝清扬，倚翠跳起来喝道：“你做什么！刺客另有其人！”
　　
　　哈云冷笑道：“这屋内只有他和冰儿两人，冰儿昏迷前一直拉着我的袖子叫蓝……蓝……我还能冤枉了他不成？”
　　
　　倚翠还要辩解，蓝清扬道：“倚翠不必争执，待明日冰儿醒来就可真相大白。”他双手背后，任由护卫将他捆绑结实，推搡着离去。
　　
　　★
　　
　　地牢阴暗潮湿，蓝清扬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他方才受了哈云一掌，伤势不轻，虽是服了药，尽力运功疗伤，后心处仍是隐隐作痛，真气不能运转自如。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似乎有了响动，不远处传来守卫惊异的呼叫：“公主……冷姑娘！”接着似乎有人摔倒，锁头一响，牢门被打开。
　　
　　蓝清扬缓缓收功睁目，正对上一双乌亮的眼睛，弯眉粉腮，垂发彩衣，是个年纪不大的秀美女子。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榻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蓝清扬疑道：“你是谁？”
　　
　　“你不识得我么？我是冷含玉。”女子见他有些惊愕，慢慢翘起唇角，吃吃笑道，“我道夕蝉甘愿为了什么样的人中之杰散去绝世武功，退隐江湖，原来……蓝大哥果然当得！”
　　
　　蓝清扬面上微热，道：“冷姑娘玩笑了。蓝某与内人不过是区区平民百姓，不敢当姑娘谬赞。”
　　
　　冷含玉低声道：“我是极敬佩夕蝉的，岐山一战，轰动江湖，那样果决深情……又能得蓝大哥这样的英雄相伴左右……”
　　
　　“冷姑娘。”蓝清扬不知她所言何意，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来此有何事？”
　　
　　冷含玉眼波流转，媚声道：“我想救蓝大哥出去呢……”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奔进来禀报：“冷姑娘，不好了！教主和十几名护卫被刺杀，有人亲眼看见是蓝清扬所为，哈护法要拿他抵命，正向这里来。”
　　
　　“什么？”蓝清扬惊道，“冰儿被刺？她怎样了？”那人摇头不知，冷含玉道：“咱们去看看便是。”
　　
　　几人刚出了地牢，就见通明的火把蜿蜒而来，蓝清扬刚要迎上去，却被冷含玉一指点倒，扯到了山石后。
　　
　　哈云铁青着脸大步闯进地牢，不一会儿怒气冲冲出来，看到地上的几具尸体，厉声喝道：“给我搜！见到蓝清扬，格杀勿论！替教主报仇！”
　　
　　方才有人说看到蓝清扬杀害了冰儿，他尚且不信，如今看到他当真杀了守卫逃走，不是他做的又能有谁？伤痛悲愤溢满心头，哈云暗暗发誓，必要取了蓝清扬的人头祭奠冰儿！
　　
　　人群轰然散去，冷含玉低声道：“蓝大哥，哈护法正在气头上，你不如先下山避上几日，再回来向他解释不迟。”她带着两名护卫自一条小道将蓝清扬送下了山，才解开了他的穴道。
　　
　　蓝清扬见她好心维护自己，虽是不放心冰儿和倚翠等人，也不得不先寻了地方隐下，暂避风头。
　　
　　两人都未能料到的是，哈云第二日于冰儿灵前许下诺言，凡天母教中人，谁能杀了蓝清扬，替教主报仇，谁便是下任教主！
　　
　　冷含玉暗自跌足大悔不说，蓝清扬闻听冰儿死讯，再次上山，要面见哈云，却未能如愿。他在山下便被数十名教众困住，人人奋勇，下手毫不留情，其中很有几个功夫高强的，险些脱不了身。
　　
　　过了几日，蓝清扬悄悄打听到哈云待倚翠仍是极好，暂时放下了心，思忖良久，终于决定先去京城。他要查虎符的下落，要寻夕蝉的行踪，如今还要查找杀害冰儿的凶手，以他一己之力，怕是难以做到。或许，可以求助于多罗阁……
　　
　　他却不知十多日后倚翠苦劝无果，大怒之下不等齐允前来，便带着十几个孩子离开了天母教，在回余杭的途中遇上了齐戈。
　　

作者有话要说：中秋快乐！

T.T.明天起又要加班，日更大约又不成了，55555555555……尽力……




放手

　　蓝清扬离开琅山，悄悄入京，去寻多罗阁旧日属下相助，却于暗部首领卫新处意外见到了刀五和刀六。他二人一直在京中等候，不敢稍离，此时见了蓝清扬，悲喜交加，再不愿离开他。
　　
　　卫新听了蓝清扬的请求，很是为难，道：“蓝大人，按理您的吩咐我不收分文都应当替您办到，可不瞒您说，咱们各部都刚得到阁主的命令，凡是蓝大人您的生意，一律不接。”
　　
　　“不接我蓝清扬的生意？”
　　
　　“是，或许您……与阁主有什么罅隙？”
　　
　　“你们阁主是谁？”蓝清扬蹙眉摇头，两年前，他将多罗阁的令牌亲手交给了皇帝，并不知下任阁主是谁，更是从未有过交集。
　　
　　卫新歉然道：“我也不知，阁主看起来年纪不大，召见咱们都是戴着人皮面具，阁主平日有什么交代，也都是发下黑色‘蝴蝶令’。他上任两载，怕是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卫新，可否让我见见这位阁主？”多罗阁是朝廷于民间的耳目，历代多罗阁主都是皇帝极为信任之人，只不知这位阁主因何独独对自己不满。
　　
　　三日后，蓝清扬终于于卫新的宅子见到了这位神秘的多罗阁主。
　　
　　这天夜已经很深了，卫新引着一位轩昂的年轻人入了大厅。青年慢慢除下黑色大氅，露出里面的锦衣长袍，他将大氅扔给身后的随从，冰冷的目光在蓝清扬身上一转，朝卫新摆摆手，屋内众人都退了下去，门被轻轻关上。
　　
　　“见过阁主。”蓝清扬抱拳行礼。
　　
　　锦衣青年自去正中大椅坐下，淡淡道：“蓝大人请坐，许久不见了。”
　　
　　“阁主既识得蓝某，应是故人了。”蓝清扬在一旁坐下，盯视着他戴着人皮面具的脸庞，心中暗暗猜测他的真实面目。
　　
　　这青年并不答言，伸手便揭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英俊的面容来。
　　
　　“季云涛！”蓝清扬大为惊愕，脑中急转，却猜不透皇帝为何会任用这位崆峒派的季少侠为多罗阁阁主。
　　
　　季云涛微微抬起下巴，睨着他道：“蓝大人，没想到会是我吧？”
　　
　　“恭喜季少侠，不，季阁主。”蓝清扬心知他因为父亲季城之死对夕蝉恨之入骨，却仍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蓝某今日求见阁主，有三件事相求。”
　　
　　“三件事？”季云涛冷笑道，“蓝大人的胃口未免大了些，我多罗阁事务繁忙，可没这么多人手帮着你，看在往日的交情，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
　　
　　“好！”蓝清扬本已对他不报什么希望，听他答允了一件，倒也有些欣喜，想了想，道，“我要知道夕蝉的下落！”
　　
　　“哈哈哈……”季云涛望着他，忽地仰面大笑，“蓝大人真是情深意重！好，我答应你。不过，作为交换的条件，蓝大人也要帮我多罗阁做一件事。”
　　
　　“阁主请讲。”
　　
　　季云涛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轻轻推来过来：“我现下还没想好，往后会向蓝大人讨回来。”
　　
　　蓝清扬面色微变，道：“季云涛，我蓝轻扬不是什么事情都做的。”
　　
　　季云涛向后靠上椅背，懒懒道：“总是不让蓝大人为难就是。”
　　
　　“好，一言为定！不知我何时能得到夕蝉的消息？”
　　
　　“就在此刻。”季云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字道，“夕蝉数月前早已跟她师兄回了岐山，他二人双宿双栖，如今只怕是快活似神仙了！”
　　
　　☆ ☆ ☆
　　
　　江湖中尽多贪图照月宫的财富和寒照月武功之人，骤然间梅庄被毁，夕蝉失踪，令这些早已虎视眈眈的人顿时失去了目标，更加变本加厉叫嚣着诋毁梅庄，甚至将矛头指向了蓝清扬。
　　
　　于是，丐帮等帮派趁机翻出了旧账，言道夕蝉曾妄杀无辜，罪大难赦，强烈要求武林盟主发出江湖追缉令，捉拿夕蝉、蓝清扬等人，却都被欧阳林一一压下。
　　
　　欧阳林对夕蝉将江湖上的消息都瞒了下来，只告诉她诸人无恙，蓝清扬仍在京中候审，齐允和倚翠等人都在天母教暂住。
　　
　　夕蝉信以为真，稍稍放下了心，趁静养之机专心练功。她曾得岐山仙子渡入数十年的功力，虽是重新修炼起来痛苦不堪，倒也很快便升至照月功第四层，可再往后，无论如何勤奋习练，进境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夕蝉大为烦恼，人不觉瘦了下去。
　　
　　欧阳林每隔几日便要来谷中探望，陪她吃顿饭说说话，见她消瘦，很是心疼，更是带了人参鹿茸等许多大补之物给她补身。
　　
　　这日傍晚，欧阳林又兴冲冲来了山谷，夕蝉正在湖边垂钓，见他手中提了两坛酒，诧道：“师兄莫不是要请我饮酒么？”
　　
　　欧阳林笑了笑，挽起袖子在湖边生火支架，道：“今儿就吃师妹钓上的鱼了！”他细细削好树枝，将夕蝉钓上的几尾鱼串在枝条上慢慢烘烤，随口说着师弟师妹们的趣事。
　　
　　月牙儿探出头来的时候，香气渐渐溢出，欧阳林取下烤好的鱼递给夕蝉，自己也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泥封被拍开，久违的酒香盈鼻，夕蝉深深吸了口气，眯着眼叹道：“好香！”美酒入口，清醇甘冽，她忍不住再次大口饮下，热辣辣的销魂滋味自胸腹间生起，仿佛又回到了往昔杯酒块肉、豪情满怀的江湖生涯。
　　
　　对面的欧阳林轻轻咳嗽了两声，夕蝉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两年前京城外的小溪旁，对面的蓝清扬被鱼刺卡住了咽喉，手抚着颈项，不停地咳嗽……
　　
　　她用力闭了闭眼，低声问：“蓝清扬……怎样了？”
　　
　　欧阳林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夕蝉神情淡然，在清幽的月下缈如烟尘，“蓝清扬已经离京了，不过……听闻是越狱而逃。”
　　
　　夕蝉顿了顿，提起酒坛，大口喝着久违的佳酿，心潮翻涌，不能自已。蓝清扬禀性耿直，遵礼守矩，若不是逼到极致，断不会忍不下冤屈，自刑部大牢逃了出来，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她定要早日恢复武功，方能助他一臂之力！
　　
　　欧阳林见她暴饮不止，有些担心，轻轻按住她的手道：“夕蝉，你身体未复，少喝些吧。”
　　
　　酒意上涌，头有些晕眩，夕蝉身子晃了晃，大力推开他的手，嘻嘻笑道：“师兄莫非是舍不得这坛酒了么？”
　　
　　“我……”欧阳林无言，心中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夜风袭来，有些沁人的凉意，夕蝉微微瑟缩了一下，抱起臂膀。欧阳林除下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夕蝉已坐立不住，歪在他身上。
　　
　　“师兄，谢谢你……”夕蝉半睁着醉眼，看了看他，闭上了眼。
　　
　　欧阳林知道她真的醉了，轻轻叹息，小心抱起她慢慢向木屋行去。夕蝉醉得厉害，身子朝他怀里缩了缩，伸臂搂住他的腰身，含糊道：“不要离开我……”
　　
　　欧阳林身子一颤，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鬓发，轻轻道：“夕蝉，我不会离开你……今儿是我生辰，能得你相伴，我很开心。”
　　
　　月华如倾，波光粼粼的湖水映出柳枝下高大魁伟的浅淡身影，蓝清扬已如泥塑般静立了许久，他远远看着岸边的两人对月畅饮、言笑晏晏，看着欧阳林给她披衣御寒、殷勤伺候，看着夕蝉靠入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身，看着欧阳林抱她入屋，低头亲吻……
　　
　　胸口窒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纠结到了一处，痛彻骨髓。蓝清扬深吸口气，黯然转身离去。自季云涛处得到夕蝉的消息，他便日夜兼程赶来岐山，却没料想见到的竟是这样的情景！
　　
　　蓝清扬疾步走到木屋前，蓦然顿住，夕蝉喃喃的低语透过薄薄的木墙清晰地传来：“不要……离开我……”
　　
　　“不会……我不会……”欧阳林的温柔安抚溢满了深长的情意。
　　
　　蓝清扬慢慢向后退去，不能给夕蝉一个安稳幸福的家园，他蓝清扬果然不配为人夫君！今日知道夕蝉平安康乐，他已放下了心，既然这是她的意愿，他会尊重她的选择，他会……放手！
　　
　　他用力甩甩头，仿佛要甩脱一切痛苦和，他还有未完成的责任，他要去寻找虎符，洗清自己的罪名，要去寻找杀害冰儿的凶手，替她报仇！总有一天，到自己再无牵绊时，他定要再来问她一句，可愿随他而去……
　　
　　脚步涩重，刚行到石壁下，眼前忽地一暗，一道修长的身影拦在身前。
　　
　　“欧阳林！”蓝清扬很是意外，脱口道，“你怎么来了？”此时，他……不是应当陪在夕蝉身旁的么？
　　
　　“蓝清扬，没想到你竟能寻来岐山。”欧阳林平静地看着他，“夕蝉如今过得很好，如果你不能给她快乐安宁，就请不要再来打扰她。”
　　
　　蓝清扬苦笑了一下，他偏过头，望向清泠泠的湖水，好一会儿才道：“好好照顾夕蝉。”说完头也不回地攀援而去。
　　
　　欧阳林呆立片刻，回首望了望木屋，轻轻道：“夕蝉，我明日再来看你。”随后纵身上了山崖，很快消失在暗夜之中。
　　
　　数十丈外的绝壁下，自嶙峋的大石旁踱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主上，没想这欧阳林倒是个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呢！”女子轻轻笑道。
　　
　　“随我去看看。”男子华美的音色在朦胧的月下更是惑人，女子低低应了声“是”，抬脚跟上男子宽袍大袖的潇洒身影。
　　
　　月儿自云中钻出，清清楚楚照见这两人的面庞，竟是照月宫主寒照月与飞鸽堂主薇红！
　　
　　轻轻推开木门，踏着倾泻而入的月光走到床前，榻上的女子眉心紧蹙，呼吸涩重，睡得并不安稳。寒照月偏身坐在榻旁，修长的手指在她颊上轻轻抚过，停在眉心处慢慢揉动，分别数月，她竟然瘦了许多。他转头低声吩咐：“解酒药。”
　　
　　薇红忙取出药丸要喂她吃下，可夕蝉双唇紧抿，被她捏住双颊，一时吃痛，晃了晃头，眼皮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寒照月指尖在夕蝉昏睡穴上一按，接过药丸含入自己口中，俯下身吻住她的唇，舌尖轻抵，撬开牙关，将药推了进去。接着点按咽喉，助药力入喉。夕蝉面色沉静，呼吸渐渐和缓，对自己身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三指扣住她脉门细细探查，双目凝视她好一会儿，寒照月长舒口气，站起身道：“走吧。”口中说走，心下却不舍，俯下身将唇用力压在她光洁的前额上，低声呢喃：“你是我的……”
　　
　　薇红背转身看向一旁，目光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只听身后男子柔滑如锻的嗓音道：“薇红，夕蝉的消息，可以让齐允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节过得真是糊里糊涂~~

或许能两日一更吧~




复仇

　　齐允帮着齐戈掌管着彩云庄的内外生意，他借机安排属下寻找夕蝉和蓝清扬，最后却传来天母教通传武林的追杀令。
　　
　　倚翠自被齐戈接到彩云庄，就一直在内院照看孩子，从不出头露面，倒是薇红经常来看望她。这日齐允听到薇红无意间透露给倚翠的夕蝉的消息，一刻也没停留，打马直奔岐山，大白日的即入谷探望，见到静立湖畔的夕蝉悲喜交加，竟抱住她落了泪。
　　
　　夕蝉数月之后再见亲近之人，也是泪眼朦胧，不能自已。两人各叙别后情状，皆是喜忧参半。齐允却刻意瞒下了蓝清扬刺杀冰儿的事情。
　　
　　听到血洗梅庄之人竟是齐戈，齐允大为震惊：“原来他一直在哄骗我……一直在骗我……”
　　
　　夕蝉拍了拍他的肩头，叹息道：“齐戈竟然扣下了倚翠和孩子！真是难为你们了。”
　　
　　“只是暂时于彩云庄寄居罢了。不瞒夫人，我如今仍掌控着照月宫的内八堂，齐戈不过是想要我手中的财富，他以为扣住了倚翠我齐允就不得不替他效命了么？”齐允说着咬牙道，“我和倚翠本打算着重建梅庄，可这些日子，我发现了齐戈的许多秘密，却不忙着走了。”
　　
　　“齐戈……不仅仅是个商家么？”
　　
　　齐戈摇摇头：“他手握照月宫外八堂的财力，却与官府勾结营商，与正道时有往来，甚至与多罗阁也有不少交易。听薇红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齐戈要重建照月宫，自己做宫主呢。”
　　
　　“他要做照月宫主？”夕蝉冷笑，“毁庄杀徒的血仇，我夕蝉不会忘！”还有那未能见到爹娘的孩子，她忽地一掌劈下，将面前的大石斩为两半。
　　
　　齐允又惊又喜：“夫人武功恢复了？真是苍天有眼！”
　　
　　夕蝉摇头道：“进境极慢，几个月来才只到第六层。我却恨不得求苍天赐我一法，可速成此功！”
　　
　　“齐戈却是武功大进，他不知何时开始修炼的照月功，只怕假以时日，修至巅峰也是眼前之事。到了那时，这天下，怕是没人能敌得过他！”
　　
　　“他手中有照月秘籍。”夕蝉沉吟道，“他数次向我讨要秘籍的下部，看来手中还欠缺某些修炼之法。”
　　
　　齐允偷眼看她，低声道：“我曾听主上说过，修练照月神功，必得男女双修方能大成……”见她神色阴晴不定，便不敢再说下去。
　　
　　夕蝉思索良久，忽然道：“齐允，我要诛杀齐戈，你看怎样？”
　　
　　齐允呆了一呆，迟疑道：“如果这是夫人的决定，属下自会遵命。只是，梅庄元气未复，彩云庄却是财大势雄，此时动手，是否有些仓促？”
　　
　　夕蝉轻轻摇头：“我梅庄与齐戈之仇，绝无转圜余地。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齐戈练成了照月功，再无报仇之机。再者，我也不能让你和倚翠这般寄人篱下，飘摇度日。我如今功力渐复，正是个好时机。”
　　
　　“好！我明日便尽启梅庄之财，集结内八堂下属做好准备！”
　　
　　一个月后，趁着欧阳林外出，梅庄诸人依着精密筹划，里应外合，一举攻破了彩云庄。照月宫内外八堂唇齿相依，谁都不愿兄弟相残，再加夕蝉下令只诛首敌，多数人便都只虚张声势，静观其变。
　　
　　夜幕如一张看不见的网，笼在双方对垒的人群上。夕蝉昂然立在正中，纤腰一束，大红衣裙在猎猎火光中如燃烧的烈焰，面上的银质面具闪着幽冷的寒光，目光锐利，冷冷看向对面的仇人。
　　
　　“齐戈，过来受死吧！”她缓缓自袖中拉出银索，挽在手上。
　　
　　齐戈对齐允等人今晚的突然倒戈措手不及，看着这气势迫人的妖娆女子，心头暗惊。他偏过头问身后的薇红和林西：“这女人是谁？”
　　
　　林西摇头不知，薇红冷冷道：“庄主难道不识得少主了么？”
　　
　　“休要胡言！”
　　
　　看这女子体态，倒与夕蝉极为相像，可那丫头早没了功夫，如同废人一个。也罢，管她是哪个，这女子总是该死，居然还想坐照月宫主的位子。
　　
　　他脚步微动，到了场心，飞快地绕着夕蝉转了个圈，未及站稳，一掌拍到她胸口，出手迅捷，快逾闪电。夕蝉拧身后仰避开，手中银索轻响，点向他的面门。齐戈改掌为抓，握住索头猛然扯向自己怀里。
　　
　　夕蝉被他一带，靠的近了，见齐戈的一掌又劈了过来，不及闪避，只得举掌迎上，与他硬拼了一招。
　　
　　噗的一声，心头巨震，一口甜血险些自喉头溢出，夕蝉滑出丈许，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手臂却如灌了铅石，再也抬不起分毫。心中的惊骇瞬间如翻滚的江海，齐戈竟然已经练成了照月宫第八层！当今武林，能与他交手的不过三五人，可惜，自己不是！
　　
　　齐戈冷笑着一步步向夕蝉走过去，齐允看出不妙，飞身掠了过去，倚翠也紧跟着奔上前，拦在夕蝉身前。
　　
　　这边薇红大叫一声，“庄主，我来助你！”挺剑飞身，到了跟前，却是一剑刺入齐戈的后心。
　　
　　齐戈得意之下全无防备，只觉得后心一痛，剑尖已经透入脏腑，他勉力向旁挪了寸许，避开要害，剧痛之下，眼前一黑。
　　
　　林西被这变故骇着，愣了愣，忙过来相扶，却被痛极不辨的齐戈一掌击倒，幸好他已身受重伤，没使上多大力道，林西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捂着胸口发愣。
　　
　　血汩汩而出，真气迅速溃散，齐戈环视四周，知道自己今日已无胜算，他狞笑着望住夕蝉，一字字道：“夕蝉，我会来找你的！”这照月功的内力，他不会错认。
　　
　　身子突地拔地而起，凭虚御空般飞掠而去，转瞬无踪，满院骇然。
　　
　　“参见新教主！”
　　
　　齐允高呼出声，先跪伏叩拜，倚翠等内八堂属下也依次跪拜。林西犹豫片刻，也跟着慢慢跪下。外八堂弟子见头领认了新教主，也都纷纷跪拜，大呼教主，一时欢声雷动。
　　
　　夕蝉手抚胸口，上前一步到齐允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咬着牙压低声音道：“齐允，你究竟想做什么？”
　　
　　齐允抬头看她，口唇微动，悄声道：“今照月宫属下数千弟子群龙无主，若是能收归己用，如臂使指，必能得报大仇。夫人只当赏他们一口饭吃。”
　　
　　夕蝉直起身，目光自眼前黑压压的教众身上缓缓扫过，良久，大声道：“好！自今日起，我红衣执掌照月宫，决不会辜负了各位兄弟！”夕蝉这个名字，若是再和照月宫扯上干系，必会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他们仍将不得安宁，还是化名红衣吧。
　　
　　安顿下内外八堂属下，夕蝉不顾伤重，坚持先回岐山，暂时让倚翠扮作自己，戴上银色面具，号令教众，处置重建照月宫事宜。齐戈被刺伤内腑，没有一两个月之功，怕是不易复原的。
　　
　　齐允和倚翠苦劝不得，只得带着小四和十一两人亲自护送夕蝉回去。
　　
　　看着一路嘟着嘴的倚翠，夕蝉却无法给她个明白的解释，她隐居半载，寂寞度日，一时难以接受照月宫主的名头，她要趁着疗伤之机，想个清楚明白。
　　
　　这时，小四和小十一不知怎的吵嚷起来。夕蝉抱过小十一笑道：“你们兄弟相亲，还有什么值得争吵的么？”
　　
　　小四听她这样说，立即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小十一：“给你玩吧！”
　　
　　夕蝉心头一跳，忙伸手捏住，笑道：“从哪里捡来的？”
　　
　　“上次躲在密道里捡的。”小四看着她凝重的神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事情。
　　
　　这黑黝黝非铁非石的玄铁牌，可不正是当年寒照月临死之时留给自己之物么？这牌子一直存在密室之中，没料想被小四收了起来，当真是命数！
　　
　　马车碌碌，两个孩子歪在一旁睡了。夕蝉握着牌子把玩良久，慢慢被上面细小复杂的字体吸引，一个个仔细识别，心头忽地咚咚跳动，一声响过一声，这居然是照月功的……双修之法！
　　
　　“阴阳交合，神功自成。”这八字箴言让她一阵面红耳热，暗骂一句淫邪无耻！
　　
　　倚翠见她脸色大变，凑过来看看，没瞧明白，抱住她手臂央着她解说。夕蝉呸了一声，道：“这是照月功双修之法，你也要学么？”
　　
　　倚翠吐了吐舌头，道：“双修啊，这是照月功精进之法，不过大约主上也没用过吧，否则就不会一直没能大成了。”她语气中很有些遗憾，低头叹息不已。
　　
　　夕蝉紧紧握住玄铁牌，目光凝在虚无之中，一丝似欣慰又似感激的情绪自心底深处缓缓漾了出来。
　　
　　双修，她一直以为与寒照月裸身相对已是天下最阴邪的修炼之法，没料想，照月功真正的双修之法却是靠男女交合提升功力……可为何这些年寒照月宁愿功力进境缓慢也没迫着自己……他为何要这样善待自己……
　　
　　夕蝉用力闭紧双目，无力地靠在车壁上。
　　




