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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君心　作者：牧岩 


文案
雁过妆楼相思引，
血溅宫阙半生泪。
凤凰台上箫声咽，
一曲好赋无人醉。
独倚玉阑鬓云残，
忍顾檀郎声声催。
英雄成败且不问，
千古兴亡何处归。

一撩君心，剪不断
二撩君心，理还乱
三撩君心，空余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凤箫 ┃ 配角：林一诺，上官锦承，楚云飞，杨云初，叶语晗 ┃ 其它：假宫斗，假言情，不种田，不搞H，传说中的四无产品，入坑须谨慎！最后曰：本故事纯属虚构......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尽量做到一日一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诗经·蒹葭》
　　北罗，永徽八年
　　
　　无忧山忘尘坡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蹲在一棵枫树下抹着眼泪，身边一稍稍年长些的男孩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的呢喃着：“师妹，你别哭啊，我这就给你抓去。”
　　
　　刚准备纵身跃起，却被一只大手拎住了衣领：“一诺，你这是干嘛？语晗怎么哭了？”
　　
　　“师父，师妹想要那树上的百灵鸟，我想给她抓来。”林一诺一脸着急的看向眼前的白衣男子。
　　
　　那白衣男子使了个眼色，按捺住他，然后走到女娃娃的面前也蹲了下来：“语晗，百灵抓回家后，就再也不会唱歌了。”
　　
　　“为什么，师父？”叶语晗抬起小脸，泪眼朦胧的瞧向树上唱得正欢的小鸟。
　　
　　“你想，如果师父把你整天关在屋子里，你还想唱歌吗？”白衣男子温柔的笑道。
　　
　　叶语晗垂下头思考了一会儿：“不想。”再次仰首，眼里尽是恋恋不舍。
　　
　　“语晗乖，而且你可以每天来这里听百灵唱歌啊。”白衣男子宠溺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来，看我给你们带回了个姐姐。”
　　
　　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个和林一诺差不多点大的女孩，却见那女孩只是神色淡然的对着两人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倒是叶语晗眨巴着两只大眼，一扫刚才的阴霾，满是兴奋的望向女孩：“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语晗，你以后可以叫我语晗。”她跑过去拉住女孩的胳膊，轻摇起来。
　　
　　“于凤箫。”那女孩简单的回答道，然后回头问起白衣男子，“你会帮着我找父亲的，对不对？”
　　
　　“我师父可是逍遥书生任天涯，什么事儿是他办不到的！”一旁的林一诺骄傲的昂着头，替白衣男子回答了去。
　　
　　任天涯看着自己的徒儿，不禁摇了摇头，然后转眼望向于凤箫，这个女孩是他这次途经南楚国时捡到的，南楚目前正遭受西齐的侵犯，到处兵荒马乱的。刚从流民堆里看到她的那会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要不是他及时救治，恐怕早已见了阎罗王。这娃命也挺硬，调养了没几天便能下地了，知道他要回北罗，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径自跟了来。
　　
　　后来才知道，她是出来寻亲的，仅有的几条线索来自于母亲临终时交予的一封遗书和一只藕荷色锦囊，以及生前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叙述，而那些线索直指北罗，怪不得她执意要跟着他。
　　
　　这会儿，见她如此理直气壮的问自己，任天涯不由一笑：“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但是是否能找着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女孩倒也没恼，重重的点了点头：“没关系，有空我自己也会试着去打听打听。”眼神里透着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
　　
　　北罗，永徽十年
　　
　　“师父，为什么师姐就不用练功呢？”叶语晗一边哭着鼻子，一边蹲马步，一旁练剑的林一诺时不时回头望她，满眼的着急心疼。
　　
　　“你师姐身子弱，不适合练武。”任天涯闲适的坐在八仙桌前指导着自己的两个徒儿，“一诺，练武最忌走神，罚你今个儿再练一个时辰。”
　　
　　“是。”林一诺只得收回视线，幽怨的练起剑来，却总是凝不起神。
　　
　　这时一个身着蓝色裙衫的女孩，手里端着一朱漆托盘走了过来：“师父，您要的香罗泡好了。”一只白瓷茶盏轻轻的放到任天涯面前。
　　
　　抬头，看向不住抽泣的叶语晗，于凤箫不动声色的对师父说道：“早饭都准备好了，再不去吃，就凉了。”
　　
　　任天涯茗了一口茶水：“语晗，跟你师姐去吃饭吧。”
　　
　　叶语晗立马展颜，收起架势，蹦蹦跳跳的跑到于凤箫跟前，拉起她的手：“师姐，快，快，快，我们去吃吧。”
　　
　　林一诺再次望了过来，却听到任天涯说道：“一诺，你继续练，再加一个时辰。”
　　
　　************
　　
　　北罗，永徽十四年
　　
　　午后，林一诺躺在忘尘坡的草地上打着盹，一声娇俏的呼唤自不远处传来：“师兄，师兄，快过来，替我们采花儿啊！”
　　
　　他坐起身笑着看向前方一粉一蓝两道身影，师妹语晗就像她衣服的颜色一般天真烂漫，而师姐凤箫仿若衬托云彩的天空，沉默内敛。
　　
　　他想，要是日子能这般悠闲逍遥的过下去该有多好啊。
　　
　　“师姐，你怎么了？”突然，语晗大叫了起来，“师兄，不好了，师姐被蛇咬着了！”
　　
　　林一诺一惊，猛地从原地跃起，跑过去一看，只见一条通体深棕色的小蛇迅速隐没于草丛中，而于凤箫左腿的裤管上透出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不好，是五步蛇。”再也顾不得什么，林一诺抱起于凤箫，向着住处奔去，那赤炼可是剧毒之物，慢一步都可能要了师姐的命。
　　
　　而身后的叶语晗亦是不敢怠慢，跟着一边跑，一边唤师父。
　　
　　……
　　
　　深夜，于凤箫躺在榻上，身子明明乏得很，却了无睡意，想起白天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林一诺…一诺…”于凤箫在心底默默念起师弟的名字，脸上一阵发烫，要不是他抱着她跑得快，恐怕自己已不在这人世了。
　　
　　于凤箫不由伸手探向自己的左腿，仍然很痛，却因为某种情绪，她希望这痛长久些，铭刻于身心。
　　
　　“师姐，师姐！”窗户被轻轻的敲打出声，打开竟是林一诺，月下，他一袭红衣，美不胜收。
　　
　　于凤箫想起下午自己流的血亦是如此的绝艳生动。
　　
　　“一诺…师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脱口而出的称呼被她及时收住。
　　
　　林一诺笑着捧起一个托盘，一碗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跃然于上：“我想起你从下午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呢，喏~快拿去吃，你底子本就差，要是饿坏了，这伤也不容易好。”
　　
　　他罗哩巴索的说了一大堆，于凤箫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话，事实亦是如此。
　　
　　从窗台上接过托盘，于凤箫真觉得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了起来。
　　
　　林一诺见此情形，也有些傻眼，平日里的师姐优雅稳重，吃起饭来亦是慢条斯理的，哪像这会子，嘴里不觉提醒着：“慢点，慢点，别噎着了。”
　　
　　于凤箫抬起眼对他嫣然一笑，温柔的说了声“好”。
　　
　　林一诺从来没见师姐如此笑过，仅有的几次亦只是淡淡的未及眼底。
　　
　　他就一直这样怔怔的望着于凤箫，良久后，呢喃道：“师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于凤箫的娇容上飞起一抹动人的霞色，与林一诺的衣裳相映成辉。
　　
　　************
　　
　　北罗，永徽十五年三月
　　
　　“师姐，我们回来了。”叶语晗欢快的冲进书房，里头一女子正于案前挥毫，被她这么一惊，笔头一斜，好好的一幅字瞬间废了。
　　
　　于凤箫举目望向叶语晗，倒也不恼，带着一丝宠溺的嗔怪道：“你呀……”
　　
　　还未来得及说完，一道红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了过来，拿起那幅字，对着叶语晗大叫起来：“师妹，你看，一副好好的字就被你这么一喊给毁了！”
　　
　　叶语晗委屈的看向林一诺，眼中的泪水开始积聚：“师姐，对不起。”她泫然欲泣的对着于凤箫道歉。
　　
　　于凤箫拍了拍她的手，扬眉朝向林一诺：“师妹又不是有意的，你吼这么大声吓着她了。”
　　
　　林一诺此刻也很后悔，嘴里却嚷着：“你花了好大功夫给我写了这么一副字，却让她这么一叫给叫没了，我心疼。”
　　
　　于凤箫的眼底尽是欢喜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无常：“不就是一幅字吗，改明儿我重写了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快给我讲讲这番闯荡江湖，有何趣事？”
　　
　　于凤箫这么一问，叶语晗的表情马上放了晴：“师姐，我和师兄这回下山，可真真正正干了一番大事……”
　　
　　她口沫横飞的讲述起山下的经历，林一诺听不下去时，插上两句：“算了，就你那点破本事，要不是师兄我……”
　　
　　于凤箫津津有味的听着，午后的阳光将屋里晒得暖洋洋。
　　
　　************
　　
　　夜里，一盏烛火，美人托腮，几分笑颜。肘下一幅已然成形的水墨画，一江春水几簇新绿的芦苇，配上一行小字，便是全部的情意。
　　
　　突然，窗户被轻轻的叩响，于凤箫上前推开，林一诺的笑脸便出现于眼前，竟比午后的春日更明媚。
　　
　　“师姐，下午忘了给你。”他将一个泥塑的娃娃递给她，“我在山下买的。嘿嘿，觉得挺像你。”
　　
　　于凤箫欣喜的接过，却见那泥娃娃一脸的凶巴巴。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副模样？！”于凤箫假意板起了脸，学着那娃娃的表情，瞪向林一诺。
　　
　　“师姐比它漂亮多了。”林一诺立刻捧心，装作受惊吓的样子，看到于凤箫扑哧乐了，方才正经道，“师姐不过是外冷内热。”
　　
　　于凤箫捏着娃娃的手紧了紧，眼眶竟然有些发酸，倏地，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副字画，卷好了，返回窗前交予林一诺。
　　
　　“喏！答应你的字画，拿去吧。”她顿了顿，有些扭捏，“不过回去才准拆开看。”
　　
　　林一诺不解的看了看师姐，再垂眼望了望手中那副颇有些神秘的字画，皱眉应承了下来：“恩，时辰不早了，我也回房去了，多谢师姐。”
　　
　　“快走，快走吧。”于凤箫急匆匆的赶了他。
　　
　　************
　　
　　夜半，于凤箫怎么也睡不着，想着林一诺见了那字画也不知道怎么个反应，有些紧张的起身出了门，她想去那边探一探。
　　
　　林一诺房里的烛火竟然还未灭，于凤箫奇怪的蹙起眉，复一想，也许他正看着自己的字画发呆，不禁心下雀跃，向着明处靠近了过去。
　　
　　不想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仔细一听，师妹的抽泣声夹杂着林一诺的叹息，无比的动人。
　　
　　“师妹，你别哭了，下回下山，我再给你买个泥娃娃，这次回来忘了给师姐带东西，我就将泥娃娃给了她。”于凤箫的心一紧。
　　
　　“你快别哭了，反正我们有的是机会下山啊，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玩的东西，可好？”
　　
　　“我哭不是为了那个娃娃，下午的时候，不过因为一副字，你却对我那么凶。”师妹哭得更加悲伤。
　　
　　“我错了，我错了，我那个时候说完就后悔了，不信，不信你可以摸摸我的心，我几时舍得让你掉眼泪了。那年师父把你领回山，我便在忘尘坡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你每天都开心的笑。”林一诺重重誓言，像锤子落于于凤箫的心尖，很疼。
　　
　　“真的？”
　　
　　“真的！师妹，我林一诺从不打过诳语。”
　　
　　于凤箫胸口疼得有些支撑不住，只得用手扶着窗棂，指甲不小心划破了上头的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只是里头两个浓情蜜意的人儿并未注意到，而于凤箫却看见，自己那副精心描绘的“蒹葭”仍然完好的卷着，孤零零的躺在一边，就像此时的自己。
　　
　　春寒料峭。
　　
　　************
　　
　　第二日
　　
　　“不好了，师姐不见！”无忧山一片慌乱。
　　
　　林一诺则躲在自己的房中，执着那卷字画径自发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
　　
　　见字如见人。
　　
　　于凤箫曰：“今念《蒹葭》，文止而相思不散！”
　　
　　……
　　
　　




第一话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改。
　　三年后，北罗边城安泽
　　
　　“娘，你把我的包袱放哪儿去了？”一间普通人家的院落，一名相貌平凡的年轻女子从屋中探出脑袋，冲着井边洗菜的中年妇女大声询问。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将潮湿的双手往衣服上一抹，嘀嘀咕咕的朝着屋里走去，不久便从箱柜里找出一个已经有些破烂的包袱，交予年轻女子。
　　
　　“若素，你找这东西做啥？”
　　
　　“哦！没什么，睹物思人罢了。”安若素的手轻轻抚过包袱，迫不及待的打开来，里面不过放置着几身衣衫，很陈旧但是极为干净。
　　
　　张婶在一旁疑惑的望向自己的女儿，满眼不解。刚想张嘴发问，却见她将衣衫往边上一放，包袱的底部现出几样东西来——一只做工精致的藕荷色锦囊，一封泛了黄的书信，还有一个形象逼真的泥娃娃！
　　
　　“这娃娃做的真是好看。”张婶一脸惊奇的伸手拿起那个泥娃娃，仔细打量。
　　
　　安若素一把夺了回来：“娘，你快去做饭吧，不然待会儿爹回来又得饿得直嚷嚷了。”
　　
　　张婶瞬间脸红脖子粗的大吼道：“这个死老头子，就他的嘴巴贱，饿死最好！”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却已向外头走去。
　　
　　安若素松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转向手中的泥娃娃，思绪逐渐飘远：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三年前，自己跌跌撞撞跑下无忧山，却发现身上所带的银两并不多，没几天就花完了。凭着一股子倔强，硬是饿了五日来到安泽。可惜甫一入城便晕死了过去，幸得从南楚来安泽投奔亲戚的张伯一家救助，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醒来后，她对身世一字不说，张伯以为她脑子不清楚便没有多问，反而收留了她这个“有病”的孤女。
　　
　　张伯一家人员单纯，夫妻俩带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儿莫愁。当然这样的家庭并不富裕，但是相处了一段时间，张伯张婶待她一如亲生女儿般，她就开始贪恋起这样简单的温暖。
　　
　　于是，在某日，借着“傻”劲儿，她开口唤了他们一声“爹”“娘”，张伯张婶自是高兴，家里人丁本就单薄，多个女儿亦是好的。
　　
　　再后来的某日，她告诉张伯他们，自己姓安名若素，对于其他依旧绝口不提。
　　
　　是的，安若素，她希望自己日后遇见任何事都能像这名字一般，安之若素。
　　
　　“娘，谁惹您生气了？”忆想间，从外头传来莫愁的声音。
　　
　　莫愁这丫头成天就往隔壁的姨娘家跑，借着各种理由找姨娘的独子沈元祖，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想到这里，安若素笑着收拾起包袱，将它放到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然后转身往屋外看热闹去。
　　
　　“还有谁，不就是你那个成天就知道吃的爹！”张婶扯着嗓子，将手中的菜刀磨得嚯嚯作响，“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跑外头找男人，也不知道羞！”
　　
　　莫愁闻言，气得直跺脚：“娘，你胡说什么！你若憋屈对我爹去吼啊，朝我身上撒什么气！”
　　
　　“哼，难道我说错了？！”张婶放下手头的活计，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骂道，“果真是女大不中留，赔钱货！”
　　
　　莫愁这下也急了，冲口而出：“有本事你生个儿子去呀！”
　　
　　眼见两人就要开战，安若素正想去劝架，院门“砰”的一声被踢开：“吵什么吵！老远便听到你们娘俩的声音，丢人现眼！”
　　
　　张伯回来了，身后是憋着满腔笑意的姨娘一家。
　　
　　莫愁瞧见最后头的元祖，面颊轰得绯红一片，身子一扭，跑到了屋里去。
　　
　　张婶则像没事人一般径自招呼起姨娘来：“你怎么来了？快与妹夫到屋里头去坐一会儿，饭很快便好了，一块儿吃吧。”
　　
　　姨娘笑着走过去，捋起衣袖说道：“我们就是来讨饭吃的，来，我帮你！”
　　
　　“我也来帮忙吧。”安若素也凑了上去。
　　
　　“还是若素乖巧。”张婶拍拍她的手，终于眉开眼笑，“不像莫愁那丫头......我那个愁啊，也不知日后有谁敢讨她做老婆！”
　　
　　“你看我们家元祖行不？”姨娘突然问道。
　　
　　张婶一惊，差点将手中的铲子掉落到地上，就连安若素亦是惊讶万分。
　　
　　“娘，你看姨娘竟说些不正经的话！”不知何时，莫愁已站在了厨房门口，满脸娇羞。
　　
　　姨娘将她一把拉了过来，嘴里调笑道：“死丫头，你敢说，你不中意我们家那臭小子？！”
　　
　　莫愁涨红了一张脸，挣脱开姨娘，往仍处于呆滞状态的张婶怀里一钻：“娘，你发什么愣，快帮着我说说姨娘这老不正经的！”
　　
　　倒是安若素缓过来后，感觉眼前的情形甚为有趣，于是附和起姨娘：“我倒觉着姨娘的提议不错，莫愁和元祖还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话音刚落，莫愁的粉拳便落到了她身上。
　　
　　张婶终于回过了神，制止住两个女儿的嬉闹，对着姨娘正色道：“如果妹妹是认真的，那这事儿还得找你姐夫商量。”
　　
　　“姐姐说得极是，我们今个儿来，其实就为了这事儿。”两人正说着，沈元祖掀了门帘走进来，大约是见时候差不多了，来帮着上菜的。不过此时他整张脸都红彤彤的，看来是听到了厨房里女人间的谈话。
　　
　　安若素真觉得他配莫愁不错，十七岁的小伙儿，长得虽然是熊腰虎背，却有一张好看的娃娃脸，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甚是可爱。最关键的是他在安泽的守备营当差，却没有染上那里士官们粗暴好色的臭毛病。当然自己家的莫愁也不差，虽不是那倾国倾城却如邻家妹妹一般清秀可人。
　　
　　吃饭的时候，当着张伯的面，姨娘再次提起这件事儿：“......姐夫，我们不如就来个亲上加亲吧，这俩孩子我们都是看在眼里长大的，自己家的又知根知底，有的找外头那些个不知底细的，不如便宜了我们家这臭小子吧......”
　　
　　张伯来回瞧了瞧两孩子，然后将沈元祖招到了身边：“你觉得我们家莫愁可好？”
　　
　　沈元祖满脸通红的低着头轻声应道：“好！”说完，悄悄抬眼瞄了一下莫愁，这边莫愁也正瞄他，两道目光碰到一块儿后又迅速的垂了下去。
　　
　　一桌子的人看了直觉得有趣，便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姨夫发话了：“姐夫，我看这两个孩子也彼此中意，我们就定了这门亲事吧。”
　　
　　张伯含笑点头道：“恩，我看元祖这孩子也出息，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沈元祖从姨娘手中接了杯茶，跪到张伯脚下：“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然后双手奉上茶水。
　　
　　张伯接过他手里的茶水喝了一口，嘴里连声喊着“贤婿”。
　　
　　沈元祖又同样给张婶敬了杯茶，不料，一直没吭声的张婶握着茶碗叹气起来：“这小的倒是找到好归宿了，大的却连八字也没有一撇。”说着，满是心疼的瞧向安若素那张过于平凡的面孔。
　　
　　安若素倒是不甚介怀，走过去挽起张婶的胳膊撒娇道：“娘，女儿不嫁，女儿一辈子守着你们。”
　　
　　张婶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傻话！”
　　
　　发现全家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安若素赶紧转移话题：“莫愁，你看元祖都给爹娘敬茶了，你怎么还不给未来的公婆敬上一杯啊！”
　　
　　莫愁闻言，真倒了两杯茶水准备奉给姨夫姨娘，想不到却被姨娘笑着挡了回去：“今天可是我们家得了便宜，怎么担当得起你这杯水啊！”
　　
　　全家又是一阵大笑，莫愁本来退了点颜色的脸再度飞上一整片丹霞。
　　
　　************
　　
　　莫愁的喜事被安排在两个月后，张伯张婶有些犯难。虽说是嫁女儿，总归是要花银两的，家里的日子本就紧巴巴，哪里来那么多闲钱。但是他们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想落了寒碜。
　　
　　安若素瞧不过两位老人这样愁眉苦脸，便趁着张伯外出时让他带了些纸墨回来，平日里趁着空闲便画上两笔，一家人见她画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都颇为惊奇，毕竟生活了也有三年来，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女儿竟有如此本事。
　　
　　这天夜里，张伯坐在一旁的炕上，一边“啪嗒啪嗒”的抽烟，一边感叹道：“以前刚捡到你时，我就看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虽然满身污垢，但是那通体的气派却是掩也掩不住。今个儿得缘瞧见你这一身的本事，我更是肯定你绝非凡家出身，定是在这乱世中遇到了什么不幸才流落至此......”
　　
　　张婶也是一阵叹息：“可惜了，好端端的一个小姐，竟陪着我们过苦日子。”
　　
　　安若素放下笔墨，一手执过张婶的胳膊，一手搂上张伯的脖颈，娇嗔道：“爹，娘，胡说什么呢！我可不是您们口中的什么小姐，本就也是个无依靠的落魄之人。只是生母识几个字，便跟着学了几年书。后来亲人过世，漂泊于此，何其幸运碰见您二老，不嫌弃多我这么一个累赘，给口饭吃也就是好的了，竟还待我有如亲生女儿一般。若素的命就是你们给的，你们的大恩大德若素这辈子都无以回报。”一番话真真假假，却也出自肺腑。
　　
　　“傻孩子！”张伯张婶听后，着实暖心窝的感动了一把，转过头朝着莫愁笑言道：“你瞧瞧你姐姐，多懂事。你也快嫁人了，好好学着些。”
　　
　　莫愁闻言，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然后蹦蹦跳跳跑到三人中间，偎依进安若素的怀中撒娇：“姐姐，听见没有，爹娘要我多学着些。所以我决定了，从今个儿开始，你就教我认字识书吧。”
　　
　　话音刚落，张婶便大声嚷嚷起来：“就你！你只要不成天跑到隔壁去丢人现眼，就阿弥陀佛了。”
　　
　　************
　　
　　第二天，张伯带着几幅字画去街上起了个摊，试试运气。
　　
　　整个上午，安若素的心都七上八下的，一方面她害怕卖不出去，倒让刚燃起些许希望的张伯张婶添堵；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因为这些字画而被无忧山的人找到，毕竟这儿离无忧山还是不够远。
　　
　　一直煎熬到中午张伯回来，正准备询问，便见张伯眉飞色舞的拉过她的手，兴奋的朝院子里高声报喜道：“卖了，卖了，全给卖出去了。”
　　
　　“真的？！”张婶听后亦是非常激动，禁不住跑过来拍拍安若素的后背，“咱闺女就是有本事！”
　　
　　张伯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拿去几锭银子交给了张婶，两人从未看到过这么多钱，手都抖得厉害。
　　
　　“这么多？”安若素瞥见后，不由皱起了眉。
　　
　　“恩，我也没想到......”张伯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本来我是照着你给价钱卖的，不过有位小哥儿跑来，直接给了这么多银子，说是全要了......对了，他还说，如果有的话，他还要......”
　　
　　安若素瞧着张伯的神色有些忸怩，不禁担忧起来：“爹，您有话就直说。”
　　
　　张伯支支吾吾了半晌，方才开口道：“我准备收摊时，那位小哥儿又来了，他说他家公子很喜欢这些字画，如果能将作画之人请到府上亲自画上那么一幅，他就多出几倍的银子。”
　　
　　“什么？！”一侧的张婶跳了起来，“你个死老头子，没见钱眼开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吧？！”
　　
　　“没，没，没征得若素的同意，我怎会擅自做主呢！”张伯连忙摆手。
　　
　　“爹，那人说话靠谱吗？”安若素突然问道。
　　
　　张婶刷得一把拉过她，惊道：“若素，你要去？这可不成，说不定就是个登徒子，专骗你这种黄花大闺女。”
　　
　　安若素笑着安抚道：“娘，瞧您说的什么话！人家凭着几幅字画，哪知道我是男是女啊！何况真见了我的人，也未必搭理。”她边说边摸了摸自己毫无特色的脸。
　　
　　“就是，死老太婆，竟会瞎嚷嚷！”张伯本就很心动，见安若素有此意愿，便在一旁鼓吹了起来，“那位小哥儿看着就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应当不会有假。”
　　
　　“那好，我去！”安若素想了想，点头应承下来，“不过还得麻烦爹爹去知会一声。”
　　
　　下午，张伯喜笑颜开的出了门，没多久就回来告之安若素，说那户人家明日里便派人接她去府上。
　　
　　




第二话

作者有话要说：偶又修改了一下......
　　隔日清早，家里便来了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儿，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生得明眸皓齿，尤其那对活灵活现的大眼，甚是讨人喜欢。
　　
　　安若素见了此人，心也安定了不少，看他那身打扮必是出自大家。
　　
　　小厮微微躬身给她作了个揖，说道：“小姐，可准备好了？我家公子于府上等着呢。”
　　
　　安若素点点头，正准备随那小厮出门，莫愁拉着沈元祖进了屋，只听得她说道：“你瞧瞧，我没吹牛吧，就是有大户人家的公子请我姐姐去府上作画。”
　　
　　沈元祖没理会莫愁，倒是仔仔细细打量起那小厮来，末了，笑道：“原来是天心阁的雅竹公子......”
　　
　　“你怎知是我家公子来请小姐的？”小厮颇为惊奇的询问道。
　　
　　“也只有天心阁的雅竹公子才会让家仆打扮的一身葱翠......”沈元祖的话里头带着些许挪揄。
　　
　　安若素方才知道，原来今天要去的地方竟是鼎鼎大名的天心阁。以前张伯和姨夫聊天时她曾听闻，这天心阁可是安泽的一奇，甚至在整个北罗都是一则传奇。
　　
　　天心阁的主人，姓楚，具体叫什么不太清楚，只知道人称雅竹公子，当然他的身份更是一个谜。
　　
　　此人爱茶如命，在安泽开了这家名为天心阁的茶楼。只是此茶楼门槛儿甚高，从不轻易接客，光有银子是进不来的，还得有绝佳的品茶功夫。当然，光会品还不够，还得满腹经纶，能用美妙的诗句将这茶的味道不差分毫的表达出来。只有当一个人具备了识茶懂茶吟茶这三项条件后，方能进入天心阁。
　　
　　不过这够格进去的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其中的最高规格就是能与雅竹公子品上一杯茶对上两句话咯。
　　
　　反正这个天心阁就是桃花源，人人挤破了头想进去，而雅竹公子就是那里面的香馍馍，个个都想攀上那根高枝。
　　
　　“姐姐，待会儿回来一定得跟我好好的讲讲。”莫愁显然比安若素这位正主儿更加兴奋，毕竟这天心阁是一般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死丫头，快些让你姐姐走吧，可别让那位公子久等了。”张婶赶紧上前，将她拖到身边。
　　
　　安若素扯了扯一下张婶的衣袖，转身对小厮微微一笑，说：“小哥儿，请带路吧。”
　　
　　************
　　
　　马车不一会儿便到了天心阁门前，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安若素来安泽这些年，虽然也上过几回街，却从来不知道天心阁在哪儿，这回有幸来此，便仔细的观察了起来。
　　
　　呈现在安若素面前的是一栋颇为别致的二层木质小楼，这样的楼宇在别处其实并不显特别。但是，安泽是一座边城，为了防范外来的侵犯，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土石结构的，整个城镇显现出一派灰白的沉重感。于是，眼前的这栋小楼在冷硬的的氛围内凸显一丝清雅，也就格外的引人注目。
　　
　　安若素在观察的同时，亦注意到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着，一抹白色的背影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中，尤为动人。
　　
　　也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那抹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安若素的呼吸瞬间被夺走。
　　
　　那是一副无与伦比的容貌，俊逸的眉目弯成一个和煦的弧度，笔直的鼻梁下两片薄薄的嘴唇闲适的向上勾起，两道相对的弧线便形成了一抹倾国倾城的笑容。
　　
　　安若素一直以为任天涯和林一诺已经是这世间最动人的男子了，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眼前这名男子此般的风采，简直令她惊为天人。
　　
　　“小姐！小姐！快进去吧，我家公子正等着呢。”小厮见她一直呆愣在门口，便急急的催促起来。
　　
　　拉回思绪，安若素朝小厮歉然一笑，便赶紧随着他进了天心阁。
　　
　　************
　　
　　走进天心阁，安若素发现这里还真是别有洞天：整个一层大厅以翠竹和君子兰为饰，将偌大的空间隔成一个个雅间，里头隐隐约约的传来几声笑谈，大约是来此品茗的客人。
　　
　　看来这位雅竹公子的品味还真是不错。安若素一边暗自赞叹，一边绕过一处比人还高的盆景，蓦然发现后头竟是直上二楼的扶梯。于是，更加感慨起主人的奇思妙想。
　　
　　缓步走上二楼，一直在前头领路的小厮推开了其中的一扇格子门，安若素便看到里头临窗的躺椅上斜靠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公子，一头乌亮的黑发从他完美的侧面倾泻而下，慵懒的披散在椅背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幡然醒悟，原来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名绝色男子正是眼前的雅竹公子。
　　
　　见到来人，雅竹公子不急不缓的站了起来，对着安若素温和的一笑，开口道：“你来了。”声音和他人一般温润如珠，那语气也好似她是他一位相识已久的老友。
　　
　　安若素卸下紧张的情绪，回以他盈盈一礼：“民女安若素见过楚公子。”
　　
　　由于低着头许久未听到回应，她忍不住抬眼窥视了一下，却见雅竹公子抿嘴含着笑，一直在看她。
　　
　　“楚云飞。”怔愣间，一只白瓷茶盏出现在眼前。
　　
　　安若素连忙接过，凑到嘴边浅浅的品上了一口：“香罗？”她惊喜的发现竟是自己怀念已久的味道。
　　
　　楚云飞轻轻“嗯”了一声，便坐回到躺椅上，继续笑望向她。
　　
　　安若素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禁不住问道：“楚公子，您是要什么样的画？我现在便可以画。”
　　
　　“楚云飞。”他没有回答她，反而又说了一遍自个儿的名字。
　　
　　“啊？”安若素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她直呼自个儿的名字，“哦......楚，楚云飞......”
　　
　　“总算不笨。”楚云飞满意的笑了一下，方才回答起她的问题，“随便你画什么都可以。”
　　
　　说罢，举手击掌两声，格子门再度被打开，还是刚才的那名小厮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文房四宝一样不少的摆放其中。将这些东西搁置于案台后，小厮再次退了出去。
　　
　　安若素也不多问，径自来到案台前，匀好丹料，摊开宣纸，挥笔画了起来。
　　
　　这时，琴音铮铮响起，她惊得举目望去，只见楚云飞白衣胜雪，盘坐于躺椅，面前的小几上一把通体金漆的古筝在他长指的撩拨下，流泻出绝妙的旋律。
　　
　　安若素突然笑了，随即低下眼再次动起笔来，没多久，几株妖娆的夹竹桃便俏生生的呈现于纸上。然后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蘸了些墨，附上诗词两句。
　　
　　等到墨色干了以后，她来到楚云飞面前，将画儿交予了他。
　　
　　见楚云飞对着那几株娇艳的夹竹桃看了半晌却没有一句话，安若素有些忐忑的解释道：“我见你这儿到处是绿色，就想添些红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再去画一幅好了......”刚准备转身，楚云飞一把拽住了她的手。
　　
　　“红情绿意犹留香，九重春色已万年......”他反反复复呢喃着画上那两句诗词，眼里尽是怅然。
　　
　　安若素垂首，感怀起眼前这位男子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
　　
　　午膳前，在安若素的要求下，楚云飞派小厮将送她回了家，小厮临走前，在桌子上留下了一锭金子。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盯着那锭金子半晌，却都没胆上前触碰一下。
　　
　　最后还是安若素，在叹了一口气后，拿起金子塞入张婶的手中：“娘，这些钱用来准备莫愁的婚事，够了吧。”
　　
　　“够了，够了，咱们吃喝一辈子都够了。”张婶狠狠的搓揉着那锭金子，终于确定不是在做梦，“不仅如此，还能留出你的嫁妆钱呢。”
　　
　　张伯也走过来，拍拍安若素的手：“若素啊，这回你可帮了爹娘的大忙，爹娘都不知要怎么感谢你。”
　　
　　“爹，娘，咱们可是一家人，你们倒好，尽跟我说一些客套话。”安若素反手搂住张婶，气结道。
　　
　　“好，好，好，爹娘说错话了。你放心，等你出嫁时，爹娘一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张婶笑得直合不拢嘴。
　　
　　“哎呀，你们怎么那么多废话。”莫愁不满的挤进两人中间，抱着安若素的手臂，赶紧八卦起来：“姐姐，快给我讲讲那雅竹公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死丫头，就你那德性！成天想着外头的野男人......”
　　
　　在张婶和莫愁骂骂咧咧的叫嚣声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往饭桌走去。
　　
　　************
　　
　　只是安若素料错了一件事儿。
　　
　　自那以后，楚云飞三不五时的派人来请她去天心阁作画。第一次安若素信了，经历的次数一多，安若素便忍不住怀疑起来。
　　
　　楚云飞每次邀她去天心阁，案台上虽然摆着纸墨，但只要安若素一问他要画什么，他的回答总是“随便”。开始她也不以为意，依照着他的意思“随便”画了两幅后，便礼貌的请辞。
　　
　　不过时间一久，楚云飞的事情就多了一件——画完后陪他品茶。当然楚云飞从来没有明着说，只是在她交画稿时，递上一盏茶水，然后示意她坐一会儿。这一坐，时间便一次比一次长，最后长得连张伯张婶都禁不住有些抱怨。
　　
　　安若素也觉得这样不妥，但是这天心阁似乎真带有某种魔力，每次坐在里头品上一杯香罗，心便出奇的平静。
　　
　　其实她与楚云飞在一起时，话语并不多，偶然楚云飞问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她便也无关紧要的回答上一两句。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静静的在那儿坐上一整天。
　　
　　偶尔楚云飞会弹上一曲，而他的筝又弹得极好，安若素总是能在那悠远的音律中忆起无忧山的一切，任天涯，叶语晗，还有林一诺......
　　
　　只是这些回忆因为天心阁而变得仿若止水一般明澈，她甚至想过，要是林一诺能在身旁，伴着楚云飞吹上一曲笛音，那该是这世间最美的旋律了。
　　
　　她想，她真的是贪念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眷恋起待在天心阁的时光，甚至在家中亦期待着楚云飞的邀约。
　　
　　渐渐的，张伯张婶的抱怨也少了，在他们心中也许有了另外一种期许，只是安若素并没有刻意去澄清什么。
　　
　　她隐约有种预感，这里的一切皆不过是一场梦，如同三年前无忧山的那一场梦一般，总有一天会醒。
　　
　　




第三话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又改了一下......囧。
　　“死丫头，从今往后你就是人家的媳妇了，记着什么事儿都不能像在家里这般任性妄为了。”张婶一边教训着莫愁，一边用手帕抹眼泪。
　　
　　今个儿是莫愁大喜的日子，安若素在一旁帮着莫愁梳妆打扮的同时，还得劝慰张婶：“娘，这么高兴的日子，您倒是哭什么！何况莫愁又不是嫁到远地方去，不就在隔壁，您每天醒来就能见着。”
　　
　　“就是啊，姐姐，咱别理她，她就是想着日后没人给她骂了，心里不痛快！”莫愁撅着嘴，白了张婶一眼。
　　
　　张婶听闻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死丫头片子，就知道你是个赔钱的货色！真真是女大不中留！哎哟，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偏偏生不出个带把子的来！”越说越得瑟，连安若素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给我闭嘴，也不想想今个儿是什么日子，还如此胡闹，就不怕外头人听到了笑话！”张伯掀开帘子将头探了进来，低吼一声后，屋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等张伯一离开，张婶禁不住小声抱怨道：“死老头子，自己姑娘在里头梳妆，他也不避嫌！”
　　
　　“就是!娘也真是的，平日里看你闹腾得很，怎么一遇着我爹，立马就从母老虎变小猫了．．．．．．”莫愁难得有机会取笑一回张婶。
　　
　　“莫愁，你倒是给我安安分分的坐上一会儿，好不好！”安若素用力将她的头扳正，“你瞧，花儿又歪了！”
　　
　　“你懂什么，这叫夫为妻纲！”张婶的一句话害安若素的手一抖，头花再次戴斜了。
　　
　　她索性放下手头的活儿，笑睨向张婶：“我都从来不知道娘这么有文化，还能说出‘夫为妻纲’这样的体面话儿来！”莫愁附和着在一边拼命点头。
　　
　　“所以说，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要多跟为娘的学学，以后嫁人了才不会吃亏，才能与自个儿的夫君和和美美的过上一辈子！”张婶趁机当着两个女儿的面儿吹嘘了起来。
　　
　　莫愁用胳膊顶了顶安若素，一脸坏笑道：“姐姐，你说咱娘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像不像上回咱们路过花街时，看到的那位万春园的老板娘啊！”
　　
　　话音刚落，张婶即刻暴跳如雷：“死丫头，竟然将自个儿的娘比作那些不正经的女人！还有你们去花街做什么？！你们可都是规矩人家的黄花大闺女，竟然去那种下三滥的地方！肯定是那死老头子，为了图省事儿，领着你们抄近道......”
　　
　　伴着张婶的怒骂声，安若素和莫愁却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外头客堂里，前来贺喜的众街坊已对这院里的仨母女相当熟悉，见惯不惯的继续和张伯拉着家常。
　　
　　张伯暗地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再理会，由着这母女三人。毕竟明个儿开始，莫愁就是沈家的人了，以后像现在这般热热闹闹的日子将越来越少。
　　
　　想到这儿，连他都不禁伤感起来．．．．．．
　　
　　************
　　
　　一系列礼成之后，新郎新娘被送入了洞房，张婶和安若素刚准备松口气，只见姨娘从前堂子急匆匆的赶出来喊她们：“刚才有人送了份大礼来，我不太敢收，寻思着还是得喊你们家若素来看一看。”
　　
　　张婶和安若素颇感奇怪的相互望了一眼，便跟着姨娘去了前堂子，堂子里的圆桌上赫然摆放着一件大红包裹。
　　
　　姨娘走过去掀开上头的大红绸，一尊通体雪白的玉质送子观音便出现在她们眼前，安若素上前一摸，竟然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尊送子观音就是我这个粗人瞧着，也明白肯定是价值连城的．．．．．．所以．．．．．．”姨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张婶干脆呆立在一旁，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怔愣片刻，安若素方才开口道：“姨娘这是谁送的？”虽然她的心中已有了答案。
　　
　　“还有谁，不就是那位天心阁的雅竹公子。”姨娘说这话时，眼神暧昧，随即她推了推身边犹在发呆的张婶，“姐姐，你说那位公子哥儿该不会是看上了你家若素吧？”
　　
　　“啊？”张婶的反应虽说是慢了一拍，但是瞬间就蹦起来，“怎么可能？！”
　　
　　嘴里这么说着，眼珠却滴溜溜的转了起来：“咱家若素确实能诗会画，可是．．．．．．”她有些遗憾的瞧向安若素那张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脸。
　　
　　闻言，姨娘也摆出相同的表情：“也是，我就瞎说说而已，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安若素受不了她们两个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赶紧扯开这个敏感的话题：“哎呀，娘，姨娘，你们都晓得自己在瞎想了呀！那就别乱讲了，快将东西给我吧，我还给楚公子去。”
　　
　　姨娘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尊送子观音交到安若素手中，然后叮嘱道：“快去快回啊，家里还有好多事儿呢。”
　　
　　安若素答应着，刚转身准备离开，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她赶紧护住手中的观音，自己一个重心不稳摔坐到了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那人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谢谢．．．．．．”安若素抬头望向来人，却一下子呆住了。
　　
　　“一诺，你来了！快，快去里头坐着，我去喊元祖出来。”姨娘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只是在叫出那个名字的同时，安若素的身子一阵发颤，再也承受不住手中玉观音的份量，“砰”，好像她那颗修修补补的心应声坠地，碎成一片。
　　
　　“啊！”姨娘和张婶见状，同时尖叫出声，“若素，你看看你！这可怎么办！”
　　
　　林一诺疑惑的看向面前这名陌生女子：“姑娘，姑娘，你没事儿吧？”未料，安若素仿若未闻一般返身回到圆桌旁，拿起那块大红绸，蹲下身子捡拾起地上的碎块儿。
　　
　　三年了，这三年里，她刻意不去想有关无忧山和他的一切，甚至她不允许自己在夜里做梦，直到遇见楚云飞。她以为自己好了，谁知．．．．．．她还是在意的．．．．．．
　　
　　他的声音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从一个男孩的清朗变成一名男子的沉稳，就像他的人一般，成熟了很多，所以她在初闻的一刹那没有认出来。
　　
　　而她竟然为这一刹那的认不出而伤感，她与他真的错过了三年！
　　
　　忽然一个温暖的触感与她的手碰撞在一起，她缓过思绪举目望去，是他的手，他在帮着她一起捡拾。
　　
　　她赶紧将自己的手缩回怀中，却感觉掌心里一阵刺痛。微微皱了皱眉，她摊开手，原来是一块忘记放掉的玉石碎块儿。
　　
　　只是此刻，鲜血已渗透进洁白的玉身中，一丝一丝，触目惊心。
　　
　　“姑娘，你流血了。”林一诺惊道，想都没想便直接撕下衣袂的一角，拉过安若素的手包扎了起来。
　　
　　安若素怔怔的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突然，一滴泪从眸中掉落，泪流经林一诺的手，透过绯红的衣料渗入伤口，又是一阵彻骨的疼痛．．．．．．
　　
　　林一诺刚要开口，安若素却一下子抽回了自己的手，顾不得疼痛，匆匆忙忙收起大红绸，起身冲出了家门。
　　
　　************
　　
　　楚云飞惊讶的瞧向突然大敞的房门：“你怎么来了？今个儿不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吗？”
　　
　　安若素来不及理会他，径自走到小几前，拿起上头的一杯茶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灌入了口中。
　　
　　这时一直追着她跑进来的小厮，大声想要制止：“那是公子的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懊恼的直想跺脚。公子一向有洁癖，自己的茶盏决不允许别人触碰，何况是喝他里头的茶水。当然他也很是同情起面前这位安姑娘，不知道待会儿公子会怎么处置她。
　　
　　“牛饮！”出乎意料，楚云飞似乎并不在意，仅仅是轻啐了一声，脸上犹带温柔的笑意。
　　
　　小厮站在一旁目瞪口呆，不过，接下来更让他震惊的事儿发生了。只见安若素将手中的红绸包裹扔到桌上，打开后竟是一堆玉石碎块儿——那不就是刚刚才送过去的送子观音嘛！
　　
　　“对不起．．．．．．本来想来还你的，却被我一个不小心给打碎了．．．．．．”安若素定了定神思，方才满怀歉意的望向楚云飞。
　　
　　“那可是皇．．．．．．”小厮的惊呼却被楚云飞眼中射出的凌厉目光迅速制止了，他硬生生的咽下另一半话语，委屈的退出了屋子。
　　
　　安若素不甚明白的瞧着眼前的一幕，不由问道：“这个是不是很重要？”
　　
　　“没事儿，碎了就碎了，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而已。”楚云飞笑了笑，不甚在意。
　　
　　“但是，它好像挺值钱的．．．．．．”安若素越说越小声，彷佛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楚云飞眸光一转，继而笑道：“本来就已经送给你姨娘了，怎么处置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如果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那以后多来这儿作几幅画便是了。”安若素虽然觉得他这话不太靠谱，不过心却安定了不少。
　　
　　她一下瘫坐到榻上，看着小几上的空茶盏，问道：“还有水吗？我口渴得很。”楚云飞奇怪的瞧了她一眼，亲自给她添上一杯水。
　　
　　“今个儿家里办喜事儿，我看你倒是挺闲。”看到安若素捧着茶盏不似刚才一般猛灌，反而慢条斯理的品了起来，楚云飞更加惊讶。
　　
　　安若思心不在焉的回答道：“哦．．．．．．我想坐一会儿再走．．．．．．”神情恍惚，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愿。
　　
　　于是，楚云飞便也不再多问，重新拿了个茶盏，替自己倒上一杯茶水后，坐到古筝前，径自弹拨了起来。
　　
　　悠悠筝音中，安若素的心渐渐趋于平静。等到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淡定，能够回去面对一切时，她起身与楚云飞告了辞，楚云飞并未开口留他，继续沉默的弹奏着面前的古筝。
　　
　　那日，直到她走得很远，仍能听到身后琴音铮铮，不曾停歇．．．．．．
　　
　　




