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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权学院（女尊）
　　作者：海蓝之贝

　　初遇

　　午后，阳光从穹顶上细小的采光亭洒落下来，像是一些碎片，摇晃颤抖。正厅在午间是女孩子们就餐和休憩的地方，长桌上已是一片狼藉，身着暗金色长衫的侍者们来回穿梭着，不过几分钟，桌子上就又摆满了鲜花、时令水果、一碟碟的小点心，以及用水晶杯装着的各式饮料。但光顾者并不多，大部分的学生已经回到自己的宿舍午睡，只有少数几个姐妹会的高层还围坐在一旁的休息区，叽叽喳喳地说话。
　　“学校的奶茶越来越淡了，”一个长着一头淡金色头发的少女说，“我记得去年他们做过几次酥油茶，真是好喝——那个东西是哪里的特产来着？”
　　“据说是古方。”坐在她旁边的短发女孩说道，“珍，我觉得你还是少喝这些东西，以后肚子圆起来可不得了。”
　　“又不是男孩子，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表做什么。”珍甩甩头发，她梳了长长的马尾，露出高高的额头，眉眼间英气逼人，“苏瑞，我觉得你讲究得过了头，再这么下去，你大概要开始涂粉底！”
　　苏瑞没有搭腔，相比于其他女孩，她的五官非常柔和，黑色的眼睛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迷迷朦朦，鼻子和嘴巴也是小小的，倒像是古代平面电影里的娃娃。不过，姐妹会的成员都知道，这个平时看上去傻乎乎的小姑娘，却是这一群人里最为可靠的一个，只要她开了口，那事情绝对不会出错。
　　“女士们，”会长安吉拉敲了敲高脚杯，她是姐妹会干部中唯一一名五年级成员，今年二十岁，是塔兰公爵的长女，两个月前刚与珍的双胞胎哥哥克莱顿订婚，只等着年底毕业之后成家，“女士们，请安静。”
　　“总共就五个人，”年龄最小的海伦捂着嘴笑，“安吉拉你搞得像全校大会一样。”
　　“今天又是什么狗屁事？”珍把奶茶喝光，把手搭在苏瑞的肩上，“针对奖学金生的投诉？还是关于运动会排名的质疑？”
　　“珍，”苏瑞软绵绵地说，“不要随便说那样的词，文雅一点。”
　　“你看上去颇像礼仪课的老处女。”珍挖苦她说。
　　“女士们，”安吉拉又敲了敲杯子，“今天的问题比较有趣，相信各位会很感兴趣。”
　　“啊哈！”一直躲在角落里吃葡萄的梅西转过头，“学校打算给我们配新的飞艇了？”
　　“你可以继续等下去。”安吉拉对她微笑。
　　“还要等多少年啊？”梅西哭丧着脸。
　　海伦笑着敲她的头：“吃你的水果去！”
　　“你们这群混球就知道欺负我……”梅西嘟嘟囔囔地缩回角落里，背影煞是寥落。
　　“一个男生将要加入我们学院，”安吉拉晃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说出爆炸性新闻，“他将和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并且住在一起。”
　　珍吹了声口哨，挑眉看着会长；梅西也坐直了身子，扭头的时候嘴里还叼了一瓣桔子。
　　“鉴于现在的宿舍分配情况，他会和你住在一起，苏瑞。”
　　“苏瑞你中头彩了！”海伦跳了起来。
　　“就这样？”珍搂着苏瑞，不满地看着安吉拉，“那男的什么身份，跑到女子大学来做什么？长相如何？身高多少？三围？jj大小？坚持时间？”
　　“珍！”苏瑞满脸惊诧地捅她。
　　“少他妈废话，咱们学院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进来——她们不就欺负你是奖学金生么！”珍大声说，“我就看不下去，苏你来和我睡，让安吉拉跟那个男人去。”
　　“冷静，卡曼西议长。”海伦抓住跳起来的少女，用对方母亲的称呼嘲讽道，“先听听会长大人怎么说。”
　　“那个家伙的名字是威廉。”安吉拉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还要我再说什么吗？”
　　“大西国的王子威廉？”海伦睁大眼睛。
　　安吉拉点点头。
　　“就是那个号称睡过上百个女人的破鞋威廉？”珍皱眉。
　　安吉拉又点点头：“似乎是这样。”
　　“那个混球上次在飞艇世界杯赢了我们，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丑八怪！”梅西恶狠狠地说。
　　“我倒是觉得他长得还不错……”海伦小声说，发现梅西的眼神，连忙改口，“不过气质的确太差了些。”
　　“我投反对票，”珍说道，“学校应当禁止这种人的加入。”
　　“别急着投票，珍。”安吉拉说，“三月份的时候大西打了败仗，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位王子殿下来学院是以人质的身份，只不过添了个留学的名义罢了——所以想要禁止他进入学校，恐怕不是咱们投票能够定的，或者你可以让你老妈在议会拿个提案出来？”
　　“他可以住在学校迎宾楼，为什么要和我们住在一起？”珍反驳说。
　　“学校和住所都是对方提出来的要求，从外交的角度而言这种问题不值得提出异议，自然是要答应的。”
　　“姐妹会的宿舍楼原来这么容易进。”海伦冷笑。
　　“泡——妞——之——旅，”梅西在空中虚点四下，然后板起脸来，“我简直可以想象那个恶心的男人怎么对记者说话，‘啊，大家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是想去看看著名的帝国女院姐妹会里都收藏了怎样的货色而已’……”
　　“垃圾。”珍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男人养成他这个样子，真可以丢进厕所里放水冲了。”
　　“国情不同嘛，”苏瑞许久以来第一次开口，语气上没有什么变化，“毕竟，他们那边还是男人当权呢。”
　　“落后的野蛮种族。”海伦下结论说。
　　“你的意见呢，苏瑞？”安吉拉看着黑发女孩。
　　苏瑞没有说话，懒洋洋地往珍的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嘿，苏！”梅西喊她。
　　“别吵，”珍低头看着苏瑞，“你可想清楚了，实在不行我把克莱顿叫过来，打发安吉拉跟他住去，你来我这，把房间让给他就是了。”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隔壁的套房我一向只是去练琴罢了……”过了好一会，苏瑞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歪着头，用细致的小手托住下巴，然后露出一个女人身上极少出现的可爱笑容，尖利的犬齿却从嘴唇间闪着寒光，“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为这位殿下举办一个迎新宴会？”
　　“宴会？”珍不解地看着她。
　　“嗯，就是那种，你知道的，会有很多男孩子来，然后会有很多酒的。”苏瑞语调轻快，做出一个优雅的手势。
　　一阵静默，安吉拉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到后脑，她四面看了看，女孩子们似乎都在等着她说话，于是咳嗽一声：“苏瑞，你确定吗？”
　　“帝国女院是非常热情的，它欢迎不同的人进来——哪怕是男人。”苏瑞笑得甜极了。
　　“我觉得我们好像搞错了担忧对象……可怜的威廉，他飞艇玩得真的不错。”梅西转过头，开始剥下一个桔子，“有好玩的事情，记得叫我。”
　　“那就这么定了。”安吉拉叹了口气，“我想我应该没有误解你所谓的‘男孩子’？”
　　“知我者会长大人，找人的事情还要麻烦您了。”苏瑞笑得可开心，舔舔嘴唇，“我也觉得威廉长得不错。”
　　下午苏瑞没有课，这一天恰逢周三，珍和梅西去参加飞艇队的集训，安吉拉去找男人约会，而海伦才升二年级，正是忙的时候，加上教师管得严，跑也跑不掉。苏瑞百无聊赖，去溜了会马，远远地听见有人吹口哨，心中颇为不快。把缰绳勒紧，一个匹白马立刻赶了上来。
　　“很漂亮的骑术！”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苏瑞皱眉看过去，逆光，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你好，女士，我是威廉，大西来的留学生。”
　　苏瑞让马停下来，对那个影子微微点了下头：“您好，殿下。我以为您要再有一周才来。”
　　“你怎么知道？”他的马往前走了几步，这时苏瑞看清了他的脸，比立体电视上要更加生动些，英俊却一点不少，笑容干净舒服，质地高贵的骑士服更衬得人极精神——怪不得能在那个奇怪的国度拐走许多少女的芳心。
　　“我是苏瑞，”她对他伸出手，对方毫不羞涩地握住，他的手很大，温度隔着手套传过来，“帝国第一女子学院姐妹会副会长，很荣幸遇到您，殿下。”
　　“姐妹会成员——我知道你，”威廉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百年来唯一一个不是贵族的高层人员，真是了不起！”
　　“在赫尔帝国这没什么，”苏瑞微笑，“大家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靠奖学金在女院生存可不容易。”他把她的手拉近身边，低头轻吻了一下，“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苏瑞歪着头看他，过了一会笑起来：“这是大西的习俗吗？我建议您在赫尔少这么做。”
　　“会发生什么事？”
　　“嗯，您的名声会很糟糕。”
　　“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评价的话，我的名声恐怕早就糟透了。”威廉哈哈大笑。
　　“的确如此。”苏瑞耸耸肩膀，“姐妹会今天午休的议题就是怎么解决您的问题。”
　　“有什么结论？”
　　“会很有趣的，但是告诉你的话，就不好玩了。”苏瑞对他眨眨眼。
　　“那么，我试目以待。”威廉终于放开她。
　　“当然。”苏瑞微微点了下头，“殿下来熟悉学校的环境？”
　　“对，我刚才正在祈祷能有一位美丽的向导，结果立刻就灵验了。”
　　“我不喜欢这种论调，殿下。”苏瑞说道，“男孩子应当庄重一点。”
　　“庄重？”威廉摇头，“我之所以来女院，就是不想变成赫尔男人那副娘们样，粉气逼人，多恶心。”
　　“啊哈！”苏瑞挑眉，她突然轻轻抖了下缰绳，身下的黑马轻快地跳了两步，立刻，威廉的白马似乎是受惊了，发疯一般乱蹦乱跳，直到把他给颠下去为止。
　　威廉摔得七荤八素，没头脑地骂道：“见鬼，发生了什么事。”
　　苏瑞笑笑，用马鞭从地上挑起一条蚯蚓，举到他眼前：“没什么，只不过看来殿下的爷们马害怕虫子。”
　　“啊！”威廉才睁开眼，便看到那蚯蚓扭动着几乎到他脸上，不由得惊叫，然后他跳起来，愤愤然夺过苏瑞的马鞭，把蚯蚓甩了出去。
　　“你觉得戏弄我很好玩吗？”把马鞭递回去的时候，威廉皱着眉头说道。
　　“还好，”苏瑞微笑，“不是特别好玩。”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幼稚，副会长大人？”
　　“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刚刚本来想说，你这样可爱的女孩，是我喜欢的类型。”
　　“谢谢。”
　　“现在我把这句话收回来。”
　　苏瑞汗颜，她低头看了一会威廉漂亮的脸蛋，他的发色恰巧是如今赫尔男人最流行的栗色，皮肤则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肌肉匀称，骨骼优美，这些也没什么，关键是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自信的气息，和其他男人比起来，的确有些不同的韵味。
　　“怎样，有没有被我迷住？”威廉得意地说，“您是不是很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
　　“暂时还没有。”她突然笑了，眼睛弯弯的，“不过现在，我觉得您挺好玩的。”
　　两个人又聊了许久，临走的时候威廉突然说道：“我的马不算是公马，它是骟马。”
　　“骟马？”苏瑞不明白这个词汇。
　　“就是阉割的马。”
　　“阉割？”她好奇地看着那匹白马，“就是像古代人们阉割后宫里的男侍那样？”
　　“差不多。”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太清楚，似乎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做的。”威廉说，“公马跑得比较快，这样好像可以让他们更专心些。”
　　“也更胆小。”
　　“在我看来，赫尔的男人就和被阉割了没什么两样，可悲的小绵羊。”
　　“那么我是否可以说大西的女人也是如此？”苏瑞尖刻地说，“她们顺从、驯服、毫无自己的想法——女人本应是最强大的。”
　　“……算了，和赫尔人争论这个没有什么意义。”威廉低头玩着缰绳，“阉割女人，亏你想得出来，那剩下的叫什么，木桩吗？”
　　“你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盲目地延续古代的习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谁做主导，而是在于世界必须要有一套明确的法则，不能够让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战争。”苏瑞摆出一个严厉的手势，“必须有一方是退让的，管理家庭，作为另一方前进的支撑者；而究竟哪一方更适于统领呢？这就要看时代的需要。在如今这个时代，男人的蛮力已经排不上用场，强大的力量属于女人，属于更为优秀的思考力与组织力。”
　　威廉点点头：“好在你们赫尔人并不否认男人的智慧。”
　　“世界被男人统治了几千年，赫尔的先哲都是男人——但在此之前，上万年前，世界是属于女人的。”苏瑞说道，“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只不过如今这个时代，权利回归了而已。”
　　“你说得未免太绝对。”
　　“在战争之中我们胜利了，”苏瑞抬起下巴，高傲地看着他，“而胜利是绝对的。”

　　沼泽

　　谈话到此便没有办法继续。威廉在马上微微欠身表示道别，苏瑞用同样的姿势还礼，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别扭。离开跑马场，苏瑞去冲了个澡，换了身休闲的衣服。要说女院麻烦的地方，便在于服装要求非常严格，上课的制服、普通运动服、特殊课程制服、休闲服、学术礼服、晚礼服……有一些准备一两身就够了，而另外一些，譬如晚礼服，作为姐妹会的成员，按理说穿出去衣服鞋子配饰全都不能重复——这也是为什么奖学金生在学校难以生存的原因之一。好在她这些年也算生财有道，自己的套间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更衣室，各个教学楼也有专门的浴室和休息厅，否则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晚餐她没有去学院正厅，而是打算在宿舍楼的小餐厅凑合，把马术服寄放到管理处，她开始在学校里乱转。夏末的傍晚风微凉，天已经暗下来，树影摇曳，倒像有鬼魂在里面，不知为什么苏瑞想起来不久之前的战争，她在立体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死人——确切地说，是那些战斗机械的残骸，里面总要有个人在操纵的。有时候她觉得有些悲哀，人类对于权利的争斗就是如此无趣，然而总要无休止地斗下去。
　　刚走过宿舍餐厅的桃木旋转门，便看到珍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副沉思的样子。苏瑞扑上去拍她，对方一惊，几乎将她反扭在地上，看清楚来人，连忙道歉。
　　“你这个家伙，最近越来越凶恶。”苏瑞一面揉胳膊，一面摇头，“赶快找个男人去泻火，不然我看你要出问题。”
　　“哪是那么好找的……”珍抓着苏瑞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到她肩膀上，“你也知道我的口味，整天面对我老弟那么优秀的男人，别的哪里入得了眼。”
　　关于这一点，苏瑞十分认同的，克莱顿号称赫尔的启明星，议长公子的身份不说，长相气质身材品位样样一流，待人也是极和气，当年她还曾经对他有过好感，送了两年的巧克力，不过佳人最后还是被安吉拉追走了。
　　“飞艇队训练如何？”
　　“无非是对着新人一顿臭骂。”珍摇摇头，“梅西还是那样，只顾着自己，偶尔感叹一番你为什么不肯加入。”
　　“我比较懒，训练太辛苦。”苏瑞接过侍者端来的柠檬水，她一向不碰甜的饮料。
　　“你赚钱太累才是真的……”珍对侍者打了个响指，“两份小牛排，还有大量的蔬菜色拉，嗯，主餐要土豆泥。”
　　“又是牛排？”苏瑞皱眉。
　　“这边就这么两样能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珍叹了口气，“今天梅西大发脾气，据说那个威廉申请加入校队。”
　　苏瑞微笑：“他不是玩得很不错吗，一员干将啊。”
　　“少来，有个男人在队里，出去丢死个人了。”
　　“不至于吧，以后可以说他是‘女院之花’什么的。”
　　“呸！”珍夸张地虚吐一口气，直吓得路过的低年级女孩站在原地鞠躬道歉，珍摆摆手，“没事，吃你的饭去。”
　　“欺负小孩子。”苏瑞捂着嘴乐。
　　“有男人在队里，别的不说，多么晦气。”
　　“嗯，这种游戏在男女方面还算公平嘛，不要那么极端。”
　　“跟你这种中庸主义分子说话真累。”珍一面皱眉一面把脑袋贴住苏瑞的肩膀，“补偿我一下，让我睡一会。”
　　苏瑞推她：“哎，你起来，这像什么话。”
　　“就一下下嘛。”珍闭着眼睛撅嘴。
　　“克莱顿怎么不来看你？”
　　“他有安吉拉在身边，哪里能想起我。”珍突然坐直，盯着苏瑞，“你可不许再打他的主意。”
　　苏瑞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眼睛都不斜一下，很端庄：“我是那种人么。”
　　“谁知道你是哪种人，”珍嘟嘟囔囔地说，“和男人厮混了一下午，这么久都不肯汇报一声。”
　　“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自己说和别人告诉我，那是两回事！”珍提高了声调。
　　“我不喜欢这种论调，珍。”苏瑞觉得一阵厌烦，“不要搞得什么事情我都要向你汇报，我没有那个义务。”
　　“威廉不是什么好鸟。”珍委屈地说。
　　苏瑞等着侍者把晚餐摆好，然后才慢慢说道：“我也没说他是啊。”
　　珍被她软绵绵顶回来，心里更加憋闷，又不好发作。想来想去，却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最后竟然把叉子一摔，回房间去了。
　　苏瑞叹口气，斯文地把牛排切成小块，一点点往嘴里送，切的乐趣倒大于吃的。过了一会觉得有些饱，于是开始切珍的那份。
　　“给我准备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瑞差点惊得把叉子掉了，手忙脚乱站起来，整整衣服才敢回头。
　　“克莱顿，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珍。”克莱顿轻快地跳过沙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饿死我了，可以吃吗？”
　　“当然。”苏瑞点点头，坐下，想了想又补充说，“这份本来就是珍的。”
　　克莱顿嘴上说得急，但是吃起东西依然极规矩。他先叫了一杯红葡萄酒，然后仔细铺好餐巾，笑着说：“在沙发上吃牛排，这可真有难度。”
　　苏瑞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克莱顿和珍一样大，都是十九岁，几乎相同的五官生在珍身上，棱角稍显分明，有些偏于刻薄的样子，在他脸上却恰到好处，低头的时候浅金色的细碎头发垂到眼睛前面，灯光下微微透明，如梦似幻，简直有几分仙人的样子。
　　“怎么了？”克莱顿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苏瑞低头盯着自己的水杯，过一会才笑道，“我真应该继续送你巧克力的。”
　　“哎，为什么？”
　　“嗯，你的美丽应当时刻赞美。”苏瑞大方地说。
　　克莱顿笑了笑，竟然脸红了：“当心我告诉安吉拉说你调戏我。”
　　“我好怕——”她作出发抖的样子，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克莱顿开始吃东西，就不再说话。一时只有刀叉轻触瓷器的声音，苏瑞看着他，从清澈的蓝眼睛到细致的指尖，都是那么完美无瑕，她觉得这一刻应当永远印在脑子里，过了好一会才问道：“对了，安吉拉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她晚上回公爵府，来不及送我回学校。”克莱顿把一小块牛排吞下去，慢慢地说道，“正好她的宿舍空下来，我打算今晚住这里。”
　　“最近要住在女院的男人还真多。”苏瑞不由得感叹说。
　　“还有谁？”
　　“大西的王子威廉，他要来留学。”
　　“一个男生在女院？他也有姐妹在这边保护他吗？”克莱顿奇怪地问道。
　　“应该是没有——而且他还要求住在姐妹会的宿舍楼。”
　　克莱顿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怎么可以，太不像话了。”
　　“风俗不同吧。”
　　“那也是不可以的——大西没有女人了吗？都没人管管他？”
　　“或许大西对于王子的教育方式不太相同。”苏瑞敷衍道。她不想和他深谈这个问题，在如今的赫尔，男子学校有相当数量的体育课、礼仪课和文学课，却绝不会有一堂政治课、哲学课，或者世界史。男孩子们应当健康、阳光、正直而可爱，但不应当思考与世界发展相关的任何事情。有时候她自己也会小小地怀疑一下，这种做法是否正确，尤其当像克莱顿这么高雅的男孩问出这种问题的时候，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是糟糕的教育方式，他这样胡闹，以后怎么成为国王呢？”克莱顿摇头说，“难怪大西战争要输掉。”
　　苏瑞听了更加头痛，根本无从解释。大西和赫尔在国家制度上便大不相同，虽然名称都是帝国，但前者是封建集权制，后者是君主立宪制——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赫尔都没有修改宪法，而由男子担任国王的缘故。君主立宪制度下的国王本应什么都不做，于是也就什么都不错，男人做国王，自然是最合适的，而女人，则应该有所作为，缩在那里假装神邸，算什么事呢？
　　好在克莱顿吃完了晚餐，很可爱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欠欠身子：“谢谢你的牛排，苏瑞小姐。我去找珍了，记得帮我向那位王子殿下问好。”
　　“当然。”苏瑞连忙站起来，她再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再见！”克莱顿对她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苏瑞才小声说了句“再见”，然后懊恼地坐在沙发上。
　　她觉得当初追克莱顿的时候，明明自己的胜算更大，可是每次见他就是这么一副蠢样子，怎么可能让男孩子倾心。最后被安吉拉得手，也只能怨自己水平太低。
　　离开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苏瑞想了想，没有上楼，反而向机库走去。她的飞艇是一架983年量产的乳白色黄蜂，二手货，但是那一批次的飞艇号称绝版经典，性能十足好，梅西曾经跟她讨了无数次，她从来没打算转让。机腹上醒目地印着帝国女院的校徽，下方是一排红色的小字：第一女子学院姐妹会，只要有这个，在赫尔的大部分公路就可以畅通无阻，不需要交一分钱。苏瑞轻巧地跳进机身，向机库管理系统发出起飞信号，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学校。
　　女院所在的位置是莫尔温市第十五层，莫尔温位于韦帕盆地之中，城市呈巨大的蛋形，单层平均占地约两百平方公里，每一层有上百米高；第一层到第四层在地下，是贫民和流浪者的住所；中间紧贴地面的三层则是工厂和物流中心，第八层以上的居民才能够享受阳光，女院在顶尖，甚至能够拥有树林和池塘，这在许多下层居民的世界里，连想象起来都会觉得奢侈。
　　飞艇滑出城市外壁之后，苏瑞习惯性地绕着巨大的中心城转了一圈，黑暗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周围的卫星城，半空悬挂的交通臂闪着警示的光芒。然后，她缓缓向下层滑翔，到达第五层的停靠站，把飞艇加满了油，当值的工人看着她吹了声口哨，苏瑞抬头对那女孩友好地微笑了下。
　　“女院姐妹会。”对方拍了拍她的黄蜂，“真是了不起。”
　　“运气好罢了。”她回答说，“分级考试的时候题目刚好是我复习的部分，莫名其妙就爬上去了。”
　　“这个小伙子也很精神，”女孩贪婪地看着她的飞艇，“983黄蜂，呵！”
　　“过两天可能我还要过来，”苏瑞不太喜欢她的眼神，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到时候还要麻烦您了。”
　　“我们住下层的跟你们不一样，没那么多废话。”女孩嘿嘿一笑，“带够了钱，什么都好说。”
　　苏瑞没有接话，用信用卡付了帐，把飞艇开进内城。第五层的空气中带有一丝腐烂的甜味，似乎是储存水果太多的缘故，让人极不舒服；飞艇顺着高速通道滑向地下，最后停在第二层。通向第一层的通道被厚重的铁门锁起来，那里是关押罪犯的地方；对于自由人来说，第二层已经是最深的底层。
　　“欢迎来到沼泽！”
　　停机库可谓是乱七八糟，墙上仅有这一行字苏瑞还认得，其他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字母凑在一起。每次到地下，苏瑞都觉得自己有了语言障碍。沼泽是本地居民对第二层的戏称，这个地方土很多，管道漏水也很多。
　　“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活埋在这，绝对不值得惊讶。”一个人大声说道。
　　苏瑞跳出轻快机舱，几乎是扑到对方身上，狠狠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丽莎，好久不见！”
　　“你小子可以啊！”被称作丽莎的女孩也紧紧抱住苏瑞，“半年多也不知道回来一趟，乐不思蜀了？”
　　“我哪敢！”苏瑞完全没有学校时那种软绵绵的优等生气质，像是变了个人，“最近怎么样了？我前两天看网络上的消息说有人挑场子，就赶紧过来了。”
　　丽莎放开她，重重点头：“有高手。”
　　“今天在么？”苏瑞从丽莎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然后又开始毛手毛脚地找打火机。
　　“讨厌，别乱摸。”丽莎被她挠得痒痒，咯咯直笑，“说不定，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苏瑞点着了烟，也不抽， 便是耍着吐烟圈玩，听了这话不由得挑眉：“他？”
　　丽莎点点头：“男的。”
　　“我认识的男人里只有玩队赛很厉害的，玩竞速很好的还真没见过。”想到威廉，又冷笑一声，“男人，近来愈发出息了。”
　　“哎呦，这么酸气，你吃了男人的亏？”
　　“你看我像么？”苏瑞成功地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笑得很开心，半倚在钢柱上，竟带了几分媚态，“谁吃谁的亏，还不一定呢。”
　　“搞不清楚你了，”丽莎看得呆了一瞬，立刻回过神来，“跟上层人染的怪习气。”
　　“我其实没变，”苏瑞叹口气，“是你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不聊这个，去赛场看看。”