出山

　　夕蝉回到岐山的山谷时，欧阳林尚未回来，倚翠留下足够的药物，和齐允等人一同离去。
　　
　　“江湖传言，蓝清扬杀了冰儿，天母教已发下追杀令。”齐允临行时留下的消息，令她如遭雷击，彻底怔住了。
　　
　　落日熔金，轻风拂暖，于她却冷似寒冰。夕蝉紧紧抱住双臂，仍是抵不住心底深处弥漫开的彻骨寒意。
　　
　　蓝清扬杀了冰儿，绝无可能！可冰儿死了……谁又是凶手？
　　
　　夕蝉仰天大吼：“苍天，你不分青白何为天！”冰儿自小孤苦，好容易有个人愿意陪伴她，愿意给她温暖给她疼爱……
　　
　　夕蝉忽地纵身跃进湖中，任身体慢慢沉入冰冷的湖底。
　　
　　是谁杀害了冰儿，又是什么人盗走了虎符嫁祸给蓝清扬？她要杀了齐戈！她要杀了季云涛！她要报仇！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叫嚣，胸口巨大的痛楚渐渐掩去了意识，近乎绝望的窒息铺天盖地般袭来，死亡的恐惧慢慢将她包裹住。蓝清扬……那人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蓦然闪现在眼前，那近乎宠溺的淡淡笑容令她心头一热。
　　
　　念头一起，求生的欲望陡生，夕蝉拼着最后一点气息手按湖底，撑起身子，如出水的蛟龙窜出了湖面。
　　
　　脚踏着草地，她已是面色惨白，双唇青紫，萎顿在地，只剩了急促地喘息，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内伤未愈，再溺水窒息，终于在瑟瑟寒意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夜幕降临，繁星密布苍穹。许久之后，一双大手温柔地抱起了她纤瘦的身体，衣衫褪下，两只宽大的手掌抵住她后背，精纯浑厚的内力透过肌骨，进入气腑，激发出丹田的真气，遍走各大经脉，绵延不绝。
　　
　　疗伤后却是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和抚摸，夕蝉恍惚清醒过来，可用尽全力却睁不开双目，手脚都如不似自己的，动不了分毫。
　　
　　这是梦，她知道这是梦。寒照月已经死了，是她亲手葬下的，如今就在她日日徘徊的湖边长眠。
　　
　　翌日醒来，精神好了许多，运行真气行遍奇经八脉，竟是舒适非常。
　　
　　此后，连续几日，她都梦到寒照月来谷中为她疗伤，那双温柔的手触感是如此真实，无论她如何专注修炼都无法摆脱，夕蝉几乎有些痛恨自己。好在，这种幻象在欧阳林回山后便消失了。
　　
　　夕蝉的内伤很快就痊愈了，功力也提升到了第七层，可她知道再想更上层楼已是千难万难。
　　
　　欧阳林一回到岐山便来探望夕蝉，见她容色娇艳，气色比自己离开前好了许多，开心得抱着她转了连个圈子。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面对着大师兄满足而深情的笑容，夕蝉却愈加抑郁不安。
　　
　　方才，齐允与倚翠来禀报了近日的江湖动向，夕蝉只命他二人一切照旧，便撵了他们离去。谷中再无声息，夕蝉静静地卧在草地上，一任微风肆意撩拨着她额角的发，往事纷至沓来，流水般缓缓行过……
　　
　　“宫主，其实欧阳大侠待您极好，若是能让他……助您练功，必会事半功倍，神功大成！到时候也好带着咱们照月宫扬眉吐气！”
　　
　　倚翠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夕蝉苦笑，大师兄待她的好，她都知道，可她此生……只能当他是大哥……
　　
　　她慢慢起身踱到湖边，低下头向水中看去，粼粼湖水映出她皎月般的坚毅脸庞。她对着湖中的自己笑了笑，是离开的时候了，她不能一直将自己缩在壳里，前途再苦再难，她也总要去面对。这世上还有人需要她，她……也需要他们！
　　
　　翌日起身，外头飘起了霏霏细雨。
　　
　　穿戴整齐，夕蝉拈起桌上的墨玉，细细地系在腰上。昨日她耗费了几个时辰，终于自湖底寻到了这块墨玉。再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纸笺，毅然出了木屋，施展轻功急速而去。
　　
　　“师兄，我走了，多谢你。”
　　
　　空谷冷寂，木屋前的男子紧紧握着这张兰花笺，极力挺直身躯，茫然看向远处。良久，他慢慢扯开嘴角苦笑：“夕蝉，你想走便走，都不与师兄当面道别么？”
　　
　　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濛濛雨丝飘落在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凉意。
　　
　　☆ ☆ ☆
　　
　　夕蝉回到照月宫时，齐戈率领内外八堂宫人刚击退了丐帮的攻击，伤亡十数人。倚翠和薇红等人正给伤者包扎。
　　
　　“宫主终于回来了！”齐允将夕蝉引入内院，叹息道，“照月宫此次重出江湖，有不少江湖上的仇家找上门来，要报前仇。虽是都没让他们讨了便宜去，可长此以往，与整个武林为敌，总不是办法。”
　　
　　“如今之计，也只有暂时兵来将挡……”
　　
　　“师父，不好了！”外头传来惊慌的叫声，小四大力推开门奔进来，“那个大恶人捉了齐飞，要师父出去见他！”
　　
　　“飞儿！”齐允脸色大变，抬脚便要奔出，想了想回身道，“宫主，你……”
　　
　　“我去！”
　　
　　夕蝉和齐允奔到大厅外就听到齐戈喋喋的大笑声：“倚翠，你们宫主再不出来，你儿子可就没命了。我可没这么大的耐心。”
　　
　　倚翠颤声道：“齐堂主，请你手下留情，放过飞儿！”
　　
　　齐允纵身而入，厉声喝道：“齐戈，你住手！”
　　
　　夕蝉跟着进去，四下看去，双方对峙着，齐戈捏着小齐飞的后颈立在正中，小孩子撇着嘴直叫娘，薇红扶着倚翠站在一旁。
　　
　　倚翠见齐允进来，先扑过去大哭，又瞥见夕蝉进来，挣脱齐允的拥抱，扑跪在地，抱住她的双腿哭道：“宫主，求您救救飞儿！求您救救飞儿！”
　　
　　夕蝉双手扶住她手臂托起，倚翠却不愿起身，兀自连声求告。齐允叹息一声，过来抱了她起身，轻轻道：“你放心，宫主会救飞儿。”
　　
　　倚翠全身虚软，倒在齐允怀里，摇头哭道：“宫主根本就打不过齐戈！又怎么能救飞儿？”
　　
　　夕蝉面色凝重，缓步走上前，刚要说话，齐戈身后过来一人，附在他耳旁低语，满脸得色，却没注意到夕蝉瞬间冷冽的眼神。
　　
　　这人正是那日杀害小七小八和小十五的黑衣人，齐戈败退之后他便不知去向，今日总算能报此仇！
　　
　　宽袖一抖，飞索迅即自火红的袖中滑出，似一条飞龙直取黑衣人面门，这人听到风声一缩脖，索头正正撞在他的脑门上，血花四溅，顿时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死了。
　　
　　众人都骇然望向夕蝉，一时大厅之中鸦雀无声。
　　
　　齐戈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没出手相救的意思。他瞧了眼地下的死尸，握着齐飞的肩头慢慢靠近，凝视着她戴着银色面具的脸，微笑道：“红衣宫主，我手下的人，你想杀谁泄愤都随你，我只要照月秘籍。”
　　
　　夕蝉点头，自囊中摸出玄铁牌托在掌心，道：“你先放了孩子！”
　　
　　齐戈看了看这块黑黝黝的牌子，冷笑道：“宫主是拿我齐戈寻开心呢！我要的是下部秘籍，不是什么珍玩宝贝！”
　　
　　“这便是照月宫修炼至第九层的总诀。飞儿在你手里，我不会哄骗你。”
　　
　　“先给我牌子！”齐戈伸出手。
　　
　　夕蝉厉声道：“齐戈，你若是敢伤害孩子，我照月宫上下不会饶过你！”说着将玄铁牌抛了过去。
　　
　　齐戈伸手接过，退后两步仔细查看，面上渐渐露出了悟的神情来，好一会儿嘿嘿冷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寒照月成日要薇红给她寻来各色女子淫乐，原来他是汲取这些女子的精元，修炼照月功！这老不死的东西！欺瞒了他这许久！
　　
　　他心中大骂寒照月，目光扫过眼前诸人，看向夕蝉，笑容轻慢：“红衣宫主，多谢你解我谜团，待我神功大成之时，再来向你请教！”说完抬手将小齐飞掷了过来，身子如离弦之箭窜出了大厅，转瞬没了踪影，他手下的数十名属下也都跟着蜂拥而出。
　　
　　齐允知道无人是齐戈的对手，也没让人追赶。照月宫各处把守的宫人没得着吩咐，更是没敢拦阻。
　　
　　夕蝉轻轻抱住孩子，不料小齐飞忽地大哭起来，嗓音尖利痛楚。倚翠扑上前抱过孩子，搭脉探查，又摸了摸孩子肩骨，忽地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齐允慌忙接住她和孩子，小心抱到内室的榻上。薇红看了看孩子，摇头叹息，取出银针在齐飞几处穴道上扎下，孩子渐渐昏睡过去，接着又给倚翠扎了两针，一边道：“齐戈捏碎了飞儿的琵琶骨，这孩子终身不能习武了，便是连平常的壮汉都敌不过……”
　　
　　齐允眼神一暗，将儿子小小的手掌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额头低垂，深深埋入双臂之间。
　　
　　夕蝉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歉然道：“对不住，齐允，是我对不住你们。”掌下的身体轻轻颤了颤，第一次没有丝毫回应。
　　
　　不一会儿，倚翠悠悠醒转，狠狠道：“我已在他们身上布下毒蛊，让他们有去无回！”
　　
　　果然，过不多时，有宫人来报，山道上发现了十多具尸体，全身紫黑，一看就是毒发身亡的。可到了晚上，仍是不见齐戈的踪迹，看来已是逃脱了。
　　
　　倚翠和薇红商量一下，亲自抱了孩子到后山一品堂求师父一品神医梅之媚救治。
　　
　　夜已深，夕蝉却无法安眠。自己刚回照月宫便发生了这许多事情，是否预示着自己未来的江湖之路将充满坎坷和血腥？照月宫为江湖人诟病，齐戈又得了照月功双修之法，大约离功夫大成也不远了，到时候只怕整个江湖已无人是他的对手……
　　
　　她又该如何？她又能如何？
　　
　　烛火突突跳了跳，她走过去，挑了下灯芯，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蓦地，窗格轻响，微风飒然，对面太师椅上已多了一人。
　　
　　夕蝉心头一紧，将琥珀色的明眸缓缓瞧过去，这人宽袍锦衣，乌发美目，眉目秾丽，笑意温润的眸子凝视着她，氤氲渐生，以至于陋室生华，连带着夜色也轻柔妩媚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接开头部分了，下面会有狗血雷，实在受不了表忘了点右上角叉死~~切记啊切记！

看文的客官好歹也给俺点花花草草砖砖，唱独角戏本来就很寂寞，台下再只有零星几个老朋友喝茶捧场也很没动力的~~T.T.无视我的牢骚~~




双修

　　透骨的寒意骤然迸发而出，夕蝉骇然瞪视着他，后退几步，慢慢将后脊背抵在墙上，定了定神，微颤着嗓音问道：“你……是谁？”
　　
　　这人凝视着夕蝉，深长的眼角渐渐弯起：“夕蝉，见到我不开心么？”他的声线仍旧华美低沉，却不似来自人间。
　　
　　夕蝉强自镇定下来，冷声道：“寒照月，你是人是鬼？”
　　
　　寒照月瞳仁微微收缩，手扶桌案站起身，迈步向她走过来，只这一瞬间散发出的迫人气势，夕蝉已断定了他的真实身份。
　　
　　“先生，你竟然没死！”她笑了，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语气显得轻松愉悦。
　　
　　寒照月微微有些错愕，在她面前站住，轻轻捏住夕蝉小巧的下巴，大拇指轻缓地在她红润的唇上滑动，眸色转深，犀利的视线几乎要穿透了她，嗓音也略显得暗哑：“夕蝉，你其实……不希望我死是么？”
　　
　　见夕蝉紧抿着唇不作声，寒照月轻轻叹息，松开手指，慢慢踱到桌旁坐下，故作玩笑道：“夕蝉，我死里逃生前来探望，竟连一杯茶水都没有么？”
　　
　　夕蝉呆了呆，移步过来落座，斟上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天热，凉茶解暑。”接着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饮着。
　　
　　寒照月目光不离她左右，微笑道：“两年了，今日我寒照月终于又能重新踏入照月宫，却是作为夕蝉你的客人呢！”
　　
　　“寒宫主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向夕蝉讨回照月宫的么？”
　　
　　寒照月笑了笑，垂下眼皮，细长圆润的指尖捏着细瓷杯盖随意拨弄着：“听说最近照月宫频频被江湖上大小门派骚扰？”
　　
　　“是夕蝉统领无方，累及宫中上下。”
　　
　　“并非如此！我知道前些日子都是齐允和倚翠代你执掌照月宫。”寒照语气沉缓，很有些语重心长，“夕蝉，与齐戈相较，你和齐允都欠缺了一个狠字！照月宫被江湖人称为邪教之首，统领邪教更是要个狠字！对属下赏罚要狠，对敌人下手要狠！你一直以来待人太过宽容厚道，身为宫主，首先要让人心生惧意，不敢对你有丝毫忤逆。”
　　
　　“先生说的或有道理，夕蝉却做不到！”
　　
　　寒照月哈哈大笑：“夕蝉，我就喜欢你这爽直的性子！你我若是联手，所谓宏图霸业，一统江湖，不过是眼前事！”
　　
　　夕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淡淡道：“先生走了一趟黄泉路，没料想还是如此雄心大志！”
　　
　　“男儿汉生于世间，不可无权，不可无财，不可……无酒色！”寒照月凝视着眼前翦水凤瞳，微微眯起眼眸，探手按住她执杯的手指，柔声道，“与我合籍双修，达到武学的巅峰，生杀予夺，天下人都在你股掌之间！”
　　
　　夕蝉心头一颤，抽回手指，将茶盏置于桌上，偏转头看向窗外。初夏时节，月儿分外圆润。
　　
　　所谓权势财色，于她而言，只如浮云，可自己与蓝清扬百般退让，却逃不过如今千里远隔，相见无期的命运。再想如从前一般于梅庄安然度日，已是奢念。她必须要尽快提升功力，复仇！洗冤！守护自己珍视的人……
　　
　　“夕蝉，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被齐戈抢了先，你我都将是他刀下鱼肉！”
　　
　　“我答应你！”夕蝉回过头，直直望着他，素白的面上慢慢绽出一抹笑，“先生，我答应你。修炼照月功双修之法，早日达到最高层。”
　　
　　“好！好极！”寒照月显然没料到夕蝉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很有些意外的惊喜，倾身过来伸臂就要拥抱她。
　　
　　夕蝉忽地一推桌案，连人带椅滑了开去，沉下脸道：“请先生记下，这不过是个交易！即便修炼有成，照月宫宫主仍是红衣！”
　　
　　寒照月微微有些失望，却仍是含笑点头：“无妨，都依夕蝉的意思。”
　　
　　☆ ☆ ☆
　　
　　照月宫后山山腹中有个极大的温泉，水汽氤氲。夕蝉随着寒照月拨开藤蔓慢慢走入，雾气愈来愈浓，弥漫开来，数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这时浓雾深处环佩叮当，缓缓走出几位垂髫女子，为首的正是薇红。她行到寒照月身前躬身道：“主上，都准备好了。”
　　
　　“嗯，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必进来。”
　　
　　“是。”薇红带着众侍女退下，经过夕蝉身旁时微微欠了欠身子。夕蝉脸色微变，心中恍然，原来薇红一直是寒照月的人，难怪那日会帮着自己对付齐戈。
　　
　　脚步渐远，只余汩汩泉声在高耸的石洞中回响，夕蝉环视四周，心下稍定。
　　
　　寒照月负手立于泉旁，回身朝她笑了笑。相隔不过数步，他秾艳的眉目却似已隔着千山万水般看不真切。夕蝉略一犹豫，一步步走近，低头看去，碧色的泉水竟是清澈见底。
　　
　　“此处的温泉可助经血加速运行，行功事半功倍。蝉儿，来吧！”寒照月的手掌抚上她的肩头，微哑的嗓音低沉华美，魅惑人心。
　　
　　夕蝉心头一惊，蓦地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变。寒照月伸出的手顿住，夕蝉瞪着受惊的眼睛看向他，忽然间心如鹿撞，方才的勇气与绝然在这一瞬间都消失无踪，纷乱的思绪一股脑地涌入脑中，挣扎、痛苦、犹豫、不舍！
　　
　　她先失身于欧阳林，再与寒照月双修魔功，自己今日倘若踏上这一步，怕是从此与蓝清扬再无夫妻相守的一日了！
　　
　　寒照月见她脸色瞬间煞白，摇了摇头，伸手将她纤细的手指握在掌中，轻轻拉入自己怀里，察觉到夕蝉的退缩抗拒，微微松开手臂道：“夕蝉，这天下怕是再没第二个江清莲，愿意舍了性命将毕生功力渡给你！你也知道阴阳双修是照月功提升至最高层的唯一法子，你不愿与我双修，难不成还要每日去寻些精壮男子汲取精元么？”
　　
　　此时夕蝉的心底一片凄然。汲取他人精元，伤害无数无辜者的性命么？她苦笑摇头。可不尽快练成照月功，又如何护着照月宫的数千弟兄？如何替冰儿、齐飞报仇？如何能替蓝清扬洗清冤屈？罢了，这都是命数！
　　
　　她咬牙将自己的手放入了寒照月的大掌中。
　　
　　寒照月暗暗松了口气，伸臂拥住她，望着眼前翦翦如水的点漆双瞳里溢满的悲哀和绝望，心中叹息，手下却毫不犹豫，指尖灵动，缓缓褪去她的衫裙，接着自己也除下衣衫。他虽是年已四旬，肌肤却细如凝脂，宛如少年。
　　
　　夕蝉紧紧闭上双目，长睫不停颤动，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寒照月打横抱起她玉般的胴体，缓步踏入池中。
　　
　　温暖的泉水迅速包裹住她的身体，夕蝉渐渐镇定下来。她睁开眸子，正撞上咫尺处凝望着自己的眼神，忧郁而怜惜……
　　
　　这双含情带意的眼睛慢慢靠近，弯了起来。身体被柔滑的手掌触摸抚慰，隐于奇经八脉的内息一点点抽离出来，奔腾不息，绕行各处，渐渐融入丹田。
　　
　　男人的拥抱进入极尽温柔，可屈辱与无奈的情绪仍是自心底深处升腾而起，渐渐将她淹没。脸上湿漉漉的，有什么温软的液体顺着面颊蜿蜒滑下，已不知是雾水还是泪水。
　　
　　☆ ☆ ☆
　　
　　“宫主，终于有消息了！多罗阁似乎与玉玺被盗案子有关，暂时不能确定。蓝大哥前几日悄悄去了天母教，被哈云发现，险些被捉住。后来……他和那位冷含玉一起离开了。”
　　
　　倚翠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禀报，却没见到意想中宫主的笑颜。
　　
　　“宫主……”
　　
　　夕蝉扯开嘴角笑了笑，道：“知道了，还有详细的消息么？”
　　
　　倚翠摇头，迟疑道：“我怀疑多罗阁知道蓝大哥受人迫害的所有秘密。无论咱们花多少银子，多罗阁都不愿接这生意。”
　　
　　“嗯。”
　　
　　“蓝大哥明知去天母教只有死路一条，他既不是为了见哈云，那么坚持前往定然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嗯。”
　　
　　“冷含玉和蓝大哥一同离开……最是奇怪！莫非……冷含玉她……看上了蓝大哥？”
　　
　　“嗯。”
　　
　　“宫主……”
　　
　　倚翠轻轻叫了两声，见她始终静静立在窗前，不再言语，只得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院中阳光灿然，绿树繁花，于夕蝉却是阴霾满天。
　　
　　“七七四十九日，神功可成。”
　　
　　寒照月含笑的话语在耳畔掠过，她蓦然捏紧双拳，指甲刺入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却因着这痛很有些快意，用力甩了甩头。
　　
　　“蓝清扬，我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她散功之后重新起练照月功，虽是艰难之极，却没了功力相克反噬的弊病，阴阳双修，万流归宗，极快便能到达九层的巅峰。
　　
　　唇角隐约绽开了笑意，却淡如清荷，溢着微微的苦涩。
　　