第四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修改完毕。
　　安若素静静的倚着门框，望向院里热闹的喜宴。
　　
　　新郎那桌两位红衣人尤其引人注目：一位是今天的新郎沈元祖，另一位则是来参加婚礼的林一诺。
　　
　　世上的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元祖与林一诺竟是多年的至交。总之，还是那句老话：这安泽终归离无忧山不够远......
　　
　　林一诺，还是记忆中的那一袭绯色衣裳，黑绸一般的长发随意扎在身后，其中的几缕趁着阵阵微风顽皮的拂过他那令人惊艳的脸。只是那双细长眼眸里闪耀的再不是男孩独有的爽朗，变得清清冷冷，但是流转之间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缠绵。
　　
　　安若素不得不承认，林一诺比以前更好看了。将一腔苦涩慢慢咽下，她撇过脸不再看他。
　　
　　不过她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情与动作终究未能逃过林一诺的眼。他十分疑惑的瞧向安若素，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得出的结论依旧是：眼前的这名女子自己并不识得。
　　
　　这时，一旁有些喝高的沈元祖推了推他：“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你少喝些，等一会儿还得洞房呢！”林一诺抢过他手中盛满酒的大碗，然后一饮而尽。
　　
　　沈元祖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便一脸坏笑的凑到他耳边，轻轻问道：“喂，是不是又跟你的语晗小师妹闹别扭了？”
　　
　　林一诺一巴掌将沈元祖满是酒气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你就替我省省心，少管管闲事儿吧，我看你那位娘子也不是好惹的货色。”
　　
　　“兄弟，真被你说着了！”沈元祖瞬间垮下了脸，将林一诺的手一把拨去，“别瞧我那婆娘长着一张乖巧的脸，真要闹腾起来，谁都搞不定。”
　　
　　林一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照你这么说，往后的日子岂不是很惨？”
　　
　　“也不能这么说.....我那婆娘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沈元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没等一秒钟便换上另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指着安若素的方向，“其实真要到了‘非常时期’，我那位小姨子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哦？”林一诺再次望向安若素，她仍然立于原地，似乎没有动过。
　　
　　“你说，明明是两姐妹差别咋就那么大呢！”沈元祖忍不住感慨道，“果真不是张家的种。”
　　
　　“你呀，别喝了些酒，就在这儿胡言乱语。”林一诺连忙打断他，“再说了，既然这样，你当初怎么就没选这位小姨子呢？！”
　　
　　沈元祖嘿嘿一笑，低下头未再作答。
　　
　　林一诺睨了他一眼：“你还不是觉着莫愁更漂亮些！”
　　
　　“喂，既然知道兄弟这点花花肠子就别说出来好嘛！”沈元祖被他说红了脸，赶紧求饶道，“不过，你此次下山不就是为了讨好你师妹，想买到那天心阁的香罗嘛。你倒是可以找我那位小姨子要一些。”
　　
　　“她怎么会有？”
　　
　　沈元祖终于逮到可以吹嘘的机会：“嘿嘿，你就不知道了吧，天心阁的那位雅竹公子与我家小姨子交往甚密，彼此引为知己！一点小小的香罗算什么！”其中不乏夸大和臆想的成分。
　　
　　林一诺虽然知道此话不能全信，但是能够得到雅竹公子的茶叶，仅仅这件事本身就不能小瞧了元祖的这位小姨子。
　　
　　“你这臭小子，还在这儿偷懒，大伙儿都等着你这个新郎官儿去敬酒呢！”两人正胡侃着，姨娘走了过来，顺手一记爆栗砸向沈元祖的脑门。
　　
　　沈元祖揉着脑袋，凭借着酒意高声抗议道：“娘，今个儿可是我的大喜之日，您倒好，拼命让我喝酒，等一会儿洞房怎么办？！没听过‘春宵一刻值千金’嘛，您还想不想抱孙子了？！”话音一落，所有在场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瞧你那点出息！”又是一记爆栗，这回却没再强求他，“一诺，那就得靠你多帮衬着些了。”
　　
　　林一诺点头应允后，便跟随着沈元祖一张一张桌子的轮番敬酒，一圈下来脚底也禁不住有些虚浮。
　　
　　还好，此时夜色已浓，客人们逐渐散去。沈元祖被送进了洞房，他不想搅了兄弟的好事儿，便没去闹洞房。
　　
　　坐在外头，他本想借着微凉的夜风吹去一些醉意，不料却适得其反，积存的酒气上涌，头晕得更加厉害。
　　
　　依靠在墙角，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突然出现在眼前，举目望去，原来是安若素。
　　
　　“喝下去会好些。”安若素面无表情的将茶盏递了过去。
　　
　　林一诺接过浅浅一茗，竟是上好的香罗，他忽然想起先前元祖说过的话，便忍不住再次抬眼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安若素瞧见此刻醉眼朦胧的林一诺正呆呆的看着自己，那憨态可掬的样子使他彷佛又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大孩子，不觉嫣然一笑。
　　
　　这笑容让林一诺再度一怔，对眼前这名女子竟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瞧公子这身打扮应该是位侠士，公子一定走过不少地方吧？”这时安若素已走到他的身侧坐了下来，看似不甚在意的问道。
　　
　　林一诺一边随意的“嗯”了一声，一边摇头想要甩掉那份莫名其妙的的感觉。
　　
　　“那可是看遍了千山万水啊，实在令人向往......”安若素的眸光中满是艳羡，“可叹我是个女子，否则我也要踏遍这天下的山河美景。”
　　
　　未想到她会和他扯这些，林一诺顿了顿，说道；“女子也不是不可以，像语晗......”
　　
　　听到“语晗”两个字，安若素的心一阵疼痛，身前的那只受了伤的手不知不觉中紧握成拳。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林一诺以为她对自己刚才提到的女子有所疑惑，便解释了一下：“语晗是我的小师妹。”
　　
　　原来是位女侠啊！”安若素霍得起身，语气尽显不耐，“可惜我不会什么功夫。”
　　
　　林一诺惊讶的看向安若素，有些适应不了她突然的情绪变化，不过他倒是未恼，反而微笑道：“姑娘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闻言，安若素大骇，定定的瞧了他半晌，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林一诺错愕的看着安若素消失的方向，愣了半晌方才无奈的摇了摇头，仰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品着满嘴的清香与苦涩，他想起了叶语晗。
　　
　　沈元祖猜得没错，他们是闹别扭了，他一直以为闷了剑走江湖行侠仗义,累了回无忧山鸾歌凤舞琴瑟和鸣，这样的生活不仅是自己毕生的追求，亦是语晗想要的。
　　
　　但是他真的真的是错了。
　　
　　那日骁勇大将军杨天远又打了大胜仗，班师回京后旗下所有的武将统统升了职，其中就包括他的一位朋友宋清。
　　
　　“好男儿自当如此，立一份志向成一番事业。师兄定也是这样吧，只不过未有机会施展而已。”语晗听闻后很是羡慕，一脸向往的看着他，“我倒听宋大哥提起过，杨大将军一直非常赏识师兄的才能，师兄可以求他做个引荐，去拜访一下杨将军。”
　　
　　此时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和师妹想的有多么的不同。趁着元祖成亲之际，他独自一人来到安泽，借机排解心中的不畅。
　　
　　不过元祖的那位小姨子真的很像一个人，一个无忧山寻找很久的人，虽然她们的外貌并不相似，但是那感觉．．．．．．当然，还有手中的这杯香罗．．．．．．
　　
　　她到底在哪里．．．．．．
　　
　　林一诺的心情越发烦躁起来，他本想将手里的空茶盏置于地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包裹起来放入了袖管。
　　
　　这时，一直躲在云层中的明月终于露出了它的脸，银色的月华瞬间洒落一地。
　　
　　林一诺索性从地上跃起。一阵夜风吹过，扬起了衣袂，亦将他心中的愁绪弥漫开来。
　　
　　他不自觉的从怀中取出一支翠绿竹笛，幽幽吹了起来。
　　
　　************
　　
　　夜色深沉，安若素躺在床上明明已经累极，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林一诺刚才所说过的每一句话：
　　
　　“女子未必不可以，像语晗......”
　　
　　“语晗是我的小师妹。”
　　
　　“姑娘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安若素一想起便是满心的悲凉。
　　
　　于是，她的回忆滑得更远——
　　
　　“师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花了好大功夫给我写了这么一副字，却让她这么一叫给叫没了，我心疼。”
　　
　　“我在山下买的。嘿嘿，觉得挺像你。”
　　
　　“师姐比它漂亮多了。”
　　
　　“师姐不过是外冷内热。”
　　
　　“师妹，你别哭了，下回下山，我再给你买个泥娃娃，这次回来忘了给师姐带东西，我就将泥娃娃给了她。”
　　
　　“我错了，我错了，我那个时候说完就后悔了，不信，不信你可以摸摸我的心，我几时舍得让你掉眼泪了。那年师父把你领回山，我便在忘尘坡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你每天都开心的笑。”
　　
　　“真的！师妹，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美，我总觉得你笑的时候整个无忧山的花都跟着绽放得更加绚烂。相反，你伤心起来连浮绕于山间的岚雾都透着幽幽的湿意，就像这会儿……”
　　
　　回忆到了这里便已是支离破碎，安若素颤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推来窗户，然后坐到铜镜前，借着月光打量起自己的面容。
　　
　　她的手轻轻抚过这张平凡无奇的脸，来到鬓边时，停顿了片刻，接着一点一点撕扯起来。不一会儿，一张人皮被揭了下来。
　　
　　再次抬眼望向铜镜，呈现在里头的已不是那个姿色平庸的安若素，而是另一位倾城绝美的女子。
　　
　　三年的时间，林一诺变了，变得更为动人心魄，而于凤箫又何尝不是．．．．．．
　　
　　方想之间，从隔壁飘来一阵笛音，安若素的心神一震，不由站了起来，将身子探出窗外。
　　
　　透过高高低低的篱笆墙，她隐隐约约窥见一抹绯红的身影，那身影迎着晚风飘飘渺渺，吹出的笛音期期艾艾，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安若素的思绪便在这张网中翻来覆去，一整夜．．．．．．
　　
　　************
　　
　　三天后，莫愁从隔壁回家里头省亲。
　　
　　“娘，你那是什么臭脸？我三天没回来了，一回来倒好，还得看你的脸色！”莫愁一进门便跟张婶对上了。
　　
　　张婶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我怎么了？我的脸不是一向这个样子，你看不惯就别回来！死老头子，瞧瞧你自个儿生的这个好女儿，果真是有了婆家没娘家！”到最后，干脆一把扯过正在一边炕上抽着旱烟的张伯，哭诉了起来。
　　
　　沈元祖见状，赶紧跑到张伯的身侧，又是递水又是给他的烟管添烟丝儿，忙不迭还得劝慰一旁的丈母娘：“娘，您别跟莫愁一般见识，她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嘛，回头我帮您教训教训她！”
　　
　　“老头子，看看，还是这女婿比自个儿的女儿贴心。”张婶的脸马上笑开了花。
　　
　　这时换做莫愁狰狞了起来，对着自己的新婚夫婿大吼道：“沈元祖，你有种就把刚才的话再给老娘我说一遍试试看~~”
　　
　　沈元祖一惊，挑烟丝儿的棒子差点戳到张伯的脸。
　　
　　“女婿，别怕，有你丈母娘在呢，看这死丫头片子敢对你怎么着！”张婶腾的一下跳到了他的身前，双手叉腰怒瞪向自个儿的女儿，“你得瑟个什么劲儿，竟然称自个儿‘老娘’，你老娘在这儿呢！”
　　
　　眼看这母女二人就要开仗，一直默不作声的张伯用力一拍炕上的小几：“都给老子闭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若素从天心阁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幅母慈子孝和乐融融的情景——沈元祖陪着岳父岳母说着体己的话儿，而莫愁在一旁慢慢悠悠颇有气质的喝着茶水。
　　
　　“莫愁，回来了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何况三天了。看看，一成亲整个人就是不一样了，连这性子都收敛了不少！”她忍不住调侃道。
　　
　　莫愁的脸色变了变。而另一边，张婶则一直使劲的朝着安若素撇嘴眨眼，沈元祖手中挑烟丝儿的棒子差点再度戳到自己的丈人。
　　
　　张伯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皮，沉吟一声：“回来啦，那开饭吧。”
　　
　　厨房里，安若素笑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又惹爹生气了？”
　　
　　莫愁撅起嘴抱怨道：“还不是娘，我回来不给好脸色瞧也就罢了，竟然还挑拨我与元祖之间的关系，哪有这样做娘的！”
　　
　　“死丫头，还有脸说，你怎么不说说自个儿，一见到我就好像见到那仇人一般。”张婶将手里的锅碗瓢盆弄得当当作响，“若素啊，你没看到她刚才那样儿，眼贼红贼红的，巴不得要了自个儿老娘的命！”
　　
　　见两人摆开仗势准备再战，安若素连忙劝道：“嘘~别闹了，待会儿给爹听到又得生气！”
　　
　　闻言，母女俩立马蔫了。
　　
　　吃饭的时候，沈元祖想起林一诺想买天心阁香罗的事儿，便向安若素提了出来。
　　
　　安若素愣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应道：“好。”
　　
　　




第五话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改完毕。
文中的歌为邓丽君的《在水一方》：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
她在水的中央。
我愿逆流而上，
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曲折无已。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足迹。
却见仿佛依稀，
她在水中伫立。”


　　安若素回到房中拿出平日里楚云飞送的一罐香罗，本想转赠予林一诺，转念间却又犹豫了。
　　
　　她想到任天涯也是极爱香罗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来到了天心阁，可惜楚云飞不在，只得独自守在屋里。等了一段时间，实在有些无趣，目光正巧扫到那把通体金漆的古筝，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坐到了筝琴前。
　　
　　手指轻轻撩拨过每一根琴弦，一连串音符便如记忆般跳跃而出：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稀仿佛，
　　她在水的中央。
　　我愿逆流而上，
　　与她轻言细语。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曲折无已。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足迹。
　　却见仿佛依稀，
　　她在水中伫立。”
　　
　　曲毕，耳畔突然传来几声鼓掌声，安若素抬眼望去，只见一气质不凡的青衫男子立于门口，满面带笑的对着站在一旁半倚着门框的楚云飞说道：“这位便是楚兄近来结交的红颜知己吧？果然非俗世中人！”
　　
　　楚云飞闻言轻笑一声，然后满含深意的看向安若素。
　　
　　此刻，那位青衫男子已走到安若素的跟前，抱拳行礼道：“在下官锦承，斗胆请教姑娘芳名。”
　　
　　安若素起身回以一礼：“小女子安若素。”这时，她方才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叫作官锦承的男子。
　　
　　这一瞧心中却是一惊。眼前的人高贵不可方物，虽然长相平凡，但是一双眼睛却如浩瀚星空，似乎能把一切事物都吸纳进去。而且看他刚才行礼时那不卑不亢的气势，安若素不禁猜想到，此人必定非富即贵，不是朝廷重臣便是那皇亲国戚。
　　
　　这种人是她一介平凡女子碰不起的。于是，也顾不得那香罗之事，径直来到楚云飞面前匆忙请了辞。
　　
　　楚云飞有些怀疑的看了安若素一眼，轻声提醒道：“明日这里有茶会，有空就来看看吧。”
　　
　　安若素喜出望外，禁不住开了口：“我有位朋友想要一些天心阁的香罗，明日我可否带他一起来。”
　　
　　见楚云飞点了头，她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心情颇佳的回头跟官锦承也道了别。那官锦承倒是没说什么，只不过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却让安若素的心隐隐有些不安。
　　
　　出了天心阁后，她先去了姨娘家。
　　
　　一进门就惊讶的发现平日里有事没事都在自家院里忙活个不停的张婶竟然也在。
　　
　　“你来的正巧，今个儿林公子说要回去了，你姨娘喊着我过来帮忙做顿好的送送他。”张婶见安若素进来，也颇为惊讶。
　　
　　闻言，安若素转身望向一旁的那抹绯红身影：“你，今个儿便要回去了？”
　　
　　林一诺忙不迭的站起来回应道：“是啊，下山多日也该回去瞧瞧了。”
　　
　　其实，这些天来，他心中的憋屈也消散了不少。与此同时，对师妹的牵挂却与日俱增。昨晚他还做了个梦，梦见师妹含泪问他去了哪里。他心口一阵酸疼，便这么幽幽的醒了过来。
　　
　　一直到天大亮后，他赶紧起身来跟沈元祖辞行。没想到沈元祖对他说今个儿安若素去天心阁要香罗了，于是他等到了现在。
　　
　　“那香罗你不要了？”安若素冷冷的问道。
　　
　　林一诺看了看安若素两手空空的样子，有些失望：“那雅竹公子不是不愿意给吗？”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了？”安若素好笑的反问他，“我倒是听他说起明日天心阁有个茶会．．．．．．”
　　
　　林一诺和沈元祖俱是一怔，这天心阁的茶会在北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所谓的茶会其实就是众人竞价购买那些茶叶，谁出的价钱高谁拿走。当然了，天心阁出品的必是稀有上好的品种，每年都只此一份，非常名贵。而且又是从雅竹公子那里购得的，对于有钱人来说更彰显了一种声望。
　　
　　不过，天心阁的茶会亦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环节，就是光出高价还不一定能买到这些茶叶，在你写价格的纸上还得附上一首诗，谁的诗好才有资格购买。当然，如果这个人的诗特别好，能夺了这茶会的魁首，雅竹公子就会直接把茶叶赠与他，那就更是一份不同凡响的荣耀了。
　　
　　“那茶会一般人可是进不去的。”沉默了半晌，沈元祖突然说道。
　　
　　“楚公子让我明个儿带着人去便是。”安若素冷笑着看向林一诺，“林公子还走吗？”
　　
　　林一诺走到她面前，恭恭谨谨的行了个大礼：“林某在此先行谢过安姑娘，明日还请安姑娘多多照应。”
　　
　　安若素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我亦不过是看在另一人的面上．．．．．．”
　　
　　一席话让所有人都疑惑的皱起了眉头，她也不解释，转过身，径自回了家。
　　
　　身后，林一诺有些无措的望向一侧的沈元祖，沈元祖同样一脸的不解，于是推了推身旁的莫愁，莫愁虽然也不明白自己的姐姐到底是怎么了，但却很负责的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道：“她这里一向不大灵光。”
　　
　　此话直接招来张婶的一记白眼。
　　
　　************
　　
　　隔日，安若素带着林一诺来到天心阁，发现这里一扫平日的清静，甚是热闹。大厅里那些翠竹盆景已被移至一边，中间竖起一高台，上面摆着众多品种的茶叶，供大家拍价。
　　
　　而高台的一侧，一群人围着楚云飞和昨天出现的那个官锦承在高谈阔论着什么，并时不时传出几声叫好之声，想必正在评估着与会者的诗文。
　　
　　不愿凑那个热闹，安若素与林一诺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实在是有些无聊得紧，看看那边似乎还在高谈阔论个没完，林一诺对安若素笑道：“干脆咱们也来凑回子热闹？”
　　
　　安若素想了一想，召唤来一名小厮，问他要了文房四宝，然后交予林一诺。林一诺未加思索，提笔一挥而就。
　　
　　趁着笔墨未干之际，安若素好奇的凑上前一瞧，禁不住有些怔愣：
　　
　　黄昏北望青山，春已半。瓜州古渡流水忆江南。
　　思悠悠，恨悠悠，为哪般？只为红颜一笑，醉花澜。
　　
　　见安若素一直盯着纸上的诗词，林一诺站在旁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呵，安姑娘见笑了。”
　　
　　安若素喃喃道：“不，很好．．．．．．真的很好．．．．．．”
　　
　　说这话时她的眼眶泛起了些许湿意——终究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还有什么是放不开的呢．．．．．．
　　
　　这时，刚才那名小厮又走了过来，安若素赶紧将林一诺写好的诗词交予了他。打那以后，她与林一诺之间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楚云飞已然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他手里拎了一包茶叶，对着林一诺作了个揖：“林少侠好文采啊，楚某甚是佩服，特赠上此香罗，以表敬意。”
　　
　　林一诺难掩一脸的喜色，笑着接过香罗：“林某谢过楚公子。”
　　
　　安若素一直怔怔的望着那包香罗，突然伸手拉住了林一诺的衣袖，林一诺疑惑的看向她：“安姑娘？”
　　
　　安若素倏地回过神，手像烫着一般缩了回来。
　　
　　一旁的楚云飞眸光一沉，也想伸手去拉安若素的另一只手，安若素的手却是紧紧拧着自己衣服的一角。
　　
　　三人相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楚兄，这位便是夺得此次茶会魁首的林少侠？果真是少年英才。”
　　
　　官锦承的一席话让三人都反应了过来，林一诺赶紧与他作揖寒暄起来。
　　
　　安若素默默的退到一侧的案台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些字，待到墨迹一干便将纸对折再对折后藏进了衣袖。
　　
　　茶会临近结束，林一诺正式与他们拜别之时，安若素走到他面前,将那一小方纸片拿了出来,顺势塞进他的掌心，并轻声嘱咐道：“林公子待回到无忧山后再打开亦不迟。”
　　
　　在场的三人均不解她此举的含义，林一诺望了望掌心的那一小方纸片，犹豫了一下，方才郑重的点头答应下来。
　　
　　然后他与众人一一道别，他本想问安若素要不要一起回去，但是不知为何，握着那张纸片的手似乎有了千金份量，沉沉的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他颓然的独自转身离去。
　　
　　************
　　
　　“我想问个事儿。”待到茶会一散，安若素挡在了楚云飞的面前。
　　
　　楚云飞的表情有些冷漠，他淡淡的说道：“什么事儿？你讲吧。”
　　
　　“京城怎么走？”
　　
　　“你问这个干嘛？”他一惊，反问道。
　　
　　安若素的目光闪烁不定：“我想去那儿寻亲。”
　　
　　楚云飞自是知道她不是张家的亲生女儿，但一旁的官锦承并不清楚此事，于是好奇的插嘴道：“安姑娘不是安泽本地人吗？”
　　
　　安若素摇了摇头：“我十年前从南楚一路寻亲寻到无忧．．．．．．这儿的．．．．．．”
　　
　　“你是南楚国的人？！你不是三年前才被张家捡到的吗？”楚云飞再次惊道。
　　
　　安若素猛的抬起头，紧紧的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此事！”
　　
　　楚云飞默然。是的，他调查过安若素的身份，不过很奇怪，安若素的身份只能查到三年前，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他从来不知道她是从南楚来的，而且中间那七年她又在哪儿呢？
　　
　　这时，官锦承也收起了看好戏的态势：“安姑娘怎么知晓自个儿要寻的亲人是在京城呢？”似乎有为楚云飞解围之嫌。
　　
　　安若素微微敛起满带警惕的眼神，回答道：“我娘曾给我留下一封遗书，里头提到过我爹就在北罗的京城七星。”
　　
　　“原来安姑娘要寻的是生父啊。”官锦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满意的发出一声喟叹。
　　
　　楚云飞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向安若素：“就算是到了七星，那么大个地方，你准备怎么寻你生父？就算是寻着了，你又凭什么与他相认呢？”
　　
　　“我娘还留了一件信物给我，她说只要凭借着这件信物，我爹便知道我是谁了．．．．．．”
　　
　　“哦？这会子你可将那信物带在身上了？”见安若素摇头，楚云飞似乎很是不耐，“那你下回带来给我瞧瞧，然后咱们再议这寻亲之事吧。”
　　
　　“不行！”安若素突然急切的反对起来，“我，我，我准备明日就走。”
　　
　　“什么？!为何要如此着急？”楚云飞瞪向她，“你都已经找了十年了，为何到了今日却是等不及了？”
　　
　　“我，我，我．．．．．．”在楚云飞惊疑的目光中，安若素支支吾吾了半晌，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解释，一个转身奔出了天心阁。
　　
　　是的．．．．．．这一切让她如何能开口言喻呢．．．．．．
　　
　　************
　　
　　无忧山
　　
　　林一诺筋疲力尽的回到房中，将自己埋入床榻的被褥间。
　　
　　小师妹见到他后并未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仅仅说了一声：“你回来了。”
　　
　　是他自个儿太傻，怎么忘了，自从师姐离开无忧山后，师妹便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淡淡的，包括林一诺．．．．．．
　　
　　那日，她难得提着兴致和他说了那件事儿，结果却闹了个不欢而散。现在回来了，师妹对他亦是更加冷淡了。
　　
　　沮丧间，他突然感觉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摊开后发现原来是离开安泽前安若素给的纸片，他竟然一直握在掌心．．．．．．
　　
　　他想起安若素曾对他说过回到无忧山便可打开，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将纸片打开，上头竟是一首诗文：
　　
　　瑶台聚八仙，蒹葭寻旧约。
　　花飞流水空，零落音尘绝。
　　
　　林一诺腾的从床上跳起，双手紧捏住纸片，颤抖着呢喃出那个消失已久的名字：
　　
　　“于凤箫．．．．．．”
　　
　　************
　　
　　晚膳时分，一位浑身上下贵不可言的青衫男子叩响了张家的院门。
　　
　　“官公子，您怎么来了？”安若素见到来人后，颇为惊讶。
　　
　　“官某冒然前来拜访，还请安姑娘见谅。”官锦承对着她作揖道，“官某来只是想问一声：明个儿下午，在下便要返回京城了，刚才听闻安姑娘想去那儿寻亲，不知安姑娘是否愿意同往？”
　　
　　




第六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修改完毕
　　“若素，你要去京城？”张婶闻言，禁不住扔下手中的碗筷跳了起来。
　　
　　安若素手足无措的扫过饭桌前两张惊讶万分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倒是张伯，按捺住了激动的张婶，异常平静的问道：“若素，你真的打算离开安泽？如果你早就盘算好了，那你只要说出个缘由来，我和你娘绝不拦你。”
　　
　　一直垂首不敢看他们的安若素这时方才抬起头望向张伯，她的眼中已积满了泪水：“爹，娘，你们有所不知，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从南楚来的。”
　　
　　“什么？！”此话一出，连张伯张婶都不由瞪大了眼。
　　
　　“十年前，我从南楚来到北罗就是依了我亲娘临终时的嘱托，来这儿寻亲的。”安若素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娘，你还记得那个包袱吗？”
　　
　　张婶点点头：“就是里头有个漂亮娃娃的那个？”
　　
　　“恩，那里头就放着我亲娘留给我寻亲所用的信物。”安若素听到张婶提到“娃娃”两个字时，表情略显尴尬。
　　
　　张伯沉吟半晌，突然问道：“你说你十年前就来到北罗了，那这前头的七年你都在哪儿呢？”这个问题也是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官锦承颇为好奇的。
　　
　　安若素似乎有所顾忌，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方才陈述起来：“十年前，南楚正是大乱之时，我差点饿死在半路上，还好遇见一位好心的师父收留了我，并带着我来到了北罗。不过三年前又是一场战祸，我与那位好心的师父失散了，又是在饿死的边缘被你们捡到了．．．．．．”
　　
　　还好七年前北罗与南楚正巧发生了一场边境冲突，安若素便借着这个掩饰了有关无忧山的一切。
　　
　　“是啊，就是那场战祸害得我们一家流离失所，不得不来安泽投奔你姨娘。”张婶提起那场边境冲突亦是唏嘘不已。
　　
　　唯一让安若素感到不适的是，官锦承玩味的目光大有将她抽丝剥茧瞧个真切的势头。为了躲避他的目光，安若素作势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安姑娘很喜欢香罗？”官锦承细细品上一口后，笑看向她。
　　
　　“恩，那位好心的师父很喜欢喝香罗，跟着他七年便也习惯了只喝此茶。”安若素警惕的盯着官锦承的双眸。
　　
　　不想，他却仿若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了一句：“那位林少侠似乎也很喜欢香罗．．．．．．”
　　
　　安若素正在给他的茶碗里添水，听闻此言，心咯噔一下，手跟着一抖，水便洒到官锦承的身上。
　　
　　见状，安若素更为慌张，赶紧拿来了干净的布匹递给他擦拭：“对不起．．．．．．”
　　
　　“没事儿，安姑娘莫要如此紧张。”官锦承毫不在意的站起身甩了甩衣服上的水渍，“官某倒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安姑娘能否满足在下？”
　　
　　“官公子，请讲，只要若素力所能及。”
　　
　　“安姑娘从白日在天心阁时，就一直提到有信物这件事儿，不知可否拿出来让官某瞧上一瞧？”见她有些犹豫，官锦承继续展开心理攻势，“官某一直居于京城，也许能帮上些小忙。”
　　
　　安若素想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从里屋取出了那个包袱。当她将其中的遗书和锦囊呈给官锦承时，只听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遗书是我娘用自己的血写下的．．．．．．”安若素的手轻轻抚过那已泛了黄的信纸，上头暗红色的笔迹隐约透着一丝血腥。
　　
　　“凤箫，北罗，寻父。”寥寥几个字，官锦承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读了出来，尤其是“凤箫”两个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安若素惊恐的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拼命摇头，眼神里尽是哀求。
　　
　　“若素，你这是干什么？”一旁的张伯张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起身，想要走过来弄清此刻的状况。
　　
　　“没，没什么．．．．．．”安若素倏地回头，“只是这几件旧物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张伯张婶怔在那儿，没有再上前来，他们被安若素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凌厉给吓着了。
　　
　　官锦承对遗书的兴趣似乎也不是很大，他笑着将它还与了安若素，然后拿起那个藕荷色的锦囊细细把玩了起来。
　　
　　“这也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他收起一脸的笑容，甚是严肃的问道。
　　
　　感觉到对方情绪的转变，安若素满心奇怪的回答道：“是啊。怎么了，难道官公子有了什么线索？”
　　
　　“没．．．．．．”官锦承泼了她一盆凉水之后，便不再说话，整个屋子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许久以后，官锦承突然打开了那个锦囊，从中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这是什么？”
　　
　　“这便是我一直提到的信物。”
　　
　　“倒是个挺有趣的小东西．．．．．．”官锦承嘴里说着玩笑话，但一双眼眸里却是寒光乍现。
　　
　　又是一阵沉寂后，安若素幽幽的开口道：“不知刚才官公子所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官锦承抬起头，脸上一派肃穆。
　　
　　“带我上京！”安若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官锦承忽然笑了：“当然，只要安姑娘不在意这一路上就咱们两个‘孤男寡女’．．．．．．”
　　
　　“我陪着一起去好了。”沈元祖和莫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沈元祖径直走到安若素的身边，解释道，“我也个朋友就住在京城，我可以送你去他那儿，有他们照顾着，爹娘也好少担心一些。”
　　
　　“姐姐，你真要去京城吗？”莫愁满脸不舍的挤到安若素与沈元祖之间。
　　
　　安若素坚定的点了点头：“我想完成娘的心愿。”心里却另有一番苦涩。
　　
　　“那你找着了就快些回来啊。”莫愁顿了顿又说道，“找不着也别勉强，记得我们都在安泽等着你呢。”
　　
　　安若素的眼睛再度湿润：“嗯．．．．．．我很快便会回来的．．．．．．很快．．．．．．”
　　
　　************
　　
　　第二日下午，张婶和莫愁为安若素打点好行装后，一家人送她出了门。门外，官锦承和沈元祖已等在一辆雇来的马车上。
　　
　　“元祖，你可要照看好我姐姐啊，要是敢让她少一根寒毛的话，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莫愁此话虽是对着沈元祖所说，但是眼睛却恶狠狠的瞪向一旁的官锦承。
　　
　　这时，张伯走上前拍了拍安若素的后背，意味深长的说道：“若素，你终于还是要走了，其实爹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爹留不住你啊！娘儿们那些啰里巴嗦的话，爹也不说了，就一句：一个女子独生于外万事皆当小心哪！累了乏了就回来啊．．．．．．”到最后哽咽着实在说不下去了，干脆背过身去，径自抹起了眼睛，而一侧的张婶和莫愁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安若素再也忍不住，一把搂过一家子人嚎啕大哭起来：“爹，娘，女儿一定会回来的。女儿走后你们要小心身子骨，待我这趟回来便再也不走了，一辈子守着你们。”说完，忽然放开了他们，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重重的叩了几个响头。
　　
　　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倏地起身跳上了马车，对着前头的沈元祖喊道：“走！”
　　
　　沈元祖用力一甩缰绳，马儿调转头，“喻～～”的一声奔跑了起来。
　　
　　没多久便来到了城门口，只听得官锦承对着沈元祖轻声道：“停一下，好像有人来送我们。”
　　
　　安若素从车窗探出头去，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于城头之上，白色的衣袂迎风飘曳，那一身的风华惊动了城墙下无数双眼睛。
　　
　　“楚云飞．．．．．．”她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
　　
　　他仿佛真的听到了一般，突然垂眼望向她的位置，然后一个转身坐了下来，一把通体金漆的筝琴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手似行云流水划过琴弦，凄美的音旋自指尖迸出，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若素怔怔的沉浸于这一场相送，良久后，方才哑着声音对外头说道：“走吧．．．．．．”
　　
　　马车再次颠簸起来，伴着起伏的筝音，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
　　
　　离开安泽近三天，拖着一身的疲惫，三人终于到达了一个小镇，随便找了家客栈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直到晚膳过后，沈元祖方才敲门叫醒了安若素，两人一同下楼用膳，而官锦承早已占了一张饭桌正等着他们俩。
　　
　　“官公子久等了。”安若素对他笑了笑，觉得实在是过意不去，她真的太累了，一躺下便睡到了这会子。
　　
　　官锦承不甚在意的笑道：“没事儿，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是该累了。”
　　
　　饭菜一上桌，三人便径自吃了起来。其实并不是很饿，只因为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与其在那儿尴尬的傻笑，不如作势吃饭。
　　
　　“沈大人的朋友在京城里做什么买卖？”那官锦承似乎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反而颇有兴致的问起沈元祖。
　　
　　沈元祖怔了怔：“我朋友只是杨天远杨将军旗下的一个小参事。还有，我也不是什么‘大人’，不过在安泽的守备营混口饭吃而已。”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哦～～杨将军旗下．．．．．．”喟叹之际，官锦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安若素。
　　
　　在他的注视下，安若素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等到大伙儿都吃完了，她赶紧回了自己房中。
　　
　　只是饭前睡得太过，这会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她脑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张伯张婶的脸，莫愁的脸，楚云飞的脸，还有林一诺的脸，交替出现，如同她的面谱一般虚幻诡异，伸手一扯，便飘零。
　　
　　突然，感觉窗户纸被捅了一下，安若素一个激灵，以为是小偷之类的，赶紧起身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但是二楼的窗外悬空着什么都没有。
　　
　　“呵，吓到你了吧。”左手边传来一个声音，安若素探出身张望，原来是官锦承。
　　
　　“官公子，这么晚了还有事吗？”安若素口气不善的问道。
　　
　　官锦承依旧是一脸的笑意：“没事儿，睡不着便想找个人聊聊天。”
　　
　　“那官公子找错人了，若素很累，要去睡了。”
　　
　　安若素刚准备关窗户，却听到他略为惊奇的低语：“凤箫姑娘睡觉还带着假面，这样可不好啊．．．．．．”
　　
　　“你什么意思！”安若素惊得再次探身出去。
　　
　　“没什么，凤箫姑娘可有兴致聊一会儿？”官锦承一脸的坏笑。
　　
　　安若素盯着他的侧脸沉吟半晌，突然冷笑道：“官公子，你不是也一样．．．．．．”
　　
　　官锦承颇为诧异的转头望向她：“你看出来了？”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说完，安若素缩回身子，“砰”得一声，重重的关上了窗户。
　　
　　不过也是奇怪，被官锦承这么一搅和，她的心情反倒是放松了不少，好像背负多年的沉重包袱突然被卸了下来，一个人便轻飘飘的有了睡意。
　　
　　安若素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
　　
　　************
　　
　　第二日醒来，天色不过蒙蒙亮。整理了一下行李，安若素便来到了马厩，发现沈元祖已在那儿清洗马车。
　　
　　见到她，沈元祖亦是一愣：“起这么早？”
　　
　　“恩，我买了一些干粮。还没吃早饭吧？”见他点头，安若素递过去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喏，趁热快吃吧。”
　　
　　沈元祖将一双湿漉漉的黑手往衣袂上抹了抹，便接过馒头啃了起来。
　　
　　“慢点。这儿多着呢！”看他真是饿坏了，安若素赶紧又递给他一个。
　　
　　听她这么一说，沈元祖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一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一边凑到她耳畔含糊不清的说道：“昨晚上我压根就没吃饱，跟那种公子哥儿吃饭，真真叫那个憋屈啊～～”
　　
　　闻言，安若素忍不住乐了：“瞎说！我可瞧得真切，那大半桌子的饭菜明明都进了你的肚子！”
　　
　　“乖乖！那一盘子菜才那么一点点，还不够塞牙缝的！”说话间，他已伸手取了第三个馒头。
　　
　　安若素见状，连忙将手中的油纸包藏到了身后：“瞧你这手脏的！”
　　
　　说笑片刻，官锦承鬼魅一般的从马车另一端飘了出来：“沈兄，安姑娘，这么早！”
　　
　　安若素在沈元祖诧异的目光里，笑眯眯的递上一个馒头：“起来了。快吃吧，吃饱了上路。”
　　
　　官锦承的神色与平常无异，顺手接过馒头，对着他们提议道：“那现在便赶路吧，房钱我刚才出来时已经结了。”
　　
　　沈元祖与安若素听闻，不由面面相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沈元祖已跳上了马车，并招呼其他两人：“也好，快上来吧！”
　　
　　一天的行程又开始了。
　　
　　这一路上，安若素的心情不错，对于官锦承偶尔的问话亦是有问必答，也许是受了她的影响，沈元祖对官锦承的态度也好了不少。两人开始说说笑笑，最后竟然称兄道弟起来。
　　
　　安若素没他们那么多话，注意力一直为路边的景致所吸引。
　　
　　朝阳映照下，路旁的青草地上百花争艳，连绵数里，春风轻轻吹过，翻滚起层层色彩缤纷的波浪，那浪潮一波盖过一波，拍向远处淡墨色的青山，青山顶上是万丈霞光，火红火红的，泼满整个清晨的天空，真真是美不胜收。
　　
　　安若素的心便仿若这春日里的天气，神清气爽的。高兴之于不觉哼起歌来：
　　
　　青阳酥，花开一枝群芳妒，
　　群芳妒，年年春色，兰舟争渡。
　　魂牵梦萦携手处，有心摘藏香如故。
　　香如故，落红满径，佳人迟暮。
　　
　　外面的笑谈声在她的歌声里渐渐静默下来，马车一路飞驰洒下串串美妙的旋律，引得路旁树上的鸟儿一起引吭高歌，和风徐徐，吻着花儿的面庞，笑弯了一旁沉甸甸的麦穗。
　　
　　一曲结束，三个人各自沉默了很久，这时官锦承突然开口感叹了起来：“这一路上能结交到沈兄这样豪爽的朋友，又能领略到安姑娘这样婉转的歌声，官某真是荣幸备至。对了，安姑娘，这首曲子是谁人所作，竟如此的动听。”
　　
　　“我娘。”安若素有些不好意思的垂首望向自己的衣摆。
　　
　　“南楚果真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官锦承的声音蓦然一沉，模糊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
　　
　　五天后，在他们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城门上赫然飞扬着两个大字——“七星”。
　　
　　京城到了。
　　
　　




第七话

作者有话要说：旅游刚回，恢复更新。
这年头不容易啊，虽然是架空，还是借用一下诗经，佛偈和汉乐府了，大家将就点看看吧，鞠躬。
　　一进京城，官锦承就匆匆的与他们告了别。安若素虽然奇怪，但也不便多问，于是继续跟着沈元祖去找他京城的朋友。
　　
　　随后的一路，安若素想到沈元祖这次帮了不少忙，还千里迢迢护送她到京城，就要到达终点了，实在应该跟他道声谢。
　　
　　隔着车帘她轻轻的说了声：“元祖，谢谢你。”
　　
　　沈元祖好像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隔了好一会儿，突然道：“不行就回来。”
　　
　　安若素刹那间红了眼眶，抬起头看向车顶，拼了命才把眼泪给压了回去，然后喃喃的承诺道：“我一定会回去的！”
　　
　　之后两人都陷入到了冗长的沉默里，京城街道的热闹繁华也打散不了彼此间即将分别的伤感。
　　
　　终于，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沈元祖撩起车帘对着里头的安若素说道：“到了，下车吧。”
　　
　　在沈元祖的搀扶下，安若素跳下马车，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栋坐落于小巷深处的四合院，推开两扇黑色的大门，就望见院子里一张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了身，其中一个更是亲热的迎上前，唤道：“元祖，来了，等你很久了。”
　　
　　沈元祖对着他抱拳一礼，笑道：“大哥，好久不见。”
　　
　　随后又从身后拽出安若素，介绍道：“这是宋长顺，你只管叫声宋大哥便可。大哥，这就是我信里所提到的我那婆娘的姐姐安若素，以后就拜托你多加照看了。”
　　
　　安若素顺着沈元祖的话朝宋长顺盈盈一礼，喊道：“宋大哥。”
　　
　　“死小子，这么急匆匆的成亲干嘛？！也不等着大哥我打仗回来喝上一杯你的喜酒！”一听他说起“婆娘”两字，宋长顺便一脸的忿忿不平。
　　
　　沈元祖嘿嘿一笑：“这，这，这不是爹娘急嘛！”一句话将所有的人全都逗乐了。
　　
　　“长顺，你这位朋友挺有趣的。”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宋长顺身后传来。
　　
　　大家的目光瞬间转到在场的另一个人身上，这是一位身材魁梧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子。其实自打安若素进入这院子以后，便一直在悄悄的打量他——这位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气场让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宋长顺连忙躬身道：“将军，我这位朋友就是嘴上胡扯了些，骨子里还算是个人才。”
　　
　　“将军？！”沈元祖惊呼了起来，“难不成这位就是北罗鼎鼎大名的杨将军？！”
　　
　　中年男子面带笑容，微微颔首：“鄙人正是杨天远。”
　　
　　然后他又转头对宋长顺说道：“既然也是位人才，几时就连同你另一位朋友一起带到场子里来试试吧。”
　　
　　宋长顺面露喜色，赶忙拉过沈元祖一同拜谢道：“谢将军赏识，择日我定带上他们俩去那沙坝子遛上一遛。”
　　
　　“还有谁？”沈元祖的脑子似乎还没转过弯，有些茫然的问着不着边的问题。
　　
　　“林一诺，林兄弟呗。”宋长顺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俏生生的女音便替他作了答。
　　
　　安若素的心绪咯噔一下，乱成一片。
　　
　　“舅舅啊，我劝您还是再仔细斟酌斟酌，这小子就是个不着调的二愣子！”随着那女音越来越近，只见一位提着桑笼的绝美妇人走到了沈元祖的面前，对着他的大脑门就是一记爆栗。
　　
　　沈元祖呀哟一声痛呼起来：“嫂子，你怎么和我娘一个德行！”
　　
　　那美妇也不理他，径自转向一侧的安若素，边打量边问道：“哟～～这便是你那新过门媳妇的姐姐？！看着倒是位知书达理的主儿。”说着，顺势执起她的手拍了拍。
　　
　　安若素犹在震惊之中，被她这么一拍，整个人倒是缓了过来，不过在看到自己面前突然站了一位绝色的美人儿时，又有些呆愣。
　　
　　“元祖，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真真是一家子人。”美妇瞥向不明所以的沈元祖，然后咯咯咯笑了起来，“都是呆头鹅！”
　　
　　“夫人，莫要胡说，小心吓坏了人家。”一旁的宋长顺终于找着了说话的机会，一把拉过美妇，对着安若素介绍道，“失礼了，安姑娘千万别见怪，这是贱内秦氏罗敷。”
　　
　　安若素闻其名，不禁脱口吟了几句《陌上桑》，念完后，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禁不住红了脸。
　　
　　那秦罗敷听后却是一脸的惊喜，转过身对着杨天远灿然笑道：“舅舅，果真是个妙人儿！”
　　
　　杨天远的眸光在明暗流转间变幻不定：“这位姑娘念过书？”
　　
　　安若素朝他颔首一礼：“小时候跟娘亲识过两个字。”
　　
　　这时，一旁的沈元祖赶紧上前说道：“杨将军，我家小姨子这次来京城就是依了她娘亲的遗愿来京城找她亲爹的。”
　　
　　“那你新过门的媳妇怎么没一起过来？”秦罗敷问出了其他两人的疑惑。
　　
　　看到他们并不了解其中的因缘，沈元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最后他看向杨天远，请求道：“杨将军，您在京城里人脉甚广，我家小姨子的事儿就请你多照应着些。”
　　
　　“这会子，你脑子倒动得挺快的嘛！”秦罗敷见状，取笑起沈元祖，“不过，你放心，有你嫂子在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安若素此时亦来到了杨天远与宋氏夫妇的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若素在此先拜谢过三位大人，寻亲之事就有劳三位大人了。”说完，朝着三人磕了三个响头。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她会这样，赶紧将她从地上扶起，罗敷嘴里直嚷嚷着：“安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和元祖都是自家兄弟，你这样岂不是要折煞我们啊。你尽管放心，以后啊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我就是你姐姐。有什么事儿千万别客气，对我说便是，只要能办到定当竭尽所能，不遗余力。还有这寻亲之事，你也别担心，杨将军是我的舅舅，他一定会帮着你找的，你说是不是啊，舅舅？”
　　
　　杨天远微笑着回应道：“安姑娘，放心吧。”
　　
　　安若素甚是感激的看向他们，对着所有人又是郑重一礼。
　　
　　************
　　
　　饭后，宋氏夫妇给安若素整理了住处，沈元祖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终于放下心来。
　　
　　他走到宋长顺的面前，抱拳道：“大哥，元祖也要告辞了，家里那么多人等着我回去报个平安呢。”
　　
　　“这么急，咱们兄弟俩还没好好的叙上一叙呢。”宋长顺想要挽留沈元祖。
　　
　　“你个呆子！人家才新婚嘛。”秦罗敷在一旁一扭腰，把满脸遗憾的宋长顺给顶到了一旁去，“原来是想媳妇儿了啊，这样我们倒不好留你了，你就快快回去吧！要是你那媳妇儿等急了，不理你了，我们可担待不起哪。”
　　
　　一席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暂时冲淡了些许离别的愁绪，不过她随即正言道：“玩笑归玩笑，你可别忘了我舅舅这边的事儿。”
　　
　　沈元祖对秦罗敷抱拳一礼，然后又转身朝杨天远躬身一拜：“杨将军，元祖回去报个信便回来。”
　　
　　杨天远点头笑道：“不急，等你将家中之事安排好了再让长顺领着来亦不迟。”
　　
　　一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安若素始终保持着沉默。直到把沈元祖送出了门，她的眼泪开始不再听从意志，不停的往外翻滚。
　　
　　一把拉住已经上了马车的沈元祖，安若素哭了起来，沈元祖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道了一句：“保重。”
　　
　　一挥衣袖挣脱了她，然后“驾”的一声，挥舞马鞭赶着马车渐渐驶离了众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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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门口站了很久，安若素方才在秦罗敷的劝说下，回到了堂屋。
　　
　　这时，那杨天远突然问道：“安姑娘这次来京城寻亲，可有什么线索？”
　　
　　安若素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那两样东西交予了他。杨天远接过后便与众人告了辞。
　　
　　************
　　
　　第二日一早，秦罗敷说要去上香，硬是拖上了初来乍到的安若素一同前往。
　　
　　京城的街市比安泽那小地方热闹许多。一路上，秦罗敷将车窗帘子稍稍拉开一条缝，与安若素看得目不转睛。安若素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景致，亦不由的打开了话匣子，与一旁的秦罗敷兴奋的聊起天来。
　　
　　马车终于在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两人已然熟络的相携着进了寺庙。
　　
　　跟在虔诚拜佛的秦罗敷后面，安若素东摸摸西看看，宋长顺颇为奇怪的问道：“安姑娘，你不上香吗？这是京城最大的寺庙法能寺，这里香火很灵验的。”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何必拜佛呢。”安若素抚了抚面前一尊弥勒的大肚，笑言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扑哧一声笑语：“慧空大师，你看前面那位姑娘的话如何？”
　　
　　安若素转过身去一瞧，后头不正是才分别没满一天的官锦承嘛。撇了撇嘴，她回头拉上秦罗敷就要走。
　　
　　那官锦承却动作快上一步的绕到他们面前，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安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孽缘。”安若素轻轻嘀咕了一句，脸上分明有了笑意。
　　
　　“安姑娘你这样一说，我可真的伤心了。”说完便作捧心状，一脸的委屈。
　　
　　不过没一会儿，又眉开眼笑的跑到后面，把那老和尚拉了过来，继续问道，“慧空大师，你倒是说说呀，这位姑娘的慧根如何？”
　　
　　只见那位叫慧空的老和尚却回答得言不及义：“一切皆虚无，这位姑娘的造诣很高。”
　　
　　安若素听后，突然起了些小小的坏心，她随即满面笑意的问向那慧空老和尚：“这禅意嘛，我悟得的还真不算多，最多就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顿了一下，又瞟向那官锦承接着道：“看人嘛，也不怎么像人。”语毕，就听见秦罗敷在一旁哧哧的笑了起来，宋长顺拼命拉她的衣袖，也停不住。
　　
　　官锦承惊讶于安若素难得一见的俏皮，不过他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苦着一张脸朝向秦罗敷，叹道：“能让美人开怀一笑，值了。”
　　
　　一句话引得秦罗敷羞红了脸，宋长顺则警惕的挡到自己老婆的前头，狠狠的望向那官锦承，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估计此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安若素的心却感觉有些酸涩，手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脸，随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这时那慧空老和尚打起了圆场：“众位在此一聚皆是有缘，不如到老衲舍下品一杯香茗，如何？”
　　
　　安若素不想与官锦承多作纠缠，便福了福身，道：“大师有礼了，若素还有事，改日可好？”
　　
　　慧空笑了笑，回答：“姑娘既然有事，老衲也不强求，有缘再一叙吧。”目光似乎可以看透一切，安若素被他这么一瞧，心没来由的虚浮起来。
　　
　　************
　　
　　和慧空道别后，三人直接出了法能寺，刚登上马车，就听见后面官锦承的声音急急的传了过来：“安姑娘请留步。”
　　
　　安若素神思一紧，顾不得身旁秦罗敷满眼的疑惑，脱口催道：“宋大哥，快走！”宋长顺同样很不待见此人，当真赶了马车就走。
　　
　　回到住处，发现杨天远已经在那儿守了他们半晌。
　　
　　