　　决斗

　　离开了停机库，苏瑞和丽莎坐上不知几百年前修的轨道列车，据说这里是早期城市的基础，后来土地慢慢升高，城市也就越盖越高。第二层几乎没有供飞艇行驶的公路，因为凡买得起飞艇的，都搬到上面去住了。
　　苏瑞一边吐烟圈，一边四下张望：“好久没回来，都有些不习惯。”
　　“这个地方你再过一百年回来也还是一样的。”丽莎回答说。她不算漂亮，浅棕色的头发卷得有些乱，眼睛是同样的颜色，皮肤因为长久不见阳光，透着病态的苍白。
　　“有赛场，终归是个乐子。”苏瑞把烟丢在地上，车厢里不知道多久没人打扫，铺满了烟头和各种垃圾，“上面那些地方，看着干净，指不定什么时候命都没了。”
　　“有这么夸张？”
　　“其实没有。”苏瑞笑笑，车晃晃悠悠停下，两人起身下车，便已听到不远处的欢呼声，“只不过我还是更习惯这种显露在外的暴力。”
　　两人径直走进包厢。丽莎是这里的经营者之一，也偶尔下场玩玩，但成绩只能算中上。苏瑞当年便是靠着飞艇个人竞速拿到帝国女院的奖学金——当然，录取通知书还是要靠考分的——在这里算个明星人物，几年来也指着这个赚钱，不过加入姐妹会没多久，便几乎把积蓄开销干净。
　　时间已近午夜，赛场上气氛正热烈，丽莎还没说话，苏瑞便已经盯住一架绯红色的中型飞艇。这年头用这种型号参赛的非常少，它虽然动力足，但驾驶缺乏灵活性，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在有大量翻滚急弯的赛道上用无异于找死。
　　“我恐怕搞不定。”只看那飞艇过了一个弯道，苏瑞就摇头，“去玩就是给人当菜下饭呢。”
　　“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
　　“很难……”她近乎贪婪地看着那架飞艇，“路线选择近乎完美，再加上他动力足速度快，无懈可击。”
　　“怕了？”丽莎点着一根烟，抬头看了一眼苏瑞，“要不要烟？”
　　“我拿了也是玩，不会抽。”苏瑞又摇头，叹息道，“不去的话大概一辈子都要后悔，但是真怕下去就回不来了。”
　　“你当决斗，这么夸张。”丽莎拍了下苏瑞的屁股，“你的赛艇已经准备好了，赶快去吧。”
　　“我……”她还在犹豫，但是脸上已经明显挂上了兴奋的表情，两眼闪着光。
　　“瞧你这点出息，跟个男人似的。”丽莎又拍拍她。
　　苏瑞再也忍不住，扭头就冲向包厢外，又突然停下。
　　“那家伙的名字？”
　　“肯。”
　　“假名？”
　　丽莎瞟她一眼：“废话，你用真的？”
　　坐上自己比赛专用的992年产改造版黑色马蜂飞艇，戴上手套和头盔，苏瑞已经很久没有在赛前有过紧张的感觉了，她的鼻翼翕动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尖利的犬齿，像是一只即将进行首次捕猎的小兽。在准备区，她看到那个肯，非常高大，肌肉壮实，她从没见过这么壮的男人——怪不得只能用中型飞艇。苏瑞隔着头盔对他微笑，也不知道那人看得出看不出。
　　工作人员把她的赛艇推上跑道，才露出头全场就爆发出欢呼声。主持人用夸张的声调说道：“下面出场的是——”
　　观众们疯了一般齐声大喊：“薇薇安，薇薇安！”
　　“让我们欢迎半年未见的三冠王归来——薇——薇——安——！”
　　人浪掀起来，苏瑞远远看着，一面开心一面担忧，等下要是输了，那得多么丢人。
　　第一场红色飞艇没有出赛，苏瑞完全能够理解，对方大概也要评估下自己的实力，于是少有的在热身赛也拼了全力，一场下来几乎领先了第二名半圈。
　　“啊……其他选手也要加把劲啊，不然薇薇安大人玩得多么无趣。”主持人挖苦说，“难不成赫尔就只剩这一个女人了吗？”
　　苏瑞倚在飞艇的座位上，把头盔掀开一半，挑衅地看着还在准备区的肯。
　　谁知对方不但接受了，而且大步走过来，把两只手支在她的飞艇上：“玩得不错。”
　　“谢谢。”苏瑞近距离打量他，肯看上去不年轻了，大约三十多岁，按理说这会应当在家和妻子睡觉；他的五官很坚硬，表情也很符合他的气质，像是石头做的，眼角已经有了些纹路，一看便是个不爱保养的人，眼睛却十分漂亮，是她最爱的天蓝色，清澈透明。
　　“你确定要我下场？”对方问道。
　　苏瑞点点头，心跳的飞快。
　　肯笑起来，盯着她的眼睛：“年轻人，你找死。”
　　“输赢还不一定呢。”苏瑞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秒，直直看回去。
　　说话间这一局已经错过了入场时间，苏瑞看着肯在一旁和赛场管理人员商量着什么，竞速刚刚结束，就听见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女士们！偷偷溜出家的先生们！今晚的□来临了！下一场，王对王的决战——薇薇安大人以及最新的赛场记录保持者——肯先生，一对一！”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接下来是雷动的掌声，苏瑞分明看到有观众已经跳到椅子上，挥舞着不知从哪扯来的布条。
　　“决斗！决斗！”上万人的齐声呐喊，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疯了，这群人都疯了。”苏瑞喃喃地说，看着肯跳进飞艇，咕哝道，“我也疯了。”
　　从某种意义上她可以肯定自己赢不了，但是她却无法抑制住那种从灵魂底部冲上来的东西，这让她在与肯停在起跑线的时候，还对他做出一个鄙视的手势，仿佛自己是一个大女子主义者。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对方回了一跟中指，不知为什么觉得十分有趣，一边笑一边想，自己真是疯了。
　　“三！——二！——一！——开始！”
　　绿灯亮起的一瞬间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切反应都是出于身体本能的，飞艇像是一只捕猎的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立刻，红色飞艇巨大的引擎声便把她惊醒了，那个家伙不紧不慢地咬着她的屁股，仿佛在嘲笑她一般。
　　过弯道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后背上渗出冷汗，肯的飞船始终保持着相对静止的位置，加速与减速几乎是同步的，他似乎没有一点要超过去的意愿，但是那种控制力，苏瑞很清楚——自己不知道差了多远。
　　三圈过后，还是同样的状况，两架飞艇的间距从没有超过三米，不论怎么加速或者急停都是相同的结果。她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冷汗把驾驶服浸了个透，这时，耳麦里传来肯的声音。
　　“还要玩么，小家伙？”
　　“为什么不？”苏瑞几乎有点佩服自己能说出这句话了。
　　“还有两圈，你信不信我把你拉下半圈？”
　　几乎同一时刻绯红色的机身就充满了前视屏，这个混蛋竟然在翻滚道上超车，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了。死死咬上去，但是刚进直道就被对方甩开三个机位。
　　看不清楚他的动作……苏瑞有点慌乱，这时已经进入最后一圈，差距越来越大，她从没有过这么绝望的感觉。
　　再进入翻滚道的时候，肯的声音又传过来：“赛艇对于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她慌张地说，见鬼，那个家伙快到终点了。
　　“我在这停着，等你的答案。”他居然就停在直道中间，观众爆发出一片骂声，不知有多少人把赌金压在这个男人身上。
　　“你他妈在藐视我么？”苏瑞火了。
　　“你为什么来这？有必要把天分浪费在这种地方吗？”
　　从他身边晃过去的时候苏瑞差点撞上他，然后直直冲过了终点。
　　有一半的观众跳了起来，她甚至看到有两个人抱头痛哭。
　　她赢了，可是这会她感觉到的只有挫败感，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你什么意思！”她从飞艇里跳出来，直接去砸对方的车门。
　　“不要让我在这里再看到你。”肯打开车门，站直身子，居高临下俯视她，“你敢来，我就让你把裤子都输在这。”
　　“哈，你当这里是你开的？”苏瑞撇嘴。
　　肯靠在车上，长长的腿交叉起来：“没错，这里就是我开的。”
　　回到学校的时候苏瑞还有点浑浑噩噩的，往自己的床上一倒，突然想起什么，给丽莎打电话，却不通，不由得骂了句脏话。
　　“难得你这么不端庄。”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瑞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女院姐妹会的那个可爱少女，微笑道：“怎么了？来找我卧谈？”
　　“早就来找你……”珍摸上她的床，蹭到她身边躺下，“去哪了？”
　　“赚钱。”苏瑞挠挠头。
　　“然后？”珍懒洋洋地说。
　　“没成功。”肯那张石头一样的脸又出现在眼前，苏瑞声音中带了一丝懊恼。
　　“谁那么大本事，能让你吃瘪。”珍惊奇地翻身看着她。
　　“别说我了，”苏瑞岔开话题，“倒是你，怎么不去陪克莱顿？”
　　“你见到他了？死小子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在隔壁都吵得睡不着。”
　　“克莱顿睡觉打呼噜？”苏瑞想象不出那谪仙一般的人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
　　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别让安吉拉知道，我还指望着赶紧把这家伙嫁出去呢。”
　　“你放心。”苏瑞顿了一顿，“那你今晚就睡我这？”
　　“你隔壁的床还是空的？”
　　“嗯。”
　　“算了，就蹭你的床了，反正也足够大。”珍躺倒，“睡觉睡觉，困死我了。”
　　一夜没有睡着，早上苏瑞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在餐厅碰到克莱顿，登时觉得郁闷，想着哪天真该去买个粉底，应对急用。
　　“早安，苏瑞！”克莱顿对她笑着说。
　　“早……”声音小得她自己几乎都听不到，她不太敢看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谁知珍三蹦两跳抓着她坐到一起，然后克莱顿就端着自助餐盘过来了。
　　“我多夹了两片熏肉，”他帮两个女孩把盘子摆好，“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
　　“给我给我，”珍一把夺过叉子，“这个家伙不吃肉。”
　　“那样不是很健康呢。”克莱顿微笑，抵抗住珍的爪子，把熏肉放到苏瑞的餐盘里，“还是吃一点吧，嗯？”
　　“当然。”她茫然地看着他的笑脸。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苏瑞像个可爱的小男孩。”克莱顿拍拍她的肩膀，“这样子可不好哦，男生现在都流行走硬朗路线。”
　　“是，是吗？”她舌头完全打结，几乎是逃到自助餐台前面，才转过身脸就跨下来，咕哝着，“我真是个白痴！”
　　“我也这么觉得。”对面的人突然说道，苏瑞抬头，看到威廉她竟然不觉得惊讶。
　　“关你什么事！”她没好气地说。
　　威廉从餐台的另一边绕过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苏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甩开对方却不领情，又贴得更近了些。
　　“心上人？”威廉对着克莱顿眨眨眼。
　　“你要不要脸，放开我！”
　　“那小脸蛋——好眼光。”威廉低头在她耳边吹气，“只可惜手段太糟了。”
　　苏瑞还没来得及骂他，珍已经走了过来，挑眉看着两个人：“不介绍一下？”
　　“威廉，新来的留学生。”苏瑞悄悄挣开，“这是珍·卡曼西，姐妹会理学部部长；那位男士是她的双胞胎哥哥，克莱顿。”
　　“赫尔的启明星，”威廉直接把珍无视掉，走到克莱顿身边和他握手，“幸会，幸会。”
　　“早安，殿下。”克莱顿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极了，“您也来吃早餐么？”
　　“啊，是的，想先熟悉一下环境。”威廉把自己的餐盘放在他旁边，才问道，“这里有人吗？”
　　“这要问女士们，”克莱顿笑道，“我不清楚的。”
　　珍已然对威廉的印象大打折扣，看到这趴到苏瑞耳边说：“有人邀请他坐下么？”
　　苏瑞摇头：“这家伙就是这样子的。”
　　“怎么听上去你们很熟？”
　　“不会。”
　　两人端着盘子过去，威廉已经开吃，总不能把他赶走，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尴尬。克莱顿悄悄打量威廉，眼睛里满是好奇，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在女院读书，家里人怎么放心呢？”
　　“他们不太管我的。”威廉把叉子放下，“大西的男孩都比较独立。”
　　“男人为什么要独立呢？我听说大西的军官都是男人，”克莱顿摇头说，“太奇怪了。”
　　“我倒不觉得，”威廉看了看苏瑞盘子里半天没动的熏肉，非常自然地叉到自己盘子里，“男人更有团结精神，心胸宽广，并且在作战的运用上更为灵活。”
　　“我不否认男人应当担任士兵的职位，因为他们的体力确实更为优秀。”珍说道，她对威廉的印象又差了一分，“但这不代表他们有能力去指挥战役，你知道，男人在脑筋和眼界上，跟女人还是有着天生的差距的。”
　　“那么您的看法是，过去几千年人类经历了错误性别的统治？”
　　“我觉得我们昨天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历史的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的统治者，而如今的文明需要女人来统治，这就是事实。”苏瑞说。
　　“仅仅通过一场战争的胜利？”威廉不屑地说，“女人的目光就是如此短浅。”
　　“很抱歉，”克莱顿站了起来，看着珍，“我已经吃饱了，可以上楼去吗？”
　　“当然。”
　　“为什么离开？”威廉盯着克莱顿，“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讨论，说说看您的想法，克莱顿先生？”
　　“我所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当女士们讨论较为严肃的问题时，我们应当回避。”克莱顿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威廉，“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很乐意充当您的向导，女子学院我还算熟悉。”
　　“她们不是在教育您变得高贵，她们是在愚化男性！”威廉几乎是用吼的，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桌子。
　　“殿下，您怎么可以强求一名男士讨论政治问题？这太失礼了！”珍站到克莱顿身前，对她的哥哥命令道，“上楼去。”
　　“告诉我，您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威廉盯着克莱顿。
　　“你要不要再来片熏肉？”苏瑞试图岔开话题。
　　“我想要知道答案，”威廉根本不看她，“男人生活的世界可不只是熏肉。”
　　珍简直要发火了，但是克莱顿按住了她的手，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着威廉，声音镇定自若：“我们也是有智慧的，殿下。请您不要小看赫尔的男性受到的教育，只不过我们把智慧用在更为有用的地方，用来关心我们的家人与朋友，用来传播爱和敬仰神——而非用在扰乱社会的秩序，或者争权夺利上；我们选择被保护，是因为我们的灵魂憧憬纯净与美好——服从是一种美德，我想您永远都不会理解这一点。”
　　隔壁的几桌女孩子都鼓起掌来，苏瑞很崇拜地看着他，但是珍显得更加不高兴了：“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到我的房间去，等会我送你回学校。”
　　克莱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珍才坐回桌子旁边，充满敌意地盯着威廉。
　　“你干嘛那么生气呢……”威廉微笑着说，“怎么了？他也会思考，这让你觉得很没面子？”
　　珍几乎跳了起来：“要不是你是个男人，我现在就要揍你。”
　　“说句实话，我觉得你哥哥比你要聪明。”威廉嚣张地摇头叹气。
　　“嘿，珍！”眼见着她要失控，苏瑞连忙打岔，“今天上午你有课吗？”
　　“没有。”
　　“我等下是帝国史，先回去拿书了。”
　　威廉跳起来拦住她：“你是三年级生？”
　　“嗯……”
　　“我跟你一起去上课，教室在哪？”
　　“我必须要先上楼……” 她犹豫地说。
　　威廉露出一口白牙：“没关系，我在这等你。”
　　苏瑞暗暗摇头，这个家伙，还真是听不懂别人的拒绝啊。

　　帝国史（上）

　　苏瑞回房间换上上课的衣服，夏季制服是很清爽的一身，米色短袖衬衫，黑色领花，格纹及膝裙，鞋子是乖乖的黑色丁字皮鞋，搭配和衣服同色的长袜；如果有较为正式的集体活动，还要戴黑色手套和格纹发带。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很满意自己的样子。有时候女人长得漂亮也会有不少好处，尽管大家嘴上都说不在意，但事实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帝国史的课本奇厚无比，她把书抱在手上，到楼梯口就被人接过去，抬头一看，又是威廉。
　　“很棒的制服。”他走在她身边，一手扛一本厚厚的课本，看上去颇为搞笑。
　　“谢谢。”
　　“穿在你身上尤其漂亮。”
　　“我倒不觉得。”她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你早上不应当对克莱顿说那样的话，尤其是当着珍的面，这在赫尔是很失礼的行为。”
　　威廉笑笑：“我想这会她们会很庆幸我选择了女校。”
　　“为什么？”苏瑞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当然，你这样的毒瘤放到男校里还得了！”
　　“什么毒瘤，我是传道者。”威廉抬起下巴。
　　“嗯，真的，劝你一句，以后听到这类话题，能绕则绕，少说两句。”
　　威廉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啊？”
　　“不然干嘛这么真诚地劝我呢？”
　　苏瑞歪了下头，微微嘟着嘴，然后笑着说：“你很快会成为我的室友，还是应当搞好关系。”
　　“就这样？”威廉一脸不满的样子。
　　“还能怎样。”她想了想，补充道，“当然，还有……”
　　“什么？”
　　“……我觉得你挺好玩的。”
　　威廉期待许久，等到这么一句，气得简直想把书丢回到她身上去。想想还是忍住了，一边走一边说：“帝国史……我这次之所以早来，就是为了这堂课。”
　　“怎么，大西人对赫尔的历史不感兴趣？”
　　“有研究，但终归不一样，在大西提起赫尔，就是女人的奸诈、狡猾、诡计等等，我想从不同的角度听听你们的看法。”
　　“嗯，那你最好多多培养自己的耐性。”
　　“为什么？”
　　“历史老师大多数都比较极端，她们鄙视男人。”苏瑞引他走进一座后现代风格的教学楼，在金属和玻璃迷宫中轻快地走着。
　　“了解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戴个假发什么的？我是说，假装是女生。”
　　“你？”苏瑞在一间圆形的教室门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你好像没这个天分哎。”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女孩，都惊奇地盯着威廉。
　　苏瑞站定，介绍说：“女士们，这是威廉，大西来的留学生。从今天起他将和我们一起上课。”
　　想了想，又低声问威廉：“你跟老师说了吗？”
　　“我不知道，这事情不是我管。”他正好奇地看着这间奇怪的教室，墙壁是可爱的粉色，桌椅直接从墙上伸出来，像是某种溢出的液体，教师明显是要站在中间的，因为桌椅的方向是朝着中央。
　　“嗯，那么你和我坐在一起吧，等下我去说。”
　　苏瑞看到梅西，坐到她身边，又挥手招呼威廉。
　　“你怎么跟他混到一起去了？”梅西问道。
　　“他黏着我，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长得漂亮就是好啊。”梅西长叹道。
　　“又不是男人，还靠脸吃饭。”苏瑞撇嘴。
　　说话间老师走进来，这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大概快四十岁，衣着很规整，却挂了许多奇怪的饰品，头发乱七八糟，仿佛是刚从原始森林里走出来的。
　　“凯瑟琳老怪……”梅西对苏瑞耳语，“我们这个学期精彩了。”
　　“你！”梅西话音刚落，凯瑟琳就指着威廉中气十足地说道，“你就是那个来听我课的男人！”
　　“是，很荣幸认识您，我是威廉。”威廉微微欠身道。
　　“你出去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情！”凯瑟琳把书“呯”地拍在桌子上，“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读的是女院！”
　　威廉抿着嘴唇没说话，他当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好了，女士们！”凯瑟琳把书翻开，“我们不要理会男人的存在，尤其不应该在上课时间被他们勾引——把你们该死的目光放到书上，谁预习了，举手！”
　　苏瑞往后缩了缩，低声对梅西说：“老怪真是名不虚传……”
　　“你！”凯瑟琳把笔丢到苏瑞身上，“站起来，从第一页开始读。”
　　“我很抱歉，凯瑟琳老师。”苏瑞大大方方站起来，只是捧着书让她颇为难受，于是问道，“我可以坐下么？这书太沉了。”
　　“你倒不如说往脑子里装东西太辛苦了，姐妹会副会长大人。”凯瑟琳盯着她制服上的银色会标，“站着念！”
　　苏瑞叹了口气，把书翻到第一页，用清朗的声音读道：
　　“如果从男人的视角来看，赫尔的历史是悲剧性的；然而当我们换一个角度，则会发现一系列人们所熟知的巧合与偶然，似乎都有着其固定的轨迹。女性在后男权时代中发挥了如此重要的作用，然而她们的力量却被忽视了，压迫与蔑视必然带来反抗，而女人巧妙地运用她们自己的智慧，将一切变革化解于无形之中——没有战争，没有流血事件。这一切的发生，却又如此的有力，不可逆转。”
　　凯瑟琳清了清嗓子，示意苏瑞坐下：“今天我们主要来讲讲帝国史概论，也就是简要地回顾一下，从后男权时代到今天发生的一些改变人们生活状况的史实。
　　“谈起赫尔女权时代的开端，我们必须把日历翻回到526年的春天，新教育法出台的日子，这部法律我们沿用至今——尽管从很多方面而言，适用对象已经有所不同。新教育法最大的特点在于它给了男性与女性平等的受教育机会，不再是传统意义上虚假的平等，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公平。
　　“我们首先需要明确一个概念，就是那时的赫尔是个很小的国家，人口不足五千万，版图也远没有今天的规模。这样的国家便于管理，法令下达之后，能够得到比较彻底的实施。这种状况在今天的赫尔已经很难看到了。
　　“具体来说这部法律的内容，关键点有三个方面。
　　“第一，它规定了我们沿用至今的教育分级制度，即一名儿童从出生到十岁，接受普及教育，之后接受第一次考试，通过者可以进入中等学校学习，而未通过者，则可以参加每年四次的补测，直至通过为止——孩子将会有五次机会，也就是说，到第二年的夏天，如果仍然未能通过考试，那么，她就会被彻底淘汰；在这一轮中，淘汰率大约是50%，如果放到现在，无法通过初级测试的人，只能生活在第五层以下的城市之中，并且终生不得踏入帝都和每个城市的高层区——除非他以结婚的方式改变自己所属的阶层。
　　“第二次分级考试在孩子们十五岁的时候进行；方式是相同的，只不过通过率减少到20%。也就是说，最终能够进入大学的，只有在同龄人中考分前十分之一的孩子，她们又依据各自的成绩、志愿和经济能力，进入不同水平的大学。在今天，第二次分级考试中被淘汰的人可以生活在第八层以上的区域，但是仍然不得进入帝都的高层区。”
　　“真残酷。”威廉悄悄说。
　　“你要发表意见吗，威廉同学？”凯瑟琳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没有没有，我没意见。”威廉连忙摆手。
　　“我无意说出侮辱男性的言辞，威廉先生，”凯瑟琳还是瞪着他，“但是赫尔的史实证明，在条件相同的前提下，女孩比男孩的学习能力要强很多。我这里有一份从542年到592年的考试成绩统计，它显示，在初试的时候，女孩比男孩的通过率平均高出约47%，到了十五岁的复试中则高达62%。这就意味着，女性，而非男性，在高等教育的毕业生中占据了绝大多数。
　　“623年，女院的前身——赫尔第一大学，首次在新生录取时出现了全部为女生的情况。新教育法颁布一百年之后，高等学校的校园中已经鲜见男性教师，到了689年，帝国不得不为男生专门开设了男子学校，从而令学习能力较差的男孩也有得到高等教育的机会——这所学校就是如今最著名的费罗男子大学。
　　“新教育法的第二个关键点，是它对于公平性的保证。两次考试都是筛选性考试，并且由国家统一举办。也就是说，对于学校的选择，是在考试之后单独进行，这就避免了人情、关系等许多潜在的不公平。一切都是浮在水面之上的，分数和能力是唯一的敲门砖，再无其他。当然，考试本身也经历了多次改革，甚至曾经一度为了平衡男女的比例，加入相同的体育测试内容，但历史的浪潮是不可逆转的，即便体育测试占据相当的比例，男生也难以跻身高等大学。我除了说他们脑子太不好用以外，再无其他评价。”
　　威廉脸都绿了，这种论调自他出生就从没有听过，但偏偏是上百年几代人印证的事实，即使想反驳也无从说起。
　　“新教育法的最后一个关键点，”凯瑟琳看着他，兴奋地讲下去，“是它对于不同毕业生在工作上的等级保证。
　　“这部法律规定，一切与管理相关的职业，必须取得高等学历才能够从事；与技术相关的行业，则须获得中等学历；在最初测试便被刷下来的那一半人，只能参与机械操作、体力工作、或者成为一名普通士兵。不论他们之后的表现多么出众——他们可以获得金钱，获得荣誉勋章——但永远无法跨行业等级工作。
　　“请大家特别关注这一点，它事实上是对传统家族模式的彻底颠覆。在新教育法颁布以后，除去国王的职位是世袭的，即使是高等贵族，其子弟也必须取得相应的学历才能拥有继承权，在商业集团更是如此——任何一个无能的人都无法进入社会的高等阶层。
　　“不论你的父母是谁，不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具有才能，都可以从事高尚的职业，这是新教育法颁布的目标。”
　　听到这里苏瑞心里生出一种感叹的心情，她自己便是从底层一级级爬上来的，深知这一天一地的差距有多么巨大；而一路走来，周围的人也确实全凭自己的实力，从没有过半点虚假。
　　“女士们，让我们暂停一会，来回顾一下新教育法。”凯瑟琳说道，“这部法律从526年颁布至今，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但依然显示出其强大的生命力与完善的逻辑。它是新时代，也就是女权时代发展的基础，它用历史证明了在智慧高于体能的时代，女人拥有比男人更强大的力量。在新教育法实施之后的第二十年，下议院的女议员数量首次超过男性；第五十年，也就是576年，赫尔产生了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首相；百年之后，帝国十大财团的实际操控者已有八名是女性；两百年后，赫尔第一大学变身为帝国第一女子大学。
　　“如果有时间，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把这部法律翻出来仔细阅读，它的文笔不一定优美，但其内容却影响了我们每一个人。除此以外，我需要提醒大家，制定这部法律的委员会成员，全部为男性。
　　“好了，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来讲女权时代初期‘母体’的诞生，以及家庭变革。”
　　凯瑟琳停了下来，抓起随身带的大茶壶咕咚咕咚喝水。苏瑞还有些沉醉于她的言语之中，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过自己生存的世界。
　　“她讲得很好啊。”梅西说。
　　苏瑞点头：“真的很好。”
　　“大西人是怎么评价这段历史的？”梅西扭头问威廉。
　　“考试这种制度本身就是不公平的。男性的能力偏于创造力，而女性则能够更好地适应已有的规则。”威廉答道，但是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话语十分无力。
　　“嗯，也是一种观点。”苏瑞点点头。
　　“我不这么觉得，”梅西反驳说，“如果连现有的规则都无法全面掌握，怎么去创造更好的东西呢？”

　　帝国史（下）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苏瑞正伸懒腰，又被凯瑟琳叫起来。
　　“你！”她把水壶砰地拍在桌子上，“姐妹会的女士，你的名字？”
　　“苏瑞。”
　　“很好，苏瑞同学，你坐着读一下课本第475页第二段。”
　　苏瑞汗颜，原来刚才讲的内容已经占了书里这么多篇幅。
　　翻开帝国史，她读道：
　　“如果说新教育法是变革的基石，那么692年人工子宫的诞生，则把女性从生育的牢笼中解放出来。”
　　“我要讲讲这一段。”凯瑟琳打断她，“我想你们都出生在‘母体’之中——当然，我不是很清楚这位男士的状况。”
　　她停下来，冷冷地盯着威廉。
　　“我是由大西国的皇后生出来的。”威廉组织了半天语言，蹦出来这么一句，女孩们露出善意的笑容，可他总不能说“我是由女人生出来的”吧？
　　“还是位王子，真了不起！”凯瑟琳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请原谅我的无礼，殿下，但是我一向讨厌不经考试就冒出来的学生，尤其是女校里的男生。”
　　威廉咬着嘴唇没说话。
　　“‘母体’是人工子宫规模生产的成果。在692年之前，所有的小孩都是由女性生出来的。她们要怀胎十个月，然后经历痛苦的分娩过程，小孩才能够从女人的□被挤出来。”她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据说其感觉类似于严重便秘……这个时候的小孩浑身是血，她的母亲往往会因为疼痛而晕倒，总而言之，是非常恐怖的过程。
　　“自然生产带给女人的束缚不仅仅是怀孕和生产的过程。通常情况之下，经历如此多痛苦才诞生的孩子，对于她的母亲而言是非常珍贵的瑰宝。在婴儿诞生之后，她们的母亲往往还要给孩子喂奶，这也是各位身上的乳房的真正用处，不是让你们用来逗男朋友的。”
　　女孩子们又笑起来，苏瑞看到威廉居然脸红了。
　　“哺乳的过程大约有半年，”凯瑟琳继续说道，“然后，母亲仍然需要照顾婴儿，进行上学之前的启蒙教育工作。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又到了生第二胎的时候——总而言之，这种束缚是永无休止的，在女权时代初期，无数优秀的女性就这样被绑在了家里，无法在社会上发挥她们应有的作用。
　　“讲到这里，各位女士应该能够明白，如果没有‘母体’，你们即使现在坐在这里，毕业结婚之后，也只能在家里生孩子。
　　“人工子宫是由赫尔一大的生物工程学院负责研发的，在692年之前，已经有多次实验成功经验，但安全测试却不过关，因此只能作为一些缺乏生育能力的夫妇的代育工具，无法投入大规模使用。事实上，‘母体’的研究团队存在了近百年，最终的成功绝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而需要坚忍和耐心——这些女性独有的、最美好的品德。
　　“关于‘母体’的具体技术，不是本课程要考虑的问题。我们要关注的是它的诞生为赫尔带来的影响。在680年左右，女人在社会上就已经占据前所未有的地位，当时年轻男女结婚，不再使用‘娶’这个字眼，更多的是中性的‘结合’，甚至是反过来，男孩‘嫁给’女孩。这种情况往往是出于阶级的考虑：拥有大学文凭的男人太罕见了，以至于女生只能去选择下一阶层的男人作为伴侣，例如在军队之中，高层女将领迎娶美貌男士兵的事例渐渐增多。但是婚后的生育问题，一度层令全社会陷入尴尬的局面。
　　“在‘母体’诞生之前，帝国的生育率已经降低到非常糟糕的状况，连续半个世纪的人口负增长，导致社会老龄化严重。政府不得不出台多项法规鼓励生育，但这样也无法将职场上的女性拉回家庭；从另一个角度来讲，由于新教育法的存在，如果这些女性都离开自己的岗位，许多重要职位连后继者都将不存在，因为下一阶层的人无法替补。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母体’没有按时诞生，骚乱必然会爆发，世界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到底什么是‘母体’？”威廉问道。
　　“王子殿下提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凯瑟琳不客气地说道，“在第一女院教师不回答这种垃圾问题。”
　　“但是我在这里，就是您的学生，您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威廉坚持道。
　　苏瑞开始佩服他的脸皮，如果自己被老怪那样盯着，一定会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怎么可能会出声。
　　“那么，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为王子解惑？”凯瑟琳扫视一周，最后眼睛落在她认识的唯一一名女生脸上，“苏瑞同学。”
　　苏瑞回答说：“‘母体’是我们出生的地方。当男人与女人结婚之后，他们的精子和卵子将会被存放在专门的容器里，依据父母的缴税状况，帝国政府会自动在合适的时间筛选出他们各自最优秀的精子和卵子，并释放到母体之中，一段时间之后，孩子就诞生了。”
　　“很好。”凯瑟琳点点头，“需要补充一点，在这个过程中，婴儿的性别是完全随机诞生的，即使是国王的孩子也不例外。
　　“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她顿了一下，“692年，母体诞生，这个时间和事件是期末必然要考的，希望各位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在三十年的试用期过去之后，也就是722年，生育法颁布，这个时间很好记，因为它也是女院诞生的年份。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可以从一个侧面反应出‘母体’对于女性社会地位的根本性提高。
　　“722年生育法规定，赫尔帝国的女性禁止私自生育，所有具有合法身份的婴儿只能通过各个城市的母体生产，任何强迫女性进行生育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而非母体生育的婴儿则不论其资质如何，都不得进入城市的中层区，这意味着她们终生都见不到阳光。听起来残忍，但只有这样，才能够彻底有效地将新制度推行下去。我曾经读过大西的史书，他们把这部法律形容为‘狡诈、毫无仁慈之心’以及‘反人类的’，是这样的吗？”
　　“对，生育乃是人类的本性，难道不是这样么？”
　　“在原始的时代，捕猎是人类生存的主要手段，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杀戮也是人类的本性？”凯瑟琳尖刻地说道，“‘本性’这个词汇其界定原本就模糊不清，欲望是本性，爱恋是本性，那么学习呢，是不是本性？”
　　威廉再一次沉默。他准备过回答这类问题的方式，但他毕竟不是专门研究这些的学者，如果有一位大西的历史教师在场，大概能够和这个女人进行精彩的辩论吧。
　　“‘生育法’的确曾经引起过很大的争议，尤其是最初的十年，有无数的婴儿因为其不合法身份，降生之后没多久就被社会安全部门强制收养，引发了许多家庭悲剧。医院也不再开设妇产科，一些意外怀孕又不肯堕胎的女性就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家里生孩子。我们无法评述这些牺牲是否必要，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生育法是赫尔帝国由男权社会彻底转向女权社会的标志。
　　“生育问题解决之后，女性在赫尔面临的唯一枷锁，就是幼儿抚养问题。由于没有生育过程，新生儿的母亲都没有奶水，她们只能用奶粉或者别的替代物喂养婴儿，好在这个过程即使由男性来完成，也是毫无区别的；但有一种本能的反应，使得一些女性在把孩子从母体接出来之后，倾向于在家里亲自教导他们，这种本能叫做‘母爱’。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体验过母爱，当然，我相信王子殿下一定对此深有体会。”凯瑟琳对威廉微微欠身，“今天，赫尔的孩子在十岁初试之前，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们在统一的幼儿学校和初级学校学习，由专门训练的教师进行指导，过集体生活；在这个过程之中，她们的父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一个。这就是家庭改革的成果。
　　“为了彻底避免女性滞留于家庭之中，767年，即母体诞生七十五年、生育法实施四十五年之后，抚养法颁布，它也被人们称为‘家庭改革’。这部法律规定，新生婴儿将由政府统一教育，从而创造完全公平的环境。他们的父母可以在十岁分级考试之后得知其子女的姓名及所在位置，并在周末接他们回家。
　　“这个法令同样被形容为‘残酷的’，因为缺少了生育过程与幼儿抚养过程，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相互依恋被降到了最低点，亲情和家庭纽带被彻底瓦解，而很多没有通过初试的孩子，永远都不会见到他们的父母。”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能够称为‘反人类’吗？”威廉问道，“还是说，出生于母体，受集体教育长大的你们，已经忘记什么是‘人性’了吗？”
　　“人类是怎么个反法，我还真不清楚。”梅西略带讥讽地说。
　　苏瑞说道：“作为这里唯一一名奖学金生，我没有获得过任何来自家庭的帮助，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然而在赫尔，我不但不会为此感到自卑，反而是众人羡慕的对象，因为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家庭’是基本的人性，但是理想、互助与个人的努力，才是文明世界该有的品德。”
　　“的确如此，”凯瑟琳第一次露出微笑，“我同意苏瑞同学的观点，来自不同家庭的私人教育消失了以后，赫尔的社会反而变得更加团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提升。究其原因，我认为有两点。第一，最终价值观的统一化。由于儿童前十年的教育是国家统一进行的，孩子们在相似的环境长大，就使得她们受到较为均等公平的待遇，所学习的内容也是相似的，因此长大之后，相互能够更好地沟通理解。第二，家族力量的严重削减。家族的存在是好还是坏，我很难对此下最终结论，但它无疑不利于社会公平。在十岁之后，孩子和父母才有了最初的接触，这种接触大多是小心翼翼的，并且对于在中等学校的孩子而言，每周只有周末两天的时间能够回家，这使得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更像是主人和客人。年幼的能够从家里获得帮助，但也只有不多的一点；即使对于贵族来说，也存在相似的问题，子弟往往不希望从家族得到帮助，认为这是‘丢脸’且‘令人羞耻’的。十岁的年龄对于进行家族的传统教育也已经过晚，很多古老的习俗，在767年之后就不复存在。
　　“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时，就会发现女性是怎样一种聪慧而强大的生物。赫尔的改革是通过什么推进的呢？如果是在男权社会，必然是战争与流血事件，但是在女权世界，是通过法律。每一部法律和下一部之间都有着几十年的间隔，所有的改革都是悄无声息的，当人们接受了前一样，后面立刻会跟上下一条法令。譬如说抚养法诞生时，与生育法相距四十多年，婴儿的父母一代都是母体的产物，他们与更先一代之间的亲情纽带，已然松动，因而这项法令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就较为彻底地推行了下去。
　　“这其中仿佛有着一只巧妙的手在控制着一切的发展，一步一步，恰到好处。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这只手，就是女性的集体智慧。”
　　她说完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彻底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思考历史洪流的伟大之处，而威廉则在费尽脑筋地想，处于这股洪流之中的男人，应该怎样反抗，才能夺回本属于他们的权利？
　　“从767年到900年左右的时光，被称为赫尔的黄金时代。”凯瑟琳继续说道，“现在，由于向周边的侵略行为，版图扩张过快、人口也过多，导致很多社会问题。新教育法和生育法都在遭受着不同程度的挑战，一些贵族偷偷买通初级教育人员，在孩子年幼时便进行所谓的新式‘家族教育’。然而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国家前进的路途中不可避免的问题，而伟大的女性，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到！
　　“今天我要讲的就是这些，作业是把我今天说的每一个时间和事件记牢，如果有空请回去翻翻这几部法律的原文。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凯瑟琳微微欠身，把书和水壶往背袋里一揣，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走了。