功成

　　蓝清扬那日离开岐山便去了京城，祁连虽是仍被软禁着，不过皇帝已召他入宫数次，隐隐有了开脱的意思。蓝清扬趁夜避开外面看守的军士，悄悄潜入祁连的宅院，在书房中寻到了他。
　　
　　祁连惊喜交加，上前紧紧抱住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蓝清扬轻轻推开他笑道：“祈兄莫不是因捉到我这个钦犯兴奋若此？”
　　
　　“呸！”祁连一拳擂在他胸口，拉开房门吩咐自己的心腹护卫小心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蓝清扬看着他小心关上房门，微微一笑，自去书案后坐下，一眼瞥见桌上写了一半的奏折，拿起来看了看，诧异道：“祈兄如何会上这‘清君侧’的折子？这刑部尚书李元……”
　　
　　“李元是李妃的兄长，当今国舅！哼！仗着妹子得宠，便无法无天，横行朝野！”祁连愤然道，“皇上却是一直宠信纵容此人！”
　　
　　蓝清扬思索片刻，正色道：“祈兄，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是暂时不要再去触怒皇上了。为了一个卑鄙小人而轻易损了国之栋梁，不值得！听我这一次，机会总会有的。”
　　
　　祁连愣了一会儿，上前一把夺过奏折，三两下扯成了碎片，道：“好！我就再等上几日，待我寻到罪证，绝不会轻易饶过了他！连同那个多罗阁主！”
　　
　　“多罗阁主？”蓝清扬很有些惊奇，李元何时又和季云涛扯上了干系？
　　
　　“不错，新任多罗阁主黑蝴蝶！一次李元陪着皇上微服出游，偏偏在身旁没多少侍卫时遇上了劫匪，危急之时恰巧被那个黑蝴蝶所救，李元趁机求皇上让他做了多罗阁阁主。这天下哪里有这等巧事，我后来查到，他二人原是旧识，那么这次事件或许便是他们预先设下的计谋！”
　　
　　“哦？事情开始有趣了。”蓝清扬微微眯起眼睛，“好，就从这位李元大人查起吧。”
　　
　　☆ ☆ ☆
　　
　　照月功双修之术果然了得！夕蝉的功力一日千里，进境神速，很快到了第八层。不足一月，寒照月先修炼成功，达到了第九层。
　　
　　原本夕蝉对他神功大成有些担心，后见他仍是尽心尽力助自己习练，也放下了心。
　　
　　倚翠和齐允对寒照月复生、与夕蝉在后山双修之事一无所知。两人身为左右护法，宫中事务繁多，又要照看受伤的孩子，每日忙碌异常，竟是没觉察出夕蝉的异状来。小齐飞的伤势在梅之媚回春之术下日渐好转，夫妻二人也开始露出了笑脸。
　　
　　可就在这时，传来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在崆峒派、丐帮等十多个帮派的怂恿之下，数大门派掌门亲赴岐山，与武林盟主欧阳林商讨诛灭照月魔宫、肃清武林的大事，不数日，最终发下了盟主令，定于下月初五正道诸派齐至照月宫，替天行道，灭了这邪道魔宫！
　　
　　照月宫众人都义愤填膺，几位堂主纷纷言道，当年少林方丈曾答允对照月宫属下既往不咎，今日却出尔反尔，率众前来围剿，所谓的正道人士，信义何在？
　　
　　夕蝉听着大伙儿吵嚷谩骂并不言语，那些正道大侠的嘴脸她早已瞧得清清楚楚，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她算算日子，下月初五自己尚未修炼出关，不由暗暗担心。
　　
　　照月宫中内外八堂人数虽众，真正的一流高手却是不多，要想应付四大门派为首的各大门派却是不敌。虽是宫内的消息埋伏都极为厉害，可她……并不愿照月宫再遍染鲜血。
　　
　　接下来的十多日，宫主红衣便如同失踪了一般，再没出现。
　　
　　无论照月宫众人如何不愿，正道的讨伐之师仍是如期而至，一时彩旗飘飘，插遍山野。为首的正是武林盟主欧阳林和四大门派掌门。
　　
　　夕蝉几日不见踪影，未免群龙无首，倚翠只得再次扮作宫主，率领内外八堂堂主与众人周旋。正道中人大开杀戒，一路越过重重屏障，踏着照月宫人的鲜血，终于来到了宫门前。
　　
　　倚翠身披红衣，面上带着银色面具，昂首看向对面的敌人。眼前众人忽然两旁分开，如众星拱月一般，四大门派掌门簇拥着欧阳林缓步走近，气势迫人。倚翠有些瑟缩，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身后的齐允不动声色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与她并肩而立，压低声音道：“放心，宫主会来的。”
　　
　　★
　　
　　欧阳林慢慢走到近前，距两人丈许处立下，仔仔细细打量倚翠，好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谁？”
　　
　　倚翠有些错愕，微微躬身道：“照月宫主红衣！欧阳盟主有礼了！”
　　
　　欧阳林听到她的声音呆了呆，忽然露出轻松的笑意，很好，不是她……他不再多言，向后退了回去，立在众人身旁。
　　
　　倚翠昂然看向他身旁的几位武林前辈，目光停在了清见大师的面上，大声道：“清见大师，您是江湖人景仰的泰山北斗，我照月宫也一向敬重您的德行，敢问当年您于岐山亲口许下的诺言便不作数了么？”
　　
　　清见大师略微有些尴尬，唱了声佛号，刚要开口，崆峒派掌门刘毅先嘎嘎笑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清见大师仁厚，自不会和你等一般见识。咱们这些人可不会手软！”说罢一挥手，喝令各派弟子上前斩妖除魔。
　　
　　众人轰然应声，纷纷手持刀剑冲了上去。欧阳林脸上微愠，却也并不阻止，一甩袍袖，一步步退了开去。
　　
　　照月宫后山石洞的温泉水汽潋滟，雾气弥漫，寒照月衣襟半敞，随意地倚在池边的石椅中，眯着眸子凝视着水中朦胧的身影，目中满是疼惜爱怜。这十多日来，夕蝉一直呆在此处，日夜修炼，此时已到了紧要关头。
　　
　　忽然间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薇红未及通报，飞掠而入，扑跪在他身前，大声道：“主上，大事不好！武林各派围攻照月宫，杀了数百名宫人……”
　　
　　“噤声！”寒照月低喝一声，转头看向夕蝉。
　　
　　泉水陡然震颤，夕蝉已自水中跃起，探手取过丝袍，旋身裹住了裸 露的身子，缓缓落地，看向衣衫染血的薇红：“为首的谁？”
　　
　　“是武林盟主欧阳林！倚翠、齐允和几位堂主都被他们捉住了，四大门派和丐帮……”
　　
　　没等她说完，夕蝉忽地张口吐出一滩鲜红的血来，身子晃了晃，就要跌倒，薇红吓得连忙住了口，片刻后才想起来伸手相扶。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已抢在她前面将虚软的娇躯托住，轻轻揽进了怀里，手指搭上脉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尚未功行圆满，又何必如此心急。”
　　
　　他小心地把夕蝉的身子盘膝安置在石椅中，褪去丝袍，将灌注了醇厚真气的手掌轻轻抵在了她的丹田处。
　　
　　薇红犹豫片刻，红着脸悄悄退了出去。
　　
　　足有大半个时辰，夕蝉全身气血舒畅，蓬勃的真气绕行大小周天，那种熟悉的无我无物的轻松惬意充塞胸臆，身体轻盈地几欲飞天而去，一股躁动的气息自丹田中喷薄而出，于喉间化成一声清啸，声震九天，照月神功终于大成！
　　
　　寒照月眼看着她的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恢复了红润，按了按她的肩头，压抑着心中的欢喜，柔声道：“夕蝉，大功告成！”
　　
　　夕蝉眼睫颤动，慢慢睁开，轻轻推开了他，低垂着眼睫穿好衣衫，拈起面具便快步向外走去，行到石洞转角处，脚步顿了顿，低低道了声“多谢先生”，便径自去了。
　　
　　寒照月怔了片刻，徐徐靠入石椅中，凝目望着那抹火红背影远去的方向，眸光深幽难测。薇红不知何时进来，绕到他身后，轻柔地帮他揉捏着肩背，好一会儿讷讷道：“少主……就这样走了……”
　　
　　“放心，她会回来的。”寒照月语气显得极为轻松，说完还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薇红的手轻轻一颤，继续给他揉按着头颈，一时两人俱都无言。
　　
　　照月宫的议事大厅一片混乱，数十名帮派首领正自为了擒获的照月宫诸人争论不休。各帮派捉到的人都不愿放手，只希望能悄悄从这些人身上探知照月宫的秘密。
　　
　　此次围攻照月宫，虽是顶着除恶扬善的名头，可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寒照月的照月神功和巨大宝藏，大伙儿对此都心照不宣。如今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没捉到正主，人人都大为不满。
　　
　　方才问过倚翠、齐允等几人，都异口同声说照月宫的秘密只有宫主红衣一人知晓。有人便嚷嚷着要崆峒派刑讯假宫主，逼问红衣的去向。倚翠的面具已被揭下，头发披散着，听到这些人的叫嚣，忍不住向齐允身旁靠了靠。
　　
　　崆峒掌门刘毅却不愿在各派面前审问倚翠和齐允，只顾打着哈哈，并不动手。季云涛一直避在后面，并未出头露面，这时忍不住分开众人走了出来，行到刘毅身旁悄悄说了几句话。
　　
　　刘毅对这个将掌门之位让给自己的师侄向来言听计从，连连点头道：“无妨，云涛只管行事！”
　　
　　季云涛缓步走到齐允和倚翠面前，微微一笑：“两位，咱们又见面了。告诉我红衣在哪里，我立即放了你们照月宫上下。”
　　
　　齐允摇头道：“季少侠，咱们宫主的去向我等俱都不知。”
　　
　　季云涛并不着急，转眸看向倚翠，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啧啧赞道：“齐管家的夫人相貌不错，不知道身上可有看头！”
　　
　　倚翠身子后仰，避开他的触摸，呸了一声，骂道：“季云涛，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人……”脸上突然着了一掌，身子顿时翻倒，火辣辣地痛烧心灼肺。没等她爬起来，一柄匕首已抵在了胸口，上下滑动，很快割断了外袍的所有束缚，露出里面粉色的亵衣。
　　
　　“住手！”齐允大怒，身体被禁锢住挣扎不脱，抬头愤然道，“季云涛，你这也是正道所为！”
　　
　　季云涛又将匕首探入倚翠的胸衣，悠然道：“告诉我，红衣在哪里？”
　　
　　齐允咬住唇，双目血红，狠狠瞪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迫不及待想快些写完，可我码字好慢啊好慢~~




杀戮

　　淫人妻女向来为武林人所不齿，可今日人人都想自齐允口中知晓红衣的下落，竟是无人出言阻止。清见大师颇为不悦，请盟主欧阳林出面劝解。欧阳林却冷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倚翠方才悄悄使了几种毒物，季云涛都毫无所觉，她心中大悔，没能将自己的剧毒药囊带出来。季云涛匕首轻轻挑动，胸衣碎裂，倚翠猛得把头扭到一旁，泪水刷地流了下来。
　　
　　“畜牲！”齐允咬牙怒骂，奋力向妻子身前靠去，却被人牢牢按在地上。
　　
　　季云涛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齐允，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那小娃子带进来！”
　　
　　看着齐飞小小的身子被一个黑衣大汉提了进来，扔在脚下，踏上一足。倚翠先哭叫着扑了过去，又被人拉开。齐允脸上肌肉扭曲，终于忍耐不住，咬牙道：“放开孩子！我说！”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厅外掠入，闪电般在季云涛身前打了个旋，又飞回厅门，稳稳落入一只纤细的手掌中。
　　
　　“啊——”骤然而起的凄厉惨呼令厅内众人都打了个寒战，一时间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都骇然瞪视着季云涛飞出的断臂，血喷涌而出，将满地青砖染上刺目的艳红。
　　
　　红衣银面的夕蝉缓步走入大厅，目光如刀，在厅内众人面上扫过，冷厉的杀气铺天盖地般翻涌而去。季云涛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号，可在夕蝉满是寒意的眸子逼视下，竟无人敢上前救护。
　　
　　看到衣不蔽体的倚翠，夕蝉眉头微皱，屈指弹出，嗤嗤两声轻响，按住她手臂的两名崆峒弟子胸口突地喷出两道血箭，一声没出便倒地而死。原本擒着齐允等人的各派弟子大骇，纷纷丢开人质，避了开去。
　　
　　倚翠胡乱裹好衣衫，紧紧抱住孩子，哽咽出声。齐允用力抱了抱母子二人，回身走到夕蝉面前跪下，低下头道：“属下方才因幼子为人所挟而生了二心，请宫主责罚。”
　　
　　自夕蝉进入厅中，欧阳林就有些惊疑不定，不由自主支起身子，凝目看着她。
　　
　　夕蝉垂眸看了看齐允，并没言语，径直向崆峒掌门刘毅走过去，曼声道：“是刘掌门要寻我红衣的么？”她的声音平淡如水，不含任何感情，在旁人听来却蕴着透骨的寒意。
　　
　　刘毅早被她方才飞刀断臂、隔空杀人的功夫惊着，强撑着没向后退，大声道：“这里每一个人都要找红衣宫主！”
　　
　　“哦？”夕蝉停步，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自一张张惶然的面上缓缓扫过，看向清见大师，淡淡道：“大师，我照月宫虽不图争霸江湖，可自今日起，人欺我一分，我必十倍百倍还之！”
　　
　　“阿弥陀佛……红衣施主……”清见大师也知道方才是自己这方做得太过了，心里很有些后悔此次听信季云涛等人的怂恿，贸然攻打照月宫，眼见着厅内众人都吓得避到墙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夕蝉冷哼一声，转向欧阳林，端详他片刻，忽然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瞳中光华璀璨：“欧阳盟主，您亲自带领正道各派来剿灭我这照月宫，红衣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
　　
　　欧阳林骤然起身，瞠目指着她道：“你……你……”他忽然闭口，脸色却变了，愣怔片刻，转身朝着厅中众人抱拳团团躬身，道：“对不住，欧阳林德浅无能，难当盟主之职，请诸位掌门另选贤能！我岐山派从此再不问江湖事，告辞了！”
　　
　　夕蝉默默看着欧阳林率领数十名岐山弟子，头也不回退出了照月宫，竟有着片刻的失神。
　　
　　有人见岐山派轻易就离开了大厅，也悄悄招呼同门躲了出去，接着便陆续有人向外奔出。
　　
　　突地，厅外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不一刻，已经出了大厅的人呼啦一声又都奔了进来，脸现惧意。
　　
　　一道绚然的身影鬼魅般闪了进来，在厅内游走两圈，拦在门内。众人这才看清这人锦衣华裳，以一块绮罗蒙着面，眼尾翘起，似乎在微微哂笑。
　　
　　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声哭叫起来：“师父！”
　　
　　“掌门师伯！”
　　
　　“师父死了！”
　　
　　“是这蒙面人动的手！”
　　
　　原来这锦衣人瞬间功夫已杀了七八名高手，此时已无人敢再有动作，那些叫嚷的弟子渐渐收了声，惊恐地看向他。锦衣人瞥了眼夕蝉，仰首大笑，连呼痛快，身子一闪已出了大厅。
　　
　　★
　　
　　这大厅中也只有夕蝉一人知晓这锦衣人便是寒照月。夕蝉拿眼扫过去，见他方才所杀的都是崆峒、武当、雁荡等派的绝顶高手，知他是怕自己不忍下手，便先为自己除去了障碍，不觉心生感激。她环视四周，冷冷道：“凡是没杀过我照月宫人的，这便可以走了。”
　　
　　这句话连问三遍，竟是无一人应声。
　　
　　心底的杀意渐浓，夕蝉眯起眼眸，喝令宫人关闭厅门，燃起灯火。这些人手上都染着照月宫的鲜血，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忽地有人厉声叫道：“大伙一起上，杀了这魔……”寒光突起，这人话未说完已身首两处。余下众人这时已知道今日再不齐心合力拼死一战，怕是谁都走不了，便纷纷拔出兵刃扑了过来。
　　
　　夕蝉冷哼一声，下手再不容情，身形闪动，指弹掌劈，无人可当，不一刻又杀了十数人。正斗得兴起，手臂忽然一紧，有人在耳旁喝了声“住手”。她不及思索，一指点出，对方竟是不避不挡，任凭凌厉的指风透胸而过，她这才看清这人竟是少林方丈清见大师。
　　
　　清见大师身子猛然一震，却不松手，微颤着嗓音道：“红衣施主，多行杀戮，天地不容！老衲未曾杀过照月宫一人，请施主看在老衲舍了这条命，放过他们吧！”
　　
　　夕蝉冷冷一笑，道：“大师舍身为人，可谓功德圆满，可我照月宫数百条性命又去向何人讨来？”
　　
　　清见大师却不答言，紧抿着唇瞪视着她，手指渐渐收紧。
　　
　　摇曳的光影映出每个人惊惧的面容，夕蝉眼见着他满面求肯，张口急促喘息，渐渐不支，只强自支撑着，心头一软，便点了点头。
　　
　　见她终于答允了，清见大师展颜微笑，慢慢松开手指，身子歪斜，滑落在地。夕蝉皱眉俯身搭腕一试，已无脉息，心忽地沉了沉，不知怎的，竟是生出些黯然之意。
　　
　　多行杀戮，天地不容！
　　
　　哼！难道就只许旁人滥杀无辜，却不允自己报仇雪恨么？你将性命交给我又如何，能抵了这些人的杀孽么？
　　
　　夕蝉微微冷笑，踌躇片刻，却终是摆手传令放人，厅门大开，和暖的阳光霎时倾泻而入，似乎带来了生的希望。剩下的十多名各派首脑相互扶持着出了大厅，带领手下弟子狼狈而去。
　　
　　至此，正道剿灭魔宫一役，以魔宫大胜告终。各派精英人物多数在此役亡故，此后数十年，正道一蹶不振，再无力与魔道争一短长。这是后话不提。
　　
　　经过了方才一番生死争斗，齐允却仍是挺直了身子跪在一旁，夕蝉暗自叹息，走到近前正色道：“齐允，这便是罚过了，起来吧。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心软误事。他……说的是，你我都欠缺了一个狠字！”
　　
　　齐允恭恭敬敬叩首道：“谢宫主恕罪！”
　　
　　夕蝉扶了他起来，一回头见倚翠正帮季云涛止血包扎，顿时想到小十六的血仇，想到自己也曾被他欺侮，恨声道：“这人剐了干净，还留着做什么？”
　　
　　倚翠不答，仍是细细地给他包着伤处。季云涛流了这许久的血，早已眼前发黑，浑身虚软，他勉强含糊着道了谢，不料倚翠却一掌狠狠掴在他脸上，看着五道清晰的指印一点点浮上面颊，颇觉快意，冷笑道：“我怎么会舍得让他死？我只会让他……生不如死！季少侠，季公子，你不是百毒不侵么？我就让你尝尝我毒物的手段！”
　　
　　夕蝉出了大厅，立在阶上，茫然看着庭院中的宫人搬运尸首，冲洗血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今日当真已成了杀人无数的魔头了么？
　　
　　罢了，无论是当年的岐山盗夕蝉、还是后来散功归隐的夕蝉，都已经死了，自己……只是照月魔宫的宫主红衣！
　　
　　这样思量着，胸口处便有些空落落的怅惘颓然。
　　
　　“师父！”
　　
　　手指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轻轻晃了晃。夕蝉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乖巧的徒儿，温言道：“小四，你们都没事吧？”
　　
　　夕蝉自回了照月宫，便将几个徒弟都交给了一品神医梅之媚，请他教授他们岐黄之术，万幸离得远了，没牵扯进这场杀戮。
　　
　　“都很好。师父，对不住，梅爷爷说宫里出了事，我忍不住便偷偷跑来看看，请师父责罚。”他口中认错，整张脸却笑开了花，看夕蝉并没生气，又伸臂抱住了她的腰身。
　　
　　夕蝉摇头而笑：“知错便好，嗯……罚你做我一个月的亲随，铺床叠被打杂。”她知道这徒弟是担心自己的，便多留几日在她身边吧。
　　
　　小四大喜，自她怀中探出头来，有些不敢相信，想了想道：“师父能否罚我一辈子做您的亲随？”
　　
　　“呸！臭小子，真没出息！”夕蝉在他额上弹了个爆栗，又轻轻揉了揉。
　　
　　夕阳透过殿宇间的缝隙，将一片橙红洒在庭院中。抱着孩子温软的身体，便是心尖上也都是暖暖的，夕蝉用力揉了揉小四头上的黑发，那人坚定的眸光、温柔的笑颜不知不觉又浮现在眼前。
　　
　　蓝清扬，你……在哪里……这些日子，你可曾念着我么？夕蝉缓缓垂下眼睫，一滴珠泪啪的落在小四的脊背上。
　　