第八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完，并修改完。
　　安若素刚想询问事情的进展，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一侧蹦跶了出来，直扑向秦罗敷：“表姐！”
　　
　　“乖乖，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也来了？”秦罗敷反手抱住了她，然后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鼻尖。
　　
　　这时，安若素方才看清依偎在秦罗敷怀中的是一名娇俏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圆圆的大眼睛里净是晶莹剔透，俏鼻下两片花瓣唇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是谁？”见安若素正好奇的望着她，那名小姑娘亦歪着脑袋瞧向她，姿态甚是可爱。
　　
　　安若素还未来得及回答，她又说道：“你的眼睛生得真好看。”话音未落，就从秦罗敷的怀里钻了出来，一蹦一跳来到了安若素的面前，还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挥开她吃豆腐的小手，安若素笑了起来：“你的眼睛更好看。”
　　
　　“云初，别胡闹。”说话间，杨天远走了过来，他宠溺的揉了一揉小姑娘的头发，“去和你表姐玩一会儿，爹爹找这位姑娘有事儿。”
　　
　　小姑娘乖巧的点点头，回过身对着安若素做了个鬼脸：“这位姐姐，我先和表姐聊天去了。”说完，便由秦罗敷拉着蹦蹦跳跳出了堂屋，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那是小女云初。”杨天远的话，拉回了安若素的视线。
　　
　　“杨将军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是不是寻亲之事已有了眉目？”她沉默片刻后，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眼睛真像．．．．．．”杨天远似是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
　　
　　安若素见他神思游移，答非所问，忍不住唤道：“杨将军？杨将军？”
　　
　　杨天远回过神，从怀中取出那个藕荷色锦囊细细抚摸了数遍后，依依不舍的塞入安若素的手中：“把里面的东西处理掉！”
　　
　　安若素听闻，倏地抬头望向他，一脸震惊。
　　
　　“安姑娘，听我的话，一定要毁了这东西，否则后患无穷。”杨天远盯着她，语重心长的说道。
　　
　　“为什么？你究竟查到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安若素已经顾不得什么了，上前一把抓牢杨天远的胳膊摇晃起来，“至少告诉我，我爹究竟是谁？你放心，我不会与他相认的，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眼就好！我答应过我娘，寻到他后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后回南楚去她坟上告慰一声便是全部的心愿．．．．．．”
　　
　　杨天远的眸里竟然泛起些许的湿意，他哑声道：“你娘，她，她过世很多年了？”
　　
　　“恩，十年便病逝了．．．．．．她临终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见上我爹一面．．．．．．”
　　
　　“你恨你爹吗？”
　　
　　“没见过便谈不上什么恨。”安若素突然镇定下来，她摩挲着手中的锦囊，问道，“这东西真不能留？”
　　
　　大约是未想到她转变如此之快，杨天远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坚定的点头道：“不能留。”
　　
　　“好。”安若素一个转身，朝着大门外走去，留下杨天远一人，满目的辗转复杂。
　　
　　************
　　
　　甫出大门，安若素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安姑娘，你没事吧？这么急匆匆的所谓何事？”仰首一看，她不得不感叹官锦承此人果真是阴魂不散。
　　
　　见安若素不说话，官锦承也不恼，继续笑道：“官某刚才得罪了安姑娘，心里不安，便寻来此处．．．．．．”
　　
　　“官公子倒是哪儿得罪了我？”提及此事，安若素虽有不悦，却还是笑着反问起来。
　　
　　“官某就是不知道错在哪儿，所以才更加着急。”官锦承此刻笑得颇为无奈。
　　
　　“官公子并未得罪若素什么，倒是若素因为一些私事，心里焦躁冒犯了官公子，还请官公子莫要计较。若素这会子实在是有急事，就先走一步了，下回再好好跟您赔罪。”
　　
　　安若素对着他盈盈一礼后，正想走人，官锦承却又拦住了她：“看样子，安姑娘是要出门，这样吧，我送你一程可好？”语毕，指了指身后一匹俊美的白马。
　　
　　安若素本想拒绝，岂料这时官锦承已一个纵身上了马背，他俯下身子，探出左手，满眼的笑意，明晃晃的阳光透过他的轮廓，竟有些刺目，安若素不由眯起了双眸。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那官锦承顺势捞过她的腰肢，一个使劲，便将她揽到了马背上。
　　
　　紧贴着他的前胸，安若素只觉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驾~~”缰绳一勒，马匹飞速的奔跑起来。
　　
　　风从他们的耳畔吹过，呼呼作响，潮湿温热的空气灌进鼻腔时，有微微的胀痛，只是心胸亦在瞬间被某种情绪充盈得极满。
　　
　　官锦承的手微微收紧，暖暖的呼吸吐在安若素的脖颈上，痒痒的：“抓紧了，我可不会停下来。”一甩鞭子，马匹更是风驰电掣般飞奔向郊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若素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回过头看了官锦承一眼，只见他亦垂首对着她直笑。倏地，她对准他拉缰绳的手就是狠狠的一口，但是又不敢咬的太厉害，怕他一疼真的松了手，那大家都玩完。
　　
　　看出安若素一副怕死的小样儿，官锦承笑得更是起劲，嘴里念念有词道：“这才是凤箫姑娘的本来面目吧．．．．．．”
　　
　　听他这么一说，安若素慢慢松了口，心里突起一阵酸楚，她低下头去想要掩饰住此刻的脆弱。
　　
　　官锦承停止了笑，紧紧的圈住她的肩膀，亦无言语。安若素的耳边徒留下轻轻一声叹息，风呼啸而过，便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哒哒的马蹄声。
　　
　　半晌后，她再度回头，喃喃自语般的告知了一句：“我本姓于。”
　　
　　这时马匹也停了下来，官锦承好像没听见似的夹紧怀中的安若素一个侧身下了马。
　　
　　脚着地后，安若素从他怀里抬起头，发现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庄园。
　　
　　“这儿是京郊的红鸾山，这园子是我娘未进．．．未出阁前住的地方——踏雪山庄。”
　　
　　安若素出神的望着眼前这座庄园，由它的名字估摸着这儿冬日下雪后的盛况。可惜现在是暖春，不可能有雪。不过，此时漫山遍野的葱郁绿意倒也不失美感，清风拂面，惬意无比。
　　
　　见安若素喜欢这儿，官锦承微微一笑，说了声：“跟我来。”便很自然的拉起她的手，绕过山庄，向着旁侧的一条小路前行。
　　
　　安若素瞧着那只被他牵住的手，在甩与不甩间犹豫不决。
　　
　　不过很快她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脚下，那是一条通往山顶的路，非常的陡峭，而且铺设得很粗糙，台阶有一段没一段的。正当安若素爬得气喘吁吁快要瘫倒的时候，不经意的一抬头却被眼前的景致震撼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到达了山顶，而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大片碧蓝的湖水，湖面如明镜一般倒映着天上一团团绵软的白云，安若素感觉自己亦好像置身于天空之中。
　　
　　没想到这山顶藏有这样一番绝色，安若素惊喜的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官锦承，而这时官锦承也正望着她，目光柔和的好像面前那一汪碧水，安若素再怎么挣扎都移不开自己的一双眸子。
　　
　　就这样彼此相视了很久，山顶上阵阵吹过来的风，拂起了他们的衣袂，散乱了耳侧的碎发，官锦承的手突然抚上安若素的脸庞，撩起一缕乱发轻柔的帮她拨到耳后。
　　
　　他呢喃道：“这面具后头究竟是怎样的一张面容，于凤箫．．．．．．”
　　
　　原来刚才她所说的，他都听到了。
　　
　　安若素经不住问道：“如果哪天，我又变了一番模样，你还能认得出吗？”
　　
　　问过后，一个回神方觉不妥，她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大步，不太自在的左右环顾，用有些暗哑的声音继续问道：“这儿可少有人烟？”
　　
　　官锦承怔愣片刻，方才答道：“恩，这里没人来的。”
　　
　　安若素再次环视四周，然后从衣袖中取出锦囊，来到湖边，一个使劲扔进了水里，竟无半分踌躇。
　　
　　“你这是做什么？”官锦承也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住了。
　　
　　“想扔了而已。”安若素想了一想，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随后，她弯下身子，看着那锦囊一点一点向着湖底坠去，心也跟着一点一点的沉落。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不知何时，官锦承已走到了她的身畔，轻声说着莫名其妙的的话。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见安若素摇头，他依旧不急不缓的叹道，“所以，不管一个人的容颜如何改变，只要仔细看过他的眼睛，便知是谁了．．．．．．”
　　
　　安若素恍然大悟，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话。
　　
　　安若素还看到自己的笑容倒映在水中，即使是如此平凡的一张脸孔，亦能笑得那样动人。
　　
　　************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许久后，天色开始发沉。
　　
　　官锦承清了清嗓子，应道：“走吧。”上前再度牵起安若素的手，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安若素本能的想挣脱，但是他拽的手劲刚刚好，使她挣不脱却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再加上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这山路又无比崎岖，安若素只得放弃反抗，乖乖的让他牵着走了。
　　
　　************
　　
　　回到宋长顺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宋氏夫妇冲了出来，看到如此担忧的他们，安若素只能满含抱歉的一笑。
　　
　　见到她与官锦承在一起，宋氏夫妇也是一愣，不过他们终究没有说什么，帮着官锦承扶她下马后，宋长顺还客气了一下：“这位公子一起进去歇一会儿吧。”
　　
　　官锦承抱拳笑道：“今个儿晚了，不便再打扰。”语毕，策马消失于夜色中。
　　
　　安若素望着空落的远处好半晌，才在秦罗敷的催促声中进了屋子，发现杨天远竟然还在。
　　
　　“姐姐，你去了哪儿？竟去了那么久。”杨云初率先跳到她的面前，好奇的问了起来。
　　
　　安若素没有回答她，径自向着杨天远说道：“已经扔了。”除了杨天远，在场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望向她。
　　
　　杨天远闻言后，仅仅是点了点头，便起身拉过杨云初和众人告了辞。
　　
　　




第九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发完......
　　官锦承倒是三天两头来宋家，宋氏夫妇也瞧出其身份不凡，只是每次假作不经意的问起安若素，安若素自个儿也说不明白。
　　
　　秦罗敷是个直率的人，看出这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一丝牵扯，于是趁着官锦承再度来访之际，便帮着安若素问起了他的家世。
　　
　　官锦承的回答模棱两可，只了解到他家有一老母尚在，其他的依旧是一团迷雾。
　　
　　安若素的心情虽然有些发沉，面子上却是不动声色，仍然依照惯例给他泡上一杯香罗，耐着性子听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突然，官锦承将茶盏置于桌上，轻轻的叹道：“这香罗到底比不上雨前。”
　　
　　安若素一惊，她一直以为官锦承也是爱喝香罗的，每次他来，她就习惯性的泡上一杯，未想到，他终究是有自己的喜好，只是从未讲明，如同他的身份一般。
　　
　　安若素想了一想，起身准备为他重起一杯雨前，却发现几个茶罐子里清一色的都是香罗。
　　
　　怔愣间，官锦承已走到了她的身后，只听得他冷笑一声：“这么喜欢香罗．．．．．．那我将自家的那些都带来送与你便是！”说完，竟然拂袖而去。
　　
　　正在院里头忙活的秦罗敷赶巧撞见官锦承盛怒离去的背影，连忙跑进屋问安若素发生了什么事儿。
　　
　　岂料，安若素分明是满眼的笑意，随手将官锦承喝过的茶盏扔出了窗外。“铛～”的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安若素的心便如破茧之蝶，一派明媚。
　　
　　“嫂子，帮我个忙。”她推了推呆愣在一旁的秦罗敷，“帮我将这些香罗都倒了。”
　　
　　秦罗敷闻言，不禁跳了起来：“这些可都是你从天心阁带出来的！”
　　
　　“都已是旧茶，留着亦是堵心。”话音未落，她已打开一罐，就着刚才扔茶盏的窗口倾倒下去。
　　
　　秦罗敷只得也拿起一罐，打开一看，里头一簇簇犹带新绿的茶叶，哪有半分旧意。不过瞧见安若素心意已决，也不好多问，硬起心肠跟着她一块儿倒了起来。
　　
　　不一会儿，每只茶罐子都空了。
　　
　　安若素闻了闻手中的那只，还留有香罗的清新，便对秦罗敷说道：“你这几天不是叫下人晒了咸鱼干，就用这个装吧，别浪费了。”
　　
　　秦罗敷看了看那些价值不菲的茶罐子，心中一声暗叹后，颇为无奈的唤来了厨娘，将它们全部带去了厨房。
　　
　　************
　　
　　官锦承这么一走，便是好些时日未来，安若素经不住有些闷。
　　
　　这一天，秦罗敷想去将军府探望杨天远，就拖上了百无聊赖的安若素。
　　
　　马车大约穿过了几条街区，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安若素撩起车帘往外头张望，只见她们已来到了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街道比平日的要宽阔些，平坦些，地上很干净，整个环境非常的宁静。
　　
　　她再往两旁看去，高墙竖起，朱门紧闭，估计这里都是当朝达官贵人的宅院。
　　
　　这时马车也停在了其中一扇朱红大门前。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气势不凡的匾额——骁勇大将军府。
　　
　　下了马车，秦罗敷轻轻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大门稀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儿露出半个身子，一见是她，死板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大小姐来了。”
　　
　　两人跟着那管家进了大门，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庭院，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厅堂，绕过一段又一段的亭榭，终于在一间房前停了下来。
　　
　　管家轻轻的敲了下门：“姑爷，大小姐来了。”
　　
　　“进来吧。”只听见宋长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屋后，宋长顺就端坐在一张桌前，埋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东西。见她们进来，他先遣退了管家，然后笑着迎了上来：“今天什么风把你们两个吹来了？”
　　
　　“我本是来看看舅舅的，老李头却将我领到了你这边。”秦罗敷不满的嘟起了嘴。
　　
　　“这会子将军那儿正有贵客。”宋长顺一边解释，一边皱眉望向安若素，“你们猜猜，那位贵客是谁？”
　　
　　两人好奇的等着他揭开谜底，这时那管家再度走了进来，禀报道：“姑爷，将军请你们过去。”
　　
　　几个人不知道又绕了多少弯弯，最后来到一间很雅致却也很僻静的庭院。
　　
　　庭院里，一抹殷红的身影迎风而立，似是夏日的骄阳，晒得安若素一身汗水。
　　
　　秦罗敷见安若素突然停下了脚步，便拉了拉她的衣袖催促道：“若素？若素？你这是怎么了？快走呀。”
　　
　　不想，安若素却一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
　　
　　“于，于凤箫！”林一诺察觉到背后有动静，回过头一瞧，竟然就瞧见了自己一直在找寻的人，迅速反应过来后，拔腿追了上去。
　　
　　到底是及不上他的腿力，才三两步，安若素便被他抓了个正着。
　　
　　“该死的！于凤箫，你还敢跑，都跑了三年了！”林一诺大吼一声，一张脸气得通红，“在安泽耍我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呢！”
　　
　　安若素紊乱的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被他这么一吼，眼泪紧接着掉落了出来。
　　
　　“怎么回事？”大概是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声，杨天远也被惊了出来。
　　
　　“安若素？”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安若素探身一看，正是许久不见的官锦承。
　　
　　原来他便是宋长顺所说的“贵客”，安若素心中有了计较。
　　
　　“你们认识？”杨天远的脸色不善，只是尽力收敛着。
　　
　　官锦承微微一笑：“安姑娘和林少侠是我去安泽时认识的朋友，在京城还能遇见，真真是缘分哪，你说是不是，杨将军？”一双眸子一直紧盯着杨天远的面部表情。
　　
　　“既然二爷和大伙儿都认识，那留下来一起用膳吧。”杨天远亦是两朝老臣，这点伎俩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随口一说便四两拨千斤的转移了话题。
　　
　　“也好。”官锦承笑着应承下来，目光已转到了安若素和林一诺的身上。
　　
　　“对了，一诺啊，语晗也来京城了吧。”秦罗敷适时的卡到两人中间，笑问向林一诺。
　　
　　“恩。”林一诺方才回过神，向后退了一步。
　　
　　秦罗敷顺势催道：“那还发什么愣，快去将她接了来，我们也好久未见面了，有好多话要说呢。”
　　
　　安若素一听叶语晗也要来，本想闪躲，可惜又找不到什么理由，只得低头不语。
　　
　　************
　　
　　这是安若素有生以来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
　　
　　官锦承似乎是有意坐到她的身旁，用膳间亦是嘘寒问暖，比起平常在宋家时热络得多，只是安若素对此并不待见，自始至终冷然相对。
　　
　　对面，杨天远和宋氏夫妇皆是满脸的探寻之意，尤其是杨天远，眼神里总隐隐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晦涩。
　　
　　不过最让安若素难受的还是叶语晗。她们已经三年未见了，在她的印象里，叶语晗应该还是当年那个爱撒娇爱落泪的小女孩，天真娇俏如同现在的杨云初。
　　
　　只是此刻坐在林一诺身边的又是哪一个呢．．．．．．
　　
　　其实，叶语晗依旧是纤尘不染，变得仅仅是那一双眸子，本应是和风煦日般的温柔，现在却是一片寂寞无澜。
　　
　　身旁的林一诺一直拉着她窃窃私语，她只有偶尔才点头附和着两下，分明是一脸的心不在焉。
　　
　　官锦承突然凑到安若素的耳边笑问道：“你说她像谁？”
　　
　　安若素满眼惊疑的看向他，有些害怕却也无奈的等待着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像你。”他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引得一桌子的人又纷纷望向这边。
　　
　　“二爷，有什么好笑的事儿，快讲给我听听。”杨云初是这张桌子上唯一心思单纯的人，她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眸想为这顿沉闷的饭局找寻些有趣的事儿。
　　
　　“我在笑不知不觉间云妹妹竟然出落得如此动人，想着国丈家的那位公子应该要心急了．．．．．．”一番话瞬间让杨云初红了脸，而一旁杨天远的脸则更黑了。
　　
　　终于众人的注意力不再停留在自己身上，安若素刚准备松口气，谁知那官锦承又是一筷子菜送进了她的碗里。
　　
　　安若素满腹心虚的抬眼环顾了一圈饭桌，见大家都埋首紧盯着自己的碗，方才怒瞪向官锦承。
　　
　　官锦承也不躲避，向一侧瞟了瞟眼，安若素顺势看过去，发现叶语晗正一脸审视的打量着自己。
　　
　　************
　　
　　饭后，安若素再也忍受不了将军府诡异的气氛，随便扯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的有人唤她，不过她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行进速度。
　　
　　“于凤箫！”但是刹那间，官锦承已经赶超了上来，挡在她的身前。
　　
　　安若素冷冷的望着他：“我姓安，名若素。”
　　
　　他却好像没听到一般，低头从衣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塞入安若素的手中。安若素垂首一看，竟是一只藕荷色锦囊，与几日前被自己丢弃的那只一模一样。
　　
　　安若素大惊，倏地望向官锦承，官锦承却示意她打开。扯开锦囊上的绸绳，一块质地上好的翡翠凤佩从中露了出来。
　　
　　“喜欢吗？”官锦承一脸温柔的笑意，“昨个儿看到这东西便想到了你。”
　　
　　安若素听闻，心稍稍安定下来，似是娇嗔道：“我可不是个物件儿。”
　　
　　官锦承突然探手将她掌心中的凤佩翻了个儿，只见那凤佩的背后刻着四个字“凤箫声动”。
　　
　　“你刻的？”见他点头，安若素只觉得有一丝温暖自掌心扩散，循着血脉直至心底。
　　
　　




第十话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湘妃竹的传说截自——百度百科。
　　夜晚，安若素躺在床榻上，手里依旧紧握着那块翡翠凤佩反复摩挲，似乎想从上头寻找出某一缕影子。
　　
　　辗转反侧之时，一曲笛音倏然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飘飘渺渺，挠得人心酸酸楚楚。
　　
　　安若素强打起精神，起身打开窗户，只见月下一抹殷红，长身玉立，手中一支翠绿竹笛凄凄然的奏出音符无数。
　　
　　条件反射的一把关上窗户，安若素整个身子抵着墙壁慢慢滑坐于地上，两行清泪从眼眶滴落，她以为自己应该已经忘却了．．．．．．
　　
　　门被轻轻的叩响，她本不想理会，只是，那一声声的“对不起”隔着门板飘进耳朵，安若素的泪流得更凶，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抱歉！
　　
　　外头逐渐安静了下来，很久，她以为他走了，心不由一点一点失落起来，站起身，将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带着凉意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刚想重新关上，一道身影迅速的冲撞了进来。
　　
　　安若素吃惊的望向眼前的林一诺，喃喃着：“你这是何苦呢？”他其实憔悴了不少，新冒出的胡渣将本来俊美白皙的脸遮掩了起来，尽显沧桑。
　　
　　“于凤箫，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折磨的是三个人！”他再度开口却是句句伤人。
　　
　　安若素静静的看着他，缓缓扬起右手，林一诺闭上眼睛等待着意料之中的那一巴掌。
　　
　　只是，半晌后，唯有她的指尖轻柔的拂过他眼眸下淡淡的黑影，便再无任何动静。
　　
　　林一诺睁开眼，面前已不见安若素。举目环顾，才发现她伏在壁柜上，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她取出一个包袱带回到桌上，一层层的打开，林一诺发现那包袱被她包裹的异常仔细。
　　
　　安若素一边检查着里头的东西，一边轻声说道：“这东西，这么多年了，是该还给她了．．．．．．”
　　
　　“什么东西？”林一诺的目光隐隐流露出些许歉意与心疼，只是她低着头，并未看到。
　　
　　“这个。”一个看着凶巴巴的泥娃娃呈现在林一诺的眼前。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泥娃娃，苦笑道：“你还留着？”
　　
　　“这个本就不应该是我的，自然得留好了才能还给它的主人。”
　　
　　“你这又是何苦呢．．．．．．”他将她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与她，只是当他的手触碰上娃娃的脸庞时，蓦然又笑道，“不过真的很像你。”
　　
　　安若素猛地抬头：“现在却更像是她。”
　　
　　林一诺有片刻的怔愣，隔了一秒方才再次苦笑起来：“自从你离开无忧山后，语晗就变了。”
　　
　　闻言，安若素不由陷入沉默——三年前叶语晗的语笑嫣然，三年后叶语晗的寂冷如霜，两张完全一样的面容，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交替出现于她的脑中。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安若素不解，林一诺同样疑惑。
　　
　　“你快走吧，这么晚了，你还逗留于此终是不妥，何况我也累了。”良久后，安若素开口驱逐，“还有，记得现在站于你面前的人叫做安若素。”
　　
　　林一诺愣愣的看了她好一阵，倏地转身准备离开，不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然后背对着安若素说道：“于凤箫，脸上的假面皮永远都不可能变成真的，你也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
　　
　　第二天醒过来天色已经大亮，安若素隐约听见外头有人来访，于是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起来稍稍梳洗了一番，便推开门去探寻来者——只见院子里，一张可爱的苹果脸被暖暖的阳光晒得红扑扑。
　　
　　看到她走出来，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娇笑道：“安姐姐，可还识得我，我是云初。”
　　
　　安若素亦跟着笑开了：“小美人，当然记得咯。”顺手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腮帮子。
　　
　　小姑娘马上不乐意了，挥开魔爪，捂住被她碰过的半边脸，向后一跳，一只手指向安若素，大叫一声：“安姐姐，你怎么这样！你可别学那二爷的不正经！”
　　
　　大概是听到院子里的嘈杂声，秦罗敷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到正在笑闹的两人，不禁摇了摇头：“快来吃饭吧，怎么都像孩子似的。”
　　
　　杨云初昂起小脑袋，瞪了安若素一眼，随即向着秦罗敷跑去，娇嗔道：“表姐，你看安姐姐欺负我！”
　　
　　“等一会儿我帮你教训她。”秦罗敷哄道，杨云初方才像只得胜的小孔雀，昂首挺胸的进了厅堂。
　　
　　“你也别净站着，早饭都没吃，怕是饿坏了，快进去吧。”秦罗敷又回过头，有些担心的望向安若素。
　　
　　安若素勉强对着她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我没事儿。”
　　
　　************
　　
　　吃完饭，安若素和秦罗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秦罗敷是个识理儿的人，虽然对于安若素的身世以及与林一诺的过往很好奇，但终究是忍住了没问。
　　
　　说了一会子话，两人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转头看向杨云初，却只见她一个人对着后院里那两株泪竹发呆。
　　
　　看她出神的样子，安若素经不住问道：“你可知道这泪竹还有个名字？”
　　
　　见杨云初摇了摇头，她笑着解答道：“它还叫作湘妃竹，说起它上头的泪痕，倒是还有个典故。”不知为何，今天的她很有说故事的欲望。
　　
　　一旁的秦罗敷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不由催促：“快说说看，我亦想听听。”
　　
　　转过身对她一笑，安若素如她所愿讲述了起来：“相传有一块叫中原的大陆，在它的南方有座山，山上有九条恶龙，住在九座岩洞里．．．．．．”
　　
　　“等一下！”刚说了个开头，外面突然电闪雷鸣，看似要下雨了，秦罗敷赶忙叫停，出去吩咐下头人收拾晾晒的衣衫，急得杨云初直对着她扔白眼。
　　
　　终于把一切都打点好了，两人便催着安若素继续讲故事：“．．．．．．舜有两个妃子，是一对亲姐妹。一个叫娥皇，即湘君；一个叫女英，即湘夫人．．．．．．”
　　
　　“．．．．．．娥皇和女英的眼泪，洒在了九嶷山的竹子上，竹竿上便呈现出点点泪斑，有紫色的，有雪白的，还有血红血红的，这便是形成了‘湘妃竹’。竹子上有的像印有指纹，传说是二妃在竹子抹眼泪印上的；有的竹子上鲜红鲜红的血斑，便是两位妃子眼中流出来的血泪染成的。”
　　
　　说完这个传说，整个大厅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安若素喝了一口水，转头望向秦罗敷和杨云初，只见秦罗敷少有的一脸肃穆，而杨云初则是满眼的悲悯。
　　
　　不忍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露出如此不符她年龄的表情，安若素不禁走了过去，轻揉她的头发，安慰道：“这不过是个故事而已，那竹子上哪能染得上人的眼泪，而这世间又哪有人真哭得出血泪来，别傻了．．．听了就过去了。”
　　
　　谁知杨云初却拉着她的手，轻轻说道：“安姐姐，我真见过有人哭出过血泪来。”
　　
　　说完，迅速的撇开双眼，望向窗外的那两株湘妃竹，只见那竹身上斑斑暗色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
　　
　　门帘在这时被掀起，宋长顺浑身湿透的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见到杨云初后，赶忙请安：“奴才奉老爷之命，来请小姐赶紧回去。”
　　
　　杨云初已恢复了神色，不解的问道：“何事如此之着急？”
　　
　　“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只道是宫里头下了什么旨意。”闻言，杨云初不禁凝起两道秀眉，想了一会儿方才起身与众人道了别。
　　
　　看他们走远以后，宋长顺神神叨叨的凑了过来：“这一回，估摸着云初那丫头可得伤心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儿？”秦罗敷赶紧将他拉到身边，紧张的问了起来。
　　
　　“还不是国丈家那位公子哥儿的事儿。”见自个儿老婆一脸的着急，宋长顺也不敢卖关子了，“听说国丈家那位出走的公子哥儿回来了。”
　　
　　“那敢情好啊，云初不就一直盼着这么一天嘛！”
　　
　　“好个屁！人家回来好些天了，太后那边倒是本打算赐婚的。岂料，那小子不知从哪里得来了风声，直接跑去元妃那儿大闹了一场，就是不愿意娶云初．．．．．．这事儿就惊动到了皇上．．．．．．”
　　
　　“那小子什么意思，难不成还嫌我家云初配不上他！”还未说完，秦罗敷便气得暴跳起来，怒骂道，“也不想想他老子楚巍然当年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乡绅而已！要不是我舅舅极力撮合，他楚家的女儿能嫁给当今的皇上？！而他老子能像现在这般安稳的做着北罗王朝的国丈？！”
　　
　　“嘘～～你小声点！再怎么说，他的妹妹已是当今北罗王朝的元妃，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皇后！你这么一嚷嚷，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听着了，岂不是．．．．．．”
　　
　　秦罗敷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自个儿的嘴，满眼的懊悔。
　　
　　宋长顺见她的情绪已平复下来，便接着继续说道：“皇上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当时也没应允下此桩婚事。”
　　
　　听到这里，秦罗敷的心经不住的一路往下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什么变故啊，真真是翻天覆地！”宋长顺一声长叹，“你没听见刚才那小厮说了啊，宫里头来了旨意！”
　　
　　秦罗敷怒目圆瞪：“那你倒是快说呀！”
　　
　　“皇上今个儿下了圣旨，说要封云初为妃。”
　　
　　话音一落，就连一旁的安若素都不由瞪大了双眼。
　　
　　




第十一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修改完毕。（修改了一下......）
　　晚膳时，三人围坐在桌前，偶尔议论几句杨云初的事儿，提到杨天远这几日来皆是眉头紧锁茶饭不思时，又是半晌的沉默，每个人心中对于杨府此番的处境都是暗自堪忧。
　　
　　闷了好一会儿，秦罗敷觉得没劲，起身正欲收拾碗筷，外头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官锦承。
　　
　　“官兄，多日不见啊，正巧，一起坐下来喝杯酒吧。”宋大长顺赶紧起身，抱拳作揖。
　　
　　“不用了，官某来时已经用过膳，宋兄莫要如此客气。”一双漂亮的眸子看到安若素时，微微眯起，“安姑娘貌似病了？”
　　
　　安若素并未在意：“身体微恙，并无大碍。”官锦承那张平日里鲜少显山露水的脸在听完她的话后，闪过一丝担忧，刹那间便又没了踪影，让人以为自己眼花而已。
　　
　　“这么晚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她随口问道。
　　
　　“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而已。”官锦承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去外头讲话。
　　
　　安若素刚准备跟着出去，不想，一旁的宋长顺一个闪身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将军有过吩咐，要宋某好好照看安姑娘，今个儿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去外头说话似乎不妥。”他甚为警惕的盯着官锦承，即使对方浑身散发出的寒意已令在场的两名女子变了颜色。
　　
　　官锦承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杨天远！”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氏夫妇见他离去，双双虚脱的深呼一口气。谁知，安若素却趁他们不备一个箭步跟了出去，剩下夫妇二人神情复杂的盯着外头的夜色直发愣。
　　
　　************
　　
　　安若素轻轻的唤了一声官锦承，官锦承听到后脚步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往前走了起来，但是步伐明显的放缓了不少，安若素亦步亦趋的跟着，并不着急追上。
　　
　　她此次跟出来亦带着小小的私心。一方面，她确实想跟，毕竟与官锦承也有好几天未见，心头总存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促使着她做出一系列出格的行为；另一方面，她也很担心杨天远，隐隐觉着要是这一次真被宋长顺制止了，那杨天远的处境将会变得更为微妙，官锦承这个人不简单，从那次在杨府见到他时，杨天远对他恭敬的态度便能分辨一二。
　　
　　方想之间，前头的官锦承突然毫无预警的停下了脚步，神思游弋的安若素一下撞上了他的后背。
　　
　　不知所措的看向已经转过身子的他，安若素一下子失去了控制，脱口而出：“你别怪杨将军，他也是关心我。”语毕，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越描越黑，懊悔得直想一头撞死算了。
　　
　　果然，那官锦承听完她的话，冷笑一声：“你们倒是互相关心得很，说不定那杨天远真是你要寻之人。”闻言，安若素像被戳到了痛处一般，一阵慌乱。
　　
　　她霍得抬眼，眸中已泛起点点泪光：“官锦承，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不堪信任？”
　　
　　被她这么一问，官锦承倒是一愣，沉默了良久，他才叹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安若素却依旧是一动不动的凝望着他。
　　
　　半晌后，她轻声呢喃道：“自那日起我便将香罗全倒了，一直喝着雨前。”官锦承只觉得呼吸一窒，一双眸子紧紧的盯着安若素不放。
　　
　　阴郁多日的天空，忽然云开雾散，明月从云层中露出一端，瞬间，一地清华晕开。
　　
　　************
　　
　　永徽十八年，五月初五
　　
　　北罗文帝钦点杨天远之女杨云初进宫，并册封为贵妃，入主翠峦宫。次日即将升任国丈的杨天远被御封为镇国大将军，杨氏一门风光无限。
　　
　　************
　　
　　今日是杨云初进宫的日子，应杨天远之邀，安若素随着宋氏夫妇一起来到了杨府。宋长顺一如既往的跟在杨天远身后，随时待命。安若素和秦罗敷则来到了杨云初的香闺。
　　
　　“小姐今个儿好美啊。”
　　
　　进屋后，只见杨云初身着一袭深红色云锦缂丝百褶长裙，上头罩着一件同一色系的薄纱外卦。头发挽成高高的飞云髻，带上赤金五凤珍珠钗，一支碧玉金步摇随着她一回眸与一凝眉而摇曳生姿。
　　
　　“你们来了。”她淡淡一笑，安若素发现眼前的女孩成熟了不少，想想亦是，都要当妃子的人了，不成熟该如何在那残酷的皇宫里生存。
　　
　　这样想着，不由有些心疼，才多大的人，在她眼中杨云初不过还是个孩子。
　　
　　走到她跟前，安若素发现她的眉画得不是特别好，便不自觉的拿起画笔，细细替她描绘了起来。
　　
　　见杨云初一直怔怔的望着自己，安若素笑道：“以后这活儿可是由你夫君来做了。”甫一说完，便知自己讲错了话，从古至今有多少个皇帝给自己的妃子画过眉，就算画过的，亦不单单只为一人。
　　
　　杨云初垂下眼睑并未说话，脸上的神色在厚厚的妆容下，晦涩难辨。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通报声：“小姐，宫里的轿子来了。”
　　
　　杨云初本是交握的两只手，微微互绞了一下，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突然，她猛地一转身，仅仅是望向安若素：“替我好好照顾爹。”眼中有泪光闪动。
　　
　　安若素与秦罗敷皆是惊讶万分。尤其是安若素，她的手藏在衣袖下有些许的颤抖，只是看到杨云初那满眼的哀求，终是点头应允下来。
　　
　　得到承诺的杨云初，似是有了最大的慰藉，强自挺直腰身，再也未回首的走了。
　　
　　杨府大门外，锣鼓声乍起，交织着噼噼啪啪的鞭炮，震耳欲聋。
　　
　　安若素却一直坐在杨云初闺房前的回廊矮墙上发呆，她临行前的那句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应该是知道的吧，杨天远应该跟她提起过一些往事吧．．．．．．
　　
　　放眼环顾院落，她似乎还能从那树下的秋千上看到杨云初往日娇笑的身影，那个本应被宠溺着，本应是这世间最快乐的女孩，此刻却是前途未卜。
　　
　　一声叹息幽幽传入安若素的耳中，回眸，杨天远便站在身后，对着这满园的寂寞之色——空悲切。
　　
　　************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安若素望着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轻轻说道。
　　
　　“我对不起云初。”杨天远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安若素看了看他，低声一笑：“那杨将军对不起的人还真多．．．．．．”
　　
　　杨天远听闻，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叹道：“你，都猜到了吧．．．．．．”
　　
　　“我娘说过，那锦囊里的东西只要给那人一瞧，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十八年前的天宗二十八年，我率三万大军攻打南楚，本想逼迫楚穟王交出太子承，没想到中途遭了埋伏，三万大军全军覆灭，我不愿做俘虏，于是跳崖想自我了断算了。可能我命不该绝，三日后醒来，竟然躺在一间小屋的床上，旁边一位女子正在为我熬药，她听到动静，转过脸笑着对我说，‘你醒了，真是命大啊，我从山脚下捡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活不了呢，既然醒了，那就在这里好好的养伤吧。’说完又回过头去认真的煮起药来。我却久久不能移开眼睛，她真美，笑的时候好似整个小屋里都充满暖暖的阳光，那眉那眼比我在皇宫里看过的任何仕女图都美。”
　　
　　杨天远的表情因为回忆而变得柔和，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安若素发现其实他长得很好看。
　　
　　“嫣娘一直细心的照料着我的伤，也不问我的来历，几次我想告诉她，可是又怕吓着了她，话到嘴边就收了回去，我只好试探性的告诉她我的名字，可是她听了我的名字后却只不过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多问。后来，我的伤好了些，能下床稍微走动了，便忍不住挪到屋子外头去看看，才发现这是一个山谷，就这么一间小屋子，其他只剩下环绕四周的山脉丛林。也怪不得嫣娘能什么都不问就救了我，而且在听说了我的名字后亦没有任何反应，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也没有听说过南楚和北罗的纷争，或者更确切的说，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南楚，不知道北罗，不知道这山谷外面的世界。她一直就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着。从她有记忆开始，唯一见过的人就是她的父亲，后来她的父亲过世了，就一直一个人生活着。嫣娘遇见的第二个人，便是我。我问她一个人不会寂寞吗？她摇摇头，拉着我来到屋后面，那里有一座坟，她笑着对我说，‘有爹一直陪着我怎么会寂寞呢，而且你看，这山林里有鸟儿，有兔子，有许多许多的生灵，它们一直都跟我在一起。而且现在还有了你！’”
　　
　　安若素听着杨天远的叙述，似乎真能看到娘年轻时巧笑嫣然的样子：“你后来还是走了．．．．．．”她有些伤感，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杨天远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是啊，你说的没错，我还是走了，我答应过先帝爷的，一定要把太子从南楚带回来继承大统，既然承诺了，作为男人就不能失信。”
　　
　　“你不用解释的，娘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安若素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硬生生的打断了。
　　
　　“我真不是人，竟然辜负了那么美好的女子。那年我伤好后，想起先帝爷的嘱托，心情很是矛盾，既不想失了信，又不想离开嫣娘。嫣娘是那么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又怎么会看不透我的心思呢。她悲伤的叹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你还是要走的。’说完，拿出早已帮我准备好的行囊，交到我的手里，我本想说我会回来找她的，可是她好像猜到了我会说什么，捂住我的嘴直摇头。她不要我的承诺，她不要我背负任何东西，她要让我潇潇洒洒自自在在的走。我走的时候，她一直是那样微笑着，很美很美，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笑容，可是她的笑却比哭还让我心疼，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么痛恨自己。”
　　
　　说到激动的时候，杨天远停了停，又接着道：“那年走出山谷后，我潜进南楚皇宫带回了太子，本想将他扶持上皇位后就去找嫣娘的，没料到，由于国无君主多时，朝廷内各方势力割据，朝廷外其他三国亦是对我疆土虎视眈眈，再加上皇帝年幼，手无缚鸡之力，我只好留下来帮助皇上肃清各方反叛，巩固皇权，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三年前，陛下终于坐稳了皇位，大权在握，我便请辞去了南楚找寻嫣娘，谁知道，到了那山谷后却发现已是人去楼空。”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看来这杨天远是真的伤心，眼眶已然泛了红。
　　
　　安若素本欲安慰他的，只是听了这么一番前尘往事，也经不住落下眼泪。她和娘真的从来没有怨恨过杨天远，反倒是一直心存着一份愧疚．．．．．．但是她答应过娘，就算死也要将这份愧疚烂死在肚里！
　　
　　正当两个凄凄然的人相对无语之时，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吵闹声。安若素与杨天远连忙收拾起悲伤的情绪，急急的往大门口赶去，瞧瞧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来到杨府门口，只见秦罗敷双手叉腰面朝门外，嘴里喋喋不休的咒骂着什么人。
　　
　　“什么事儿？”杨天远皱了皱眉，问向一旁的宋长顺。
　　
　　宋长顺也是一脸的愤然：“刚才楚家那小子来了，被罗敷给骂走了！娘的！竟然还有脸上门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混账！来者是客！你们倒好，把客人给赶走了，让我杨某人日后如何面对朝堂之上众多同僚！”闻言，杨天远脸色一沉，怒对向宋氏夫妇，“罗敷，你都已经嫁作人妇了，怎么还是如此的不懂事！还有你宋长顺，平日里看你也是个谨慎之人啊！怎么今个儿反倒是帮着自己的老婆一起在这里瞎胡闹！”
　　
　　在杨天远的盛怒中，宋氏夫妇一脸委屈的被关进了思过堂，美其名曰——面壁思过。
　　
　　




第十二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发完，修改完毕。
　　安若素一个人先回了宋家，只是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又觉闲得发慌，此时下头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安若素便斜倚在榻上听着那雨声，偶尔拐眼看到后院那两株潇湘竹，上头点点血泪，总是如惊弓之鸟般慌忙转头。
　　
　　忽然，一声轻笑若有似无的传入耳中，她回过神朝门外头望去，只见雨帘中，一顶翠绿的油纸伞下，一袭白衣翩然若舞。
　　
　　“楚云飞！你怎么来了？！”安若素本是极力想以惊喜的面貌上前欢迎他的，只是问出口的话语倒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有些泄气的将自己靠在身后的门框上，她充满歉意的对着楚云飞一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楚云飞走过来，抬起手本欲抚上她的脸颊，就在快要触碰上肌肤的瞬间，颓然放了下来，幽幽叹道：“怎么把自己整得这般狼狈．．．．．．”安若素忽然之间有了想哭的冲动，鼻子酸酸的，但是眼睛始终干涩的流不出一滴泪来。
　　
　　轻轻的吸了吸鼻子，她状似撒娇的呢喃道：“我好累，想休息一会儿。”对于楚云飞，她总能萌生出一股子亲人般的依赖。
　　
　　楚云飞听闻，将纸伞往旁边一放，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那黏在安若素身上的目光，轻柔得仿若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一件宝物。
　　
　　看到她躺回到榻上，楚云飞细心的替她捻好凉被，方才心安的坐到一旁的小几前，从身后取下一长形包裹放下。
　　
　　安若素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
　　
　　楚云飞微微一笑，将包裹一层一层打开，呈现在安若素面前的竟是那把金色筝琴。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抚过那筝，银丝筝弦透着些许凉意，衬得琴身上的金漆一派落寞之色。
　　
　　楚云飞拉起安若素的手，凝眉低叹道：“睡一会儿，我陪着你。”随即手指撩过琴弦，径自拨弄了起来。
　　
　　问红尘，良辰美景流水烟云；
　　抚锦瑟，一柱一弦欲说还休。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十里楼台掩不尽相思情浓，
　　江阔云低道不完黄昏离愁。
　　叹苍天，意难测，
　　终究是一曲清歌一壶浊酒。
　　
　　楚云飞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安定人心的熏香，和着他温柔的曲调，安若素渐渐沉入梦乡。
　　
　　************
　　
　　梦里是那一夜的月色，林一诺一身魅人心魄的绝美。悠悠笛声中，安若素却是心烦意乱。只是她想逃开之时，林一诺绯色的衣裳突然幻化成千丝万缕的红线，向她包围过来，然后紧紧缠绕，紧得她开始窒息。
　　
　　就在安若素以为自己将死的一刻，一袭白衣飘然出现于眼前，他拼命的拨开那些红线，使劲将她往外拖，只是她却又像着了魔一般，发疯似的挣脱了他的手，自己捡起地上那些已经纷乱而不再张牙舞爪的红线，一根一根把自个儿身上缠绕上去．．．．．．
　　
　　就在此时，天地间惊雷乍起，一道金光从天而降，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从光束中走出，他右手高举在空中挥出一缕火光，火光瞬间点燃了那些红线，将它们统统化为一堆灰烬。
　　
　　纷扰的尘烟飞散于天地，安若素伸手想去抓住它们，那个男子一把将她抱起，强硬的锁入怀中，安若素愤恨的去咬他的手，可是他就是不松开，反而用力的勾起她的下巴，由于吃痛，安若素不得不顺应着他的动作，仰首，却发现是他．．．．．．
　　
　　************
　　
　　从梦中醒来，已是晚膳时分，楚云飞早已不见了身影，唯有桌上留下的那金色筝琴说明刚才不只是一场梦。
　　
　　走出屋子，安若素发现宋氏夫妇也已从杨家祠堂返回，秦罗敷看上去十分疲惫，不过她还是笑着递过一封信件，交予安若素。
　　
　　“我们回来时，在大门口发现的。”
　　
　　安若素打开信封，信纸上官锦承的署名让她暗自一惊，接着往下瞧，信中不过说了最近有事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只字片语间不带任何情绪。
　　
　　她有些失落之余，又开始担心：这封信应该是下午送来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什么。
　　
　　************
　　
　　日子一晃便是半余月，安若素过得实属浑浑噩噩。
　　
　　这天，一个人的到来着实让她高兴了一番，此人正是沈元祖。沈元祖见到她亦是开心不已，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方才说到正题。
　　
　　“你这回是来找杨将军的吧？”安若素经不住叹道，“杨将军现在的处境亦不是很好，我看你还是别去劳烦他了。”
　　
　　沈元祖明显愣了一下，很是无辜的将手一摊：“这回你还真没猜对。”
　　
　　见她一脸的疑惑，他兴奋的凑了过来，略带炫耀的说道：“前些日子接到圣旨，要我立即上京,赴任城门领。”
　　
　　“元祖，这次升官，可升大发了啊，城门领可是官从四品哪。”在厨房给秦罗敷做帮衬的宋长顺这时走了进来，嘴里直道贺着。
　　
　　两个大男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全然没见一旁安若素异样的神色。其实本来安若素对于官职亦不是很了解。但刚才听宋长顺这么一说，心中便没来由的一阵忐忑。
　　
　　良久，她再也忍无可忍的一把拉过沈元祖，问道：“你以前在安泽是干什么的，算是几品官位啊？”
　　
　　沈元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以前能算什么官位啊，连个九品芝麻官也不是，不过是个营地的小管事。”闻言，安若素眼皮跳得更甚。
　　
　　见她半晌不发一言，始终是面带惶惶之色，沈元祖与宋长顺终于觉着不对劲了。
　　
　　只见沈元祖敛起了笑容呢喃道：“．．．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道圣旨．．．”
　　
　　“关键是皇上是怎么知道你这个人的，而且还莫名其妙给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功绩的人升了这么大一个官，此举为何用意？天上毫无缘故的掉馅饼可不是什么好事。”安若素将他上上下下瞧了个遍，总感不对劲。
　　
　　宋长顺听后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脸色亦是一变，本应该欢欣鼓舞的场面，现在却是一派沉重。
　　
　　直到秦罗敷领着下人端了饭菜进来，见屋里的三个人皆是一脸肃穆，禁不住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挺高兴的，这会子怎么都变了，快，吃饭了，元祖赶了这么多天路，怕也是饿坏了，快来吃吧。”
　　
　　坐上桌子，扒了两口饭，见两个大男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安若素有意转移话题：“莫愁对你好不？”一句话瞬间便将一桌子的人给逗笑了，沈元祖臊红着一张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怎么了？快说啊，在那里害什么臊啊！”见状，秦罗敷一边笑一边催促。
　　
　　“谁，谁害臊了，莫愁，莫愁有了，快两个月了。”安若素噗哧一下子，乐了。
　　
　　桌面上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沈元祖规划着，等过些时日他安顿好了，便使人去安泽，将张伯张婶莫愁以及姨夫姨娘都接过来，这样一家子就又能在一起了。
　　
　　确实，又是半余月的时间，沈元祖真的实现了诺言，一安定下来，便从安泽将所有人都接了来，安若素与家人终于再度团聚了。
　　
　　************
　　
　　“姐姐，看你这相思害得．．．．．．”莫愁的肚子已日渐隆起，只是那性子却一点儿未变，看到安若素手中那张已被看过千万遍都快揉烂了的信纸，不禁对着张婶大呼小叫起来，“我说娘啊，你好歹快些去帮着问明了人家官公子的家世，把姐姐早点嫁了吧！否则真真成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话音刚落，就被安若素用一颗硕大的酸梅堵住了嘴。
　　
　　“你以为你姐姐和你一样啊！”张婶在一旁不以为然，不过想到那至今身份不明的官锦承亦是一脸担心的望向安若素，“若素哪，别怪娘的话不好听，那位官公子真的不太靠谱，你可别一头热的栽那么深！”
　　
　　安若素何尝不知这个理儿，但是自己的心又怎么管也管不住，偏偏要往那个人身上去。再说，近两个月未见了，这份情思非但没减淡，反而越发的浓郁起来。
　　
　　见她再度陷入怔忡之中，莫愁对着张婶直叹道：“恐怕晚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的响动吸引了三人的注意，不一会儿，只见三道人影冲了进来，正是沈元祖和宋氏夫妇。
　　
　　“宋大哥，出了什么事儿？”安若素出于直觉，脱口就问道。
　　
　　宋长顺亦是一愣，满目惊疑的望向她，而那秦罗敷已走到了安若素跟前，搂住她嚎啕大哭起来。
　　
　　“杨府出事了。”安若素的脑袋“砰”得呈现一片空白，“舅舅被关进了天牢。”
　　
　　“关进天牢？前些日子还好顿顿的，怎么就关进了天牢呢？何况云初才进宫了没多久啊！你不要骗我！”安若素一把将她扶起，直勾勾的盯着，想要瞧出个究竟。
　　
　　这时，宋长顺已缓过神，摇着头陈述道：“今个儿我甫进杨府，便见里头乱成一团，一问方知，大清早宫里便来了锦衣卫把将军带走了．．．．．．”
　　
　　“说来也蹊跷得很，照着以往，皇上那儿肯定会有旨意，而且这次虽说是将杨将军投进了天牢，却未见任何人来查封杨府。”沈元祖这个新官儿没白当，也从中闻出了些异样。
　　
　　安若素已逐渐平静下来，一边轻拍秦罗敷的后背安抚着，一边抬头问向宋长顺：“抓人总得有个名目吧，这会子给杨将军安的是什么罪名？”
　　
　　“据说是治水不利。前阵子阴雨连绵，宜江再次泛滥，死了不少人。将军便被派去大运省整治水患，但是你们也知道这宜江哪是一下子就治得好，要是真这样，这几十年乃至几百年会死那么多人？！将军去大运了才半个多月，朝廷之上就有些不耐了。前几天，一道圣旨便把将军召了回来......没想到今天就发生了这种事儿...”说到这儿，宋长顺一脸的气愤，“将军再怎么说也是两朝重臣，为北罗立下过赫赫功勋，为了这么点破事儿就被关了起来，上头还含含糊糊连到明确的旨意都没有，这说得过去嘛！”
　　
　　顿了一下，他的愤然没有平息，反倒更旺：“而且最为猫腻的是，将军一回来，楚家那小子便被派任为大运省的知府，你们说这像怎么一回事儿？！”
　　
　　“我看这楚家统统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舅舅对他们有恩不说，现在倒是和太后那边走得极近。”秦罗敷则干脆就将一腔怒气全都泼向了楚家，但是因为哭过，所以说起话来抽抽搭搭的，“也不想想，当年孝懿仁皇后是......”
　　
　　剩下的半句话被宋长顺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一帮人愁眉不展之时，外头乒乒乓乓又是一阵嘈杂。不多时，只见几个下人满脸惊恐的跑进屋里，刚要开口询问，一排锦衣卫已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分两侧站好后，留出中间一条空道，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手持明黄色卷轴走了进来。
　　
　　“圣旨到！”一室的人纷纷跪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安若素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四个字在安若素心中轰得一声炸了开来，再加上杨天远被打入天牢这件事所带来的刺激，她整个人便在混混沌沌的状态下被拖着带走了。
　　
　　