　　距离

　　之后几天苏瑞都没有看到威廉，想来是被凯瑟琳打击到了，心底颇开心，那样厚脸皮的家伙居然会有羞耻的感觉，真是件神奇的事情。不过高兴也就那么一瞬间，她自己过得也十分不顺，原因无他，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第二层那个该死的肯果然说到做到，只要她出现，他一定下场——拿不到第一名就没有奖金，她眼见就要断粮。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是差距是根本上的，那个男人赢她就跟吃豆子一样容易，几天下来，第二层的居民都快忘记薇薇安是谁了，主持人大吼着“皇帝——肯！”，欢呼是如此轻易地转移对象，因为人们只爱最强的那一个人。
　　沮丧，当然沮丧。可眼下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沮丧，下一个周末是威廉王子的迎新宴会，那还是她的提议——可她哪里去搞买晚礼服的钱呢？
　　她想问问别人的意见，可甚至不知道能问谁。
　　转眼又是周四，威廉抱着帝国史书，神采飞扬走进教室，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苏瑞旁边，才问道：“有人么？”
　　苏瑞白他一眼：“你都坐下了，还能没人么？”
　　“真是的，我看你对那个克莱顿挺温柔的，怎么对我就这么凶恶。”威廉摇头。
　　“人家是什么样子，你再看看你自己。”
　　“我觉得我挺帅的。”威廉眯起眼睛电她。
　　苏瑞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巴掌拍过去：“瞧你这德性。”
　　威廉正要回嘴，凯瑟琳走进来，“呯”把书往讲台上一拍，就指着他吼道：“你怎么还来？”
　　“上次听了老师的课，深受启发，今天就又来了。”威廉笑着说。
　　苏瑞支着下巴看他的侧脸，线条很漂亮，这家伙确实有些自夸的资本。
　　“那么，生育法是哪年颁布的？”
　　“啊？”威廉一脸茫然。
　　“上节课我布置了作业，你聋了吗？” 凯瑟琳恶狠狠地看着他。
　　“生育法……生育法……”威廉尴尬地翻书。
　　凯瑟琳冷笑一声：“愚蠢的男人！哪位女士能够告诉王子殿下答案吗？”
　　“722年，这一年也是女院诞生的年份。”梅西回答道。
　　“很好。”凯瑟琳说道，“男性与女性在智力方面的巨大差距可以通过很多小事反应出来，诸位同学在今后的生活中要多多注意这一点。”
　　苏瑞憋笑憋得有些肚子痛，表情抽搐，威廉看见之后瞪了她一眼，然后抬头说道：“这不公平，这些日期对于赫尔人来说应该都很熟悉了，但我是大西人。”
　　“看来我还需要对大西的男人做一些补充研究，关于他们脸皮的厚度。”凯瑟琳嘲笑他说，“好了，我们不要因为个别旁听的男同学浪费大家的时间，今天我要讲的是课本第一章，早期男权社会概论，苏瑞同学，以后你就负责读每章的综述部分，不要让我再提醒。”
　　苏瑞翻开书，开始读道：
　　“相较于女权社会，男权时代的女性社会地位要比今天的男性高。或许在更久远的过去，事情要更糟糕些，例如某些奇怪的国家里，有着一个男人迎娶多名女性的风俗，这种陋习在帝国建立之初便已不复存在。男权社会较为典型的年代是230年到350年间，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家庭收入更多依赖男性，议会成员……”
　　读着读着苏瑞就有点走神，她在想肯，那个像石头一样的男人。她在想，怎么才能让那样一个男人让步呢？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征服他？
　　“好了，苏瑞女士，你读得太多了。”凯瑟琳打断她，开始讲课，“站在公正的角度来说，男权时代并不像今天人们描述的那样黑暗……”
　　苏瑞抱着书，走神更加厉害。那个家伙是怎么转弯的？为什么能够驾驶中型飞艇的同时，还能够不减速？丽莎说她也才知道赛场的幕后拥有者是这个男人，那么他到底是谁，他的妻子都不会管他吗？
　　“我打算要追你。”一张纸条递过来，苏瑞扫了一眼，丢回给威廉。
　　“你很可爱，真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第二张纸条塞过来。
　　“明天的晚宴，作我的女伴好吗？”第三张纸条，这个家伙没完没了了！
　　“你——做——梦！”苏瑞对着他做出夸张的口型。
　　“两位如果要打情骂俏，麻烦出去！”凯瑟琳把笔丢到苏瑞头上。
　　“我很抱歉，老师。”苏瑞连忙说道。
　　“谈恋爱是人之常情，老师您是不是个老处女啊？”威廉问道。
　　苏瑞惊得话都说不出，眼睛瞪得滚圆看着他，下一秒钟，两个人就都被凯瑟琳丢出教室。
　　“苏瑞女士，如果你下次还要带男人来上课的话，至少要先教会他安静的美德。”凯瑟琳站在门口大声说。
　　“对不起，老师，他不是我的……”
　　“啊哈，‘你很可爱，真的’难不成还能是他写给你的？”
　　“老师，是我写给她的……”威廉小声说。
　　“你说什么！”凯瑟琳猛地一拍墙壁，“你一个男人对女性示好？”
　　“这没什么不对的……”威廉继续咕哝。
　　“道德败坏！天理不容！”凯瑟琳气得一头乱发竖了起来，“以后不许你再进我的课堂，听清楚没有！”
　　门“呯”地一声关上，苏瑞郁闷地看着威廉：“你这个混蛋，你要害死我了。”
　　“我觉得我没说错什么啊。”威廉委屈地说。
　　“你在大西也都这么跟老师是说话？”苏瑞叹了口气，抓起被凯瑟琳丢在门口的书，打算回宿舍去休息。
　　“我在家的时候，老师都是用讨好的语气和我说话……”他小心翼翼跟在她身边，“哪里有这么凶恶的……”
　　“你们那边特权现象太严重，”苏瑞摇头说，“这样不好。”
　　“行了行了，你让我休息会，别再说政治问题了。”
　　苏瑞似笑非笑看着他：“男人本来就不该研究这个。”
　　“哎，哎，换话题啦。这几天我脑子里就在想男人啊女人啊，烦都烦死了。”威廉撅嘴，“我打算今天搬过来住，你有什么看法？”
　　“今天？”苏瑞瞟他一眼，转过头冷淡地说，“欢迎。”
　　“明晚做我的女伴吧？”
　　“不要。”苏瑞加快脚步，“有事。”
　　“哎，她们说晚宴是你的主意啊！”威廉死死跟在她身边。
　　“那又怎样？”
　　“你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吗？”威廉可怜巴巴看着她。
　　“是吗？我不负责，你又能怎样？”
　　“你，你！”威廉掐着嗓子，手指哆嗦着指着她的脸，“我告诉别人你□我！”
　　苏瑞差点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心里已然汗到极点，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男人？她停下脚步，盯着威廉：“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难不成你是个小处女？”他用肩膀顶她，“这样的话大家的确是不会信的。”
　　“我不回答这种问题。”苏瑞后退一步，转身想要逃走。
　　“那什么问题你想回答呢？”威廉又跑到她身边。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苏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要点脸面好不好，我们以后还要住在一起很久啊！”
　　“就是因为住在一起，我才要跟着你嘛。”
　　“那么，能不能保持比较正常的距离？”
　　“在我看来，我们比正常距离远了很多。”威廉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
　　“要不要尝试一下？”威廉张牙舞爪扑将上来，“我保证你会很喜欢这种距离的。”
　　苏瑞用课本拍掉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王子殿下，我们还是来讨论政治问题吧。”
　　好容易把牛皮糖甩掉，苏瑞宿舍也不敢回，直接跑到停机库。她想再去问问肯，无论如何，求他总比换一个赛场好。下层区的势力非常乱，不熟的场子她绝不敢去——但是耗在这里，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出了，姐妹会的宿舍费用是远在奖学金之外的。
　　飞艇滑出城市外壁，白天的时候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城市。中心城比周边的卫星城要高出许多，外壳是充满金属质感的钢板，在每一层都伸出许多停靠飞艇的平台。从中部开始，有长长的交通臂伸向外围较小的城市，莫尔温有六个大型卫星城，高度从五层到七层不等；以及三十六个小型卫星城，大多只有地面层或者两层。所有这一切的规划是依据最精密的计算制定出的，从而保证人口的合理分布。
　　莫尔温是赫尔第三大都市，也是帝国唯一的男性高级贵族——韦恩斯公爵的属地，他作为古老家族的独子，独力担当起本应由女人承担的工作。而之所以说名义上，是因为贵族阶层在抚养法颁布之后就没落了，而如今帝国真正的掌权者是下议院，也就是珍和克莱顿的母亲卡曼西议长所率领的一干议员。
　　此刻苏瑞无心去研究城市或者政治，她甚至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绕城市飞一周，而是直直冲进了通向地下的高速通道。丽莎这几天也不会在停机库等她了，有时候世界就是如此残酷，当一个人背弃你时，所有人都会背弃你。
　　“韦恩斯路三号”，她看着短信上的地址，这是肯住的地方。坐在轨道列车上，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尽管这是她从十岁开始度过每一个周末的地方。车厢对面坐着几个高大的男人，他们看上去很危险，苏瑞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带件防身的武器。一个年轻女孩在下层区很容易碰到抢劫或者别的什么糟糕的事情，其几率不会比年轻男孩低——这里是体力劳动者的天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男人的天下。
　　“你是……薇薇安？”一个男人从车厢对面走过来，带来一身的汗臭味。
　　苏瑞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警惕地看着他，脸上还是微笑的：“是。”
　　“第一女院姐妹会——真了不起。”他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身上的制服和会标，“我很喜欢看你的比赛，虽然最近你运气很糟。”
　　“不是运气问题，”她苦笑道，“是实力的差距。”
　　“其实我觉得，”男人似乎在谨慎地挑选用词，“女孩虽然比较聪明，但是在赛艇这种项目上面，还是没什么优势的。”
　　“在碰到肯之前，我不这么觉得。”她稍稍放松了一点，“不过他比我大很多，经验丰富，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超过他。”
　　“这年头女人太高傲了。”另外几个男人也坐过来，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说道，“我倒觉得肯那个家伙杀杀你们的锐气挺好的。”
　　苏瑞微笑不语，心里有点害怕，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弱小，这么几个人，如果真的想要对她做点什么，无论如何逃不掉的。
　　“嗯，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第一女院的学生这种时候会在第二层呢？我是说，上面应该是白天，你们不要上课吗？”另一个人说。
　　“有点事情……赛艇的事情。”她含糊地说。
　　“要是不忙的话，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苏瑞听了这话差点跳起来，还是尽量镇定地说：“我下午要去找肯……他最近故意找我的茬。”
　　“找肯……”最先跟她说话的男人撇撇嘴，“暗箱操作，女人最擅长的。”
　　“不过你这会是要去他家？”
　　“嗯……”车晃悠着停下，苏瑞站起来，“我要去韦恩斯街，先下车了。”
　　好在几个人很和气地让开一条路，苏瑞离开列车站在车站里，还有几分惊魂未定的感觉，然后又不由得嘲笑自己想太多。这地方她从十岁开始混，怎么这会才知道怕呢？

　　侮辱

　　第二层的空气比第五层要糟糕许多，不愧于它“沼泽”的称号。空气里滴滴答答掉着水，尽是上一层漏下来的，狭窄肮脏的街道里闷热难当，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泥泞。韦恩斯街在第二层靠近第三层的地方，地势比较高，苏瑞爬了许久的楼梯，才找到三号。这是一栋很古老的建筑，可以看出当年的建筑质量相当好，巨大的石块被腐蚀了一部分，但仍然能够看到细致精美的雕花。黑色的木质大门上了粗重的锁，苏瑞四下找了一圈，最后才在角落发现一个小门。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试着推了推，发现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空气和外界不同，有一种清爽的干燥感觉；光线很黑，她过了很久才适应这种光线，然后发现肯就坐在她面前的长凳上，一对眼睛正盯着她看。
　　“很抱歉打扰了，”她有些慌张地说，“我来找您，肯先生。”
　　“第一女院姐妹会，了不起。”对方说道，听不出语气；苏瑞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回宿舍换衣服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您对我的印象这么糟糕。”她轻声说道，“可是我真的需要赢，我的学费要交不出了。”
　　“你只是‘感觉’自己被针对了，年轻人。”肯站起来，这时候苏瑞不得不抬头看他，“想喝点什么吗？”
　　“不，谢谢。”她觉得自己又紧张起来。
　　肯还是递给她一杯水，杯子上绘满了相当有年代感的花纹：“我大概清楚你来这的目的，你生活在一个美好而公平的世界里，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有人专门给你下绊，是这样吗？——坐。”
　　“虽然在一些具体的词汇上我不能认同您的观点，但大体上来是这么回事。”苏瑞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人她本能性地用上礼仪课里学到的一切内容，背挺直，膝盖并拢，两腿向侧面微曲，双手放在裙子上，收下颌。
　　“真是辛苦而拗口的贵族式语言……”肯懒洋洋地微笑，“可是我为什么要让你赢呢？赛场是我开的，奖金自然也是我来发——你凭什么要求我为你支付学费呢？”
　　“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苏瑞低着头，暗下决心一辈子都不要再这么求人，“我一直依赖赛艇生活，我的奖学金也是来自于给学校参赛，但是奖学金没有办法支付姐妹会的费用。”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在姐妹会。”肯冷漠地说，“你可以离开姐妹会，穷人就应该有穷人的样子，装什么贵族。”
　　“告诉我，肯先生。”她抬起头，“怎样您才能放过我？”
　　“不要谈‘放过’这个词汇，我说过了，我只不过是个生意人，原先把场子交给丽莎她们就是一个错误——那群混球败家子！”肯喝了口水，看着她，“现在我回来了，见不得自己的钱都溜到一个小丫头手里，就是这么回事！”
　　“只是给我一点点机会……偶尔一次，让我赢那么一两次。”她不敢看他，低声说着。
　　“凭实力，欢迎。你要想让我放水，做梦！”
　　“所以说，没有别的法子？”她抬起头，鼻子有点红，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出口的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一直是凭实力——可如今技不如人。
　　一阵静默，苏瑞可以听到水滴砸在房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
　　“你要直说要钱，不是没有办法。”肯把水杯放在一边，点着一根烟，“不过我觉得你不会愿意的。”
　　苏瑞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他，急切地说：“说说看，先生。”
　　“你知道，”肯慢悠悠地说，“我之前是嫁到上层区去了，那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是我妻子年初的时候死掉了，她的财产归我，我的身份却没有了，只能回到这个破烂地方。”
　　苏瑞眉毛皱得死紧，惊诧地看着他：“你要我娶你？”
　　“当然不！”肯笑着看她，苏瑞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当然不会把你这种前途光明的小姑娘拽进深渊——再说，上层区我也认识不少人，嫁了你这种小孩子我也算是往死里丢人。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所以说……”她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我已经过了争名利争女人的年龄，但是我是个男人，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而你知道，男人在这个年纪还是有某些需要的。”肯毫不客气地盯着苏瑞，女孩浑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我的要求不多也不少，你和我睡一晚，我就把场子让给你一晚，非常公平。换个角度来看，你是女孩，你也不吃亏。”
　　苏瑞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她腾地站起来，尽量用冷静的语调说道：“我想我真的是来错了地方，先生。您所说的交易，永远都不可能！”
　　“那么，”肯耸耸肩，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再见。”
　　苏瑞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她觉得脑子里一团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但是心怦怦跳着。她觉得自己从没受到过这么可怕的侮辱，她想要杀了他，接着她想，哪怕告诉安吉拉她要退出姐妹会，反正当初加入也不过是为了靠近克莱顿的世界——上帝，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荒诞！
　　走了很远她才发现自己还握着肯的杯子，她盯着那个东西，心里充满厌恶。昏暗的灯光之下，杯壁闪着优美的光彩，她把杯子翻过来，底部刻着194年的官窑纹章。然后她觉得自己稍稍冷静了一点，她觉得那个家伙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但不全真，一个普通贵族根本用不起这种杯子，他也不可能在乎自己的学费那点小钱——如果这个杯子是真的，那单这一样就抵她一年能用的全部了。
　　有一瞬间她想把它摔了——她当然不会把它卖掉，她想着自己应该把它还给肯，毕竟是贵重的东西。但她又绝不愿意再踏进那个房子，那个黑乎乎该死的破房子，那么老那么旧，里面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然后她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乱了，茫然地走进一家破酒馆，要了一杯啤酒和一包最差的烟，坐在角落里，开始一支接一支地点。
　　人来人往，在第二层你永远搞不清楚时间。没有太阳，连人工的灯光控制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一些男人想要勾引她，有工人，也有看见她的衣着想着赚钱的男妓。她吐着烟圈，其实她讨厌透了烟味，所以她绝对不抽。她只是把那一团烟雾含到嘴里，再吐出来，可这样还是让自己都觉得讨厌。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每次看到烟，她就忍不住要拿过来。
　　其实苏瑞见过自己的母亲。十岁的时候，她考过分级考试，莫尔温市第一名，然后那个女人来了，浓妆艳抹，她带着她去一个小破酒馆，就在第二层，和这里很像的地方，坐在她对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她的母亲说，你不要以为自己会考试就了不起，你早晚要吃男人的亏。接着她掐她的脸，说你长成这样，以后不干我这行，太可惜了。剩下的话她记不清楚，就记得面前的桌子上烟头越来越多，最后有个男人过来把手伸到女人的衣服里，然后她摆摆腰，又掐了一下苏瑞的脸，说，自己好好过吧，别指望我。
　　那是苏瑞唯一一次见到她。
　　后来她觉得自己很清楚母亲的职业。在赫尔，妓女是比男妓还要下贱得多的职业，因为买她们的都是底层的人，这些男人找不到妻子，又穷又脏。妓女在神圣的赫尔就好像是街上的老鼠，甚至更糟的什么东西，上层社会彻底否认她们的存在。
　　苏瑞打了个寒战，她似乎觉得那个女人就坐在她对面，说，你不干我这行，太可惜了。
　　然后她觉得恶心极了，自己这是为什么呢？混个毕业，她能够轻易在上层找到一份工作，或者凭借自己和珍的关系，和安吉拉的关系，当个体面的议员也并不困难，然后她可以娶一个漂亮的男人，一个从费罗男子大学毕业的、乖巧而优雅的男人——她到底在希冀什么呢？
　　她没有碰啤酒，就是一支又一支地点烟，有些时候她连烟圈都懒得吐，就是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个东西，一点红红的火焰，然后变成肮脏的灰黑色，周围的一切蒸腾而起，缠绕凌乱。这个过程就像生命，毫无意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包烟抽光了她就去买第二包，接着是第三包，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变成无趣的直线，最后她百无聊赖，开始在桌子上堆烟头玩，码成小小的金字塔。突然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安吉拉。
　　“苏瑞你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急切的，“晚宴就差你一个人了——珍说你昨天晚上都没有回宿舍，电话我打了上百次了这会才通，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退出姐妹会。”苏瑞轻声说。
　　“发生了什么？”
　　“我要退出，没有什么问题。”苏瑞觉得自己要哭了，压着嗓子说。
　　安吉拉的声音却安稳下来，带着抚慰的语调：“别担心，姐妹会的意思就是大家互相帮助，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你要先告诉我你在哪。”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第二层的什么鬼地方，我也不知道。”
　　“你别动，手机开着，我这就去找你。”
　　“你不管威廉了吗？”
　　“这么多人，少我们两个，看不出来的。”安吉拉轻声笑起来，“再说，他关心的是你在不在，跟我没关系。”
　　苏瑞哈地笑了一声，然后又趴在桌子上。安吉拉是所有人的头，她关心每一个人，她不是很漂亮，可是她很好，好得非常真诚，就像故事书里那些标准的好人。苏瑞觉得自己比安吉拉强的唯一一点就是长相，可是看到克莱顿看安吉拉的眼神，令她又怀疑这一点。他看自己永远像看小孩一样，但他看安吉拉的时候，就好像在看商店里最大的那块钻石，仿佛她是世界上唯一的事物，再无其他。他觉得自己送他巧克力是因为孩子气的好玩，他觉得来自于她，这个叫做苏瑞的奖学金生的一切都是孩子气的玩笑，是盲目的，应该像逗小狗一样拍拍她的头，她就会很开心。可是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安吉拉很快就来了，她穿了一身和第二层格格不入的银色晚礼服，红发盘成流行的样式，两串闪耀的钻石耳链垂下来，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所有的人都看着她。苏瑞几乎就要哭出来，她觉得她很漂亮——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好看呢？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坐在苏瑞身边，后者看到她的高跟鞋上满是泥泞。
　　苏瑞嘟着嘴，不说话。
　　“告诉我，我找人揍她。”安吉拉挥挥拳头，“真是不想活了，惹姐妹会的人！”
　　“不是这样啦……”苏瑞把脑袋拱到她怀里，“是我自己的问题。”
　　“嗯……”安吉拉点点头，看着桌子上的一片狼藉，“什么问题值得我的副会长抽这么多烟？”
　　苏瑞不抬头：“不告诉你。”
　　“你让我猜的话，那可不容易。”安吉拉揉揉她的头发，“其实我们都特别崇拜你，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苏瑞做不成的呢？我记得你刚刚加入的时候，是二年级吧，才十七岁，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但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不用说话，你都能搞得极稳妥。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小家伙以后是要接替我的位子的。”
　　“我要退出。”苏瑞闷头说道。
　　“我知道姐妹会对于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这个其实不难办。”安吉拉温柔地说，“如果你真的愿意去想想办法，比如加入飞艇校队，我就可以找个由头去和宿舍那边谈判，衣服方面，以你的样子，找到赞助也不难。但是我觉得你好像对公平这件事有点过分坚持，有时候一些好办的事情，放到你身上却很难摆到面上说。”
　　“我不会打队赛……”苏瑞继续在她怀里拱，“我也不要你帮忙，我自己解决，或者就算了。”
　　“我要劝你一句，苏瑞。”安吉拉把她抓起来，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其实有些时候权力不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情，姐妹会本身就代表特权，不去享受，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你有为这个团体付出过。它要回报给你的，可不只是一个闪光的会标而已。”
　　“我不知道，我要想想。”
　　“嗯，那么我们可以回学校了？”安吉拉看着她。
　　苏瑞又撅嘴。
　　“行了行了，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在这陪着你，好吗？”
　　“讨厌，回去啦！”苏瑞站起来。
　　安吉拉微笑：“其实我觉得这个地方挺酷的。”

　　打架

　　安吉拉把苏瑞哄回宿舍，安抚了好一阵才离开。苏瑞想着，自己一辈子也变不成她那么好，突然就又觉得有些伤心，抱着腿坐在床上发愣。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巨大的东西“扑通”一声砸在她旁边，苏瑞头都没抬就说道：“威廉同学，麻烦你下次进我房间记得先敲门。”
　　“你今天晚上去哪了？”威廉哀怨地说，“你一个女孩子，二十四小时不见人影，你说你像话吗？”
　　“关你屁事。”苏瑞没好气地说。
　　“当然关我屁事！”威廉几乎用喊的，“你你你你去我房间看看，你就知道你干了什么——他娘的，关我屁事？关的就是我的屁事！”
　　苏瑞茫然地看了他好一会，突然想起来上周自己说的——在晚宴上给他找几个漂亮的男同性恋，此时自然是关他的“屁”事的。不由得扑哧一乐，拍拍他的肩膀：“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姐妹会提供的肯定是极品，怎么不去享受享受？”
　　“你这恶毒的女人。”威廉抱住她的被子，“你自己去享受，这张床归我了。”
　　“真的？”苏瑞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你确定？”
　　“回来！”威廉喊道，然后骂骂咧咧站起来，“不许去！”
　　“你真以为自己是在大西国，还想管我？”苏瑞挑眉看着他。
　　“我其实不介意跟你睡一张床的……”威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怎么样？要不然我让你享受享受？”
　　要放在平时这种玩笑苏瑞定然是一笑置之，但此刻却实实在在地踩在她的伤口上，登时火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声音却像是从冰库里捞出来的：“出去！”
　　“怎么了？”威廉奇怪地看着她。
　　“出去！”她指着门，“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真生气了？”威廉歪头，“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苏瑞突然跳了起来，抓起他的领子照脸就是一拳。女院的体育课程并不严格，但是苏瑞自小在第二层长大，也很学了些防身的本事，实战经验丰富，打起架来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姿势，下手又狠又坏，转挑脆弱的地方。威廉哪里见过这样的女人，前几秒钟完全傻了，接着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往死里痛，才知道对方是玩真的。他学的是正规的搏击，面对这种又抓头发又挠指甲的，颇手忙脚乱了一阵，好容易压制住对方，就被她一膝盖顶在□上，痛得哇哇大叫。
　　“抱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竟是克莱顿，“威廉殿下在么？”
　　“在，在……”威廉哼哼唧唧地说，“什么事？”
　　“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克莱顿疑惑地问道，然后他才慢慢适应了房间里昏暗的灯光，发现威廉鼻青脸肿躺在地上，苏瑞坐在床边，一只脚还踩在他的肚子上。
　　“你怎么来了？”苏瑞觉得自己一定是得罪了神邸，让他看到这么一幅场景。
　　“上帝啊，这是怎么了？”克莱顿喃喃地说，震惊慢慢变成了愤怒，他看着苏瑞，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能够这样——你，你怎么可以打男孩子！你太过分了！”
　　“你搞错状况了……”威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我们闹着玩呢。”
　　“有玩成这样的？！”克莱顿尖声说道，他指着威廉的脸上的伤，“你把他的脸都划破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办？威廉你别怕，不用为这种人开脱，我知道你喜欢她——她不配！”
　　“那又怎样？”苏瑞突然烦了，冷漠地看着克莱顿，“这个不要脸的自己摸到我床上来，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克莱顿蹲下，撕开自己的手帕帮威廉包扎，“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苏瑞，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滚出我的房间去，你们两个！”她吼到，“出去！”
　　克莱顿怜悯地看着她：“在这个地方多呆一秒钟，我都觉得恶心。”
　　威廉又是挣扎又是解释，可克莱顿还是坚决地把他拖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苏瑞一个人，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眼泪一串串掉下来，悄无声息。她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哭，接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两天她想了太多“以后再也不要”如何如何，其实又能够怎样呢？
　　这些眼泪，就当是祭奠她死去的爱情吧——虽然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但她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上帝在关闭一扇门之后，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站到窗口，整个学院只有姐妹会的宿舍才能看到城市外面的景色，尽管由于身处几千米的高空，玻璃是密封死的。这个位置已经高过的低空的肮脏云层，抬头看去，星空灿烂非常，一切都是美好而永恒的。
　　只不过是放开一些东西，然后得到另外一些东西，她对自己说，这也是公平的，没有什么好担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二天苏瑞完全恢复了常态，当众向依然鼻青脸肿的威廉道歉，并且正式申请加入赛艇校队。她笑着拜托安吉拉去帮她跟宿舍管理人员交涉，反而搞得后者又为她担忧了一阵。威廉住到她隔壁的套间，和她共享客厅和娱乐室，不过经过那一次打架事件之后，他说话做事都收敛许多，两个人倒像是初次见面时那样谨慎小心，如果用肯的话来说，就是十分贵族的社交方式。关于肯，她倒是再没有去过第二层，那个古老的小杯子她交给全国最好的快递公司送了过去，至于签收与否她也没有深究。总之，生活不会因为你倒霉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你放弃了自己的原则而惩罚你，相反，生活就是生活，一成不变。
　　转眼到了深秋，上层的天气受外围影响比较大，尤其是天冷的时候。苏瑞穿着冬天的制服：衬衫、羊毛背心、呢大衣、细绳领花，下身依然是格纹裙、长袜和黑皮鞋，只不过厚度与夏季的有所不同。制服上的会标已经变成了金色，安吉拉全力去准备她的毕业论文，从十月开始，苏瑞正式担任姐妹会的会长，她是历史上第一任非贵族的姐妹会会长，同时也是最年轻的一位，莫尔温日报还划出了专门的版面来报道这件事情，一时间苏瑞竟成了社交圈的名人，“明日之星”，她们这样称呼她。苏瑞不置可否，她觉得那个倒霉的夏天过去之后，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需要纠结了。或许就像那句著名的广告词那样：just do it。思考有什么用呢？
　　周三是飞艇队训练的日子，苏瑞把威廉从床上揪起来，两个人肩并肩走向训练场。
　　“你也真能睡，我午饭都吃过了。”苏瑞说道。
　　“我就那么点爱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威廉偷偷看她，他现在看她的时候都是斜着眼睛的，做贼一般，非常有趣，“你看到报纸了吗？今天你的故事又占了一整版，说你十岁初试时候成绩是全市第一。”
　　“过不了两天她们就没兴趣了。”苏瑞摇摇头，“新闻就是这样。”
　　“你说话的语气像个老太太。”
　　“嗯，说不定我就是个老太太，然后做了美容手术，改了出生日期。”
　　“很冷的笑话。”威廉撇嘴。
　　“总要活跃下气氛，”苏瑞笑道，“你自从上次被我打傻了之后，说话做事都变得无趣起来，真是不好玩。”
　　“谁，谁被打傻了！”威廉脸红，“我那叫好男不和女斗！”
　　“原来如此。”苏瑞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大西人是怎么说的来着，绅士风度，嗯？”
　　倒搞得威廉不好意思了：“其实我之前在搏击课上，老师都不敢真的用力。和你的那次算我第一次打架吧。”
　　“荣幸之至。”苏瑞笑得更开心，“原来你的第一次给了我。”
　　“讨厌，就知道欺负人家……”威廉跺脚。他不知从哪学了套撒娇本领，竟比赫尔的男人还多了几分味道，大概是从根本上比较放得开的缘故，每次他用这招，苏瑞就会觉得心情大好。
　　“呦，两口子训练来了！”梅西远远跟他们打招呼。
　　“队长好。”威廉很礼貌地打招呼。
　　“殿下，这怎么担得起……”梅西才软绵绵地说了半句，就板起脸来，“你们两个混球迟到了三分钟，绕训练场跑十圈！”
　　“难道不是一分钟一圈吗？”苏瑞小心翼翼地问道。
　　“狗男女一起迟到，要重罚！”梅西很威风地说，“尤其是你，会长大人，最缺乏的就是团队精神，整天只知道泡男人，太不像话了。”
　　“我跑，我跑就是了……”苏瑞作出投降的姿势，“队长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飞艇训练场不是依照人的尺度设计的，十圈下来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威廉都累得几乎趴在地上，更不用说苏瑞。她坐在长凳上大口喘气，训练服被汗水浸透了，裹得曲线玲珑，惹得威廉一边擦汗，一边偷看。
　　“你能不能别再歪着头看人，”苏瑞不满地说道，“跟个鸟类似的。”
　　“鸟类？”
　　“你不知道吗，鸟类的眼睛长在脑袋的两侧，所以它们想要看前方的东西，只能把头扭过来。”苏瑞一面说一面比划。
　　“如果我现在说要追你，你会不会拒绝？”威廉问道。
　　“会。”苏瑞很干脆地说。
　　“那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威廉说完，又咕哝着，“我怎么看上你这么个别扭的女人……”
　　“你说什么？”苏瑞挑眉。
　　“没有没有，我说你长得漂亮，把我迷得七荤八素。”他作出一个夸张的陶醉表情。
　　苏瑞失笑：“受不了你了。”
　　“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梅西宣布道。
　　苏瑞稍稍有些不满，但是没说什么，威廉则直接喊了出来：“哎，有没有搞错，我们两个参加校队已经两个多月了，每次不是跑步就是擦器械，连飞艇都没摸过，你什么意思啊！”
　　“新人锻炼期。”梅西看都没看他一眼，挽住苏瑞，柔声说道，“这是校队的习俗，会长大人你不要生气哦。”
　　“没关系，还有，你小子要是再叫我会长大人，我就让你去擦姐妹会的桌子！”苏瑞凶恶地说。
　　梅西倒抽一口凉气：“你知道姐妹会有多少桌子嘛！”
　　“不太多，”苏瑞温柔地说，“关键是房子太大了，很多会议室都不怎么用，你知道，雇人的话很多钱的……”
　　“我错了！”梅西很坚决地说道，“下次一定让你们上跑道。”
　　“这样才乖。”苏瑞笑得极可爱，威廉又不由自主地歪着头看她，被她瞪了一眼之后，干脆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
　　“你男人发春呢？”梅西小声问她。
　　“男人这种生物，无时无刻不在发春。”