托付

　　接下来几日，夕蝉和齐允一直忙碌着整饬照月宫内外，倚翠倒是三天两头不见踪影，便是齐允也说不清她的去处。
　　
　　待诸事大致有了些头绪，夕蝉便思量着要离山去助蓝清扬。这日与齐允商议完正事，沉吟着刚要开口，门咚的一声被撞开，小四脸色煞白闯了进来，牙齿打颤，脸色发白，哆嗦着叫了声“师父”， 便扑进她怀里。
　　
　　夕蝉很有些奇怪，揪着他的耳朵拉起，道：“怎么了？”小四在她这些徒弟中一向老成持重，为众位师兄弟之首，像今日这般失态倒也不多见。
　　
　　小四苦着脸结结巴巴道：“翠姨在地牢……审讯犯人！吓死我了！师父，好可怕！”他早上听说杀害十六师弟的季云涛关在地牢中，便想悄悄去杀了他报仇，不料竟见到恐怖的一幕。
　　
　　未等夕蝉细问，倚翠已笑嘻嘻地敲门进来，小四一眼瞥见，忙躲到了夕蝉身后。
　　
　　夕蝉扯着他的手臂拉到身前，笑问道：“倚翠，你方才用了什么耸人听闻的酷刑，把小四吓成这样？”
　　
　　倚翠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不过是下了噬心蛊，每日有一个时辰，体内数百条蛊虫清醒过来，噬咬脏腑裹腹，有的会自口鼻爬出，饱食后又钻回体内……”
　　
　　听到这里，小四啊地大叫一声，飞也似逃了出去，惹得倚翠哈哈大笑。齐允起身过去将她按坐在椅中，小声道：“在宫主面前，休要无礼。”
　　
　　倚翠这才收了笑，推开齐允，正色道：“宫主，那季云涛受不住我的宝贝蛊儿，居然说出了真相。这厮竟是接替蓝清扬做了多罗阁主的黑蝴蝶呢。”
　　
　　“黑蝴蝶？”夕蝉和齐允同时惊疑出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当年大婚之时收到的那枚骷髅头贺礼，“原来是他！”
　　
　　“多罗阁主的名号便是黑蝴蝶。”倚翠看了看两人，又道，“他说……他说他做这些不过是因为喜欢了宫主。”
　　
　　原来，蓝清扬盗取虎符的莫须有罪名竟是拜季云涛所赐。齐戈于岐山一役救出诈死的寒照月，无意中发现他功力大减，遂起了异心，妄图代替他称霸江湖，可寒照月一再推说已将照月秘笈下册给了夕蝉，并不传授给他。齐戈与季云涛在生意往来中露出口风，两人一拍即合，便设下计谋，陷害蓝清扬，捉了夕蝉。
　　
　　“真个卑鄙无耻！”夕蝉恼怒之后却是心生疑惑，季云涛出身江湖，又如何与官家扯上了干系？既是做了多罗阁主，定然是极得皇帝信任，又如何会去盗取虎符？莫非……是朝廷中有什么变故？夕蝉沉吟半晌，忽然抬眼问道，“谁是主谋之人？”
　　
　　倚翠摇头道：“尚不知晓，我再去讯问。”说罢急匆匆去了。
　　
　　齐允起身给夕蝉添上茶水，问道：“宫主是打算离开了么？”
　　
　　夕蝉点头道：“齐允，你是知道的。蓝清扬背负冤屈，流落江湖这么久，我既是已修炼成功，自然是要去助他一臂之力。照月宫有你和倚翠，我很放心。”她说着笑了笑，起身道，“随我去牢中看看，我还有些不解之疑要问季云涛。”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地牢门口，却见铁门大开，守卫的数十名宫人正陆续往外抬着尸首。
　　
　　齐允吃惊道：“发生了何事？”
　　
　　为首的头目忙跑过来禀道：“有人闯入地牢，杀了所有囚犯和当值的守卫。”两人听了都皱起眉，大步走了进去。
　　
　　地牢内已清理干净，只剩了倚翠一人呆呆立在甬道中，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色有些发青，道：“有人劫走了季云涛，杀了三十八人，都是一指毙命！”
　　
　　夕蝉走过去，握住扭曲的铁闸门晃了晃，又屈指弹去，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牢中，她低沉着嗓音道：“齐戈已经练成了第九层照月功！”
　　
　　一室静默，好半晌，齐允开口道：“宫主，你若是离开，照月宫可没一个人能敌得过齐戈。”
　　
　　倚翠听了瑟缩一下，抱住齐允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宫主，你要走了？”
　　
　　齐允知她这些日子备受惊吓，有些心疼，伸臂揽住她肩头拥入怀里，低声道：“宫主去助蓝轻扬蓝大哥洗清冤屈，就会回来。”
　　
　　夕蝉忽然背转身子向外走去，长长的甬道中只听到她轻微的脚步声，直到踏上石阶，她才顿足回首，看向相拥的两人：“或许，有个人能助我照月宫渡过此劫。”
　　
　　★
　　
　　夕阳西下，夕蝉着一身白衣宽袍，走上了去后山的小道，小四抱着一大坛酒亦步亦趋跟随在侧。
　　
　　自大败武林盟那日起，夕蝉便没来后山，寒照月也没入照月宫一步。虽是事急从权与寒照月合籍双修，可夕蝉心中总有着深深的尴尬羞惭，她已不知应当如何与他对面相见。明日就要离开了，有些事情却是要有个了结。
　　
　　到了一品堂药圃前，夕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小四已远远落在后面，挺着肚子抱着酒坛往前蹭，大口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一抬头发现师父在看他，忙直起腰背，大步赶了过来。
　　
　　夕蝉不觉莞尔，道：“你去见见众位师兄弟吧，不用跟着我。”说着伸手便要接过酒坛，小四忙紧紧抱住，大声道：“我是师父的亲随，自然要随时跟着您。”
　　
　　夕蝉略一沉吟，道：“也好。”让孩子跟着，寒照月总不会让自己太过难堪吧。
　　
　　寒照月的居室虽是建在山腹之中，却丝毫不减其华丽豪奢，小小的厅堂内尽是琳琅满目的古物。薇红带着人摆上了一桌菜肴，刚要退下，被寒照月叫住：“薇红，一起用饭吧。”
　　
　　薇红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看他。寒照月微笑着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她才懵懵懂懂坐下。小四瘦小的身子立即贴了过来，叫了声“薇红姨”，便给她满满斟上了酒。
　　
　　夕蝉端起酒盏递到寒照月面前，低声道：“前些日多谢先生相助，照月宫才能得以保全。”
　　
　　寒照月含笑接过来一饮而尽，耳旁只听得夕蝉接着道：“宫内殿宇宽大，先生不如搬回原先的居处。”
　　
　　执杯的手一颤，寒照月俊美端宁的面上笑容不改：“如今江湖上尽知，照月宫宫主是红衣，不是寒照月。我搬回宫里诸多不便。”他修长的手指拈着杯口转了个圈，轻轻放在桌上，“这里，挺好。”
　　
　　夕蝉起身，恭恭敬敬一揖，道：“夕蝉此来，一是为感谢先生，二是想请先生回去坐镇照月宫。今日齐戈……已来过了。”
　　
　　寒照月屈指轻轻扣着桌案，沉吟道：“齐戈已经练成了照月功？”
　　
　　“是。照月宫除了先生您，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敌得过他。”
　　
　　寒照月慢慢抬起头，探索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嗓音柔缓暗沉：“嗯，不穿红衣了。你……可是打算去寻蓝清扬么？”
　　
　　夕蝉被他深邃的目光盯视着，心中倒有些歉意，垂下眼睫道：“是……我夫妻分离日久，如今夕蝉功成，自是要去……寻夫。”
　　
　　刻意平淡的话语听在寒照月耳中却是如晴天霹雳，他倏地沉下脸来，带着寒意的视线锁住夕蝉，却微微偏头吩咐道：“薇红，带这孩子出去！”
　　
　　“不必！”夕蝉抬手阻住站起的薇红，淡淡道，“先用饭吧，不过是件小事。”薇红看向寒照月，见他阴沉着脸点点头，便坐了下来。
　　
　　接下来几人都没说话，一顿饭食不知味，整坛酒倒是喝了个干净。连小四也饮了一小杯，红着脸晕乎乎地靠在薇红的肩头傻笑。
　　
　　夜渐深，宾主虽未尽欢，也已是宴罢席散之时。薇红被两人间沉郁的气氛压抑着，坐立不安，便借机哄了小四出去看山腹内各处洞中乾坤。
　　
　　两人一离开，室内更是一片死寂。
　　
　　寒照月忽然探身向前，捉住她的手臂。一遇外力，夕蝉的臂上自然而然生出反击之力，将他的手掌弹开。寒照月冷哼一声，反手抓向她的手腕。
　　
　　夕蝉不再闪避，放松力道，任他紧紧握住，抬眼对上他微怒的视线，温言道：“先生，你我早已言明，此次习练照月功，各取所需，不过是个交易。”
　　
　　寒照月怔愣片刻，慢慢松开手掌，逼视她许久，眸子里渐渐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来，缓缓道：“好，夕蝉，既是你要我回去，我便回去。”
　　
　　齐允和倚翠对于寒照月的复生震骇惊喜之极，倚翠更是扑跪在他膝前大哭起来。夕蝉知道他们主仆情深，必是有些私话要说，便悄悄退了出去。
　　
　　立在崖边，仰头看去，山尖的月儿亮得透人心脾，可惜尚未到月半，似被咬去一口的圆盘一般，这岂非正如同人的命数，再努力追寻的圆满也总会有所缺憾。
　　
　　此时，夕蝉虽是无比期待着明日的远行，可心中却是一阵欢喜一阵忧伤，纠结万分。自己……已是不洁之人，即便助蓝清扬洗冤陈雪，重归自由之身，她又能有何面目再与他夫妻相守，共渡余生？
　　
　　想到此，柔情尽褪，心中的百般情绪如潮涌动，在唇角凝成了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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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传来齐允恭谨的声音，夕蝉徐徐回转身，见齐允双手托着一个匣子递过来，很是熟悉。
　　
　　夕蝉大喜，伸手接过，这正是当年师父江清莲交给她的，她母亲苏七的遗物，一道册封诏书和一块御赐金牌。
　　
　　“这是我自梅庄密室中取回的东西，想来对宫主是极要紧的……”齐允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一下闭上口。
　　
　　夕蝉知道齐允定是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也并不隐瞒，道：“很好！有了此物，我便可先入京去见皇帝，求他赦免蓝清扬，才好光明正大寻找虎符，追查杀害冰儿的凶手。”
　　




认亲

　　夕蝉没带任何属下，单人独骑快马加鞭，不足十日便到了京城。进了城门，她牵了马在街上慢慢行走，离开数载，京城又似繁华了许多，看来当今皇也算是个勤政的明君。夕蝉先寻了间客栈住下，静候日头落山。
　　
　　皇帝批完奏折回到寝宫已是二更时分，他心情烦躁，也没招后妃侍寝，沐浴更衣之后，便将伺候的宫人都撵了出去。这些日子边疆战事不断，文臣武将人心不稳，虎符流落在外，不知何时就会生变。
　　
　　他胡乱在殿内走了几步，忽觉身后风声飒然，心知有异，慢慢转过身来，猛然见到窗下大椅中坐着一个白衣身影，不觉微惊后退，张口便要呼救。忽然颈中一凉，一声“来人”便哽在了咽喉。
　　只听耳旁白衣人轻声道：“皇上，小民冒死求见，只为了替夫伸冤，情非得已，冒犯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说着缓缓收起银钩，退去半步跪下。
　　
　　皇帝这才看清眼前这功夫极高的白衣人是个美貌女子，见她前倨后恭，这会儿跪伏在地，恭谨有礼，遂定了定神，挥退刚刚现身的黑衣暗卫，在身旁的椅中坐下，道：“平身吧，替何人伸冤，有什么冤屈，说来听听。”
　　
　　夕蝉却不起身，先将紫檀木匣子托在掌中，高举过顶：“请皇上先看了匣中之物。”
　　
　　皇帝伸手接过，置于案上，扭开锁环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吃惊抬头道：“夕蝉？你是岐山盗夕蝉？”
　　
　　夕蝉被他问得有些怔愣：“是，小民便是岐山盗夕蝉。”话刚出口，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曾应曲霖和冰儿的请求入宫行刺，不知皇帝可会记恨，想到此偷眼看去，见上位之人面色平和，并无怒意，稍稍放下了心。
　　
　　皇帝不再说话，先执起诏书展开，细细读了两遍，微微抬头望向殿顶，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夕蝉，面色柔和了许多：“你果真是朕的皇妹康宁郡主，快平身。听说夕蝉是天下第一高手，果然不虚。朕虽是曾见过一面，竟是早已忘却了。”
　　
　　夕蝉垂首道：“皇上，小民往日不明黑白，犯下大逆之罪，很是惶恐。”她今日能以真面目来见皇帝，自然是因为血脉亲情而对他有着三分亲近。
　　
　　“从前的事情朕早已赦免了你，不必再提。”皇帝微笑着搀扶她起身，道，“今晚便在宫中歇息吧，明日朕命内务府查调档案，也好让皇妹认祖归宗，恢复郡主之名。”
　　
　　夕蝉心中感动，微哑着声音道：“皇上，夕蝉并非为讨要郡主的名头……”
　　
　　皇帝抬手阻住了她的话，道：“朕知道你是为蓝清扬而来，朕也知道虎符并非蓝清扬所盗。”
　　
　　夕蝉听闻愣住了，讷讷道：“难道……皇上知道是谁盗取了虎符？”
　　
　　“是曲霖。”
　　
　　“曲霖？昌平侯？不，他三年前便已经死了！”夕蝉摇头。
　　
　　皇帝笑了笑，道：“皇妹有所不知，三年前，朕顾念兄弟之情，准他交出自己手中的权势和财富换得性命，永生圈禁。却不料，一年前，他竟然逃脱了！接着，虎符被盗，朕……听信了旁人的言语，错怪了蓝清扬。”
　　
　　夕蝉听了大喜，道：“既是如此，还请皇上赦免了蓝清扬，撤回刑部的海捕文书！”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着问道：“皇妹手中只有这一纸诏书么？” 
　　
　　“是。我娘只留下这匣中的两件物事。”
　　
　　“原来如此……”皇帝站起身，负手在殿内来回踱了十多步，到她面前停下，双目深幽，一字一字道：“曾有人言，康宁郡主手中藏有先皇的遗诏，可……废立帝王！不知皇妹可知晓？” 他当日自多罗阁得到消息，立即曾命人查阅内务府卷宗，果然见到记载，流落江湖的皇姑姑苏七手中确是留有一份先皇密诏，可没料想只是个册封郡主的圣旨。
　　
　　夕蝉愕然望着他，好一会儿似想明白了什么，唇角慢慢勾出一抹苦笑来：“原来……皇上竟是为此……”她没有再说下去。
　　
　　原来当日蓝清扬所谓的叛逆之罪，令自己夫妻分别经年，都不过是为了这一纸莫须有的废立遗诏。多半是这位皇兄怕曲霖先得了去，便任由刑部尚书李元诬陷蓝清扬，擒了他以作要挟。想是后来官兵未及抄家，便被齐戈与季云涛捷足先登，烧了梅庄，劫走了自己，因此，便一直没赦免蓝清扬。
　　
　　皇帝看出她的不快，温言道：“皇妹应当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朕若是当真要杀蓝清扬，又怎会容他活到今日。嗯，皇妹若是能帮朕捉到曲霖，取回虎符，朕自会立即赦免蓝清扬的一切罪状，重重封赏。”
　　
　　夕蝉听着这位皇兄侃侃而谈，心中却渐渐冰凉，皇帝到了此时还以蓝清扬来要挟自己，果然是帝王之家，薄情寡义！可笑自己先前竟是满怀热望前来认亲。
　　
　　方才生出的一点亲情尽数湮灭，她抬眼看向皇帝，淡淡道：“寻回虎符，替夫伸冤，原本就是夕蝉要做的。”
　　
　　“很好，此事机密，朕会命祁连帮衬着你。”皇帝说着自匣中取出金牌递给她，“这牌子暂且留着，也好便宜行事。事成之后，皇妹但有所求，朕无不准允。”
　　
　　“多谢皇上。”夕蝉收好金牌，淡淡笑道，“小民确有一事相求。夕蝉出身草莽，实在不配郡主尊位，今后仍是愿随夫君归隐山林，求皇上恩准。”说罢，不等皇帝答言，探手取过密诏，指尖轻动，绢帛撕裂之声在静暗的殿宇中听来愈显刺耳惊心。
　　
　　“这世上从此再无康宁郡主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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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连自打宫里回来，就一个人关在书房之中，谁也不见。天暗了下来，房内并未掌灯，祁连与蓝清扬对面而坐，已商谈了两个时辰。
　　
　　虽说皇帝前些日方才赦免了祁连的罪责，准他回朝，可他暗中一直在遵从圣命与蓝清扬一同彻查虎符事件。这几日旁观朝中异动，心中已有计较，撒网多时，只待良机。却不料今日早朝后皇帝传他觐见，竟是给了他一名白衣女子做副手。
　　
　　“今日起由曲白衣曲姑娘协助你负责虎符一案，无论兵士银两，祈大人只管全力相助。”
　　
　　“是。”祁连应声，眼角悄悄瞥过去，这曲白衣清清冷冷的面容陌生之极，不由问道，“敢问曲姑娘来自何处？”
　　
　　夕蝉尚未答言，皇帝已哈哈大笑：“祈连，白衣是朕的侍卫，功夫可比你高了许多。”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祁连收回思绪，摇了摇头，皇帝对这曲白衣委以重任，自然是极信任的，可她……究竟是什么人？也值得他们信任么？
　　
　　“曲霖逐步收买人心，已在朝中网罗了不少大臣，大约是时机将至了。”祁连轻轻叹息。
　　
　　蓝清扬道：“不如明日我再去天母教一探，若是再没有曲霖的消息，咱们就先行动手，釜底抽薪，捉了李元等人，将他在京中的势力一网打尽！”
　　
　　“也好，此事不宜久拖了。最近季云涛失踪，也让曲霖少了一个臂膀。”祁连敲了敲桌案，道，“只怕他有虎符在手，一旦举事，军中许多将士不明所以，都会听命于他。”
　　
　　蓝清扬点头称是：“虽是几名主要将领已被控制，却也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叩响，两人对视一眼，都吃了一惊。院中有护卫守着，数丈之内不允有人靠近，这人又如何轻易到了门外？
　　
　　蓝清扬迅即拉开书柜，闪身进了密室。祁连整了整衣饰，坐入椅中。
　　
　　“祈大人，我可以进来么？”半开的房门处，伫立的女子清雅如莲。
　　
　　“曲姑娘请进，可用过晚饭了？”祁连将她让进来坐下，脑中急转。昨夜遵圣谕将她接入府中，便将自己彻查的结果尽数相告，那么她这时候来又有何事？
　　
　　夕蝉在房内四下看了看，踱到窗口，貌似随意道：“请大人将我派作蓝清扬的护卫。”
　　
　　“什么？”祁连看了看她纤细的背影，犹豫道，“我也许久不见蓝大人了……”话没说完，突地眼前白影一闪，书柜呼地向一旁滑开，露出蓝清扬魁伟的身躯。祁连骇然转头看向眼前鬼魅般的女子，心中惊怔万分，慢慢露出尴尬的笑容。
　　
　　蓝清扬一步跨出来，伸手便捉住夕蝉的手臂，瞠目瞪视着她，张口道：“你……你是……”
　　
　　夕蝉手臂一颤，轻轻甩脱他的手掌，退去一步，抱拳道：“曲白衣。”她先时服了变声丸，脸上又带着人皮面具，并不担心他认出来。
　　
　　蓝清扬顿时满脸的失望，也忘了还礼，只喃喃道：“原来……是曲姑娘。”
　　
　　祁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蓝兄，你去天母教我不放心，这位曲姑娘功夫极高，自今日起便做你的护卫吧。”
　　