第十三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发完。
　　进了宫门，太监领着安若素沿汉白玉雕砌的台阶一路向上，绕过偌大的正和殿，穿过繁花似锦的御花园，在一处僻静的宫苑前停了下来。
　　
　　只听那太监对着另一个小太监说道：“快去通报云妃娘娘，说安姑娘已带到。”
　　
　　安若素一惊，随即拉过他便问：“不是说进宫面圣吗？”
　　
　　那太监倒还算恭敬，垂首答道：“安姑娘，奴才这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这时从里头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宣安若素觐见。”
　　
　　于是换了人手，由刚才那个通报的小太监带着，一直到踏入杨云初所在的寝宫霓岚殿，安若素每一步都走得胆颤心惊。只是这一切的恐惧在见到杨云初的那一瞬间，都化作了满腔悲戚。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到好似透明，眼神异常恍惚的望着窗外那几株湘妃竹，安若素感觉她仿若是一缕轻烟，随时会因为一阵风起而消散。
　　
　　“娘娘，安姑娘来了。”一名宫女在杨云初的耳畔轻声禀报道。
　　
　　回过头，她的目光正巧对上安若素的眼睛，从迷离中逐渐聚合，只是神色更显得淡漠：“你来了。”这样说着，又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云初．．．．．．”安若素的心直发疼，不禁呢喃出她的名字。
　　
　　“放肆，娘娘的闺名岂是你一介下人可唤的！”一旁的宫女急声厉喝道，“见到娘娘还不下跪请安。”
　　
　　正当安若素不知所措之时，杨云初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们都退下。”
　　
　　那宫女闻言后，颜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安若素一眼，方才领着殿里的几个宫人退了下去。
　　
　　“云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一个箭步冲到杨云初的身边，想抓住她的手，不料，她却一闪身，安若素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大胆！竟敢对本宫无理！”杨云初一脸居高临下的冷笑，身子俯下的同时，声音亦跟着落轻，“耳目众多。”
　　
　　铮铮四字让安若素一下子回过了神，随后恭恭敬敬的跪于杨云初的脚下，听她念经一般的叙述：“．．．杨将军非但治水不利，遣返后又对太后的教诲在言辞上多有不恭，皇上震怒，方才引来此次牢狱之灾．．．”
　　
　　安若素一边听着，一边仔细琢磨了一番杨云初的话语，虽有许多不解，却也理出了些头绪——杨天远这次被投进天牢的罪名，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背后一双双黑手的主人个个惹不得，估摸着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鬼。不过安若素也着实担心，杨天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抬头正欲问个清楚，却见杨云初的眸中已是泪光闪动，身子一直瑟瑟发着抖。
　　
　　“娘娘莫要难受，杨将军一定会，一定会没．．．．．．”鼻子一酸，泪便翻落了出来，安慰的话终究没能成句。
　　
　　安若素的眼前尽是杨云初进宫当日的情景，她轻绞的双手，她含泪的托付，她远去的背影，以及那满园的寂寥，杨天远落寞的眼神，一样样，一件件，历历在目。
　　
　　原来那一日盛装的嫣红，不过是场触目惊心的变奏。
　　
　　************
　　
　　“皇上驾到。”霓岚殿里一片哀伤，殿外却是一道惊雷。
　　
　　泪眼朦胧间，安若素只见一道明黄色身影由远及近，站定于数尺远的距离。
　　
　　“这倒是怎么了？”异常熟悉的声音响起，引得她不禁抬眼望向龙颜。
　　
　　眼前的人有一张极其俊美却陌生的脸，两道剑眉深锁，于眉心褶出一列深刻的痕迹，一股子逼迫人心的尊贵便由其中蔓延开来。
　　
　　“大胆奴才，竟敢藐视天威，还不赶快过来给皇上请安！”皇帝身边的太监一声呵斥，冷眼直瞥向安若素。
　　
　　闻言，安若素顾不得整理仪容，赶紧就从地上爬起，战战兢兢的跪到天子脚下，叩首道：“民女安若素参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皇帝倒是没恼，反而一声嗤笑：“朕可记得你姓于，名凤箫！难不成你想顶个欺君之罪？”
　　
　　安若素只听了他前头半句便猛地仰起头再度望向眼前的男子，天下浩瀚，知道她真姓名的不多，何况在这北罗的国都。
　　
　　见她始终凝眉不语，皇帝似乎有些不悦，冷笑道：“怎么，变了一副模样就认不得了？朕好像听人说过瞧一个人的眼睛就能认出是谁来，今个儿看着这句话是不灵光了。”
　　
　　安若素的眸子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点睁大，其中的神色却又于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溃退，最后化作一片死寂——是的，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深邃悠远的如同浩渺夜空．．．．．．这样漂亮的眼睛，她生平只见过一个人拥有。
　　
　　“官锦承．．．．．．”呢喃出这三个字时，安若素的心竟已是出奇的平静。
　　
　　“不错，还能认出朕来。”他一挥手制止了身后宫人们因为这个女子大逆不道的直呼皇帝姓名而引起的骚动，然后蹲下身子齐眉与她对视，“不过朕不姓‘官’，那只是出宫后的化名，北罗的国姓是‘上官’，所以朕的真名是上官锦承，你可要好好记住了，不许再忘记！要牢记于心！”
　　
　　手中的纸扇直指向安若素的心口。
　　
　　他的话，他的动作再次引得一阵抽气声，他却似无事人一般倏地站起身，对着一众人唤道：“好了，都平身吧。”
　　
　　谢完恩，安若素漠然的随着宫人们退至大殿一侧垂首肃立，殿中气氛一派诡异。
　　
　　“杨将军的事儿，爱妃莫要操虑过甚，后宫与朝堂本就是两回事。”半晌后，上官锦承来到杨云初的面前，一番意味不明的话似是安慰又像是威胁。
　　
　　杨云初的面色已成死灰：“臣妾谢皇上如此牵记。”举目的刹那，眼底犹有暗光掠过。
　　
　　上官锦承再度转身看向安若素，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那就让你姐姐好生陪着你，朕也放心些。”
　　
　　安若素从怔忡中惊醒过来，头皮一阵发麻，想起以前杨天远的告诫，追悔莫及的同时，亦是满腹无奈，她能猜到上官锦承的身份必定不凡，却也料不到竟是如此——尊贵至极。
　　
　　上官锦承似乎不愿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一脸笑意的凑上前低语道：“于姑娘脸上的这张面皮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
　　
　　安若素呆坐于烛台旁半宿，白天里发生的事儿一件件摊在眼前，脑子里便是一片混乱。
　　
　　“既然睡不着就说会子话吧。”转身，原来是杨云初。
　　
　　杨云初走到她身边，推开一侧的窗户，安若素发现外头竟是一汪荷池，时值初夏，一枝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月色下皎然挺立。
　　
　　“杨府的池里是不种荷的，爹爹不允许。”见安若素讶然的看向她，杨云初笑得有些苦涩，“爹娘本是一对极好的夫妻，虽然娘一直未能怀上身孕，爹爹却从未嫌弃，也从未想过纳妾之事。天宗二十八年，爹爹南征，不料这一去便是失踪半年之久，娘为此愁白了一头乌发，终于在苦等八个月后，得到了爹爹活着回来的消息。她满心欢喜的迎来了爹爹，却发现爹爹变了——变得不爱说话，对她也是冷淡至极，除了上朝，成日就是将自己闷在屋里头。开始娘也没特别在意，后来有一日梦中，爹爹喊了一个女子的名字，娘哭了．．．．．．”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顿，一双修得极为齐整的秀眉下，凤眼细眯成一条缝，隐隐透着寒光：“你应该知道那名女子是谁吧．．．．．．娘虽然难过，却也未戳破爹爹的心思，想着慢慢的，一切终归会好的。后来，娘怀了我，她很高兴，以为借此机会能与爹爹恢复到以前那般，可是她又错了，爹爹非但没显得特别喜悦，反而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在朝政之上。娘这回是真的伤了心，身子变得越来越差，最终导致了难产。性命攸关的事儿，爹爹却仍然不见踪影，娘是抱着一死了之的心生下我的，不料，老天爷不遂她愿，最后她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对爹爹彻底死了心，她的精神一年比一年差，渐渐的，竟然染上了疯病，时常会认不得人，甚至是我，爹爹看到她这样，终于良心发现，对娘存了点怜悯之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淡漠疏离，多了些许温存之意，对我也好了很多。娘在他的照顾下，疯病时好时坏，但是没有再加重。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可是！”杨云初眼中的寒光突然扫向安若素，“三年前，爹爹却突然离家出走，娘一下子崩溃，当天夜里便跳水自尽了，跳的正是家里的那口池子。那个时候，正是夏荷开得最盛最艳的季节．．．．．．”
　　
　　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荷池：“四个月后，荷花早已凋谢，娘的骨灰也早已凉透，爹爹回来了，一身的落魄，当他知道娘死的消息时，什么话也未说，将自己反锁于房中一天一夜。第二日，便命人铲了一池的残荷。从那以后，他对我愈加的宠爱，甚至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唯独不准我再在池中种莲．．．．．．”
　　
　　空落的宫殿沉入死寂，偶有微风吹进，只是本应是湿暖的夏风，此刻却带着微薄的凉意，吹得人心里亦是一片荒芜。
　　
　　安若素突然很想笑，她不知道该可怜杨云初母女的遭遇，还是该恨故事里的男人，但是扪心自问下，她又默然，其实真要揭开十八年前的那层真相，一切情啊怨的不过是一场笑话，就像自己现在的处境一般，不值一提。
　　
　　她抬眼望向杨云初，自嘲般的一笑：“你就算恨都没用了，我娘早就死了，而且死得也很是凄惨。”
　　
　　“我从未恨过你娘，也未恨过我爹，想想这世间最薄幸的不过是人心，男人女人皆有之．．．．．．从知道要进宫的那一天起，我便全想明白了。”杨云初摇了摇头，有些感叹亦有些无奈。
　　
　　“最可怕的亦是人心，男人女人皆有之。”
　　
　　两人相视一笑后，杨云初说道：“留下来，帮我。”
　　
　　************
　　
　　“．．．．．．望皇上恩准奴婢见杨将军一面。”上书房，安若素跪伏在地上，面色平静，她在这宫里已待了近三日，身份是杨云初的婢女。
　　
　　上官锦承将一份批阅好的折子往旁边一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女子，轻笑道：“急什么，该见的时候，自是会让你们见的。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安若素继续跪在那儿，不为所动：“望皇上恩准奴婢．．．．．．”
　　
　　还未说完，明黄色的衣袂已近在咫尺：“还得朕亲自来请？！”安若素一惊，仰起头，上官锦承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正好凑了过来。
　　
　　“皇上．．．．．．”
　　
　　“朕前些日子好像已说过，你那张面皮也该拿下了，朕都未见过你本来的模样。”说着，手已抚上她的面颊，大拇指一路由唇游走到鬓角，徘徊了好一会儿。
　　
　　安若素只觉有左边的脸阵阵发热发烫，并逐渐蔓延到整张脸。
　　
　　也许是窥见了她眼中情绪的变化，上官锦承忽而又笑道：“朕真想看看你脸红的样子。”
　　
　　突然一阵微微的疼痛自腮边传来，安若素一下回过了神，将身子向后面挪了挪，捂住腮帮子处那已被掀起的一小角面皮，正色道：“皇上，这样恐怕不妥。明个儿清早奴婢还得随着云妃娘娘去太后那儿呢。”
　　
　　闻言，上官锦承怔了怔，随即甩手回了案台前，瞄过一眼身后的太监：“张德胜，明日待云妃见完太后，你便去翠峦宫领了安姑娘去天牢。”
　　
　　“是。”
　　
　　“好了，你也可以回了。”上官锦承再度拿起奏折，眼皮也未抬一下的对着安若素下了逐令。
　　
　　安若素谢完恩，起身方要离去，走到门口时，却似乎犹豫了，她回头望向那抹明黄色身影：“那锦囊里的信物，是不是当年杨将军所穿盔甲上的一片？所以当初你一见着，便已猜到了我的身份。”
　　
　　上官锦承手中的笔停了停：“安姑娘，知道太多终究不是好事。”
　　
　　“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多，只是我答应过娘，见上那人一面，他好好的便足矣。可惜他现在并不好，我便想能求到这个情面是最好的，求不到，我也只能回南楚娘的坟上告之一声。”其中“情面”二字被她咬得异常苦涩。
　　
　　“你要回南楚？”等了好久没听到答案，抬眼，门口已空无一人。
　　
　　




第十四话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完，睡觉去了，大家晚安。
　　锦华宫紫云殿
　　
　　杨云初身着淡紫色宫缎缂丝闪金牡丹袍褂，手捧着一杯香茶，坐于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这里是后宫皇太后的居所，平日里也算个清静地儿，不过此刻却珠环翠绕挤满了各宫嫔妃，美其名曰：陪陪太后寻寻乐子尽尽孝道，其实不过是些表面文章，没事儿的时候纯属奉行惯例，有事儿的时候则是瞧瞧好戏。
　　
　　而今天好戏的主角当然就是杨云初和皇太后——杨天远这事儿后宫里头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何况还是因为得罪太后而遭来的牢狱之灾，大伙儿一窝蜂的来到锦华宫就为了看一眼这两人的表现。
　　
　　只是宫妃们说笑了好一会儿，却也不见两位主角有任何动作，皇太后撑着大红色金丝绣引枕高踞在凤塌之上，朱唇紧抿，面子上依旧是一派祥和之色。而杨云初亦是老神在在的继续喝着她手中的茶水，始终不发一言。
　　
　　安若素作为杨云初带来的宫女站在一群宫妃身后，冷眼睨着面前的一切，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忧。出神之际，她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微微转头一瞧，原是杨云初的贴身婢女秀荷，这丫头自小就跟着杨云初，也是初入宫门不久，当然对于安若素亦不陌生。
　　
　　秀荷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今个儿倒是奇了，央禾宫的元妃娘娘竟没有来。”
　　
　　“元妃”这个名头，安若素也算熟识，未进宫之前经常能从秦罗敷对楚家的怨声载道之中拐闻几声。而进宫之后，则听闻了更多有关于她的传奇。
　　
　　她是丞相楚巍然最小的女儿，八岁的时候便与自己的姐姐一起嫁给了上官锦承，不久后更是随着上官锦承一起去了南楚充当人质，可谓是患难夫妻。而她最被传颂的一件事儿便是将皇后之位让给了自己的姐姐。也正是这件事儿让她在后宫的地位甚高，上官锦承对她极为敬重，十几年里荣宠不衰。两年前孝懿仁皇后病逝后，后宫之事便一直由她掌管着，是朝臣们心目中最属意的下任皇后人选。本来大家猜想着她也应该是上官锦承心中不二的人选，只是，两年都过去了，上官锦承那边却是一点立后的动静也没有。
　　
　　安若素再次看向杨云初的方向，五个主位其实空了大半，除了皇后之位暂时空缺以及元妃没来之外，还少了一位容德宫的宜妃娘娘。不过这位娘娘向来深居简出，整日于容德宫内诵经念佛，极少问询后宫之事，所以对于她的缺席，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云妹妹，下个月月末便是元妃娘娘的生辰，你可准备起来了？”说话的是一位粉装丽人，正是“四妃”中的珍妃，亦是对后位最为虎视眈眈的一位。
　　
　　她是太后的亲侄女，地位本应是一般人不可比拟的，不过怪就只怪在太后并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这里头的亲疏关系自可想象。
　　
　　“谢谢姐姐提点，云初早先已从皇上那儿听说了。”
　　
　　听杨云初提及“皇上”二字，那珍妃的脸色微微一变：“云妹妹好福气，皇上可是三天两头的就往翠峦宫跑。”一股子酸气直扑了过去，本是如朝霞映雪一般的美颜因为醋意，而有些变形。
　　
　　“姐姐，我记得昨个儿皇上可是翻了红宁宫的牌子。”闻言，安若素的心头一紧，眼眶有些泛酸，她之前也听说过珍妃是目前后宫里头颇受帝宠的一位妃子，地位虽不如元妃，甚至因为云初的到来而有些被冷落，但是凭借着太后的关系以及天生一副风流绝美的样貌，还是很得上官锦承的喜爱。
　　
　　这边正暗自伤着心，那头的珍妃再度开口道：“我哪比得上云妹妹你啊——皇上好似把云妹妹的姐姐也接进宫来了吧，我听说那可是位绝色。”
　　
　　此言一出，整个紫云殿顿时沉寂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向着杨云初望去，安若素的脸色亦是一变，不过在听到她最后半句时，又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此事虽然已在宫中传开，到底只是个传闻而已，真正见过她的人却并没有几个。
　　
　　倒是太后，状似没事人的一笑：“哀家可晓得杨将军只有云丫头这么一个千金，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个姐姐，珍妃莫要胡说。”
　　
　　那珍妃却不想就此罢休，继续轻嗤道：“听说是最近才认的，就不知道是不是位真千金。”这回子，就连杨云初的脸亦变得惨白一片。
　　
　　“珍妃，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管那位是不是杨将军的千金，皇上既然将她接进了宫，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说是不是啊，云丫头？”太后的目光淡淡扫过云珍二妃，“好了，今个儿就到此为止，哀家也有些累，大家散了吧。”
　　
　　众嫔妃给太后行了礼后，陆陆续续的出了紫云殿，珍妃狠狠的瞪过杨云初一眼，亦是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准备走人。
　　
　　“云丫头，你也莫把珍妃的话放心上，即便是真有姐姐来了，伺候好皇上才是真的。”此时太后站了起来，走过去甚为慈爱的拍了拍杨云初的手，“回去吧。珍妃，你留下。”
　　
　　************
　　
　　回到翠峦宫，秀荷显得有些忿忿不平：“那个珍妃，呸，什么东西！”只是话音刚落，便被杨云初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带着不甘心，一进自个儿的寝间，秀荷见房内也只有安若素一人，便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真以为这宫里人都是些傻子，不知道她那点儿伎俩。哼，这元妃娘娘也不过是表面上清高，其实不就想躲了这趟子浑水，不得罪任何一方，好安安稳稳坐上她那皇后之位嘛！”
　　
　　“．．．．．．指不准这会儿正在背后偷笑呢！咱们娘娘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了杨将军这档子事儿，否则．．．．．．”这会子，她又将所有的怨气都扫向了元妃。
　　
　　安若素见她如此口无遮拦，赶紧上前劝慰道：“秀荷，这儿可是皇宫，幸好这儿也只有你我二人，如果此话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你还想不想要自己的这颗脑袋了？”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的戳了戳她的脑门。
　　
　　秀荷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连忙一把将自己的嘴给捂住了，然后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方才放松道：“还好，还好，门窗都关着。”
　　
　　“那也得小心隔墙有耳。”
　　
　　“咚咚咚”，正巧此时门被敲响了三声，秀荷一哆嗦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
　　
　　“安姑娘在吗？我是张德胜，奉皇上昨儿的旨意来领安姑娘。”原来是上官锦承身边的太监张德胜，特来领着安若素去天牢探视杨天远。
　　
　　************
　　
　　走在天牢幽暗狭长的通道里，一股骚臭发霉的味道冲击着安若素的鼻腔。忍住想呕吐的冲动随张德胜来到一隔间前，只见一满头白发之人背对着他们，盘坐在一破烂草席之上。
　　
　　极力控制住情绪，安若素用略带着颤抖的声音，轻喊道：“杨将军．．．．．．”
　　
　　听见她的喊声，杨天远的身形明显顿了一顿后，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安若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杨天远，眼窝已深深的塌陷下去，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再加上一头的白发，曾经那位意气风发的骁勇大将军竟然变得如此苍老憔悴。
　　
　　安若素的眼眶一红，泪便掉落了出来。扑上前去，隔着铁栏她一把扶住杨天远，再也忍受不了心头不断翻涌而起的悲痛，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爹．．．．．．”尽管十八年里“父亲”二字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的陌生，但是这一刻，她却明明白白的体会到了什么是血浓于水。
　　
　　杨天远再度愣在那儿，隔了良久方才颤颤巍巍的拉住安若素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刚才喊我什么了，再喊一遍给我听听，可好？”
　　
　　见状，安若素的泪落得更凶，她尽量平稳住声音，清清楚楚的喊道：“爹！”一边唤着，一边抽回手，在脸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将上头的那一层面皮慢慢揭了下来。
　　
　　只听见身后的张德胜“啊”的叫了一声，安若素未理会，含泪对着杨天远一笑：“爹，我的真名叫于凤箫。”
　　
　　“真像．．．．．．”杨天远老泪纵横，嘴唇轻颤着呢喃道，“嫣娘姓于，我都不知晓。”
　　
　　“于嫣．．．．．．我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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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天牢出来，安若素，不，现在应该是于凤箫，难得的一身落拓，她想明白了，在这一场变故中自己是无法安然脱身的，既然无法脱身，那就努力争取一回吧。
　　
　　“张公公，您能带我去见见皇上吗？”于凤箫转身朝着张德胜盈盈一礼。
　　
　　张德胜的圆脸上此刻亦是布满了笑意：“安姑娘，皇上正等着你呢。”
　　
　　************
　　
　　“见过杨天远了？”仍然是在上书房，上官锦承埋头批阅着奏章，眼依旧未抬一下，“他竟没拦着你来见朕？”
　　
　　“拦了，他让我回南楚好好过过日子。”于凤箫直言不讳。
　　
　　“那不正合了你的意。”上官锦承反倒显得烦躁了起来，将手中的笔往旁边一丢，终于抬起头望向了她，只是这一瞧，却是彻头彻尾的怔愣。
　　
　　于凤箫见他如此，脸上禁不住飞起一抹嫣红，她微微低下头，轻语道：“如果我不想走呢？”
　　
　　上官锦承又是一窒，他禁不住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于凤箫：“因为杨天远？”
　　
　　于凤箫点点头，却见前头的男人面色一变，她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只藕荷色锦囊，低声坦言：“我想看看这凤佩是不是还存着一丝情分，对我，亦或者对送的人．．．．．．”
　　
　　这时，上官锦承已走到了她的跟前，她仰首看着他的眼睛，温柔的问道：“皇上，可愿意留下我一试？”
　　
　　上官锦承的眸中一时间流光溢彩，唇角勾兑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未尝不可！”目光却是异常的坚定。
　　
　　




第十五话

作者有话要说：听了亲们的意见，修改了一下。......无H.......顶锅逃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贵嫔于氏各色应季宫缎各五匹，撞缎两匹，宫纱两匹，各色彩帛十匹，素帛三匹。另赏南海珍珠十颗，碎珠一斛，精制纱堆宫花六对，白玉镯一对，碧玉镯一对，赤金点翠挂珠钗一支，赤金点翠簪四对，银质鎏金点翠簪四对，龙凤戏珠翡翠玉带一条，附黄金五十两。”——百度借鉴外加自我创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封于氏为贵嫔，即入正三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贵嫔于氏各色应季宫缎各五匹，撞缎两匹，宫纱两匹，各色彩帛十匹，素帛三匹。另赏南海珍珠十颗，碎珠一斛，精制纱堆宫花六对，白玉镯一对，碧玉镯一对，赤金点翠挂珠钗一支，赤金点翠簪四对，银质鎏金点翠簪四对，龙凤戏珠翡翠玉带一条，附黄金五十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嫔于氏常年于外，对宫中琐事尚未熟习，特准，暂置于昆仑宫凌霄殿，候旨。”
　　
　　不过三日，于凤箫便迎来了三道圣旨，内容一道比一道耸人听闻。一时之间，她从一名无名小卒一下子跃居到正三品的贵嫔。整个后宫，乃至北罗王朝一片震惊之色。
　　
　　不过最令人非议的还是最后一道圣旨——不入后宫，直接睡到皇帝的寝宫，虽不是寝殿，却已极近。不要说与祖制不符，简直可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
　　
　　站在偌大的凌霄殿，于凤箫可谓是百感交集，对于上官锦承一系列的特殊待遇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正暗自感叹之际，殿外传来禀报之声：“翠峦宫云妃娘娘，红宁宫珍妃娘娘，驾到~~”
　　
　　于凤箫回头往殿门口望去，只见一群宫人的拥簇下，一绿一红两抹丽影，步履轻盈的走了进来，顿时一室的暗香扑鼻而来。
　　
　　“哟，这位便是新晋的锦贵嫔？！”珍妃满脸堆笑，“今个儿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绝色，怪不得皇上如此喜欢，藏在这昆仑宫中都舍不得给咱们瞧上一瞧。”一边拉起身旁杨云初的手，一边说笑着，其中“咱们”二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于凤箫心中虽有些好笑，但是面子上依旧照着规矩，给两人行了个礼：“于氏凤箫给两位娘娘请安了。”
　　
　　“妹妹怎么这么客气，同身为宫妃，日后大家便都是姐妹了，千万别生疏了，云妹妹，你说是不是？”珍妃转头，似是征询杨云初的意见。
　　
　　杨云初从进入凌霄殿以来，便一直显得有些漠然，一双冰凉彻骨的眼睛定在于凤箫身上从未离开过。见珍妃问她，方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只不过说出的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锦嫔倒是变得与以往不一样了，我认了半晌，好不容易从眼神中方能辨识出一些熟人的影子。”
　　
　　“锦嫔”这一称呼，令于凤箫的心不由一寒，她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神色，极力笑言道：“外头的东西再怎么变亦不过是些面子而已，只要里头不变，又何必在意呢。”
　　
　　说话间，一名宫女已送上茶盏：“二位娘娘请坐，喝杯香茶解解乏。”
　　
　　“两位妹妹别竟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珍妃并未注意过以前的安若素，当然也不知道于凤箫与之是同一个人，她对于“锦嫔”的了解不过是传闻中杨云初的姐姐。此刻她的一双美眸倒是在那名宫女身上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然后笑着对于凤箫说道：“妹妹本就是少有的倾城之姿，没想到就连这底下的宫人亦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于凤箫未来得及开口，那名宫女却已轻笑起来：“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儿，您瞧您都不记得了，奴婢是玲珑啊，以前一直伺候在皇上身边。这不，锦嫔娘娘一来，皇上特地将奴婢拨了过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奴婢好生伺候好娘娘。”闻言，珍妃的眼里盈满忿忿与嫉妒，只是隐忍着不好发作，好一会儿，方才平复。
　　
　　喝了一口水后，她的语气一凝，正儿八经的提醒道：“其实今个儿我们来亦是有正经事儿的。妹妹初来乍到，想必不知下个月月末是元妃娘娘的生辰，加之元妃娘娘已身怀六甲，宫里自是会隆重的操办一回，妹妹可得郑重些准备准备啊。”
　　
　　当然，前几日在锦华宫，于凤箫已听说过这档子事儿，不过元妃身怀六甲却是第一回听闻，心中未免又是一阵酸楚：“两位娘娘特来提点凤箫这般重要的事儿，凤箫定是不敢怠慢的。”面子上，她依旧保持着镇静。
　　
　　“那就好，那就好，时候也不早了，我也有些个累。云妹妹，怎么着？你是留下来和锦贵嫔继续说说体己话呢，还是随我一道回去？”
　　
　　杨云初跟着起身，道：“我也累了，随你一道回去吧。”
　　
　　“恭送两位娘娘。”于凤箫也赶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送她们出了门。
　　
　　只是杨云初似乎有意慢了珍妃一步，走在于凤箫的左前方，她忽然回过头，嫣然一笑：“你终是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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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云珍二妃走远，于凤箫有些虚脱，她突然对于自己选择留下来的决定存起了一丝悔意。
　　
　　“娘娘，如果累了，就去歇一会儿吧。”玲珑扶着她回到里间榻上躺下。
　　
　　这时，于凤箫方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名宫女，至多十五六岁的年纪，确实如她名字一般生的七窍玲珑，尤其那双眼睛，她总有一种似曾相识感，很久以后她终于悟到——很像过去的叶语晗，只是比她多了几分世故。
　　
　　见于凤箫盯着自己许久不说话，玲珑反倒是一笑：“娘娘，奴婢在这后宫也有了些年头，自是知道些这里头的规矩，既然皇上已将奴婢指给了您，奴婢亦是懂得一心只为一主儿这道理的。”
　　
　　听闻，于凤箫依旧是只笑不语，好半晌后，闭上眼叹道：“真的是累了，你先下去吧。”
　　
　　玲珑上前为她捻好凉被，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一个下午，于凤箫便在纷杂的梦中浮浮沉沉，醒来，反而觉得精神更差。
　　
　　************
　　
　　晚膳时，还是纠结于白天里的那些事情，于凤箫的心堵得慌，随便扒了两口饭，正想出去透透气，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了她，轻柔的问道：“什么事儿？看你心浮气躁的。”
　　
　　赌气的掸去束缚，于凤箫转过身对着上官锦承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臣妾见过皇上。”
　　
　　上官锦承倒也不以为意，顺势往桌前一坐，朝伺候在一旁的玲珑吩咐道：“给朕准备一副碗筷。”
　　
　　“过来。”见于凤箫一直立于一侧未有任何动静，他忍不住戳了戳身边的位置，“陪朕用膳。”
　　
　　于凤箫站在原地恭敬的回答道：“臣妾不敢，臣妾也已用过膳了。”
　　
　　上官锦承抬起眼，微微一笑：“看来朕明日还得多颁几道圣旨。”
　　
　　“皇恩浩荡，臣妾惶惶不可终日。”眼皮尽管跳得厉害，于凤箫仍然是一动不动。
　　
　　“啪”的一声，碗筷重重的落于桌面：“今个儿午后，云妃和珍妃来了？”上官锦承分明笑得灿然。
　　
　　“是。”
　　
　　“来干嘛？”
　　
　　“皇上应该比臣妾清楚。”
　　
　　．．．．．．
　　
　　良久，于凤箫举目望向上官锦承，喃喃道：“下个月月末元妃娘娘生辰，臣妾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你自个儿看着办，朕赏的那些东西随便拿个去便是。”他带着些许了然，走上前执起她的手，“你倒是自个儿准备一下，朕打算南巡一次，你跟着朕一道去。”
　　
　　听闻上官锦承要带着自己一起南巡，于凤箫先是一愣，随即瞧见自己的一双手被他握于掌中，脸又一下红了，胡乱应了一声后，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上官锦承却不打算这样轻易的放过她，弯下身子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朕今晚还没翻绿头牌呢．．．．．．”于凤箫只觉得呼吸一窒，身子因为这个小小的挑逗而瞬间酥软了下来，而上官锦承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更是扑通扑通加速跳了起来。
　　
　　“张德胜，去取牌子来。”
　　
　　不多时，张德胜便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将手中的朱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皇上，请翻牌。”
　　
　　上官锦承仔细的抚过每一块牌子，每碰触一下，便回过头对着于凤箫暧昧的笑笑，整个凌霄殿内安静的似乎只听得到于凤箫狂乱的心跳声。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纷杂，只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闯了进来：“皇上，元妃娘娘急产！”
　　
　　于凤箫的心一沉，倏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
　　
　　“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头难受。”玲珑万分担忧的看着于凤箫，她已呆坐于榻上一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古以来哪个帝王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您既然进了这宫门就得明白这个理儿，不是吗？何况迄今为止皇上只有四位公主，而这是他的第一位皇子。”
　　
　　昨个儿元妃急产，诞下了北罗王朝第一位小皇子，举国欢腾，上官锦承亦是龙心大悦，外界皆传皇后的宝座非元妃莫属。
　　
　　“而且又是元妃娘娘生的，地位非同一般。”一声冷哼，内室二人转头望去，杨云初就站在门口，一身蓝色宫装，素手执着一方绣帕掩于口鼻处，两道柳叶眉蹙连成一线。
　　
　　于凤箫见她苍白着一张脸咳了两声，颇为担忧的问道：“你病了？”
　　
　　“管我做什么，你自己还不是躺着。”杨云初径直走到榻前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玲珑，然后调转视线对着于凤箫笑道，“倒是个不错的奴才，且听她说说吧。”
　　
　　玲珑闻言，眸中神色骤变，只不过面上依旧谨慎小心：“云妃娘娘想听什么？”
　　
　　“锦嫔想听什么？”杨云初又将皮球踢给了于凤箫。
　　
　　于凤箫无心理会这两人之间的暗涌，随口说道：“那就讲讲各宫的娘娘吧。”
　　
　　玲珑一愣，看了看面前两位主子，其实两人都显得意志阑珊，并不没有多少兴致听事儿，想来不过是借着她的口打发些难熬的时光。
　　
　　“那玲珑就从那元妃娘娘说起吧。”她眼珠一转，似是有些主意，于是开口道，“元妃娘娘的出身其实并不高，楚国丈以前不过是个乡绅，想来两位娘娘都听说过吧。不过此事如果从皇上登基之前说起，就会有趣得多。”她故意吊了一下胃口，双眼扫过于凤箫和杨云初，果然两个人已一反刚才的低靡，拎直了身子，聚精会神等着她接下来的内容。
　　
　　那日玲珑确实也说了不少往事，从这些个往事中于凤箫才知道原来上官锦承并不是一出生就贵为太子的，他的母亲当年不过是先帝爷的一位充容，而这个还是还是因为生了龙子之后才被封的，先前仅仅是个才人。
　　
　　先帝爷生前后妃不少，却也只有两位皇子，一位是上官锦承，一位则是前太子清。
　　
　　太子清的母亲贵为淑妃，出生高贵，又是先帝的宠妃。天宗一十九年诞下龙子清后，先帝异常高兴，虽然这位皇子比上官锦承晚四个月出生，却立即被册封为了太子。
　　
　　先帝对这位太子亦是极尽宠爱，那时的淑妃娘娘可谓风光无限。相比之下，上官锦承虽然也是位皇子，却是门庭冷落，先帝对他也很好，终究是比不过另一头的万般荣华。
　　
　　随着两位皇子逐渐成长，心生间隙是免不了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的纷争，毕竟太子清的母亲地位崇高又受宠，上官锦承没有任何资本去跟人家争，也正因为没有资本去争所以才有了后来被迫去南楚做人质这档子事儿。
　　
　　那时的南楚不像现在这般人见人欺，相反是四国之中最为强大的，同时也是野心勃勃，经常无故骚扰北罗的边境。天纵二十六年更是一路北上，一直打到了平安县，而平安县与京城七星仅一江之隔。北罗举国大震，整个朝廷乱成了一团。朝堂之上大臣们讨论着是战是和，大多数朝臣倾向求和，这是最保险的安国之策，只有杨天远一人力主一战。当时的杨天远苦口婆心的劝说先帝爷发兵，可惜先帝并未采纳。据说本来是犹豫的，回去后被淑妃吹了吹枕边风，再加上时值七岁的太子清也主张和解，先帝也就稀里糊涂的听从了他们二人的意见。杨天远听说此事后，相当的愤懑，直呼北罗将亡。
　　
　　其实听到这里时，于凤箫和杨云初皆是心惊肉跳，未想到自己本是无心的打探，倒牵扯出了有关于杨天远的陈年旧事。
　　
　　于凤箫战战兢兢的问道：“后来谈和时，南楚的条件就是黄金以及送一位皇子去当人质，以震慑北罗，也怕北罗日后报复？”
　　
　　玲珑听了不住的点头：“娘娘，您都猜对了。”
　　
　　确实，当时南楚想北罗要了万两黄金，还要求送一位去当人质，这个要求又引得王朝上下一片震惊。但是那个时候南楚的兵马已是蠢蠢欲动，七星危在旦夕。先帝爷只好妥协。两位皇子不用选择——当然是上官锦承去做人质。
　　
　　这道圣旨一下，上官锦承的母亲便病倒了，而且那时她已经身怀六甲。没过多久，上官锦承还未动身之前就早产诞下了一名女婴。女婴出生不过半日，这位充容娘娘终因气虚体弱过世了。上官锦承听闻噩耗，悲痛欲绝，只是出于当时形势的考虑，他虽然悲愤却也无可奈何。
　　
　　但是最为蹊跷的事情却发生在他出发去南楚前的几日，楚巍然楚员外——元妃娘娘的父亲却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同时嫁给了上官锦承。这件事儿可谓轰动一时。
　　
　　其实仅凭楚巍然当时的身份，根本就攀不上这等皇亲国戚。但上官锦承却是个马上要去做南楚人质的皇子，就处境而言，谁愿意将自个儿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位毫无前景，甚至可以说性命都不保的七岁孩童呢。
　　
　　不想，这位楚国丈一嫁就是两个女儿，而且年纪都尚小，那时元妃与上官锦承同岁，而她的姐姐也不过十一二岁。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主婚人竟是杨天远。当然，后来护送这三人去南楚的亦是他。
　　
　　世事难料。一年后，太子清却突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也许真是前半世荣宠过甚，把一辈子该有的福气都用尽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先帝爷痛不欲生，一下子老了不少，再想到自己膝下子嗣寥寥，唯一剩下的那个，还被自己送到了南楚当人质，忧虑过甚下亦病倒了。病榻上想到自己过去不听杨天远的劝告一意孤行，弄得北罗国运将尽，不禁悲从中来，如今时日虽已不多，却也想着为王朝做做最后的努力。
　　
　　于是，他把杨天远召唤到了龙榻前，将一份遗诏交给他。遗诏中立了上官锦承为太子，并托付杨天远一定要去南楚救回他，力保北罗江山有嗣可承。先帝爷见杨天远立下死誓后方才安心的闭上了眼。
　　
　　后来杨天远果然不负先帝重托，救出了上官锦承，并将之扶上皇位，开创了眼前这一派永徽盛世。
　　
　　“只是杨将军．．．．．．”玲珑瞧了两人一眼，终究没有再讲下去。
　　
　　一路听来，于杨二人只觉眼皮跳得更甚，心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杨天远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而这个角色是否和他的入狱有关？！以玲珑的阐述，上官锦承和杨天远之间渊源颇深，不至于闹到现在这般境地，就算上官锦承惧怕其功高盖主，但是杨天远行事向来谨慎，除了这次在言语上顶撞了皇太后外，并未有过任何出格的行为。难道这里面真有什么阴谋，或者说他得罪了什么人，致使那人恨他入骨，不惜痛下毒手！
　　
　　杨云初的目光突然一凛，狠狠的扫向玲珑：“当年的淑妃可就是如今的皇太后？”
　　
　　




第十六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修改完。
　　宫里的日子说快也快。
　　
　　这日醒来，于凤箫总觉得与往常不同，特别是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喜乐，引起了她的好奇之心。待玲珑为她穿戴好后，便跑去了中苑一探究竟。
　　
　　出了昆仑宫，只见宫苑里张灯结彩喜庆异常，宫人们亦是来来往往忙碌不堪。于凤箫随手拉过一个路经身边的小宫女，问道：“今个儿什么日子？”
　　
　　小宫女一脸惊讶的望着她：“这位主子不知道吗？！今个儿可是元妃娘娘的辰诞，而且赶巧小皇子也正好满月，可谓双喜临门啊。”
　　
　　于凤箫恍然大悟，前阵子一直为杨天远的事儿烦忧，竟然忘记了这茬儿。于是，赶紧回了凌霄殿，匆匆嘱咐起玲珑来。
　　
　　玲珑倒是气定神闲，慢条斯理的呈上备好的礼品——一支笔杆由整块祖母绿做成的狼毫。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啊。”于凤箫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玲珑微微一笑：“这是皇上一清早遣人送来的。”
　　
　　一听是上官锦承帮自个儿准备的，于凤箫先是一愣，随即沉默了半晌。
　　
　　“云妃娘娘驾到~~”神思恍惚间，杨云初却来了。
　　
　　“你可来了，今儿个你得多帮衬着些，我怕出岔子。”于凤箫拉起她的手央求道。
　　
　　杨云初斜睨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背，然后朝着身后的玲珑吩咐道：“给她换一身喜庆些的行头，各宫都等着瞧见这位新晋的娘娘，得隆重点，才不枉那么多人的千盼万唤啊。”
　　
　　在宫女们的一番折腾下，好不容易换好了行头，于凤箫刚要松懈下来喝口水，门外的通报声再次传了过来：
　　
　　“皇上驾到！”
　　
　　一众人纷纷跪下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官锦承见杨云初也在凌霄殿，有些意外：“原来爱妃也在．．．．．．”
　　
　　杨云初笑道：“是啊，来看看锦嫔，本想和她结个伴去的，既然皇上来了，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既然来了，就一起走吧。朕携两位美人一同前往，幸事一桩哪。”上官锦承心情不错，毕竟今个儿是他生平第一位皇子的满月之日。
　　
　　可惜他说的这些俏皮话在于凤箫的眼里却一点儿也不好笑，其中不乏心境使然，更关键的是，两姐妹结伴随着皇帝一起出现，于这后宫实在太过招摇，不知又要引来多少的敌意。
　　
　　不过他是皇上，没有人敢拂了他的意，于是硬扯出一抹笑容，同着一起先去了锦华宫拜见皇太后。
　　
　　提及这个皇太后，于凤箫心中又是一凛，这也不是位简单人物。那次玲珑虽讲了不少往事，不过在关键问题上却是含糊其辞。尤其是杨云初逼问她皇太后之事时，玲珑的嘴好像突然被缝上了似的，但笑不言。因为顾忌着她是上官锦承拨过来的人，杨云初不好动怒，回到翠峦宫后就拿自己殿上的一众奴才出了一通子气。
　　
　　由于这会儿时辰尚早，嫔妃们都集中在锦华宫陪太后说笑，外加刚做完月子抱着龙儿的元妃，气氛热络的不得了。
　　
　　当上官锦承的一抹明黄，杨云初的一袭天蓝，于凤箫的一身粉紫，三道颜色同时出现在锦华宫时，本来热闹非凡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倒是正中那身着深红凤袍的元妃率先回过了神，跪下叩首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他一众嫔妃和宫人方才纷纷下跪请安。
　　
　　上官锦承笑着走向元妃，将她扶起后轻柔的问道：“爱妃，身子可养好了些？今个儿可是你的辰诞，身子好了方能好好的热闹一番。”
　　
　　元妃抬起眼，盈盈回道：“让皇上忧扰了，若溪已经大好。”只见一双美目顾盼流转，无限风华于其中绽放，巴掌大的瓜子脸上尽是一番羸弱之姿，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倔强之意。
　　
　　这是于凤箫第一回见元妃，有些讶异于眼前这位美人儿竟拥有着如此矛盾而又独特的气韵，也许这也正是她十几年荣宠不衰的原因。
　　
　　此时，身旁的杨云初拉过径自出神的她来到太后面前，齐齐跪下：“臣妾杨云初（于凤箫）见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位便是新晋的锦嫔啊，瞧这水灵样儿，怪不得皇上如此喜爱。”皇太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于凤箫，嘴里吐出的是些好听话，眸子里却是冰冷一片。
　　
　　宫里其他的嫔妃亦随着她的视线，纷纷望向于杨二人，地位低些的妃子一派看好戏的态势，地位高些的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起身后，两人又来到元妃面前行了礼，相互寒暄了几句后，方才退至一边。这一刻，于凤箫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只是，一侧的杨云初还不打算放过她，悄悄的用肘子顶了她一下，于凤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来是上官锦承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怀抱着自己那刚满月的儿子，不过更让她震撼的是他的目光，那里面洋溢出的爱，是任何人或物都替代不了的。
　　
　　于凤箫突然很想笑，这一次她似乎忘怀了一些感情因素，想的更多的是现在这局面对于自己和杨云初是多么的不利，而这种不利又直接影响到杨天远的生死存亡．．．．．．
　　
　　也许是窥见了她眼中的笑意，杨云初的脸上亦泛起一丝冷笑，偷偷的在于凤箫掌心划下了一个字。于凤箫一个激灵，将那只手紧紧握成拳，隐没在了袖子里。
　　
　　上官锦承忽然将手中的婴儿交还给元妃，向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然后笑言道：“两位爱妃，朕也等着你们孕育龙儿呢。”一句话让整个锦华宫再度安静了下来。
　　
　　怔愣之际，依旧是那位元妃，一脸真诚的附和道：“两位妹妹都是倾城之姿，若真诞下龙儿，必定不凡！”
　　
　　************
　　
　　夜幕降临，嫔妃们陆陆续续从锦华宫移驾至元妃所辖的央禾宫。
　　
　　这一夜的央禾宫沉浸在一片嫣红的喜色之中，看着满目的红色，于凤箫的心里却想起了一个人——此刻，他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呢？
　　
　　正在这时，一直走在前方的上官锦承忽然停下了脚步，左手执起于凤箫，右手拉上杨云初，毫不理会背后无数艳羡嫉妒的目光，径直走向主位。
　　
　　于凤箫出于本能，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元妃，只见其眼中一抹厉色闪过，随即便恢复了一派温和。
　　
　　和杨云初一左一右伴在上官锦承的两侧，中间之人最是得意非凡，于凤箫和杨云初却能从彼此的眼中瞧出几分不自在，于是，只得掩饰性的拿起下人端上的茶水细细品茗起来。
　　
　　突然场中央亮起一盏盏红色灯笼，于凤箫这才发现，那是一个在水中搭起的平台，一个个身着华美霓裳的舞娘，莲步轻移的点上舞台，轻歌曼舞间，旖旎无限。
　　
　　难得能看到这样美妙的场面，她倒也提起了些许兴致，津津有味的观赏了起来。
　　
　　出神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倏地传来：
　　
　　“臣楚云飞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爱卿，起来吧。今个儿是你家姐的生辰，还是朕的龙儿满月，值得高兴的日子，你快去给她请安吧，顺便看看小外甥。”上官锦承特别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对楚云飞的态度亦是亲切不已。
　　
　　“臣谢过皇上隆恩。”楚云飞跪拜后，眼都未抬一下便转身离去。
　　
　　于凤箫呆愣的坐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家姐”“生辰”“外甥”这些个对于她来说都无比震撼的词语。
　　
　　倒是上官锦承，见她一脸的错愕，便凑过半个身子附着于凤箫的耳边，轻笑着解释道：“朕的元妃亦姓楚。”说完又将身子倾向另一边的杨云初，与之调笑起来。
　　
　　于凤箫犹自震惊于这一消息，久久缓不过神来。回首与楚云飞相识的种种，又有那么多的蛛丝马迹显示着他的身份不凡，而且他确实与上官锦承早就相识，她第一次见到上官锦承不就是在他的天心阁吗？只不过她没有料到的他们两个竟然还能沾亲带故。
　　
　　思绪流转间，她的目光扫过一侧笑语亲密的男女，突然苦笑了起来，其实早就应该猜到的，未进宫之前，秦罗敷口中姓楚的公子不就是最好的显证嘛，终究是怪自己过于愚笨与天真。
　　
　　想到这儿，于凤箫不由闭上了眼睛，她只觉自己的眼睑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终是料不过天意，她与楚云飞今日之见，是不是注定了再也回不到以往的美好？！
　　
　　——其实，自她入宫开始，一切美好便已远去，其中亦包括她与上官锦承之间！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得面前一声娇啼：“皇上，今个儿姐妹们这么高兴，臣妾献丑舞上一曲可好？”抬眼望去，竟是珍妃。
　　
　　“那是大好，反正这儿都是自家人。”上官锦承应允道。
　　
　　不一会儿，台子上的灯火悉数暗了下去，整个空间又一次被黑夜笼罩，央禾宫里只剩下廊道间悬挂着的一盏盏大红灯笼摇曳出微弱的光亮，本是喧闹的场面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突然一管笛音于不远处倏然响起，好似天籁下凡，又仿若妖魔祸心，搅得赴宴之人神魄荡漾。待笛音转到轻佻处，场中央的灯笼便跟着音律一盏接一盏的被点燃，当灯火全亮之时，央禾宫又恢复了之前的明朗，这时于凤箫才发现那些灯笼都被一名名宫女掌控着，怪不得能控制得如此之好。
　　
　　她本引颈想找寻那位吹笛之人，忽然那些执着灯笼的宫女将手松开，只见一盏盏的明火轻悠悠的向着夜空升腾而去，宴席间一阵惊呼。
　　
　　正当所有人沉醉于眼前的美景之时，那些飘忽的孔明灯间，一袭白衣翩然出现，如同星空下盛放的雪莲，光彩妖冶。珍妃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在笛音与灯火中若隐若现，说不出的美仑美奂，但最最动人的还是她的舞姿，糯软无骨的腰肢款款摆动，纤细修长的手臂将缠绵的水袖化作绕人心绪的柔情。
　　
　　当她的脚尖终于着地时，笛音骤停，只听得“叮铃”一声清脆的铃铛乍响，大伙儿好像一下子从催眠中被唤醒了一般，有些不知所错的四处张望。这时铃铛声再度响起，“叮铃铃，叮铃铃”雀跃无比，拉回所有人注意的同时，笛声也不失时机又一次传来，跟着铃铛的节奏跳跃轻扬，孔明灯被一批接着一批的点燃放飞，那珍妃在台子上径自欢快的转圈，人为轴心，衣袂飞舞，最神奇的是那多姿的水袖竟然幻化为一道五彩的光晕围绕着她，仿若天女。
　　
　　终于，随着最后几盏火光飞升远去，笛音渐弱，铃铛声缓慢下来，最后连同珍妃的身形一起湮没到黑暗里，似乎刚才的一切不过一场梦，一场绚烂无比的美梦。
　　
　　************
　　
　　等眼前重新恢复光明，于凤箫的神思被近在咫尺的铃音唤回，珍妃已然承欢于上官锦承膝下，脸还是刚才那般娇艳，系在足踝处的铃铛依旧悦耳，只是整个人因为神色间的得意俗媚了不少，她终究还是那个珍妃，是个人而已。
　　
　　于凤箫木然的转过脸，将视线瞥向不远处的楚云飞，他静静的坐着，纹丝不动，却在一群女眷里显得格外扎眼。男人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只因为他是元妃的兄弟，最得势的楚家独子。再望向元妃，艳红的凤袍气势十足，她的脸因为怀中的婴儿而慈爱不少，只是眼眸里的那份孤寂又有谁知呢。
　　
　　方想之间，她又忍不住环顾四周——这央禾宫里的每一个人，包括珍妃，亦或者是杨云初，当然还有她自己，谁的命其实都是一样的．．．．．．甚至是那远在容德宫未曾出现过的宜妃。
　　
　　也许是感受到了于凤箫的目光，楚云飞亦在此时抬起了眸子。这回，他们碰个正着，也让她将他看得更为细致：一身锦衣玉袍依旧是不染一丝尘俗，乌纱下溜出的几缕银色更为他添了一抹风情。
　　
　　银丝？！于凤箫惊得差点泼了手中的琼浆——楚云飞本是一头黑发，为何会有银丝？！
　　
　　见于凤箫失魂落魄的盯着自己，楚云飞却是灿然一笑，那笑容有别于在天心阁时的干净，在当下热闹的氛围里，竟激得于凤箫满身寒意。
　　
　　