　　态度

　　周末的训练日，苏瑞终于上了赛道。
　　她没有把自己的992年产马蜂赛艇从第二层调上来，而是直接用平时开的黄蜂试赛道。队赛赛道与她平时玩的个人竞速很不相同，构成非常简单：有20个180度急弯的s形赛道，可并排开两架赛艇的宽度，到了一端就回旋向下，开一圈正好是回到原点，从空中看是很细的椭圆形赛道并列在一起，其实是上下交叠的关系。
　　竞速测试她和威廉各从一端开始，测试时间是与个人赛相同的五圈。苏瑞没有尽全力，说实话她也不舍得把黄蜂开到最大功率，最后勉强赢了威廉三秒，倒也出乎她自己的预料。
　　“你留手了，”梅西不满地说道，“还不如我的成绩。”
　　“嗯，下次试试看学校的赛艇。”苏瑞把头盔拿下来，拢拢头发，“黄蜂还是不要用来比赛。”
　　“开什么玩笑，你那个机子，当摆设多么可惜！”
　　威廉在一旁点头，他正痴迷地抚摸飞艇的两翼，看的苏瑞毛骨悚然——她特别讨厌别人碰她的黄蜂。
　　“983年量产，你怎么弄到手的？这玩意现在值大价钱了，关键是买都买不到，我托人折腾了许久，也没有搞来。”威廉说道，现在他开始摸黄蜂的屁股，“瞧这线条，嘿！”
　　“商业秘密。”苏瑞在一边看得心痒痒，终于忍不住，“别摸了，你真猥琐。”
　　“又不是摸你。”威廉嘴上这么说，还是恋恋不舍地把手缩了回来。
　　“你们俩要摸回家摸去，不要大庭广众的胡闹。”梅西汗颜，“这一次让我看看你们真正的实力吧，赛艇用学校的。”
　　“那个和她的一比，就是纯狗屁。”威廉还是黏着黄蜂不肯动。
　　“狗屁是怎么个纯法，我倒是不清楚。”梅西一人给了一巴掌，“别傻站着了，行动！”
　　学校的赛艇果然比黄蜂差很多，但苏瑞用了全力。前三圈的成绩已经比之前快了十几秒，看得梅西嘴都快咧到耳朵上了，但是第四圈到了中间的某一个弯道时候，她突然一个急停，生生在赛道中间不动了，威廉超过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你怎么回事！”苏瑞的飞艇以龟速返回起点的时候，梅西冲了上去，“你想死吗？”
　　“抱歉，”苏瑞把头盔摘下来，脸白得吓人，“我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梅西的声音立刻软下来，“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想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要真的不舒服就不要硬撑着，是不是天太冷感冒了？”
　　“真的没事。”苏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想，校队的正式名单暂时不要安排我了，可能最近都上不了场。”
　　“没关系没关系。”梅西飞快地说，“你先回去休息，嗯？”
　　“嗯，抱歉。”苏瑞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把黄蜂开回机库，而是拜托给威廉，那家伙兴奋得欢蹦乱跳：“你好好休息，我一定一定一定会照顾好它的，放心！”
　　苏瑞晃晃悠悠回到宿舍，还有点陷在先前的恐惧之中。在某一个瞬间，即将达到自己极限之前的一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处于巨大的恐怖之中，仿佛再往前开一米，就会机毁人亡，她不得不停下来，然后陷入另一种恐惧之中，仿佛看到肯在不远的前方说，你为什么要来赛艇？这个游戏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曾经听说过有一些常胜将军输掉一场之后就再也上不了场，她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以为夏天已经过去了，她给了自己足够的喘息时间，可是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
　　突然她觉得一阵恶心，冲到厕所大吐特吐。她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再也摸不了飞艇——她最大的骄傲与最深的爱恋，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过去她一直以为赛艇只是生存的手段，是金钱的来源，并没有别的意义，可现在她发现，这也是一种错误的认知。克莱顿是一场哭泣就可以戒掉的，赛艇不是。
　　苏瑞在床上坐了一会，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细细的金色吊带裙，然后在镜子前面仔细地把头发调整到最漂亮的形状。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掏出睫毛膏，接着她猛地把那个东西扔了回去，仿佛手被烫到一般。
　　我在干什么？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非常柔和细致的五官，尤其是眼睛，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光芒被揉碎在里面，威廉经常会盯着她的眼睛看。她知道自己的身材也不错，制衣的师傅曾经说，她穿什么都很出彩。她是自恋的，她一向觉得，只有完美的男性才配站在自己的身边，譬如克莱顿。她曾经想过为什么会喜欢他，其实原因很简单，只因为他是最好的，这是她在赛艇中学到的生存原则：做最好的，或者是彻底失败。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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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她暗暗叹了口气，原则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
　　晚上七点，苏瑞出现在韦恩斯路三号门前。她在裙子外面穿了一件圆滚滚的羽绒服，脚踩一双毛绒靴子，露出一节白白的小腿，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大毛线球帽子。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敲门，直到肯出来为止。
　　“有事？”他出现的一瞬间，苏瑞又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了。
　　“您还记得我吗？”她抬起脸来看着他，“薇薇安，曾经在赛艇的场子里……”
　　“有事？”他打断她。
　　“我想问问，”她哈出一口寒气，搓着手，“上次那个杯子，您收到没有？”
　　“不知道。”肯说着就要关门。
　　苏瑞连忙说道：“我想跟您学开赛艇——不论以怎样的代价……”
　　“学开赛艇？”他冷冷地盯着她，“我还以为你又是来要钱的。”
　　“我想，我需要您帮助的，不是钱。”苏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另外一些，值得我去付出的东西。”
　　肯沉默了一会，苏瑞觉得第二层真是冷极了——又湿又冷，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然后他笑了，苏瑞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很好看：“非常好，现在我总算看到了一点态度。——进来吧，年轻人。”
　　房间里生着火，很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动物毛，苏瑞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动物的，但一眼便可以看出价值不菲。她把靴子放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面，觉得很有趣。
　　“你为什么不把外套脱掉？”肯给她倒了一杯水。
　　苏瑞摘掉帽子，却犹豫该不该脱掉羽绒服——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装扮极不适宜。
　　“得了，”肯看到她的裙摆，哈哈大笑，“我去给你找件衬衫，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好玩。”
　　苏瑞穿上他的衣服，很大，感觉怪怪的。肯把她引到客厅里，她才发现这个屋子非常豪华，却处处都是舒适的，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想着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也要搞这么一套。
　　“其实这里是我祖上的房子，”肯坐在她对面，“位置虽然在第二层，但房子是极好的。把空调好好修理一下，其实是很棒的地方。”
　　“的确如此。”苏瑞点点头，有些感叹地看着四周的一切，觉得这就是她梦想中家该有的样子。
　　“生育法和抚养法破坏了很多东西，这年头，家已经没有它该有的感觉了。”肯靠在垫子上，姿态慵懒，“好了，说说看你的想法，苏瑞，对吗？薇薇安这个名字俗不可耐——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
　　这句话让苏瑞警觉起来，赫尔对于下层区的愚化统治非常严重，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报纸，帝国统治者认为，下层区的人不需要了解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就意味着，上一次肯说的话是纯粹的谎言。
　　“我参加了赛艇校队，但是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她依旧低着头，这次的杯子是另外一种风格，仍然是古典的，上面绘着柔和的卷花，“到了弯道的时候，我会害怕。我总觉得不能开得太快，不然就会冲出去。”
　　“上次确实吓到你了，对此我应该说句抱歉。”肯微微欠身。
　　苏瑞连忙摆手：“不会，其实那次经历让我学到很多东西。”
　　“成长也并不一定是好事，”肯盯着她，“失去一些东西，得到另外一些东西，不一定好也不一定坏，但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来看，终归是令人欣喜的。”
　　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带了一点亲切：“这也是我最近在想的问题。”
　　“害怕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只要你赢了我，就不会再怕。”肯慢悠悠地说道，“关键是在此之前，你要提高技术。”
　　“怎么提高？”苏瑞热切地看着他。
　　“你走到今天，从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换句话说，全凭天分。”肯用了下结论的语气，“不得不承认你的天分是极佳的，胆量也足够，但是技巧上面，完全是垃圾。”
　　苏瑞有点脸红，但是对方恶毒的用词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反而想着：是啊，这就是事实。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有一架983的量产黄蜂？”
　　“是。”
　　“把你那架丑陋的黑马蜂扔掉，那种改装货是比你的技术还要垃圾的垃圾。”
　　“一定……”苏瑞艰难地说道，“……要用黄蜂？”
　　“你真的……”肯学着她的语气，“……要跟我学开赛艇？”
　　她想了想，点头。
　　“你对那个破马蜂一点感情都没有，还比什么赛！黄蜂的性能不一定比那个好多少，我是说，要是我开那台垃圾马蜂，成绩的区别也不会很大——但是看到你刚才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要用黄蜂不可。”
　　“为什么？”
　　“驾驶者和赛艇之间要有亲密的联系，”他把手指挂在一起，“这是一种心灵上的感觉，契合，相互爱护，尊重以及信任，有点像婚姻的关系。”
　　“那只不过是架飞艇。”苏瑞有些不相信。
　　“那只不过是架飞艇。”肯点点头，“你能够容忍别人碰它么？”
　　“不要在我面前。”苏瑞飞快地说道。
　　“飞艇比女人……我是说，伴侣要重要。”肯微笑，“以前我老婆就整天骂我，不知道做饭洗衣服，每天却去伺候那个东西，脑子有毛病——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对吧？”
　　苏瑞想了想这个场景，也觉得好笑：“我倒没有那么夸张，但是别人摸我的黄蜂，就会觉得特别愤怒。”
　　“换机器是第一件事。”肯继续说道，“当你害怕的时候，你会想到，如果就此退却，黄蜂会不会因此感觉被侮辱？而当你胜利的时候，仿佛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而会和你的飞艇分享它——这种心情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了。”苏瑞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练习，相较于传统的方式，我觉得你还是依照以前的习惯，在实战中练比较好。”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停下看着她，“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十二月初，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要拿奖学金。”
　　“对，不过不是学习上的——是靠飞艇竞速比赛。”
　　“拿到学习奖学金，我是说最高的那一等，这个假期我就教你。”
　　“这不可能！”苏瑞瞪圆了眼睛，“我还有姐妹会的工作！”
　　“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你要学习，总要付出点代价。”他说道，“就这么定了，如果你拿到最高奖学金，在假期的第一天到这里报道，这个冬天你就住在我这，训练我会给你安排——拿不到的话，就不要出现了。”
　　苏瑞愣了半天：“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最开始说的那句话，”肯坐下，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态，“态度，我要看到你的态度。”

　　心动

　　整个十一月苏瑞都在图书馆里度过，只有吃饭和睡觉才会回宿舍。威廉对此很不满，认为这个女人吃错了药，或者是脑子里生了大便，总之，很有些问题。反复劝说未果，到了后来他也不得不坐在图书馆里陪着她念书，否则就别想看到苏瑞这个人。
　　姐妹会的工作苏瑞全部推给了珍。在克莱顿对她产生误解之后，珍和她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一方面，珍很清楚苏瑞对克莱顿的心思，便觉得那天就算是误解，也一定发生了点什么；另一方面苏瑞尽可能地避开和克莱顿相关的一切东西，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珍就首当其冲，能避则避，结果让珍更加确定她一定做错了些什么，心里生出一些罅隙。
　　好在就工作而言，珍的本事丝毫不比苏瑞差，只是先前安吉拉对她的身份有些忌惮——贵族阶层所属的上议院和下议院成员在政府中属于敌对关系，所以她宁可选择平头百姓出身的苏瑞，而不是自己未来的小姑子，来做接班人。
　　学习，拼命地学习，时间长了苏瑞倒对知识有了些新的理解。这种东西原来除了考试之外，也是有着自己的生命与意义的，甚至带有一定程度的美感。到了期末的时候，她反而觉得考试没什么，奖学金也是次要的，另外一些东西，才是沉甸甸的，它们会深刻地影响到生命，影响到她对世界的认知，影响她对待生活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又对肯生出一些感谢的情绪。
　　假期第一天，苏瑞开着黄蜂到了第二层。她背了一个颇大的旅行包，里面放了一个月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临走的时候她在学校超市转了一大圈，最后偷偷买了一包安全套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以防万一，她安慰自己说。
　　韦恩斯路三号，苏瑞敲门，肯在房间里大吼道：“我在做饭，你自己进来！”
　　第三次进这栋屋子，似乎又有些不同。墙上的装饰画换了一些，光线较先前也更为明亮。烤肉的香气从厨房飘了出来，苏瑞这才想起来，肯也是做过许多年的家庭主夫，又觉得他做家务的样子一定会很好笑。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肯围着围裙，出现在客厅门口。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看成绩单？”苏瑞问道。
　　“你过来了，就不要废话。”肯摆摆手，“相互信任是最起码的。”
　　苏瑞突然觉得有些温暖的感觉，接着她想，他们其实没有见过几次面，为什么就能有这样亲近的感觉呢？
　　“虽然你是女孩，”肯叉着手说道，“但是住在这里的时候要做家务，打扫房间，明白了吗？”
　　“嗯。”苏瑞点点头。
　　“好了，不要傻坐着，到厨房搭把手。”
　　下午她在肯的住处安顿好，她有自己独立的一个房间，说句实话，之前她曾经很担心过是不是要和肯睡在一起，事实证明她又多虑了。房间很小，但是干净整齐，床铺散发着安全而柔软的气息，让她特别喜欢。晚上肯说明了这段时间针对她的训练计划：
　　“每晚到场子去和我比赛，一对一。”肯说道，“不要在乎输赢，我需要你去感受我的动作、路线选择以及对赛道的研究。一天三场，第二天我会告诉你需要改进的地方，以及当天的训练注意事项。有一点要特别培养自己，就是对于观众的反映。”
　　“观众？”
　　“不要在乎她们的欢呼，或者咒骂。”肯一字一顿地说道，“赛场上面，只有你和你的飞艇，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影响你的情绪。”
　　当把黄蜂拖到赛场里的时候，苏瑞还是小小地心痛了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都不希望有那么多人看到黄蜂——她讨厌她们看它时的贪婪眼光。黄蜂是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许碰。
　　“跟它说点什么，”比赛之前，肯对她说，“黄蜂会听到的。”
　　“保护我，”她轻轻把嘴唇贴到黄蜂的鼻子上，“我也会保护你。”
　　失败毫无意外，但是苏瑞的心情已然不同。每天三场的失败让观众对薇薇安彻底失去了兴趣，有一天她听到一个人在准备区说：“那个傻妞，当换了赛艇就能赢肯，只可怜了那架黄蜂，啧！”
　　这句话几乎把她激怒，但是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摇了摇头。
　　“被别人影响是最愚蠢的行为，”他突然贴得很近，戏谑地说道，“小傻妞。”
　　苏瑞一动不动，那个温暖的气息似乎从耳朵里直钻到五脏六腑。这种话从肯的嘴里吐出来，和从威廉嘴里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她彻底呆在那里，像一个无助的白痴。
　　成绩在一天天的提高。肯在骂她的时候从来不会吝啬用恶毒的言辞，譬如垃圾、狗屎、白痴、你可以去死了、你听得懂人话吗……等等。但是他在表扬的时候也同样不会吝啬，他最常说的一句是，小家伙很可以嘛。不过苏瑞最喜欢的是他微笑的时候，那个表情漂亮极了，他会拍拍她，然后温柔地说，真的很好。
　　这样的日子对于苏瑞就像过节一般欢乐，这是一种纯粹的追逐的快乐，他好像可以永远走在前面，遥远，可并非遥不可及，她只要安心地跟着，一路走下去就是了。两周下来她已经完全学会把他的咒骂和赞美当成耳旁风，而去关注他说的内容。但是她还是期待肯的微笑，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微笑起来一样。
　　到了第三周，两个人在赛场上只差一个机位。有一天肯下场的时候有点气喘吁吁的，他拍拍苏瑞说：“你真是个可怕的孩子，我都得认真玩了。”
　　苏瑞深深鞠躬：“多亏了您的教导。”
　　肯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要废话，继续努力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到：“你距离赢我还差得远呢！”
　　白天的时候肯会一直看书，偶尔他也推荐一些书给她看，都是些哲学、历史和物理类的书籍。刚开始苏瑞觉得很惊奇，她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看这些东西。
　　“有什么关系，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好了。”肯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看这些？”
　　“那我应该看什么？愚蠢的垃圾小说？”肯懒洋洋地看着她，“我才不会去看那些比我还蠢的白痴写的东西。”
　　苏瑞觉得这话很有语病：“你又不蠢……”
　　“错了，当你觉得自己很聪明的时候——”肯拉了一个长音，“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白痴，小傻妞。”
　　“别那么叫我。”苏瑞很不满这个称呼。
　　“那怎么叫？”肯微笑，“赫尔的明日之星？”
　　“算了……”苏瑞汗颜，“你还是叫我傻妞吧。”
　　肯大笑起来。
　　过了几天便是圣诞节，苏瑞想着应该送给肯一点什么，回学校去搜罗了一圈，却发现自己能送给男人的礼物只有巧克力一样，接着她想象了一下肯会对糖果类礼物作出的评价，无非是愚蠢可笑的破玩意之类的，心下便稍稍有些沮丧。这会是假期，整个女院几乎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回家去了，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管理人员，也是行色匆匆的样子，不怎么搭理她。天气已经极寒冷，她在外面走了几步，便逃也似的冲进宿舍，发现威廉似乎也已经回去，她的房门上挂着许多语气哀怨的纸条，最后一张很大，画了许多桃心，是这样写的：
　　“下个学期我一定要把你追到手，就这样。美女圣诞节快乐！”
　　她本想把它撕了，想想又没有动手，反而折好放到抽屉里。
　　嗯，该送什么呢？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此时再做这件事，已经与几周之前大不相同。她觉得很尴尬，可是又特别期待，因为肯在她心里的位置已经大不相同——从一个猥琐的大叔，变成了最值得崇拜的领路人。她可以这么做吗？
　　她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
　　想定主意之后，苏瑞像是一个做贼的小孩，打开大西国的网络，开始搜索中年男人喜欢的少女装扮。过了一会，她有些无语地看着立体屏幕上面那些夸张的服饰——男人真的喜欢这种……嗯……诡异的……东西？
　　好容易选定了一套她勉强可以接受的衣服，用信用卡在网上支付掉，然后选择快递到学校。这年头网络购物已经发达到一定境界，才三个小时，货就从大西空运过来。苏瑞试了一下，当她把那对毛茸茸的兔子耳朵戴到头上的时候，觉得肯看到的反应一定不是扑上来，而是倒在地上笑到打滚。哼，他敢笑，就揍他！苏瑞气哼哼地想到。然后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一天下来都干的是什么事情啊！
　　到了第二层，肯却不在家里。桌上有一张他留的纸条：“要和亲戚一起过节，非常抱歉，饭在冰箱里，傻妞圣诞快乐。”
　　她很失落地坐在沙发上，鼓着腮。在这里永远可以听到水滴砸在房顶的声音，可这会她觉得特别烦。十岁之后的每一个圣诞节她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的，从无例外。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会为自己准备一份大餐，给自己买礼物，上大学之后她不再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举动，每每到了节日她就趴在床上不起来，整日呼呼大睡，直到新年过去为止。
　　但是今天她睡不着。苏瑞趴在沙发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这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不清楚肯是谁。他无疑是个极富有的人，那他为什么要住在第二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话一定是谎言，那么他又是谁？他的亲戚是些什么人？
　　苏瑞突然意识到，如果肯不再回这个住处，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找他。
　　她赖在沙发上，思绪不知不觉有点迷糊，然后稀里糊涂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肯正坐在她旁边，身上穿了一件质地上乘的燕尾服，头发梳得很光亮，苏瑞在一些上流社会的晚宴里见过类似的装扮，都是只有珍和安吉拉才能够靠近的对象。
　　“我不回来，你连炉子都不会生了？”他掐了一下她的脸，“小傻妞。”
　　“我要抱！”她对他伸出手，语气哀怨。
　　肯愣了一会，最后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你这样要感冒的，我去生火。”
　　苏瑞哪里肯放他走，顺势扑倒男人怀里，拱来拱去，也不说话，心里想着，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嘿，小家伙，你在调戏我吗？”肯揉揉她的头发，“别闹了，乖。”
　　“不是调戏，”苏瑞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纠正道，“是勾引。”

　　灵气

　　此话一出，肯也再不客气，直接扛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傻瓜进卧室，往床上一丢，开始脱衣服。
　　“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松开领结，然后很挑衅地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一身优美的肌肉。
　　苏瑞脸红红的，想看又不敢看，嘴里却一点不示弱：“谢谢，我会留到下次使用。”
　　“好吧，那我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
　　肯开始脱裤子，苏瑞此时满脑子里只想着逃跑，突然想起自己买的兔女郎套装，蹭地跳下床：“我还准备了点别的东西……”
　　肯一把抓住她丢回床上：“我们不需要别的东西。”
　　“那，那需要什么？”她有点发抖，但是打死她都不会承认——苏瑞，帝国最高学府的姐妹会会长，到了这会还是处女。
　　“嗯……”肯按住她扭来扭去的腰，把嘴凑到她的唇边，“我们可以研究一下这个高深的问题。”
　　缠绵过后，苏瑞睡得死猪一般，手里还抱着一大团被子。肯坐在床头抽烟，他的烟是从帝都费罗买的，连烟盒都号称是限量版，味道很淡，气息是一种干净的芬芳。其实对于今晚他也希冀许久，但真的发生了，却有些后悔。尤其是刚经过昨天的圣诞宴会，他再次订婚了——对象是议长，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长得棱角分明，很有些严厉的样子。
　　其实他很怕女人。他之前的妻子讨厌他，她在他大学阶段追了他四年，态度诚恳，以至于他以为她爱的是他的灵魂，但是后来他发现，她爱的不过是他的身份，还有他在学校里练习出来的装花瓶本事，结婚之后她烧掉了他所有的书，差点把他的飞艇都烧掉。男子学校教的东西无非就是那几样，健美课、文学课、其余的可以统称为装花瓶课。男人应当安静、温柔、优雅、健康、永远微笑。他对自己的长相其实很没有信心，女人们嘴上说着喜欢高大的男人，说那样会带给她们安全感，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好在经几位家庭礼仪教师的不懈努力，他对自己笑容的杀伤力还是颇有自信，在学校的时候也凭此成为女孩们追逐的对象。
　　不过离开学校十多年之后，他已经很清楚婚姻意味着什么。议长是他应该嫁的人，毫无疑问，他也是她正当娶的丈夫，这也毫无疑问。媒人说，你们都失去了自己的伴侣，应当相互抚慰。他当时很优雅地笑着，心里想：呸！
　　很简单的利益交换，如此而已。
　　苏瑞睡着睡着就开始往他怀里蹭，蹭着蹭着手脚就开始不安分。他把枕头塞到她怀里，立刻就被丢开。
　　“醒了就是醒了，”肯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把烟熄灭丢在一边，“小家伙害羞了？”
　　“难道不应该是你害羞吗？”苏瑞睁开眼睛，撇嘴，“□的老男人。”
　　“说话都不经脑子，傻妞。”肯也不生气。
　　“你难道这种时候不应该对我表示依赖吗？”苏瑞眨眨眼，“嫁给我也不是那么糟糕吧，我好歹也是赫尔的‘明日之星’啊。”
　　“胡说八道，你几时见过丈夫比妻子大十几岁的？”
　　“哎？你到底有多老啊？”
　　“我上大学的时候曾经买过你那架黄蜂，当年的批次，我一眼就看出来是值得收藏的好货。”
　　苏瑞算了算，他至少比她大十三岁，感叹道：“真的好老啊……”
　　“什么叫老。”肯又敲她，“这叫成熟的魅力，你在小男孩身上永远找不到我的本事。”
　　“哦……下次我去研究看看。”
　　肯没有说话，他有点不开心，但是他没有任何立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嗯，”见他没反应，苏瑞又蹭过去，“抱——”
　　肯把她推开：“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假期。”
　　“还有一个小时开赛，你今天还想不想训练了？”肯拿出教练的口气，“起床，傻妞。”
　　“圣诞节不能够休息吗？”苏瑞可怜巴巴看着他。
　　“圣诞节已经过了。”
　　因为是假期，赛场的气氛尤其热烈，这几天肯已经允许苏瑞参加一些集体赛，她赢得极轻松，反倒觉得无聊。和肯的一对一决斗也越来越激烈，几周下来苏瑞已经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弯道技巧，利用黄蜂灵活的特点，走非常阴险的卡位，偶尔竟会把肯搞得毫无办法，到了最后两圈红色飞艇才能反超过去，但差距也已经缩到几秒的距离。
　　“这不公平，”有一天肯躺在床上哼哼说，“你在这边吸走了我的灵气，然后再用在赛场上。”
　　苏瑞哈哈大笑，冲着他的脸吐了一个圆圆的眼圈：“老男人，你要好好锻炼身体了。”
　　“这些灵气对男人而言很重要的……”肯把苏瑞嘴里的烟抢过来，塞到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看你还是回自己房间睡，这么下去谁受得了。”
　　“真的？”苏瑞扑到他身上，“为了赢你，我要更努力地吸收才行啊。”
　　开学的前一天他们进行了最后一场决斗赛。苏瑞在准备区对着黄蜂不停地说话，一会摸头一会摸屁股，搞得工作人员都觉得这个小丫头快疯了。肯看了只是笑，他跟他自己的飞艇已经过了恋爱期，相互没有那种激情，不过看到小孩子的表现，还是觉得很怀念。
　　上赛道的时候，肯扭过头对苏瑞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对一比赛，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为什么？”苏瑞问道。
　　“因为我要结婚了。”
　　苏瑞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问，比赛开始了。
　　她心里有些憋闷，脑子就有些乱。红色飞艇毫不客气地压到前面，还故意喷出尾气。苏瑞反而冷静了，她盯着他，想到，我不会再跟在你身后了，我要超过去，要让你看着我的背影前行。
　　——要用实力。
　　超过肯并不容易，她尝试地摆了几次机身，都被对方死死地卡住了前进路线。
　　三圈过去了，自己仍然被卡在他身后。苏瑞觉得自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世界变成一种简单的空白，黄蜂仿佛成了身体的延长，眼前只有赛道、路线，甚至连肯都没有。每一个弧线都是美的，她只在追求这种美学上的极致，毫无瑕疵的弯道、没有任何一点诡计。
　　翻滚道，他露出了一瞬间的空隙，就那么一点点而已，但已经足够。黄蜂猛然在头朝下的位置加速，那是最后一个回旋，当进入直道的时候，她已经轻轻落在肯的前面。观众疯狂地呐喊着，但是苏瑞却没有听到，她的世界还是只有赛道，向前，最后一圈。
　　肯加速了，巨大的引擎声让她有一瞬间的迷惑，比赛倒仿佛变成了缠绵。有时候她和他□的时候，感觉像在打架，她想要压制他，但是他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赛艇可不是体能上的问题。”她轻声说道，“是不是呢，黄蜂。”
　　“它可听不到。”肯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你的黄蜂最近屁股越来越翘了，我很想摸摸看。”
　　“我才不会让你碰它！”苏瑞把眼睛眯了起来，尖利的犬齿闪着寒光。
　　“哈，你确定？”
　　仿佛是默契，两架飞艇在弯道区同时加快了速度，主持人惊讶地喊道：“上帝啊，这两个疯子要一起打破赛场记录了！”
　　苏瑞卡位卡得极凶，她几次听到黄蜂的屁股被肯蹭到，心痛得仿佛自己被撕掉了一块皮，但仍然丝毫不松气。最后的直道，红色飞艇展示了惊人的动力，两架飞艇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
　　“WOW————！”主持人拉着长音说道，“这简直是世纪之战！现在我们需要通过电子设备来确定究竟谁取得了胜利。”
　　苏瑞从飞艇上跳下来，却不去看成绩牌，而是直接把肯从飞艇里拽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肯拍掉她的手，整理着衣领。
　　“你他妈睡都睡了，现在却说要跟别人结婚——你什么意思。”
　　“你又不是个男的，在乎这些做什么。”肯奇怪地看着她。
　　苏瑞一时语塞，但总觉得理在自己，大声说道：“人是有感情的，男人女人都一样。”
　　“女人总会在这种时候表明男女是平等的。”肯耸肩，“我习惯了。”
　　“你到底是谁？”苏瑞问他，“你要跟谁结婚？”
　　“我说过了，跟你无关。”肯厌烦地说道。
　　“两年之后我就会毕业，”苏瑞抓住他，“你就不能再等等？”
　　“这只不过是个游戏。”肯冷冷地盯着她，“你这种傻妞才会当真。”
　　“这不是游戏。”
　　“那么，我亲爱的姐妹会会长大人，请问我要等多少年，您才能够成为下议院的议长？”
　　苏瑞愣住了：“……珍的母亲——卡曼西议长？”
　　“你只不过才踏进我们的世界，”肯拍拍她的肩膀，“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去摘最高处的那颗星星，夜里梦梦你的启明星就够了，苏瑞。”
　　“你是谁？”苏瑞皱眉，“国王？”
　　“你个白痴，我看起来像是快五十岁的人吗？王后陛下死掉了吗？”肯有点抓狂了，“我住在哪？”
　　“莫尔温，韦恩斯街……”苏瑞震惊地看着他，“韦恩斯……公爵？林肯·韦恩斯？”
　　“傻妞！”林肯略带嘲讽地说，“你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猜出来，我这么喊你也没什么错。”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获胜者是——”
　　苏瑞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欺骗，眼泪刷地就滑下来。主持人说了一个人的名字，淹没在观众的喊叫声中，苏瑞也没有听清。她转过身用袖子擦脸，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不就是赢了我，你至于开心成这样么？”林肯敲她的头，苏瑞躲开了。
　　“好啦好啦，小家伙。”林肯拿出纸巾擦她的脸，“观众还等着她们的英雄出场呢，你就顶着这么两颗桃子出去？”
　　“我会成为议长的，如果你要的就是这个。”她吸着鼻子看他。
　　“孩子话，那会我都成老头了。”林肯把纸巾递给她，“而且你要真打的是我的主意，一辈子别想在社交圈里混下去了。她们会把你当成吃软饭的——明白了？”
　　“但是我喜欢你。”她扑到他怀里闷声说道。
　　“如果你看过男权时代的心理学书籍，就会知道你这会的反应是恋父情节。”林肯轻声安抚她说，“女孩子在一定的年龄总会迷恋比她们年长的男人，这是很正常的。”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讨厌你！”苏瑞突然跳起来，扁着嘴，“你听清楚了，我讨厌你！”