情敌

　　仍是青衣磊落，眉目宛然，蓝清扬原本冷峻的神情中却似含着一丝茫然。
　　
　　朝思暮念的夫君近在咫尺，夕蝉只恨不能扑入他宽阔的胸膛大哭一场，将一年来的痛苦羞辱尽数抛却，可她却只能强自忍下，更不敢以真面目与他相见，一时心中酸楚难言，险些落下泪来。
　　
　　祁连哪里知道她这会儿的心思，不等蓝清扬拒绝，将夕蝉交给了他，便逃也似离开。
　　
　　蓝清扬无奈，问了问夕蝉的名姓来历，半晌说一句“真像”，便再也无话。一室静谧，两两相对，终是无言，遂各自散去。
　　
　　夕蝉回房，却辗转不能入眠。自见到蓝清扬，她的心头便一直被深沉的痛楚压抑着，驱之不得，如同即将干涸的鱼儿，寻不到水的呼吸。
　　
　　天际渐渐透出浅淡的曙光，这一晚，不知有几人彻夜无眠。
　　
　　简单收拾一下，夕蝉便随着蓝清扬离京，没料想与他们同行的却另有一人，前天母教的公主冷含玉。她自前些时离开天母教，便一直跟在蓝清扬身边，再没离开过。
　　
　　夕蝉眼见着冷含玉对他嘘寒问暖，温柔体贴，眼角眉梢尽是少女怀春的情意，而蓝清扬对她的殷勤举止也并不拒绝，不觉大为伤心气恼，索性勒马缓行，落在后面避得远些，眼不见心不痛。
　　
　　即便如此，冷含玉对曲白衣这个新出现的女护卫仍是表现出极大的不满，一路上缠着蓝清扬撒娇使赖，不许夕蝉靠近他半步，以至于夕蝉这许多日子竟是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夕蝉因为师父的缘故，对她的冷言冷语皆是漠然以对，毫不动容，心中却暗暗叹息，这丫头看样子是喜欢上了蓝清扬吧，不知道他可喜欢这丫头？这样想着，心口便会钝钝的痛起来。
　　
　　离琅山渐进，冷含玉显得有些烦躁起来，常常有些魂不守舍。
　　
　　这晚露宿荒郊野林，生起火堆，吃过干粮，冷含玉就主动上前给蓝清扬揉按肩背，附在他耳旁道：“蓝大哥，咱们不要去天母教，不要管朝廷的事情了，就此远离江湖，远离朝堂，让含玉陪你归隐可好？”说着又靠近了些，整个身子都似要贴在了他身上。
　　
　　蓝清扬看了眼夕蝉，目光便凝住了。他轻轻推开冷含玉，道：“冷姑娘，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明日就到琅山了，少不得还要有许多打斗。”
　　
　　夕蝉早已阖上眼，倚靠在树干上歇息，白衣胜雪，乌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静如兰芷一般。蓝清扬怔怔地望住她，此情此景是如此熟悉，仿佛多年前与妻子相携远游，夜里天作被地为榻，爱妻倚在他怀里安睡的情景……
　　
　　冷含玉被他所拒，心中气恼，顺着蓝清扬的视线看去，狠狠地瞪住夕蝉，心中盘算着如何赶了这女人离开。她当日于天母教救了蓝清扬，跟随他离去，本是受了季云涛的唆使，希望能在他身边，得到些朝廷的消息。可相处日久，她却渐渐被蓝清扬轩昂的气度、磊落的为人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他。
　　
　　翌日天刚擦黑的时候，三人到了琅山。冷含玉久居天母教，对琅山周围的路径极为熟悉，因此，蓝清扬便请她带路走上了一条极隐秘的小道。
　　
　　林木高大蔽日，三人在黝黯的林间穿行，几无声息。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中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靠着练武之人敏锐的感觉避开障碍物行走。
　　
　　这么久还没到主峰，夕蝉心中已有些怀疑，抬头见蓝清扬仍是随在冷含玉身后急行，想了想便忍住了没开口询问。又行了十余里，冷含玉慢慢停下脚步，偎到蓝清扬身旁，讷讷道：“蓝大哥，我想咱们是迷路了。”
　　
　　夕蝉暗暗哂笑，也不出声，看她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蓝清扬有些焦急，四下看了看，道：“你们先留在此处歇息片刻，我去探路。”
　　
　　冷含玉向右侧一指：“大约是那个方向了。”蓝清扬应了声，向右疾步穿林而去，很快消失不见了。
　　
　　夕蝉心头微微一紧，脚步移动便要跟上去。身后传来冷含玉得意的声音：“曲姑娘，蓝清扬是我的，你不用打他的主意！”
　　
　　夕蝉缓缓转过身，看着她手中摆弄的短刀，淡淡道：“冷姑娘，我是蓝清扬的护卫，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不听劝阻，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冷含玉说完将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个唿哨，林中突然跳出几个黑影来，夕蝉功力既深，眼力便极好，能于暗中清晰视物，见对方一共四人，手持利刃，功夫都不弱，先退开一步。
　　
　　“杀了她！”冷含玉大声吩咐，这四人纵身上前，齐举刀剑劈下。眼看着几件兵刃都砍到了曲白衣身上，蓦然，一道白光闪过，四名刺客齐齐仰身倒地，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及发出。
　　
　　“啊——”冷含玉惊呼声刚出口，冰冷的兵刃已经抵住她的咽喉，吓得她顿时噤声。
　　
　　“说，蓝清扬那里可有危险？”
　　
　　冷含玉这才明白，是这位曲白衣一招之间杀了自己手下的四名高手，她哆嗦着道：“没有……我让他走的是往蝴蝶瀑的路径，向来无人看守。”
　　
　　夕蝉稍稍放下心，冷笑道：“你这丫头手段狠辣，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也能下得了狠手！带我前去！若是发现你对蓝清扬有任何不利，我会让你用血来偿还。”
　　
　　冷含玉早骇得紧了，结结巴巴道：“我……我绝不会害他的！我喜欢他！
　　
　　两人慢慢顺着山势向下行去，夕蝉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不是跟着季云涛的么？怎的如今又跟了蓝清扬？”
　　
　　“哼，季云涛那种小人哪里能和蓝清扬比，一个地一个天！我自然要跟着蓝大哥！”
　　
　　夕蝉听了心中不快，轻轻转动银钩，道：“冷含玉，我警告你，离蓝清扬远些，他是有妻室之人！”
　　
　　颈中的利器闪着冷冽的寒芒，冷含玉紧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道：“曲白衣，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可我要告诉你，蓝清扬的妻子淫贱无耻，早晚会被他休了，我喜欢蓝清扬，愿意一心一意陪伴着他，侍奉他一辈子，这与你无关！”
　　
　　“淫贱无耻……”胸口如被磐石撞击，夕蝉手指勾回，银钩一闪，倏地收入袖中，她慢慢退后两步，蓦然转身向后飞奔而去。不错，她是淫贱无耻，她这样不忠的妻子，若是寻常百姓人家，早该浸猪笼上火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为人！而她，却还恬不知耻前来寻他！她……
　　
　　可她又怎么舍得不来……
　　
　　泪水无端滑下，顺着面颊流淌，一滴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步履有些不稳，她仍是挣扎着攀上崖顶，对面山尖的明月被云层笼住，泪眼朦胧，更是看不真切，山风掠过，头脑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了下勉强站稳。低头望向眼前幽暗的深谷，她不觉苦笑，即便自己就这样跌下绝壁，粉身碎骨，怕是也没人会念着吧……
　　
　　蓝清扬回来，听冷含玉添油加醋说曲白衣对她无礼，于两人争执后离去，不知怎的他心中忽然惶惑不安起来，也不顾冷含玉拦阻，一路循着她的足迹寻到了崖上。
　　
　　远远看去，她一身白衣，静静地立在崖前，冷冷清清、孤绝寂寞的身影，清透得仿佛要翩然飞去。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他缓步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偏过头仔细看向她的侧脸，好一会儿低声道：“曲姑娘，方才冷姑娘或有得罪之处，我代她致歉。”
　　
　　夕蝉微微眯起眼眸，仍是不言不动，可心底却是如被大石紧紧压住，呼吸不得。蓝清扬，冷含玉是你什么人，需要你来替她道歉？
　　
　　蓝清扬望着她，一缕发丝垂在玉白的脸颊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忍不住便想伸手将她的鬓发拢在耳后，手伸到一半，回过神来，终于讪讪地收回，低声道：“曲姑娘，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
　　
　　夕蝉眼睫颤了颤，一点点转过头，晶透的眼瞳在月光下似蒙上了一层薄雾，她凝视了蓝清扬片刻，淡淡开口：“不能。”
　　
　　“对不住，我并无亵渎姑娘的意思，只是，我妻子……和你很像。”蓝清扬垂下眼睫，环抱双臂，轻轻道，“内子大约和你一般年纪，也一样的善良温柔、重情重义，可我……不能给她安宁的生活，她能有个更稳妥的人照料，我很放心。有人说她做了杀人的魔头，我却是不信。她曾为了我……散去全身功力，陪我归隐，如今又怎会……”
　　




背叛

　　夕蝉沉默，好一会儿道：“蓝大人既是如此珍爱你的夫人，又怎会和冷含玉走在一起？”
　　
　　蓝清扬慢慢抬眼望住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没出声，他偏过头去，蹙眉看向远处的山尖，轻轻叹了口气。
　　
　　夕蝉心中失望，不觉有些愤然，缓缓退去半步：“你怕这些都是真的，是么？”
　　
　　蓝清扬感觉到她的不满，犹豫片刻，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其实，冷含玉是曲霖的人。”
　　
　　“曲霖的人？”夕蝉猛然回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跟着你，究竟有何图谋？”
　　
　　“多半是曲霖、季云涛等人的计谋。他们以为蓝某已是走投无路，哼，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蓝清扬虎目微微眯起，眼底染上了浅浅的笑意，“我与祁连布局半载，万事具备，只待寻到曲霖和虎符，便可收网了。”
　　
　　“曲霖和虎符……你怀疑他在天母教？”
　　
　　“是！冷含玉当日重回天母教时，曾带了几名随从。冰儿待她极好，拨给了她一个僻静的院子独居，有专人伺候饮食起居，并且不许教中任何人打扰。”
　　
　　夕蝉望着他，没有作声。
　　
　　“后来我细细回想，那日冰儿遇害时，似乎是要告诉我什么重要事情，她先问我人死还能复生么，接着便要告诉我她似乎见到了什么人，这时便被毒针射中，那么，暗杀之人多半就是要杀人灭口。我早就疑心，杀害冰儿的凶手便是她见到的死而复生之人——曲霖！冷含玉么，也是当日助他成事之人。”
　　
　　夕蝉沉吟着，忽然抬头：“莫非是那几名随从？”
　　
　　蓝清扬的眼眸瞬也不瞬地望住她，郑重点头：“他能让人扮作我杀害冰儿，又如何不能扮作冷含玉的随从，掩人耳目？可惜我上次来天母教，却是无功而返。此次有曲护卫相助，定能捉到曲霖。”
　　
　　“蓝大人放心，我会尽力相助！”夕蝉的嗓音有些暗哑，她这会儿只觉着胸口憋闷，隐隐替冰儿难过，她对曲霖倾心若此，他竟然会狠下心来杀害了她！这也是自己有着血脉之亲的哥哥！她暗暗苦笑，冰儿泉下有知，也会原谅自己吧……
　　
　　蓝清扬凝视着这位神秘的白衣女子，毫无自觉地陷入了她含着盈盈水色的瞳子里，唇边的笑容慢慢敛去，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迷离的沉醉。夜风温柔，暖而微香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落寞凄然，一下一下撩拨着他止水般的心湖，让人心疼……
　　
　　这时，枝叶颤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浅淡的月光下慢慢露出冷含玉警惕的身影。蓝清扬顺着夕蝉的视线看过去，蓦然警醒，别开目光，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道：“冷姑娘，人齐了，咱们走吧。”
　　
　　冷含玉看了看他两人，冷哼一声：“本小姐是天母教的公主，犯不着跟着你们偷偷摸摸回去……”
　　
　　她话没说完，夕蝉已摸出一张人皮面具扔给了蓝清扬：“冷姑娘光明正大回天母教就是，咱们可以做你的随从。”
　　
　　听见“随从”二字，冷含玉受惊似的后退一步，期期艾艾道：“那个，怎么好委屈了你们。”
　　
　　蓝清扬看了眼夕蝉，含笑道，“我既是要洗清冤屈，又怎会在意这些身份，何况，做你的随从更方便行事。”
　　
　　★
　　
　　第二日天光大亮，冷含玉带着两人从正门进了天母教，果然守卫们待她极为尊敬。一路无人拦阻，直接到了后山的僻静院落。
　　
　　院门上题着龙飞凤舞的“如意居”三个字，内外两进院子，九曲回廊，宽大雅致，想来冰儿也是希望冷含玉能在天母教事事如意终此一生吧。
　　
　　冷含玉命人在外院安顿了两间客房给两人休息，自己冷着脸入了内院。
　　
　　蓝清扬看看左右无人，蹙眉道：“曲姑娘你真是大胆，既是怀疑曲霖就在此处，竟是还明着进来了。”
　　
　　夕蝉抬眼看着他，低低的声音中带着显见的笑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蓝大人只管放宽心，便是他有千军万马，咱们也无需惧他。”
　　
　　这时有丫环仆役送来茶点和日用之物，蓝清扬随意问了问如意居的情况，果然没人说得清楚。冷含玉从不准天母教的人进入内院，他们只知道里头大约有十多人，都是她自己带来的随从。
　　下人都退了出去，夕蝉关上房门，轻笑道：“咱们今晚便去捉贼！”
　　
　　蓝清扬仍是有些担心，刚要开口，忽然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冷含玉闯了进来，左右看了看两人，朝夕蝉瞪着眼睛道：“大白日的关着门做什么？真是不知廉耻！”
　　
　　蓝清扬沉下脸，不悦道：“冷姑娘，说话注意些分寸！”
　　
　　冷含玉忽地眼圈儿一红：“我知道自己就是个讨人嫌的！”说着一扭身子向门外走去。
　　
　　夕蝉忙向蓝清扬使个眼色，蓝清扬无奈，只得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温言道：“你又闹什么别扭，曲姑娘不过是我的护卫。”
　　
　　冷含玉挣了挣没挣脱，忽然转回身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大哭起来。这一下变化太快，温香软玉满怀，蓝清扬僵直了身子也不敢动，目光转向夕蝉求救。
　　
　　夕蝉却假作不见，施施然踱出门去。却见院门处立着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衣随从，低垂着头不言不动，大约是方才冷含玉从内院带来的。夕蝉避在一旁小心观察这人，并没发现异样。听着房中嘤嘤哭泣之声渐弱，接着是蓝清扬好言宽慰，她不觉笑了。冷含玉多半是在内院中受了什么人的委屈，到蓝清扬这里寻些慰藉罢了，如此看来，曲霖必是在此无疑！是这会儿便强行入内捉人，还是等入了夜探查清楚再动手？
　　
　　她正思量着，却见冷含玉挽着蓝清扬的手臂出来，对她抬抬下巴：“跟着本公主去前厅见哈护法！”夕蝉点头随行，那名黑衣随从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刚看到天母教高耸的正堂，哈云已满面含笑迎了出来，瞥了眼正用力挣开冷含玉手臂的蓝清扬，呵呵笑道：“含玉，这么久才回来，也不先来看看你哈伯伯么？”自小看着她长大，即便不是他师妹的女儿，十多年的亲情也不是朝夕间事，自冰儿故去，他对这个侄女更加疼爱了。
　　
　　冷含玉脸色有些发白，低下头道：“我……我有些疲累，便先去歇息了。”
　　
　　“哦？身体不适么？请大夫看看吧。”
　　
　　“不，不用！”冷含玉勉强笑道，“哈伯伯叫我来有什么事情么？”
　　
　　哈云牵着她的手进了大厅，笑道：“没什么大事，好些日子不见了，陪伯伯吃顿饭吧。哦，你这三名随从也一起来吧。”
　　
　　冷含玉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眼神复杂，却也没再说什么。入了席，哈云坐在主位，左边是天母教林、白两位堂主，冷含玉坐在右侧，偏要拉着蓝清扬坐在她身旁。夕蝉和黑衣随从坐在了下首。
　　
　　哈云看起来心情极好，多喝了几杯。酒至半酣，冷含玉看了看周围忙碌的教众，道：“哈伯伯，咱们自家人团聚，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了吧。”
　　
　　哈云笑着摆手，挥退了侍从，命人关上了厅门。黑衣随从忙起身执壶，给在座诸人一一斟酒，到了哈云面前，忽然腕子一翻，将一把匕首架在他颈上。
　　
　　蓝清扬一惊便要起身，后腰一痛，却是被冷含玉的匕首抵住：“蓝大哥，你稍安勿躁。”她说着一指点住他的膻中穴，扶着他靠在桌旁，朝夕蝉喝道，“你老老实实呆着别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夕蝉见冷含玉暂时并无伤害蓝清扬的意思，只微微冷笑，任凭冷含玉过来点了自己的穴道，看看他们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
　　
　　席上两名堂主见哈云受制，早齐齐跳起身来叱喝，却怕伤了他，不敢上前。黑衣随从冷冷道：“两位请宽坐，我家主上要和贵教谈一笔生意，不会伤害你们哈护法。”两位堂主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坐回席上。
　　
　　哈云却只看向冷含玉，淡淡道：“含玉，你这是伙同外人来欺侮你哈伯伯了？”冷含玉脸色微红，垂下头不作声。
　　
　　黑衣随从一声唿哨，偏门打开，十多人鱼贯而入，都是青衣随从打扮。当先那人四下看了看，缓步走到近前，慢慢揭下面具，褪去青布衣衫，朝哈云抱拳笑道：“哈护法，有礼了。”
　　
　　这人正是消失数年的昌平侯曲霖！夕蝉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锦衣华服，容色依旧，神色间却添了几多落拓疲倦之色。
　　
　　哈云并不识得他，斜着眼问道：“尊驾是何人？哈云受制于人，不便还礼，见谅！”
　　
　　曲霖微微一笑，摆手命黑衣随从退下。哈云掸了掸衣袖，冷笑道：“尊驾就这样放开了我，不怕我立时叫人进来斩杀了诸位么？”
　　
　　曲霖踱开几步，淡淡道：“我是昌平侯曲霖。咱们虽是未曾谋面，本侯也知道哈护法是个明白人，我的属下方才擅自请了少教主在偏厅玩耍，咱们谈完了生意自会交还给您。”
　　
　　随着他的话音，偏门处传来孩童的一声惊叫。哈云一直淡漠的面上终于有了裂痕，额上青筋也微微突起，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要怎样？”
　　




变乱

　　夕蝉冷眼旁观，那黑衣随从定是当年多罗阁的暗部首领姬云无疑，除了跟在曲霖身旁的一名青衣汉子看不出身份功夫，余下这些人都不足为惧。
　　
　　曲霖在桌旁坐下，缓缓道：“哈护法或许不知，本侯爷已叨扰贵教数月之久。近日我就要起兵，打算以琅山为主事之地，再这样背地行事，未免对哈护法太过不敬。因此，今日要与你见个面。”
　　
　　哈云脸色渐渐变得铁青，目光阴狠，转向冷含玉。冷含玉忙避了开去，不敢再看他。
　　
　　曲霖不以为意，微笑道：“哈护法，我今日不过是暂时借用你的地盘，待我登基为帝，天母教仍是原来的天母教，哈护法你却是襄助我成事的功臣！”
　　
　　见哈云仍是闭口不答，他收了笑，回头吩咐道：“请少教主出来吧。”
　　
　　哈云霍然起身，大声道：“好！我答应你！”
　　
　　曲霖笑了，一抬手，他身旁的青衣汉子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哈护法需服了这粒丸药，侯爷才好放心。”
　　
　　哈云接过瓶子打开，毫不犹豫倒入口中。曲霖抚掌大笑：“好！恭喜哈护法！”他举起杯子，道，“都坐吧，来，本侯先敬哈护法一杯！”
　　
　　见他两人同意合作，冷含玉坐立不安起来，她看了眼曲霖，悄悄附在蓝清扬耳旁郑重问道：“蓝大哥，你……可愿娶我为妻？”蓝清扬眉头蹙起，决然摇头。
　　
　　冷含玉大怒，狠狠道：“夕蝉早已是个人尽可夫的淫贱女子，如今已委身给大魔头寒照月，日日行欢，你还念着她什么！”
　　
　　“一派胡言！”蓝清扬脸上变色，将头别到一旁。冷含玉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蓝清扬，既是如此，你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这时，只听上座的曲霖笑道：“哈护法，本侯今日还要有一份大礼送给你！”
　　
　　冷含玉冷哼一声，起身大声问道：“哈伯伯，你当日曾言道，谁能杀了蓝清扬，替教主报仇，谁便是下任教主！这话可还作数？”
　　
　　哈云黑着脸点头：“自然作数！”
　　
　　冷含玉嘿嘿冷笑，蓦然揭下蓝清扬脸上面具，尖声叫道：“他就是蓝清扬！”话音未落，手中已握了一柄匕首，使力向蓝清扬心口刺去。
　　
　　冷含玉的点穴之术对夕蝉并无任何作用，她本想多探听些曲霖的谋划，一直冷眼旁观，不动声色，见她匕首刺向蓝清扬要害，忙屈指弹出，当的一声击飞了利器，冷含玉虎口剧震，一声惊呼未及出口，凌厉的指风自她耳旁掠过，噗地一声解开了蓝清扬的穴道。眼前白影一闪，夕蝉轻飘飘落在她身旁，淡然道：“冷姑娘，得罪了。”
　　
　　哈云腾地立起，怒道：“蓝清扬，是男儿汉就不要藏头露尾，靠女人庇护！”
　　
　　蓝清扬抱拳，歉然道：“哈云，我已寻到冰儿遇害的线索，凶手便在此间。”
　　
　　曲霖见到夕蝉的功夫，心头暗惊，慢慢向后退去，冷声道：“哈护法，本侯已将杀害贵教教主的凶手送到你面前，怎么处置，随你的意。”
　　
　　哈云一摆手，两名堂主也拔出兵器围了上来。蓝清扬退开两步，大声道：“哈护法，冰儿是曲霖所害，你不要放过了真正的凶手！”
　　
　　哈云微微一怔，冷含玉已尖声道：“蓝清扬，当日我亲眼见到是你下的手，休要诬陷旁人！”
　　
　　夕蝉见曲霖已退到了偏门处，哪里能让他逃了，身子纵起，五指曲张，几缕指风飞出，眼看就要刺中他的数处大穴，忽然身旁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夕蝉忙回力防护，两股劲力相撞，轰然巨响，劲风波及之处，桌椅坍塌，杯盘碎裂飞溅。众人纷纷闪避。
　　
　　夕蝉失了先机，疾退几步才消去对方的劲力，稳住身形。
　　
　　照月神功！
　　
　　凝眸看向对方，原来是曲霖身旁的青衣随从！她心中明白，拥有这般强大功力的对头，除了齐戈还能有谁？
　　
　　这时曲霖已退出了偏门，夕蝉却不敢轻易追去，她迅速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回过神来，大声吆喝着围住了蓝清扬，心中暗暗担心，只怕他难以应付。
　　
　　齐戈徐徐逼近，嘿嘿笑道：“你如今又叫曲白衣么？也好，红衣白衣对我来说并无差别。今日我是不会放过你了，照月宫早晚都是我齐戈的！”
　　
　　夕蝉面对大敌，强自定下神来，目光坚定，冷如霜雪：“齐戈，你我之仇，非死无休！我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
　　
　　这场绝顶高手的争斗，可谓惊心动魄，震铄古今！两人自厅中打到厅外，自院中斗到峰顶，近千招过去，竟是不分胜负。时辰久了，夕蝉有些担心蓝清扬，便慢慢退回了厅中。
　　
　　蓝清扬穴道初解，气血不畅，又势单力孤，早落了下风，兀自苦苦支撑，见到夕蝉无恙，劲气一松，被对手一掌击倒。哈云斗红了眼，长刀挥舞，向他狠狠斫下。
　　
　　夕蝉大惊，顾不得身后追赶而来的齐戈，飞身掠过去，五指弹出，击飞了哈云的大刀，可已不及避开齐戈拍向她后心的一掌。突然窗扇轻响，一道身影掠了进来，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一掌劈出。
　　
　　“你……”齐戈看清来人，脸上忽然现出畏惧之色，气势一弱，被对方雷霆般的攻击压住，劲力反噬，一口甜腥险险窜出喉间。他知道自己已受了内伤，也在瞬间探知对方的功力也不过与自己伯仲之间，心中大悔，翩身急退，一个翻身掠出偏门。
　　
　　强敌退去，夕蝉却惊出一身冷汗，回身看向救她之人，刚叫了声“先生”，却忽然有些惊惶地转头看向蓝清扬。寒照月瞬间已知她心意，目中寒光一闪迅即隐去，他微微一笑，宽袖轻摆，徐徐转身踱了出去。厅中竟无一人敢出声拦阻。
　　
　　夕蝉暗中舒了口气，将蓝清扬护在身后，手指点向正要逃出门去的冷含玉道：“哈护法，谁是杀害冰儿的凶手，你问过她便知。”
　　
　　哈云身形微动，拦在厅门前，冷冷道：“含玉，你要去哪里？”
　　
　　冷含玉一直担心着蓝清扬，不忍离去，她方才虽是一时气恼要亲手杀了他，却不愿意看到他死在旁人手中，正犹豫着要出手相救，夕蝉却回来了，这时候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她回头看了眼蓝清扬，苦笑道：“哈伯伯，我无依无靠，还能去哪里？”
　　
　　听了她这句满含幽怨的问话，哈云心中一酸，捉住她的手臂道：“含玉，有什么事情给哈伯伯说个清楚，我……不会责怪你的。”
　　
　　“不会责怪我？”冷含玉任由他拉扯着到了厅中，冷笑道，“我帮着外人害死了你的妻子，你也不会责怪我么？”
　　
　　哈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悲声道：“果真是曲霖害死了冰儿？含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冷含玉摇着头哽咽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慢慢跪伏在地，好一会儿止了悲声，喃喃道，“那年，冰儿夺了我的位子，我既是不能在天母教安身，此后便流落江湖，一无所有，无处可去，那时便遇上了季云涛，本以为可以有所依靠，可他却又移情别恋喜欢了夕蝉！后来曲霖要寻个栖身之地，我便带着他们回到天母教，冰儿待我再好，我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无用之人。有一次，冰儿无意中发现了曲霖，认出了他，姬云便想用毒针射杀她，不料被倚翠所救，曲霖便假扮蓝清扬杀了冰儿，我也只能助他们行事，嫁祸给蓝清扬。再后来，他们让我去勾引蓝清扬，探听朝廷机密，可他却不为所动，我……慢慢喜欢上了他……”
　　
　　她抬起头，在人丛中寻到蓝清扬，凄然道，“蓝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我愿意……”
　　
　　哈云恨声道：“你到此时还执迷不悟！冰儿待你如亲姐妹一般，你……竟这样害她！”他劈手夺过蓝清扬手中的弯刀朝着她心口便刺。
　　
　　夕蝉伸手轻轻夺过，道：“哈护法，我求你给我个薄面，将冷含玉交给蓝大人处置可好？”
　　哈云怒视她片刻，恨恨道：“好！你帮我找出了真正的凶手，我自当允你所求！”
　　
　　夕蝉叹了口气，搀起冷含玉，温言道：“冷姑娘，你既是不愿呆在天母教，我带你去一个逍遥自在的好地方。”
　　
　　冷含玉冷笑道：“你为何要救我？你就不恨我么？”
　　
　　“恨！我又怎会不恨！可我答应了一个人，此生要好好待你……”夕蝉缓缓摇头，牵起她的手道，“冷姑娘，离开此地，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冷含玉的目光自握住自己的纤指慢慢移至夕蝉的双眸，凝视她许久，忽然开口道：“曲霖已将虎符交给刑部尚书李元，听说不日就要起兵。”
　　
　　蓝清扬眉尖微皱，抬头道：“哈护法，国之将乱，百姓涂炭，请你相助铲除元凶！”
　　
　　哈云缓缓跌坐椅中，颓然摇头：“你们走吧。我的女儿还在曲霖手里，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你。”
　　