第十七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发完。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于凤箫怀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心境跨出央禾宫，而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杨云初同样魂不守舍。
　　
　　散席之时，上官锦承出乎意料的颁布了一条赦免令——为了给小皇子积福，天下大赦。
　　
　　这就意味着杨天远终于能从天牢出来了。
　　
　　听闻此令，于凤箫有一瞬间的怔忡，她突然有些为自己不值，而这种不值在看到上官锦承点了红宁宫的绿头牌后，彻底充斥了整个感官。
　　
　　今晚上，最志得意满的就是成功吸引住皇帝所有注意力并将之“领”回红宁宫的珍妃，风头盖过寿星元妃。
　　
　　************
　　
　　夜里，于凤箫一直被琐碎的梦境困扰着，半梦半醒间，突然感到有双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她最终被那冰冷的触感激得不得不睁开了双眼，却惊得差点魂飞魄散——只见上官锦承神色迷离的坐在床沿边上，一双眸子细细的打量着她。
　　
　　“皇上，这三更半夜．．．．．．您不是应该在红宁宫吗．．．．．．”于凤箫坐起身，深呼了一口气，尤其艰难的吐出“红宁宫”三字。
　　
　　上官锦承也不说话，径自起身去推开了窗户，月华刹那渲染了一室，亦映照出他半侧的容颜，惊心动魄的美。
　　
　　“你为何不怨朕？”眸中灼灼其华。
　　
　　于凤箫将视线调向窗外那一轮明月：“臣妾可以怨吗？”
　　
　　闻言，上官锦承不由的挑眉望向她，脚下亦是不闲着，亦步亦趋的靠近，迫人的气场逼得于凤箫不得不收回了目光，与之对视。
　　
　　“如果朕说可以呢？”再度坐回到床沿，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于凤箫将头一撇，那只手便滑向了枕边，上官锦承顺势就这样半撑于她的上方，眼中的神色被夜遮掩的幽暗难测。
　　
　　“皇上，怨得太多便会要的更多，您给得起吗？”于凤箫努力使自己显得平静，“不，应该问，您愿意给吗？”
　　
　　明月将上官锦承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竟是出乎意料的绵柔：“于凤箫，你在吃醋。”他的另一只手，再次袭上于凤箫的面容，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以及粘腻在她脖颈上温湿的呼吸。
　　
　　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后坐起，宛若缺氧一般，深深的吸取了几口空气：“不，臣妾是在反悔！”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的吐露。
　　
　　上官锦承的眸子未动半分，死死的盯着于凤箫的脸。突然，他笑了，妖异鬼魅。
　　
　　“砰”的一声震响，他快速的伸出双手，抵住她身后靠墙的床幔，将之圈禁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你想干什．．．．．．”还来得及说完，他便已劫取了她的双唇，将剩下的话语吞入彼此的口舌之间。
　　
　　上官锦承的吻细细密密，像一张网将于凤箫一点点的吞噬并一层层的包裹起来，她渐渐失去了任何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以后，他温柔的放开了她，见其依旧怔忡的望着自己，半晌缓不过神来，上官锦承禁不住轻轻的笑了，眸中似是绽放出无数缤纷的烟火：“留在朕的身边，不许反悔！”
　　
　　“不。”烟火瞬间湮灭。
　　
　　“理由？！”阴冷向着于凤箫袭来，只觉得又是一阵昏天黑地，他重新覆上了她的唇，只是这一次已没了半分温柔怜惜之意，只是粗暴的啃噬她，近似惩罚。
　　
　　一片浑噩中，上官锦承突然用力咬向她的唇瓣，瞬间传来的痛感，让于凤箫不禁挣扎了起来，想要推开他，可是他的双臂却将她箍得更紧，根本挣脱不了。
　　
　　拉扯之间，他拥着她犹自朝后头的床榻倒去，吻一路向下，从面颊辗转来到耳垂，酥酥麻麻的痒意袭上于凤箫的心头，半是意乱情迷，半是心惊肉跳，泪便在欲望与理智的拉锯中，落出眼眶，沿着他吻的痕迹，融汇入他的唇舌。
　　
　　他终是尝到了咸涩，从于凤箫的颈脖间抬起头，神色迷茫的望向她满脸的泪水。趁此机会，于凤箫迅速从其怀中爬了出来，出于下意识的，一个巴掌挥向上官锦承的脸庞。
　　
　　“出去！”她泪眼朦胧的用手指向门。
　　
　　上官锦承的眼里慢慢积聚起暴戾之气，他的舌缓缓的舔舔过下唇，然后阴测测的笑了。于凤箫将自己蜷缩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满心满腹充斥着冷意，却也毫不示弱的瞪视向他。
　　
　　半晌，他猛地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只听得一直守候在外头的张德胜惊骇的脱口道：“皇上，您的脸．．．．．．”
　　
　　“滚，全部都给朕滚得远远的．．．．．．”肉体倒地的闷响，上官锦承的盛怒中，夹杂着张德胜的呼痛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于凤箫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发疼发胀的唇．．．．．．
　　
　　——月光下，掌心里点点触目惊心的红。
　　
　　************
　　
　　那一晚后，上官锦承夜夜临幸珍妃，红宁宫那边风头一时无两，尤其是在锦华宫皇太后与众嫔妃面前，珍妃说话有了底子，更是牛气不少。
　　
　　其他各宫都有些着急，猜不出她们的皇上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于凤箫的心中也总是不踏实，就连平常的走动也变得很少，每行一步都是格外的小心翼翼。
　　
　　这日里，上官锦承特准珍妃回家省亲，而且还是亲自陪同，皇宫里自是一番轰动，连一向沉稳的元妃也看上去有些浮躁。一直很热闹的锦华宫，这会子虽然还是宫妃云集，气氛却冷清了许多，大家都显得心事重重。
　　
　　只有皇太后，一脸的慈蔼笑意，一会儿跟这头搭话，一会儿与那边调笑，心情颇佳。毕竟珍妃是她的亲侄女，她受宠就代表着她们整个家族得势。
　　
　　这样的场面硬待着也是憋屈，于凤箫随便找了个理由早早回了凌霄殿，平日倒也没觉得什么，今日甫进灼阳宫，忽然感到很空，似乎少了个人。
　　
　　玲珑见其脸色不是很好，也明白其中缘由，于是小心的将她扶到躺椅上休息。然后自个儿拿了把扇子，立于她的旁边，轻轻扇着。
　　
　　打扇的同时，轻笑道：“娘娘，上回咱们不是才说了元妃娘娘，除去云妃娘娘是您自个儿的家人外，还有两宫的娘娘没说呢。”于凤箫闭着眼睛，并不理会她。
　　
　　见状，玲珑笑了笑，接着往下说了起来：“容德宫的宜妃娘娘，奴婢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她的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陈元庭，一辈子为官谨慎，估摸着这位娘娘也深得陈尚书的真传，在后宫亦是很低调，除了重要的祭祀活动，其他时间很少走出容德宫，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己的地儿诵经念佛，说是为北罗祈福，皇上对她倒也颇有几分敬重，平日里有些什么好物件少不得她的。”
　　
　　于凤箫心下冷笑——会咬人的狗不叫，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见自己的主子依旧不搭话茬儿，玲珑微微躬身，附于于凤箫的耳畔低语道：“娘娘，您不觉得珍妃娘娘这阵子红得太过奇怪了吗？”
　　
　　闻言，于凤箫虽然很惊讶，却装作无事的咕哝道：“少胡说，小心被有心人听了去，不剪了你的劳什子舌头才怪！”
　　
　　“有娘娘心疼着，奴婢才不怕呢。”玲珑用扇子掩着半边面儿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接了刚才的话题继续道，“听说是她娘家的亲戚犯了点事儿——她的舅舅，驻守洛岩的怀远督统梁一帆梁将军昨个儿晚上被拘了起来．．．．．．想必这也是近些时日皇上尤为宠幸她的原因吧．．．．．．”
　　
　　于凤箫一愣，然后叹了一口气：“我懂你的意思，知你是为了让我好过些才说这种话的。可是这些话毕竟不好，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玲珑听她这么一讲，倒也有些怔忡，最终忍不住道了一句：“听说，这回查办此事的正是沈大人．．．．．．”
　　
　　于凤箫听闻后，尽量保持住镇定，说道：“元祖不过是个参将，而且还是个武职，怎么可能让他来查办此事，别听信了那些谣言。”
　　
　　“娘娘不知吗？”玲珑显然也十分惊讶，她没想到于凤箫竟然不知此事，“前个儿，皇上刚升了沈大人为刑部尚书。”
　　
　　************
　　
　　果然，不出几日，后宫里风云突变。珍妃的舅舅梁一帆被审出在镇守洛岩边境时，有私通东明之嫌，被打入了天牢，等待上官锦承最终定夺。珍妃受此牵连，也开始夹紧尾巴做人，学着容德宫的宜妃娘娘，如无要事绝不出红宁宫宫门半步。
　　
　　皇太后那儿亦是冷清了不少，嫔妃们为了避嫌免受牵连，找着各种借口尽量远离锦华宫。
　　
　　于凤箫亦是在此时得了一场大病。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她趁此机会养在凌霄殿，不闻不问任何宫内外的事儿，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
　　
　　这日，身子终于灵便了些，她不顾玲珑与一众宫人的反对，独自一人爬上了凌霄殿的最高楼申庆阁。
　　
　　极目远眺——傍晚时分，夕阳已沉入云端，地平线一片火红，天际渐渐呈现颓败之势，挡不住正空中极速扩散的夜幕。很快，整个皇宫便会被黑暗吞噬．．．．．．也许，这里从来就没被光明拥抱过．．．．．．
　　
　　良久，于凤箫轻叹了一声，正准备返回，转头却见上官锦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她的心下不免一惊，极力保持住冷静，问道：“皇上怎么来了？”
　　
　　上官锦承倒是面无异色，一如往常的笑语道：“好久没来了，听下人们说你病了就思量着来看看。谁知你倒好，才刚利落了些，便如此任性胡为。”
　　
　　于凤箫硬扯出一抹笑容：“臣妾已无大碍，惊扰皇上了。”
　　
　　“朕今个儿来，倒真有两件事儿找你商量．．．．．．”见她如此拘谨，上官锦承虽然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发作，仔细打量了一遍她的神色后，改口道，“不过等用完了晚膳再说吧。”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径自牵起于凤箫的手，朝着凌霄殿走去。
　　
　　




第十八话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忙，更新有些滞后，还请大家谅解。
　　于凤箫并无多少食欲，随意挑了两口饭便放下碗筷，问道：“皇上，究竟什么事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让她实在不愿与他多待一会儿。
　　
　　看了看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色，上官锦承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怎么，不合爱妃的胃口？改明儿给你换个厨子。”
　　
　　于凤箫抬眼瞧向他，仅仅摇了摇头。
　　
　　“身子不舒服？要不唤太医来瞧瞧。”
　　
　　于凤箫依旧摇了摇头，沉默着等待他的回答。
　　
　　见此状况，上官锦承颇为疑惑的走近她，更加担心的问了起来：“这是怎么了？看你脸色不是很好。”
　　
　　看他凑过来，于凤箫突然将身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以示抗议。上官锦承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呆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他稍稍缓过神，瞥见于凤箫还是保持着老样子，嘴里不由喃喃道：“你疯了．．．．．．难道不明白这是犯上吗？”虽然对于眼前的状况仍然有些茫然，但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是相当的顺口。
　　
　　闻言，于凤箫的情绪突然崩裂开一道大口子，连日来积聚在心底的压抑瞬间爆发了出来：“皇上，如果想砍臣妾的脑袋，拿去便是！”
　　
　　上官锦承未想到眼前的女子会有此激烈的反应，难得一回失态的张大了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呆望向于凤箫。
　　
　　于凤箫却是越想越委屈，不禁掉起了眼泪。
　　
　　终于，上官锦承再度聚拢了神思，不带任何恼意的走到于凤箫面前，伸手捧起她的脸，指尖温柔的滑过其面颊，擦拭去她眼里不断落下的泪珠。
　　
　　渐渐的，于凤箫的情绪平复下不少，回想起刚才的一幕，颇为胆颤的看向上官锦承。岂料，上官锦承将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打量一遍后，竟然开怀大笑了起来。
　　
　　这般大的动静也招来了外头的宫人，一群宫女太监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里头的情形——满室的狼藉的不说，平日里高高在上威严有加的皇帝主子与一向都是温婉有礼的锦嫔娘娘，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场面甚为滑稽。
　　
　　呆愣片刻，她忍不住闷声对着上官锦承说道：“皇上，门口站了不少下人！”上官锦承方才意识到事情不妙，急忙回过头去。
　　
　　常言道，皇帝变脸如翻书，只见其转眼之间已是浑身的寒意，那万人之上的气势骤然彰显。
　　
　　“该死的狗奴才，反了不成，都给朕滚！”一声厉喝后，所有的人脸色巨变，哆哆嗦嗦的把门带上后，便再没了一丝动静。
　　
　　凌霄殿里，又只剩下于凤箫和上官锦承两人，相视着，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锦承清清嗓子，叹道：“于凤箫，以后有什么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儿，在朕的面前就不要藏着掖着，看你如此难受，朕的心里又何尝好过呢。”听到此般动情的话语，于凤箫的泪再度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上官锦承一脸心疼的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
　　
　　“皇上，臣妾要的，您给不起，也不愿给！”于凤箫顺从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戚戚然的轻言道。
　　
　　“你从不问朕要，怎么知道朕就给不起，就不愿给了呢？”上官锦承满眼带笑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朕最恼的便是你心里明明难受得紧，却强忍着不愿向朕开口。”
　　
　　见于凤箫低着头不说话，他突然抓起她的手，将之贴于自己一侧的脸颊，促狭道：“爱妃，朕可以认为你一直都是在吃醋吗？”于凤箫的脸腾地一下火红一片，她挣扎着试图从他怀中逃脱，他却使了一点小小的力道把她抱得更紧。
　　
　　“皇上究竟找臣妾商量什么事儿？”在发现一切终究是徒劳之后，她只得缴械投降，然后又经不住贪恋起他怀中的温暖，将自己陷得更深。不过因为面子上有些说不过去，于是赶紧的转移了话题。
　　
　　“第一件事儿——朕想让你搬进凤仪宫。”听闻，于凤箫并未吭声，对她来说，后宫的每一处殿宇都大同小异，住哪儿无所谓。
　　
　　“第二件事儿．．．．．．这阵子，朕总在想，是不是该立一位皇后了．．．．．．”上官锦承万分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尖。
　　
　　************
　　
　　清晨，天际微泛红光，太阳却还躲在云层里羞于露面，空气是前所未有的凉薄。
　　
　　于凤箫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迅速登上舆车——按着今个儿刚接到的圣旨，她正式搬去了凤仪宫。
　　
　　舆车赶到凤仪宫时，远远便看到两位宫装丽人携着数名宫婢太监立于两旁迎接。随行的管事太监介绍，左边那位瘦高个的是许佳龄许美人，右边那位娇小玲珑的则是蒋姒容蒋才人。
　　
　　于凤箫暗自感叹着，果然这后宫里走到哪儿都躲不开上官锦承的那些妃子。与此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凤仪宫的人员并不复杂，她不用应付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这一切的安排究竟是上官锦承的残忍呢，还是他对自己的仁慈，她想不明白，而且亦已经失去了想明白的资格。
　　
　　下了舆，走到两位宫妃面前扶起她们，从身后玲珑的手中接过两件小物件——一支赤金点翠挂珠钗，一块牡丹争艳白玉挂配分别赠予两人作为见面礼。
　　
　　由于长期被冷落在这凤仪宫，许佳龄和蒋姒容见于凤箫送她们东西，而且还是如此的精致贵重，都有些不知所措，久久不敢伸手去拿。
　　
　　还是一旁的玲珑，走上前对着两人福了福身，道：“我们娘娘说了，大伙儿本都是姐妹，这会子住一道了，以后还得相互照应着，许美人、蒋才人你们就莫要客气，收下吧。”
　　
　　听了这样一番话，两名宫妃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下跪谢恩。
　　
　　正在这时，只见张德胜领着一班宫人来到她们的面前，对着于凤箫躬身说道：“娘娘，圣旨到。”一众人听闻后，纷纷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封于氏锦贵嫔为锦妃，奉正二品。”
　　
　　************
　　
　　于凤箫打量着自己的新住处——凤仪宫的菡芳苑。这里倒是个清雅之地，听宫人们说，即便到了冬日，苑中因为种植着松柏的关系亦会是绿意盎然。
　　
　　于是，她的视线顺着那些傲然挺立的大树一一游历过去，每一株树木似乎都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极力的向着这位新主人展示起自身强悍的生命力。最让于凤箫欣喜的是，其中几株树下点缀着数块山石，使整个宫苑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闲云野鹤般的洒脱。目光再随着山石起伏，只见前方一溜圈精致典雅的廊道串起各处寝殿，在朝阳的照耀下，屋顶的琉璃瓦闪着金色的光芒，仿佛一串名贵庄重的项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而她所处的菡芳苑正是这串项链上的吊坠，处于正中最高的太湖石堆积成的假山基座上。
　　
　　收回视线回到殿中——菡芳苑的正殿看得出也是被重新装饰过的，偌大的殿宇里头各种物件都齐备得很，尤其正中竟然还摆放着一张整根紫檀镂雕出来的凤椅，凤椅上铺设着大红色靠背，以及同色系的引枕，一片红色之上金线绣制的凤舞九天图案格外引人注目。
　　
　　于凤箫望了半晌，不禁皱眉猜测起这宫殿以前的主人究竟是何身份。思索了好一会儿，再仔细瞧向前头的“宝座”，又觉得这东西的外观看来还新得很，难不成是因为她才刚被搬进来的？！
　　
　　想到这里，不禁忆起前几日上官锦承那一通莫名其妙的立后言论，于凤箫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
　　
　　************
　　
　　用过晚膳后，许美人和蒋才人又来问安，实在没什么事儿，于凤箫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们闲话着家常。
　　
　　这时外头来了通报，皇帝驾到。
　　
　　见两位宫妃满脸的欣喜，于凤箫的心中不由感慨万千：这宫里的女人就连请个安闲聊几句都带有如此明显的目的，真不知是可憎，还是可怜，亦或者是可悲。
　　
　　上官锦承进来看到一室的女人，倒是稀松平常见惯不惯，打了声招呼后，便也加入到闲聊的队伍里，本来渐趋冷清的场面，因为他的到来，马上又热络了起来，两位宫妃无所不用其极的争相取悦着他，竟也逗得其笑声不止。
　　
　　于凤箫越发的沉默，干愣在一边神情异常冷漠。终于在又一次的大笑声后，她倏地起身，留下身后错愕的三个人，进了右侧的寝殿。
　　
　　************
　　
　　躺在床上，于凤箫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画胡思乱想，她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自从那日与上官锦承发了一通小脾气后，就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却又对自己日益失控的行为无可奈何。
　　
　　实在是郁闷之极，于凤箫将被子一拉，整个人便蒙在里头，不愿再对近况多作思考。
　　
　　良久后，被子被一把拉下，上官锦承的脸便出现在了她的上方，于凤箫赌气似的将脸一撇：“皇上不是聊天聊得正欢畅吗？”
　　
　　上官锦承嬉笑着一张脸，嘴里吐出更让她难堪的话：“爱妃又吃醋了？”
　　
　　“谁吃醋了！”于凤箫羞得满面红晕，想都未想就将身边的引枕砸向了他。
　　
　　上官锦承躲开后，故意大声道：“爱妃，又开始撒泼了？这样可不好，待会儿再被那些狗奴才瞧见了．．．．．．”
　　
　　于凤箫越听越气，还未等他说完便腾地跃起，扯过床上的被子就往其身上罩去。上官锦承见状，急忙闪开，只是于凤箫并不愿就此善罢甘休，二人便在一扑一躲之间嬉闹了起来。
　　
　　好一阵子，两个人终于气喘吁吁的再也闹不动了，于是双双倒向床上休憩。于凤箫已然累得闭上了眼睛，上官锦承的一双眸子却是熠熠生辉。
　　
　　他撑起半边身子，笑问道：“喜欢这儿吗？”
　　
　　于凤箫轻轻的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对于这个菡芳苑她是喜欢的，但却不喜欢这宫苑里头同住的两名女子，当然她同样不喜欢后宫里的其他宫妃，甚至是云初。
　　
　　忽然只觉得半边脸颊上一阵湿热，睁开眼，原是上官锦承的唇贴着，于凤箫的脸再度烧了起来，绯红一片。
　　
　　“朕知道你心里头的顾虑，但朕在很多时候亦是身不由己。”
　　
　　闻言，于凤箫不由的一愣，然后眼眶禁不住有些发热——他是皇上啊，却因为自己的醋意而在解释。
　　
　　见眼前的女子依旧是一言不发，眸中却泛起了泪光，上官锦承无奈的叹道：“你怎么又掉眼泪了．．．．．．”
　　
　　叹息间，一个翻身将于凤箫困在自己身下，细细密密的吻了起来。
　　
　　




第十九话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H无能，写出来让大家见笑了。。。。。。
凌晨两点还将有一更（半章三千字），哇卡卡卡，今天也算是RP爆发了，目前为止更了五千字。
　　于凤箫紧张的喊了一声：“皇上......”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
　　
　　上官锦承的呼吸温柔的吐纳在她的耳畔，酥酥的，痒痒的：“嘘．．．．．．”话音未落，便吻上了她的唇瓣。
　　
　　这是他们第二次亲密的接触，一样的灵魂，只不过更多了几分情丝，多了一些缠绵。
　　
　　于凤箫觉得周围空气开始燃烧，炙热得让人无法呼吸。朦胧中，抬眼望向上官锦承，只见月华透过窗棂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拉得又长又翘，增添了不少孩子气，不由的感叹起造物者的神奇，竟能让一名男子拥有如此多种的风情。
　　
　　察觉到于凤箫的不专心，上官锦承略带惩罚性的用齿轻轻啃噬她的嘴唇，直至她的意识再度一点一滴的流失，身体绵柔得好似一汪春水。一声呻吟溢出的同时，他的舌趁机钻进她的口中纠缠了起来。
　　
　　身下，他的手一路撩拨起点点爱火，从锁骨滑向胸襟，食指稍稍用力按向胸前一点，于凤箫的身体禁不住轻颤起来。
　　
　　这时，上官锦承一个使力，衣衫便被扯了开来，他的手毫不犹豫的探了进去，食指隔着肚兜划过蓓蕾顶端，轻轻一弹，于凤箫整个人便想蜷缩起来。
　　
　　他却不让她如意，一条腿强行挤进她的双膝之间，然后满是笑意的柔声说道：“别怕．．．．．．”安慰的同时，已然将她的衣衫褪落。
　　
　　于凤箫一脸嫣红的看着他，神色间尽是不知所措。见状，上官锦承再度低下头吻住了她，一只手则扯落了床幔，一室的旖旎便被包围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况夜还漫长．．．．．．
　　
　　************
　　
　　清晨，于凤箫在上官锦承的臂弯里醒来，看着他褪去威严后略带孩子气的睡脸，胸口盈满柔情。有时候，女子的爱就是那么简单，和一个平凡的男人乐乐呵呵温温暖暖的相拥一辈子，足矣。
　　
　　——只是眼前的男人并不平凡，所以注定了她的爱不能那么简单的给！
　　
　　心情就这样百转千回了很久，等再回过神时，发现上官锦承已经醒来，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脸不由得一红。
　　
　　看到于凤箫满面的红晕，他倒是乐了，促狭道：“爱妃，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害羞啊，晚了，晚了~”
　　
　　一边说一边装作可惜的在枕头上直晃着脑袋，于凤箫的脸更是涨得通红，一下子有些恼羞成怒，被子里的手狠狠的掐向了其臂膀，见他疼得皱起了眉头，方才满意的笑出了声：“看你取笑我，看你再取笑我！”念完，正准备再使劲拧上一把，却突然发现上官锦承裸 露在被子外头的肩膀上竟有一块红色的蝴蝶型胎记。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直盯着那块胎记发怔，总觉得眼熟。
　　
　　上官锦承并未发现于凤箫异样的神色，径自玩闹着将她的手捉出了被窝，像是在研究什么似的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瞧着。
　　
　　“皇上这是在做什么？”见状，于凤箫压下心中那份疑虑，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平日里看爱妃细胳膊细腿，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未想到，却是只母大虫．．．．．．”语毕还对着她挤眉弄眼，顺带做了个老虎吃人的鬼模样。
　　
　　于凤箫何曾见过他这番顽皮的样子，经不住睁大了一双眼直想分辨出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只是上官锦承的眼睛像一潭幽深不见底的泉水，彷佛瞬间就要将其吸进去．．．．．．
　　
　　神思恍惚间，只觉身下又一片炙热靠近，清清楚楚的告诉了她——另有一把火已经被点燃。
　　
　　猛地一个翻转，上官锦承反身将于凤箫压住，低下头迅速撷取了她的红唇。而本是抓着于凤箫胳膊的一双手也开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移开来，根根手指都像带着火花，所经之处皆是滚烫。
　　
　　意识涣散之时，他的吻落了下来，像昨晚一般纠缠起于凤箫的舌，时而吮吸，时而躲闪，时而嬉戏，时而缠绵．．．．．．
　　
　　感官又一次被唤起，两颗心在最原始的欲望中，坦诚相见。
　　
　　************
　　
　　自此，一月中多数日子上官锦承都是留宿凤仪宫，不仅如此，赏赐给于凤箫的物件之多之好，亦是让宫妃们眼红不已。不过，最使后宫恐慌的却是皇帝将一只凤如意赐予了锦妃，而这只凤如意正是北罗朝历代皇后所拥之物。后宫之事永远牵扯着朝堂，大殿之上自是议论纷纷，关于皇帝要立锦妃为后的传闻甚嚣尘上，新一轮的权力拉锯战悄然展开。
　　
　　************
　　
　　这日赶早，于凤箫带着玲珑前往锦华宫给皇太后请安。刚来到殿前，便见不远处相携着来了两个人——红装女子恰是元妃，另一位着宝蓝宫装的美人她倒是从未见过。
　　
　　大约亦是看到了她，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元妃笑道：“妹妹果然恭谨，这么大清早便来了。”
　　
　　于凤箫一边打量着蓝衣美人，一边回应着：“娘娘都那么早，凤箫怎能失了礼数。”
　　
　　“哎，你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这事儿——两位妹妹却是从未见过。”元妃瞥见她们两个互相思忖着对方，双手一拍，自嘲了起来。
　　
　　蓝衣美人见状，微微一笑开口道：“让我猜猜，这位可是最近独得皇上宠爱的锦妃？”声音温温和和，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宜妃妹妹果然好眼力。”元妃禁不住赞道，眸光中却闪过一丝嘲弄。
　　
　　于凤箫装作未看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是宜妃娘娘。”说罢，对着蓝衣美人福了福身。
　　
　　宜妃回以一礼后，依旧是淡淡的笑着，元妃则挽起于凤箫的手，亲热道：“走吧，咱们姐妹仨一起去向太后请安。”
　　
　　************
　　
　　来到紫云殿，里头已来了不少宫妃，在太后下手说着趣事，逗得太后时不时乐开了怀，见三人进来，嫔妃们纷纷站了起来，福身作礼。
　　
　　三人未作停留，直接来到太后跟前跪安，太后笑着让她们起了身。当于凤箫抬起头时，却见她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里头隐隐晦晦说不清的干涩。
　　
　　于凤箫愣了愣，随即撇过脸当作未见。找了位置坐定后，她回顾四周，寻找起杨云初的身影。
　　
　　这时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宫妃走到她的身边，轻声说道：“娘娘，云妃娘娘今个儿身子不舒服，看来是来不了了。”
　　
　　“原是这样，是否打紧？”于凤箫担忧的问道。
　　
　　“清早看着还行，似是受了些风寒，待会儿太医就会去问诊。”那名宫妃小心翼翼的回答。
　　
　　“那等一会儿我去瞧瞧她。”
　　
　　正说着，只听得一个略显暗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前几日新晋的兰昭媛嘛~~”
　　
　　举目望去，一名满头珠饰衣着艳丽的美人正面带不屑的朝着于凤箫这头冷笑。正确的说，应是朝着她身边那名年轻宫妃冷笑。
　　
　　闻声，殿内无数道目光也齐刷刷的转了过来。
　　
　　见于凤箫微露不悦，那名美人似乎有所收敛，赶忙圆场道：“锦妃娘娘有所不知，您身边这位可是近日来咱这后宫里头气派最足的兰昭媛。”
　　
　　看于凤箫一言不发，她继续道：“娘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南楚的安王送来二十来位南楚的美人，那是个个娇媚动人，皇上见了甚是欢喜，尤其是对咱们这位兰妹妹，更是荣宠有加，这不，才几天功夫便已被封了昭媛，风头可是盖过当时的娘娘您啊！”
　　
　　整个紫云殿静悄悄的，只有那美人的嘴一张一合的说着，太后一副老神定定的样子，元妃也不赖，于一旁喝着闲茶看好戏，宜妃则躲在人后，手里拨弄着佛珠，嘴里无声念着佛经。
　　
　　半晌后，瞧她仍然说个没完，于凤箫倏地冷笑一声，问道：“这位妹妹是谁啊？”那名美人的喋喋不休终于嘎然而止，一脸尴尬的干立在一侧。
　　
　　一直闭着眼睛的宜妃突然睁大了一双眸子，竟是满眼戏谑。而那边的元妃亦是强忍住笑，站起身来到她身旁，介绍道：“这位是宜妃宫中的徐宝林。”
　　
　　原来不过是个六品宝林，想不到宜妃那样一个“贤德”之人所在的宫中竟然会出这等人才！于凤箫充满讽刺的一笑，“哦”了一声后，便再也无话。
　　
　　那徐宝林瞧出了她眼中的讥诮，一张俏脸瞬间变得铁青，说出的话更加刺耳：“说来我们这些旧人本已够清闲的，如今新人一到，就只能待在宫中绣绣花，悲春伤秋了。”一席话让在场所有的宫妃都变了颜色，尤其是宜妃，一向无波无澜的脸显现出狰狞之色。
　　
　　她一个箭步走上前，一巴掌将徐宝林甩打在地，声色俱厉的低骂道：“徐宝林在宫中也有些年头，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妃子的责任就是伺候好皇上，尤其是帮着新人们尽早习惯了这宫中生活，于此方能更为尽心的服侍皇上。如今你这样明目张胆的争风吃醋，可是知罪？！”
　　
　　徐宝林也不答话，捂着半边脸坐在地上凄凄惨惨的低泣，宜妃见状，怒意更甚，正要发作，一直没出声的太后突然发话道：“宜妃莫要如此气恼，这妮子也是一时糊涂说了错话，教训一下便是，别为此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哪。”
　　
　　见太后站出来了，宜妃的脸像变戏法似的，转眼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高洁之相，仿佛刚才的怒气不过是众人的一番错觉。
　　
　　那徐宝林趁机跪爬上前，伏倒在太后的脚下，哭得更是委屈，谁知太后却是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毫无表情的对着外头唤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了，来人哪，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在徐宝林的哭喊声中，一群婆子冲了进来，将她拖出了紫云殿。听着渐行渐远的叫嚣，于凤箫抬眼望向前头的皇太后，她似乎有感应一般，亦举目朝向她。
　　
　　这回于凤箫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双耷拉着的眼皮子底下，闪烁的确是一片阴狠之色。
　　
　　殿中的气氛凝滞诡异，刚才的热闹已然在一场风波中冷却，每个人固守着自己的位置，不知是害怕动一下会牵扯到自身，还是不愿意对任何人多作让步。
　　
　　僵持之时，倒是一旁的元妃拉了拉于凤箫的衣袖，示意着同她一起告退。太后倒也没有为难，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二人正要退出紫云殿，于凤箫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着身后的兰昭媛说道：“兰妹妹，要不然和我们一起走吧，云妃病了，还得劳烦你领着我们去瞧瞧呢。”
　　
　　兰昭媛朝着她感激涕零的一笑，赶紧也请了辞，随着二人一起出了锦华宫。
　　
　　走在皇宫的甬道，于凤箫深吸了一口气，从刚才就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得到了些舒缓。
　　
　　“今个儿谢过姐姐了。”她转过身朝一侧的元妃盈盈一礼。
　　
　　这是于凤箫第一回称呼她为姐姐，平日里除了云初，她对几位妃子素来只以“娘娘”敬称的。
　　
　　元妃听了，唇角带笑，只不过微微一点头，便上了舆车，朝着央禾宫的方向远去。
　　
　　************
　　
　　甫进翠峦宫，于凤箫便闻到了满室的药味。前头，王太医仔细嘱咐着管事的宫女，见她进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她也不打官腔，直接问询起云初的病情来。
　　
　　王太医也不敢怠慢，娓娓道来：“云妃娘娘这是风寒，看外相是不重，不过臣把脉时却发现她的脉象极不稳，怕是伤在了内里，需好好调理才是。”
　　
　　听完，于凤箫倒真是有些着急，这风寒虽说不是个大病，却属难治之症，调理好了也没个什么大事儿，调理不好这一辈子怕也难愈了。
　　
　　再也顾不得那些虚的东西，她匆匆走进内室，却见杨云初病怏怏的躺在榻上，全没了往日里的神气。
　　
　　“怎么病了，前阵子见着还好好的。”于凤箫心疼的走到她身旁坐下，伸过手轻轻抚了一下她发白的脸颊。
　　
　　杨云初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可能夜里被风吹着了。”
　　
　　“哪个当差的那么不小心。”闻言，于凤箫回过头瞪向那些服侍她的下人，一众宫人看锦妃难得动了怒，吓得纷纷跪在了地上。
　　
　　杨云初见势，一骨碌坐了起来，拉过她，展颜一笑：“是我自个儿不好，昨个夜里看月色甚好，就忍不住去苑里偷吃了几盅小酒，没想到吹了风．．．．．．”边说边打了个眼色，遣散了跟前的下人。
　　
　　“好呀，你竟然自己一个人偷着乐，也不叫上我，怪不得老天要罚你。”于凤箫听后，作势要打她。
　　
　　杨云初笑着闪躲过去：“不就是偷喝个小酒，你倒是作了，还帮着老天咒起我来。”
　　
　　转眼见兰昭媛立于不远处看着她们两个闹腾，便挥手唤了她过来，“兰妹妹，你别介意，我们姐妹俩平日里就这样。”
　　
　　兰昭媛羞涩的摇了摇头，发自肺腑的感叹道：“看着两位娘娘，臣妾的心里真是好生羡慕。”一番话倒是将于杨二人说得怔在了原地，全然没了刚才的那股子热乎劲儿。
　　
　　兰昭媛瞧一下子冷了场，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万分尴尬的看着跟前的两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外头来了通报：“皇上宣锦妃娘娘去上书房。”
　　
　　杨云初的脸色难免有些难看，面儿上仍强自挤出一抹笑意，催促着于凤箫快去。
　　
　　************
　　
　　来到上书房，上官锦承正坐在案台前神情严肃的和一名男子商榷着什么事情。
　　
　　见于凤箫进来，他的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一抹笑容，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指指另一头长桌上的一堆宝物，说道：“今个儿南楚安王刚送来的，你去瞧瞧，喜欢什么就自个儿拿。”
　　
　　这时，在场的那名男子也已抬起了头，笑问向上官锦承：“这位便是锦妃娘娘？”只是目光扫过于凤箫的容颜时，脸上的神色大变。
　　
　　于凤箫亦是好奇的看了过去，才发现面前之人五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高，一张石刻般严肃的脸，眼角布满深深的褶皱，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眼神里那一抹浓稠的忧郁，好像已经沉淀千年。而且此人虽着华服却与北罗贵族的有些异样，那料子上的如意纹也很特别，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爱妃，这位便是南楚国的安王。”上官锦承细细打量着两人的神色，然后笑言道，“安王，朕的锦妃亦是来自南楚。”
　　
　　听闻他的话语，于凤箫心头没来由的一紧，面儿上却未作任何异状的给安王福了福身。
　　
　　安王也已恢复了常色，回礼后，朝上官锦承阿谀奉承道：“锦妃娘娘果真是仙姿佚貌，无怪乎皇上如此喜爱。”
　　
　　上官锦承笑道：“南楚确是个好地方，青山秀水出美人儿。”说完，与安王相视一眼后，仰天长笑。
　　
　　于凤箫不喜这氛围，走到长桌前随意拿了件玩意儿，便准备退下，上官锦承却叫住了她。
　　
　　“听说云妃病了？”见她点头，他又说道，“也替她挑件东西吧，回头让她好好养病，朕南巡可也少不了她。”于凤箫惊讶的看向他，却发现他已埋头与安王交谈了起来。
　　
　　摇了摇头，她再度来到长桌前，因为是帮着云初挑选，所以比之前仔细了不少。突然，一只藕荷色锦囊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微颤着一双手拿起后，果真，除了颜色不同之外，不管是质地还是上头的如意纹都与安王身上的衣料纹饰一模一样。
　　
　　




第二十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发完，修改完毕。
　　恍恍惚惚的回到凤仪宫，于凤箫将挑选的东西交给了玲珑，让她带去翠峦宫交予杨云初。趁着这档口，她将一直压箱底的包裹取了出来。
　　
　　打开后，还是以前的那几件旧衣衫，她伸手探去，不一会儿，一只藕荷色锦囊俨然呈现于掌心。指尖轻轻滑过上头的纹路，于凤箫只觉得心头一颤——与上书房的那只没半点差异，上头的如意纹好似一条条狰狞的触手，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并不是于凤箫多疑，确实这些如意纹有够特别。一般而言，这类纹饰线条都是很流畅很平缓，但是这个却大不一样，在纹理的尾端硬生生的多了一个不规则状的小圆点，类似一朵凸显的小花。
　　
　　“娘娘，奴婢已将东西送到云妃娘娘的手中了。”不知过了多久，玲珑的声音于后头传来，“咦，娘娘手中拿的可是从皇上那儿得来的赏赐？”
　　
　　于凤箫本不想让她看见，只是匆忙收起的时候，一不小心将里头的凤佩落了出来。
　　
　　玲珑捡起后，一双眸子瞬间瞪得圆圆的：“娘娘，皇上几时将这凤佩赏赐给您的？”
　　
　　于凤箫从她手中接过凤佩，然后不解的问道：“有一段时日了．．．．．．怎么问起这个？”
　　
　　“奴婢以前在昆仑宫伺候皇上的时候曾见过，听说这是已故太后——皇上的母妃留下的。”
　　
　　听了这番话，于凤箫有些发怔。左手握着背后有他亲手刻字的凤佩，右手提着那只藕荷色锦囊，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来回回，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通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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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晚膳，上官锦承不管有多忙都会来凤仪宫与于凤箫一同用膳，说是凤仪宫的菜色比较合他的胃口——其实不过是些借口。他总觉得于凤箫东西吃得太少，有自己在一旁威胁利诱，多多少少能多吃些。
　　
　　于凤箫对于他此举，一直是了然于心，暗自感动的。只不过在今日而言，这一切看来总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身边的男子还是平常的样子，只是比在外头时少了些架子，烛火在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使他整个都散发出一种暖人心扉的感觉。恍惚间，于凤箫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会儿，眼前的上官锦承依旧是那个爱笑爱打趣的有着平凡样貌的亲切男子。
　　
　　但是藏在袖管中的那只锦囊告诉她——不是的，这个男子也许她一辈子都看不透。
　　
　　约摸是被她瞧着过久，上官锦承皱了皱眉，笑道：“爱妃，怎么光盯着朕看，不吃饭啊？赶紧，等冷了可不好。”
　　
　　闻言，于凤箫习惯性的拿起碗筷吃了两口，只不过心中总有一些疑虑逼着她想问个清楚，抬起头刚要开口，却见上官锦承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脸便不自觉红了。
　　
　　“皇上怎么也光盯着臣妾，不吃饭啊？”她将话语扔还给他。
　　
　　上官锦承笑着摇了摇头，放下筷子，将手伸到于凤箫的嘴边，手指轻轻一抹，说道：“沾到米粒了。”随即直接将指尖上的饭粒放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再次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于凤箫呆呆的看着他的举动，直到在身后伺候的玲珑咳嗽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一张俏脸倏地一下涨得绯红绯红，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满脸笑意的玲珑后，低下头猛地吃起饭来，以掩饰自己的窘相，当然，她也忘却了方才想要问询的事情。
　　
　　用完膳，上官锦承并未多作停留，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对着于凤箫说道：“明个儿，和朕出宫一趟。”
　　
　　************
　　
　　只是这次出宫却未能成行。
　　
　　于凤箫一觉醒来便听宫人来报，昨夜里杨云初的病又加重了。她急急忙忙去与上官锦承禀报了此事，出宫之事不了了之。然后她又马不停蹄的赶往翠峦宫，刚进里间，正巧瞥见杨云初咳得厉害。
　　
　　“请太医来看了吗？”一边问着底下的宫人，一边走上前为其拍背。
　　
　　“禀娘娘，王太医刚来过。”
　　
　　“哦？那他怎么说？”见那宫人神色闪烁，于凤箫便拉着他来到了外头。
　　
　　“王太医说娘娘这病本来养着便能缓解，不过．．．．．．”
　　
　　“不过什么？还不快说！”她催促道。
　　
　　“不过王太医也说了，娘娘忧思过重，怕是心病，此般郁结恐难好。”宫人颤颤巍巍的禀述道。
　　
　　忧思过重？心病？于凤箫胸口一窒，不由的怔在了原地：平日里杨云初虽看着阴冷了些，不过她也知道其素来外柔内刚，便没多在意。此番一病，确也证明了自个儿判断错误，毕竟她的年纪尚轻自己几岁，又那么早进宫，身边没个亲近的人，什么事儿都只能憋在心里。
　　
　　带着几分自责，于凤箫再次进了内室，然后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儿——颜色憔悴，神情淡漠，像一片沉寂的海，灰白而没有任何神采，连带着整张脸给人遥远的距离感。这样的杨云初是她从来不了解，甚至是不想了解的。
　　
　　想着想着，她又禁不住愧疚起来——前一天她还顾忌着眼前这个女子，对她总是缺少一些真心实意，甚至因为上官锦承的缘故，而与她若即若离，心存隔阂。可是她怎么就忘了，这个女子确是自己的亲妹妹．．．．．．
　　
　　大约是瞧着于凤箫的眼睛有些湿润，杨云初露出一抹淡淡的自嘲：“干什么这么伤感，真要是能死了也不枉一件好事儿。”口气里满是无所谓，听得她却更为心疼。
　　
　　于凤箫一股脑坐到她的面前，斥责道：“胡说什么！难道你忘了杨将军了？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死了，谁替他养老送终？！”
　　
　　杨云初一听她提起杨天远，终于忍不住落起泪来：“还有你呢，你不也是他的女儿．．．．．．”话只说了一半，便被于凤箫捂住了嘴。
　　
　　“真要找死啊，这种话岂能胡说！”她左瞧右看，见旁边并无他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以后千万别再这么糊涂了！”后半句话隐没在了杨云初剧烈的咳嗽声中。
　　
　　于凤箫担忧的望着她，却又无能为力。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定睛一瞧，原是张德胜。
　　
　　张德胜向二人请了安后，传话道：“皇上听闻云妃娘娘的病后，甚为忧虑，特使奴才来问问。”
　　
　　杨云初刚要回话，却被于凤箫抢了去：“既然忧虑，那皇上怎么不亲自来瞧瞧？”
　　
　　张德胜被她这么一问，倒有些尴尬，想了一想后，答道：“皇上确实有要事在身，还望娘娘体恤。”
　　
　　于凤箫将脸撇到一侧，冷哼一声：“怕是与兰昭媛出宫去了吧。”
　　
　　从上官锦承那儿出来后，她想到应该拉着他一起来看看杨云初的，于是又返回了上书房。谁知，还未进殿门便听到他对张德胜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见张德胜已是满头大汗，杨云初伸手拉了拉于凤箫的衣袂，然后笑着向其回道：“臣妾感念皇上百忙之余还记惦着，张公公您回去告诉皇上，说是臣妾并无大碍，歇几日便大好了。”
　　
　　闻言，张德胜点了点头，然后逃似的离开了霓岚殿。
　　
　　************
　　
　　不知是不是张德胜将于凤箫的话传到了上官锦承的耳朵里。傍晚时分，他倒是真的来了一趟翠峦宫。
　　
　　于凤箫面无表情的立于一旁，看着上官锦承拉起杨云初的手，轻言细语道：“爱妃，好好养着，养好了病朕带着你与锦妃一起南下一次。”
　　
　　于凤箫是知晓此事的，因此并无任何惊讶，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却皆是一怔，尤其是跟着上官锦承一道来的兰昭媛，刹那间惨白了一张脸。
　　
　　杨云初在讶异过后，有些别扭的将自己的手从上官锦承的掌中抽离，然后勉强一笑：“谢皇上隆恩，云初一定好好养病。”
　　
　　上官锦承听她这么一说，也跟着笑了笑：“那好，朕还有些事儿要办，待会儿再来看你，先让锦妃陪着你说回子话吧。”语毕，又揽着兰昭媛一同出了殿门。
　　
　　于凤箫的心中禁不住冷笑道：果真是有要事哪！
　　
　　杨云初瞧出她脸色不对，本是强装的欢颜也渐渐褪去，精神一下子萎靡了不少：“体会到了？这便是后宫．．．．．．”她缓缓说着，习以为常。
　　
　　“花无百日红。”听闻杨云初的话，于凤箫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在锦华宫发生的事儿，于是干脆与之说了起来。
　　
　　杨云初听后面色一凛，对她叮嘱道：“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太后此举肯定是冲着你来的。”说完，她竟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也看出来了吧，那宜妃与太后颇有些渊源。”见于凤箫一脸惊疑的直盯着自己，她忽然说道，“宜妃是太后娘家之人。”
　　
　　于凤箫心中一惊：“我只道是珍妃系太后的亲侄女，未曾想原来这宜妃也与她是一家啊。”
　　
　　“所以现在千万别与元妃作对。”杨云初复又提点起来，“从她帮你的举动来看，她亦是想拉拢你的，毕竟现在皇后之位空虚，谁都盯着这块肥肉呢！”
　　
　　听她把后位形容成“肥肉”，于凤箫扑哧一下乐开了花，笑过后便问道：“你想要这块
　　
　　‘肥肉’不？”
　　
　　杨云初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却于片刻后，趁着于凤箫毫无防备之时，倏地抓紧了她的手：“不过我可以帮你得到！”
　　
　　************
　　
　　回到凤仪宫，于凤箫的脑子里一直充斥着杨云初阴测测的话语，其实对于后位她素来不求，让她更上心的是杨云初提到宜妃竟然系皇太后娘家之人。
　　
　　想了片刻，她转头望向一旁的玲珑：“上回子倒是没听你说起宜妃的母亲是皇太后的亲妹妹？”
　　
　　闻言，玲珑先是一愣，然后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娘娘，并不是奴婢有意隐瞒——宜妃娘娘的母亲早逝，陈尚书不久便续了弦，为此太后及其族人都甚为不满，这些年来与陈尚书一家也没什么来往。奴婢私自以为这事儿无关紧要，就没跟娘娘提及。”
　　
　　“哐当”一声，于凤箫手中的白玉杯盏落地，玲珑的身子抖得像秋日风中的落叶，裙摆与地面摩擦，发出瑟瑟的诡异之音。
　　
　　沉默了好一会儿，于凤箫方才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气竟真的有了些秋日的凉意，心下也不由的萌生出倦怠：“玲珑，本宫只希望你还记得自个儿初来时说过的话——一心只为一主儿。”
　　
　　玲珑听后，拼命磕头道：“娘娘，奴婢既然来了这凤仪宫，这一辈子对您就绝无二心，绝无！”然后又哭哭啼啼的下了一通毒誓。
　　
　　于凤箫也没心情与她多计较，默然的将其挥退后，身心俱疲的躺到了榻上想歇息片刻，未料，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中，全是上官锦承的一颦一笑，一感一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耳边是策马狂奔的呼啸声，她沉醉于这一片温柔之中不愿清醒。
　　
　　************
　　
　　一身堇色闪金牡丹宫袍，头发梳成高高的飞云髻，上面带凤栖梧八宝挂珠钗，一支镂金碧玉簪将后头的青丝挽起——于凤箫于中秋前夜回家省亲了。
　　
　　下了銮舆，在众人的拥簇中，她朝着沈元祖的府邸走去，一路上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可谓是风光无限。
　　
　　只是她的心思更多的放在了前方亲人的身上——远远的，她便看见沈府门前已是众人云集，沈元祖一身朝服立于最前面，身侧是装扮隆重的莫愁，另一边站着张伯张婶，他们的旁边是姨夫姨娘，姨夫正侧头和姨娘交代着什么，姨娘一边笑着一边逗弄手里的孩子。
　　
　　这番情形，让于凤箫的心情又是激动又是急切，眼眶也泛起了热辣，但是碍于身份和礼节的缘故，她不能直接冲上前去，只得忍着，缓步走向他们。
　　
　　大约也是看见皇家的仪仗过来了，沈元祖领着一行人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叩首道：“沈元祖恭迎锦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走到他们跟前唤起后，于凤箫终于忍不住，拉起张伯张婶的手直掉眼泪：“爹．．．．．．娘．．．．．．”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婶听到她唤自己后，亦跟着抹起了眼泪，一旁的张伯却是一派诚惶诚恐的样子。
　　
　　“瞧瞧，都当了皇妃的人了，怎么还是没个样子呢。”倒是身后的姨娘不改快人快语的秉性，对着于凤箫一如既往的调侃起来，只不过这一席话也让跟来的一众宫人瞬间变了颜色。
　　
　　看到场面冷了下来，姨夫赶紧拉了拉她的衣摆。姨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自个儿捂住了嘴，畏畏缩缩的退到姨父身侧。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沈元祖急忙躬身迎请道：“娘娘，在外头也站久了，进去歇歇吧。”一群人便随着他浩浩荡荡进入了沈府，只有外头那些不明所以的人，脸上尽是艳羡，直想着哪天自己府上也能出个做皇妃的女儿，一朝飞黄腾达。
　　
　　************
　　
　　进了府门，于凤箫领着一群内眷往里厅走去。看着大家纷纷落座后，她从姨娘手里抱过孩子，仔仔细细打量了起来，“这是元祖那臭小子的？取名了吗？”
　　
　　莫愁走上前，福身应道：“禀娘娘，已取了。叫怀恩，沈怀恩。”
　　
　　“挺好的，真想不到你与元祖竟会取这么文绉绉的名字。”于凤箫禁不住开起了玩笑，一时间满屋子附和的笑声。
　　
　　看到气氛又变得轻松了，姨娘忍不住再次凑上来嘀咕道：“娘娘这是编排我们家元祖。”
　　
　　“哎呀，姨娘，难道不是啊？那臭小子还不是娶了我们家莫愁才彻底变了样。”这次因为边上少了宫里来的人，于凤箫倒也不介怀的戏谑了回去。
　　
　　姨娘拉过张婶，作势抱怨起来：“看看，你家出了个皇妃，就是不一样了，声声嫌弃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了。”一席话倒真是堵了于凤箫的话匣子。
　　
　　其他人都哄笑了起来，这时站在一侧的玲珑走过去，拉起姨娘和张婶的手，柔声说道：“姨娘说的什么话，先别说沈大人贵为刑部尚书，深得皇上器重，就以您是我们娘娘的亲姨娘这一点便是争不了的事实，再加着莫愁姑娘嫁了来，那更是亲上加亲，还分什么你啊，我的。”
　　
　　“瞧瞧，还是这位姑娘说的话中听。”姨娘高兴的反握住她的手，然后又拉过莫愁，赞道：“不过我这儿媳妇，还真真是好啊。”见姨娘这样夸自己，莫愁不禁红了脸，于凤箫则发现多时不见她真的沉静了不少。
　　
　　于是，一边逗弄着怀恩，一边笑话道：“果真当了娘的人，性子也收敛了。”闻言，莫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于凤箫却没有忽略掉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某丝情绪。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诡异，这么多人在场，她又不便多问，于是低下头继续逗弄起怀中的孩子来：“来，让姨姨瞧瞧宝宝长得像谁？恩，这眉眼倒是像娘，神情么，像极了你那爹爹．．．．．．呀，你们瞧，快瞧啊，他流口水了．．．．．．”
　　
　　见其如此爱不释手，姨娘顺势催促道：“这么喜欢孩子，就赶紧去生个呗，那生出来了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这一次，于凤箫的脸是真的暗沉了下来。
　　
　　隔了半晌，她方才强打起精神，嬉笑道：“姨娘怎么净说起我来，还是让元祖和莫愁再给家里添个宝宝吧，那才热闹呢！”一屋子的人再度笑了起来，只是这回的笑声有些沉闷。
　　
　　莫愁的脸更红了，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一扭身躲到了张婶后头。
　　
　　“皇上驾到~~”说笑间，外头的太监突然一声惊雷，屋里众人尽是一震。
　　
　　于凤箫满心的惊疑——昨日，上官锦承并未提到要同她一起回家省亲，清早出发时也未见他出现。近日其政务繁忙，听说是南边的水患一直未得到根本解决，数以万计的灾民饿着肚子无家可归无处安置，那儿的局势可以说是相当的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内乱。这也是此次他要南巡的主要原因，治水平灾安抚难民。
　　
　　因为这段时日的一些发现，于凤箫的心里也总压着些事儿，本以为上官锦承忙于解决那些个棘手问题而并未将她的这次省亲放在心上，她倒也抱着颇为轻松的心情回来的。
　　
　　岂料，他还是来了。
　　
　　************
　　
　　“平身。”上官锦承走进里厅，唤起一屋子的内眷，笑语道,“朕在外面就听到里头甚是开怀，这不，就赶来凑凑这份子热闹。大家都不用拘礼，继续，继续。”
　　
　　于凤箫在一旁默不作声，暗自猜测着他此行的目的，其他人亦是干站在两旁，不敢妄言。
　　
　　只有姨娘笑着回应道：“皇上，我们正说着娘娘是时候该给您添位小皇子了。”闻言，于凤箫与玲珑的心里直打鼓，腹诽着姨娘这种事情也敢拿出来讲，万一上官锦承猜忌她们的用心，那可就是株连九族的事情。
　　
　　再观上官锦承，听闻此话亦是一愣，随后深深的望了一眼于凤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确实该添个皇嗣了，你说是吧，爱妃？”
　　
　　于凤箫怔了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于是硬挤出一丝笑意应承下来，上官锦承方才满意的将视线转到她的手上，问道：“这是沈爱卿家的？抱过来让朕瞧瞧。”
　　
　　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他又问：“取名了吗？”
　　
　　“沈怀恩，感怀皇恩浩荡。”沈元祖讲起官话来亦是一套一套的。
　　
　　“爱妃，朕瞧着你甚是喜欢这孩子啊。”
　　
　　于凤箫一时未反应过来，随口应道：“是啊。”
　　
　　“朕看着也很是喜欢，这样吧，过阵子等这孩子再大一些的时候，朕便遣人来将他带到宫里去，请位夫子好好教导一番，将来必是同沈爱卿一样，成为我朝重臣。”一席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莫愁更是急红了眼，世间有哪位母亲愿意与自个儿的孩子分离。
　　
　　见此情形，于凤箫不得不冒死上前劝阻道：“皇上，这样不好吧，母子连心，何况怀恩还这么小，离开了至亲多伤心哪。”
　　
　　这话也真的是触动了上官锦承的心，他亦是有体会的人，想了一想后，改口道：“爱妃说的极是。沈爱卿，那改明儿你自己物色位好的夫子来告诉朕，朕亲自为你安排。”
　　
　　一众人再次跪地谢恩，上官锦承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忽又转身对一旁跟来的张德胜下旨道：“听旨——即日起，刑部尚书沈元祖升任为领侍卫内大臣兼内阁大学士，官拜正一品。”
　　
　　突如其来的一道升迁令让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于凤箫更是茫然无措，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总隐隐的感觉不安。
　　
　　