　　竞速

　　有些时候男女之间吵架会很麻烦，但是林肯曾经跟一个女人吵了十几年的架，很清楚该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解决最复杂的问题。早晨的时候苏瑞趴在他身上，他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点着一根烟。说句实话他不喜欢烟，但是原先他妻子还活着的时候，生活实在太无聊了，看着那些雾气蒸腾而起，也是一种乐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一个跟你同龄的男孩，你会追我吗？”林肯拍拍苏瑞的屁股。
　　“不会。”她已经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有林肯这个朋友，以后在那个圈子里混，会有很多的益处吧。
　　“为什么？”
　　“女人讨厌男人比她们聪明。”苏瑞很坚决地说，“女权社会的根本就建立在女人拥有更多的智慧上面，但是智慧本身难以度量，所以她们其实是站在一个脆弱的木板之上统治世界，因此就会非常痛恨聪明的男人。”
　　“你最好不要让政府官员听到这话。”
　　“我还没有那么笨。”
　　“你知道我之前的妻子，前首相琳赛，她几乎是恨我。”林肯抽了一口烟，“她不许我看书，不许我提出自己的看法，不许我去赛艇……到了后面几年，私底下我们不会说一句话，但是出了门又是最恩爱的夫妻。”
　　“听上去真倒霉。”
　　“嫁谁都是一样的，女人不喜欢我这种人。”
　　“其实也不是这样……”苏瑞选择着用词，“我喜欢你，确实要在你比我年长的前提之下——这样就会觉得你的领导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总不能找个你这么大的小孩子。”林肯说，用手指比出一个三公分的高度，“家族不会同意的。”
　　“你为什么要再找一个妻子？”苏瑞问道，“以你现在的力量，完全没有必要依赖别人生存啊。”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家族。”林肯慢悠悠地说道，“你知道我父亲看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我到现在还记得十岁被领回家的时候他的眼神，他说，一个男孩。”
　　“一般来说你总还要有兄弟姐妹吧？母体怎么会只给你们家族一个孩子呢？”
　　“大概是出了什么错，不过后来查的时候，说是我的一对双胞胎妹妹在八岁时候出了意外死掉了，所以根本没有出现在家族之中过。这个不是重点，关键是，等我到了我父亲的年龄，也就是两年前，我的儿子被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说了相同的话——我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上帝啊，怎么又是一个该死的男孩。”
　　“这很不公平。”苏瑞支着腮，“你不喜欢他。”
　　“他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可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好父亲。”
　　“男孩不行。”
　　“为什么呢？”
　　“韦恩斯家需要延续下去，这是我的职责。”林肯苦笑一下，“作为一个可悲的生育工具，如果连这件事情都办不好，我的生命就会毫无意义。”
　　“我不太明白这些——你知道，家族的问题。”
　　“韦恩斯家存在的时间和帝国一样长。我需要一个女儿，一个能够振兴家族的女儿，当然，如果能有更多，我会非常开心。”林肯叹息说，“人总是会被她所处的环境控制住，看再多的书也没用——人的眼界是有限的，我必须有一个女儿，并且为这个孩子找一个强大的、能够保护她的母亲。”
　　“我大概能从珍和克莱顿推测出议长的喜好……”苏瑞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最好把自己藏得深一点。”
　　“琳赛被暗杀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这段时间的生活就像在梦里一样，每天看书、赛艇、睡觉。”林肯笑了笑，“算了，我大概能想象出以后的样子，无非就是继续装花瓶。”
　　“那么，我们以后见面的时候，是不是要假装不认识对方？”
　　“这个要看你的态度。”林肯想了一会，“你是要抓着我往上爬，还是抓着卡曼西家的人往上爬？总之，各种处理方式，会有不同的结果。政治这件事情，我也说不清。”
　　“好复杂……”苏瑞在他身上扒得更紧了一点，“那么，你说，你结婚之后，我有没有机会靠近你？”
　　“还是小心为妙，”林肯笑道，“你又没有靠山，做了错事，很难弥补。”
　　威廉的脸在她脑海里滑过：“如果说，我能够找到靠山呢？”
　　“没有意义。”林肯挠挠她的头发，“为了自己的私欲去伤害爱你的人，这种事情毫无意义，除了让大家都痛苦，什么用处都没有。”
　　“那么，以后就见不到了？”
　　“就算见到，也不能这样聊天。”林肯说，“忘了吗，这些话题我都要‘回避’的。你要是想跟我讨论厨艺，或者儿童教育，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要。”苏瑞吐舌头。
　　林肯继续抽烟，没有说话。
　　“你结婚的时候会邀请我的，对么？”过了好一会，苏瑞才问道。
　　“这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搞定珍，我还不想这么早就搞砸我的第二段婚姻。”林肯把烟熄灭，低头吻住她的嘴唇，这样小家伙就没那么多问题了。
　　开学的时候苏瑞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午餐之后她召集姐妹会高层成员开会，简要讨论了一下本学期的工作计划与安排。
　　“你变了，”会议结束，珍和她走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地方，感觉不一样了。”
　　“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基本上——啊，我也说不准……”珍甩甩头发，“感觉让人有点移不开眼睛。”
　　“你当心点哦，”苏瑞对她顽皮地笑，“千万不要爱上我。”
　　“想什么呢！”珍别开脸，不去看她，“对了，我母亲下个月结婚，你想参加吗？”
　　“真的？恭喜！”苏瑞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是哪家的公子？”
　　“她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娶年轻男孩子——是韦恩斯公爵。”
　　“莫尔温的领主？很棒的选择。”苏瑞点点头，“大概什么日子？我得去准备衣服。”
　　“2月2号——我妈说让我当伴娘，但是伴郎选定了威廉。”珍撇嘴，“我打算去问问看，能不能让你去，真讨厌那个家伙。”
　　苏瑞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珍拍拍苏瑞的肩膀，“不要小看你自己在社交圈的地位，历任姐妹会会长最差的也是个议员，你以后即便是当了议长或者首相，都是不奇怪的。”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乱说。”苏瑞摇头，“我不一定走政治道路。”
　　“那你难不成要去当科学家？”
　　“有可能，或者在女院当个老师什么的。”
　　“苏瑞……”珍停下脚步，“你开玩笑吧？”
　　“我也不知道。”苏瑞耸肩，“哪条路不是路呢？”
　　回到宿舍，走进她和威廉的客厅，迎接苏瑞的是一个大大的熊抱。
　　“啊，宝贝，这么久没有看到我，有没有害相思病？”威廉深情地说。
　　“你很……”苏瑞推他，本来想说瘦，手感不好，出口却变成了，“……很重哎，祖宗，别压着我。”
　　“让我看看，”威廉丝毫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双手捧着她的脸，“嗯，又变漂亮了，我的眼光果然不会错！”
　　“你行了！”苏瑞挣开，“下午还有校队训练，你不要又迟到，我可不想陪你跑步。”说着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嘿，等等。”威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怎么回事，谁碰你了？”
　　苏瑞站在门口，一脸茫然：“什么谁？”
　　“这种事情别想瞒我。”他的眼神变了，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我上过的女人比你上过的课的都多——是谁干的？”
　　“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神经病。”苏瑞冲他做了一个鬼脸，呯地把门关上，却又觉得有些火大，低声骂道，“破鞋！”
　　下午苏瑞自己早早去了训练场，给黄蜂好好洗了个澡。威廉过来的时候脸上又是充满笑容，苏瑞心里不由得又感叹了一番此人的厚脸皮。
　　“我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亲爱的。”威廉站在她身边，把手放在黄蜂的屁股上，“过去怎样我不在乎，你的未来属于我就好了。”
　　“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苏瑞把水枪对准他的手。
　　“嘿！”威廉火了，“你说你像话么！一个寒假而已，就要给我戴绿帽子。”
　　“我也想跟你谈这个问题很久了。”苏瑞转过脸，直直看着他，“我跟你没关系，不要自作多情，你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成熟的——或者是纯洁的，反正不是你这种型。”
　　威廉点点头：“原来是个老男人，的确可以把你这种小丫头轻易搞上手——有多老，四十岁？”
　　“你有完没完！”
　　威廉扭脸看到校队的其他人走近，突然搂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没完。”
　　苏瑞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巴掌打过去。
　　梅西招呼大家集合，珍跑到苏瑞身边站好，悄悄说道：“我妈说她要见你。”
　　“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你到议会大楼二层她的办公室去。”
　　“嘿，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门卫都打过招呼了，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女士们！——还有这位帅哥，安静！”梅西大声说道。
　　“谢谢夸奖。”威廉微微点头。
　　“好了，今天是年度分组日，今天的个人竞速成绩将决定你们是否有资格进入正选队员名单。各位最好拿出全力，尤其是没有参加冬训的几位，在此我要点名批评：苏瑞、珍以及威廉，以上三位，需要拿到比别人快五秒的成绩，才能够入选。”
　　“搞什么！这不公平，没人通知我有冬训！”威廉大喊。
　　梅西没有理他：“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赛道最快记录是多少？”苏瑞举手问道。
　　“十五分十四秒。”梅西回答说，“女院近十年来都没人能打破。”
　　“亲爱的，”苏瑞歪了歪头，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你觉得提高到十五分怎么样？”
　　“你做梦。”
　　两个小时之后，成绩排序出来了，梅西看着积分牌愣了好一会，然后大吼道：“苏瑞，你给我过来！”
　　“怎么了？”
　　“你这个假期都做了些什么？”
　　“特训。”苏瑞笑了一下，“把第二层赛场的最好成绩提高了十秒。”
　　“原来是师生恋……第二层，老头，赛车手。”威廉探头，在一旁酸溜溜地说道。苏瑞看都没看他，反手就是一肘子。
　　“十四分五十八。”梅西感叹道，“你也太过分了点。”
　　“队赛和个人赛是不同的，我想到了配合的时候，恐怕还要队长多多提点。”苏瑞微微点了下头。
　　“这种成绩，我们可以改变战术了。”梅西想了一会，没说话。
　　威廉巴巴地看着她：“队长，我的成绩怎么样？”
　　“你比她慢二十秒。”
　　威廉的脸垮了下来：“差这么多啊……”
　　“不过是第三名。”梅西点点头，“正选队员算你一个。”
　　“队长是第二？”
　　“第二名是珍，十五分十七秒。”梅西顿了一下，“我是第四。”
　　“哦——”威廉拉了个长音，“那队长你要加油哦！”
　　“扣掉缺席冬训的罚分之后，你是第五名。”梅西冷漠地说，“正选队的替补一号。”
　　“怎么能这样！”威廉大喊，“我在大西带的队伍赢了你们，现在要我做替补？”
　　“很抱歉，你现在是在赫尔。”珍在一边很得意地说，她讨厌男人参赛，“那么新的第四名是谁？”
　　“凯蒂，新生。”
　　“大家好，我是凯蒂。”一个女生从队伍里走了出来，长长的头发打着蓬松的卷，五官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妖冶，当然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波霸。
　　威廉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苏瑞悄悄汗颜，这哪里是新生，跟她一比，自己完全是中学生等级。
　　“没想到女院里还藏了这等货色。”威廉摇头晃脑。
　　“殿下，听说您被苏瑞会长揍了一顿？”凯蒂很有礼貌地问道。
　　没人回答。
　　“如果您再说这样的话，”凯蒂微笑着说，“我完全不介意做第二个揍您的人。”
　　珍拍拍苏瑞，低声说道：“这个性格，我喜欢。”

　　交易

　　议会大楼在帝都十二层，从莫尔温到帝都费罗，开飞艇大约需要四个小时。苏瑞一大早就开着她的黄蜂，从韦帕盆地顺着多玛山脉，一路往北，途中甚是无聊。早在男权时代，星球上的自然环境就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地面上只有可怜的沙丘与戈壁，偶尔孤零零长着几棵干枯的小树，再无其他。小城市缩在山坳里，像是某种昆虫的巢穴，不知怎么看着就觉得有几分恶心。过了一会，远处的地平线出现细微的变化，绕过了最后一个山头之后，费罗城赫然屹立在乔治平原的中心。
　　整个城市远远看去，是标准的哥特风格，几千座尖利的锥形体直冲向高空，中央的主城足有三千米高，像是在向世界展示赫尔人伟大的力量。
　　毫无缘由地，苏瑞想到林肯，于是竟掏出手机打了他的电话——最后一天，他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总算给她。
　　铃声一直响，但是没有人接。
　　她有些沮丧地把飞艇停在第九层——凡是进入帝都上层区，都要在此经过身份检查。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制服上的姐妹会会标，一言不发便把她放了进去。帝都内部看来和莫尔温没有太大区别，街道稍稍宽一点，空气稍凉，也再无其他。
　　手机突然响了，苏瑞接起来。
　　“有事？”林肯的语气让她想起两个人的第二次见面。
　　“我在费罗第九层入口的地方。”苏瑞说道。
　　“知道了。”对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然后挂断。
　　苏瑞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他竟然就这么挂了！他是在表示，自己已经跟他没关系了吗？
　　愤愤然走进一家小酒馆，时间才刚到中午，离和议长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苏瑞叫了一份咖喱饭，以及一大杯柠檬水，想要把午饭解决掉。
　　一个戴着大墨镜的男人坐到她对面：“这种垃圾有什么好吃的。”
　　苏瑞惊讶地盯着他，林肯看上去就像立体电视里那些明星的打扮，高领长大衣，围巾把脸遮了一半，墨镜遮掉另外一半。
　　“你看上去……”她支支吾吾地说，“真滑稽。”
　　“别在公共场合呆着。”他把侍者叫过来，塞了一张钞票给对方，又低声说了句什么，扭头对她说道，“跟我来。”
　　门口便是林肯的红色中型飞艇，他坐进去，招呼道：“上来。”苏瑞才想起来这架飞艇是可以载客的，按理说应该有四座。
　　飞艇门一关上林肯就摘掉墨镜：“我刚才在和露西吃午饭呢！”
　　“露西？”苏瑞疑惑地看着他。
　　“卡曼西议长。”他把飞艇开向下曾区，“你怎么来了？”
　　“议长让我下午去找她。”
　　林肯点点头：“小家伙手脚很快嘛。”
　　“应该是你们婚礼的事情，”苏瑞说道，“珍提议让我当伴娘。”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引狼入室？”林肯大笑起来，“的确很滑稽。”
　　“我们去哪？”
　　“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地下层没有电视。”林肯说道，“你永远都不知道在帝都会碰到什么人。”
　　“我只有三个小时。”
　　“嗯……”林肯似笑非笑看着她，直到对方开始脸红为止，“三小时，足够了。”
　　一个多小时以后，苏瑞趴在林肯身上，她喜欢这种姿势，因为林肯的胸肌足够发达，摸上去很有弹性。
　　“感觉像做贼一样，”她吃吃笑着，“真刺激。”
　　“我还没结婚呢。”他挠挠她的头发，叹气说，“怎么办，我好像戒不掉你了。”
　　“听上去我像是一盒香烟什么的。”
　　“比那个还糟一点。”林肯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要吗？”
　　“不要这个……”苏瑞又开始蹭他，“要那个。”
　　“哪个？”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可以玩，”苏瑞歪头看着他，“如果你想要浪费在抽烟或者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我没有意见。”
　　“你总要让我这种老年人休息一会。”林肯无奈地把烟放下，“这简直就是剥削。”
　　“剥削，嗯，谁让你乐意呢。”
　　三点整，苏瑞准时出现在卡曼西议长的办公室门口，心里稍稍有些负罪感。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敲门，然后非常优雅地推开，走进去。
　　“苏瑞女士。”议长抬起头，她的语速很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脸上有些皱纹，五官气质都和珍很相像，“我听珍说起你很多次，坐下喝杯茶——我个人比较喜好茶胜过咖啡，这种饮料更加健康。”
　　“咖啡提神，却有损身体，这种行为有些得不偿失。”苏瑞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很自然地说道。
　　“嗯，”议长点点头，“你看上去很聪明，我喜欢聪明的姑娘。——当然，我希望你不仅仅是‘看上去’聪明而已，珍对你的评价很高。”
　　“聪明不一定是好事，”苏瑞微笑，“而珍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都不能作为评价我的标准，关键在于我是否能够很好地为帝国服务。”
　　“我觉得，”议长的语速慢了下来，“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她停了一下，苏瑞没有说话。议长的办公室并不大，四壁上摆满了书籍，桌上也一样，稍显得凌乱了些。
　　“你对作议员有什么看法？”
　　“伟大的职业，这曾经是我的梦想。”
　　“曾经，那么现在呢？”
　　“最近我对服务社会的方式产生了一些自己的思考，”苏瑞把手交叉放在腿上，露出乖巧的微笑，“我在想，其实尽自己的一分力量，让国家变得更加美好，并不只有政治这一条道路。譬如说，改变帝国的母体，是由科研人员设计出来的。当然这些只是思考，好像最近我才发现，生活能够有很多道路可以选择。”
　　“年轻人要多想一些，这样很好。”议长用手支着下巴，眼睛看着她的，“不过有些事情，你们的认知还过于单纯。”
　　“成长是一个过程，”苏瑞不由自主用上了林肯说的话，“失去一些东西，得到另外一些东西，但是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不论最终我们会做什么，还是应当在心灵的深处坚持善良，我认为这样比较重要。”
　　议长没有表达她的意见，而是微微努着嘴，看着她。不知为什么，苏瑞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好像在面对学校里一名普通的老师，提问、回答、争辩，这没什么难的。
　　“克莱顿对你也有一些评价，”议长突然说道，“我不知道你对男人的看法是怎样的。”
　　“令公子曾经是我仰慕的对象，只可惜最终我没能够得到佳人的芳心。”苏瑞笑起来，“我觉得克莱顿是男孩的典范，他很善良，心灵纯净，并且充满正义感；我曾经想，如果哪天自己有了一个儿子，也要照着他的标准来教育。”
　　“克莱顿的确是个很好的孩子。”议长露出了笑容，“继续说下去。”
　　“我最近和大西国的王子威廉有一些接触，我想您或许有所耳闻。我认为社会必须有其严格的分工，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女性作为世界的引领者，是更为正确的选择。通过和威廉王子的接触，我感觉到年轻男性在思想上与行动上的浮夸风格，当他们获得权利时，往往不能加以规范并充分利用，而是毫不在意地挥霍掉——这样不利于社会的公平与稳定。”
　　“有些道理，”议长点点头，“那么你对家庭怎么看？”
　　“我本人没有能够经历常人的家庭生活，所以对此不是很清楚。”苏瑞顿了一下，再一次想起了林肯，“不过就我个人的理解，家庭应该是一个责任大于爱欲的地方。每个人，作为家族的成员，应当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并且相互友爱，相互保护，共同努力令家族更加强大——这与统领姐妹会、甚至治理国家有着相似的道理。”
　　“我想珍没有过多地赞美你，”议长站了起来，示意苏瑞继续坐着，“你知道，我很快就要结婚了，现在缺少一位气质优美的伴娘。”
　　“谈了这么久，居然忘记恭喜您……”苏瑞站起来，轻轻鞠了一躬，“请允许我向您和您的丈夫致以最真诚的祝福。”
　　“坐下吧，”议长摆摆手，“没有什么值得祝福的，这是婚姻，也只不过是婚姻，家族与家族力量上的联合，如此而已。……不过我有时候也在想，林肯，也就是韦恩斯公爵，他比我要小八岁，正当壮年，就这么把他栓在我身边，其实并不很公平。”
　　苏瑞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勉强说道：“能嫁给您这样优秀的女性，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才对。”
　　“梦想？并非如此。”议长摇摇头，目光锋利，“男人的喜好非常浅薄，他们喜欢更加年轻而漂亮的事物，尤其是长相可爱的小女孩。”
　　苏瑞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都吓白了。
　　“不用担心这个，”议长温和地坐在她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的确听说了一些事情，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你年轻，本领也大，眼光挑剔些是正常的；他那个人，我也有所耳闻，其实是极有本事的，在家里根本关不住，要是能有个自己人拴着，我倒也省心。”
　　苏瑞已经吓得完全说不出话，脸上却还挂着笑，微微点头，表明自己的立场。
　　一阵沉默之后，议长又问道：“你对作议员有什么看法？”
　　苏瑞有些慌乱地想，她明明已经问过了，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一个伟大的职业，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希望自己能够有荣幸在议长大人身边，为您效犬马之劳。”
　　“我觉得你刚才对于家族的解释非常好，”议长点点头，满意地笑了，“欢迎你加入这个大家庭，苏瑞女士。”
　　苏瑞坐上黄蜂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被人盯上了，或许还不止一批人，却还在傻乎乎地以为可以去当个老师什么的——当然，那种说法也有些故作姿态的成分在里面，只不过面对卡曼西议长，苏瑞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太嫩了，就连肯，那个她追逐了一个冬天的男人，其实也完全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都太嫩了。
　　“当然，说不在乎也是有个限度的，苏瑞。”议长临走前的话语依然在她脑中萦绕，“在莫尔温没人敢说领主的不是，媒体也比较拘谨一些；但是费罗，我个人的建议是你们还是克制一点。林肯也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出错，这条路上，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的意思恐怕不仅仅是把林肯“卖”给她，来“买”她的忠心这么简单吧……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这是一种清楚的力量展示，就好像孔雀比试谁的尾羽更加漂亮一样，她想让自己跟随她——或者这也是一种肯定，今天的对话是测试的一部分，她得到了肯定，否则呢？那个女人会怎么做？
　　这种事情不能想，苏瑞觉得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原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突然她苦涩地想到，在吓人和“买卖”这一方面，林肯和露西议长还真是有着很相似的地方啊。

　　野蛮

　　由于四月份有飞艇世界杯赛，这个春天校队训练格外繁忙。苏瑞在进入组队练习之后，就成了每次必然被梅西臭骂的对象。她玩了八年赛艇，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搭档过。绿灯一亮，她的直接反应是冲出去，把所有人甩在后面，然后头一个跑过终点——只可惜这不是队赛的玩法。
　　又是一轮练习赛结束，梅西站在苏瑞的黄蜂面前，单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苏瑞抢在她前面说道，这几天来她可算认识了梅西的骂功，“我一定会努力改正错误，和大家好好配合。”
　　“你还知道错！”梅西的声线完全可以去唱女高音了，“说过你多少次，要配合，要照顾队友，队赛的成绩是四个人累加——你自己跑了，后面对方四打三，你让我们怎么办？”
　　苏瑞小声咕哝：“谁让你们太慢了……”
　　“你还有理了！”梅西大声吼道。
　　“队长队长，喝口水。”威廉颠颠奔过来，十足谄媚，“动这么大火气有什么用呢，不如换人好了，我的配合水平非常之高，经验丰富，保证提高队伍整体水平。”
　　“女人说话，男人少插嘴！”
　　威廉缩缩头，嘴唇下撇，异常委屈地溜到一边去了。
　　“我觉得个人技巧也应该作为训练内容。”苏瑞小心翼翼把自己憋了很久的想法说出来，“我们现在的弯道技巧过于粗糙，对于赛艇的微控能力也有待提高，战术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实力还是决胜的关键。”
　　“你说得倒轻巧，你自己开的是黄蜂，噌地一声就蹿出去了，你看看学校的狗屁赛艇，技什么巧！”
　　“我用学校的赛艇跑，”苏瑞突然说道，语速飞快，“末位出发，你们两支队卡我一个人，试试看。”
　　梅西瞪了她很久，才说道：“太过骄傲是不好的习惯，会长大人。”
　　“如果我跑了第一怎么办？”苏瑞坚持说道。
　　“每次训练给你半小时，磨练大家的‘技巧’。”
　　学校公用赛艇的性能和她原先的马蜂差不多，其实机器很好，问题在于保养得太糟糕。所谓的“专人养护”，其结果就是没有一个驾驶者会真正爱护学校的赛艇。苏瑞试着在赛道上跑了一圈，对参数做了些调整，也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夸口。回到起点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威廉的发车位置和她并排，隔着玻璃抛出一个大大的飞吻。
　　“宝贝，如果你许给我一个吻，我就帮你。”他比划着说道。
　　苏瑞没理他，眼见着绿灯亮起，位于前列的飞艇迅速蹿了出去，威廉小幅度摆了两下机身，便已经占到第四的位置。苏瑞却在原地不动，单手支着下巴，煞是悠闲。
　　“会长大人，这会知道怕了？”耳麦里传来梅西的声音，前面几架飞艇不明所以，有的加速有的减速，眼见着队形就乱了。同一时刻，苏瑞突然全速冲了出去。
　　过了一圈她就追上大部队，这个速度让几名替补队员有些惊慌，她在后面没等多久就抓到空隙钻了过去。下一道防线是威廉，他是替补队员中最强的一个，有意把速度压得很慢，卡位却很老道，几乎没有破绽，苏瑞几次试图超过去，都被他挡回来。此时第二圈已然结束，最前方的珍和梅西领先了大约四分之一圈。苏瑞看着这么拖下去，前面的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竟毫不客气撞上去，蹭着威廉的机身把他挤到一边。
　　“你这野蛮的女人！”威廉的赛艇失去平衡，沿着赛道内壁翻了一圈，落下的时候差点砸到后面的飞艇，直气得跳脚，“哪有你这种玩法！”
　　“随便你怎么说，笨蛋。”苏瑞大笑，地下层的场子里什么玩法没有，她这也是被人撞了多少次才学会的——这群学校里的傻孩子又怎么会知道。只不过要是这会开的是黄蜂，她反而会舍不得了吧。
　　超过了威廉，形势仍然很不乐观。学校的赛艇在弯道稳定度会降低，这让她不敢把速度提到最高。即将进入第五圈的时候，苏瑞勉强甩掉了排位第三的凯蒂，咬住了先头部队的屁股。珍和梅西似乎商量了什么，前者在第五圈开头便开始加速，后者却猛地急刹车，饶是苏瑞反应快，飞艇的鼻子仍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招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梅西幸灾乐祸的声音从耳麦传来，“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既然要用野蛮的方式解决——”苏瑞一点都不示弱，“那么就野蛮到底吧。”
　　苏瑞加快了速度，用同样凶狠的方式撞了梅西的赛艇，然后微微侧移，生卡进她和赛道侧壁之间的缝隙里。短短的侧翼直擦到外围的钢板上，擦出骇人的火花。
　　“你疯了吗！”梅西惊叫，她终于有了点身为队长的自知，开始考虑到赛艇和赛道维修问题，“减速，听到没有！”
　　“你让开。”
　　“上帝啊，我真是服了你……”眼看到了弯道，如果再这么挤下去说不定两个人命都没了，苏瑞还是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不得不减速让到外道，“随便你，珍只差半圈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追上。”
　　此时她仍与珍差了一个弯道之多，似乎是再做什么都是徒然。
　　——他会怎么做？这个想法跳进苏瑞的脑海之中。恍惚间苏瑞似乎看到那架高且壮的绯红色飞艇又跑在前面，喷出尾气来嘲笑她：
　　“傻妞。”
　　好吧，她很神经质地对自己点点头，要玩就玩到底。
　　飞艇被撞了很多下，平衡度已经大幅度降低。可苏瑞却在这种状况下把功率加到极限，赛艇一面喷着浓浓的黑雾，一面近乎于不要命地斜着往前飞。珍在交叉赛道上往回看时，几乎吓得傻了眼。
　　“苏瑞，这是练习赛！”她惊叫道。
　　“赛艇的世界里，没有第二名。”
　　到了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两架飞艇只差了半个机位。珍本可以更快，但已经在气势上完全输掉了——她甚至在担心苏瑞出事，根本不敢用全力。然而有些事情就是不能想，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耳边就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她惊恐地侧身看，却只有一片黑雾。珍几乎尖叫起来，可同一时间，一个残破不堪的飞艇就从浓雾中飞了出来，直直冲过终点线。
　　“咳，咳咳……”苏瑞从飞艇中跳出来，拍打着手肘上的火苗。
　　“你还好吧？”珍跑到她身边，差点被苏瑞吓哭——这个家伙完全成了一个黑脸。
　　“没，没事。”苏瑞用袖子抹着脸上的灰，“有始以来赢得最辛苦的一场……”
　　“你简直就是——你有必要这么做吗？”
　　“抱歉。”苏瑞咧开嘴笑，这会牙齿显得尤其白，“我不太习惯输。”
　　说话间其他人也到了终点，威廉跳出赛艇，远远看着苏瑞没什么事，便又开始胡说八道。
　　“你那不叫开过终点，明明是被炸过去的……”威廉抻着头背着手，左看右看，然后长叹道，“事实告诉我们，女人是一种不理性的生物。”
　　凯蒂跨着脸，她才开始负责校队的财政事物，便发生这么严重的赛艇损坏事件，心里甚是不爽，站在威廉身边没好气地说：“都是你的错！”
　　威廉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是我？”
　　“男人参赛，最晦气。”凯蒂肯定地说道。
　　“这是什么理论——！”威廉很抓狂。
　　梅西离开赛道之后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皱着眉毛说道：“如果要是安排苏瑞末位出发，然后让她横冲直撞到终点，我是说，自己人当然要避开——是不是咱们就赢定了？”
　　“不行！”
　　“闭嘴！”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前者是凯蒂，后者则是珍，她非常不高兴地看着梅西：“这种流氓战术，亏你想得出来。”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梅西耸耸肩，突然中气十足地大喊道，“苏瑞！”
　　“队长？”苏瑞还有些咳嗽。
　　“按照约定，每次给你半小时。”她威严地说，“不过不许教大家你今天用的这种——嗯——撞功，听到没有！”
　　“是，队长。”苏瑞咧开嘴乐，两排白牙在黑脸的映衬下格外闪亮。
　　“还有，你负责去给队里找新赛艇的赞助！”
　　“哎？”苏瑞努着嘴思考。
　　“你看看你今天搞的事，你还打算逃避责任吗，会长大人？”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找赞助这种事情很麻烦……”她顿了一下，突然又露出两排白牙，“对了，凯蒂同学。”
　　“嗯？”凯蒂依然在愁眉苦脸。
　　“你是校队的财务主管对吧？”
　　“是的，学姐。”
　　“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姐妹会？”
　　“当，当然。”凯蒂惊喜地说，姐妹会是所有女院学生的梦想，“但是新生不是不能够加入吗？”
　　“你把赞助的问题摆平，我就破格录取你。”苏瑞说道。
　　“嘿，不带你这么滥用职权的！”梅西抗议道。
　　“瞧你这么凶恶，吓到小学妹——凯蒂，有没有兴趣？”苏瑞用充满诱惑的语调问道。
　　“我会努力的。”凯蒂对着苏瑞微微欠身，“谢谢会长给我这次机会。”
　　回宿舍的路上，威廉仰天长叹：“女院是一个多么势利多么黑暗多么不公正的地方啊！我纯洁的灵魂受到了污染！”
　　“没人逼着你来，谢谢。”苏瑞懒得理他，她刚刚在更衣室里洗了个澡，换上制服，俨然又是一个清爽的小美人。
　　“哈，你当我真的是自愿来的？”威廉冷笑道。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到了两人公用的客厅，苏瑞正要道别，却发现威廉很严肃地看着她。
　　“有事？”她问道。
　　“你知道我是人质，表明大西国认输了。”
　　“所以？”
　　“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题。”
　　“好吧，我忘记男人是一种敏感的小生灵……”苏瑞无所谓地看着他，毫无诚意地说，“抱歉。”
　　“还有，我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是很认真的。”
　　“这个我倒没看出来。”
　　“不要再和老男人来往，这种人只不过是在玩你。”
　　“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满脑子肮脏想法。”苏瑞火了。
　　“在这方面你很……”威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挑选着用词，“……很天真——相信我，那个年龄的男人不会对你这种小孩认真。”
　　“赫尔的男人和大西的不是一种类型，请你不要混为一谈，殿下。”
　　“所以说他没结婚？”威廉语气锋利，苏瑞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当然。”
　　威廉抓住了她小小的迟疑：“也没订婚？”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她提高了声调。
　　“他一定是个很有地位的男人。”威廉毫不客气地说，“你对这个很敏感，看到所谓‘高贵’的赫尔男人，你就两眼发直。”
　　“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的。”苏瑞嘲讽地说，“为什么我要去喜欢那种乱七八糟的，比如说你这种类型？”
　　“为什么？”威廉在她面前站住，苏瑞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柔软的琥珀色，“因为我在乎你，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谢谢。”苏瑞生硬地说，“不过受不受伤害，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顽固！”威廉大声说道，接着他的语气又柔和下来，“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只要你勾勾手指，就会扑到你的床上去，殿下？”苏瑞稍稍后退一步，靠在门上，“那么你错了。”
　　“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
　　“这就是你产生‘喜欢我’这种错觉的原因。”苏瑞摇头，“你只是不习惯被拒绝罢了——就好像我会在赛艇比赛里会不择手段地去争第一，因为我不习惯输掉。”
　　“不是这样的。”威廉努力用手比划着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不需要跟别的女孩解释这些问题——但是不是这样的。”
　　“或许我应该说谢谢？”苏瑞歪歪头，“好吧，殿下，我累了，今天下午玩得有些过火——我想您会允许我回房休息？”
　　“你真是铁石心肠。”
　　“你真幼稚。”苏瑞说完便不客气地关上门，心里想到林肯，喃喃地自言自语，“我讨厌幼稚的男人。”