对敌

　　夕蝉微笑道：“哈护法放心，救你女儿的事交给我。”她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掷了过去，“这是一品神医梅之媚研制的灵璧丸，可暂解毒性。待此间事了，我会请梅神医亲自前来。”
　　
　　哈云将信将疑，还是服了解药。听着夕蝉和蓝清扬的计议，他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起身，带着两名堂主离开大厅。
　　
　　蓝清扬瞠目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跌足道：“没料想哈云竟是这样固执不化！”
　　
　　“孩子还在曲霖手里，他仍是有所顾忌。”夕蝉看了眼冷含玉，道，“蓝大人，你先安顿好冷姑娘，我去去就回。”不等蓝清扬拦阻便快步出了门。
　　
　　刚出了院子，忽地有人闪身出来拦住她，压低了声音道：“曲姑娘，哈护法请您一见。”
　　
　　夕蝉见是方才随哈云离开的白堂主，微颔首，随着他穿过回廊入了内院。白堂主将她让进了书房，关上门守在外面。
　　
　　夕蝉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正自疑惑，书柜喀喇一响，裂开一个窄窄的缝隙，哈云冷漠的声音传了出来：“曲姑娘请进。”
　　
　　夕蝉侧身进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书柜在身后合拢，阻隔了唯一的光线。缓缓扫视昏暗的小室，暗影之中隐约可见哈云挺直的身影，夕蝉慢慢踱了进去，微一抱拳，在他对面坐下。
　　
　　“曲姑娘见谅，方才耳目众多，哈某不得不如此。”哈云说着燃起灯火，斟了杯茶推过来。
　　
　　“好说，不知哈护法对此事有何高见？”
　　
　　“曲姑娘若是要我信你，也极易……请告诉我……”哈云目光如刀，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一字一字问道，“你到底是谁？”
　　
　　夕蝉被他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双眸中渐渐溢出了笑意：“哈护法，您认为我又是谁？”
　　
　　哈云腾地立起，在窄窄的密室中来回踱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颤声道：“夕蝉！是你么？”他嗓音暗哑，含着浓浓的苦涩和悲凉。
　　
　　夕蝉顿时模糊了双眼，慢慢垂下眼睫，轻轻道：“哈大哥，是我。”话没说完，肩头一痛，已被哈云紧紧握住。
　　
　　“果然是你！我早就起了疑心，身负绝世神功，极力维护蓝清扬和冰儿，除了你还能有谁？”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冰儿曾告诉过我你修习照月功的苦楚，散功之后重新修炼，定是比往日更加艰难。夕蝉，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哈大哥……”夕蝉声音哽咽，已说不出话来。自梅庄之变以来，所有痛苦、羞辱、悲伤、绝望……她都独自咬牙撑了过来，即便见到蓝清扬的那一刻，她也没有让自己有一星半点的依赖和放松，可这会儿乍闻哈云的宽慰之言，血泪筑起的堤防于瞬间轰然坍塌。
　　
　　她伏在哈云肩头，轻轻啜泣。哈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言道：“夕蝉，你与蓝清扬已经团聚，咱们今日同心协力捉了曲霖，替冰儿报仇，还蓝清扬清白！”
　　
　　夕蝉猛然抬头：“哈大哥，我求你件事，蓝清扬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求你不要告诉他！”
　　
　　“这是为何？”哈云很是诧异，见夕蝉抿着唇只是摇头，只得道，“好，我听你的就是。”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人长长短短地敲了几声，哈云微微一笑，低声道：“蓝清扬来了。”他扳动机括，移开书柜，便露出蓝清扬健硕的身影。
　　
　　看到端坐的夕蝉，蓝清扬很是惊奇：“白衣，你也在？”夕蝉含笑点头，并没说话。
　　
　　这时白堂主也跟了进来，没等合上机关，已急声道：“如意居已经空了，我方才问过，曲霖等人都已退到了后山傲然峰，少教主也被他们带走了。那里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山道，易守难攻。林堂主已带了人前去打探，请哈护法示下。”
　　
　　哈云看向蓝清扬：“蓝兄弟，这事你拿主意，我天母教弟子任你调派！”
　　
　　蓝清扬抱拳道：“好，得哈护法信任，蓝某便当仁不让了。”他看了夕蝉一眼，道，“山下尚有禁军三千精锐，可助我等攻占傲然峰。”
　　
　　夕蝉微微点头，哈云却皱起眉，沉吟道：“我天母教从未与官家有何瓜葛……”
　　
　　蓝清扬挺直腰脊，正色道：“哈护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不仅仅是天母教的恩怨，更关乎国之运势，百姓安康。请您三思。”
　　
　　白堂主大声道：“哈护法，只要能去了这个祸患，替教主报仇，咱们管他官府黑道呢！”
　　
　　几人商议了多半个时辰，将攻防暗袭接应之策议定，各负其责，戌时开始进攻。
　　
　　见时辰不早，夕蝉起身掸了掸袍角，抱拳道：“各位辛苦，我先去了。”她转身出了密室，向外走去，身后脚步急促，却是蓝清扬跟了过来：“我……和你一同去吧！”
　　
　　“不必了，大人这是不相信曲白衣么？”夕蝉轻笑着便要踏出房门，蓝清扬大急，一把捉住她的手臂，“白衣，曲霖手下的护卫功夫极高，若是敌不过，只管逃命要紧！”
　　
　　他声音虽小却语气坚决，这一声“白衣”，暖意如丝，一道道一层层缠住了夕蝉本已麻木的心，她知道自己面具下的脸颊定是已泛起薄薄的红晕，忙点点头，身子纵起，掠出了书房。
　　
　　☆ ☆ ☆
　　
　　要在大队人马攻上山前救出哈云的女儿宝儿，以防止这小小孩儿成为质子，这个担子可不轻。夕蝉慢慢出了内院，先展开轻功向峰顶奔去。
　　
　　一声清啸刺破长空，不一会儿远处传来龙吟般的应和。盏茶功夫，山道上的身影宽袍大袖，如凭虚御风般行来，锦衣华裳，悠然自若。
　　
　　夕蝉快步走近，喜道：“先生果然在此！”
　　
　　寒照月微微颔首：“我知你会来寻我。”
　　
　　“先生既是专程前来助我，不如先随我去除了齐戈！”
　　
　　寒照月负手望向远处，声音平和无波：“除去齐戈之后呢？”
　　
　　“擒曲霖、夺虎符、免战祸。”
　　
　　“再之后呢？”
　　
　　“再之后……”夕蝉面色微沉，慢慢移开目光，“我……自然是回照月宫做红衣宫主。”
　　
　　“蓝清扬呢？”寒照月转回头，含笑的眼眸凝视着她。
　　
　　“他……”夕蝉轻轻咬住唇，蓝清扬若是知晓自己的行径，怕是……此次能助他洗清冤屈，光风霁月行于天地，于愿已足……她淡淡道，“先生似乎问得太多了些。”说完转过身向山下行去。
　　
　　寒照月眉尖轻挑，面上似恼非恼，一甩袍袖：“好！这便去吧！”
　　
　　两人的轻功都已臻化境，为免打草惊蛇，便避开守卫的耳目自后山绝壁攀上傲然峰顶。寒照月随手捉了一个兵士，刚问到曲霖的所在，已捏断了他的咽喉抛入树丛。夕蝉见他手段狠辣，皱了皱眉。
　　
　　峰顶避风处建有十数间屋宇，很是简陋，守卫却极为森严。夕蝉未及阻止，寒照月已大步出了林子，向木屋行去，她只得飞身上了树梢，隐去身形。守卫的军士看到他，都很吃惊，纷纷拔出兵刃围了过来。
　　
　　“叫曲霖出来。”
　　
　　寒照月负手而立，锦衣翩然，姿容华美，众人都看得有些呆愣，兵士头目忙奔去禀报。夕蝉轻踏枝头，悄悄跟了过去。
　　
　　只听房中齐戈的声音道：“侯爷不必担心，我去瞧瞧。”他跟了兵士出来，见到寒照月，微微冷笑，走上前。
　　
　　夕蝉听着房中尚有三人，却不似有孩子的气息，不觉有些担心。莫非是被关在别处？她刚要离开搜寻，曲霖已道：“这人是个劲敌，这当口不能出了岔子。姬云，还是把那孩子带这里来。”
　　
　　姬云应声出来，夕蝉心中一喜，刚要随后跟上，身后轰然巨响，寒照月和齐戈已动上了手，她想了想，仍是避在暗处。
　　
　　齐戈的功夫显然已经大成，与寒照月相斗，丝毫不落下风。两大高手对决，石屑飞溅，枝叶断折，鸟兽惊奔，众人纷纷退避。
　　
　　夕蝉凝目看了片刻，放下心来。齐戈方才受了点内伤，虽是不重，气血流转总是略有些滞碍，再者，他毕竟自小跟随了寒照月，多年的敬畏让他始终不能全心的放松自己。与寒照月这等绝世高手比拼，一丝一毫的疏漏，就是致命的弱点。因此，胜负，其实早已分出。
　　
　　曲霖听到声音出来，脸上顿时变色，招手让几名护卫随着他向山崖旁的林中退去。夕蝉身如飞鸟，在枝头轻掠，并无人察觉。
　　
　　行了片刻，孩子的哭声隐约传来，很快又没了声息。不一会儿，姬云抱着孩子迎了过来，一脸不快：“这小丫头居然咬我，刚点了睡穴。”
　　
　　夕蝉瞧着这孩子粉嘟嘟的脸颊上满是泪痕，手脚虚软地垂在身侧，心口一痛，身子旋起，轻飘飘落在姬云面前，袍袖飞出，卷住孩子腰身回扯，一指弹向他眉心，喝道：“放手！”
　　




胜局

　　姬云猝不及防，手中猛然一轻，凌厉的劲风直指眉间，他大骇之下，身子仰倒，避开指风，打了个滚狼狈爬起，拔刀出鞘。
　　
　　夕蝉并不追击，细看孩子没受伤，大为宽心，她怕争斗时吓着小娃子，也不急于解开她的睡穴。凝视着怀中昏睡的女娃，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细嫩的脸蛋，双眸渐渐弯起，唇边浮起温柔的笑意。这孩子两岁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冰儿小时生得一模一样呢。她心中酸痛，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姬云趁着她发愣，悄悄逃开，向空中掷出火信弹，片刻后，林中伏兵尽出，箭矢如蝗飞来。
　　
　　夕蝉甩开衣袖护住宝儿，身子轻轻旋起，周身劲气充盈，白衣长衫鼓荡，坚硬如盾，箭羽未能及身已纷纷坠落。
　　
　　曲霖厉声喝道：“放箭！再放箭！”
　　
　　弓弦声响，又一轮箭雨飞来，夕蝉冷笑一声，宽袖飞舞，将来箭尽数弹回，数十名弓箭手惨叫着倒地，余人骇然，纷纷退却。
　　
　　夕蝉指尖拈着一枚长箭，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曲霖，目光复杂：“侯爷，你是要取我性命么？”
　　
　　曲霖被她利剑般的目光逼视，心中惶然，大声道：“姬云！”
　　
　　夕蝉掷下箭，微微眯起眼睛，慢慢向他行去，姬云忙命众护卫上前拦住她。这些人大约都是多罗阁的高手，围成古怪的阵势，人人掌力相接，互为援力。夕蝉停步细看，竟是极高明的阵法。
　　
　　这时远远传来号角之声，众人都觉诧异，回头看去，有兵士飞奔着前来禀报，天母教攻上山了！曲霖狠狠看向夕蝉，低声吩咐姬云：“撤！”
　　
　　夕蝉哪里能容他逃走，看了眼面前游走的大阵，力灌右臂，横扫千军，凌厉的劲风扑向面前的十多名护卫，两下劲力相接，砰然巨响，看似严谨的阵势霎时间分崩离析，乱作一团。
　　
　　“不过是螳臂当车！”夕蝉微微冷笑，当你的力量足够强大，弱小的敌手再使出什么花招也是不堪一击。她大步向曲霖走去，白衣翩然，落霞在她周身渲染出橙色的光晕。
　　
　　曲霖慢慢后退，突然睁目望向夕蝉身后：“齐戈！”
　　
　　夕蝉脚步微顿，身后锐风急劲，掌力霸道，果然是齐戈到了。她怕伤着孩子，不敢尽全力，勉强反手接了一掌，一时抵敌不住，旋身急退，对方劲力又汹涌而来，她只得将孩子轻轻抛起，双掌拍出，阻住齐戈。宝儿缓缓落下，夕蝉退去半步，伸臂要接，不料一旁先飞过来一条黑影，自半空中伸手勾住了孩子。
　　
　　夕蝉一惊，探臂疾抓，身子刚刚纵起，齐戈一掌劈出，将她拦下。偷袭之人已抱住孩子一个翻身，落在丈许之外，却是姬云。
　　
　　曲霖大喜，接过孩子，喝道：“住手！”他将掌心轻轻按在宝儿的头顶，目光阴冷。齐戈闻声停手，跃回他身旁。
　　
　　夕蝉心中暗惊，不知方才齐戈与寒照月相斗，为何他毫发无损？顾不得寒照月的安危，她沉声道：“昌平侯，你想怎样？”
　　
　　“夕蝉，你若是想让这个孩子活命，就退出天母教，再不与我为敌！”
　　
　　“好！一言为定！”夕蝉踏前一步，伸出手去，小心道，“侯爷请将孩子交给我吧。”她本就无害曲霖之心，朝廷之事，自有蓝清扬决断，这个条件太过简单。
　　
　　曲霖见她答允得爽快，反倒有些犹豫。夕蝉心中焦急，迈步向前，却被齐戈拦住。耳旁传来寒照月醇厚的嗓音：“你放心，万事有我。”
　　
　　夕蝉尚未开口，齐戈已大声道：“寒宫主方才已答允不插手此事，莫不是要毁约么？”
　　
　　“毁约又怎样？我寒照月本就不是一诺千金的君子！”寒照月冷冷道，他看了眼夕蝉，仍是负手退到一旁。
　　
　　夕蝉左右看了看两人，心中惊疑不定，寒照月与齐戈原本势同水火，这会儿为何却联起手来了？若是他二人都帮着曲霖，今日之战蓝清扬怕是凶多吉少！
　　
　　林中一片沉寂，外面渐渐传来喊杀之声，姬云惊道：“侯爷，起火了！”曲霖等人栖身的屋宇已是浓烟滚滚，方才诸人都全神争斗，竟未发觉。
　　
　　姬云带着几名护卫奔去查看，片刻即回，神情惊惶：“侯爷，咱们没守住。满山遍野都是朝廷的兵士，怕是有数千人之众，蓝清扬和哈云眼看着就要搜过来了！”
　　
　　曲霖咬牙自齿缝中蹦出一个字来：“走！”
　　
　　齐戈拦住要追上去的夕蝉缠斗，夕蝉打不赢走不脱，焦急万分。不一会儿，蓝清扬果然循声进来，见到她与齐戈相斗，忙过来相助。两人联手，不数招已逼退了齐戈。
　　
　　“快去救宝儿！”夕蝉没等他答话，先奔了出去，蓝清扬紧随其后。两人出了林子看到眼前情景都是一愣。
　　
　　曲霖与齐戈等人立在悬崖边上，被哈云带着的天母教众牢牢困住，不远处是禁军副统领李清所率的数百名军士。山涧上唯一的索桥不知何时自中断绝，软软地垂在大石旁。
　　
　　哈云怒声喝道：“曲霖，放了我女儿，我哈云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放我一条生路？哈云，你可问过这里的李清李大人、蓝清扬蓝大人？让当家的给本侯爷说话！”他两指捏住宝儿的咽喉，嘿嘿冷笑。
　　
　　夕蝉心头咚咚跳动，刚要举步，被蓝清扬一把扯住：“我去。”
　　
　　他缓缓走上前，道：“侯爷，您放了这孩子，我放您走。”
　　
　　“蓝清扬，你如今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我凭什么信你？”
　　
　　蓝清扬微一沉吟，朝夕蝉摊开手掌：“金牌！”夕蝉一愣，忙取出来放在他掌中，蓝清扬朝她笑了笑，双手托着金牌走向曲霖，“我手中有御赐金牌，可任意调遣万人之兵。”
　　
　　“站住！”曲霖轻喝，他紧紧盯视着蓝清扬掌心中的物事，慢慢扬起眉，笑了，“蓝清扬，给我精兵一万，随我挥师入京，你就是我大曲国的将军！”
　　
　　蓝清扬微微叹息：“侯爷，您束手吧。您命李元送出的虎符已被我截获，不会有哪路兵马前来助您了。”
　　
　　曲霖脸色变了变，强笑道：“一派胡言！我十万大军不日将直指京师，杀了那个狗皇帝！”他当日将虎符交托给李元，用以号令大军，本是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秘密，如今却从蓝清扬口中说出，他已是信以为真，以为大势已去，一时万念俱灰。
　　
　　蓝清扬一步步走上前，温言道：“皇上念在兄弟亲情，必不会责罚您。富贵荣华如昔，侯爷，您这便收手吧。”哈云与夕蝉也随着他慢慢靠近。
　　
　　曲霖一脚踏在悬崖边上，劲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俯首看去，脚下风云翻卷，当真已是身处绝地，进退无路！他面目扭曲，渐渐变得狰狞可怕，忽地抬手将宝儿提在半空，伸出崖去，冷笑道：“你们都退后，否则我便将这丫头扔下山崖！”
　　
　　“不要！”夕蝉惊呼，脚尖点地，向后滑出丈许。哈云脸色铁青，退后两步便不再动。
　　
　　曲霖缓缓扫视周围的一众仇敌，慢慢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蓦然抖手抛出孩子，身子后仰，锦衣炫目，已翻下悬崖。
　　
　　众人的惊呼声中，白影闪动，夕蝉已掠出山崖，随着宝儿的去势坠落。蓝清扬等人大惊，疾奔到崖边俯身看去。
　　
　　急速坠落中，夕蝉已掷出飞索缠上了宝儿的身子，拉到自己怀里抱住。她仔细查看岩壁，瞧好落脚之处，袖中钢爪飞出，钉在壁上，慢慢在一处突起的岩石上稳住身形。
　　
　　忽然眼前一道蓝衣身影落下，夕蝉未及思索，已飞索卷住那人的腰身扯了过来。待这人拉紧藤蔓道谢，夕蝉才发现竟是蓝清扬。她心中又惊又喜，垂目道：“你，又何必如此……”蓝清扬竟是能随着自己跳下悬崖，她大为感动。
　　
　　蓝清扬好容易攀到岩石上歇下，手抚胸口，喘息着歉然道：“是齐戈……推我下来……”
　　
　　夕蝉闻言愣了愣，忽然间明白自己会错了意，顿时羞恼万分，扭转身子不再理睬他。
　　
　　许久，崖上一声长啸，试探着坠下长索，夕蝉轻啸应和，捉住索头，看看蓝清扬，终究不忍，将绳索扔了过去：“你先上去。”
　　
　　“白衣，还是你先上去吧，我不要紧……”
　　
　　夕蝉眼望深渊，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还是蓝大人先带着宝儿上去的好，若是有个差池，曲白衣也好及时救护。”
　　
　　蓝清扬知道自己的功夫与她相差太远，不再推拒，将绳索牢牢缠在腰上，抱紧了孩子，用力扯了扯绳子。崖上众人使力，将他慢慢拉了上去。
　　
　　过了片刻，长索又垂了下来。夕蝉轻功高绝，便是无依无凭也可攀上去，这会儿借着绳索之力更是轻松，几个纵跃便上了峰顶。
　　
　　待见蓝清扬半靠在岩石上吐了几口血，夕蝉才知道是齐戈将他击落悬崖后逃之夭夭，她忽有所悟，慢慢抬眼看向寒照月，冷声道：“不知方才先生与齐戈定下什么城下之盟？”
　　
　　“我不许他伤害你。”
　　
　　“怕是还要他杀了蓝清扬吧！”夕蝉瞪视着他，目光森寒。寒照月微微一笑，倒也并不否认。
　　