第二十一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发完，修改中。
水作青龙盘石堤，桃花夹岸鲁门西——引自李白·东鲁门泛舟其二，觉得挺应景就借用一下。
　　一杯清茶轻轻置于黄花梨的案台上，上官锦承抬起头，发现是于凤箫，不由一笑：“今个儿吹的是什么风，朕竟然能喝到爱妃亲手泡的茶。”
　　
　　“皇上这是什么话，伺候您不是臣妾份内的事儿？您这么一说，倒是折煞臣妾了。”听闻，于凤箫禁不住嘟起嘴撒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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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还请爱妃莫要放在心上。”上官锦承端起白玉瓷茶碗，轻抿一口，叹道：“好茶！这沈爱卿家的茶真是极品。”
　　
　　“哪有宫里的茶好，皇上您就别笑话他了。”于凤箫的心中一惊，不动声色的扯了过去。
　　
　　不想，上官锦承却是睨了她一眼：“说吧，有什么事儿要问朕。”
　　
　　见他如此直截了当，于凤箫也不打算绕弯子：“皇上，为何突然升了元祖的官职？”
　　
　　“就知道你为这事烦。也不晓得你心里不安个什么劲儿，想想堂堂北罗皇妃的娘家，也就出了一个刑部尚书，还是个从一品，说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上官锦承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番。
　　
　　“臣妾就是不安，而且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笑话——毕竟元祖的官职亦不小了。倒是皇上就这样突然升了他的职，臣妾真是怕，怕．．．．．．”
　　
　　“怕像杨家那般？”未说完的半句他替于凤箫接了去。
　　
　　屋里一片死寂，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这时，只听得“啪”的一声，上官锦承手里的白玉瓷茶碗就这么被他硬生生给捏碎了，碎片划伤了他的手掌，血瞬间涌了出来。
　　
　　于凤箫惊惧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却又不肯认输，于是倔强的和他冷眼对峙，直至一滴血滴落在地上，激起了她心中阵阵酸楚，整个人突然就这么软弱了下来。
　　
　　默默走到他的身边，执起他的手，只见一条狰狞的伤痕横贯掌心。
　　
　　“疼吗？”
　　
　　“这里疼。”上官锦承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一滴泪从于凤箫的眼眶溢出，滴落在他的伤口上，上官锦承不禁皱了皱眉，龇牙发出一声痛哼。
　　
　　见状，她赶紧唤来了下人，并招呼了随行的太医帮着处理受伤之处。
　　
　　等伤口包扎好，挥退了所有人，上官锦承将于凤箫搂坐到自己的身侧，轻叹一口气：“爱妃，为什么朕做任何事你都会联想出那么多的不好？有时候简单一点会活得更快乐一些．．．．．．就像以前．．．．．．”
　　
　　看着他受伤的手，于凤箫低眼呢喃道：“我也想的，可是我真的好怕，怪只怪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这皇宫里待得久了，便不由自主的复杂了。”
　　
　　“那倒真是朕错了。”上官锦承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
　　
　　于凤箫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从衣袖中掏出那只藕荷色锦囊，声声逼问道：“那就请皇上告诉臣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锦承怔怔的望着那只锦囊，半晌没有说话。
　　
　　“皇上，求您了．．．．．．”
　　
　　“于凤箫，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些什么！”谁知，上官锦承一下甩开她的手，咆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朕亏欠了你，所以你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一味的将朕摒弃在心外。也因为你不想待在朕的身边，于是朕越想靠近，反倒被你隔得更远！”
　　
　　听着他的话，语气虽然不善，其中的内容却是无比的凄然，于凤箫不由暗自反省，难道自己真的如他所说那般，只愿与之隔着一堵墙，两头而立。只是想着想着，她又不禁摇头，不是的，既然想离他远远的，为什么心总会疼，看着他受伤心更疼，现在他的这番话，心疼得无以复加。
　　
　　感觉自己的头被固定住了，于凤箫抬眼望去，原来是上官锦承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她赶忙扯下他的手，轻轻捧于掌心：“别，会疼的。”
　　
　　感觉他又叹了一口气，于凤箫垂首呓语道：“你疼的话，我的这里也会疼。”说着，也学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上官锦承突然坐直了身子，单手托起她的下巴，使其视线与之直直相对。
　　
　　见他的目光深邃灼人，于凤箫红着脸坦白道：“我从来没有把你摈弃于心外，真的，从我决定留在皇宫的那一刻起，便想过即将要经历些什么，并努力的想要去适应。是的，我无法释怀一些事情，但那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所选择的是一场错误．．．．．．”
　　
　　一下子说了那么多，有些喘，她稍稍深吸了几口气，还未来得及继续，就被上官锦承一把拥进了怀里：“别怕好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些话，让朕既是高兴又是难过。凤箫，有些事你不用去理会，你只要知道朕对你从无恶意，真的！我们一起好好的相伴着过完这一辈子，别去想生在帝王家，别去想宫廷争斗，就我们两个在自己的心里踏踏实实的过。”
　　
　　听着他的温言软语，于凤箫心中的结也一点点的被解开。她想：也许自己真的太过固执，真的应该放开心好好的过自己本该拥有的日子。于是，在他的怀里重重点了下头。
　　
　　上官锦承的双臂收得更紧了。
　　
　　“皇上，大运省知府楚云飞楚大人求见。”外头太监的禀报声骤然响起，于凤箫推了推他，示意其放开自己。
　　
　　上官锦承将之扶起后，对着她温柔一笑，然后朝着门外沉声道：“知道了，叫他候着。”
　　
　　“是。”
　　
　　“等等，朕就回来。”于凤箫点点头，回以一笑，并顺手替他理了理身上的龙袍，上官锦承这才信步走了出去。
　　
　　************
　　
　　一年中秋，桂花开满枝丫，十里飘香。
　　
　　晚膳时分，沈元祖请来了杨天远以及宋氏夫妇，还邀上林一诺和叶语晗，趁着佳节重聚上一回。
　　
　　于凤箫亦是许久未见过他们，心中难免感慨万千。本想拉上杨天远和秦罗敷问问近况叙叙家常，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隔了几人的距离，遥遥相望。
　　
　　酒足饭饱之后，沈元祖的眼神飘飘忽忽，嘴上但凡笑着：“月色如此之好，光喝酒多扫兴，走，大伙儿一起赏月去。”由于上官锦承在酒席途中就被一匆匆而来的小太监召回了宫中，所以这会子，一群人也少了许多束缚，有所放任起来。
　　
　　一众人热热闹闹的来到院中，期间，下人已摆好了几桌子的点心茶水以及美酒。
　　
　　于凤箫选择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抬头，几株新迁移来的桂树，枝蔓紧依，光影缝隙之间，一轮圆月挂于其中，清风流转，树影浮动，暗香缭绕鼻间。
　　
　　正当大伙儿沉醉在这美好的月色之中，元祖突然对林一诺笑道：“今夜这等良辰美景，咱们也别错过了，怎么样，好久没比试比试了，来过两招如何？”
　　
　　话音刚落，也不等人家答应，便已掠出数米之远，从腰间亮出一把宝剑，指向了他。
　　
　　众人被吸引回了视线，各找了舒适的位置，纷纷落座。于凤箫望着眼前的一幕，却有片刻的茫然。
　　
　　不知何时，杨天远已来到了她的身边，轻声安抚道：“别担心，不过兄弟间的玩闹，相信沈大人不会失了分寸。”
　　
　　于凤箫颇为惊讶的看向他，刚准备开口，却听得一声宝剑出鞘的清脆。回眸，只见那头林一诺已收起惊讶之姿，银光一闪向着沈元祖的方向纵身而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明月飞花，一黑一红两道的身形在半空中舞出层层剑浪，仿若月下盛放的妖艳花朵，流光溢彩，绝美之至。
　　
　　两人缠斗的难解难分，动人心魄，于凤箫吩咐一旁的玲珑取来了楚云飞所赠的那把金色筝琴。
　　
　　杨天远很是讶异的瞧着她，她则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将古筝置于面前的石桌之上，定下心神，双手对着琴弦一阵撩拨，美妙的音旋瞬间从指尖流泻而出，所有的人心神俱是一震，纷纷转头看向她。
　　
　　沈元祖和林一诺也停了下来，将目光凝聚到于凤箫的身上，于凤箫朝着他俩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长袖一甩，手中的剑如闪电般再次在缤纷落英间挥舞起来，众人亦跟着沉醉到这美妙的的琴音剑舞之中。
　　
　　金风玉露，桂香满园。
　　对酒当歌，明月作伴。
　　往事知多少，岂是君能劝，
　　不如一樽美酒任平生。
　　酒入愁肠，相思泪满。
　　秋风无情，檀郎如烟。
　　万古愁难断，不作心中恋，
　　唯有酣然长醉最销魂。
　　
　　这边一曲清歌向月，那边红黑纠缠，飘起缓落，如九天下凡的仙人交织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
　　
　　“云初病了。”曲毕小歇间，于凤箫对着杨天远说起杨云初的近况，心情不由跟着发沉。
　　
　　“老臣已经知晓。”杨天远的眼中盛满担忧，“还请娘娘多关照着些。”
　　
　　听到他唤自己一声“娘娘”，于凤箫的心微微发酸，她略带鼻音的承诺道：“杨将军放心便是，这次皇上南巡亦会带上云初，途中定会路经桃花镇，到时候我带着她上师父那儿瞧瞧。”
　　
　　“师父？”
　　
　　“恩，八岁那年，便是任天涯任师父在南楚捡到了我，将我带来北罗的。”于凤箫再次回忆起这段生活时，少了几分伤感，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原是当朝鼎鼎大名的侠士——逍遥书生任天涯。”杨天远感叹道，“那老臣亦是要谢谢他啊．．．．．．”
　　
　　听到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谢意，于凤箫的眼眶一红，哽咽的问道：“爹，其实您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那只藕荷色锦囊。
　　
　　“你终究未听老臣之言，将之丢弃啊！”叹了一口气，“其实，老臣也是看到了这只锦囊才知道的．．．．．．”
　　
　　闻言，于凤箫一愣：“爹，这只锦囊究竟有何奥妙？”
　　
　　杨天远惊讶的望向她：“你娘没告诉你吗？这锦囊的料子纹饰是南楚皇族才有资格穿戴的．．．．．．”于凤箫的内心咯噔一下，其实她对于这样的答案是有所准备的，只不过被杨天远这么直接的说了出来，还是颇感惊惧。
　　
　　“我娘只告诉我，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不但骗了您，还差点害死了您。”她垂首望向那只锦囊，手指轻绞着那上头的纹路。
　　
　　杨天远仰天一笑，然后慈爱的拍了拍于凤箫的肩膀：“你娘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老臣看到这个锦囊便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通了，非但不恨，还甚为感激她，她终究救了老臣，不是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云初她娘．．．．．．”话音未落，眸中已有泪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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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头，用手轻轻一抹，半是伤心半是感怀的继续道，“所以我一直尽力的想将这份愧疚补偿在云初身上，但是很多事儿身不由己，到最后我还是未能保护好她啊．．．．．．”
　　
　　于凤箫的眼睛已然湿润：“爹，我会保护好云初的。”她重重的发下誓言。
　　
　　正说着，杨天远的目光一拐，眉宇间便紧锁了起来，于凤箫颇为疑惑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抹殷红身影正一杯接一杯的朝着嘴里灌酒。心经不住一阵发紧，身子不受控制的欲上前劝阻，却被杨天远不动声色的按了下来。
　　
　　这时，一道鹅黄色丽影飞掠过去，抢了林一诺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器皿落地的清脆，怔住了在场每一个人，气氛刹那间凝滞。在众人的注视下，叶语晗拖着醉醺醺的林一诺向大伙儿告了别。
　　
　　临行前，目光扫过于凤箫这边，深深的，难言的。
　　
　　************
　　
　　这日，昆仑宫来了圣旨，上官锦承终于要南巡了，时间定在三天后，并宣布将带着锦妃以及云妃同行，宫中自是少不了一番暗潮涌动，只不过事已成定局，任谁都无可奈何。
　　
　　不过，亦是在当天夜里，杨云初却发起了高烧，并且迟迟不退。宫里面的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却都束手无策。
　　
　　于凤箫一直默默的陪在她的身边，听着太医们的叹息，渐渐的，从刚开始的心急如焚直到最后变得麻木不仁，激不起任何的喜与悲。
　　
　　上官锦承也来看过好几回，相比起于凤箫，他的神情云淡风轻了许多，只是明里仍然对着太医们下了最后通牒——若是云妃有个三长两短，便要他们的身家性命来陪葬。
　　
　　也许真是他的狠话发挥了作用，杨云初在昏迷了两日之后，终于醒了过来。清冷的月色之下，她和于凤箫相视一笑，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叹。
　　
　　然后，杨云初轻柔却又倔强的朝她笑道：“我睡梦中听见你和爹的哭声，于是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于凤箫眯起眼，学着上官锦承的口吻发狠道：“恩，不能轻易的死，我们还有很多事儿未做呢。”说完，她将视线转向窗外，宫苑中那几株湘妃竹不知何时竟开出了艳丽的花朵，在晚风中摇曳得格外娇娆诡异，．．．．．．
　　
　　************
　　
　　三天后，到了出发的日子，文武百官、各宫嫔妃举朝相送。于凤箫和杨云初被安排在一驾舆车之中，方便着她们相互有个照应。
　　
　　随着队伍的行进，京城在身后逐渐远去，秋日的郊外已是黄叶遍地，举目望去满眼的枯枝裸树，十里荒凉，竟也看不出半分曾有过的繁茂葱郁。
　　
　　见此情景，就连于凤箫都禁不住在内心感叹起，芳华易逝。
　　
　　大约是瞧见她出了宫反倒多了一份抑郁，一直半倚着靠枕的杨云初体贴的递来一只大红引枕，示意其躺下休息一会儿。
　　
　　于凤箫摆摆手，放下一边的帘子，将引枕垫回了她的身后。
　　
　　杨云初淡然一笑：“还在迷信那些竹子开花的事儿？真是的，你瞧我这不是挺好的。”一边安抚着，一边却忍不住咳了起来。玲珑适时的上前替她轻拍了几下，方才停歇下来。
　　
　　在一旁的于凤箫瞧得忧心忡忡：“什么叫挺好的？你看看，倒是越发咳得厉害了。”
　　
　　“就知道瞎操心，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还不清楚啊？！这病起来总得有些时候，何况这趟南巡，我们不就是要去治病嘛！”杨云初睨了她一眼，面子上净是一派轻松。
　　
　　“就你？清楚个屁！”于凤箫啐道。
　　
　　“锦妃娘娘，请您注意着些自个儿的仪态。”杨云初捂嘴笑了起来，这一笑又被呛得咳了老半天。
　　
　　************
　　
　　暮色西沉之际，圣驾终于来到了桃花镇，道路两边跪满了迎驾的官员和百姓，见皇舆驾临，震天的“万岁”声回荡在空气里，久久不停。
　　
　　打着盹儿的于杨二人皆是被震醒的。
　　
　　杨云初直起身子往帘子外瞟了一眼，道：“到了？还挺快的。”
　　
　　“还快？我的手脚都麻了。”这时于凤箫也坐了起来，双手敲着自己的肩膀和膝盖抱怨道。
　　
　　杨云初听闻后，扑哧一乐：“锦妃娘娘，还是那老句话，请注意仪态，可别让底下人笑话了。”
　　
　　横了她一眼，于凤箫作势板起一张脸孔，朝着玲珑沉声说道：“那还不快叫人过来，给本宫捶捶。”
　　
　　说话间，只听见外头有太监来恭声禀报道：“两位娘娘，桃花镇已到。”舆中三人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轻快的气氛溢满整个车厢。
　　
　　笑了好一会儿，于凤箫和杨云初二人方才在几名宫婢的搀扶下，下了车子，上官锦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们。
　　
　　“挺高兴的吧，就听见你们在后头嬉闹，早知道朕也来了，一个人无聊得紧。”他轻笑道。
　　
　　于凤箫难得一脸严肃的望向他：“皇上的耳朵真是灵敏，不过您是日理万机的天子，怎可整日同嫔妃厮混一起，何况这是在外头，岂不惹来天下人笑话。”说着还转头征求杨云初的意见。
　　
　　杨云初的一双美目里满含笑意，却同样板着一张俏脸，躬身附和道：“锦妃说的极是。”
　　
　　“朕的妃子果然个个母仪天下，恭俭贤淑。”上官锦承见二人明着就是在一唱一和的消遣他，倒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快走吧，沈爱卿他们正在前头候着呢。”
　　
　　于凤箫和杨云初并排跟在他的后头，周遭太监宫女环绕，前后百官躬身随行，朝着桃花镇的县衙行去，虽然这里的排场比不上京城，不过一路上万民跪地齐喊“万岁”的气势却依旧相当的震撼。
　　
　　当天夜里一行人便歇息在知县府上，由于这是于凤箫入宫后的第一回远行，心情难免兴奋。
　　
　　之前各地方官的夫人们已来请安过，从她们的嘴里于凤箫得知，三月的桃花镇是北罗最美的一道风景，河边成排的桃树和杨柳间隔种植，那时正值桃花盛开，柳树抽芽的春季，整个桃花镇桃红柳绿的，一阵风吹过花香扑鼻，而满树花瓣如雨纷纷落下，仿若仙境。只可惜他们来得不是时候，沿途只能从桃花镇的石阶水榭依稀寻见当日那番“水作青龙盘石堤，桃花夹岸鲁门西”的动人景象。
　　
　　还好，这夜的月色不错，而她和杨云初就寝的地方正是知县府后院里最高的溪厢阁，从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桃花镇的夜景一览无余。
　　
　　“好美~~”于凤箫惊叹道，虽然这个季节见不到桃花，不过取而代之的秋海棠却也异常动人，让她不由想起往日的无忧山来。
　　
　　方想之间，一双手臂自身后将其温柔的环抱，于凤箫不用想便知是谁了。
　　
　　果真，上官锦承笑着在她耳畔低语：“朕还是觉得爱妃比较美。”见于凤箫仍然看着窗外并不搭理，他也不恼，笑了笑便牵起她的手说要出去转转。
　　
　　于凤箫这才满是惊疑的问道：“皇上，事儿都忙完了？”
　　
　　“朕也得歇歇呀。”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催着她换了身便服就出门去了。
　　
　　




第二十二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引自《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因为情节需要将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引用在本架空文中。
　　漫步于桃花镇的石阶水榭，于凤箫真的感觉犹如仙界。终于，她忍不住对上官锦承倾诉了起来：“如若不是身处皇宫，我们也可以去找一处山谷，然后种上漫山遍野的桃树．．．．．．”
　　
　　还未说完，便被上官锦承接了去：“不对，得各个季节都有——春日是桃树，炎夏是木棉，金秋是海棠，寒冬是腊梅。这样一年四季我们都可以散步于花下，然后一起走到老．．．．．．”
　　
　　于凤箫痴痴的听着，从刚开始的向往渐渐变得伤感：“这些终究不过痴想．．．我是不是很傻，竟然说起这样的话来？”
　　
　　上官锦承半晌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望着她，直至她有些失望的想要转头之际，他突然拉起她的手放在唇间轻吻，嘴里呢喃道：“虽然不能如你所说找块野地，不过回宫后朕便命人在凤仪宫栽上那些花儿，我们两个不是一样能够在花下一起走到老嘛......”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于凤箫抬头望向他，发现上官锦承的脸在廊间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空气里四处弥漫的暗香像瞬间发了酵一般，变得那样醉人心魂，幸福就是轻舞飞扬的花瓣，充斥在桃花镇的每个角落。
　　
　　于是，应着他的承诺，她郑重的点头道：“好，我们一起走到老......”
　　
　　************
　　
　　那晚，上官锦承留宿在溪厢阁，他给于凤箫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天宗二十六年的春天对于皇子承来说是噩梦的一年。那年，敌国大军挺进，自己所处的王朝岌岌可危。本来这虽是一桩祸事，但对于皇族来说有的是办法应对，大不了弃国求生隐居山野。只是承的父皇还算是位有志气的国君，他不想祖宗的基业在自己手中毁于一旦。于是为了保国，他选择了一个有可能将自己儿子推入地狱的方法——他要将承送去敌国当人质。
　　
　　那道圣旨一下，承的世界顿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前面对皇宫的倾轧时虽然常感不公，但是承有母亲可以倾诉，可以寄情。承的母亲是一位温柔却又倔强的女子，深爱着他的父皇，并因为这份爱默默承受着无止境的等待。当然最后的结果难免心碎，尤其是听闻自己唯一的儿子要被她深爱之人送去敌国做人质。
　　
　　上官锦承说：“其实死对于她来说不失为一种最好的解脱。”
　　
　　但是，这一切对于尚处年幼的承而言却是毁灭性的，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一夕之间没有了，打击可想而知。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母亲用生命为代价诞下的皇妹在不久之后亦是不知所踪，而自己的父皇竟然不闻不问，一心只为保全自己的江山。当然，承也知道他保江山的目的全是为了那对母子！
　　
　　正当承为自己的命运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之际，他的表舅找到了他。表舅在当时已是位战功赫赫的虎将，承的母亲在世之时要不是背后有这位远房表哥力挺着，命运可能更加的不堪。不过也因为这门亲眷的关系，引起了那对母子的不安，为了稳固自身的地位，时不时的搞些小动作打压他们。
　　
　　这次，承的表舅本是力主一战的，不过皆因那对母子的枕边风最后不了了之，还趁机解决了承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表舅当然亦是愤然的，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和尚。
　　
　　那天，他让七岁的承应下了一门婚事——娶南方楚姓地主的两个女儿。这位楚姓地主虽然政治地位不高，却在南方拥有相当大的势力，他用金钱牢牢控制了那一带的匪类，范围之广数量之多战斗力之强，都让朝廷为之后怕。不过朝廷对他也颇为的无奈，当时，国与国之间对彼此都是虎视眈眈，哪一方的国内局势稍有动荡都有可能导致亡国。因此，承的父皇对于这位楚姓地主只能用采取暂时性的放任。不过也因为朝廷的提防，这位地主的政治地位一直得不到提高，为此他也非常的苦闷。
　　
　　这回，机会终于来了。由于敌国之乱，王朝鼎鼎有名的大将军找到了他，与他谈成了一笔世人都觉可笑的政治交易——将自己的两名稚女嫁于前途暗淡甚至性命堪忧的皇子承。
　　
　　其实这位楚姓地主也是位颇具政治远见的人物，他觉得这项投资挺值。就像大将军所言，通过这门婚事，他取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政治头衔，至于皇子的命运，则是可以用手段来改变的。而自己的女儿跟随皇子一同到敌国当人质的经历，亦能成为自己的另一项政治筹码——女儿与皇子可算是患难夫妻，皇子一旦有机会登基，肯定亏待不了她们，而那时自己顶个国丈的光环，还怕做不成大事？！
　　
　　在各方势力的操控下，承带着自己的两名新婚小妻子来到了敌国皇宫。这里的生活谈不上好与不好。吃穿用度虽然比不得以前，但总归差不到哪儿去。不过在精神上却是难捱的，自己觉得在敌国皇族面前抬不起头来，而那些皇族同样的瞧不起他们。期间的苦闷三人默默承受着，没有人想到过他们仅仅还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岁。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萌生出了特殊的感情。大的性子比较闷，却相当细心的照料着两个小的；两个小的年纪相当，自然比较亲近些，说话也颇为投机，时不时的相互抚慰相互激励一下，日子便于这样无波澜的状态中度过了三个月。当然，这三个月对于皇子承来说也并不是毫无收获的，至少让他对于敌国以及它的统治者有了颇为深刻的了解，而这些了解在日后都将显得至关重要。
　　
　　但也就是在这暗中调查的过程里，他认识了嫣?——敌国的郡主，一位有着倾城之姿却很温柔的女子。在承的记忆中，嫣总是一脸和煦的笑容，即便是对于他这样的人质，她亦是嘘寒问暖的，并不时的送一些生活所需之物，虽然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而导致这一切的缘由皆起自于她的身世——事情得从天宗二十六年再往前推去十九年，敌国与另一国达成一桩联姻，当时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华菱公主将远嫁他国，与之国君结为夫妻。但是在和亲途中，这位华菱公主却与护送她的一名侍卫私奔了。这件事震惊了四国，当然，敌国也因此沦为了天下人的笑柄。而联姻不成的另一国则将之划为死敌，老死不相往来。
　　
　　对于丑闻的两名主角，敌国皇室当然不会放过，一直搜寻着他们的下落，终于在半年后于一个小山村发现了蛛丝马迹。华菱公主和那名侍卫于一线人的密告下闻风而逃，不过终究敌不了敌国数百人的围捕，最后被逼上了悬崖，两个相爱的人不愿分开，选择了跳崖自尽。
　　
　　本来这桩丑闻也应该以两个人的死而告一段落，谁知敌国皇室恼羞成怒，依旧不肯罢休，非得寻得他们的尸体才算解恨，于是又一场大规模的搜索开始了。说也奇怪，那些人来到华菱公主与侍卫坠落的崖下确实没有寻到任何尸体。
　　
　　这事儿又过了两年，寻人的一众人马沿着山谷四处探查，但是找遍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都未见到半个人影，正欲放弃之际，偶遇一兔子撞着一山壁后竟然消失不见了。于是出于好奇，一行人跟着跑过去一瞧：原来那山壁上竟裂有一条不到一人宽的窄缝，只是被葱郁的爬藤和苔藓给遮了个严实，一般人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一行人穿过窄缝，里头果真别有洞天——那真真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四面环山，宛若仙境。一条清澈的小溪从脚下流经，一直蜿蜒到林地深处。循着水，他们穿过树林，便看到一座房子跃然其上。房前的空地上一名男子背着一箩筐正在砍柴，箩筐里则是一个一岁大小的女娃娃，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盯着他们直瞧。
　　
　　那名男子也注意到有人来了，转头看向他们，不由的大惊失色——原来此人正是当年与华菱公主私奔的侍卫。
　　
　　敌国官兵马上反应过来，团团围住了那名侍卫。大概也是知道这回真的难逃一死，那名侍卫终是平静了下来。然后看向围住他的官兵，告诉他们，他不会再逃。并指着箩筐里的娃娃说，这是他与华菱公主的女儿，而华菱公主已于一年前因难产过世了，他本就不想独活，一切皆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
　　
　　交代完一切，他将小娃娃交给了领头的人，说这是敌国皇室的血脉，让他们带回去一切听凭皇上的处置。那领头的人刚接过小孩，侍卫便趁着众人不注意，一个纵身冲出了包围，向着后院飞掠而去。
　　
　　待官兵们反应过来追踪到后院时，他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而他身后就是华菱公主的坟墓．．．．．．
　　
　　见到此番情景，所有的人皆唏嘘不已，于是带着怀中的女娃娃回到了敌国皇宫。当时统治敌国的皇帝听闻此事后，亦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出人意料的将娃娃托给了太后抚养。
　　
　　太后见娃娃的长相酷似华菱公主，想其长成之后也定是绝美的样貌，于是取名“嫣”。
　　
　　十七年后，嫣果真继承了母亲华菱公主的风范，成为敌国皇宫里最美的一道景致。只是因为身世的关系，当时的权贵都不敢来提亲，以致她十八岁的芳龄仍旧待字闺中，无人问津。
　　
　　自从承与嫣相识之后，也许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系，两人之间的交往也多了起来。皇宫中倒也并未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毕竟承还只是个孩子，而嫣向来是喜欢孩子的。
　　
　　也因为这份自在，两人时常相约于御花园的假山上。那时，承会轻轻读起那些前人留下的诗词歌赋，嫣则半眯着眼，静静聆听，神色间充满向往。
　　
　　承总觉得这一刻嫣的身影是与母亲重合的。
　　
　　有一次，承念到《青玉案?元夕》时，嫣听得格外着迷。尤其是那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一直含于口中来回呢喃。
　　
　　最后，嫣笑着对承说道：“我日后如果生了女儿便为她取名“凤箫”?——希望她能够像这首词里写的一般，找到自己的意中人。”那一刹那，嫣显得异常动人。
　　
　　见承呆呆的望着自己，嫣复又玩笑道：“瞧你年纪也不大，那我就将‘凤箫’许配于你，可好？”不知为何，承竟然傻傻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见状，嫣真的从怀里取出了一只藕荷色锦囊，连同里头的一块凤佩一起塞进了承的手中：“喏，这是订下此门亲事的信物，你可收好了！”神情间玩笑的成分居多，承却接得无比郑重。
　　
　　那日，嫣的笑声一直回荡在他的记忆中，直至很多年以后，依然清晰可闻......
　　
　　只是，那一日也成了诀别。
　　
　　当天晚上，承得到一个噩耗：自己的表舅——王朝的大将军率领三万大军打入敌国境内，力图救出自己，却不幸中了埋伏，导致全军覆没，而大将军本人不愿屈服，选择了跳崖自尽。
　　
　　第二天，敌国的皇帝便命人将承及其妻子全部拘禁了起来，也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嫣。
　　
　　四个多月后，当承几近尽绝望之时，表舅却意外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虽然他的神色略显奇怪，但是要带承回国的决心却异常坚定。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历经一番艰险之后，他们终于从敌国皇宫逃出升天。
　　
　　当承重新踏上故国国土，方才知晓太子清和父皇已薨逝多时，而国内政局已然被各方势力分割占据了。不过因为有表舅以及老丈人的支持，他还是顺利的登上了皇位，并在几年之内就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至高权力。
　　
　　此后，承一直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强，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着这样一个愿望——总有一天，他要重新打回敌国，要再见上嫣一面！
　　
　　而在为这个愿望奋斗的过程里，他发现有一个人亦有着相同的目标......
　　
　　




第二十三话

作者有话要说：牧岩的第一个vip章节，在这里要感谢每一个订阅的朋友，鞠躬~

　　于凤箫一直紧紧的依偎在上官锦承的怀里，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是她入宫以来听到的最真实的一个故事，故事里的每一名主角都与她息息相关。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第一次知道有关于母亲的过去，也第一次知道上官锦承参与过那一段往事。
　　
　　“玲珑告诉我，那一块凤佩是你的母妃留给你的......”原来它却是母亲的遗物，不知这一切算不算天意。
　　
　　“你呀......那些下人能说得准什么......”上官锦承轻点了下于凤箫的鼻尖，“那凤佩呢？”
　　
　　听到他问起，于凤箫从床里侧的一个包裹中取了出来，递与他。
　　
　　上官锦承接过后，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寻了一根红线，将其挂到了于凤箫的脖颈上。
　　
　　于凤箫忍不住笑道：“好重。”
　　
　　上官锦承却将她的手一撩，凤佩一骨碌落进了亵衣里头，冰凉的触感激起于凤箫一身鸡皮。
　　
　　她嗔怪的望向罪魁祸首，未想，罪魁祸首却是笑了。笑的同时，手亦隔着亵衣沿凤佩掉落的轨迹一路向下，于凤箫的呼吸一紧，还来不及吐气，衣襟便被挑了开来。一阵冷意再次袭来，只见胸前两点花蕊瞬间绽放，隔着肚兜形成一种撩人的姿态。
　　
　　正当她羞得满脸通红之时，上官锦承顺势凑上前将其中的一朵含入口中，齿贝轻轻一咬，只听得一声娇喘从于凤箫的嘴里溢出，裸 露在外的肌肤泛起一片粉色。
　　
　　她本想推开他，只是全身已没了半点力气，伸出的一双手反被桎梏到身后，而整个身子因为这个姿势更加贴近面前的男人。
　　
　　上官锦承亦是非常满意目前的状态，双唇从一朵花蕊移到另一朵之上，舌尖轻挑过顶端，引得底下的身子一阵轻颤，他却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反倒用力吸吮起来。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继续往下探索，最后停留在于凤箫平坦的小腹，指尖沿着那肚脐一圈圈的打转。
　　
　　这一刻，于凤箫的气息早已凌乱，身子不受控制的朝着上官锦承的方向倾去。上官锦承的另一只手松开了对她双手的制约，环过她的纤腰一个回转，双双滚落到床榻上，他的动作也随之愈加放肆了起来。
　　
　　于凤箫只觉得胸前一阵空荡，原来是他用嘴直接扯掉了肚兜。面对眼前的一番美景，上官锦承的眼神一深，一只手直接探了过去，食指对着其中一朵蓓蕾上的嫣红轻轻一弹，于凤箫的身上再次起了一层密密的小疙瘩。
　　
　　“凤箫......”他的唇附上她的耳垂，舔舔啃噬，期间，喟叹出的呢喃比世间的任何一句情话都要动人心魄。
　　
　　意乱情迷之时，他的膝盖已撑开她的一双腿，手隔着亵裤在花心上直打转。于凤箫感到身体里的一把火越烧越烫，终于难耐的呻吟出声。
　　
　　亵裤上很快沾染上了花液，而变得半透明，上官锦承一边看着，一边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光裸的肌肤相贴着彼此的体温，成为最好的催情剂，神智迷糊间，于凤箫也已是裸裎相对。
　　
　　似乎是有意折磨她，上官锦承的指尖仅仅是在花 径口来回摩挲，却不肯给予更多。直至于凤箫发出难受的低泣，方才缓缓的探入其中。
　　
　　于凤箫的身子在刹那间一紧，将他的手指牢牢吸附住。
　　
　　“放松......”上官锦承轻笑着安抚道，抽出手指的同时，亦带出了更多的花液，然后他将沾染有晶莹的手指凑到于凤箫的眼前。
　　
　　于凤箫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她有些茫然的望着面前男子的举措，直到他将手指含入口中，她的脸轰得一下火热起来。只是还未来得及调转视线，上官锦承的唇便已覆上她的，口舌交缠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暧昧之味，撩拨起一室的情动。
　　
　　身下的炙热开始进入她的体内，因为怜惜，行进的异常缓慢。于凤箫终于敌不过这份磨折，身子稍稍向下一滑——瞬间充盈的快乐，让她禁不住轻叹出声。而同时，上官锦承却因为这一突然的主动，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于凤箫后，终于不再自持......月光为一切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只有身体的碰撞发出妖冶的声音，在这样一个盛放的夜晚经久吟叹......
　　
　　************
　　
　　那晚，于凤箫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红色的喜毯从皇宫正门端午门一直铺到正和殿，她身着凤袍走在上头，身边宫人拥簇，两旁百官垂首相迎。上官锦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巍立于正和殿前，等待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当她终于走到他的面前，上官锦承执起她的手，一脸灿烂的笑容，让本是一身的贵不可言里多了几分温柔。
　　
　　然后，他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凤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以后我们两人一起在花下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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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梦中醒来，天色不过朦胧，想起梦里的一切，于凤箫终于懂了上官锦承。
　　
　　——是的，他们还有一生要走，不过不是花下，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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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睁眼，天已是大亮。
　　
　　于凤箫只觉得身子酸疼得厉害，转过头正想对着上官锦承抱怨几句，却发现枕边已没了人影。本想起身找人，不料，一下子牵扯了全身的筋骨，让她不禁呻吟出声。
　　
　　正在这时，上官锦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见于凤箫一脸痛苦的瘫靠在床沿，赶紧将手中的东西置于桌上，然后快步来到她的身边，将之扶坐好，并体贴的在其身后加了个靠枕，这样一来，于凤箫确实舒服了不少。
　　
　　“难受也不多睡会儿......”他嘴里碎碎念道。
　　
　　于凤箫红着一张脸，怨道：“也不想是谁害的......”
　　
　　闻言，上官锦承倒是开怀一笑，随手取过刚才带进来的托盘，只见上头摆满了各色可口的小菜以及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于凤箫的心头不由一阵感动——一向高高在上的他竟然亲自服侍自个儿起身并且送上饭菜。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见她半晌不说话，上官锦承略带担忧的问询起来。
　　
　　“不是，皇上......”于凤箫连忙摇了摇头，“臣妾是看到这些东西真觉得有些饿了。”
　　
　　“那就快些吃啊，等凉了就不好了。”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口菜送进她的嘴里，见其一脸呆相，上官锦承忍不住笑道：“怎么了，朕喂你不好吗？”
　　
　　于凤箫的脸再度泛起两抹嫣红，为了掩饰羞怯，她胡乱的问道：“皇上吃了吗？”见他摇头，她有些不受控制的拿起另一双筷子，也夹了一口菜喂于他吃。
　　
　　上官锦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然后化为点点柔情蜜意的吻，落在了于凤箫的掌心，他说：“凤箫，我们日后就这样用膳，可好？”
　　
　　“只要皇上不嫌这‘日后’太长，只要皇上不嫌如此吃饭太累......”于凤箫抬起头，直直的望着他，满眼温柔的笑意。
　　
　　上官锦承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的回答：“不长，一点也不长......”
　　
　　