　　欺骗

　　距离婚礼还有半个月之久，苏瑞却接到卡曼西议长的电话，要她周末去莫尔温市郊的韦恩斯公爵府参加婚礼彩排。可等她驾着黄蜂到达位于国家森林公园边缘的古老城堡时，才发现除了一些负责服饰和园艺的工作人员之外，竟只有她和林肯两个人——这里面的意思，似乎是不言自明。
　　“好地方。”苏瑞新奇地看着那些高大树，很多她从没有见过。
　　“应该算是赫尔为数不多的好地方了。”林肯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四处乱窜，迟疑道，“真的是露西叫你来的？”
　　“她知道我们两个——”苏瑞跑回他身边，坐在他腿上，“你知道她知道的，对吧？”
　　“不。”林肯摇头，看上去忧心忡忡，“她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所以，”苏瑞勾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这是女士之间的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
　　“啊哈，”林肯挑眉看着她，“小家伙长大得很快嘛。”
　　“那是。”苏瑞点点头，一脸傻乎乎的得意。
　　“你行了。”林肯掐她的脸，“快说。”
　　等苏瑞把大致状况说明白，林肯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那么我算什么？”他声音低沉，“商品吗？——先买进，再卖出使用权。”
　　“如果她对你这个人没兴趣，”苏瑞捏了捏他的胸肌，歪着头说，“那这样做不是谁都没有损失么？”
　　“如果事情是这么简单，议会就成大学的姐妹会了。”林肯又摇头。
　　“难不成我都来了，你还要赶我走？”苏瑞抱紧了他的脖子，十足孩子气地耍赖，“不要——人家很想你嘛！”
　　“小傻妞。”他拍拍她的屁股，“晚上再闹，现在才什么时候。”
　　“你说的哦，今晚我就住这了！”苏瑞跳了下来，开心的神情让林肯想起某种长着柔软毛发的哺乳动物，它们喜欢在人身上蹭来蹭去——很显然，眼前的这一只也有着相同的毛病。
　　虽说最终目的是偷情，但苏瑞做起事情来还是十足认真。她先是委托城堡管家找出城堡的相关建筑资料，然后参考卡曼西议长的喜好，同婚礼司仪一起重新修改了一些细节的装饰方案；接着她核对了一遍参加婚礼的人员名单和座次，并不意外地看到国王夫妇的名字，当然还有另外一些熟悉的人，譬如安吉拉、珍、海伦以及梅西，海伦的母亲是最高法院院长，梅西则是特兰西财团的继承人。苏瑞愈发觉得，伴娘这个工作掉到自己头上，实在是件莫名其妙的事。
　　大致折腾完，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苏瑞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有个小男孩在楼梯口探头看她，嘴张到一半不得不合起来假装淑女，颇为尴尬。
　　“你是谁？”小男孩对着她的目光，也不害羞，反而从楼梯上走下来。
　　“苏瑞，”她回答说，在灯光下仔细看着那个孩子，大约十二岁，稍嫌瘦小，眉眼倒有八分像林肯，心里已经猜出了是谁，“你父亲这次婚礼的伴娘。”
　　“苏瑞女士，你好。”男孩微微欠了欠身，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你姓什么呢？”
　　“姓？”苏瑞愣了一下，很多年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对，”小男孩点点头，“你是哪个家族的？现在是什么职位？”
　　苏瑞稍稍觉得有些汗颜，不愧是林肯的儿子，一般的男孩哪里会问这些问题，正在考虑怎么回答，就看到管家走了过来：“安东尼少爷，公爵大人叫您回房间去吃晚饭。”
　　“哦……”安东尼又对苏瑞微微欠身，“那么，我先上楼去了，祝您晚安。”
　　苏瑞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觉得有些怪异，那是他的儿子……好吧，他毕竟那么大年纪了。——可那个男孩是他的儿子！
　　管家把安东尼送回男孩的房间，就又回到大厅里：“苏瑞女士，公爵大人邀请您共进晚餐。”
　　这话差点把苏瑞逗乐，连忙咳嗽两声，端庄地点点头：“这是我的荣幸。”
　　走进餐厅，苏瑞颇有些进了童话故事的感觉。长桌、来自于烛火的昏暗光线、四壁的古老油画、成群的侍从、精致而复杂的餐具，外加老男人一名。戴着假发的男侍拉开一端的椅子，她坐下的时候想着，这种距离要想跟林肯说话，是不是还得拿个喇叭什么的。
　　安静。她举起酒杯想要说点什么，可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林肯穿了一件传统的家居服，领花折得一丝不苟，但身上衣服的材质却是柔软的，烛光之下隐约透着精致的花纹，高贵而遥远——和第二层那个口无遮拦的赛车手，根本是两个人。
　　“能够做您和卡曼西议长大人的伴娘，是我的幸运。”苏瑞微笑说，“感谢您邀请我共进晚餐。”
　　林肯没有回答，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食物被迅速端了上来，然后侍从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肯对她打了个响指：“傻妞，这么说话累不累，坐过来！”
　　“真是的，”苏瑞不满地撅嘴，也不站起来，极没样子地一个一个椅子蹭过去，“你就不能趁我没来把人都撵出去，害我这么紧张。”
　　“瞧你那副蠢样，”林肯单手拖着腮，“——其实挺好玩的。”
　　苏瑞冲他吐舌头，一只手已经毛毛躁躁摸上他的衣服：“刚才就想来摸摸看，果然手感不错。”
　　“你若想要，我让人帮你也做一套。”
　　“哪里有送女孩子这些东西的。”苏瑞拿起他的叉子，伸向最近的一个小碟，叉起来才发现是鹅肝，小口咬掉一个角，又开始皱眉，“还是不习惯这种内脏。”
　　林肯握住她的手腕，直接把鹅肝放到自己嘴里。苏瑞瞪圆了眼睛看他，他却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用餐巾擦擦嘴，说道：“我喜欢。——那我应当送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苏瑞想了一会，说道，“我想要你的心。”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内脏。”林肯挑眉看着她。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苏瑞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他。
　　“好了。”林肯笑起来，“还是吃饭吧，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晚上什么时候才能开始闹啊？”
　　“你知道我要的不止是上你的床！”苏瑞鼓着腮。
　　“行了，我知道。”他挠挠她的头发，“小家伙，快点吃饭，乖。”
　　午夜已过，林肯却睡不着。露西对苏瑞说的话透着蹊跷——或许是她转述得没那么清楚，但终归有点什么问题，这一点毫无疑问。两个人的关系被发现这件事也颇令他有些心惊，自己虽是个男人，但自二十岁就继承了公爵的头衔，于权术方面也不算太糟糕，竟不知她的人已经深入到莫尔温这等地步。尤其听苏瑞的语气，那人竟知道他们床地间的一些对话，实在是不可小觑。可她把这个孩子送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呢？示好，或者是示威？
　　有些时候，真应了古代的一句说法。女人心，海底针。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床头。苏瑞依旧半趴在他身上，他起身的动作只让她稍稍哼了一声，手从他的胸口滑到腰际，就没了动静。林肯想了很久，也不清楚漏洞在哪里，而议长的意图又是什么，心下不由得有些烦闷。不过最起码，说明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那就是露西认为让他接近苏瑞是“必要”且“有价值的”，他可不相信那种女人会为了一个小孩所谓的才华或者潜力，就让她和自己的丈夫胡搞在一起。
　　或许他应该跟她断了。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
　　可之后他又觉得很痛苦，就好像一个要一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放弃他唯一可以取暖的火炉。管他呢——他想着，那女人再有本事，还是需要他的爵位的，她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一个久远的事件突然闪现在脑子里，那时候自己仿佛是大学一年级。当时尚且年轻的国王与一名侍女有了说不清楚的关系，还让那个女人怀上了孩子。本来这样的事情，把孩子打掉，或者是连孩子的母亲一起搞掉就好了，偏国王下了死命令要保住母亲和婴儿两个，差点把事情捅到议会去。其结果他不清楚，大约知道那个女人被送到下层区，国王闷闷不乐了几年，行事愈发怪诞，可也便是这样。这种事情到底还是地位低的一方受伤，从来如此。
　　如果被发现，他会保护这个小家伙么？
　　林肯又点着了一支烟，雾气在黑暗之中变得鬼魅一半，隐约，又仿佛无所不在。不会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冷下来，他不会做任何事情，他会安静地看着她被毁灭，然后自己在深夜里孤独地悲伤。有些瞬间，当她赖在他怀里撒娇的时候，或者别的一些什么时候，林肯会觉得，他甚至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可是那个疯狂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想得太多，譬如说，他要和议长生个女儿，让韦恩斯家族传下去，而不是再冒出一个倒霉的男公爵；假如只是为了安东尼呢，虽然他不爱他，可那毕竟是他的孩子，不能够让他蒙受来自于父亲的羞辱；当然，家族的名声，虽然嘴上说着不重要，也是要考虑到的。
　　“你为什么不睡觉？”苏瑞闷声说道，把眼睛睁开一半，又趴在他身上。
　　“想事情呢。”他把烟熄掉，从被子下面摸索着她的手，然后轻轻握住，“吵醒你了？”
　　“是啊，你一直动来动去的。”苏瑞撅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该分开了。”
　　“我就是在想这个。”
　　苏瑞猛地抬起头来：“我说着玩的——你不会是真的吧？”
　　林肯没说话，用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摸着，她的掌心有赛车手常见的茧子，他摩挲着那些小小的硬块，一下一下。
　　苏瑞低声说道：“我不明白，难道爱情就一定要屈居于婚姻之下？”
　　“爱情？”林肯冷笑一声，“我们什么时候讨论到这个词汇了？”
　　“现在。”苏瑞直直看着他。
　　林肯没有回答，低头吻她，直到那个小小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他撕咬着她的脖子，动作稍稍有些野蛮，苏瑞本能地往后缩，然后摩拳擦掌以为又要开始暴力争夺高地。但这一次林肯却放开她，两个人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
　　“你看到安东尼了？”林肯又抽完一只烟之后，才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他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苏瑞已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还是睁开眼睛，把脑袋蹭到他的肩膀上，“他问我姓什么呢，得有很多年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
　　“所以，”他懒洋洋地反问道，“你姓什么？”
　　“梅狄亚。”苏瑞轻声说，好像希望这个音节消失掉，“很奇怪的姓吧。”
　　“像是猫叫。”林肯笑起来，过了好一会，他突然重复道，“梅狄亚？”
　　“嗯。”苏瑞在他身上磨指甲，“你最好忘了，我讨厌别人这么叫我。”
　　“知道了。”林肯的手指有点发抖，声音却没有任何异样，他又仔细想了一遍，似乎真的是这个名字，心下已是惊惧至极——可这么一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有什么问题吗？”苏瑞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一瞬之间，林肯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个想法，最终他选定了他应该做的——可也是他最不想做的，尽管从表面来看，这行为和以往毫无区别。他点着一根烟，一晚上抽这么多烟对他来说是极罕见的情况，然后看着那些雾气颤抖着上升。
　　“但是你看上去很奇怪。”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很艰难地说着，“我很喜欢你——或许这就是爱，但是我不清楚。”
　　说完这句话，林肯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死去。接着他自我安慰地想着，这只不过是示好而已，他不会伤害她——没人可以伤害她。
　　一种单纯之极的欢乐在苏瑞的脸上绽放开来，她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我会想办法的，哪怕不能够结婚——我会努力变得很强大，然后保护我们两个人。”
　　他点点头，觉得她的身体烫得让人有点受不了。
　　“我最近在想，能不能在母体上捣捣鬼，然后我们也可以有一个孩子……”她欢快地说，但是立刻被他打断了。
　　“绝对不行！”林肯吼道，然后他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语调又放得轻柔，“我是在乎你的，这就够了，不要再搞那些花头，明白没？”
　　“嗯！”苏瑞露出一个傻傻的笑脸，可这会林肯完全失去了喊她“傻妞”的心情。
　　“睡吧，在这边不能晚起。”他拍拍她的头，苏瑞吐了下舌头，缩在他身边睡着了。
　　本来不应该是欺骗的……林肯自嘲地想到，可是把话说出来，却变成了谎言。

　　番外 韦恩斯三号的一天

　　接近天亮的时候林肯醒了过来，苏瑞把一只手和一条腿搭在他身上，睡得正香。他很清楚这种姿势的含义，占有欲，女人都是如此，即使对于这样小的姑娘也没什么区别。
　　他稍稍坐起来一点，女孩立刻发出不满的咕哝声。他帮她盖好被子，苏瑞翻了个身抱住那团棉制品，继续睡。
　　林肯点着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她。少女身体的触感他几乎都快忘记了，刚结婚那会他和琳赛闹得最厉害，两个人都不懂得退让，在床上完全是打架为主。但是苏瑞无疑要比琳赛漂亮很多，柔软的腰线和细细的脖子都很让他痴迷，□的时候她会迷迷糊糊的，发出小猫一样的呻吟声，偶尔也会突然警醒过来，想要压制他，扑腾来扑腾去，但总是不成功，这点让林肯尤其喜欢。他觉得自己稍稍理解了古书里面对女人的描述，男人其实也热爱处于统领者的地位，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可爱聪明、却又只能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的时候，她让他的心里充满了爱恋。
　　林肯很清楚自己跟她在一起是个错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是在逗她玩。其实他很后悔，尽管从看到苏瑞的第一眼，他就存了这个心思。十月底的时候他吓唬她的话，也并不全是假的，而如果关系只停留在那个层面，如今就不会有这么多令人烦恼的思绪了吧。苏瑞成长的速度是惊人的，仿佛只要伸出一只手拉她一把，她就会长出一对翅膀飞到天上去——他曾经梦想过无数次教育自己的女儿，不单单是为人处事的道理，也说不定包括赛艇。可最后竟然在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年轻情人身上实践，却是一件颇为讽刺的事情。
　　议长的邀约越来越频繁地送到公爵府上，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种事可以拖延，譬如说，以思念亡妻的名义——天知道，他都快忘了那个女人的模样，除了她愤怒到极点时，眉毛竖起来的样子——可终归避不开。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于是他坐起来，披了件柔软的浴衣，走进厨房打算开始做早餐。在过去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从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不论是以帝国公爵还是首相丈夫的身份，做饭都是件荒诞的事。好在上学的时候他厨艺课分数非常高，如今也能应付得过来。他做了煎蛋，和烤培根以及新鲜蔬菜一起卷到切片面包里，做成简易而营养丰富的三明治，接着他把牛奶稍稍温热了一下，把麦片和葡萄干倒进小碗，一起端到餐桌上。
　　“你应该叫我的。”苏瑞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走出卧室，“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你……”林肯斜了她一眼，想起上次她“帮忙”之后厨房里悲惨的场景，以及那些倒霉的古董瓷器，“你还是算了吧。”
　　“呵呵，”苏瑞尴尬地笑了一下，坐到餐桌旁边，“说句实话，你做的饭比学校餐厅的强多了。”
　　“是吗？”林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水准比他家的厨师不知差了多少，“我倒觉得只是勉强能吃而已。”
　　“嗯……”苏瑞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一边含糊地说，“其实女院的餐厅已经不错了，比我们中学的强——初级学校那个哪里是给人吃的东西！”
　　“我也有点印象，”林肯笑起来，“她们好像就是把各种‘营养物质’打成糊状物，我那会觉得自己像是畜栏里的牲口。”
　　“以后我当了议长，第一件事就是改革初级学校。”苏瑞从食物中抬起头，威严地说道。
　　林肯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议长”二字，讥讽她道：“下议院落到你这种傻妞手里，国家就完蛋了。”
　　苏瑞对他吐舌头：“走着瞧！”
　　整个早晨林肯在存在与虚无的思辨之中度过，他最近开始翻阅古代哲人的书，确实感觉到男性与女性在关注问题上面的区别。相比之下，女权时代的哲人更注重实际，思维细腻，关注点偏于事物之间的联系；而古代的哲人却热衷于陷入纯粹思维的世界，男性喜欢把自己崇高化，变成一种虚无缥缈高深莫测的东西。就他自己而言，还是比较喜欢近代的观点，这种关于世界究竟存不存在，事物究竟是在眼前还是具有折射偏差的思考，想太多会让人陷入疯狂——同时他也在怀疑，那样的言论是不是男性在掩饰自己的无知呢？
　　“男人是不是……”苏瑞选择着用词，“从本质上还是喜欢这种书籍的呢？我是说，哲学、历史之类的。”
　　“那么女人呢，关注这些的又有多少？”林肯反问她，“其实这些要看个人。男校里的蠢货一抓一大把，基本上，你可以把所有的都归为垃圾。”
　　“你讨厌他们？”
　　“说不上讨厌，”林肯摇头，“但是无法沟通是真的。”
　　“那你肯定没有参加兄弟会。”苏瑞坐到他腿上，开始咬他。
　　“参加那种组织的都是最为纯粹的白痴。”林肯不屑地说道，伸出一只手想阻止她的胡闹。
　　苏瑞抬头盯着他，心里想起克莱顿，他是费罗男子大学兄弟会的会长：“很极端的观点——我希望你对姐妹会没有相似的看法。”
　　“不很了解，”林肯把书放下，直接把她压倒在沙发上，“不过看你的状况，离白痴也差得不远了。”
　　她伸出两只手抵在他的肩膀上，说不清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扒住他，很用力是真的。林肯低下头去吻她的眼睛，引发了更加激烈的反抗，于是他不得不坐起来，无奈地抓抓头发：“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苏瑞鼓着腮，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去，膝盖顶着他的肚子，脚踩在他的腿上：“我想要你。”
　　“不行，这样不行。”林肯抓住她的腰，翻身死死地按住，“你太贪心了，小家伙。”
　　“我应该在上面。”她不满地摇头，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她的门牙平而整齐，就更显得那两颗牙十分危险。
　　“不是在我这。”他很坚决地说。
　　苏瑞一甩头，扭扭屁股跳下沙发：“那就算了。”
　　到了午后，苏瑞扛着吸尘器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林肯回房间写读书笔记，她曾经很缠着要看他写的东西，但是被坚决地拒绝了。转眼是下午茶时间，林肯放下笔，有些慵懒起来，于是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发愣。
　　一个黑白相间的东西出现在门口，林肯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苏瑞：她戴了一对夸张的毛绒兔耳朵，身上的衣服——如果那种东西能够叫做衣服的话，也是相同的材质构成的。低胸的白色毛边中央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下面是黑色的紧身衣，直接连到两腿之间的一根……嗯……细细的布条上，两条腿上是网纹长袜，到了大腿中部变成一圈圈蕾丝，用几个小夹子接在紧身衣上，脚底下踩了一双极夸张的黑色漆皮细高跟鞋。
　　——那种东西完全可以用来做凶器，他混乱地想着。
　　“本来应该是圣诞礼物——现在作为新年礼物好了。”苏瑞侧过身，作出一个俏皮的姿势，露出屁股后面那一团白色的毛绒尾巴，动作夸张，脸却是绯红的，“希望你喜欢。”
　　“你怎么……”林肯结结巴巴地说，“你从哪搞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兔女郎装……”苏瑞三蹦两跳到他身边，一脚没踩稳，生生摔在他怀里，然后抬头，脸红得更彻底，说，“大西国的国粹。”
　　“上帝保佑大西人。”林肯把烟丢在一边，指尖感觉到那种滑溜溜的织物触感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不喜欢？”苏瑞皱着鼻子看他。
　　林肯没有回答，他直接把她拎起来，一只手从腋下绕过去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则扶着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吻住她的唇，接着狠命地揉那团绒毛尾巴。
　　“我觉得你挺喜欢的……”苏瑞还在呜呜地说话，他用身体压着她，又用手和腿支撑着她，这种姿势让她不得不把胸挺得很高，重心后仰，然后把两只手挂在他的脖子上。
　　“你想把我的腰压折吗？”没过多久，她就有点撑不住了，抗议道。林肯还是没有回答，直接把她丢到床上去，飞快地解自己的浴袍——在家里穿这种衣服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苏瑞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他的裸体，然后吹了声口哨：“很漂亮。”
　　林肯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略带香气的头发里，另一只手就想去解她的衣服。但是摸索来摸索去不得其法，颇郁闷地坐起来：“这破玩意怎么脱？”
　　苏瑞对他勾勾手指，翻身凑到他耳边吹气：“不用脱，笨蛋。”
　　“我听说在男权社会最保守的年代，妻子在睡觉的时候会用布料把全身上下包严，只在需要的地方开个洞……”林肯努力冷静自己的思绪，叨叨唠唠地说着，低头研究关键部位那根该死的带子，好容易解开，“……我觉得这东西有异曲同工之秒。”
　　“倒不如说男权社会的审美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突然尖叫，“你在做什么！”
　　林肯觉得那个费了很大力气才看到的地方长得颇为乖巧可爱，没忍住便低头吻了下去，被苏瑞一鞋跟狠狠踹在肩膀上，登时钻心地痛。他在床上打架经验丰富，又容易生气，一时火大就使了全力压住她。苏瑞拼命挣扎，却奈何不得这比她重上一半的男人，便四处乱挠。林肯对女人最怕这招，她们长了十只可怕的凶器，运用得异常灵活，令人毫无办法。只得抬起头来，一只大手抓住她的两只小爪子，用嘴唇堵住她的嘴，然后托住屁股猛一挺身深入她的身体。
　　苏瑞眯起眼睛，手上放松了些，下身却绷得更紧，软绵绵地哼哼着。这种时候她们总会安静很多，林肯很老道地想着，没有那么多奇怪的问题，不会闹，也不会打人——真不错。
　　网纹袜上的蕾丝随着两人的动作摩擦着他腰，让林肯格外兴奋。他吻着她的脸，小巧的鼻子，漂亮的眼睛，还有那两只傻乎乎的长耳朵；她的高跟鞋也让他很兴奋，那种东西让她看起来很危险，男人喜欢征服危险的东西。
　　□来临的时候他几乎把她的尾巴揪下来，苏瑞喘着粗气趴着，她最后还是想尽办法骑到他身上来。林肯也觉得有些累，倚在床头点了一根烟，却被苏瑞抢了过去。
　　“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抽的？”她歪着头，把烟雾吞到嘴里，然后试图咽下去。
　　“傻妞。”林肯又拿出来一只，然后对着她嘴里的烟点燃了，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把烟灰缸放到床头。
　　“你觉得嘲笑我很好玩是不是？”苏瑞又试着吞了一口，却不小心呛到，咳嗽起来，长耳朵在低头的时候蹭着他的脖子。
　　林肯摸着她的背：“这种东西别学，烟全都是垃圾。”
　　“在你眼里什么不是垃圾。”苏瑞不满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变成令人陶醉的柔美颜色，黑色的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安静朦胧，好像一片虚无的梦境。
　　心里轻轻一动：“你不是。”
　　“……我还以为我是‘最纯粹的垃圾’。”苏瑞想起他昨天对她的评语。
　　“好吧，我之前说的不对。”林肯低头亲了她一下，“你是别的一些东西。”
　　“是什么？”苏瑞鼓着腮，“是什么是什么？”
　　林肯笑了，挠挠她的头发：“小傻妞。”
　　“也没有比垃圾好多少……”她更加不满了。
　　林肯没回答，把她的烟熄掉，接着是自己的。然后他缩到被子里，轻轻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嘴里轻声哼着古老的曲调，就好像抱着一个孩子，毫无□的感觉。苏瑞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赖在他怀里，那个怀抱安稳而温暖，仿佛可以为她挡住一切。
　　很多年以后，苏瑞站在帝都的顶端，还常常会想起林肯，可一切都已经变得模糊，所有的记忆只剩下那个拥抱。她会时常把它拿出来，悄悄温习一番，然后再放回自己的心里。
　　她想着，不管怎么样，那一瞬间他们曾经相爱过，就足够了。

　　交锋

　　早晨，苏瑞被鸟类的鸣叫声吵醒，她有些不习惯这种声音，在城里没有鸟类，除了宠物以外的动物能有蟑螂就不错了——或许在地下区还会有老鼠。揉揉眼睛坐起来，林肯在身边睡得正香，他这会的表情比平日要柔和许多，倒显得年轻。她低头看了一会，觉得心都柔软下来，忍不住便要亲他。嘴唇刚刚碰上去，身体就被大力推开，哀怨地抬头，发现林肯很戒备地看着她，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很痛！”苏瑞揉着胳膊。
　　“抱歉……”他低声说道，“不太习惯……你知道。”
　　“哼，在第二层的时候就没这么多怪毛病。”
　　他把她搂到怀里，一通乱亲：“都说了抱歉，还这么多怪毛病。”
　　“好了，好了。”她推他，“让人看到多不好。”
　　“好玩，傻妞还知道害羞。”林肯拍拍她，手在空中挥到一半猛然想起昨晚的对话，登时心烦气躁，落下时候只是轻轻擦过她的发梢。
　　“哎——你还知道心疼人了。”
　　“起床了，再晚的话会有人来叫。”他笑笑说道。
　　早餐的时候，林肯把安东尼也叫来一起吃饭。苏瑞觉得有些惊讶，在赫尔，还在上中学的年轻男孩很少被允许在有女客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的房间，尤其自己只比他大了六岁。
　　“父亲——”安东尼蹦蹦跳跳地跑进客厅，看到苏瑞，猛地站住脚，把笑脸收了个一干二净，微微欠身，极有礼貌地说，“苏瑞女士，早安。”
　　“早安。”苏瑞微笑，突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
　　“不用拘束，安东尼。”林肯虽然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是威严的，“这位女士将会是我和卡曼西议长婚礼上的伴娘，这两天来帮忙准备一些东西，她也是我的好朋友。”
　　“很高兴认识您。”安东尼才坐下，又立刻站起来，文雅地低头。
　　“我也是。”苏瑞点点头，她很喜欢这种乖巧的男孩。
　　早餐在近乎于纯粹的安静之中度过了，除了刀叉碰触餐具的声音，再无其他。苏瑞不是很适应这种状况，尽管女院的礼仪课曾经教过全套内容，但实践还是第一次。有时候悄悄抬眼偷看林肯，却被对方完全无视掉。安东尼很快就吃饱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乖乖坐着。苏瑞喝掉杯子里的柠檬汁，稍稍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想今天你还要试礼服？”终于，林肯放下餐具，优雅地擦过嘴，才说道。
　　“应该是。”苏瑞点点头，“不过有没有人通知威廉殿下过来？”
　　“威廉？”安东尼好奇地问道，“就是大西国的那个王子么？”
　　“是的，他是伴郎。”苏瑞说。
　　“我听说他们是男人当权……”小男孩兴奋起来。
　　“安东尼，上楼去。”林肯打断他。
　　安东尼嘴角撇下来，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说道：“是，父亲。”
　　等安东尼离开，林肯又把侍从都打发出去，苏瑞立刻不满地说：“你干嘛对小孩子那么凶恶。”
　　“我当初对你不是也很凶恶。”林肯单手支着下巴，“我就是这样的。”
　　“男人还是应当温柔一点比较好。”
　　“嗯，我还以为某些人就喜欢凶恶的。”林肯笑道，“我其实在想，你们学校的飞艇队有没有入门级别的爱好协会，我想让安东尼去学学看。”
　　“他去女院？”苏瑞不同意他的观点，“不太合适吧。”
　　“总比第二层好一点——我当初就是在那学坏的，搞得心里始终不安分。”林肯顿了一下，“男校里最多开个马术课，还只教盛装舞步，把好好的畜生搞得蹦来跳去的，愚蠢透顶。”
　　苏瑞一脸恍然大悟看着他：“原来你那个叫做坏，真了不起。”
　　“我说真的，你怎么看？”
　　“不容易。”苏瑞摇头，“我回去试试看，现在的赛艇爱好协会和校队不是一起的，那边的人我也不熟；而且姐妹会这边很难通过——总要有个道理的。”
　　“场地不是问题，不一定要在女院，我在莫尔温市郊还有一个场子，只不过已经关闭很久了。”林肯看着她，“关键是没有可靠的人教，我自己出门不方便，技术人品都过关的只认识你了。”
　　“出门不方便？可我看着你四处乱窜挺欢的啊。”
　　“等结婚了，就不是这样了。”林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我知道有点为难你，毕竟是个年轻男孩子，但是我不希望他就这么变成一个……毫无爱好和乐趣的人。”
　　“我想想办法吧，不一定能成，我和一个还不能进入社交圈的小男孩单独在一起，也有些麻烦。”苏瑞还是摇头，“或者你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把事情做起来终归不难，可最起码要把道理说圆。”
　　“当然。”林肯喝了一口水，轻声说道。
　　两人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似乎越来越多，有些关系，不那么单纯了。林肯不喜欢苏瑞说起正事时候的表情，他也知道她这个样子并在非疏远他，相反，却是亲昵的表现，若是满口答应下来，那么八成就此没了消息。但他还是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苏瑞的表情让他想起琳赛、或者露西，令人心生戒备。
　　管家在餐厅外轻轻敲门，然后说道：“公爵大人，威廉殿下到了。”
　　苏瑞连忙站起来：“我去看看。”
　　“你去算什么事，”林肯微笑，“还是我去，你在客厅等着。”
　　话音未落，威廉已经自己闯了进来，满面春风：“韦恩斯公爵大人，您看上去比照片里英俊很多。”
　　苏瑞听着就想叹气，一只手已经抚到额头上。林肯倒是全然不以为意，优雅地起身说道：“谢谢，您也是。”
　　这话让威廉愣了一瞬，接着便大笑起来：“没想到在赫尔也有您这样的男人，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林肯看着他伸出的手，很迟疑地握了一下，他似乎听说过大西人的这种奇特习俗，但不是很确定自己的动作是否正确。
　　威廉抓着他的手，力气很大，颇摇了几下，人就靠得更近了些：“不过我得说一句，您今天才叫我过来，实在不厚道。苏瑞是我的女人，大可以让我们一起来嘛。”
　　苏瑞差点跳起来，又生生忍住，表情淡定：“殿下女人多了，我哪里配的上？”
　　“我们都同居半年了，你还不肯对人家负责？”威廉回头对苏瑞眨眼。
　　“原来那个叫做同居。”苏瑞点点头，“好吧，我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同性恋。”
　　林肯倒是没太明白话题如何扯到这里，只见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竟完全把他撂在一旁。轻咳一声：“礼服样式很多，大概的已经选出来，两位要不要去试试？”
　　“当然当然。”威廉点头，又去看苏瑞，“正事要紧，是不是，亲爱的？”
　　新郎新娘的衣服已经选定，无非是黑白二色，再加上优质剪裁和上乘材质，两人年纪不小，样式上也没什么新奇。倒是伴郎伴娘的礼服选的都很俏皮，细节上处处透着设计感。苏瑞于衣着一向看重材质，她自己最喜欢一件金色的束胸式长礼服，但威廉和林肯都摇头，说感觉太重，和她的人不相配。
　　“黑色的最好。”威廉照着镜子，他刚换上一身细条纹礼服，很闷骚地在袖口绣着蕾丝，更衬得人窈窕俊朗，“但是于场合差了一点。”
　　苏瑞这会看他的侧脸，还是觉得上帝在造他的时候一定多花了许多心思：“你是说那条蓬蓬裙？”
　　“对，有蝴蝶结的那个。”
　　“小女孩才会那么穿。”
　　林肯站在一旁看，心里也喜欢那件，脱口而出：“你就是小女孩。”
　　威廉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帮忙整理衣服的侍者推开，自己理了理领子：“这件怎么样？”
　　“殿下这样的身材，自然是好看的。”林肯笑道，走到女士的礼服架前，找出一件粉蓝色的抹胸长礼服，胸口是皱褶的荷叶边，用奢华的水晶花束掐出细细的腰线，下面是一直坠到地面的层层薄纱，“苏瑞，试试看这个。”
　　“它的颜色不会……”苏瑞歪头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娇憨，“太过于可爱了吗？”
　　“你比较适合可爱的衣服。”林肯说着就想掐她的脸，手伸出去一半却缩回来，把礼服递给她。
　　威廉笑了笑：“那我大概还要换个衬衫。”
　　换上衣服苏瑞才觉得不妙，脖子上还留着许多前一天夜里折腾的痕迹，此刻全露在外面，红红点点煞是醒目。她在更衣室里犹豫半天，却不知道该叫谁比较好。
　　“怎么了？”威廉跑到来问道。
　　“我在想，好像还少了项链——或者围巾什么的。”
　　“你穿好了？”没等苏瑞回答，他自己掀帘子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吹声口哨，“就是它了。”
　　苏瑞疑惑地抬头，他已换了件荷叶领的黑衬衫，没有领结，领口繁复的皱褶一直爬到脖子上去，显得人很妖气。
　　“我觉得不需要项链，那样太复杂了。”威廉扳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向镜子里看去，“你看，我们多般配。”
　　苏瑞回头，心里也是微微一动，镜中两个人身条长相都是第一流的，眉目间竟显得有些相似。自己被一身衣服衬得小巧许多，仿佛要飘起来一般；而旁边那个青年像是缠绕住她的藤蔓，高高瘦瘦，却给人以安稳的感觉。加上背后华美的猩红色幕帘与柔和的灯光，像是街边婚纱店里的模特相片，真真假假，倒有些难以辨别。
　　“我不在乎之前是谁，”威廉低头在她耳边说道，“但是我希望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瑞在镜子里瞪他一眼：“什么时候轮到男人来管这些事。”
　　“你最好早点习惯。”威廉放开她，“等你嫁到大西，就不这么觉得了。”
　　苏瑞挑帘子出去，回头比了个口型：你——做——梦。
　　回到小客厅的时候，林肯正独自坐在窗前抽烟。他看上去比冬天的时候瘦了，面部线条更加紧凑，明明神情较先前疲惫许多，人却似乎更加精神。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她，窗口温柔的光线照在那层层轻纱上，微风拂过，那小家伙竟像要消失一般，不由自主便要伸手去抓住，碰触的一瞬间，又触电般缩了回来。此时他看清她的脖颈，心里稍稍有些紧张。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算最不该知道的人早就清楚这件事，他还是不希望别人知道。
　　他拿起一条白色皮草披肩，搭在她脖子上，挡掉大部分痕迹：“天气冷，这样更好一点。”
　　苏瑞笑，转了一个圈：“怎么样？”
　　“很好，我就是担心你会抢了露西的风头。”林肯点点头，“你去外厅，把鞋子、配饰、发型和妆容定下来。”
　　“这么麻烦！”苏瑞吐舌头。
　　“好歹也算是帝国最高规格的婚礼，要不是我们都结过婚，还要麻烦，现在好歹只有宴会和舞会，把教堂的仪式省掉了。——去吧。”林肯拍拍她的肩膀，余光已经扫到威廉走进来。他稍微有些感叹，这年轻人的面皮不生在重视男色的赫尔，实在可惜了。
　　“我要不要跟她一起？”等苏瑞出去，威廉才问道。
　　林肯没有回答，走到窗口抽完一只烟，仍是一动不动望着远处。
　　“我想，欣赏同一个女孩并不代表我们不能成为朋友——最起码这证明我们具有相同的审美。”威廉干脆走到他身边。
　　“我听说过您，殿下。”林肯说话了，转头看着他，蓝眼睛里闪着锋利的光芒，“您在赫尔，是作为男性的反面典型出现。”
　　“所以？”威廉耸肩。
　　“您还是和她保持距离更好一些。”
　　“最起码我还没有订婚。”
　　“……我想知道您对她的态度。”
　　“我以为那是我该问的，”威廉笑起来，“现在我做什么对她都没有影响，关键在于您的态度。”
　　“我？”林肯也微笑着，“我能够有什么态度，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可是您，殿下，您真的以为苏瑞是那种可以‘嫁’到大西去的女孩么？”
　　“这种事情，谁能知道？”
　　“她不是。我不希望她把青春浪费在没有结果的爱恋上。”林肯有些急躁地说，他突然意识到，这么早就进入这个话题，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很好奇。”威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神跟平时有些不一样，“究竟为什么，你们对她都这么感兴趣？”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那么我自己来猜猜看好了，你打算把安东尼塞给她——那个小家伙？”威廉笑着说，“别开玩笑了，苏瑞连我都没兴趣，她喜欢的类型是您这种……嗯……成熟型的。”
　　“这种猜测太荒诞了。”林肯飞快地说道。
　　“别担心，公爵大人，我不是多嘴的人。”威廉单手支着下巴，“倒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她最后会娶谁——克莱顿，还是安东尼？”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是安东尼，您比卡曼西议长对她的影响要大得多。”威廉自顾自说下去，“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习惯这样开诚布公的说话方式，或许是因为我和您很像的缘故？——看到您让我觉得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林肯没有回答，他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公爵大人。”威廉继续说道，头歪着，像是一个乖乖的年轻男学生，“您在正面交锋的时候功底可不行啊，还是说，赫尔的男人只能在幕后折腾折腾？”
　　“……随便您怎么说。”林肯忽然微笑着看他，威廉一下子明白了苏瑞为什么会被这个男人迷住，“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也只有您这样的年轻人才能说出口。”
　　“我会查清楚这件事情。”威廉站起来，理了下衣领，“还有，承您吉言，我会把她追到手的。”
　　待威廉走出去，林肯苦笑着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祝福这个家伙的话了？