保重

　　“先生往后是要与夕蝉为敌么？”
　　
　　寒照月并不介意她的愤怒与无理，挥袖指向山崖：“好歹我也算是此战的功臣，崖上的索桥便是我断的。”
　　
　　夕蝉闻听很是意外，方才若是索桥通畅，曲霖等人怕是早已翻山逃走了，斩断索桥对寒照月来说并非难事，这确是大功一件。她心中暗恼，却也拿他没法子，一跺脚，转身便走。寒照月微笑摇头，缓步随在后头。
　　
　　此时众人都已知道他便是那位威慑天下、死而复生的魔头，纷纷避在一旁。哈云惊疑万分，走到蓝清扬身旁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清扬失神地看着他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入了树林，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夕蝉疾步走入林子深处，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天际仅余的微光，四下阴沉寂暗。她放缓了脚步，随意在一棵树下盘膝而坐，闭目凝思，丝毫不理会跟随而来的寒照月。
　　
　　曲霖跳崖自尽，此时多半已是粉身碎骨，叛逆之首身亡，虎符在谁手中已不重要。蓝清扬回京与祁连携手，定能将其余党一网打尽，她……又当何去何从？是继续跟在蓝清扬身旁，还是……就此回照月宫？
　　
　　肩头微微一沉，是寒照月温润的手掌，“夕蝉，你放心，齐戈么，我会让你亲手杀了他，以报他辱你之仇。”夕蝉眼皮颤了颤，没应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有脚步声进了林子。
　　
　　“曲姑娘！曲姑娘！”
　　
　　听到哈云的呼唤，夕蝉忙起身迎了上去：“哈护法！”
　　
　　“禁军已自崖下寻到了曲霖的尸首，副统领李清大人先带队回京复命。”
　　
　　“是，恭喜哈护法得报大仇。宝儿她……劳您多费心了。”夕蝉暗自唏嘘，曲霖是自作孽不可活，可冰儿和宝儿却何其无辜！
　　
　　“你放心！宝儿么，是我教未来的教主！”哈云一脸欣慰，昂首向天，长长叹了口气，“冰儿在天有灵，会护着她的女儿一生平安喜乐！”
　　
　　夕蝉微微颔首，眼角瞥见他身后缓步行来的伟岸身影，抱拳道：“哈护法，曲白衣告辞了。”
　　
　　“蓝大人他……”哈云看了看身后默默无语的蓝清扬，道，“曲姑娘，蓝大人说要等你一道回京。”
　　
　　夕蝉心中一喜，胸口抑制不住地突突跳动，她定了定神，一抬头，正撞上那人含笑的眸子，脸上一热，忙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肩头被紧紧拥住，耳旁传来寒照月醇厚温柔的声音：“夕蝉，此间事已了，该随我回照月宫去了！”
　　
　　如同一声霹雳，林中瞬间一片死寂，只余了微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哈云瞠目看向两人，张大了口。夕蝉羞恼万分，内力迸发，弹开寒照月的手臂，慢慢转头看向蓝清扬，心头忐忑。
　　
　　不过丈许之地，蓝清扬早顿住脚步，痴愣愣看向她，喃喃道：“你……果然是夕蝉！你如今和他……和他……”他看了眼寒照月，没有再说下去，唇边却隐约溢出一丝苦笑。原来她真是离开岐山，跟这魔头在一起了。或许，冷含玉先前说的也并非都是诽谤之言。
　　
　　夕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于瞬间沉了下去，她揭下面具，露出自己已变得惨白的面容。“是我……其实我……”她能说自己和寒照月毫无关系么？她能说从此愿陪着蓝清扬天涯相伴么？此刻她嗓音苦涩暗哑，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蓝清扬垂下眼眸，自顾笑了笑：“那么曲护卫今日还与蓝某回京复命么？”无论他如何爱着夕蝉，无论寒照月如何声名狼藉，他仍会尊重她的选择。
　　
　　刻意疏离的话语犹如一柄利剑直刺她的心窝，夕蝉顿了顿，慢慢隐藏起所有的情绪，强作笑颜，道，“请蓝大人将金牌交还皇上，夕蝉就此告辞！”
　　
　　“也好。”蓝清扬轻轻抱拳，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江湖再见！保重！”他目光低垂，压根就不敢与夕蝉对视，他只怕看了一眼便再不会放她离开。
　　
　　夕蝉抱拳还礼，勉强吐声道：“保重！”蓝清扬果然并不想留下自己！她心口痛得几乎抽搐起来，脚步有些不稳，近乎仓惶地离开了众人。
　　
　　目送着夕蝉如雪的白衣身影奔出了黑幽幽的林子，寒照月慢慢回身看向蓝清扬，哈云忙一把将他扯到身后护住，沉声道：“寒宫主，此地属我天母教，您请吧！”
　　
　　寒照月微微冷笑，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
　　
　　明月初升，宽敞的官道旁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周围影影绰绰立着数十名黑衣人。一盏琉璃灯悬在车厢上，给这寒凉的夜添了些许暖意。
　　
　　寒照月赶上夕蝉，拦住她柔声道：“夜里凉，先上车吧。”
　　
　　夕蝉顿住脚步，霍然回身，咬牙道：“先生，你无论待夕蝉如何，我绝无怨言，可你今日万不该伤害蓝清扬，今日恕夕蝉无礼了！”说话间银钩自袖中滑入掌心，寒光闪烁，银钩如练，直劈他面门。
　　
　　寒照月身形不动，迅疾滑开数步，夕蝉又飞身攻上，招招进逼，似是决意要取他性命。她此时已与寒照月功夫相若，并无所惧，可寒照月委实不愿与她生死相搏，腾挪躲闪，并不还击，渐渐被她困住，避之不开，身上已有两处见了血。
　　
　　夕蝉心神激荡，似乎要将心头郁积的痛苦失望悲伤尽数发泄出来，一招一式渐渐没了章法，只顾咬牙狠斗。寒照月无奈之下，只得全神应对，百十招过后，终于被他夺了银钩压在了夕蝉的颈项上。夕蝉昂首怒目瞪视着他，真气紊乱，呼吸急促，再也无力反抗。
　　
　　寒照月垂目看了看掌中锋锐的利器，摇头叹息道：“夕蝉，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会伤害蓝清扬，你随我回照月宫可好？”
　　
　　“滚开！”夕蝉的嗓音哽咽，一时间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气力，虚软地靠入他怀中，闭上双目，眼角处慢慢渗出一点湿意。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夕蝉的睡穴，寒照月抱着她跃入车厢，小心安置在软榻上，盖上丝被，柔滑的指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摩挲片刻，低低道了一声“走”，车厢外有人应声，鞭声脆响，马车缓缓滑出。
　　
　　夕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马车不知停在何处，一缕若有若无的日光自窗上帷帘的缝隙钻了进来，爬在车壁上。
　　
　　思绪瞬间回转，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再次剜割着她脆弱的心房。夕蝉翻身要起来，却是手足僵硬，不能动弹，知道自己被寒照月点了穴道。转目四顾，车厢宽大，并无他人，炉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令人舒畅无比。她长长呼出口气，徐徐调息压下胸口的不适。
　　
　　蓝清扬立此大功，又手持自己的金牌，那位皇兄定能赦免他的一切罪状，或许还会加官进爵，让他为国尽力。自己与他的缘分，或许仅止于此吧，那近乎梦幻的两载夫妻恩爱，已是自己违逆天意偷来的幸福时光，她……应当知足了……她夕蝉天生就该是个无亲无友的孤独之人……
　　
　　神思渐渐清明，耳力便好了许多，依稀听得车外脚步杂沓，远处寒照月低声吩咐着什么，她知道多半是准备打尖休息，也不在意。
　　
　　过了片刻，帘子挑起，夕蝉见寒照月上来，便别过脸闭目休憩，并不理睬他。寒照月在另一边坐下，柔声道：“醒了？”见夕蝉不答，他接着道，“蓝清扬已经返京，大势已定，你只管放心。夕蝉，随我回照月宫去吧。这世上的人多是寡情薄幸，待咱们照月宫一统江湖，这天下人都不过是足下的虫蚁。”
　　
　　夕蝉听闻他的雄心大志心中哂笑，冷冷开口道：“先生未免想得太多了，照月宫如今是我红衣的，只怕还由不得先生做主！您只要莫忘记您的允诺便好。”
　　
　　寒照月微怔，片刻后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我既是答允你不再伤害蓝清扬，便不会食言。”
　　
　　“解穴吧！”夕蝉说完，暗自舒了口气，得他这个允诺，着实不易。
　　
　　寒照月俯身解开她的穴道，顺手便要扶她起身，却被夕蝉一把推开。他微笑着退回座位，扬声吩咐下人取过小几，将热腾腾的菜肴一一摆上。夕蝉认出这些下人都是薇红的手下，心中冷笑，也不多言，随意吃了些便掷下筷子。
　　
　　马车继续出发，一路辗转南下，途中经过高山湖泊，风景绝佳之处，寒照月都要停下，邀夕蝉一同游览，可夕蝉却兴趣缺缺，随意看了看便即回转。寒照月却是极有耐心，仍是游山玩水，徐徐行路。
　　
　　这日刚到午时寒照月便吩咐住店休息，夕蝉下了马车，一眼看到浩浩汤汤的太湖，才发现此处并不是去照月宫的路径，回首淡淡道：“先生不回照月宫了么？”
　　
　　寒照月微微一笑：“我先时答允让你亲手复仇，自然要做到，今晚上咱们去看场好戏！”
　　




命数

　　傍晚时分，薇红率领飞鸽堂的部属赶来会合。自离开琅山，她便听从寒照月的吩咐，快马加鞭先送冷含玉回了照月宫，将她交给倚翠好生看管，接着又急急赶回。
　　
　　寒照月很是满意，命她随身护卫，薇红脸颊绯红，低头应声。夕蝉拉着她到一旁坐下，细细询问，知道倚翠与孩子们安好，也放下了心。
　　
　　吃过晚饭，夕蝉便要回房休息，寒照月叫住她道：“随我去湖边看看，会有好消息。”夕蝉见他笑意盈盈，眉宇间很有些得意之色，心中生疑，便随着他去了湖畔。
　　
　　是夜，星稀月淡，薄雾茫茫，凭湖临风，胸臆大开。
　　
　　寒照月见她喜欢，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连绵岛屿，慨叹道：“季云涛父子借着崆峒派与多罗阁的势力，这些年私下占了太湖大小十八处岛屿，掌控着周围数千渔家的身家性命，真可称得上太湖之王了！可惜太湖虽大，却不在我照月宫眼里！”
　　
　　正说着话，远远灯火微微闪动，行过来一条高大的楼船。薇红喜道：“来了！”她命人提了一盏风灯，轻轻摆动，不一会儿，楼船上也有灯火示意。薇红回身禀道：“已经得手了，是来接咱们的。”
　　
　　夕蝉听得一头雾水：“难不成捉了季云涛么？”季云涛已被倚翠断去一臂，又中了蛊毒，虽是被齐戈救了去，也已不足为惧。
　　
　　寒照月摇头笑道：“非也，容我先卖个关子，你去了便知！”
　　
　　过不多时，楼船靠岸，匆匆下来一人，到了夕蝉面前躬身行礼：“见过宫主。”竟是照月宫大管家齐允。
　　
　　夕蝉大为不悦，蹙眉道：“齐允，你怎么下山了？如何放心让倚翠一人驻守宫中？”
　　
　　齐允瞥了眼在她身旁的寒照月，垂目道：“宫主放心，宫中有内外八堂堂主相助，诸事无恙。”
　　
　　夕蝉面色稍霁，寒照月已开口问道：“事情如何？”
　　
　　“万事俱备。”齐允略一迟疑，道，“属下已备好楼船，请宫主与寒先生移步。”
　　
　　夕蝉已知道齐允此次出来是替寒照月办事的，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举步上船。楼船熄去灯火，缓缓行进，在一处偏僻之地靠岸。
　　
　　齐允带着几人自暗道潜入，燃起一盏小小的风灯，曲曲折折行了盏茶时分，面前已无路径。齐允回身做了噤声的暗示，命令随行的属下留下，扳动机关，窄窄的石门滑开，却是一处夹壁，隔着薄薄的板墙，能听到房中传来的激烈争吵声。他指了指壁上的两个小孔，示意夕蝉和寒照月凑上去观看。
　　
　　这似乎是一间书房，昏暗的灯光下，两道黑色的人影相对而坐。面对他们的季云涛满面狰狞，大笑道：“齐戈，你中了‘七步碎’之毒，功力全失，全身溃烂，已活不过一时三刻，还敢对我这般指手画脚！”
　　
　　“我杀了你！”他对面这人怒吼，一拍桌案，扑了上去，狠狠掐住了季云涛的颈项。
　　
　　寒照月看向夕蝉，悠然道：“让这两个恶人自相残杀，倒也解恨，也免得污了你的手。”
　　
　　夕蝉哼了一声，并不答言，心中却暗暗称奇，不知寒照月怎能让这一向通力合作的两人竟会这般生死相搏。
　　
　　见季云涛翻了白眼，寒照月一掌拍碎了夹壁，踏步而入，提起齐戈后颈掷到一旁。季云涛慢慢缓过劲来，跳起身拔出案上的配剑纵身过去，狠狠砍下齐戈的右手，接着又一剑砍断他的小臂，咬牙道：“你杀了我崆峒一百三十一人，我便将你砍成一百三十一块！”
　　
　　齐戈惨叫连连，猛然回头，吓了夕蝉一跳。他满脸污血，肌肉溃烂不成形，瞠目瞪视着寒照月嘶吼道：“寒宫主，你答允将照月宫交给我的！”
　　
　　寒照月耸肩：“我是答允了你，可如今照月宫宫主是红衣，她不答允，我也没法子。”这齐戈此时性命不保，竟还想着做照月宫主，当真无救。
　　
　　齐戈大叫一声，身子跃起，喷出一口血箭，又重重摔落。季云涛追上去，一段一段砍下他的四肢，血花飞溅，齐戈抽搐着一时不死，夕蝉看着齐戈的惨状，微微摇头，屈指弹出，指风如剑，穿透心脏，立时毙命。
　　
　　季云涛兀自狂吼着挥舞宝剑，几近癫狂。忽然，他身形一顿，面孔扭曲，滚落在地，鼻中已有物蠕动而出，他极力伸长手臂，惊恐地叫道：“解药！给我解药！”
　　
　　寒照月点头，薇红皱着眉扔过去一个小小瓷瓶，季云涛颤抖着手倒出药丸投入口中，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他转目看到夕蝉，忽地跳起，一步步走过来，狞笑道：“夕蝉！红衣宫主！我只软禁了你几日，你照月宫便斩尽杀绝，害死我崆峒满门老少一百三十一人！你好狠！”
　　
　　夕蝉退后一步，摇头道：“季公子，你崆峒的血案与我照月宫无关。”
　　
　　“与你照月宫无关？”季云涛哈哈大笑，“一个月来，你照月宫大总管齐允会同齐戈血洗我崆峒，又灭了多罗阁，便是个孩子也不放过，此事早已传遍江湖，你这堂堂宫主却不认么？”
　　
　　寒照月虚劈一掌，将他击飞，重重撞到对面墙上，口鼻流血，眼看着只有出的气了。
　　
　　夕蝉神色凛然看向齐允，齐允低下头，讷讷道：“宫主，属下是……奉寒先生之命……人，多是齐戈所杀……”
　　
　　夕蝉大怒，一掌掴在他脸上，沉声道：“好！你只认寒照月做主子，往后不要跟着我！”
　　
　　齐允被她打得身子趔趄，他双膝一屈，跪在了地上，夕蝉接着上前，一脚踢在了他的肩头，齐允打了个滚，却默默爬起身，依旧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
　　
　　寒照月走上前，柔声道：“夕蝉，这都是我的主意，你不必责怪齐允。欺负了你的人，我又怎么会容他们逍遥于世。季云涛已是废人，你可亲手杀了他。”
　　
　　夕蝉抬眼看向他，淡淡道：“先生何必又要在我手中毁去一条性命，如今夕蝉已满身血腥，只怕十殿阎罗也不敢收我了。”
　　
　　寒照月含笑道：“人在江湖，手上自然都少不得几条性命。我答允了季云涛，只要他给齐戈下毒，我便给他解药，不过薇红说这蛊毒无解，却怨不得我。至于齐戈么，他所要的，不过是照月宫，我既答允传他，自是对我的要求无有不允……”
　　
　　夕蝉突然开口，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原来先生所许下的竟都是妄言。不知平日与夕蝉所言，又有几句是真？”
　　
　　寒照月闻言，收起面上的笑容，慢慢转过目光看向她，神色复杂：“夕蝉，我又怎会欺骗于你？”
　　
　　夕蝉并不答言，一甩衣袖，喟然道：“崆峒一派或许就此而绝，这都是命数！”她又看了眼蜷在墙角的季云涛，转身从容离去。
　　
　　天降大雪时，夕蝉等人回到了照月宫。重重屋宇都在白雪的覆盖之下，素装银裹，竟是与往日不同的风光。
　　
　　夕蝉默默随着众人上了山，小四闻报先迎了出来，看到寒照月大喜，扑到他怀里大声道：“师公，我这些日子修练照月功有些窒碍，正等您帮我瞧瞧……”话没说完，忽然瞥见他身后的夕蝉，骇得大张着口噤了声。
　　
　　夕蝉沉着脸慢慢走上前，握住小四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淡然道：“你再说一遍，你这些日子练的什么功？跟谁习练的？”
　　
　　小四脸色已变得惨白，看了看寒照月，又看了看夕蝉，扑通一声跪下，低声道：“我……我跟着寒爷爷练了照月功！”
　　
　　恍如一声惊雷劈过，夕蝉脑中轰的一声大响，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小四忙跳起身扶住她，急声道：“师父，是我的错，我没能先禀明师父，您打我骂我好了，师父！师父！”
　　
　　夕蝉轻轻推开小四，森冷的目光停在寒照月面上：“先生，我本以为照月魔功可自我而绝，没料想，您……竟然会让我徒弟修炼此功！”想到最钟爱的徒弟竟走了自己当年的老路，她心中大痛，这当真是命数么？
　　
　　寒照月耸耸肩，全然不以为意：“照月功是通天彻地的神功，为何不能修习？大不了往后夫妻双修便是。”
　　
　　夕蝉冷声道：“先生，你不要忘记了，如今的照月宫宫主仍是我红衣！”她回身看向小四，正色道：“小四，你想清楚，你若是要修炼照月功，便不再是我的弟子，我会放你自由。”
　　
　　小四目中满是哀求之色，膝行向前，抱住夕蝉的腿，大声道：“师父，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要像你和寒爷爷一般，练成绝世神功，守护师父，守护我身边的人，再不让人任意欺侮！”
　　
　　夕蝉缓缓摇头：“小四，你不必如此，你不做我的徒弟，我就不会再阻你做任何事。”
　　
　　小四只牢牢抱住她的双腿，连连摇头。夕蝉轻轻掰开他的手掌，转身进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有点血腥~~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碎碎念，给我点动力，争取日更到完结~~




强留

　　大雪下了整整一日，小四一直垂首跪在院外，全身雪白，神情萎靡，任谁劝他都不动分毫。天渐渐黑了，倚翠心疼孩子，去求寒照月，不料他只轻描淡写道一句：“连这点苦都受不得，如何做我照月功的传人？”
　　
　　倚翠无奈，只得和齐允商量着去向宫主求情。齐允自己还是待罪之身，哪里敢出面，倚翠想了想，便叫上夕蝉的徒弟们一同前往。
　　
　　十几个孩子在夕蝉面前呼啦跪了一地，倚翠苦口婆心劝了许久，夕蝉始终一言不发，她慢慢走到窗口，向外看去。小四果然还跪在雪地上，后背挺直，微微低着头，发髻零乱，已成了一个雪人。
　　
　　“倚翠，连你也要逼我么？”夕蝉幽幽叹息，骇得她慌忙跪下，急急道：“宫主，我只是心疼小四！并无他意！请宫主恕罪！”
　　
　　“起来吧。你们都回去，小四的事情，我自有分寸。”自己的徒弟，她又如何不心疼？徐徐踱出门去，小四仍是垂首跪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抬起的是一张布满憔悴的脸，张口发声，沙哑哽咽：“师父，我不会停止修炼照月功，求您原谅我！”
　　
　　夕蝉顿时愠怒非常，欲甩袖进屋，忽然发现他脸色绯红，心头微惊，伸手一试，额头滚热，竟是病了。到底还是个孩子，着了一日的大雪，跪到现在，一天未曾进食，又是满腔的自责惊惧，到了此时再也支撑不住。
　　
　　夕蝉叹了口气，伸臂抱起他进了屋，命人唤倚翠过来诊治，熬了药给他服下。
　　
　　倚翠帮小四换下了半湿的衣衫，看着夕蝉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试去热，许久冒出一句：“这孩子，让人心疼！”
　　
　　这晚，夕蝉在小四身旁守了一夜，听着他翻来覆去说着胡话，“师父，原谅我！”“不要赶我走！”心里又疼又怒。这两年，小四与自己亲身经历了许多磨难，才心心念念要练成绝世武功护卫身旁之人，自己……当真是有些苛责了，可他偏偏要修炼的是照月功……
　　
　　快到天明，总算退了热，慢慢清醒过来。他紧紧握住夕蝉的手，望着她不说话，目中尽是求肯之意。
　　
　　夕蝉见他好得多了，也放下了心，推开他的手站起，转身之际，衣角被用力拉住。夕蝉叹了口气，道：“小四，我不怪你了。”她慢慢回过身，重新坐回榻旁，柔声道，“原本功夫并无正邪之分，用于正道则正，用于邪道则邪。你可知师父为何不许你习练照月功？你年纪还小，不知这魔功的阴邪之处，记着师父的话，本门照月功务必夫妻双修！否则，宁可让此功就此绝矣！”
　　
　　小四疑惑地看着她，自榻上滑跪在地，毅然道：“师父放心，小四在此对天发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做有违师父教诲的事！”
　　
　　夕蝉扶他睡回榻上，喟然摇头道：“你师父说的也未必就都是对的，你往后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决断，师父哪里就能陪你一生一世。”
　　
　　冷含玉被安置在后山石洞之中，有专人看顾，软禁大过自由，她也并无异议。夕蝉初回照月宫时便问过她，是愿意去岐山还是留在照月宫。冷含玉瞧着她笑道：“红衣宫主难道认为我这等妖人会去以维系武林正道为几任的岐山么？”
　　
　　对于冷含玉的自暴自弃，夕蝉终是无言。她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料她，今日也算是做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湖上有关照月宫要一统江湖的传言已喧嚣尘上，正派中人为了抗击魔宫，又选出了新的武林盟主，据说是武当派的后起之秀。夕蝉对这些江湖传闻一概不予理睬，只命照月宫人行走江湖时尽量少惹是非。
　　
　　夕蝉倚在窗前，明媚的日光倾在身上，柔软而温暖。她的指尖拈着一纸信笺，上面是那人的消息。
　　
　　“他去了岐山？为何要去岐山？”
　　
　　蓝清扬的消息每隔几日都会由齐允亲自交到夕蝉手中，多罗阁已被照月宫收归己用，据闻皇帝曾为此大发雷霆，要发兵剿灭照月宫，后经祁连等人极力劝阻方才作罢。
　　
　　“蓝清扬……蓝清扬……”暖暖的三个字如温泉水在心间缓缓流淌，没有他坚实的胸膛，她便是拥有了天下无二的神功，又有何趣？
　　
　　不错，她已然悔了！
　　
　　她后悔那日没能亲口问他一句，“蓝清扬，我与寒照月交合双修，你可能体谅我的苦衷？”“蓝清扬，你可愿从此与我归隐山林，余生相伴？”
　　
　　愿意？不愿？
　　
　　她一遍遍问着自己，却得不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纷乱的情绪最终定格为一个执念，时光漫长，她不要今后的数十载光阴都在懊悔中度过！夕蝉用力捏紧信笺，心意已定，她要再见蓝清扬一面，问个清楚明白，也好让自己……死心！
　　
　　门外传来薇红低声的禀报：“宫主，寒先生来了。”
　　
　　寒照月的居处在后院内堂，自回到照月宫，他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宫人面前出现，一应起居都由薇红所属的飞鸽堂服侍。像这样白日里光明正大前来的还是第一次。
　　
　　“先生许久不来前院了，不知为了何事？”夕蝉将手中的信笺折起，迎上前，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无事，来看看你。嗯，气色好得多了。”寒照月眉目含笑，上下打量她，“小四最近功力进境神速，比你当年不差呢。”
　　
　　夕蝉脸色微沉，淡然道：“恭喜先生又得一佳弟子！”提起旧事，她心中不悦，并不想与他多说，转身端茶送客。
　　
　　寒照月假作不见，笑道：“我可没这个福分做他的师父！这小子早说了，无论你要不要他，他心中只当你是他师父。”
　　
　　“小四……你好好待他，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寒照月被她慎重的神情惹得勾起了唇：“你师徒都这般警告我，莫非我寒照月竟是洪水猛兽不成？”他说完大笑着甩开袍袖缓缓行去，竟是看不出喜乐。
　　
　　夕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怔愣许久，直到倚翠用力扯了她的衣袖方才回过神来。
　　
　　“宫主，宫主，蓝清扬上山了，他要见您！”倚翠嗓音微颤，兴奋、惶恐、不安都溢于言表。
　　
　　“蓝清扬？来了照月宫？”
　　
　　一瞬间，夕蝉如在梦中，这名姓轻如微风，风过却无痕。蓝清扬竟是亲自来了照月宫，这是否就说明他已愿意接纳自己？念头一起，也知道这绝无可能。江湖上知道照月宫主红衣就是夕蝉的不过寥寥数人，大多都已死了，蓝清扬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明究竟。
　　
　　再次确认了蓝清扬就在半山处的事实，夕蝉的心砰然而动，她忙用手掌大力按住心口，涩声道：“请他于流云飞瀑相见！”
　　
　　蓝清扬仰首望向峰顶照月宫高耸的殿堂，心中百感交集。
　　
　　月余前，他与祁连联手捉拿了一众叛逆，夺回虎符，受到皇帝嘉勉，下旨赦免了他的一切罪状，封赏万金，官封一品，却都被蓝清扬婉言谢绝。
　　
　　他心中对夕蝉离开岐山跟随寒照月的真相百思不解，踌躇多日，终是去了岐山。欧阳林听闻，奇怪地看着他，似喜非喜，却也并不解释，最后只有些不忍道：“你要问夕蝉，去照月宫吧。”
　　
　　“她果然在照月宫……可照月宫如今的宫主不是红衣么？夕蝉为何会与寒照月在一处？”
　　
　　欧阳林垂目道：“你见到红衣就知道了。”他似乎并不愿与他多说，连一顿饭都没留。
　　
　　蓝清扬随着倚翠向后山攀行，绕过山崖，便见到了于飞瀑旁静候的照月宫主红衣。她一身血红的衣衫，银色的面具，墨色的长发被山风掠起，衣袂翻飞，微抬头望向天际浮云，头顶天宇澄朗，脚下蹋风枕云，眼前飞瀑流泉，颇有“遗世而独立”之感。
　　
　　蓝清扬紧走几步，抱拳行礼：“红衣宫主，蓝清扬贸然求见，只为了求教一事……”他的声音倏地哽住，双目死死盯住照月宫主被风拂起的血红衣衫，她腰间露出了半截墨玉，那上面的一点雪色，分明而震撼！
　　
　　墨玉青花！
　　
　　“你……你究竟是谁？”他嗓音惊颤，几不成声，“红衣……难道你就是夕蝉！”
　　
　　夕蝉正细细凝视着面前月余不见的容颜，猝不及防被他点破身份，正如同毫无防备被人剥了衣衫一般，顿时尴尬万分。
　　
　　“红衣……正是夕蝉，江湖中无人不知。”夕蝉尽力使自己声音平静，缓缓说道。
　　
　　回想那日欧阳林怜悯般的神情，他不由苦笑：“是么？看来这天下只有我一人不知了。夕蝉，你如今贵为天下至尊，可用不着我在一旁聒噪了。蓝清扬就此告辞了！”
　　
　　夕蝉身形一闪，拦在他面前：“蓝清扬，我做这些，只不过为了能与你长相厮守，你今日走了，我做这照月宫主还有什么意思。”
　　
　　蓝清扬惨然笑道：“你照月宫杀了这许多无辜之人，便是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难不成也都是为了我么？恕蓝清扬承受不起！红衣宫主，告辞了！”
　　
　　夕蝉脸色微变，捉住他的手臂，放软了声音，近乎哀求道：“我也是情非得已！留下来！蓝清扬，答应我，留下来！”
　　
　　“哼！蓝清扬不能从命！”他脸色铁青，挣脱束缚，绕过夕蝉疾步向山下行去，仿佛要逃避着什么。
　　
　　夕蝉心思变换，渐渐冷下脸，喃喃道：“我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
　　
　　指尖轻弹，嗤嗤两道劲风飞出，隔空点中他后背的穴道。看着慢慢软倒的蓝清扬，她冷声吩咐：“来人，将这人关起来，好生伺候着。”
　　
　　