第二十四话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由于公司突然有事，所以这章写晚了，抱歉。
　　休息两日后，于凤箫觉得整个人利索了不少，于是吩咐了几个随行的宫人去唤上杨云初，准备带着她去寻任天涯求诊。
　　
　　杨云初起先并不是很情愿，她听说任天涯常年居于无忧山，那无忧山离这桃花镇虽不远，却山高路陡的，她身子骨本就不好，怕是很难应付。
　　
　　于凤箫听闻她的忧虑后，轻轻一笑：“哪会由你这般折腾，你随我来便是了。”
　　
　　马车上了路，七拐八弯的穿过几条小巷，途经一座小桥，再弯进一个小胡同后，终于停在了一座小院前。
　　
　　一行人下了车，没见到面前有半座山的影子，杨云初是满脸的惊讶。再抬眼，又见小院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暗香盈袖，她的心念一动，不由的笑道：“这‘暗香盈袖’倒让我想起一首词来。”闻言，几个人纷纷停下步子望向她，静待下文。
　　
　　只有于凤箫在一旁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杨云初想起了那首《醉花阴》。
　　
　　“怎么不说了？”沉默之际，一个声音倏然响起，众人再度调转视线，才发现小院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一位仙女样貌的女子立于门内，很是焦急的等待着答案。
　　
　　杨云初与几名宫人皆是惊艳的呆愣在那儿——虽然皇宫里头佳丽无数，但是比起眼前的女子来，无论外在还是气质都落了下乘。
　　
　　“快说呀，你怎么发起愣来了？”那仙女不肯罢休的催促着。
　　
　　“佳期，别为难人家。”这时，仙女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位仙人似的男子，一双朝露般清澈的眸子里尽是一派和风煦日。
　　
　　“人家哪有啊，是她说看见那门楣上的字想起了一首词的嘛，我一时好奇心起等着她念呢，谁知就没了下文……不信你可以问凤箫。”仙女对着仙人娇嗔道，复又回过头来向杨云初身后的于凤箫求证。只不过此刻的于凤箫已是一脸的珠泪，根本无暇顾及她的问话。
　　
　　“师父……”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扑通一下跪在了两人的跟前，“徒儿不孝……为您添扰了……”话语间，断断续续，哽咽不成调。
　　
　　任天涯瞧着眼前的弟子，这么多年未见，样子是成熟了不少，但是眉宇间的那份固执分明半点未减：“娘娘，快起吧。任天涯仅是一介布衣，担不起您这样的大礼啊！”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想要扶起于凤箫。谁知，于凤箫依旧倔强的继续跪在那儿不肯起来。
　　
　　“师父不原谅弟子，弟子就在此长跪不起。”拉扯之间，又有二人自院里走出——正是林一诺和叶语晗。
　　
　　叶语晗冷冷的望向她，似是喃喃自语道：“这些年过去了，怎么性子仍是这般的别扭——自个儿不好受也就算了，还尽喜欢扯上别人一起跟着难过。”声音不算轻，一侧的林一诺一直紧拽她的衣袂想要阻止，不过，终究徒劳一场。
　　
　　但是这番话也起到了作用——于凤箫停止了抽泣，沉寂一会儿后。默默起身准备离去。
　　
　　还是那名唤作佳期的女子，一把拉住了她：“凤……娘娘今个儿来，想必是有事儿的，怎么不说就走了。”
　　
　　“师娘，你管她做什……”这回，没等叶语晗说完，林一诺直接捂上了她的嘴。
　　
　　见场面再度陷入尴尬，许久未发一言的任天涯，终于开口道：“都别站在门口了，有什么话进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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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院门，众人来到一处池塘边的亭榭中坐停当，然后任天涯细细询问起他们的来意。
　　
　　作答的一直是玲珑，于凤箫呆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杨云初则欣赏起了院中的景色——这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可布置的相当雅致。南边是一幢二层小楼，从小楼那儿蜿蜒出一条木质走廊直通到他们所处的亭榭。而前方水池的四周种满了杨柳，柳枝长长的拖延至水面，风一吹，漾起层层涟漪，尽管已是微凉的秋日，仍然逗弄得水里的小鱼竞相涌上来戏耍。
　　
　　“娘娘！二位娘娘，任师父有事相问。”玲珑的呼唤拉回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于凤箫的神情甚为茫然，倒是杨云初，笑着说道：“任师父，您有什么尽管问便是了。”
　　
　　任天涯点了点头，就地为她切脉诊断起来，中间不时问了一些问题，然后静默片刻，就着一张方子疾书几笔，不一会儿便交出了药单。
　　
　　杨云初接过一瞧，却是怔住了。原来，上头仅写了两个大字——清心。
　　
　　任天涯也未多作解释，只喃出了一串佛语：“无身无身行、无口无口行、无意无意行、非行非非行、非谤非不谤、不生不起、无想无处、无往无没、非寂非行......”
　　
　　闻言，杨云初自嘲似的一笑：“恐怕难了。”
　　
　　“请恕任某无能，云妃娘娘这病恐怕亦是难了。”这时，任天涯站起身，对着她微微一礼，颇有赶人的意思。
　　
　　一旁的玲珑有些着急，赶紧推了推于凤箫。于凤箫其实一直是听着的，只不过因为心思纷乱，所以选择沉默。这会子见任天涯背过了身去，禁不住叹道：“师父，请放心。您的方子凤箫会帮着云妃谨记于心的。”
　　
　　“心病还须心药医，凤箫啊，这句话不仅仅是送与云妃娘娘的…...任某以为你应该懂得其中的道理……”
　　
　　听到任天涯终于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于凤箫的泪又落了下来：“其实，这些年来，徒儿已想明白了许多……”
　　
　　“既然想明白了，为何不早些回来瞧瞧呢？凤箫呀，你这个闷葫芦师父自打知道皇上要南巡，便下山来这儿守着了！”趁此机会，佳期一边念着，一边为众人端上了茶水，“云妃娘娘莫要见怪，这师徒二人说到底就一个德行！”
　　
　　后来，杨云初他们了解到，原来这名唤作佳期的女子本姓司，是任天涯的妻子。任天涯一年之中有一半时日会在无忧山闭关修行，司佳期不喜山上的生活，而这“暗香盈袖”自然成了她的长居之所。
　　
　　“师娘，我有件事儿想问您。”寻了个空挡，于凤箫将司佳期拉到了一边。
　　
　　“什么事儿，还如此神神秘秘？”
　　
　　瞧了一眼立于不远处的叶语晗，于凤箫犹豫了一下，方才问道：“师娘，您可记得语晗身上有没有胎记之类的东西？”
　　
　　司佳期想了好半晌，突然轻叫道：“好像是有啊，而且是个很漂亮的蝴蝶样子……你怎么问起这事儿？”
　　
　　“没…没什么，师娘您先别问，等日后我带个人来，再此事……”
　　
　　见于凤箫敛起了眸光，司佳期摇头一叹：“你们师徒几个，除了一诺外，真真是很像！你瞧瞧语晗，自从你走了之后，也变了个样。”
　　
　　“语晗…她…是不是怪我？”于凤箫的心直发沉，当年那一场逃离牵扯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无怪乎叶语晗会有今天的怨恨。
　　
　　“傻瓜，其实语晗和大伙儿一样，都很念着你。”司佳期执起她的手，疼惜的拍了拍，“也不知道当初你们三人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一走，语晗哭了好些天，也对一诺怨了好些天，等整个人终于平静下来后，性情也变了很多……”
　　
　　于凤箫默然许久，本想过去与叶语晗说一声抱歉，但是，远远的，见其神色疏离，终究没有提不起那个勇气来。
　　
　　直至临行前，终于得了个机会——师兄妹三人都走得很慢，因此落在了众人的身后，近四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了一番彼此。
　　
　　最后，于凤箫抹着自个儿的心坎儿，朝林一诺和叶语晗幽幽一笑，：
　　
　　“师弟、师妹，我们这里的伤恐怕真的好不了了……”另两人听闻，皆是无言。
　　
　　只是，当于凤箫转身之际，天空忽然下了起细雨，她回过头再次望向叶语晗站立的位置，只见她的脸上已有水光闪动，不知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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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膳，不见上官锦承回来，于凤箫的心里有些空落。于是唤来下人一问，方知其与利丰城的钱知州一起商讨水患之事，到现在都没有用膳。
　　
　　闻言，她赶紧吩咐厨房准备了御膳，亲自领着人送了过去。
　　
　　书房里，烛火摇曳，上官锦承的神色有些凝重，在他的面前则跪着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
　　
　　见到于凤箫进来，他倒是颇为惊讶，强挤出一抹微笑，问道：“爱妃怎么来了？”
　　
　　于凤箫回以一笑：“臣妾听闻皇上还没有用晚膳，便差人一起送来了。”
　　
　　“到底是锦妃娘娘，心里时刻想着陛下。”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回头一瞧，在那边角落里站着的不就是前些日子于皇宫见过的南楚安王。
　　
　　




第二十五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发完，这两天出差，发文时间可能不太稳定，亲们见谅。
　　惊讶之际，又一道声音自门口响起：“臣楚云飞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爱卿也来了。”上官锦承的情绪似乎好转了一些，“平身吧。”
　　
　　楚云飞起身后，垂首经过于凤箫的跟前，轻声道：“娘娘，千岁。”几缕银丝拂于面侧，遮去了眸中的神色，却掩不住满身的苍凉。
　　
　　“爱妃？爱妃？”神思恍惚之时，上官锦承的呼唤声传了来。
　　
　　于凤箫赶紧拉回所有的情绪，回应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在愣什么神呢？晚膳都上桌了，你也一起跟着用一些吧。”
　　
　　于凤箫摇摇头：“臣妾已经用过了。”这时，她注意到那名跪着的中年男子已然站了起来，面相倒是和善得很，只不过一双眸子里却藏着难言的复杂。
　　
　　“这位是利丰城的钱学松钱知州。”上官锦承介绍道，“钱爱卿与朕的国丈可都是我朝功臣啊。当年朕甫登基之时，国库空虚，还是钱爱卿招募了一帮友识乡绅一起支援朝廷，可谓大义所至！而且钱爱卿为官清廉，整个利丰城的百姓有口皆碑。”一番赞誉让钱学松再度激动的跪倒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不过上官锦承的视线却是一直盯着楚云飞的。那楚云飞依旧是恭恭敬敬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于凤箫受不了期间压抑的气氛，先行告了退。走出没几步，感觉后头有人跟着，回身发现是安王。
　　
　　“陛下要与他的臣子商榷政要，我毕竟是个外人，不合适待着。”安王对着她微微一颔首，“今个月色不错，不知锦妃娘娘有无兴趣一块儿走走。”
　　
　　于凤箫想了一想，笑道：“似是不妥。”
　　
　　“也是……不过，娘娘，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见她不语，安王突然凑至耳畔，低语道，“凤箫，听舅舅一言：离开后宫，离开北罗，越远越好。”
　　
　　听到“舅舅”二字，于凤箫怔在那儿良久，等回头再想问个明白时，身边哪还有什么人影。
　　
　　脑中一片混乱，在院子里兜兜转转半日，待回到房中，发现上官锦承已在那儿了。
　　
　　“这么半天，去哪儿了？”他尽是担忧的问道。
　　
　　于凤箫并未答话，睁大了一双眼，想要将面前的男子看个真切，只是他的面容藏在烛火背后，明明很明朗，却晃眼。
　　
　　“怎么了？”上官锦承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再次询问。
　　
　　“没什么，皇上。水患的事儿有何进展？”她心不在焉的转移了话题，许久未等到答案，突然明白自个儿又说错话了——后宫的女子是不允许过问政事的！
　　
　　念头一闪后，身子已经做出了反应，双膝跪地领罪道：“臣妾逾矩了，请皇上治罪。”
　　
　　一声叹息从于凤箫的头顶传来，然后她被直接拽进了怀抱。抬眼，上官锦承竟是满脸的无奈：“你呀……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于凤箫的鼻头一酸，涩涩的说道：“皇上，要是能除却这一身束缚该有多好……”
　　
　　“那就快些睡，也许明个儿醒来便真的生在民间了。”闻言，上官锦承神神秘秘的一笑，不允许她多问，径自熄了灯火。
　　
　　************
　　
　　第二天，于凤箫还在朦胧之际，便被他摇醒：“快些起来，准备好衣服包裹，咱们走人。”
　　
　　看了看天色还未泛白，她再将视线转到眼前人，皇帝大人竟然身着便服对着镜子在易容：“皇上，这是干什么？”
　　
　　“微服私访。”言简意赅，却也让于凤箫眼前一亮，原来他昨晚便是这个意思。
　　
　　“快，你也弄张面皮儿贴贴。”上官锦承又催促了一遍。
　　
　　于凤箫赶紧起身，给自己换上那张许久不用的脸，穿戴好一身的简衣，再收拾了些细软后，两个人偷偷摸摸的从后院潜出了知县府。
　　
　　拐过几道巷子后，只见前方大路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走过去方才发现沈元祖居于其上，亦是一身朴素的衣着，满面笑意的等着他们二人。
　　
　　恍然间，于凤箫感觉时光似乎一下倒退到了很久以前——有个傻瓜一心的逃离，一心的寻找。
　　
　　“走。”上车后，上官锦承一声令下，马车飞快的向着前方奔驰起来。
　　
　　“皇上，云初怎么办？”她突然想起这件事儿，急忙问道。
　　
　　“云妃的病不是要好好养着吗？朕已安排了可靠的人选，今个儿便将她送回宫去，好生调养。”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于凤箫的心从虚幻落回到了原地。
　　
　　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微变的脸色，上官锦承嘱咐道：“现在在外头，称呼朕为二爷便可。”
　　
　　“知道我为什么要微服私访吗？”见其点头后，他也将自我的称呼改了。
　　
　　“怕官员们有猫腻，隐报灾情。”于凤箫小心翼翼的回答。
　　
　　“还是夫人聪明！”上官锦承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些个人，都当我是瞎子聋子傻子，这回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忽悠朝廷的。”
　　
　　“就怕您看了震怒......”于凤箫忍不住嘀咕一句，他听后，脸色一凛，再没有说话。
　　
　　见状，于凤箫不敢再多嘴，于是假装闭目养起神来。不过，因为昨晚上没睡好，不一会儿便真的打起了瞌睡。
　　
　　************
　　
　　这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上官锦承好笑的看着她，指了指外头，说是今晚歇脚的地方快到了。
　　
　　于凤箫满心羞愧，不敢多看他一眼，便将视线转向了外头。果真，马车已然驶进了一个小山村，没多久便在一户农家门前停了下来。
　　
　　沈元祖扶着她与上官锦承下了车，然后对院子里头一声招呼：“婶娘，我回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利落无比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见她双手搭上沈元祖的肩，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惊呼道：“老头子，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呼喊间，一个瘦黑的老头子走从屋里走了出来，嘴里碎碎念着：“臭婆娘，大呼小叫些什么……一诺不是早说过了嘛！”而在他的身后，一袭红衣翩然而现。
　　
　　于凤箫不敢置信的闭上了眼，再度睁开时，林一诺已走上前对着她与上官锦承躬身一礼：“二爷，二奶奶。”眸中一派平和。
　　
　　“叔父！”这时，只听见沈元祖称呼起那个干瘪小老头，声音里带着难得高兴与激动。
　　
　　而那个被唤作“婶娘”的中年女子也拉着老头兴奋的说道：“老头子，看看，真的是这臭小子，真的是……一晃都十多年了……”话到最后已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看着沈元祖，老头本来有些浑浊的眼也泛起了湿意，他颤着声音，有些犹豫的问道：“元祖？是元祖吗？”
　　
　　沈元祖使劲的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拥住了他：“叔父，我是元祖，我回来看你们了！”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情绪终于有所平复，那名中年女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大叫起来：“哎呀，我们怎么把贵客晾在了一旁。”
　　
　　说着赶紧同自己的老伴一块儿来到了上官锦承的面前，对着他和于凤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贵人莫要见怪，实在是我们与这侄儿多年未见了......让您们看笑话了。快，快请进。”
　　
　　于是一众人风风火火的进了屋，中年女子先给上官锦承和于凤箫安排了住处。等他们整理好物件儿，晚膳也摆上了桌面。
　　
　　由于是微服私访，众人没了平日里那么多的规矩，热热闹闹的挤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期间，于凤箫方才了解到这里是东口村——沈元祖与林一诺都出生在这块地方。这对中年夫妇则是沈元祖的亲叔亲婶儿，沈家共兄弟二人，偏偏只出了沈元祖这么一根独苗，因此对他疼爱有加。
　　
　　只是十几年前，宜江亦发生了一次水患，沈元祖一家为了避难便逃离了东口村，纷乱中不幸与叔叔婶婶失散，水患之后本想回头寻人，岂料一场瘟疫的爆发，最终让彼此失了音信。也是在这场瘟疫中，林一诺失去了所有至亲之人，最后被任天涯捡到，带回了无忧山。
　　
　　当然，沈元祖能找回自己的叔婶，也是因为林一诺偶然间回到这里，发现东口村竟然还在，而当年那些存活下来的村民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勤恳作业。
　　
　　整个叙述过程中，沈元祖与其叔婶时不时露出感伤之情，反倒是林一诺面色如常，从容吃着手中的饭。
　　
　　“一诺，你这次回来，没顺道去利丰城看看舅舅啊？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对自个儿的舅舅能有多大的恨呢，你终究也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啊。”这时，沈家二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顺便问询了起来。
　　
　　




第二十六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节包含一个林一诺的童年小番外。
　　这回林一诺放下了手中碗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摇了摇，饭桌的气氛再度沉重了起来。
　　
　　沈家二叔咳了一声，回过头对自己的婆娘甩了个大白眼，呵斥道：“你个人哪，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这些有的没的干嘛，还不快吃饭。”
　　
　　“这位夫人哪，没事，没事，您只管吃！您别理会我们这些个粗人。”沈家二婶嘿嘿一笑，目光正巧扫过于凤箫，“咦？您怎么吃得那么少啊，这可不行，不把身子骨吃得壮实点，怎么给这位爷生娃儿呢！”
　　
　　被她这么一说，于凤箫的脸瞬间涨得绯红。不过，确实不知怎么回事，今个儿的她还真的没什么胃口。
　　
　　见其听了沈家二婶的话，非但没多吃，反倒跟林一诺一样放下了碗筷，上官锦承一脸明知故问的坏笑：“夫人今个儿是怎么了？菜色不合胃口？”
　　
　　于凤箫摇摇头，有些无力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吃不下。”
　　
　　看样子，上官锦承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那么烫！”
　　
　　于凤箫很郁闷——也许是在皇宫里养尊处优惯了，一出宫，连日的奔波，再加上白日里在马车中睡觉吹了些冷风，她便这样病倒了。
　　
　　躺在床上，上官锦承将她搂在怀里，满是自责的说道：“都怪我顾虑不全，怎么能让你那样子睡觉，这会子可好，倒将你害病了。”
　　
　　于凤箫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皇……老爷怎么那么说，是我自己不好……”本想趁此机会问问他林一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但是一转念：眼前的男人终究是皇帝，喜怒无常，便也懦弱的放弃了。
　　
　　似乎是从安王的那一席“劝告”之后，她变得越来越胆小，越来越小心翼翼……
　　
　　************
　　
　　这一病便是数日，上官锦承也等不得那么多天，与沈元祖二人经常一清早就出去办事儿，直到夜里很晚才归来。而林一诺则被安排留于沈家，美其名曰——保护于凤箫。
　　
　　这天醒来，于凤箫觉得身子好了许多，再往外头一瞧，林一诺似乎也不在，于是赶紧起身给自己梳洗了一番。
　　
　　“哎呀，夫人啊，才好些怎么就起来了，快躺下。”回头，只见沈家二婶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她匆匆放下手中的早餐来到于凤箫的身边，又将其扶回到了床上。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于凤箫笑道：“婶娘，我已经大好了，就想起来走走，不然憋在这床上也得憋出些毛病来啊。”
　　
　　沈家二婶将早餐放到她的面前，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俗话说‘大病初愈如山倒’，夫人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是要多歇着才是。只有把身体养好了，才能给二爷生养孩子啊。”
　　
　　“婶娘，你胡说什么！”于凤箫红着脸，娇嗔道，“还有，日后您唤我一声‘凤箫’便是，您可能还不知道——元祖可是我的妹婿。”
　　
　　“真是这样吗？！元祖那小子倒真未对我和老头子提及过。”沈家二婶满是惊疑的将冒着热气的粥放到她手里，“不过，瞧你家官人一身的贵气，必是个做大官儿的人。所以，趁他还宠着你的时候，快些生个大胖小子吧。要不然，等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又有新人进门后，凤箫啊，那你的日子就真的苦了……”看着于凤箫那张平凡的面容，她倒是真心的劝慰起来。
　　
　　也算一语命中于凤箫的痛楚，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她掩饰性的低头吃起粥来。
　　
　　“婶娘，莫要乱讲话……”林一诺一脸肃然的出现在门口。
　　
　　随后，沈家二叔的吼声传了过来：“你这臭婆娘又在发什么神经了！以后管管好自个儿那张没遮没拦的嘴！”一边骂着，一边将自己的婆娘拖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后，林一诺对着于凤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二奶奶，一诺跟您告半日假。”
　　
　　于凤箫见他这样，心里头虽然难受，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便随口问道：“什么事儿？”
　　
　　谁知林一诺仅淡淡说了两个字：“有事。”听闻此言，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于是点了点头，面子上未作为难。
　　
　　************
　　
　　用过午膳，林一诺向沈家叔婶嘱咐了一番，便出了门。
　　
　　于凤箫称恙说要午睡一会儿，也赶紧回了自己屋中——其实是从窗户里爬出，翻过不高的院墙，跟踪林一诺去了。
　　
　　还好，林一诺走得不算快，她小跑步也能跟上。便这样，随着他一路出了村西口，上了一座小山坡。
　　
　　不过，由于这几日一直生着病，不一会儿，于凤箫就已经气喘吁吁，有些走不动了。正挣扎着，面前出现了一块开阔地，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墓地成列其上，估计是东口村专门安葬亲人的地方。
　　
　　只见林一诺穿过一小簇矮灌丛，来到中间的一排坟地，正要打算继续向前，却突然停了下来。
　　
　　于凤箫躲在一颗小树苗后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不远处的一块墓碑前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儿，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穿一身玄青色的袍子，垂首沉思着什么。
　　
　　林一诺停留了一会儿，似是回过了神，复又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名中年男子。
　　
　　等到了他的身后，语气不善的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中年男子回头看见是林一诺，眼里尽现惊讶，只是一瞬间又转换成了愧疚：“我来看看你母亲。”
　　
　　而这时，于凤箫方才看清，那个人竟然是钱学松钱知州。
　　
　　随后，更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林一诺冲上前，一把推开了钱学松，满脸怒意的吼道：“她根本就不想看到你！不，我们一家都不想再看到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钱学松跌倒在地，半张着嘴看向他，却是半晌无语。
　　
　　良久后，钱学松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抖着一双手想要拉住林一诺：“一诺……我……”话未来得及出口，他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泪花，林一诺却是毫不领情的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一诺，当年我也是不得已啊！”他颓然的垂下手，颤声低泣道。
　　
　　闻言，林一诺更加愤怒的指向他：“住口，什么不得已！不得已到把一个年仅六岁的稚童扔出门外？不得已到连一口饭一顿干粮也不给？不得已到叫其就当没你这个舅舅？既然你都已经这样说了，那还来这里干什么呢？惺惺作态？！钱大人，您就别恶心了，快些回去吧……”
　　
　　钱学松听完他的话，脸上布满羞愧之色，泪水也随之落了下来，他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硬是生生的将其憋了回去，转身跪下给亡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踉踉跄跄的朝着山下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于凤箫竟也觉得无限可悲，虽然还不是明白其与林一诺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不过见他一脸的悔意，想必是做过什么错事的。人就是这样，当初的一念之差到老来后悔了，想赎罪了，却已然物是人非。也因为获取不了谅解，于是到死都得不到良心上的不安宁。
　　
　　方想之间，林一诺的声音幽幽传来：“出来吧，我早就知道你跟在后头的。”于凤箫虽然惊讶，却还是乖乖的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一诺……他是……”后半句问话在瞧见眼前一幕后自动默声了——林一诺跪倒在坟前，双手紧紧抱着墓碑，满心满腹的悲伤涌动而出。
　　
　　于凤箫轻轻的走了过去，温柔的抚着他的肩膀：“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外人。”
　　
　　呜咽一声，压抑已久的悲泣自林一诺的喉头溢出，整个天地刹那一片凄凉，身后，于凤箫的泪亦跟着一起滂沱而下……
　　
　　************
　　
　　番外——林一诺童年
　　
　　记得六岁的时候，一场水患席卷了我所生活的东口村，随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瘟疫夺去了父亲的生命，然后是弟弟。
　　
　　母亲悲痛欲绝，带着仅剩的我离乡背井，准备投奔住在利丰城的舅舅。沿途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再加上本身郁结于心，她迅速的衰弱下去，渐渐就撑不住了。
　　
　　永远记得那个寒风瑟瑟的夜晚，面容枯槁的母亲就裹着一条破旧不堪的薄毯子躺在路旁的一棵树下奄奄一息。好不容易积蓄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悲伤的说道：“一诺，娘恐怕是不行了，对不起，要留你孤孤单单一个人了。”说着流下两行泪来，而我趴在她身上已然泣不成声。
　　
　　随后，母亲用力吸了两口气，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又叮嘱道：“一个人路上要小心，到了舅舅那儿，要听舅舅的话，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堂堂正正的做人。别让娘死不瞑目啊！”话音刚落，一口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我紧紧的抱着母亲形销骨立的躯体，脸贴着她的耳朵，大喊道：“娘，娘，别丢下孩儿，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母亲双目圆瞪，死死的拽着我的手，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我的肉里，嘴里不停的呢喃着：“一诺……一诺……”突然手一松，头缓缓地垂入我怀里。
　　
　　“娘~~~”哀绝的哭音飘散在风中，像空气里弥漫的沙土，最终，慢慢的，慢慢的，尘埃落定。
　　
　　直至现在，我还是埋怨那时的自己太过弱小，用尽了全身力气只能把母亲的遗体拖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那是当时的我能为母亲找到最好也是最美的安身之处。
　　
　　我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刨挖开那略带湿意的泥土，不知是因为沙粒刺疼了母亲留在我手上的伤痕，还是由于用力过猛而被石头翻起了指甲盖产生的巨痛。我的眼泪又开始不住的往下流。
　　
　　那一刻，我哀伤的想着：“这地下那么湿，娘会不会冷？这里离爹和弟弟那么远，娘会不会孤单？”越想就越觉得对不起娘，于是干脆停下手头的动作，再次抱头痛哭起来。
　　
　　哭完了，想想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又无奈的接着刨土。这样哭哭停停挖挖，循环往复，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投过来时，我终于安葬好了母亲。
　　
　　对着母亲的坟重重的磕了三下头，我站起身走到小溪边洗了洗满是血污的手，撕下衣服的一角简单的包扎了一下，然后再次留恋的望了一眼坟堆，心中暗暗发誓，找到舅舅后一定要带着他来找母亲，把母亲带回到父亲和弟弟的身边。
　　
　　怀拥着这样的梦想，我开始启程去找寻舅舅。
　　
　　但是，梦想很快破灭了——当找到舅舅后，这个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却不肯收留我，并直接将我扔在了门外。
　　
　　我对母亲的誓言就像地上散落的衣物，七零八落……
　　
　　浪迹在这个陌生的城镇，我带着绝望的心情四处乞讨勉强为生，只是为了母亲临终前那句“要好好活下去”——我已经对她食过一次言，不能再让她死不瞑目。
　　
　　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好多个日子。
　　
　　一天，一个温柔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我仰起脸，却因为刺目的阳光不得不眯着眼睛望向那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暖的笑脸。然后整个放大再放大，一位像仙人似的男子矗然立于眼前。
　　
　　我呆呆的看了他半天，然后问道：“能不能帮我把母亲的遗体带回老家？如果可以我就跟你走。”
　　
　　男子瞧向我的目光更加深邃，他点了点头，然后无视我满身的污垢毅然牵起了我的手，轻声说道：“带路。”
　　
　　牵着这只安定人心的手，我很快找到了母亲的坟。刨开后带着她已经腐败不堪的尸身回到了东口村，安葬于父亲和弟弟的身旁。
　　
　　在合上棺木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母亲的脸上竟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安详。转过头看看身边正在盖土的男子，我知道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正确的抉择。
　　
　　后来跟着他上了无忧山，我方才知晓他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逍遥书生任天涯。而亦是从那时起，我的人生转向了另一个开始……
　　
　　




第二十七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发完。
　　回来的一路，两人沉默无语。于凤箫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只不过在瞧见林一诺凄恹的神情后，终究没忍心。
　　
　　好不容易回到村口，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升起一股子不安——平日这个时候，村里头应该是很热闹的，但是此刻却呈现一片死寂。
　　
　　两个人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调，刚进村子就看见小道上躺了个村民，全身浸泡在血泊之中，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流着鲜血。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于凤箫忍不住一阵干呕，林一诺则迅速跑上前，将手伸到那村民的鼻下探其生息。但是半晌过去后，于凤箫却不见林一诺起身，只是蹲在那村民的身边直发愣。
　　
　　勉强提起一口气，她问道：“还能救吗？”
　　
　　林一诺一脸凝重的摇了摇头，然后再也顾不得那些虚礼，一把拉过她，脚尖点地提气向上一蹭，施展轻功飞快的掠向村子深处。
　　
　　一路上又见几具尸体，而且死相凄惨，两人心头更是着急，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沈家二老以及上官锦承和沈元祖是否有事儿。
　　
　　心急火燎下，终于到达了熟悉的院落，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心中大感不妙，快步走进屋内，只见沈家二婶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一诺赶紧上前扶起她，问道：“叔父呢？还有二爷和元祖怎么样了？”
　　
　　闻言，沈家二婶更是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从哽咽的气息中断断续续挤出了点言语：“被，被，被他们，抓，抓了……都被抓了……”说完又是一阵悲戚。
　　
　　于凤箫听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使劲靠着墙壁方能支撑起全身的重量。
　　
　　“究竟是谁？竟如此目无王法，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抓人！”林一诺阴沉着脸的继续问道。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东风寨的马贼。”沈家二婶抽抽搭搭的回答道。
　　
　　林一诺一手握成拳，狠狠砸向门框：“他们为何要袭击村子，还这样毫无道理的抓走叔父与二爷他们？”
　　
　　“这些年来，东风寨的马贼日益猖獗，经常到村子里扰民。尤其是近段时日，因为发大水的缘故，粮草尤为的紧张，他们更是变本加厉，三天两头便来村子抢掠。老头子看不下，就和村长商量着怎么对付这些马贼，没想到村长那个吃软怕硬吃里爬外的东西，马贼一来就马上降了，还陷害我家老头子，说是他领着村民闹事不肯降他们，结果，结果，今天那伙马贼就来，就来把老头子……”说着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抓走二爷和元祖？”于凤箫努力积蓄了点精神，问出了最紧要的事儿。
　　
　　岂料，沈家二婶亦是一头雾水，似是喃喃自语道：“是啊，是奇怪，今个儿那伙马贼骂骂咧咧的冲进我家院子，虽然嘴上叫嚣着要杀了老头子，但是真看到老头子以后却又问：‘还有人呢？’这时二爷与元祖正好回来，那伙马贼见到他们两个立即冲了上去，二爷与元祖虽然身手不错，但是由于事出意外，外加寡不敌众，终究落了下风，被马贼们给抓了，然后那些人便带着他们绝尘而去，竟也没抢任何财物……”于凤箫与林一诺听了俱是一凛，直觉里头有蹊跷。
　　
　　林一诺腾地一下跃地而起，抚着沈家二婶说道：“婶娘，你且告诉我东风寨在哪儿，我这就去探探虚实，看看能不能将他们救出来。”
　　
　　沈家二婶听闻他这么一说，眼里燃起了些许希望，但随即又暗了下去：“那东风寨人多势众，你单身一人如何救得了王伯他们？”
　　
　　“一诺又不是硬闯，只是先去探探而已，这段时间我亦可以赶去桃花镇搬救兵。”虽然于凤箫很担心林一诺的安危，但是转念一想上官锦承还在那群穷凶恶及之徒的手里就愈加的担忧起来。
　　
　　沈家二婶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如实道来：“那东风寨就在狮子山东面的第二个山头。一诺，你，你可要小心哪！”
　　
　　林一诺郑重的答应下来，再看了于凤箫一眼，问道：“你可还识得回桃花镇的路？”见其点头后，一个纵身出了沈家院落，向着村外疾驰而去。
　　
　　待林一诺走后，于凤箫又问了沈家二婶一些有关于狮子山以及马贼的情况，然后也不敢多耽搁汇起全身的力气来到后院的马车旁，将马匹解放出来，然后一个翻身跃上马背。其实她是不会骑马的，但是此刻根本想不了那么多，紧紧的抱住马匹，“驾”的一声如离弦之箭朝着桃花镇的方向狂奔。
　　
　　************
　　
　　没了马车的拖累，马匹的速度快了不少，未及夜深便已到达了县衙。知县见到一身狼狈的于凤箫非常惊讶，连忙行礼问起缘由。
　　
　　于凤箫也不敢怠慢，简单概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知县了解后亦是万分着急，两人正商量着对策，这时门外进来一人，问道：“娘娘，您怎么在此？”
　　
　　于凤箫转身一看来者竟是楚云飞。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她赶紧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楚云飞越往后听，脸色越是严峻。之后，十万火急的从利丰城调来大批官兵赶往东口村，当然，随行而来的还有钱学松——他是听说上官锦承出事后硬要跟来的。
　　
　　见到急得团团转的钱学松，于凤箫突然生了个心眼，趁其他人不注意之时，偷偷告诉了他林一诺先行上狮子山探查情况的事情。
　　
　　钱学松听闻后一惊，然后皱眉凝望向她。于凤箫对着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一诺的舅舅，所以才信任你。”钱学松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等一会儿你挑一队精兵守在沈家，记住，任何人问起，只需说是为了村民的安全镇后便可以，甚至是楚大人也这样告之……待我上山见到一诺后，便会让他下山来找你……”
　　
　　“娘娘，您要上山？”话还没说完，一道女音便打断了她，回头一瞧，原是被自个儿落下多日的玲珑。
　　
　　只见她一脸坚决的反对道：“不行，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向皇上交代！”
　　
　　“要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又向谁交代去？”闻言，于凤箫禁不住反问道。
　　
　　只是再看那玲珑，在这关键时候倒也算是真情流露，思忖片刻后，她将其招到身边，轻声央求了起来：“玲珑，我有一事相求……这种时候，我就只有你可以相信了……”
　　
　　玲珑满眼惊讶的望向她：“娘娘，您有什么事儿就尽管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可还记得去‘暗香盈袖’的路？”于凤箫小心翼翼的瞧着她，见其点了头，方才继续道，“你快去那儿，将我师父请了来。记住，狮子山，东风寨！”
　　
　　看着玲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于凤箫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转身，发现钱学松竟然还在自己的身后。
　　
　　“娘娘，您真要上山？”他满是担忧的问了同一个问题。
　　
　　“当然！我如果不上山的话，谁去通知一诺？！反正你只要记得到时和一诺汇合后，便偷偷的带着那队人马从狮子山的另一面上去——这样就能斩断东风寨马贼的后路。”
　　
　　钱学松瞪大了双眼，看向于凤箫：“娘娘是怎么知道狮子山还有另一条路的？那狮子山于外人看来三面峭壁，只有一条上山的路，所以，许多年来这东风寨的马贼才会如此嚣张！”
　　
　　“来之前，我已经打听过了。”不过从此番话中，于凤箫得到一个讯息——这位钱大人注意东风寨马贼之事亦不是一两天了，看来他还是可以信赖的。
　　
　　一番顿悟后，钱学松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娘娘果然心思缜密。不过娘娘既然知道我是林一诺的舅舅，为何还要委以重任于一个‘无情无义’之人。”说着，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于凤箫一笑：“真正‘无情无义’的话，就不会出现在那坟前了。记住，刚才所说之事只有你知我知！”也不管他是何表情，叮嘱完最后一句，她便不再理会他，一个纵身上了马，跟着队伍一起出发了。
　　
　　************
　　
　　天亮之前，官兵便赶到了狮子山的第二个山头之下，并将上山之路给阻断了。
　　
　　于凤箫与楚云飞一路向上，直冲东风寨而去。半途，他们遇到了林一诺，林一诺讲了一下山上的情况后，本打算再同他们一道上山。这时于凤箫却阻止了他，悄悄将钱学松守在山下之事告之。林一诺颇为惊讶的望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多话，转身便朝着山下赶去。
　　
　　楚云飞见林一诺没有随他们一起上山感到非常惊讶，于是问出了什么事儿，于凤箫轻描淡写的解释道——她不放心钱学松，让其去盯着他。
　　
　　闻言，楚云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隐晦，正巧，被于凤箫捕个正着。
　　
　　此后，一众人马到达了半山腰，便没敢再往上。原因是东风寨的山贼在上头喊话——要是官兵们再往上一步便杀了上官锦承他们。
　　
　　于凤箫万分忧虑之际，楚云飞却是一声冷笑，他要求山贼将人质带出来，以证明他们未被伤及一根寒毛。
　　
　　不一会儿，被五花大绑的三人便出现在了瞭望台上。
　　
　　火光下，上官锦承倒是一派轻松之色，于凤箫见其毫发无损，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只是此时，身旁的楚云飞却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只见他突然对着手下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所有的士兵瞬间一拥而上，朝着东风寨喊杀过去。
　　
　　于凤箫大惊失色，她没想到楚云飞会作如此一招险棋，这样贸然的进攻，只会致上官锦承他们于更加危险的境地。可惜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策马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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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到达东风寨的时候，里头已是一片打杀之声。混乱中，她努力寻找着上官锦承的身影，只是纷杂阻扰了视线，怎么找也找不到。
　　
　　正在这时，一柄长矛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直冲于凤箫的位置。为了闪躲，她一侧身便从马上摔了下来，瞬间的剧痛差点让她昏厥过去。
　　
　　稍事歇息，等痛感微微平复，于凤箫再度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找寻。终于，这次有了收获——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上官锦承正微笑着朝她点头。
　　
　　于凤箫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当近距离看到他一身的凌乱与脏污时，差点痛哭流涕。
　　
　　瞧见眼前的女子亦是一副狼藉之相，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上官锦承很没良心的扑哧一声乐开了花儿：“夫人，今个儿的你真是特别的美……”此言一出，恨得于凤箫差点一巴掌挥向他笑得尤为无耻的脸。
　　
　　“二爷，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等于凤箫替他们都松了绑，沈元祖便催促了起来。
　　
　　猫着身子，有意躲开两派人马，四个人沿寨坝子出了东风寨。
　　
　　寨外头也是一片乱战，于凤箫突然想起另一条山路会有林一诺他们来接应，于是将刚才的事儿与上官继承他们一说，沈家二叔马上附和道，说他知道那条路的方位。
　　
　　于是，在他的带领下，几个人摸黑寻到了传说中的捷径。
　　
　　“皇上，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正准备下山，楚云飞的声音倏地从后头传来。
　　
　　




第二十八话

作者有话要说：注：①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宋·萧泰来《梅》

　　②情刀无斤斸，割尽相思肉。
　　说后说应难尽，除非是、写成轴。
　　帖儿烦付祝，休对旁人读。
　　恐怕那懑知后，和它也泪瀑漱。——宋·华岳《霜天晓角》
　　转身，楚云飞正带着一队人马正立于他们身后，而一旁的沈家二叔听闻“皇上”二字早已吓得瘫倒在了地上。
　　
　　“平身吧。”上官锦承唤道，“正好朕、锦妃、沈爱卿及其叔父要去与林少侠汇合，你就护送一下吧。”
　　
　　楚云飞听闻后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于凤箫会留这么一手。他垂首思索片刻后，用用余光瞄了于凤箫一眼。
　　
　　于凤箫正巧瞧见，便冲着他点头微笑了一下，楚云飞的眸子一敛，随即再度低下头去。
　　
　　这时，沈元祖搀扶起地上的二叔，一行人继续行路。这后山的路颇不好走，虽然路面还算宽整，却是一面临崖，夜里即便点着火把，但是从深渊吹来的谷风，还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很快，前头的山路上亦出现了点点火光，来者正是钱学松与林一诺带的一队人马，于凤箫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只是刚准备松一口气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小心”，她赶紧回头，却见黑暗中银光一闪，似有东西朝着这边飞来。于凤箫刚要躲闪，已有一人飞身挡在了她的面前，只听得闷哼一声似是替其受了那暗器一下。
　　
　　再定睛一瞧，原是楚云飞！
　　
　　于凤箫连忙上前想要扶住他，他却好像因为受伤的缘故，脚下一个不稳，向着她冲撞了过来。于凤箫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他这么一撞，一个踉跄便朝后退了去。
　　
　　“不~~”林一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回荡于山野中，面前的上官锦承和沈元祖亦是一脸惊恐伸手想要抓住于凤箫，可惜均未赶上，她的身子直直的向后仰去。
　　
　　于凤箫只觉耳边大风呼呼刮过，发丝随着自己的坠落拼命向上飞升，仿佛此刻她心底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正在这时，两道身影自崖路纵身而下，追逐着她一同飞速下降。
　　
　　不知是不是老天垂怜，半途于凤箫被岩壁上伸展出的树枝挂了一下，缓冲着落到了一块凸起的平台上。
　　
　　又是一阵剧痛，这是于凤箫短时间内接受的第二次冲击，让她忍不住呻吟了起来，不过这次却有另两道声音陪着。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等身上的震荡感褪去，不再那么难受后，于凤箫慢慢爬了起来，向着那两个人影走过去。只是这么一瞧，差点心神俱裂——其中有一人竟是上官锦承。
　　
　　出自下意识，于凤箫一把抓牢他的衣襟，集全身力气大吼道：“你疯了！你跳下来干嘛！万一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后果嘛！”
　　
　　上官锦承却是无所谓的一笑：“朕也觉得自己疯了，当时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就跳了......”听到此话，于凤箫的心头一热，眼泪刷的一下落了出来，径自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渐渐的，哭累了，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她连忙起身去查看，只见不远处，沈元祖安静的坐在地上，满脸复杂的望着他们二人。
　　
　　于凤箫的脸有些发烫，还好黑夜遮挡去了窘迫。当她走到他身边时，因为慌乱不小心绊到了他的脚，沈元祖痛呼了一声。
　　
　　于凤箫赶紧问道：“怎么了？”
　　
　　“应该是伤了。”沈元祖抱着脚踝答道。
　　
　　于凤箫弯下身子，伸手一摸，只觉得有热热的液体不断浸湿着他的裤腿。
　　
　　“你流血了！”她惊呼道，上官锦承听闻后，亦走了过来查探。
　　
　　所幸这时天色已开始泛白，随着光线越来越强，于凤箫和上官锦承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沈元祖的腿看来伤得不轻！淡青色的裤腿上斑斑血渍，而且还不断有殷红涌动而出。
　　
　　上官锦承果断的自衣角撕下一块替元祖包扎了起来，于凤箫则再度红了眼眶：“对不起......”喃喃说着抱歉，却又不知究竟要抱歉什么。
　　
　　沈元祖忍痛笑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啊！皇上，痛！”也不知道上官锦承是不是故意为之，稍稍加重了手头的动作。
　　
　　于凤箫在一旁看着着急，不断提醒他轻一点，只是沈元祖的叫声却越发的惨烈。
　　
　　末了，上官锦承拍了拍手，对着两人无辜一笑：“沈爱卿还有力气叫唤，应该没事儿！”
　　
　　闻言，于沈二人皆默然——敢怒不敢言......
　　
　　************
　　
　　一直等到午后，方才感觉头顶有淅淅沥沥的小石块落下，抬头一瞧，只见一道殷红色的身影正慢慢的朝着下方爬来。
　　
　　“师弟！”于凤箫开心的大呼起来。
　　
　　林一诺大约也听见她的声音，身子顿了一下后方才继续往下。等落到三人面前，他们才发现原来他的腰间系了根绳索，一直挂到崖上面。
　　
　　看到沈元勋受伤，林一诺亦是一愣，随即蹲下身查看了一会儿，发现并未伤及骨头，这才安下心来。
　　
　　这时，上官锦承走上前，对着他吩咐道：“你带着沈爱卿先上去......”林一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看着他们先行上去后，于凤箫禁不住松了一口气：“皇上，夜里的事儿......”
　　
　　“嘘~~”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上官锦承制止了，“朕都明白，但现在还不是挑明的时候。”
　　
　　于凤箫垂首想了一想，然后依偎进他的怀中：“皇上，臣妾又犯了一次傻......”在听闻安王的话后，她确实再次动摇了一回。
　　
　　上官锦承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却被于凤箫紧紧的反握——她想，这一次一定是一生一世……
　　
　　************
　　
　　被救上后，于凤箫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任天涯。
　　
　　“皇上，任某与锦妃也算有一段师徒缘分，可否私心留她一些时日。”所有人都未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不合情理的请求，只是，更出乎意料的是，上官锦承竟然同意了。
　　
　　而这一待竟是半月有余，此间，除了零零碎碎听闻一些治水成果之外，并未有任何大事情发生。
　　
　　这日晚膳后，于凤箫像往常一般，挑亮灯芯，拿起针线，绣起了手中的香囊，这是她回“暗香盈袖”后，跟着司佳期学的。
　　
　　凝神之际，一声叹息幽幽飘入耳中。她惊得四下张望，只见那楚云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门口。
　　
　　“你怎么进来的？”她冷冷的看向他，随即又唤起了玲珑，却半晌未见人影。
　　
　　瞧见于凤箫担忧的眼神，楚云飞轻轻一笑：“任大侠功夫那么好，岂会容人乱闯宅第。放心，我是通告后才进来的。”
　　
　　“你还来作什么？”于凤箫轻叹一声，“掉下山崖的那一刻，我便以为我俩的缘分已尽......”
　　
　　楚云飞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你变了。”
　　
　　“你又何尝不是？”想了一下，她又改口道，“也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楚云飞没有再接话，立于门口，仰头望向天空那一轮高悬的圆月，突然就感叹了起来：“你看今个儿的月色多好啊，比那宫里头强多了。”
　　
　　“可惜大家还是挤破了头想往皇宫里钻，钻进去的又想往上爬。”于凤箫戏谑道。
　　
　　闻言，他拉回视线，深深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子：“真的很像......”
　　
　　对于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于凤箫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却也未多问，起身去到里间取出一包袱。楚云飞见状，亦表现出好奇之意来。
　　
　　于凤箫笑了笑，指着明月说道：“今晚夜色如此之好，咱们也算难得一聚，何不弹奏一曲。”说着打开包袱，一把金色筝琴跃然其上。
　　
　　楚云飞怔愣的瞧着眼前一幕，呢喃道：“没想到你还留着......”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手指抚过琴弦，美妙的音律如回忆流泻一室。
　　
　　随后，他又说道：“让我来试试，好久未碰过这东西了，手生得很。”说话间，便要将筝琴拿了去，却被于凤箫按住了手。
　　
　　“还是让我来吧，在宫里的那些难捱时光，我就是靠着它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日的......”她面无表情的叙述着，复又对着楚云飞灿然一笑，“你来听听看，我的琴艺是否有长进。”
　　
　　话音刚落，琴音骤起。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以《徽变》为基调，于凤箫反复弹唱起来。
　　
　　不想，就在二人沉醉其中之时，只听得一声清灵笛音和伴而来，于凤箫的心神一凝，胸中一股酸涩涌起，回头果真是林一诺。
　　
　　他立于外头庭院，手中一支翠笛，上头斑斑血红泪痕，音律婉转哀戚。身旁的秋海棠也因那气场被震得身形一晃，怒放的花朵散成片片花瓣，纷纷落下，伴着林一诺月下的身影，绝美不可方物。
　　
　　一阵失神后，于凤箫渐渐恢复了理智，手中的音调一变，宫转复羽，从悦音变为低音，瞬间一曲《离殇》幽幽从指尖奏出：
　　
　　情刀无斤斸，割尽相思肉。
　　说后说应难尽，除非是、写成轴。
　　帖儿烦付祝，休对旁人读。
　　恐怕那懑知后，和它也泪瀑漱。
　　
　　许久之后，于凤箫抚琴的手一收，怔怔的坐在原处，然后抬头——天空明月依旧，只是人间千年。
　　
　　一滴泪落下，轻轻溅于筝弦，乱起一抹波澜，更显寂寞。
　　
　　“你们都走吧......”她下了逐客令，只希望在自己的心中尚存一丝美好。
　　
　　楚云飞一直望着自己的手，忽然说道：“那日，我本想与你一起跳下悬崖，终究还是晚了那人一步......”话未说完，林一诺的拳头便袭上了他的面颊，他就这样一直站在原地，任其摔打。
　　
　　最终还是叶语晗赶来，据昂两人拖开。
　　
　　************
　　
　　待楚云飞走后，叶语晗拉起林一诺也准备离开，却被于凤箫给叫住了。
　　
　　“语晗，我想问你个事儿？”
　　
　　叶语晗面无表情的转过身：“什么事儿，快说。”
　　
　　“你想不想进宫？”一句话倒是让面前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叶语晗颇为疑惑的望向她。
　　
　　于凤箫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那胎记之事告诉她，一旁的林一诺却已发话：“师姐，你觉得师妹进宫合适吗？”
　　
　　于凤箫知道他误会了，但是想着他话里头的另一层意思，又觉得自个儿真的在钻牛角尖，有些事真的烂在肚里比较好——看看叶语晗现在的生活，也许这对于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走上前，伸手抚上叶语晗的脸颊：“师妹，我知道你心中有个结，这个结的源头便是我。今个儿难得我们三人都在此，师姐向你请求一声原谅……”未想到她有此一说，那头二人皆是一脸的惊讶。
　　
　　不知过了多久，叶语晗轻轻叹了一口气：“诚然你所言，这伤恐怕是好不了了......”
　　
　　见于凤箫颓然的低下了头，她复又说道：“既然好不了，就选择淡忘吧......”
　　
　　