　　真相

　　回到学校之后，威廉反而不粘苏瑞了，即便在宿舍碰到也是点下头便离开，倒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几天下来他细查这件事，可到了苏瑞的姓氏之后，就没了头绪，只能隐约知道是修改过的，赫尔进入女权时代之后就没有过以a这个字母结尾的姓，但其背后的缘由却无从得知，心下便有些烦躁。又过了几天，他得到通知，由于这次的飞艇世界杯在大西举办，他鉴于身份尴尬不得参加，更是郁闷到一定境界，每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出门。
　　“你到底怎么了？”某个清晨苏瑞在客厅碰到他，一脸胡茬，眼睛都陷了下去。
　　“没事。”他摆摆手，就要回房间。
　　“哎，”苏瑞顶住他的房门，“怎么回事啊，上课不见人影，集训也不去，梅西说要把你除名呢。”
　　“那就除吧。”
　　“我说你啊，身为男人，要好好保养。”苏瑞拍拍他的肩膀，“过两天就是婚礼了，这个样子去做伴郎，像什么话。”
　　威廉沉默半晌，突然问道：“梅狄亚？”
　　苏瑞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喜欢这个姓，也不喜欢你在背后调查我。”
　　“为什么，这是你妈妈的姓么？”
　　“我怎么知道。”苏瑞不耐烦地说。
　　“那你父亲是谁？”
　　“不知道……你要是真没什么事，我就去上课了。”苏瑞转身就走。
　　“嘿！”威廉一把抓住她。
　　“做什么？”
　　他看了她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你的母亲肯定不姓这个，赫尔历史上没有过这个姓氏。”
　　“所以？”
　　“去查查看，有些赫尔的网站我进不去——我担心你。”
　　“你想太多了。”苏瑞拍掉他的手，“我要迟到了。”
　　话虽如此说，整整一天苏瑞都有些心不在焉。她难以避免地想起林肯问她姓什么之后的对话，想想便觉得似乎真的有什么问题。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开始查，但获得的资料也与威廉相似，到了某一个点，所有的痕迹都被擦了个干净，心下更是疑惑。接着她转而搜索起自己的母亲，但只隐约记得她叫梅兰达，完全大众化的名字，淹没在上万条信息之中。苏瑞把搜索引擎切换到图片，一页一页地翻着，终于到了第80页的时候，有一张小极了的图片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979年王宫简报的一个小消息，距离今天刚好是十九年，里面一个长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在微笑着，五官是模糊的，但应当不差。
　　她把信息点开，里面的内容非常简略，“据家庭钢琴教师梅兰达称，王子阿尔贝殿下近来学习状况良好，已经开始弹车尔尼的练习曲。”
　　接下来是另外一些杂乱的内容，譬如“陛下开始种花，他最近喜爱上君子兰”，以及“王后陛下移居夏宫，主持慈善事务”。
　　苏瑞在这个网站搜罗了一圈，只找到另外一条关于梅兰达的，是980年的春天，“家庭教师梅兰达因身体问题辞去其职务，由皇家音乐学院的克莉丝汀教授接任”，这一条没有图片。
　　苏瑞出生在980年的秋天，赫尔的母体每个月会把新生婴儿集体送入学校，因而没人能够得知自己具体的生日。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子里逐渐成形，但又太过于模糊，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她走到窗户旁边，天早已黑了，窗外群星灿烂。苏瑞点着一根烟，然后开始对着星星吐烟圈。
　　如果他们是为了讨好她……
　　这个想法飞快地闪过，但她立刻被吓到了。在进入女权时代之后，赫尔的男性国王颇得民心，因为他们的沉默被认为是高贵而优雅的。只不过，如今这一位詹姆士十六世却有些问题，仿佛就是从980年左右开始，国王的言行举止开始变得令民众不满，他经常在重要场合突然发表言论——而且还是非常不合宜的言论，甚至偶尔口吐脏字。除此之外，国王家族似乎也很不受上帝的祝福，王子阿尔贝在快成年的时候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从此成瘸子，在赫尔民众中的支持率极低；小王子汤姆现年十岁，却还不能够说话。这种糟糕的状况，也是造成以安吉拉的母亲塔兰公爵为首的上议院，在近几年的权力争夺战之中处于明显下风的原因之一，贵族们的最高统领者太弱小了。
　　但是苏瑞从没有想过会发生改革，国王家族的女性成员从来都不被公开身份，她们可以在大学毕业之后作出选择，完全放弃自己的身份，或者是从此过隐居的奢侈生活——但肯定不是成为最高的统治者。人们认为，让一名女性去担任国王，可能会导致权利的集中化，最终破坏现有制度。
　　——因此，这只能是她的胡思乱想而已，对吗？
　　如果那个钢琴教师就是她的母亲……但那分明不可能，不通过合法婚姻，男人和女人的精子和卵子则根本无法进入母体。从790年之后，赫尔的女婴早在母体的时候就会接受一种微小的手术，使得她们不会有月经，也无法怀孕；到了今天，所谓避孕套的功效不过是防止某些疾病的传染；甚至医院从830年左右就不再设有妇科。虽说偶有例外，例如报纸上还是会有新闻，说某女子竟然怀孕等等，但全国几亿人里，一年也不过一两例，其几率比报道明星自杀还低——能够那么巧吗？
　　那么，如果这些假设都是真的，她是詹姆士与梅兰达的私生女，她倒霉的母亲因此被驱逐到下层区，然后自己被偷偷塞进从母体送出的婴儿之中。而如今，上议院和下议院都已经无法忍受詹姆士的糟糕脾气，打算找个替代品，哪怕是个女人也罢，最起码是个讲理的。而且一些激进派议员也早就表示过，让男性担任国王对赫尔的形象有负面影响——可这样一来，她所经历的一切就都变成了幻影，她所相信的实力与公平，也就不复存在。为什么她，苏瑞，能够是女院“有史以来第一位”“奖学金生”，且以“最小年龄”担任了姐妹会会长？
　　——赫尔的“明日之星”？
　　哈！
　　苏瑞把烟熄灭，躺倒在床上，思绪却更加烦乱。这些疑问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最后却变成毫不相关的一个：林肯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瞬间她觉得很害怕，仿佛周围的每个笑脸都是面具，倒是威廉那张丧气的小狗模样，显得还算真诚。可是她并不想去找他，她也没兴趣跟他讨论自己的疑问，无论这些是真是假，最不应当知道的人就是他。
　　掏出手机，她想给林肯发了一条短信，写完了删，删掉再写，最后却还是那一句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有回复。
　　她躺在那，呆呆地看着手机，脑子里一团乱。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的警卫突然打电话上来：“苏瑞女士，有一位肯先生要见您。”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打了一拳——那些猜测是真的吗？
　　“苏瑞女士？是否让他上来呢？”警卫的语气很好奇。
　　“嗯。”苏瑞勉强哼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第一次不是以期待的心情，而是略带嘲讽地看着他走近。林肯看上去颇像他们在费罗偷情的那一次，高龄大衣，墨镜以及围巾。他把那些零碎都丢到一边，表情有些慌乱，拖着她的手进房间，就直接抱住她。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喃喃地说道，“我想要见你，我必须要见到你。”
　　“你不觉得应该解释点什么吗？”苏瑞盯着他说。
　　“上次……”他说道，“……我们见面你告诉我你的姓，那会我才知道，我发誓。”
　　“你的誓言值多少钱，公爵大人？你的身体吗？还是你的飞艇技巧？”她尖刻地问道。
　　“别这么跟我说话，好么？”他无措地看着她，“我从没有在乎过任何人，但是你正在把我的灵魂切成碎片。”
　　“真好听，你对多少人说过这话？”她推开他，神色是全然的冰冷，“骗子。”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走到窗边。苏瑞觉得天气真是冷极了，她坐在床上，想要缩成一团，却又不愿做出这样软弱的姿势。她盯着他的背影，挺拔而高大，或者她就是被他的外表蒙蔽了，以为这样一个人会保护她——多么天真可笑！
　　过了一会，林肯回头，表情看不出一丝异样，面容坚硬得像石头一样：“我想我今天的举动有些冒昧，请原谅。”
　　“我要解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颤抖。
　　“梅狄亚这个姓，是按音节分成两部分的。”林肯不紧不慢地说道，他坐到床边，点着一根烟，“前一半来自你母亲的名字，梅兰达，我见过她，跟你有一点像，但不是那么像，可能是气质的关系，看上去很柔弱的一个女人。后一半则代表贵族私生子的身份，国王、亲王、公爵、侯爵、伯爵的子嗣，分别会拥有由a开始的五个元音结尾的名字，而普通贵族是不可能有私生子的，都被处理掉了。这部分是标志，你不会在任何其他赫尔人的姓氏结尾发现元音。据我所知，你是赫尔在进入女权时代之后的第一个国王私生子，跟那些该死的手术也有关系，梅兰达刚好是特例。”
　　“还有么？”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凶。”他继续说道，“国王把梅兰达藏在卧室里，自己站在门口，说谁要伤害他的孩子，他就跟谁拼命。前两天大家还把这事当笑话讲，一周之后就笑不出来了，陛下甚至对着王后挥舞刀子，他曾经在部队服役，近身搏斗水平很高，似乎还伤到了警卫。那会我才上中学，都被母亲警告了一番，说男人要是这么搞事情，早晚要死得很惨。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可以猜出来，梅兰达被送到第二层，而且在远离帝都的莫尔温；然后就是最近，这事也是我猜的，大概上议院和下议院都对陛下忍不下去了，两个王子又不成器，偏你这会考进女院，就开始打你的主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议院曾经讨论过，但是那会我不知道是你——她们只是说，国王的私生女很优秀。应该是塔兰公爵查出来的。”他顿了一下，“我想，如果我是早就清楚的话，最开始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你确定吗？”
　　“你的身份？这种事不需要确定。”他微笑起来，“说你是，你便是了。现在的话，你什么都不是。”
　　“原来如此。”苏瑞不再说话。
　　他安静地看着她，很久，知道这就是终结了。那个孩子用一种孤独的抗拒神情盯着他，他有些奇怪地想到，之前怎么没发现，一模一样的表情在詹姆士陛下的脸上也出现过，他们是这么的相像：“我希望能够吻你一下——在说再见之前。”
　　苏瑞把脸侧到一边，看着门口：“我们完蛋了，公爵大人。”
　　尽管早就预料到，但听到这话，林肯的心还是痛得缩紧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却站了起来，慢慢地把围巾围好，戴上墨镜，转过来欠了下身子：“那么，晚安，祝您好梦。”
　　苏瑞看着他离去，心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感觉。她有些搞不清楚该往哪走，又该去相信谁。大概只过了五分钟，威廉探头探脑地进来，深情地说：“如果有人想要哭泣，我可以免费出让肩膀使用权。”
　　她差点笑出来，抬头看着他，开始掰手指：“那么如果有人想要打架怎么办？”
　　威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扭头出门：“等等，我去找工具。”
　　苏瑞正茫然间，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门外直飞到她脑袋上，软绵绵的：“见鬼，这是什么？”
　　威廉走进来，两手夹着一堆那种胖胖的玩意，对她微笑道：“枕头大战，现在开始。”
　　说罢，也不客气，抄起一个枕头就朝苏瑞砸过去。苏瑞前几秒有点发蒙，等警醒过来已经被推倒在床上打了好几下，疼痛是没有的，但被男人压着却令她颇为不爽。她双手拿起一个枕头，恶狠狠对着威廉的脑袋打下去，满意地听到一声夸张的惨叫。接着便整个人都翻身扑将上去，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是一通乱拍。威廉却不还手，反而叫得很是□，最后还很快乐地来了一句“OH，Yeah!”
　　苏瑞汗颜，停手问道：“你那个声音……跟谁学的？”
　　威廉把脸上的枕头推到一边，头发散乱，媚眼如丝：“商业秘密。”
　　苏瑞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他的一身睡衣已经被揉得乱七八糟，露出小麦色的腰腹，细细瘦瘦，却肌肉分明。而她跨坐在他的关键部位之上，双手压着对方的胸口，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登时红了脸，翻身跪坐在一边。
　　“哪有你这样的男人。”她尴尬地说。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哪种男人？”威廉说着，手就很不老实地勾住苏瑞的腰。
　　“不想。”
　　“想一下嘛！”
　　“不想。”苏瑞嘟嘴。
　　“乖！”威廉把嘴凑过来，“亲！”
　　“讨厌，一边去。”苏瑞又拿枕头砸了他一下。
　　“你都不留人家过夜么？”他猛地把她拉倒，苏瑞一个没稳住就又趴在他身上。
　　“不要。”
　　“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为你服务这么久，很辛苦的。”
　　苏瑞有点拿他这套无赖本事没辙，转转眼睛说道：“我觉得不是很解气，还是打架吧。”
　　威廉蹭地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门口才回头跺脚道：“好心好意来，你就这样对人家，哼，不理你了。”
　　苏瑞笑趴在枕头中间，也已是累极，就这么睡着了。半夜时候威廉蹑手蹑脚进来，抱起地上的一个枕头，又看了她很久，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突然觉得有一种很悲哀的感觉。
　　竟然……真的陷进去了。

　　卑微

　　没两天便是婚礼，苏瑞和威廉提前一天就到了韦恩斯公爵府，管家安排房间的时候，威廉手一挥，极有气势：“一个房间就足够了，要大大的双人床。”被苏瑞恶狠狠一肘子打在肋下，才算消停。可事情就是这么神奇，城堡里无数房间，但供贵宾的只有那么几处，排到两人竟真只剩下一个有着大双人床的房间。
　　“天意，这就是天意。”威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一脸诡异的笑，“感谢上帝。”
　　“住别的地方也没关系啊，为什么一定要在那边呢？”苏瑞很不甘心地问道。
　　“我必须对您说抱歉，这的确是我们工作的疏漏。需要住在贵宾区，是因为这个区域有特别的警卫，”管家对她眨眨眼，“您知道，来参加婚礼的人很多，难免就容易有疏漏，西翼的房间可以比较全面地监控。”
　　“他是贵宾，我不是。”苏瑞继续摇头。
　　“您是议长大人提出的要特别保护的对象。”管家坚持道，“当然是婚礼的贵宾。”
　　苏瑞皱眉不说话，议长又想做什么，把她和威廉凑一对吗？可如此一来，自己要是不去，就太不给她面子了。
　　“不过您也不必过于担心，”管家体贴地补充道，“那边是套房，客厅里有沙发，另外还有一个佣人的小床，空间还是足够大的。”
　　这回换成苏瑞笑了，她盯着威廉，慢悠悠地说道：“天意，这就是天意。”
　　当天晚上有一次小型宴会，除去国王夫妇未到以外，其他贵宾都到齐了。餐厅不是苏瑞曾经见过的那一个，要大很多，她估计了下，起码能坐四十个人。苏瑞在长桌的一侧，身旁是威廉，另一边却是克莱顿，气氛便稍稍有些尴尬。自从上次闹翻，克莱顿看到苏瑞连招呼都不打，十足孩子气；此刻便只好谈论天气和音乐，倒也不至于冷场。林肯和卡曼西议长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个端头，要想交流完全不可能。乐手在一旁奏着轻松的曲调，气氛颇为和睦愉快。
　　苏瑞自己，只是小心翼翼不要失礼，同时偷偷观察周围的人。她已经能够分辨哪些人知道她的身份，哪些人不知道——这两种人的眼神不一样，前者是探究，后者是疑惑。总结起来，知道的人里面，倒是下议院的政要更多些，而上议院的贵族们，只有某几个身份极特殊的才有所表示，方式却是很优雅地点头打招呼，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反而让苏瑞有些感叹自己之前的迟钝。威廉为了晚上不被赶出卧室，表现的十足殷勤，简直是无微不至，倒也替她省了许多事情。不过一顿饭吃下来，苏瑞还是觉得骨头都要散了，累得要命。
　　“这种聚会再正常不过。”回到房间之后威廉对她说道，“慢慢就会习惯了。”
　　“怎么习惯啊……”苏瑞穿着银色的小礼服，趴在床上，“累死人了——我还没吃饱。”
　　“嗯，你可以选择让我帮你按摩，或者让我把你喂饱。”威廉摩拳擦掌，“如果你两样都要，我还可以附送整晚的温暖怀抱。”
　　“你睡沙发，我睡床。”苏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不要吧……”威廉的脸跨下来。
　　“或者你睡走廊，我睡床。”
　　“我不同意。”威廉严肃地说，“这个房间是我们两个的，我拥有床铺一半的使用权。”
　　“真的？”苏瑞回头看他一眼，撑起身子，“好吧，那我睡沙发，你睡床。”
　　她说着就从床上跳下去，威廉连忙拦住，哀怨地说道：“没商量的？”
　　“没。”
　　“……那我在外面好了……”他垂着头，从床上抱起一个枕头，可怜巴巴夹着尾巴出去了。
　　到了半夜，苏瑞起夜，稍稍觉得有点冷，到客厅一看，威廉团成一个球状，裹着从佣人间拿出来的毯子瑟瑟发抖。
　　长叹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指戳他。
　　“哎，哎。”
　　“我的名字是威廉。”他翻身，两只眼睛巨大巨亮。
　　“到床上来吧。”
　　“亲爱的……”威廉感动得两眼冒绿光。
　　“不许胡闹。”
　　“我保证不胡闹。”他把两只手高举过头。
　　“行了，你就有点样子吧。”苏瑞无奈地说，“进来。”
　　等到了床上，苏瑞发现他全身冰凉，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钻着钻着手脚放的地方就不太对，被她狠狠掐了一下。于是钻变成了蹭，左蹭右蹭，上蹭下蹭。
　　苏瑞啪地一拍被子，大怒：“你到底睡不睡！”
　　“冷……”他很可怜地抬头，依然是团子状。
　　“所以？”
　　“我要抱抱……”完全是一副婴儿痴呆表情。
　　“然后你就不闹腾了？”
　　“保证不闹腾！”
　　苏瑞又觉得很无奈，想着如今他这副惨样也是自己的缘故，便由着他贴在背后，两只凉凉的手搭在她的腰际，呼吸却一下一下吹在脖子里，痒得不行，愈发心烦气燥。
　　“你能不能把脑袋移开点！”
　　“哦……”
　　接着威廉就直接对着她耳朵吹，慢慢变得暖融融的，搭在她身上的手脚也滚烫起来，越搂越紧。她感觉着他身体的线条，那么年轻而富于活力，全身都散发着诱惑的气息。那个呼吸越来越近，直搞得她汗毛都倒竖起来，身体微微哆嗦着。
　　“我想你应该足够暖和了。”她勉强说道，呼吸有些急促。
　　“不，”他把嘴唇贴上她的脖子，“还不够。”
　　苏瑞闭上眼睛，本能地抓着他的手，威廉却一点都不急，一点一点地吻她颈后的皮肤，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另一只则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几乎让她以为，他想要的只不过是这么多。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身体慢慢放松，有一瞬间她想要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接着他的手滑进了她的睡衣里，打着安稳的圈，碰触的位置却越来越不安分；他的吻也从颈后慢慢移到了下颌、耳垂以及眼角，他似乎一点都不急于追逐那些重要的位置，他研究遍了她的脸，最后才把嘴唇贴住她的，这个举动让苏瑞几乎叹息起来。
　　不应当这么做……她软弱地想着，但却没有表达抗议的力量。
　　“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苏瑞。”威廉说道，他的语气少有的认真。苏瑞照做了，但却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他看上去很威严，并不是平时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我改变主意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曾经我以为，不在乎你的过去就好了，但是你比那些要多。现在我也不在乎我们的未来，我在乎的是你，是你的幸福与快乐。我想让你知道，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回头，我都会在你身后。”
　　“这太多了，”苏瑞摇头，“我不想要。”
　　“我不想说这个，”他轻轻吻她，“爱是卑微的，你只要接受就好。”
　　“我不相信你。”
　　“我会努力。”
　　“怎么努力？”她笑了，“通过身体吗？”
　　“你会看到的。”
　　那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就简简单单相拥而眠，反而苏瑞不停地想那天枕头大战的时候威廉被她压在身下时的妖骚样子，觉得自己不把他吃掉实在是脑子有毛病。待得要动手，却又犹豫了，如果她是赫尔的公主——这个词汇听起来太可笑了——那么他跟她确实是不可能的，不论谁嫁谁，都会很有些问题。话说回来，就算她没有这个新的身份，似乎也不可能，要她嫁给他？做梦！
　　这几天她还是在想林肯，其实他没做错什么，只是她的强迫症太严重。她希望一件事情或者是完美的，或者就被彻底丢弃，而越是重要的，越应当如此。林肯触及了她的底线，尽管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个底线毫无意义。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还睡得很安稳，似乎一闭眼便是天亮。管家敲门的声音颇大，把两人都吵醒了。
　　“怎么了？”苏瑞迷迷糊糊开门问道。
　　“请两位早点去准备，今天会很忙。”
　　“知道了。”说话的却是威廉，他从背后很自然地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苏瑞回头就要打：“你好长的脖子，也不嫌累得慌。”
　　“不嫌。”威廉说道，苏瑞比他矮了十五公分，要完成这个动作，他必须要把背弓到一个奇怪的角度。
　　“二十分钟之后我在小客厅恭候二位。”管家目视前方，丝毫不为所动。
　　“嗯，”威廉还是相同的语调，“知道了。”
　　苏瑞飞快地洗了个澡，想着反正马上就要把衣服换掉，于是只套了件简单的棉质连衣裙。从浴室出来，威廉很精神地穿了一身正装，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好笑。
　　“你换还是我换？”苏瑞问他。
　　“算了，就这么出去吧。”威廉抓住她的手，“能碰到什么人。”
　　“放开！”苏瑞皱眉。
　　“你吃错药了？”威廉哀怨地看着她，乖乖松手。
　　苏瑞抬头看他栗色的小短毛，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很讨厌，扭头出门。威廉巴巴跟上来，支吾着说道：“你不会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继续现在就闹……”
　　话没说完，苏瑞便作势要踩他，威廉闭上眼睛，伸出双手：“原来你是个s，好吧，正好我是m。”
　　“那是什么东西？”
　　威廉想了一会，最后回答说：“……不知道算了。”
　　“我知道！”一个童声从楼梯口传来，苏瑞看过去，却是安东尼，“sm是性虐待的意思，s是主人，m是奴隶。”
　　苏瑞张口结舌，威廉却大喜，扑上去抚摸他的头：“孺子可教。”
　　“我看书里说的。”安东尼羞涩地说道。
　　“林肯到底在看些什么书……”
　　“不过，苏瑞女士，你的衣着不像是s哦！”安东尼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着苏瑞，“你比较像m的样子。”
　　“书里还有图片？”威廉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漫画书。”
　　“我果然老了，都忘了这些……”威廉长叹，“带我去看看，最近都出了些什么。”
　　“殿下也喜欢？”
　　“那当然，我可是铁杆漫画迷……”
　　苏瑞听不下去了，清清嗓子：“安东尼，你父亲知道么？”
　　“你可不要告诉他！”男孩惊叫道。
　　“苏瑞，你要是这也去告状，水准也太低了点。”
　　“好吧。”苏瑞微笑，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不过是有条件的，我也要看。”
　　一时好奇，苏瑞跟着两人一起到了安东尼的小套间，在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毕竟是男孩的私密空间，自己进去似乎不太合适。但是安东尼对她招手，笑得很是灿烂。这个孩子与林肯眉眼像到了极处，看去却要比他父亲温文可爱许多，没有一点那种冷酷的气质，实在是个美人胚子。威廉毫不客气把她抓进房间，头都不回：“安东尼，漫画在哪？”
　　“这几本都是大西国最新的连载哦！”安东尼从床底下翻翻翻，献宝一般捧到威廉手上，苏瑞只瞧了一眼就被吓傻了，上面的内容看上去非常的……嗯……狂野。威廉和他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里面的人物，接着是情节，当然还有画面细节部分，例如女主角的面孔与身材、道具的使用以及对话内容。苏瑞听得脑子发晕，原来这事不但要实践，还有理论——但是为什么这些理论听上去都很奇怪呢？
　　“你不喜欢吗？”威廉指着某一页给她看，“这里面男主角也很帅的，你看这个身材，这个长度，这个姿势……”
　　苏瑞眨眨眼，看看里面那个长了三条腿的裸男，勉强笑道：“太瘦了。”
　　“哦！”安东尼又开始趴到床底下翻翻翻，“您喜欢强壮的，我也有哦！不过那个是去年流行的类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苏瑞小声问道。
　　“上中学——大家都在看啊！”安东尼把一本厚厚的漫画杂志给她，“这个里面还有真人图画哦，王子殿下，我真的觉得大西的文化产业好强大哦，你们的生活真的像漫画里一样么？”
　　“那当然。”威廉得意地说，“比这里面要好多了，我告诉你哦，我十六岁的时候就举办过一个上百人的□party。”
　　“你居然没累死……”苏瑞嘟囔道。
　　“好棒哦！”安东尼激动了，崇拜地看着威廉，“您相信吗，我父亲不许我去和同龄的女孩说话！这简直有违人性。”
　　“他怎么能这样，他太过分了！”威廉挥舞拳头。
　　苏瑞低头看书，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步伐。哎，如今的男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国王