结局

　　照月宫的大牢，建在山腹之中，一夫当关，牢中的人插翅难逃。
　　
　　而蓝清扬却并不想逃。
　　
　　无论他对夕蝉有多少不满，有多少愤恨，他终究是爱着她的。他虽是并未屈从于邪恶的魔宫势力，可在牢中这十多个不分昼夜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感到欣慰，她是照月宫主，自己是照月宫的囚犯，离得这么近，较之前血雨腥风、天涯相隔的两年，他已经满足了。
　　
　　每日午后，夕蝉都会进牢中探望他。一开始向他询问朝中平叛之事，他说什么，她都静静地听，直到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她才起身离开。第二日，她仍是按时前来，寻到一个话题，听他一点一滴地述说。
　　
　　两载别离，两人间本有着说不完的遭遇，诉不尽的思念，却都在这平淡的叙述中杳然消散。
　　
　　“你变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夕蝉了！”蓝清扬终是忍耐不住，脱口而出。
　　
　　“任谁经历了这许多事情，还能心平气和地做个无用之人呢？”夕蝉的声音平淡无波，“我只有做了强者，才不会任人欺侮，咱们才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平平安安过日子？”蓝清扬失笑，“你如今是江湖人人惧怕的大魔头红衣！看看现在的你，与当年的寒照月又有什么分别？”
　　
　　“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夕蝉话一出口，忽然想到小四也说过同样的话，她不觉苦笑，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却是备经磨难，才渐渐了悟。一时情难自禁，她探身握住蓝清扬粗糙的大掌，道，“正道中人的命是命，照月宫数百条性命就不是命么？我梅庄上下一百余口的血债又要向谁讨回来？江湖上既是强者为尊，那么我今日就要做个强者。一入江湖，便永无回头之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照月宫滥杀无辜，这行径又和伤害你我之人有何差别？”蓝清扬忿然。
　　
　　夕蝉已知道和他这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说不通，只苦笑道：“你究竟要怎样才愿意留下？”
　　
　　蓝清扬声音干涩，喃喃道：“自废武功，向天下武林请罪。我陪你，归隐！”话音未落，已知自己说错了话。
　　
　　夕蝉凝视着他，目中渐渐露出绝望之色，嘴角弯起，忽地仰天大笑：“自废武功？我的蓝大人，我夕蝉也曾自废武功，也曾陪你隐居。可又怎样？你被人诬陷几欲丢掉性命，我被人捉了去任意□。倘若我今日不是有着天下第一的功夫，不是这照月宫的宫主，这会儿蓝大人您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么？”
　　
　　蓝清扬默然：“你杀的人太多，他们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他们都有父母妻儿！”
　　
　　夕蝉愤然起身，来回多了几步：“他们动手害我的时候，可曾想到过我也有自己的心爱之人！你让我陪你隐居，我愿意，但你若是让我自废武功，去向这些小人屈膝，再也休想！”
　　
　　“妖孽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妖孽？”夕蝉冷笑，“我如今已是天下第一人，放眼江湖，还有谁敢说我一个不字？”
　　
　　蓝清扬怒极反笑：“夕蝉，你真是自大得紧啊。我今日才明白欧阳林为何不做武林盟主，他早已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他爱极了你，不愿和你为敌罢了！若非如此，以他歧山武林第一尊的位子，又怎会袖手退出江湖？”
　　
　　“欧阳林辞了盟主之位是他识得进退，如若不然，他就是我照月宫的第一个对头。”夕蝉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出了牢房大门，骤然间阳光刺目，方才极力维系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已失去，夕蝉身子摇晃着就要跌倒。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她，揽进了怀里，耳旁是寒照月温柔的嗓音：“我都听到了，蓝清扬此人真是太过顽固。”
　　
　　他听闻夕蝉日日来牢中与蓝清扬相会，心中不快，遂跟着她前来，隐在暗处，听到这两人说得恼了，便现身相见。
　　
　　夕蝉软软地依偎在寒照月的怀中，低声道：“麻烦先生送我回去。”
　　
　　寒照月应声，俯身抱起她，施展轻功奔回了夕蝉的居处，将她轻轻安放在榻上，倚翠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了何事。
　　
　　寒照月摆手命她退下，关上房门，坐在夕蝉面前，拉过她的手，柔声道：“这蓝清扬实非你的良配。夕蝉，你往后可愿陪在我身边？我会尽心爱护你，怜惜你，绝不会再让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夕蝉原本就心力交瘁，突然听了寒照月的告白，脑中嗡嗡作响，几欲晕去，她抽回了手，勉强撑起身子坐起，淡笑道：“先生休要与夕蝉开这等玩笑！”
　　
　　寒照月目不转睛盯视着她，缓缓道：“夕蝉，你知道我并不是玩笑，我会等你答复。”
　　夕蝉躲避不过，只得垂下眼睫，低声道：“请先生容我一日。”
　　
　　一夜无眠，夕蝉反复思量这几年的风风雨雨，细细谋划了往后的行止，她甚至有些感激寒照月，他的包容与逼迫，让她终于有勇气对自己的将来做出了抉择。
　　
　　翌日，日头初起，夕蝉便去了后院。寒照月正在厅中用饭，见她进来，招呼着坐下，命人盛来粥饭。
　　
　　“先生。”夕蝉看房中无人，轻声道，“夕蝉昨晚已想得清楚，我与夫君蓝清扬情深意笃，这几年历经劫难，已决意离开江湖，归隐山林。因此，夕蝉怕是辜负了先生的心意。照月宫往后仍是先生您的。”
　　
　　见寒照月只顾低头吃饭，她咬咬牙，接着道，“先生与夕蝉有杀父之仇，我不能亲手报仇，已是对先人的不孝。您是我此生的梦魇，能离开你，我很开心！”为了彻底斩除他的妄念，夕蝉说出了狠绝的一句，微感歉然。
　　
　　寒照月却是神色如常，道声“知道了”便不再言，连指尖都没一丝颤动。他将面前的小碟推到夕蝉面前，啧啧道：“这种点心似乎更对你的口味，尝尝。”
　　
　　夕蝉哪里还吃得下，她起身告辞，匆忙逃了出去。
　　
　　望着纤细的身影飞掠而去，寒照月目中渐渐路出狠戾之色，啪的一声折断了指间的筷子，倏地远远飞插在梁上。
　　
　　“夫妻情深意笃……”他喃喃低语，半晌冷笑一声，起身去了地牢。门口的守卫自然不会拦阻，寒照月没让人跟进来，一个人到了蓝清扬的牢房外，毫不费力扭开锁头，打开了牢门。
　　
　　蓝清扬见到他的一瞬颇为意外，起身抱拳道：“寒宫主。”
　　
　　寒照月紧紧盯着他，许久不言，以至于蓝清扬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正低头检视，寒照月开口了。
　　
　　“我照月功的精髓便是交合双修，因此，夕蝉能有这天下第一的功夫，便是与我交合双修得来的。”见蓝清扬脸色大变，他微微眯起眼睛，哂笑道，“我与她的性事，怕是比你夫妻二人还要多上许多。”
　　
　　“你胡说！”蓝清扬又惊又怒，喝道，“她为何要修炼这等淫邪的功夫？”想到夕蝉的种种情状，却不由得自己不信。
　　
　　“你既是已不要她了，便写下一纸休书，放她自由！”寒照月说着自袖中取出笔墨递了过去。
　　
　　蓝清扬却充耳不闻，自顾喃喃低语：“她修炼天下第一的功夫……是为了救我！原来，她为我受了这许多苦楚！”他忽然抬头瞠目大声叫道，“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寒照月沉下脸，一瞬间已起了杀心。他倏忽欺近身，掌心闪电般按在蓝清扬的心口，真力似吐非吐，震得蓝清扬气血翻涌，几欲吐出血来。
　　
　　若杀了蓝清扬，夕蝉会留在自己身边么？她怕是只会与自己生死相搏，不死无休吧……
　　
　　犹豫了近盏茶的功夫，寒照月苦笑，他杀人无数，从不曾顾及旁人，没想到今日却为了夕蝉违背自己的心意。也罢！既是已无法挽回，也不要只留下恨意吧，好在，他不会太过寂寞，他还有小四……
　　
　　他终于慢慢收回了手掌，转身欲走，又忽然回身，指尖在蓝清扬颈中点了两点，以一股阴毒的暗劲封了他的哑穴，冷冷道：“蓝清扬，话是不能乱说的。”
　　
　　夕蝉回到居处，将自己的打算说给齐允与倚翠。
　　
　　“南海无名岛？好啊，我向往已久！”倚翠先欢呼起来，齐允自是更无异议。见他二人都愿意随她去，夕蝉很是欣慰，一一安顿好众人，又去后山寻冷含玉。这丫头却是一门心思喜欢了照月宫，哪里都不愿去。
　　
　　两日后起程时，小四却坚持要留下，夕蝉不允，寒照月开口道：“蝉儿，你有十多个徒儿，便将小四留给我，承继照月宫吧。”
　　
　　夕蝉不经意抬眼，忽然发现寒照月一向修饰整洁的鬓角现出一丝白发，一夕之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心中有些不忍，她点头道：“好！小四少宫主，你也多保重。”但愿将来小四手中的照月宫能洗雪魔宫的恶名，她信他。
　　
　　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勉强，小四已大声道：“师父，您即便不认我为徒，我心中却只当您是我师父。请恕徒儿不孝！”说罢叩首三次，方才起身。十多岁的孩子，神情凝重，仿佛一言一行都承载着无尽的责任。
　　
　　★
　　
　　马车远远驶去，薇红瞥见寒照月幽深的眼神，一阵心慌意乱，壮着胆子近身，轻声道：“主上，薇红愿意一生一世都陪在您身边，服侍您。”
　　
　　寒照月笑了笑，一言不发，转身向后山行去。朔风渐起，拂动宽袍大袖裹着略显清瘦的身躯，倍觉落寞清冷。
　　
　　薇红愣了愣，一时不知是否跟了去。
　　
　　小四抱住她的纤腰，仰头道：“薇红姨，我师父说过，有喜欢的东西，就要努力争取。无论能不能得到，此生都不会言悔。”
　　
　　薇红低头，看到小四坚定的眼眸，咬住唇点了点头，向寒照月离开的方向追去。
　　
　　冷含玉不明所以，看了看两人的背影，走到小四跟前赔笑道：“小四少宫主，我现今不耐烦住山洞了。红衣宫主既是走了，我搬到她房中去可好？”
　　
　　小四笑了笑，语气温和：“冷姨，宫主临行前曾吩咐过，您住的后山石府，任何人不可擅入，一应食物用具都须是宫中最好的，小四可不敢抗命。”说完微一躬身离去。
　　
　　冷含玉愣了愣，怒道：“小宫主不允，我去寻老宫主！哼！”
　　
　　☆ ☆ ☆
　　
　　南方的官道上，几辆宽大的马车默默行进，清脆的马蹄声在冬日的暖阳下徐徐回荡。
　　
　　越往南，天气越暖，众人身上厚重的棉衣早已换成了薄薄的衣衫。倚翠掀起车帘看了看，靠入齐允怀里，打了个哈欠，满脸倦意：“齐允，该到海边了吧，都赶了一个多月了！”
　　
　　“嘘……小声些。”齐允指了指对面软榻上熟睡的孩子，悄声道，“很快就到了，再忍忍。”
　　
　　后面马车中传来孩子们喧嚷的争吵声，倚翠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又开始疼痛的额头：“宫主的这些徒弟啊，一个个都这么顽皮……”
　　
　　齐允笑，拉下她的手，轻轻揉按着她的眉心，低声道：“到了地头，先安顿好这些小娃子是最要紧的。宫主和咱们分手时交代得清楚，这些孩子，可都是她的宝贝呢！”
　　
　　倚翠忽然有些担心道：“你说宫主这次是不是要来真的啊？若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好？”
　　
　　齐允犹豫片刻，轻轻摇头叹息：“我也不知，都听宫主的吩咐就是。却不知蓝清扬能否明白宫主的一番苦心。”
　　
　　此时的蓝清扬，正坐在一辆缓慢行驶的马车上，车门紧闭，他的耳力却极其敏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车夫身上，因为，驾车的正是夕蝉。
　　
　　那日蓝清扬被照月宫人蒙住眼睛点了穴道请出牢房的时候，看那架势，差点以为是要砍了自己。等上了马车，浩浩荡荡起程，才知道是要远行。可究竟是去哪里，夕蝉又在何处，却是一概不知。车中只有自己一人，哑穴又被封，一路上心中忐忑不安。直到晚上住店休息，听到夕蝉的声音吩咐小六陪着自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小六帮他摘下黑巾，大约是得了夕蝉的吩咐，见他不出声，叫了声师爹便不和他多话，睡着时却如八爪鱼般紧紧抱着他，嘟嘟哝哝说着梦话。第二日又换了小十和他同车，却没再给他蒙眼点穴，只用细细的绳索缚住了手腕。蓝清扬倒也自觉，老老实实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如此这般，行了一月有余，断断续续从诸人的只言片语中也知道了行进的方向。蓝清扬一直默默运功调息，希望能冲开被寒照月封住的哑穴，好几次眼看着穴道松动，最后都功败垂成。
　　
　　昨日与齐允等人分手后，只剩了他们一辆马车，夕蝉连个车夫也没留下，一直亲自驾车赶路。蓝清扬终于又能与她这般接近，心中很是欣慰，对她怪异的行径反是并不在意了。
　　
　　“终于到了！”
　　
　　夕蝉勒马停车，长长嘘了口气，回身看向被帘子遮蔽的车厢，略微有些犹豫。过了许久，她一咬牙，跳下座位，来到车厢前，打开车门。
　　
　　车厢内骤然一亮，海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扑面而来。蓝清扬深深吸了口气，微眯着眼看过去，夕蝉今日穿了身女子的白衣衫裙，纤腰一束，清秀柔媚，更胜往昔。见她目光复杂凝视着自己，蓝清扬稍稍垂下眼，起身站起，跳下车。
　　
　　眼前是浩瀚的大海，一望无际，不远处的细浪轻轻拍击着嶙峋的礁石，美丽如画。
　　
　　“走吧。”
　　
　　蓝清扬听到夕蝉低沉的轻语，收回目光，随着她攀上礁石，看到了上面拴着的窄窄的小木船。夕蝉将木船小心推下海，自己先爬了上去，回身道：“蓝大人请吧。”
　　
　　这么小的船能经得起海上的风浪么？蓝清扬有些担心，但是他很快就安慰自己，夕蝉断不会是想坐这条船出海的。可他的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小船缓缓划入海中，离岸边越来越远。蓝清扬回头看去，方才站立过的礁石已成了小小的黑点。
　　
　　他心中惊惧，刚要挣断腕上的绳索，夕蝉已握住了他的手。蓝清扬身子一震，抬眼看去，正对上她清澈的眸子。
　　
　　夕蝉垂下长睫，纤细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绳索，在他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上轻轻摩挲，艰难开口：“蓝清扬，你能原谅我与寒照月……双修照月功么？你愿不愿……与我……今后……”她终是说不出口。
　　
　　蓝清扬默默凝视着她颤动的眼睫，心中一时爱怜一时怒恨。
　　
　　他能原谅她么？
　　
　　他疼惜她被迫与寒照月双修照月宫，却不能原谅她滥杀无辜，为正道所弃……今后……他们能有今后么？
　　
　　夕蝉听不到他的回答，心头便如压了千斤铅石，渐渐沉了下去。她定了定神，慢慢抬眼，指向茫茫大海的深处：“蓝清扬，你若是原谅了我，咱们就一同去海岛上过神仙日子，再不回中原；若是不愿……咱们……便一同去阴曹地府做夫妻吧。”
　　
　　她望着他迷茫的眼眸咧开了嘴，却是笑容苦涩，手掌突然轻拍船舷，咔的一声轻响，船底裂开一个细缝，海水倏地灌了进来。很快又有几处咔咔作响，裂了开来。
　　
　　原来小船竟是被拆松了龙骨的！
　　
　　眼看着舱中的水越来越多，蓝清扬忙拉着她上了船头，小船渐渐向下沉去。举目四望，烟水茫茫，竟然已看不到海岸的方向，他惊骇万分，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急得团团转。
　　
　　夕蝉摇头道：“蓝清扬，你既是不愿原谅我，我今日便与你同赴黄泉！”
　　
　　话音未落，小船轰然碎裂，两人同时跌入海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两人，夕蝉并不运功相抗，任凭浪头将自己打入深深的海底，心里平静之极。胸中的气息越来越少，窒息使头脑渐渐昏沉起来，会……死吧……
　　
　　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心爱之人相伴……
　　
　　蓦然，身子一紧，被坚实的手臂紧紧抱住，口唇相贴，对方将纯正的气息渡给了她，手腕被用力握紧，一股大力将自己带上水面，张开口未及呼吸，又被冰冷的唇吻住渡了两口气，耳旁是蓝清扬近乎疯狂的大吼：“不要吓我！夕蝉！夕蝉！不要吓我！”强烈的求生欲念终于让他冲破了哑穴。
　　
　　见夕蝉慢慢睁目，他大喜叫道：“我原谅你，我都原谅你！夕蝉，我又怎么舍得责怪你！”她能以死赎罪，他又怎会愚顽不化，不原谅她？左右他们也活不过今日……
　　
　　身子泡在冬日的海水中，自骨骼至肌肤都瑟瑟发抖，蓝清扬尽力将夕蝉圈在自己怀里，可气力渐弱，绝望的情绪渐渐升腾而起。他喉中哽咽，捧起她的脸颊，肆意滚落的泪水和着苦咸的海水顺着颤抖的唇舌滑入了口中。
　　
　　“我爱你……夕蝉，下一世……我会去寻你……等着我……”
　　
　　含混的嗓音满是绵绵情意，夕蝉愣了好一会儿，笑了。她从容自发中拈出一枝发钗，一枚烟火蛋飞向天空，五彩的烟雾在半空中缭绕不散。很快，茫茫天际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地，显出巨大的楼船的影子，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引颈而望。
　　
　　蓝清扬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夕蝉急声道：“你答允了的，再不回中原！可不许反悔！”她不顾众目睽睽，狠狠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这文拖得太久了，惭愧！感谢朋友们不离不弃，坚持听我讲完这个故事，陪我走到最后，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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