第二十九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节完。
　　永徽二十一年，深秋，皇帝南巡结束，班师回朝。
　　
　　于凤箫与任天涯一行人淡淡的话别，并无太多庞杂的情绪，能相聚这一段时日已是她人生的完满，即使这次回去，前路叵测，亦是自己的选择。
　　
　　不过她终究未想到，在皇城等待自己的却是一场血雨腥风。
　　
　　南巡回来以后，上官锦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宫里头的人在背后议论纷纷——锦妃一家仕途顺荡，一路飞升，但皇上对锦妃却是日渐疏远。
　　
　　各种猜疑顿起，从中产生的谣言亦是在后宫传来传去，甚至蔓延到了朝廷之上。
　　
　　而这些谣言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那里越传越离谱，最后汇总到一块儿就变成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版本：沈大人系武将出生，领侍卫内大臣相当于是掌握了皇帝身边的近卫军，直接可以威胁皇上；至于内阁大学士，则能替皇帝起草诏令，批条奏章，商承政务，将一切内政实权掌握到了自己手中，这样沈大人便等于间接控制了皇上，成为了真正的权臣。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让锦妃登上后位！
　　
　　甚至有悲观好事者偷偷的哀叹——外戚干政，国之将亡！
　　
　　于凤箫初听到还觉得可笑，但是当它渐渐失去控制，许多不明就里的人都将这个版本当做了事实的时候，她真的害怕了——意识到，如果谣言继续蔓延下去，自己及其家人真的会陷入危险里。
　　
　　她一度想修书给沈元祖，让他辞去官职，虽说上官锦承不一定会信这些谣言，但是它们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于凤箫——这也是上官锦承的一张牌，日后难保他会以此为借口翻脸不认人，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于凤箫惶惶不可终日，虽说坠崖那日，自己已坚定了信心要相信上官锦承，但是此刻，安王的话再度占了上风。她的情绪变得很糟糕，而玲珑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经常被她莫名其妙的火气煞到，整个凤仪宫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
　　
　　这日清晨，例行的去给皇太后请安，各宫嫔妃似乎并未受到谣言的困扰，照例与于凤箫逗趣着，她亦未多想，笑着应对每一个人——身处后宫，她不得不融入她们，否则无法生存。
　　
　　只是于凤箫没有料到，一场灾难即将降临。
　　
　　今天一向准时守制的元妃迟迟未来，一向老神在在的太后左顾右盼，一向云淡风轻的宜妃心不在焉，其他的妃子虽然依旧谈笑风生，却也能觉察出些许不同于平日里的诡异氛围。
　　
　　宜妃一直坐在于凤箫的身边沉默着，她素来少言，于凤箫也习惯了并未多在意。
　　
　　只是突然之间，宜妃却将头一转，深深的看上她一眼后，淡淡的笑道：“今个儿这里着实让人烦闷。”
　　
　　于凤箫正要点头附和，只听得外头蹬蹬蹬一阵脚步声直冲着这紫云殿而来。不一会儿，数十个宫人哭哭啼啼的出现在太后面前。
　　
　　太后似乎并不怎么识得他们，便问了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婆子自报起家门，原来是央禾宫元妃身边的宫人。
　　
　　再问出了什么事儿，那个婆子一下子跪扑到太后脚下，痛哭流涕的叙述起来，原来今个儿早上元妃的小龙儿被人下了毒，此刻太医们正在极力救治。
　　
　　于凤箫听闻虽是一惊，却也不过事不关己的听着她们哭诉，可是听着听着便发现不对劲儿起来。尤其当太后问到近段时间有谁去过元妃那儿时，那婆子斩钉截铁的答道：“今早锦妃娘娘曾差身边的宫女送来过一碗酒酿圆子来，说是给奶娘催乳极好，那奶娘吃的时候，见一旁躺着的小皇子嘴馋盯着自己，好玩之下也喂了两勺甜汤给她，结果便是在吃了那碗酒酿圆子后不多久，奶娘被中毒而亡，所幸小皇子就喝了两勺汤，虽未伤及性命，却去了半条命。”
　　
　　“真真是叫人心疼得紧！”最后那婆子抹了一把鼻涕，伤心欲绝的哭喊了一声。
　　
　　一时之间锦华宫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统统都胶着在于凤箫的身上，震惊怀疑的，皱眉声讨的，当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她禁不住一身的冷汗，藏在袖管里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的发着颤——确实在今早她让玲珑送去过一碗自制的酒酿圆子。这北罗的秋季已是十分寒冷，记得在以前，天气一泛冷她便特爱吃张婶做的酒酿圆子，甜香暖身，真正是一道寒冷时节的美食。只是在这后宫似乎并没有这道食物，于是她便央求上官锦承请了位顶级酿酒师父，让他制造米酒时将发酵过的糯米饭给她留了下来（在皇宫里酿米酒时被过滤下来的米粒通常都是直接被扔掉的），然后又喊了宫里御膳房的点心师，做了圆子，和着这讨来的醪糟，加了少许糖，煮出了这道念想了很久的美味汤羹。
　　
　　高兴之余，她又想到这酒酿圆子有催奶的功效，而元妃的小孩才三个多月，挺适用的，便好心让玲珑送了一碗去，没料到却发生了这事儿！
　　
　　不过于凤箫同时想到，给元妃送了酒酿圆子以后，她也另外差人分别往翠峦宫和容德宫各送了一碗，这样想着，再看看身边的宜妃，她便放心了些。
　　
　　“此事事关重大，禀报过皇上了吗？”太后厉言瞪向那婆子。
　　
　　婆子颤颤巍巍的答道：“奴才们已先行去禀报过皇上了，这会子皇上应该已在元妃娘娘那儿了。”
　　
　　“嗯，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说起送汤的事儿，那宫女也不一定是锦妃那儿的，说不准是别的什么人假冒了凤仪宫的人。”
　　
　　这话听着似乎是在为于凤箫开脱，但仔细这么一琢磨却大有文章，为何她不说那碗酒酿也许在何处已被调换过，而且亦不问锦妃没事去害个奶娘作什么，毕竟她就算真有那个心要去害小皇子，又怎么能够算得准那奶娘会否将酒酿喂给小皇子喝，小皇子那么小，一般而言是不会给他吃这东西的！而且正如此刻发生的事儿，奶娘死了，她不就将自己推向了深渊？
　　
　　可是现在明明有那么多的疑点，这个皇太后却偏偏将问题引向了让婆子来指认宫女？！
　　
　　难道真要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方想之间，于凤箫已有些坐不住了，刚要说话，那婆子已顺着皇太后的话大声哭道：“太后明鉴，今个儿清早来的宫女正是锦妃娘娘的贴身侍女——玲珑！”
　　
　　此言一出，整个紫云殿哄得炸开了锅，站在于凤箫身后一直努力维持着冷静的玲珑一个踉跄，脸色惨白的摔跪到太后的面前，大呼一声：“冤枉啊~~”
　　
　　于凤箫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整个人被深深的恐惧包围，身子抖得如寒风中即将飘零的枯叶。
　　
　　先前于凤箫虽对局势有了初步的判断，只是当这场显而易见的陷害真的降临时，她也给震了个头昏目眩，所有思绪都处于停滞状态，此刻真真是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都这样了，还想狡辩？”皇太后的声音冷冷传来。
　　
　　于凤箫终于回过神，一个箭步挡在了玲珑前面，愤然的瞪向眼前这个摆明了要成就一桩冤案的女人：“太后，我们用得着狡辩吗？恐怕明眼人都能瞧出其中的猫腻！”
　　
　　皇太后没想到她非但没有不上前求饶，反倒出口便是讽刺，不禁有些怒从中生，颤颤巍巍的伸手指向于凤箫，“你，你，你”了半天却始终“你”不出个东西来。
　　
　　这时，那位一直以来“吃斋念佛”的宜妃走上前去，递过一杯水，轻声哄道：“太后老佛爷，莫要生气，气病了可不就如了某些人的愿了。”
　　
　　说着睨了一眼于凤箫主仆二人，于凤箫顺势回以她一个满含嘲弄的笑容——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那厢，皇太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仔仔细细的将于凤箫瞧了个遍，突然扬声命令道：“来人哪，将此主仆二人打入天牢。”话音刚落，十几个大内侍卫冲了进来，把她和玲珑团团围住。
　　
　　于凤箫环顾一周，再度将视线转向太后，却是微微一笑：“看来太后早有准备啊！不过太后似乎忘了，是否该投入天牢这等大事该由皇上来做主吧？！”
　　
　　太后和宜妃均是一愣，随后那位宜妃娘娘发了第二回火：“大胆，你是说太后没有这个权力？再怎么说太后也是皇上的母辈......”
　　
　　气急了说出来的话亦是没了分寸，太后赶紧打住她的话头，朝着侍卫们挥了挥手：“快些拖下去罢！”
　　
　　便是这样，于凤箫有生之年第二次进了天牢，不过这回却是真正入了牢房，而且还拖累了身边的玲珑。
　　
　　只是她也未想到，在被投入牢房之后，玲珑却被那些侍卫拖着继续向更深处前行。
　　
　　心徒然被吊起，那黑暗的尽头经常传出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那是皇宫最残酷的地方——刑房！
　　
　　“不~~”于凤箫从地上爬起，贴着冰冷的铁栏努力朝玲珑的方向伸出手，想拉住她，只不过一切都是徒劳而已。哭喊了半晌，身体再无半分力气，一下摔坐在地上，心中满是懊悔，憎恨，恐惧交织出的无能为力。
　　
　　那一刻她是多么期盼上官锦承能够快些来救她们，只有他能够救了！
　　
　　只是，一整天并无任何人来，也无任何消息传出，于凤箫从最开始的信心高涨渐渐变成茫然无措，到最后化为一滩死水。
　　
　　************
　　
　　正在她希望全无，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之时，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一个人被投了进来。
　　
　　于凤箫急忙起身，借着外头微弱的火光看向来人，却惊得差点昏死过去——那不正是刚才被带到刑房的玲珑吗？！只是此时的她全身已无半分完好，整个人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泪一滴一滴的落下，于凤箫强忍住悲愤，将牢房里唯一一张破草席铺到玲珑身旁，然后尽量轻柔的将她移到上头，只不过微小的动作还是牵扯到了她的伤口，玲珑闷哼着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于凤箫赶忙俯下身子一边在她耳畔柔声安抚，一边想着怎么清理她这一身的伤痕，这种环境对于这样的伤患是致命的。但是她不想玲珑死，她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伙伴，唯一可以同盟军！
　　
　　是的，这一刻于凤箫清醒的认识到：这名一直不被自己信任的宫女，却在那样的酷刑下，硬是紧咬牙关，未招任何不利于她的证供！
　　
　　心急之时，牢房外头的廊道赶巧走过一巡逻的小看守，于凤箫隔着铁栏叫住他，在身上搜了好半天，只寻到了那块凤佩。犹豫片刻，终是狠下心肠塞给了那名看守——换来一盆尚算干净的冷水。
　　
　　清理的工作异常艰难，玲珑已然破烂的衣服粘连着伤口，每一次拉扯对于她来说都是痛苦的折磨，但是她依旧没叫半声疼，只是不停的问：“是娘娘吗？是不是娘娘？”
　　
　　于凤箫哽咽着回应了一声，她便半张开眼眸，笑着说道：“娘娘，奴婢一个字也未响！”
　　
　　泪再也控制不住，翻涌而出，于凤箫抱着玲珑放声大哭起来：“玲珑，我的好玲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放心，我们一定会出去，到时候，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我要她们加倍奉还！”
　　
　　痛哭间，伤口也终于清理完毕，玲珑因为长久的剧痛得到一些缓解，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于凤箫虽然亦是累极，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那一盆触目惊心的血水，她自变故以来第一次静下神分析起目前的形势。
　　
　　以现有的证据，如果此案汇总到上官锦承那里，她们肯定死不了，毕竟这中间疑点过多，有理智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除非上官锦承与太后她们沆瀣一气，当然此种可能为零。
　　
　　再看太后她们，竟然想出这种烂计谋来陷害自己，难道真的是为了致自己于死地吗？如果是，那她们的头脑也太过简单了，当然这种假设也被推翻。
　　
　　那最后只有一种可能，她们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警告自己，给自己一次教训。当然同样也警告了元妃。从这点来看，她们这次的行动就显得很高明——一石二鸟，虽然漏洞百出，却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究竟是谁导演了这场阴谋。
　　
　　于凤箫在黑暗中冷冷笑着，这皇宫果然是趟浑水，而自己蒙着一双眼硬是要往里边踩，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又能怨谁呢……
　　
　　低头再次看向昏睡中的玲珑——但是，这一次有些不同，她们触犯了她的底线！
　　
　　




第三十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发完。
　　第二天，上官锦承终于来了。
　　
　　本来于凤箫是怨恨他的，怨恨他来的这么晚让玲珑受了伤，也怨恨他坐拥后宫三千佳丽，却无法避免嫔妃间的争斗。只不过，在看到他眼圈浓浓的黑影，看到他满脸的倦怠之时，她又怨不起来，恨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力，无奈，还有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朕终究是高估了自己，高估了你。”他说道，“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高估了你的自保力。”
　　
　　闻言，于凤箫满心满腹的酸楚，却再也掉不出一滴泪来。
　　
　　她说：“皇上，臣妾现在只求您快些救救玲珑吧。”半夜里，玲珑发起了高烧，于凤箫知道那是伤口感染炎症所致，如不再及时治疗，她的命真的难保了。
　　
　　上官锦承显然很意外，他可能没想到会用刑。一把推开于凤箫后，他来到玲珑的跟前，小心翼翼的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径自发起呆来。
　　
　　“三次，这是第三次！”良久后，上官锦承突然站起身甩袖离去，徒留一腔阴沉的话语在天牢中回荡，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狠绝。
　　
　　************
　　
　　第二个来看她的是沈元祖，他带了王太医来为玲珑就诊。
　　
　　于凤箫问起他外头的情形，他说风平浪静。于凤箫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和他说起了宫中的那则谣言，叮嘱他务必低调行事。
　　
　　这时，沈元祖附于她耳边轻声说道，他知道该怎么办，日后等她真正掌控后宫之时，他马上辞去官职，带着一家老小回安泽度余生。
　　
　　于凤箫颇为讶异的望向他，沈元祖却是一笑：“这谣言日后定酿杀身之祸。”
　　
　　她终是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倏地又想起他刚才说的掌控后宫，不禁挑眉冷笑道：“就凭你刚才的一番话，皇上立马就能砍了你我的头。”
　　
　　谁知沈元祖却是一脸的苦笑：“凤箫，处在这后宫里头，一切身不由己。”
　　
　　于凤箫懂得他的意思，现在自己身陷囹圄就是最好的证明——除非你是站在最高处，否则只有被人宰杀的份。
　　
　　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王太医走了过来，躬身说起玲珑的伤情，果然如于凤箫所料，一切不容乐观。
　　
　　听闻，沈元祖上前安慰她道，他即刻便直接去禀明上官锦承，尽快想办法救她们出去，要于凤箫势必坚强，才能给伤重的玲珑带来信心。
　　
　　于凤箫含泪应允，送别了他们，一边照顾玲珑，一边等待消息。
　　
　　************
　　
　　等待的时间总觉得漫长，尤其是看着玲珑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消逝，于凤箫的心急可想而知。
　　
　　也就是这个时候，牢房里来了位意外的访客——楚云飞。
　　
　　他对着惊讶的她温柔一笑，恍然如往昔。
　　
　　于凤箫将视线调开，不想面对他，口气甚为不耐的问道：“楚大人怎么来了？”她本是想讽刺一声国舅爷的，最终没忍伤他。
　　
　　不过楚云飞仿佛对于现在的称呼仍然略显尴尬，他有些伤感的呢喃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了，是不是......”似是一句问话，又像是一声叹息。
　　
　　于凤箫背对着他，默不作声。
　　
　　许久以后，楚云飞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道明了来意：“我来只是想说：这件事儿不是元妃娘娘所为，她不会拿自己孩子的命做赌注。”
　　
　　于凤箫这才转过身，对着他冷笑道：“我还不至于那么糊涂。”
　　
　　楚云飞愣了一下，摇摇头：“是啊，这次倒是我愚了，怎么忘了你一向就是顶明理的。”
　　
　　“时间久远，忘记是应该的。”看着他的样子，于凤箫不知道自己怎么一回事，心里的话再也忍不住，一骨碌倒了出来。
　　
　　楚云飞听后苦笑，对着她躬身一礼：“臣楚云飞就此别过，望娘娘好好保重身子。
　　
　　“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呢！”于凤箫自嘲道。
　　
　　本已准备离去的楚云飞闻言后，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笑言道：“娘娘莫要着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很快……”
　　
　　************
　　
　　“当啷”，天牢的门锁再度被打开，这一次是杨云初，只见其一身蓝色宫装，素手掩于口鼻处，两道柳叶眉蹙连成一线。
　　
　　“天牢还住的习惯吗？”她满眼嘲讽的笑看向于凤箫，对于一旁昏迷不醒的玲珑仅仅是淡漠的瞥过一眼。
　　
　　“心里装着锦衣玉食，这里便是琼楼玉台。”
　　
　　“哼，死到临头了，还在耍贫嘴!”杨云初冷笑一声，随即回头对着候在牢外头的宫人们唤道，“端进来吧。”
　　
　　不一会儿，牢房中便支起了一张小桌子，各色菜肴摆满了一桌。
　　
　　虽然在天牢里已经被饿了一整天，于凤箫却无多少食欲，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怎么，皇上要砍我的脑袋了，所以让你准备了这一桌好饭好菜来给我送行？”
　　
　　“闭嘴！”她有些着恼的催促道，“快吃。”
　　
　　于凤箫仍然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抚向玲珑的额头：“我真吃不下。”
　　
　　“就为了这么个奴……”还有一个字终究在接触到于凤箫凌厉的眼神后没有说出来，“呵呵，你这人真是……好心……算了，她伤得那么重，你自个儿快些想办法出来吧。”
　　
　　说罢，站起身不再看她，也就是这个时候，一样东西从杨云初的长袖中掉落出来，隐没于草垛中。
　　
　　待她走后，于凤箫趁着月色爬到草垛上，摸索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赫然呈现于掌中，于凤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小心翼翼的将瓶子藏入袖管。
　　
　　************
　　
　　第二日一早，沈元祖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元祖，皇上是不是放我们出去了？”她的神情禁不住有些兴奋，身体却开始摇摇欲坠。
　　
　　沈元祖发现异样后，一个箭步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搂入怀中，眼神里是无边无际的心疼：“皇上……皇上说还要等几日……”
　　
　　“玲珑等不得了！”于凤箫着急的一把抓牢他的衣襟，“那你这会子是怎么来的？”
　　
　　“我不放心……所以……”
　　
　　“你没禀明皇上，就贸然来探我？”于凤箫面色一凛，直直的从沈元祖的怀中挣脱出来。
　　
　　“估摸着，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倒是满脸的轻松，朝身后撇了下嘴，然后轻轻呢喃了一句，“是云妃让我来的。”
　　
　　震惊之余，只听得天牢那头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太监的传唤声响起：“皇上驾到～”
　　
　　于凤箫瞪向沈元祖，粗哑着嗓门低吼道：“看你们干的好事儿！说不定要了你我的小命！”
　　
　　但是转念间，她迅速从袖管里拿出白瓷瓶，打开盖子往将里头的丸药全部倒入口中，然后将瓶子塞进沈元祖的怀里。
　　
　　“嘘！别出声！”于凤箫对着目瞪口呆的沈元祖使了个眼色，然后老老实实的跪地做五体投地状，心跟着前方两行人影靠近时地面的震动而上下忐忑。
　　
　　“沈爱卿也在啊。”上官锦承的语气如平日般清闲，只是趴在地上的二人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努力克制住从心底泛起点点寒意。
　　
　　沈元祖倒还算镇定：“臣听闻家姐不思悔改，依旧恃宠而骄，触怒了天颜，甚为惶恐，特来劝劝。”
　　
　　“惶恐到擅闯天牢？”上官锦承冷冷的笑道，“何况爱卿的‘家姐’还是朕的嫔妃，爱卿休得无理妄议。”
　　
　　两人一来一回中，于凤箫却已渐渐冷静下来，一声“还是朕的嫔妃”已保了自个儿的平安。
　　
　　“皇上……”两行清泪从眸中滴落，于凤箫忽然哽咽着跪爬到上官锦承脚下，仰起脏乱不堪的脸，楚楚可怜的望向他。
　　
　　沈元祖和上官锦承俱震惊的蹙眉朝向这边，她却不管不顾，涕泪横流的继续陈述起来：“皇上……您要砍臣妾的头，臣妾绝无怨言，但求求您放玲珑出去，她真的顶不住了……”
　　
　　上官锦承默不作声的皱眉望向跟前的女子，总觉得自己的心在此刻存着那么多的不痛苦快，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儿不舒服。
　　
　　“你先起来……”
　　
　　于凤箫的泪掉得更凶：“皇上……”正准备叩首，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了上官锦承半身，明黄色的龙袍上瞬间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伴随着惊呼声，她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
　　
　　她又回到了无忧山。
　　
　　林一诺依旧是一袭红衣，叶语晗依旧是翩翩俏佳人，他们对着她温柔的笑，眸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一步一步的靠近，带着莫名的恐惧，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影，当指尖触碰到他们温暖的掌心时，心也安定了下来。
　　
　　“一诺……语晗……”牵着他们的手，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悠长绵软，“你们终于来了，好想你们！”
　　
　　她告诉叶语晗，要好好的与一诺相伴着走完一生，平平淡淡才是真，一切的繁华不过是一场梦，转眼即逝。
　　
　　见叶语晗颔首，她将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那一刻是如此的幸福……
　　
　　只是这个时候，周围开始飘起朦胧的雾气，嫣红与鹅黄交织的衣袂于她的指缝间慢慢滑落，林一诺突然俯下身，在她的额上柔情一吻。
　　
　　“师姐，再见……”唇齿轻启溢出一声道别，林一诺和叶语晗的身体刹那间幻化成万千萤火虫向四周飞散，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第三十一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
　　睁开眼，泪已湿了枕边的巾帕，于凤箫的嘴角却弯起一道向上的弧线。
　　
　　“看来还活着。”喃喃自语中，她费劲的用手撑起了身子。
　　
　　这里当然不是黑臭的牢房，但也不是她熟悉的凤仪宫。于凤箫仔细瞧了瞧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张偌大的紫檀木床，明黄色的床幔上龙飞凤舞，显得气势非凡。再侧头往床幔外望去，宽敞得过于夸张的殿宇里空无一人，不远处一张黄花梨圆桌上放了一个托盘，托盘里一碗热乎乎的汤药，还袅袅的向四周弥散着药香，看来不久前有人刚刚来过。
　　
　　待自己心里有了判断，于凤箫的身子向后一靠，精疲力尽的喘息起来，喉咙里好像卡了东西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有偶尔的“咳，咳”两下阻梗声。看来杨云初给的毒药还挺厉害，她不由有些后悔，竟然全部吃了下去。
　　
　　正想着，两扇巨大的朱漆门被推开，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带着可爱的笑容走了进来，先来到圆桌旁，看了看汤药，用掌心贴于碗沿试了一下温度，只见她的笑意更浓了。
　　
　　端起碗，从托盘里拿起一旁的小勺，轻轻置于药汤中，清脆的一声瓷器碰撞声后，朝于凤箫这边走了过来。
　　
　　“啊～～～”看到她正睁大了双眼好奇的望着自己，那小丫头显然被惊吓到了，失声尖叫起来。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在地，还好她抓得紧，只是稍稍泼出一些弄脏了衣袖。
　　
　　门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匆匆忙忙已有十余人立于于凤箫的面前，脸色或惊或喜或忧。于凤箫颇有趣味的瞧向这一群打扮精致容貌秀美的女子，等待着最重要的那个人到来。
　　
　　还是其中一名看起来年龄稍长的女子首先反应过来，对身旁一名宫女吩咐道：“快，快去宣王太医，就说主子醒了。”
　　
　　随后又转向另一边，对另外一名宫女说：“你去，请皇上过来，也说是主子醒了，快！”
　　
　　两位女子点了点头，朝于凤箫这边福了福身，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已无半点来时的慌张。
　　
　　正当于凤箫充满赞赏的望向这些女子时，那名主事的宫女向她走来，经过那个小丫头的身边时，端过她手里的药汤，也是同样试了试温度，然后笑意盈盈的来到床沿边，跪了下来。
　　
　　“主子都昏睡了十天了，可把皇上急得，也急坏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主子有个好歹，我们可也罪责不轻啊。幸好您醒了。”边说着，边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抽出一块绣帕，轻柔的帮于凤箫拭去额头残留的汗珠，那手帕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在她的鼻尖回荡。
　　
　　于凤箫刚准备开口问询，一勺药汤便适时的送进了她的嘴里。
　　
　　好苦，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正想抗议之时，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几勺子下来，于凤箫快要忍不住出声时，那宫女将手中的碗递于他人，满意的看着她，手中的绣帕再次轻柔的擦拭过她的嘴角，然后站了起来，同样有礼的福了福身，退到一旁站好，整个宫殿陷入一片寂静。
　　
　　看来药是喝完了，于凤箫径自松了口气，这时门外又一阵脚步声，不过这次却有序了许多。
　　
　　只听见一声尖细的通报声响起：“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跪了下来，与此同时走进一人影，那么熟悉，她等候多时的人终于来了。
　　
　　************
　　
　　上官锦承进来后，盯着于凤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挥退了所有宫人。
　　
　　室内一片静寂，于凤箫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跪伏于地。
　　
　　良久后，一声嗤笑自上官锦承的口中溢出：“行了，平身吧。”
　　
　　“臣妾不敢。”
　　
　　“你装着不累，朕看着倒是累得很。”他转身望向别处。
　　
　　于凤箫对着冷硬的地面露出一抹自嘲，抬起眼，直直问道：“玲珑呢？”
　　
　　上官锦承愣了一下，方才冷漠的吐出五个字：“恐怕不行了。”
　　
　　“你怎么不让我也死了算了！”于凤箫神色瞬间化为一潭死水，说出的话亦是阴冷至极。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沉默了好半晌，上官锦承竟然笑了起来：“好，好你个于凤箫，你狠！”微微颤抖的身躯暗藏熊熊怒意。
　　
　　说着霍得转身准备离去，行至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她阴测测的说道：“对了，锦妃。朕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云妃病得也不轻哪，你说朕到底是治还是不治呢？她似乎瞒着朕干了好多不得体的事儿。”
　　
　　刹那，于凤箫愣住了，随后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噗”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染红了旁边明黄色的床幔。
　　
　　甫进门的宫人们再次惊叫起来：“主子！不好了，主子又吐血了！”
　　
　　纷纷扰扰的声音离她渐渐远去，身子软软的倾斜下去，意识消失前，只觉得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在灼阳殿养了七天，宫里没有半点消息传来，这里好像与世隔绝了似的平静无波。
　　
　　于凤箫的心时时刻刻悬在押上，她担心着玲珑的伤情，又惦记着杨云初的病体，在这样的心绪中悠悠转转又是几日。
　　
　　这天，她靠着躺椅在窗边想事儿之时，一名宫女闯了进来，仔细一瞧，是以前与玲珑一道伺候自己的翠儿。
　　
　　“娘娘，不，不好了，小皇子薨了……”
　　
　　原来这些时日来，小皇子的毒症一直未痊愈，上官锦承担心至极，迁怒于旁人，将照料小皇子的宫人，以及主治他的太医统统打入了天牢，尽管这样，还是未能挽留住小皇子的生命。
　　
　　************
　　
　　永徽一十九年，初冬
　　
　　北罗文帝长皇子永丞于蔚龄宫薨逝，时未满周岁，文帝悲恸，虽未册立，一切典礼皆用皇太子仪注行，厚葬皇陵，谥端慧。
　　
　　这是一个哀绝的冬季，对于子嗣甚少的皇室，对于丧子的上官锦承和元妃，亦对于萧氏一门……
　　
　　************
　　
　　皇太后和宜妃绝对没有想到，一场灾难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她们一直觉得之前的一切做得虽然漏洞百出，却也未落任何把柄于别人手中。
　　
　　其实她们是低估了皇帝的忍耐力，自己唯一的儿子死了，再加上前头自己的爱妃被冤入狱，以及另一位重要之人的受伤，都让这次事件成为了压垮他最终极限的那根稻草。
　　
　　小皇子入土仅三日，皇太后和宜妃便直接被关押了起来，那天夜里锦华宫与容德宫内惊天动地的喊冤声把整个皇宫都给震摇了几下。
　　
　　当然，央禾宫那边也并不好过，爱子早夭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痛不欲生的，何况这位爱子还是萧氏一门的命根子。皇太后和宜妃的倒台虽然能够带来复仇的快感，却也间接的将伤疤再度翻开，多承受一次痛苦。
　　
　　




第三十二话

作者有话要说：全章发完。
　　于凤箫对于这一场后宫的动荡置若罔闻，她最关心的还是玲珑和杨云初，但是除了偶尔能去看看杨云初外，玲珑一点消息也没有……
　　
　　杨云初的病也是一日重似一日，太医来过一批又一批，却都是于事无补。如任天涯所言，杨云初好像外头过期的秋海棠，只有随风飘零的命运。偶然清醒的时候，她便拉着于凤箫的手不肯松开，她说她害怕，却又不肯说出害怕什么。于凤箫以为她害怕死，颇有几分感同身受，这回于天牢，她也算死里逃生了一次，知道其中的恐惧。
　　
　　这日，杨云初的精神总算好些，于凤箫扶着她来到窗边，看着外头早春的阳光，她笑道：“皇宫再怎么好，却是不如杨府里自在，这么多日子了，我还是不习惯。”
　　
　　“怎么？你想回家？”于凤箫笑着反问道。
　　
　　杨云初却是摇摇头，敛起笑容，有些惆怅的说道：“回去了又怎么样呢，被爹爹见着我这副样子，反倒更伤心。”
　　
　　闻言，于凤箫亦是一阵感叹，是啊，她们的岁月都已绑在了这深宫之中，即使回去，又能回哪儿呢？
　　
　　“姐姐，也许我很快就能回家了......”这是杨云初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喊了她一声姐姐，脸上带有一抹恍惚。
　　
　　于凤箫的心中闪过一丝惊慌，她从后头一把拥住了杨云初：“胡说！我师父不是说了，只要你少些忧思，就能没事的。”说话间，泪便落了下来。
　　
　　“晚了，太晚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是知道。”杨云初自嘲的一笑，“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人越来越乏，咳嗽也不见好，倒是见血了。姐姐，这是痨病吧。这点我还是识得的，所以，你瞧，所有人都只敢在远处望着，恐怕不想被这劳什子病给冲撞了。”
　　
　　“别说了，云初，别说了……”于凤箫的心惶惶然，尤其是当杨云初说出“痨病”两字时，“云初，不要多想，好好养病便是，你的病就是要静养才行。”
　　
　　“姐姐，这个世界也只有你和爹爹对我最好了。云初来世上这一遭能遇上你们两个，已经很满足了。”说着剧烈的咳了起来，捂嘴的巾帕上又是殷红一片。
　　
　　看到这怵目惊心的血，于凤箫的眼泪再次翻涌而出，“云初，答应姐姐，一定要好起来。你舍得姐姐一个人待在你说的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吗？”
　　
　　杨云初反手抱住她，泪也落了下来，却是哽咽无语。
　　
　　半晌后，于凤箫见她人也乏了，便又将她扶回到床上，本以为累极的她至少会闭目养神一会儿，刚要转身离开，杨云初伸手拉住了她。
　　
　　“怎么了？你得好好休息。”于凤箫抚着她的手背劝慰道。
　　
　　杨云初一脸肃穆，态度极为强硬：“不行，还有一件事儿，在我死之前，一定要说。”
　　
　　于凤箫听到死字一阵哆嗦，刚想捂住她的嘴，却被她一手挥开了：“这件事很有意思，你听了一定会觉得有趣。”见于凤箫犹自发怔，杨云初突然一下子扯落了自己身上的层层衣衫，本应雪白的胴体上布满了青紫。
　　
　　于凤箫“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手颤抖着抚上那一块块伤痕，语无伦次的问道：“怎，怎，云初，究竟，怎么，这究竟怎么，回事？”
　　
　　杨云初冷冷的笑着：“很可怕是吧，来皇宫的第一天晚上，我羞耻的想咬舌自尽，可是我们的皇上笑着对我说只要我敢死，所有的人将马上人头落地，包括楚云飞。”
　　
　　听到楚云飞三个字，于凤箫的心中一惊，方才想起杨云初未进宫之前那段夭折的单相思。
　　
　　“五岁那年，我在府里第一眼见到他便惊为天人，他的脸如同春日里的海棠明媚动人，只是眼神却很忧伤，我忍不住上前想要遮住他的眸子，他竟然对着我笑了。他说以前也有个人经常用手蒙住他的眼睛让他猜自己是谁。那人却不晓得自己身上的莲香早已深入他的骨髓。然后他笑着对我说，我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香味。”杨云初眼眸微微眯起，却依旧灿若星子，“十二岁那年，我葵水初来，家中没有女眷，而爹爹又忙于政务根本见不着人影，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害怕得不得了，正巧他来府上寻爹，见此情形，亦不慌乱，只是轻轻在我耳边告之——我从此便是待嫁的美娇娘了。我天真的问他：我可以嫁给你吗？他微微一笑，在我额上一吻，便吻去了我的心。我每日都盼着他来，可是我知道他身在边城安泽，离京城十万八千里，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根本没法去找他。”
　　
　　“直到十四岁，也就是进宫前的那个夏天，是我最伤心也是最开心的日子。他回到了京城，却是一脸倦意，你不知道，那时我的心有多疼，尤其是当他说起你时。”说到这里，她淡淡的望向于凤箫，“不过我倒也不恨你，还很好奇，究竟怎样的女子才能让素来眼高的他如此念念不忘。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你相信吗，我一点也不嫉妒，甚至很喜欢你，虽是一副平凡的样貌，却有那样聪慧的性子，怎能让人不爱！甚至当知道你是那个女人和爹的女儿我还是恨不了你，我一直觉得那不是你的错，而是老天不长眼！”
　　
　　于凤箫怔怔的听着，杨云初终是不知其中的那番内情，这样也好，少了她许多的心思。
　　
　　顿了一下，她突然冷笑起来：“可是自从那晚以后，我开始恨你，真的很恨你！那晚他喝醉了，从平日里下人进出的门洞晃到了我的闺房，他拥着我，笑得那么温柔，我全然丧失了羞耻……但是飞蛾扑火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在我身上碾转时，他口中竟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但是却不是你的，猜猜那人是谁？”
　　
　　瞬间，她的表情化为一片诡异的狰狞：“你不觉得你和元妃长得很像吗？不是容貌上，而是气韵！那种清冷中带着倔强的神情！”
　　
　　




第三十三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
　　仿若晴天一道霹雳，将于凤箫整个人击中，直接顺着杨云初的床沿摔坐到了地上。
　　
　　杨云初却不依不饶，继续折磨着我的神经：“哈哈哈，我个傻瓜，竟然自始自终都被蒙在鼓里！那个男人也太疯狂了，他偏偏爱着自己的姐姐，一直爱着，多么讽刺啊！那天起我开始恨，恨所有的人，但是最最恨的还是你！因为你可以不爱他，你就是不爱他，所以你根本不用受这种折磨，你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了嘛！”
　　
　　“所以当知晓你进宫也有那么多无奈之时，我的内心竟充满幸灾乐祸。”她突然坐了起来，把脸凑到于凤箫的面前，鼻尖与鼻尖之间几乎要触碰到，那阴森森的眼神让于凤箫不禁打了个冷颤，“当你讲起那个动人的故事时，我突然觉得我们三个其实就是那一丛丛的湘妃竹，诡异的交错纵横，除了你死我活外，别无他法。但是进宫以后，我却发现自己还是更想杀了元妃，因为他眼中的倒影仅有她。”
　　
　　“这事......上官锦承应该也是知道的吧......”于凤箫全身脱力的问道。
　　
　　杨云初仿佛没听见一般，轻轻抚着身上的伤痕，喃喃自语道：“进宫后，我时不时的狠掐自己几下，只有这些伤痕才能告诉自己要保持住清醒的头脑，一定要将楚若溪那贱人斗倒，我要看看他在瞧见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下地狱后，会是怎样的表情，那一定很动人，哈哈哈哈，一定很动人......不，已经很动人，你看他的头发，自从知道你也要进宫的那一天起，便一夜之间全白了，阿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癫狂，以至于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于凤箫已经没有半分力气站起来，袖手旁观的坐于地上看她咳得死去活来：“所以帮你父亲报仇只是个幌子？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你只是想借我的手做掉元妃？”
　　
　　“哼，害死我娘的男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所以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只有感情那部分是假的。”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又变回到冷漠的面孔，“我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你在上官锦承眼中到底是不同的，只有借助你才能一步步将楚若溪那贱人从上头拉下来！可惜啊，天不遂人愿，那上官锦承太过狡诈，什么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我又得了这劳什子病，终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小皇子的毒是你下的吧。”突然，于凤箫整个人就那么平静了下来，她语气淡漠的问道。
　　
　　杨云初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探出身子尽量的靠近她，然后轻声说道：“对了，这事儿怎么就忘了告诉姐姐，那次下毒其实是我暗使兰昭媛干的......”
　　
　　无视于凤箫的呆愣，杨云初继续道：“我一直以为姐姐你过于软弱，便总想着能有什么法子帮上你一把。真是天助我也，那些日子我就这么病了，而且一病不起好久未去锦华宫请安，那日午后尚觉有些力气，边想着趁人少，去给太后请个安，没想到赶巧被我听到这个下毒的阴谋......我本就想着怎么让太后她们来个‘欲盖弥彰’，谁想皇上南巡回来后便遇着了好机会，那时你让人送了一碗圆子来，而且我听说也同样送了容德宫以及央禾宫，而且央禾宫那边还是雅心亲自送去的......于是心生一计，让兰昭媛带着砒霜去了央禾宫一趟......”
　　
　　“你差点害死了我和玲珑！”于凤箫冷冷的呢喃道，突然神色一顿，“兰昭媛？”
　　
　　“呵呵，你绝不会想到兰昭媛其实是我在杨府时的另一名贴身婢女，我让她混迹到安王送来的那一群女子之中，冒充南楚名媛。”
　　
　　“你也不怕她暴露了。”
　　
　　“既然是南楚的名媛足不出户，谁认识谁，况且咱们皇上这边只要是个美人就行，反正不封嫔不立妃，只要无任何危险管那么多干嘛。”杨云初的嘴角带着一抹讥笑。
　　
　　“现在兰昭媛人在何处？”于凤箫根本就是不抱希望的一问。
　　
　　果然，她用我的话回敬道：“你认为我会让她活着吗？”
　　
　　室内冰冷一片，于凤箫的身子瑟瑟发抖，只是杨云初似乎还不想放过她，诡异的笑道：“恐怕，你的玲珑亦不在这世上了......那日，我听秀荷说，见着凤仪宫有名颇像玲珑的宫女全身裹着白绫被太监扔进了井里。”
　　
　　听闻此事，于凤箫以为自己会放声大哭，可是她除了感觉寒冷之外，竟然麻木的掉不出一滴眼泪来，今天，她知道的太多，太残酷......
　　
　　半晌后，她缓缓从地上爬起，然后来到杨云初的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冷冷的看了一会儿呆愣在那里的她，一个转身，踉踉跄跄的冲出了翠峦宫。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下起了雨，于凤箫抬头望向灰白到有些晦涩的天空，突然开始大笑起来——是的，笑自己够傻，还自以为聪明的将自己反锁在这个万年寒窟般的牢笼。
　　
　　什么爱情，什么亲情，都不过是可笑的欺骗!
　　
　　************
　　
　　整整三天，于凤箫都躲在晗芳苑中不愿出来，看着这个在世人眼中充满荣宠的牢笼，满心的悲凉。而此刻身边再没有了玲珑，上官锦承也仿佛人间消失了一般，不见人影。
　　
　　终于，在冷静过后，她决定要去天牢探一探。听说太后这件案子上官锦承交予了楚云飞来审理，摆明了要置她们于死地。
　　
　　走在天牢的的甬道，她的心中满是恐惧与伤感，这里她来过两回了，一回是杨天远被关时，一回是自己被关，而两回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方想之间，于凤箫来到关押太后的牢房前，见到牢中的两人，她不由吃了一惊，这两个还是我认识的太后和宜妃吗？
　　
　　一个是满头银丝，垂垂老矣的糟蹋老太；一个是满目惊恐，披头散发的呆滞妇人，哪还有往日的雍容华贵，气定神闲。而且浑身上下已是衣衫破败，斑斑血迹，显然是被用过重刑的。
　　
　　于凤箫突然大笑了起来：“看到没有，这便是风水轮流转！”
　　
　　两人听到的声音，一齐转过了头望向这里，宜妃本是呆滞的神情一下变得疯癫，朝她这边猛冲过来，隔着牢栏想要抓她：“你个恶毒的女人，你不得好死，我们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她们终究不知道小皇子之死是杨云初所为，一直以为这一切是于凤箫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太后则是在一旁期期艾艾的哭道：“锦妃，终究是你狠，终究是你狠啊......不过会有报应的，会的......”
　　
　　于凤箫也不解释，只是在那儿冷冷的笑：“我等你们。”话音一落，所有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良久后，太后突然笑了起来：“锦妃，花无百日红，别以为皇上的恩宠能持续一辈子，我们都是过来人，比你更了解这皇宫的规则。”
　　
　　于凤箫本想反讽她们——既然比她了解皇宫的规则，为何会沦落到现在这番田地。
　　
　　可惜还未来得及嘲弄，太后又说话了：“何况现在皇上宠你是有原因的，如果没有这些，皇上会容忍你这般胡为？你以为皇上真的瞎了眼吗？”
　　
　　




第三十四话

作者有话要说：注：宝瑟无声弦柱绝；瑶台有月镜妆空。——朱元璋为马皇后死写的挽联

　　“皇上宠你是有原因的......”太后的这句话一直在于凤箫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她说上官锦承一直是希望能够一统天下，而这四分的天下，南楚是其中最弱最容易得到的，却也是其他两国都想拿下的。
　　
　　而于凤箫的身份很特别，当然娶一名有南楚皇室血统的郡主并没有多少用处，关键是于凤箫的母亲是南楚最有势力的安王的亲妹妹……
　　
　　安王对目前的南楚皇帝亦是很不满，更正确的说是对于整个皇室当年那么对待自己的妹妹一直是耿耿于怀的。他承诺，只要上官锦承好好对待自己的外甥女，并立她为后，就帮助上官锦承。
　　
　　于凤箫虽已猜到了大半，只是当这样内情真正从别人口中说出时，她还是震惊了。原以为自己的心在三日前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此刻还会觉得这样的痛……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
　　
　　走出天牢的一路，楚云飞一直紧紧跟随在于凤箫的身后。
　　
　　他阴测测的望着前头的女子，眸光中充斥着恨意，于凤箫知道在他心里已有一个是非定论，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他现在不肯放过太后和宜妃，是因为他亦为元妃存着一份私心。
　　
　　“娘娘，臣想问一句话。”终于他开口了。
　　
　　于凤箫转过身，目光漠然，声音清冷：“楚大人，有什么事儿就快说吧。”
　　
　　“于凤箫，看来这辈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哈哈哈哈哈……”说完，楚云飞边笑边朝天牢深处走去，沉重的脚步声伴着他的笑声渐渐隐没于阴暗中，于凤箫一个激灵，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
　　
　　第二日午后，翠峦宫那边的宫人，急急来报：“锦妃娘娘，我们娘娘快不行了，她想见您，她说想见您……”一边说，一边抹着泪。
　　
　　于凤箫纵使一腔的恼意也因此统统暂放一旁，跟着那宫人匆匆往翠峦宫赶。
　　
　　杨云初其实已经断断续续昏迷了三天三夜，短暂清醒时，也硬是不许宫人们去于凤箫那儿禀报。这会子，她宫里的人实在是看着不行了，才自作主张来禀明了于凤箫。
　　
　　听闻后，于凤箫瘫坐在她的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抽抽搭搭的掉着泪，嘴里不停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却不见醒来的样子。
　　
　　杨云初脸色蜡黄，气若游丝，要不是于凤箫害怕的总在试探，恐怕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太医还是一扎扎的来，却都是摇头叹气，一副没救了的样子。上官锦承也来了，只是仍然像这段时日常有的状态，仅仅在一旁冷冷的注视着她们，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着这一幕，再想起牢里太后的话，于凤箫不禁寒到骨子里，脸上犹挂着泪水，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皇上，这儿笑话不好看的话，您就出去吧。”
　　
　　“锦妃此话怎讲，是在怨朕吗？”上官锦承脸上已经有了怒意。
　　
　　于凤箫正想回嘴，被杨云初的贴身侍女秀荷一把拦了下来，她替她跪下请罪道：“皇上，娘娘也是着急难受，请恕罪。”
　　
　　上官锦承再次看了一眼跟前的两名宫妃，冷哼一声：“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说完真的拂袖而去，反倒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张德胜留了下来。
　　
　　于凤箫拉起秀荷，恨恨的说道：“为什么阻拦我，为什么！都是他，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娘娘，娘娘，请您冷静啊，您看看云妃娘娘，她都已经这样了！”将她拉坐到云初的身边，秀荷轻声的安抚，“而且奴婢以为云妃娘娘也一定希望您能够好好活着……”
　　
　　一句话将于凤箫的魂打了回来，她稍稍平复后，再次看向杨云初，喃喃自语道：“云初，挺住啊，只要挺过这关，咱们姐妹一块儿在这皇宫里才有个照应啊，而且我亦不会那么清冷寂寞了……”
　　
　　杨云初好像听到了她的伤悲，突然，眼睑动了动，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嘴里犹如轻叹：“姐姐，秀荷说得对，一定要好好活着，把我的一份一起啊。”
　　
　　“云初，你醒了。”于凤箫和秀荷惊喜的扑向她，杨云初本来蜡黄的脸色稍稍泛白了一些，上头还有一小片红晕。
　　
　　“姐姐，以后你自个儿一个人了，做什么事儿千万要多思多想，你虽然天资聪慧，但是性子太过平和，这在宫里实属大忌。现在皇上喜欢你，他可以忍着，但是君王本无情，谁也不知道他的这份宠爱能维持多久，等到那天他觉得不能再忍了，那便是大难临头了。云初不希望你有事，反而希望你成大事！所以，成大事之前，你一定要听我一句——好好收敛收敛秉性吧。”
　　
　　“说什么傻话，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嘛，怎么可能一个人！你不是会一直在我身边帮衬着我，提醒着我呢！”于凤箫的泪决了堤似的翻涌而出。
　　
　　杨云初帮她擦去了些，却也无奈的撇过头望向秀荷，嘴巴挪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秀荷，姐姐就拜托你了……”
　　
　　此话一出，于凤箫和秀荷更是伤心欲绝。
　　
　　她却微微一笑，拉起秀荷的手，轻轻拍着：“在这宫里，姐姐只能信你了。”
　　
　　秀荷一颤，然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于凤箫见状，将头转到一边，继续抹着泪水。
　　
　　杨云初好像得到了解脱，缓缓的闭上眼睛，嘴里呢喃着：“好，好，姐姐......姐姐，我们下辈子......还做姐妹......下辈子......还能遇见他......楚云飞......”声音越来越低，拉着秀荷的手渐渐软了下去，终于垂倒在床沿。
　　
　　“云初！不！云初，云初!你醒醒啊~~”
　　
　　************
　　
　　永徽一十九年，初冬
　　
　　长皇子夭折仅二十天，北罗国云贵妃亦薨逝于翠峦宫，享年十六，文帝哀绝，亲手写下挽联：“宝瑟无声弦柱绝；瑶台有月镜妆空。”并于三日后厚葬于皇帝陵，谥孝宁皇贵妃。
　　
　　这个春天对于北罗皇室来说，是晦气的。一场水患两场葬礼使得民间谣言四起，其中最可怕的一个是，有名江湖道士直言不讳的预测——北罗国运将尽。
　　
　　上官锦承听说后震怒，一纸诏书拆了不少道观，杀了不少道士，一时之间，北罗信奉道教的人数极速下降，而已经信的则是人人自危。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佛教在北罗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加之上官锦承及其皇室成员大多信佛，大量的寺庙兴建起来，和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第三十五话（剧终）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夏日的太液池，荷花开满了一整个水面，于凤箫静静的坐在池边深陷思绪。距杨云初离世已两季有余，心从此便是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主子，回去吧，天色晚了。”秀荷在身后轻声呼唤，秀荷是杨云初生前最为信赖的贴身婢女，杨云初过世后，于凤箫向上官锦承讨了来——这样一个好姑娘，年纪轻轻便去守灵实在可惜。
　　
　　于凤箫回过神，怔愣的看了下天，不由呢喃道：“时间过的这么快。”
　　
　　“主子，您这样可不好，带着身子，精神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秀荷担忧的望向我苍白的脸，“您要多想肚里的孩子啊。”
　　
　　“我？很好啊，这皇宫里现在最悠闲的人大概就是我了。”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日还算平坦的腹部，于凤箫苦笑起来，现在皇宫里最悠闲的人真的是她，自从两个多月前她突感不适，整日呕吐不止，上官锦承唤来太医会珍，才知原来我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上官锦承自是狂喜不已，不出半月便下了旨意，要在七夕之日举行封后大典，正式立于凤箫为后。
　　
　　整个皇宫，乃至北罗瞬间沸腾了，但是也无人反对，也许有人反对，只是皇帝的意志谁能左右，再加上她的肚子太医们统一口径都说是男胎，所有嫔妃朝臣百姓就都无话可说了。
　　
　　现在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也异常忙碌起来。只有于凤箫这个当时人一直如一缕幽魂游荡在皇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当然也没有人敢说她什么，谁敢得罪未来的皇后娘娘呢。
　　
　　想到“皇后娘娘”这个称谓，她禁不住冷冷一笑——心中为何没有半点喜悦，反倒是更深的寂寞。看看这宫里，冷冷清清，就连玲珑也不在身边了。
　　
　　杨云初死后，于凤箫曾问过上官锦承玲珑究竟是死是活，上官锦承却始终不给予正面的回答，不过也是从那日以后，他看于凤箫的眼神总是复杂异常。
　　
　　“回去吧。”想到这儿，于凤箫淡漠的对着秀荷吩咐道。
　　
　　回到凤仪宫，看了看这座空落的大殿，于凤箫的心中又是一阵凄婉，马上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而搬进的不过是另一座空旷孤寂的大殿。她想，也许这辈子自己注定就是孤单的吧，身边的人来了却都又去了，从来没有长久的。
　　
　　“怎么又落泪了？”心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想，只有上官锦承，“你这样对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如此下去怎么得了。”
　　
　　于凤箫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说来也叹命运弄人，虽恨他，将她的生活搅的一团乱麻，亲人离世，朋友远去，却不得不感怀，只有这个人，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强势的，可恨的，却又悲凉的。
　　
　　“凤箫？”看于凤箫一直盯着他发呆，上官锦承担忧的唤着她的名字。
　　
　　于凤箫摇了摇头，轻轻叹道：“没事，我感觉这几日身子好多了，皇上不用过于忧虑。”已经学会了恭恭敬敬，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
　　
　　“凤箫，朕该拿你怎么办？”上官锦承长吁一口气。
　　
　　回答他的只有夜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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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哦，不对，是皇后娘娘。”今日大典，秀荷笑得比于凤箫这个正主还开心，“您穿了这身凤袍真好看，是不是，叶女侠？”一边兴奋的替于凤箫妆点一身的行头，一边转头问身旁被上官锦承特地请来帮忙的叶语晗。
　　
　　叶语晗的神情依旧淡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凤箫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精美的大红闪金绣龙凤袍，头上绾着飞仙髻，带上五凤朝阳八宝挂珠钗，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珠钗，碧玉金步摇，而脑后还有一式五枝金叶髻，还真有了些皇后的样子，那些珠宝在一缕透进来的阳光中闪闪烁烁，炫耀夺目。
　　
　　她不由闭了闭眼睛似是被那些光彩给刺痛了眼睛，忍着满目的酸楚，向叶语晗笑道：“还真是好看。”
　　
　　叶语晗望向我，也硬是挤出一丝笑意，“这皇宫里的哪样东西不好看了。”
　　
　　“是啊，每样都很好看......”不由低叹一声。
　　
　　“娘娘，这么高兴的日子，您怎么流泪，快别哭了，妆容花了，等一会儿皇上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秀荷一边紧张的提醒，一边小心翼翼的拭去于凤箫脸上的泪水。
　　
　　叶语晗冷声安慰道：“娘娘这是高兴的，秀荷你倒是别那么紧张。”
　　
　　秀荷终是有些忌惮她，偷偷瞥了一眼叶语晗毫无表情的脸，便低下眼去，继续帮于凤箫整理起来。
　　
　　“恩，太高兴了，语晗，你也别老唬着脸，我大喜的日子，你难道不高兴吗？”于凤箫算是打了个圆场。
　　
　　叶语晗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一样东西塞进于凤箫的手里。于凤箫拿起来一看，是一支竹笛，本该通体翠绿，却只见上头斑斑泪痕。
　　
　　她的手禁不住一抖。
　　
　　叶语晗瞧见她的样子淡淡一笑道：“怎么傻了，这是那湘妃竹做的笛子。”
　　
　　然后又缓步来到晗芳苑的一角，那里摆放着已被我刻意遗忘许久的金色筝琴。她的手轻轻拂过琴弦，凌乱的音符蹦跳而出，她似乎怔愣了一下，嘴里吐出祝福的话语：“愿师姐得一知心人。”
　　
　　于凤箫却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用一摸一样的笛子吹奏着动人的音乐，伴随一首《在水一方》浅吟低回。
　　
　　平静很久的心再次被撩拨了起来，一阵紊乱。
　　
　　她知道——叶语晗是有意的。
　　
　　紧紧的捏着这一支泪竹做成的笛，于凤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自稳住不断翻涌的心酸之意，走到叶语晗面前，忽然一把拥住她，将脸深埋进她的肩膀，久久没有再说一句话。
　　
　　“师姐，你弄疼我了。”叶语晗轻柔的拍着她的背。
　　
　　再开口，于凤箫才发现自己的语音已带一丝哽咽：“语晗，我求你一件事儿。”她闻言，身子略微震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动弹，静静的听着。
　　
　　良久后，秀荷的声音于身后响起：“娘娘，不早了，典礼快开始了。”
　　
　　她们两人方才缓缓放开，对着彼此绽放了一个最美丽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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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镇的那一梦终究没有成为现实，与上官锦承漫步花下一辈子的承诺亦是一场空。
　　
　　那日，凤仪宫起了一场大火，待上官锦承得到消息赶到凤仪宫时，晗芳苑已成一片火海。
　　
　　众人从未见过他们的皇上如此疯狂的神色，他声嘶力竭的让宫人们拼命扑火，可惜冲天的大火直至午夜方才被扑灭，晗芳苑仅仅剩下一堆灰烬，哪还有半分人影。
　　
　　上官锦承就这样呆呆的坐在废墟之上，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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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徽二十年，盛夏
　　
　　一场大火让文帝的封后大典变成了葬礼，锦妃这位被天下人嗟叹的女子，还没有成为皇后，便已挫骨扬灰。
　　
　　文帝哀绝之余，赐封为端懿皇后，葬皇陵，百年后将与之同穴。
　　
　　亦是从那以后，北罗后位一直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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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无忧山的半山腰多了一座庵，庵里只有一名师太。这名师太面目丑陋，尤其是左半边脸一片焦黑，听说是被火烧伤所致。
　　
　　因为长相极丑，所以庵里几乎没人来烧香，不过每年固定的时候，却有那么几个人会来此祭拜一回。
　　
　　有四个人是一道来的，一白一红两名角色男子，还有两位相貌动人的姑娘。
　　
　　当然，在他们走后，还会有一名男子前来，男子长得倒是很普通，但是一身高贵的气韵却是常人难及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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