　　待三人到了准备服饰的小客厅，已过了之前约定的时间。
　　“两位迟到了半个小时，是不是期望婚礼推迟举办？” 管家脸色铁青。
　　“非常抱歉。”威廉很自然地把手搭载苏瑞肩膀上，“运动过度，忘记时间了。”
　　“运动？”苏瑞略带疑惑地看着威廉，还在想着之前看到的漫画，两颊绯红。
　　“亲爱的，我还以为赫尔的女性不是这么害羞的。”
　　苏瑞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恶狠狠白他一眼，扭头对管家微笑：“真的是不好意思，这个男人我没有管教好——还是快点开始吧？”
　　安东尼完全是一副乖巧的样子，微低着头，等着仆人带他去更衣。不过这会苏瑞看到他，便不由得开始幻想这个小孩三条腿的模样，又红了脸，扭头拿了礼服去换。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林肯，他已经换好衣服，正靠在窗边抽烟。表情与姿势与两周前她来这里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但心情却不同了。
　　“出来透透气。”他对她笑笑，这个表情依然让她心跳飞快，“你这么穿很好看。”
　　“谢谢。”她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运动，嗯？”林肯歪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苍白的灰，“我想着你会很快就找到男朋友，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苏瑞只觉得一股火气窜上来：“不关你的事！”
　　“好像每次看到你，都会说出一些失礼的话。”他把烟熄灭，微微躬身，“我很抱歉。”
　　他这么快示弱，倒让苏瑞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正在想怎么回答，林肯已经走了出去。威廉从更衣室走出来，很无辜地吐舌头：“我没偷听。”
　　“都是你！”苏瑞打他，“胡说八道！”
　　“你敢说你昨天晚上没想……”威廉一脸□。
　　“再胡说，我揍你！”苏瑞一鞋跟跺下去，饶是威廉躲得快，也吓出一身冷汗。
　　“你这凶恶的女人……”他抓住她的手，把她压到窗边的扶手椅上，弯腰用额头顶着她的， “听着，我之所以不碰你，就是因为现在你应当好好和林肯发展关系。”
　　“你说什么啊？”苏瑞扭来扭去，但又不敢太用力，这礼服看来很脆弱，撕破了就不好了，“放开我，你这头猪。”
　　“我不是在开玩笑。”威廉表情严肃地说，“林肯是你在赫尔上流社会最可靠的朋友与最有力的支持者，不管他对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他对你的真心肯定比其他因素要多，男人这种生物只有男人才了解，你明白吗？”
　　“好深刻。”苏瑞龇牙咧嘴，语气是讥讽的。
　　“像刚才那样耍耍孩子脾气，到现在就可以停下了。”他还是不放开她，“接下来的两个月你要是摸不到他床上去，以后的路要比现在辛苦几倍。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如果议长是个有手段的女人，让他恋上自己的家庭，你以后就永远被他们一家子压在下面。永远，不要，和一个曾经爱过你又拥有强权的男人为敌，听清楚了没？”
　　“要挑起他们两人内讧？”她终于不折腾了，疑惑地看着他。
　　“要让他从根本上向着你，而不是议长。”威廉松开她的手，压低声说道，“他们本就属于不同的阵营，你想要同时抓住两边的力量，就首先要作为‘被需要’的调和角色出现，这个尺度很难把握，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两边同时针对的对象——但是林肯喜欢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可以成为你的保护者。”
　　苏瑞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觉得自己竟对这个男人完全不了解，迟疑地说：“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我说过，我关心的不是我们两个人，而是你。”他蹲下，吻了一下她的手，“我们之间要慢慢来，在林肯鼓励你和我交往之前，我只是你最殷勤的追求者；而就我们两个人而言，我希望是你最真诚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情人——感情的东西太虚幻了，它可以轻易被现实磨干净。我要我们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地相互关爱。”
　　“好吧。”苏瑞是个心眼转得极快的姑娘，一瞬间已经明白过来，“我们之间，没有谎言。”
　　威廉笑起来：“我真是爱死了你这股机灵劲！没错，就是这样，我们之间，没有谎言。”
　　“我这两天真是对你刮目相看。”苏瑞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威廉整整衣领：“那是当然，你已经被我无敌的魅力给迷倒了。”
　　“滚！”苏瑞啪地在他的脑门上打了一个爆栗。
　　威廉用手背揉啊揉，作出一个夸张的哀怨表情：“我要是毁了容，你可要对我负责。”
　　苏瑞看他半晌，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照到他脸上，斑斑点点，她伸出手去勾他的下巴，对方甩甩头发，撅起嘴唇撒娇：“讨厌！”
　　她不由得扑哧一乐，捂着肚子抬不起头，威廉也被她逗得破功，两人笑作一团。
　　化妆的时候，苏瑞和威廉都沉了脸，他们觉得作为一名女性，或者是男性，化妆是极其诡异的事情。好在这两人颇有些孔雀性格，化完之后各自对着镜子欣赏许久，感觉十分良好。待得走在一起，只看得周围一群侍从一片惊叹，男化妆师翘着兰花指，屁股扭扭：“两位实在是我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
　　“那是当然。”威廉把爪子粘到苏瑞腰上，“我和我家宝贝，自然般配。”
　　“谁是你家的！”苏瑞拍他，抬头一笑瞬间的眼神交流，竟比先前多了几分熟稔感觉。
　　“没办法，宝贝你害羞过了头，为人不爽快，这样不好。”
　　苏瑞听着便握拳要打，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您这头发要是摇散了，可真赶不上婚礼了。”
　　“哼！看我下次收拾你。”苏瑞皱着鼻子对威廉吐舌头。
　　由于议长和公爵两人都是再婚，因而没有在教堂举办婚礼，前面的订婚宴也不过简单办过。此时公爵府的宴会厅，却只能用金碧辉煌四字来形容。苏瑞在小客厅教威廉两人同行的礼仪，赫尔的男性和女性共同出现在正式场合时，不会用挽手的方式，而是由男方将手肘摆成九十度角，女方把手搭在上面，主次关系和大西有很大不同。威廉稍稍有些不满，也只是皱着眉，由着她摆弄。其实苏瑞倒希望能挽着他，她脚蹬一双三寸高的水晶细高跟鞋，走起路来晃晃当当，很希望能挂在个什么东西上面。
　　进入正厅之后，苏瑞第一眼又看到林肯，他对她笑了笑，转身去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说话。她还没有从那个微笑之中回过神来，一个人就把手重重拍在她肩膀上，害她差点跌倒在威廉怀里。
　　“美人，怎么称呼？”珍穿了一身英挺的男式礼服，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却属于安吉拉，后者穿了一身黑色的小礼服，红发盘成优雅的样式。
　　“不告诉你！”苏瑞直接趴在她身上，“哦，你简直不能想象，穿着这双该死的鞋是什么感觉——发明它的人一定很痛恨女人。”
　　旁边一个正巧经过的女士停下脚步，盯着苏瑞：“抱歉，女士——我设计了那双鞋。”
　　“它们看上去很美。”安吉拉对她微笑道，“好久不见，戴文子爵阁下。”
　　“我更喜欢您叫我薇诺娜，这是我新创办的品牌的名字。”对方露出笑脸，“安吉拉你穿这件衣服很合适。”
　　“谢谢。”
　　“重要人士？”苏瑞在珍耳边问道。
　　“小人物——”珍低声回答，“不过衣服做得不错，她儿子长得也不错。”
　　“少来，我还是讨厌这双鞋。”苏瑞顿了一下，“她儿子？”
　　“嗯，你应该见过，克莱顿的死党科恩。”
　　苏瑞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什么类型的？”
　　“装饰型，那一身身衣服换的，我想他一个冬天靴子得有几十双……对了，他还是梅西的前男友——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关心同学。”
　　两人窃窃私语间，安吉拉已经又和几个贵族打过招呼。威廉有些好奇地看着角落里围成一圈的男士们，想着自己要不要加入。
　　“去那边。”苏瑞捅捅他，“你站在这里很奇怪。”
　　“我应该跟他们讨论什么？”威廉问道。
　　“植物、儿童教育，还有厨艺。”
　　威廉耸肩：“一窍不通。”
　　“那么，天气和房间布置，衣服也可以，你这身是薇诺娜设计的。”珍在一旁说道。
　　“看不出那个丑八怪还挺有才的。”
　　苏瑞笑起来：“你别耍嘴皮子了，快去。”
　　“一个道别吻？”他把嘴凑过来。
　　苏瑞把他的脸扳过一个角度，飞快地在面颊上碰了一下：“乖。”
　　好容易把威廉轰走，一回头，便看到珍和安吉拉都似笑非笑看着她。
　　“怎么，会长大人，是您自己交待，还是要我们严刑拷打？”
　　“还不都是你老妈……”苏瑞暗掐她一下，“就给我们两个一间房，里面还只有一张床，你说这叫什么事。”
　　“不容易，”安吉拉微笑道，“你可算结束处女生涯了。”
　　“什么叫可算……”苏瑞突然瞪大眼睛，“你们？”
　　“你请假的时候，这件事曾经上过姐妹会的议题。”珍看着天花板，摇头晃脑，“‘该怎么让小苏瑞开窍呢？’嗯，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你太纯，还是该说你太蠢。”
　　“嘿，珍！”安吉拉拍她，“好歹也是你现在的会长，尊重一点。”
　　“……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男孩……”苏瑞还处于震惊之中，“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谁会跟你说。”珍摇头。
　　安吉拉舔舔嘴唇：“你以为订婚是要做什么的？”
　　珍一巴掌拍到她肩膀上，压低声音说：“这是什么地方啊，别让我妈知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哥很不错。”安吉拉也做出一付神秘的表情，“除了他以外，我就记得上次的车模了。”
　　“你确定？我记得你还说过那个……”珍回头看她，“一年级的舞蹈教师？”
　　“他明明是你先勾搭上的……那会你还只是个中学没毕业的小姑娘。”安吉拉很无辜地眨眼。
　　“停！”苏瑞把手搭在她们两个人身上，“够了，今天我的价值观受到了很大的挑战，到此为止。”
　　“哎，说说看，大西的王子感觉如何？”珍用肩膀拱她。
　　“姐妹会的意思就是分享哦。”安吉拉微笑。
　　苏瑞做出一个坚决的手势：“各位记者，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想不想我跟你分享关于克莱顿的具体感受？”安吉拉继续诱惑她。
　　“不了，谢谢。”苏瑞笑得有点僵，正好看到刚刚跟林肯说话的男士路过身边，转身拉住，“对不起，先生，请问您知道公爵大人在哪么？”
　　男人没有回答，看了看她的手，不高兴地抖开袖子：“你是谁？”
　　苏瑞正要说话，却听见背后安吉拉和珍同时说道：“陛下，早安。”
　　苏瑞吃了一惊，才看清他的样子：身材不高，大约快五十岁的样子，眼角唇角都有些耷拉，但可以看出年轻时候样貌不差。他穿了一身军装，在胸口别了一排勋章，尽管身材有些虚胖，姿势依然非常挺拔。詹姆士十六世自从985年以后就极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因而苏瑞竟不认识他。
　　“你看够了？”国王不耐烦地说，“你的名字，女士。”
　　“我很抱歉，陛下。”苏瑞鞠躬，眼睛看着脚尖，“我是苏瑞……”
　　“然后？哪家的丫头？”
　　“……苏瑞·梅狄亚。”苏瑞迟疑地说道。
　　“梅……狄亚？”国王重复了一遍，后退了一步，突然大吼道，“卡曼西，你给我过来！”
　　议长过了三分钟才到国王面前，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上别着鲜花，显得高贵动人。
　　“陛下，您叫我？”
　　“告诉我，我亲爱的议长，”国王很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很大，“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议长的眼神轻轻扫过苏瑞，已让女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放屁，你们这群混蛋，说话全是放屁！”詹姆士发狂一般大吼着，“你们杀了她，现在还要来杀我！”
　　“陛下，您是不是不舒服？”议长轻声问道。
　　“阿尔贝，阿尔贝在哪里？”詹姆士中气十足地喊道，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早安，殿下。”卡曼西依然很镇定地鞠躬。
　　“早安，议长大人。”青年的声音极轻。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阿尔贝是我的继承人，他就算两条腿都没了，也是我的继承人！”国王几乎在尖叫了，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王后安妮远远看着，神情淡漠，似乎完全不关己事，小王子汤姆本来和安东尼一起下棋，现在瑟缩着躲到王后身后。
　　阿尔贝的头垂得更低了，睫毛颤抖着。
　　“陛下，我建议您先到鄙人的私人客厅休息一下。”林肯走来轻声说道，“我刚刚沏了上好的红茶。”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下毒！”国王恶狠狠地说，“阿尔贝，跟我回宫。”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王子在后面艰难地跟着，如果不是侍从扶得快，大概早就摔倒了。
　　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门口，已是十几分钟过去。
　　苏瑞心下恐慌，对着议长深深鞠躬：“我很抱歉，大人。”
　　“别担心，不是你的错。”议长温和地微笑，“陛下这样很多年了，邀请他来，事先就已经猜到他要这样。”
　　“是啊，你们的对话我都听着呢，”珍拉住议长，“母亲，苏瑞真的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我知道。”她笑了笑，对着侍从说道，“叫乐队换一个欢快点的曲子。”
　　“但我仍然很不安，大人。”苏瑞没有抬头，“请您允许我做点什么来弥补。”
　　“那么，”议长脸上的笑更深了点，“年轻的女士，去为我弹首曲子吧。”
　　钢琴教师……苏瑞立刻想起林肯的话，抬头的时候眼神是镇定的：“是，大人，不过我弹得不太好，望您谅解。”
　　“没关系，有调就行了。”议长摆摆手。
　　苏瑞坐到钢琴边，和乐队商量了几句，却是独奏门德尔松的春之歌。连续的大小滑音处理的很一般，踏板有几处拖沓，但一首曲子下来也没有磕绊，在大厅里听来效果还不错，等到她把手放回膝上，宾客们都鼓起掌来。
　　“非常精彩。”议长拍着手着说，“要是陛下还在就好了，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苏瑞笑得有些勉强，站起来回答道：“我的荣幸。”
　　“你的钢琴是在哪学的？”
　　“小学的时候，有兴趣班。”
　　“在那种班里学成这个样子，是个有天分的孩子。”议长点点头，“克莱顿从十岁开始跟着家庭教师学了这么多年，也就和你差不多。”
　　“下次有机会，还希望能跟他学习交流。”
　　“这有什么难的，下个周末让他到莫尔温去找你——女院的琴要比费罗大学的好得多。”
　　苏瑞笑得更加艰难：“当然，大人。”
　　“嗯，今天没什么拘谨的，”议长拍拍她的肩膀，“玩的开心点，我的小伴娘。”

　　舞会

　　婚礼庆典分两天进行，第一天主要是宴会，穿插许多欢快喜庆的小节目，当然，国王的一番折腾例外。结婚仪式非常短暂简单，由上任不久的年轻首相杰西卡宣布之后，新娘亲吻新郎，苏瑞在两人身后看着，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威廉的手。人们期待的重点在于第二天的，男士们浓妆艳抹，个个风骚得很。女院的几个学生约好了穿制服式礼服，一水的白色丝质长裙配金色高跟舞鞋；威廉身上套着专为他设计的男生制服，简洁的一身雪白燕尾服和长裤，放在人堆里反而扎眼。
　　“我想和他跳舞，”珍凑到苏瑞身边说到，“你没意见吧？”
　　苏瑞眨眨眼：“好啊。”
　　“这么痛快？”
　　“想上就上喽。”苏瑞耸耸肩，她端着一杯腥红色的液体，把嘴唇凑到杯口，非常小口地抿着。
　　“哎，你这样子，对男孩子很不负责。”珍站定开导她，“我知道你以前没怎么谈过恋爱，但这样是不行的，男孩那么可爱，应当好好保护，他们喜欢你的占有欲。”
　　“他？”苏瑞斜眼看着威廉，“可爱？”
　　珍扭过头去看，威廉躲在一个角落，自以为没人注意，正对着镜子美得不行，不由得叹了口气：“算了，这个是例外。”
　　第一支舞按照惯例是缓慢的三步舞，珍走到墙角把威廉从镜子前挖到舞池中央，她今天把长长的金发披散下来，比平时看上去温柔许多。苏瑞懒洋洋地靠在一边，心情十分倦怠，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肯身上。
　　昨晚应该是这两个人的新婚之夜吧……她握紧了拳头，看着他对议长微笑，心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愤怒，那个微笑明明应该是属于她的！
　　“放不下？”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跳完了？”苏瑞回头道，“珍没有邀请你跳下一支？”
　　威廉用手指抚过她的嘴唇：“喝完东西也不知道擦嘴，葡萄酒？”
　　苏瑞此刻却厌恶起这种亲昵，后退一步：“不，番茄汁。”
　　“正确的反应，”他凑到她耳边，“现在，别看他，跟我去跳舞。”
　　“为什么？”
　　“让他注意你。”
　　“你一定要什么事都算计么？”
　　“这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他对她微笑，“算计，或者是被算计——用不了多久，你会发现其实挺好玩的。”
　　“如果我不想玩呢？”她看着他。
　　“嗯，”威廉微微努着嘴，“依我所见，你已经失去了退出的权利。”
　　依然是三步舞，苏瑞的水平比珍要差了一些，动作很拘束，她很认真地抓着威廉的腰，小心翼翼不去踏错拍子，眉头微皱着，一副很可爱的样子。
　　“你舞蹈课都做什么去了？”威廉小声问她，“这种水准还要混上流社会？”
　　“赚钱。”苏瑞咬牙答道。
　　“我想咬你……”威廉笑起来，“你这样看上去真好吃。”
　　“信不信我踩你！”
　　“凶恶的女人，”他把嘴唇贴到她耳边，“公爵大人看着你呢。”
　　苏瑞心底分神，脚下一个踉跄，实实在在跌倒在他怀里，威廉毫不客气低头便是一个深吻，苏瑞只能勉强勾住他的脖子，只觉得那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无所不在，唇上的触感却是干燥的。和林肯的野蛮不同，威廉只是看上去用力，所有真实的碰触，确有一种温和的感觉。好容易站稳，她有些火大地盯着他看，最后笑起来，伸手勾勾他的下巴：“宝贝，我希望你能把这种热情保持下去。”
　　威廉对她抛了一个媚眼：“如你所愿。”
　　几个女孩在一旁吹口哨，苏瑞很潇洒地对她们摆手，扭头正好和林肯对上眼。他站在议长身边，正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仿佛刚刚只是普通的偶尔一瞥。苏瑞觉得心底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拉着威廉走到舞池边的吧台，喝了一整杯鸡尾酒。
　　“收敛一点，”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你这样太幼稚了。”
　　“你觉得他们两个……”大约是酒精的原因，苏瑞觉得难以控制自己，几乎把想法说出来。
　　“那两个人还没有做，”威廉笑起来，“别担心。”
　　苏瑞又喝了一杯酒，厌恶地说：“我真讨厌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装的，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其实你完全可以选择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威廉夺过她的酒杯，“只不过要一辈子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
　　“我不明白，”她皱着眉毛摇头，“自己努力，那是理所当然的；玩弄权术，我还可以理解——但是感情，感情是不一样的。”
　　威廉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发：“天真的小孩，我能说你什么呢？”
　　“谁天真？”苏瑞因喝了酒，脸上粉扑扑的，“这是坚持原则。”
　　“别把这种事看得太重，你们两个都是乐意的，有什么相干？”他揉完头发，又开始捏她的耳朵，苏瑞甩甩头，却没躲开。
　　“我去邀请议长跳舞……”威廉低声说，“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吧？”
　　“开玩笑，你怎么邀请？”苏瑞很不屑地看他一眼，“如果你以我的男友身份自居，就不要给我丢脸。”
　　威廉却忘了这一层，怔了一下：“好吧，那么你自己上。”
　　苏瑞远远看着林肯和议长跳完一支舞回到场边，心底的火气又被勾上来，整整裙摆，优雅地走到新婚夫妇身边：“卡曼西大人，您不介意我借用一下公爵阁下吧？”
　　“当然不。”卡曼西议长微笑起来，“我正愁呢，你看看这大厅里，年轻人站在一边，我们站在另一边，中间空空荡荡的，这样怎么行。”
　　“那么，我希望能够邀请公爵大人跳下一支舞。”苏瑞微微欠身。
　　“荣幸之至。”林肯笑着回答，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一旁，“不过很久没有和年轻人跳舞了，不知道能不能跟上节拍。”
　　她轻轻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又对议长点点头，才转过身。林肯轻声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我就是在搞鬼。”她低头说，手上暗暗使劲掐他，“你要怎样？”
　　“看你跳得那副笨样！”林肯讥讽地说道，“等下要是再摔，我可不会亲你。”
　　“谁要你亲！”苏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表情却是微笑的。
　　“是嘛，”林肯也有些恼怒，“你自然是要找别人的。”
　　音乐响起的时候，苏瑞稍稍松了一口气，探戈是她比较擅长的舞步，那种激烈的节拍总让她觉得热血沸腾，学的时候也就格外用心。林肯勾住她的肩膀，手底下用了十分的力气，目光凶恶，苏瑞顿时来了精神，姿势摆得极标准，昂首挺胸瞪着他。
　　“那两个人怎么跟斗鸡似的？”珍坐到威廉身边，奇怪地盯着他们。
　　“你肯定不怎么擅长探戈。”威廉很摇头，“这种舞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跳得还不错……”珍皱眉看着威廉，“你想不想试试看？”
　　威廉喝了一口葡萄酒，对她微微一笑，眼角里尽是媚态：“好啊。”
　　灯光变得昏暗，几个强烈的重音之后，舞蹈开始了。步点是热烈的，苏瑞和林肯都毫不示弱，看上去配合得不错，其实却都咬牙争夺主导权，原本应该很野性狂放的舞蹈，却被他们跳出了些许火药味。踢腿、跳跃、旋转，苏瑞的表现让林肯颇有些惊讶，身体靠得很近，气息飘忽，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探戈舞要求两人不可对视，但在某些瞬间，在旋转的间隙，手指交握，发丝纠缠的时候，那视线又不仅仅是碰撞，仿佛拧成一条线，绷紧、颤抖、靠近、远离、相遇又错开。苏瑞轻轻屏住呼吸，她没有看向他，却清晰地感知着他的存在，他的力量，他的节拍。
　　——只剩彼此。
　　一曲终了，欢呼和掌声响起，苏瑞心跳飞快，四下看看，才发现赞美属于威廉和珍。那两个人非常大方地四面鞠躬致谢，苏瑞回头对着林肯笑笑，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走回议长身边。
　　“很不错！”卡曼西议长拍着手说道，“不过你们真错过了一场精彩的演出，王子殿下方才的表演，不亚于世界级的专业选手。”
　　“你不应当这么说，”林肯笑着挽住她，“小姑娘会很伤心的，她的男伴要被珍拐跑了。”
　　“照您这么说，”苏瑞微微努着嘴，俏皮地说，“我应当对他严加管教才是。”
　　“这句话很在理。”议长盯着苏瑞，“自己的男人，一定要管好。”
　　仿佛一头冰水当头浇下，苏瑞体内的酒精一下子被冲了个干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嚣张，简直就是找死。支吾了一下，竟说不出话。
　　“你说得好像我很不听话一样，亲爱的。”林肯神态自如，“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怎么可能——”议长亲热地吻了下林肯，“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
　　苏瑞觉得很尴尬，这种画面超过了她的理解能力，没有愤怒，只是不知所措，勉强笑道：“那么，两位大人，请允许我离开，是管教王子殿下的时候了。”
　　“我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议长愉快地笑着，“千万不能手软哦。”
　　回到吧台的时候，苏瑞只有面皮上挂着一层笑容，那个表情让威廉差点把嘴里的葡萄酒喷出来：“宝贝，怎么了？”
　　“她亲他——”苏瑞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很抓狂地重复道，“她亲他的嘴唇！”
　　“所以？”威廉把她拉到窗口，天已经黑了。
　　“那个吻是属于我的！”苏瑞一口把冰水喝掉一半。
　　“凭什么？”
　　“他属于我——”她飞快地说道，然后瞪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哦，我受不了这个，怎么办？”
　　“别担心，”他安抚道，“以我的经验，那两个人短时间内不会上床。”
　　“你怎么能够确定？”
　　“专业的直觉。”
　　“你口气好像一个男妓。”苏瑞又低头喝掉另外半杯水。
　　“差不多。”他没有笑，也没有反驳，看着远处，森林里弥漫着雾气，遮掩了星空，这景色在城市里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
　　沉默。
　　两人就站在那里，背后是灯火辉煌。苏瑞闭上眼睛，风滑过初春的树梢，发出悠远而干净的簌簌声，和大厅里欢快的音乐搅在一起，又混杂着女士们的欢笑和男士们的低语。她的心是乱的，一直以为，只要努力，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而属于她的事物，谁也别想拿走。可现实并不是如此，哪怕彼此爱慕，也只能远远分开。
　　一只手搭到她的腰际，苏瑞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威廉身上没有林肯那种淡淡的烟味，而是散发着清洁的松露气息，带着细微的辛辣。她突然觉得自己对他有了新的认知，这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他对自己非常严格。
　　过了好一会，苏瑞抬起头，脸很红。
　　“怎么了？”威廉关切地问道。
　　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要上厕所，水喝太多——憋死我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威廉汗颜。
　　苏瑞眨眨眼，小声说：“我不想破坏气氛嘛……”

　　决裂

　　晚上威廉又要去睡沙发，苏瑞穿了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很奇怪地看着他。
　　“你确定？”
　　“嗯。”他和仆人要了厚厚的被子，在沙发上铺开，然后把自己裹进去。
　　“我有一种虐待你的错觉。”
　　“哦……”威廉哀鸣一声，“你明明就是。”
　　“啊哈，”苏瑞点点头，一屁股坐在那一大团棉制品上，“那么我要是不折磨你，还真是对不起这个名声。”
　　威廉把脑袋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大喊道：“救命啊——”
　　这一声动静颇大，苏瑞一急，就伸手去按他的嘴，威廉趁势动动膝盖，她便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苏瑞拿出自己跟林肯在床上打架练出的功夫，两脚踩稳，一手压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就伸进被子里搔他的痒。威廉笑得蜷起来，全身发抖，四蹄乱踹，最后可算挣脱被子的束缚，翻身把她压倒自己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突然的静止让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身体太过于靠近，温度似乎有些危险。苏瑞又想起他那天被她用枕头压住的时候，发出的叫声，心下有些痒痒，就伸手去拨他的头发。威廉抱住她的腰，呼吸急促，低头用鼻尖蹭着她的，那种软绵绵的气息让苏瑞全身发软，可最后他却坐起来，喝掉沙发边上摆的一整杯柠檬水。
　　“嘿，那是我的。”苏瑞不满地扒着他的后背。
　　“我觉得我应该离你远点，”他挠挠头发，“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逻辑……”苏瑞托着腮，“大西是一个在生活作风上如此古板的国家吗？”
　　“大西不是，”他用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我是。”
　　苏瑞很惊奇地看着他：“你？”
　　威廉沉默很久，然后慢慢说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很复杂。”
　　“那你别说了。”苏瑞说着就要跑，“我没兴趣。”
　　他伸手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得找个人说话，反正就是你了。”
　　“我嘴巴不牢靠。”她继续挣扎。
　　“那么，我希望你知道。”他慢慢地说，“有些事，是做给别人看的。”
　　“然后？”她很疑惑地看着他，“其实你不举？”
　　威廉咬她一口：“不能随便怀疑男人的能力，知道么？”
　　“不知道。”苏瑞哼哼唧唧，“我困了，我要去睡觉。”
　　“大西和赫尔是不同的，”威廉自顾自说下去，“君主立宪制，在我看来，民主化程度已经很高，作为掌权者最重要的工作是讨好民众。就赫尔的政治本身而言，各个团体之间力量比较均衡，即使一方偏于弱小，仍然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关键点是平衡。”苏瑞点点头，“眼下的样子，上议院如果再没有作为，就太奇怪了。”
　　“但是大西不一样，金字塔状的权力集中，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威廉轻声说，“揣度一个人的心思，要比揣度一群人的心思要困难。群体的思维是可预测的，但是大西的国王，虽然他是我的父亲，但我真的搞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
　　“不，你不了解那种状态。”威廉摇头，“想象一下，你是处于最顶尖的那个人，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猜测你的想法，你会怎么做？”
　　苏瑞皱皱鼻子：“逃跑。”
　　“但是无处可逃，这份工作是没有退休的那一天的，只有死亡才能终结。”
　　“那一定会心理变态。”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威廉蹭着她的脖子，“我猜不到。”
　　“你确定……”苏瑞拍拍他，以示安抚，“你以后要坐上那个位子？”
　　“如果失败，大概会更惨。我父亲的几个兄弟，没有哪个活到今天。”
　　苏瑞愈发不解：“我记得你们过得是一种很有‘人性’的生活。”
　　威廉叹口气：“赫尔还是不太一样的。我觉得如今大西的弱小，和男人当权没什么关系，但是内斗到这种地步，不弱才是奇怪的。”
　　“男人是一种喜欢斗争的生物。”苏瑞打了个哈欠，“我觉得还是有关系的——我睡觉了，改日再聊。”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寒战，颠颠跑进卧室。威廉也没拉她，把被子理好，闭上眼睛，才发现自己也是真累了。
　　再睁眼已是天明，客厅里光线很足，苏瑞正抱了个杯子站在窗口。
　　“早安，美人。”她听到动静，回头对他微笑。
　　“亲爱的……”威廉拉了个长音，感动地说，“你终于认识到我的美好了。”
　　“那么多废话——”她走过来揪住他，“起床起床，你一个男人，早上从不知道给我做饭，太不像话了。”
　　“做饭？”威廉茫然地看着她。
　　“最起码泡一杯茶总是要的，”苏瑞拍拍他，“入乡随俗，你还需要好好学习。”
　　两人原本计划着午饭之后就启程回学校，但议长却说晚上有一个属于年轻人的小派对，加上安吉拉和珍拖着苏瑞不让走，于是就留了下来。到了下午，派对的小帖子送到手里，苏瑞看了半晌，主题是易装癖，另外还附带了一身精神抖擞的小号男士礼服、以及一身巨大无比的蓬蓬裙晚装。威廉把脑袋凑过来看，刚开始还笑嘻嘻，等看清楚衣服的尺码，整个人都要趴在地上——
　　“我不去……”
　　苏瑞拍拍他，笑得极开心：“乖，派对而已，不去就显得太小气了。”
　　“不要……”
　　“真的不要？”苏瑞诱惑他，“说不定能够看到克莱顿和林肯穿女装哦。”
　　威廉的小眼睛刷地一下亮了：“我去！”
　　可等到晚上，威廉穿上那身衣服，又开始扭捏。苏瑞死拖活拽把他弄进开派对的小舞厅，他一进去就吓得呆住了，每一位男士都是浓妆艳抹，只他一个素了一张脸。
　　“赫尔的文化真……”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形容词，“……独特。”
　　“你看你看！”苏瑞拉住他，眼睛盯着一个角落，“克莱顿，还挺漂亮的。”
　　威廉看过去，克莱顿穿了一身古典的宫廷长裙，头上戴了黑色的假发，睫毛长得快要飞到天上去；而更惹眼的还是要数他身边那位，衣着风格十分后现代，超深v领的针织上衣、短裙、高跟过膝漆皮长靴，以及血色红唇。
　　“我更喜欢他旁边那个，”威廉点点头，“有个性。”
　　“骚气冲天，”苏瑞摇头，“不端庄，不好。”
　　“公爵呢？”威廉很期待地四处看。
　　“不知道……”苏瑞也被逗得心痒痒，不知林肯穿女装是个什么效果。
　　突然灯光暗了下来，几声激烈的鼓声之后，银色的镭射光在墙面上打出富于动感的图案，一个人从房顶顺着钢柱滑到舞台上，定睛一看，苏瑞差点没跳起来。
　　安东尼，竟然是安东尼！
　　他穿了一身女王装束，颈上围着项圈，头戴一顶漆皮军帽，奶声奶气地握住话筒：“女士们，先生们！PARTY TIME——!”
　　女士们吹起口哨，但更夸张的还在后面，小家伙竟带头在舞台上扭了起来，屁股翘得老高，但只有动作，神韵不出，显得很好笑。
　　这下连男士们都放下矜持，远远地拍手叫好，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这个孩子……”威廉看得直吐舌头，“太有前途了。”
　　“他父亲怎么会允许……”苏瑞眼睛都要瞪出来，“这太不像话了。”
　　但狂放的音乐声压住了她的声音，威廉把高跟鞋踢到一边，摩拳擦掌：“好久没碰上这么high的派对了。”
　　舞池中央已经挤了许多人，威廉冲进去就不见了人影。苏瑞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唯一的例外的大概是在赛场上吧——但那也是在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定距离的状况之下——便躲到角落里一个人喝酒，没一会又是一脸红扑扑。
　　手机震动，苏瑞低头看，是林肯的短信，非常简洁，只有四个字。
　　“我的房间。”
　　她四处看了一圈，似乎是没人注意的，便偷偷溜了出去，心跳得飞快。林肯的房间在城堡西翼的最南端，她本来是大步走，到了最后干脆用跑的，好在穿的是男装，鞋子没有那么麻烦。
　　等推门进去，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苏瑞蹑手蹑脚地走近声音的源头，雾气蒸腾，她勉强看到巨大浴池里男人□的身影，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
　　“把衣服脱了。”林肯很干脆地命令道，他靠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议长呢？”
　　“她回费罗去了——脱衣服。”
　　“我干嘛要听你的？”苏瑞很讨厌这种语气。
　　“不愿意？”他的音调还是淡淡的，“那就出去。”
　　苏瑞气极，转身就要走，浴室的门却砰地一声关死，怎么都打不开。她眼圈有点发红，回头就要骂，却被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林肯一把抱住。
　　“是我的错。”他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原谅我，好吗？”
　　她正要说话，嘴唇已然被林肯吻住。他把她按到梳妆台上，粗暴地撕裂她的的长裤，然后毫无预兆地深深进入她。苏瑞痛得几乎要尖叫，但嘴被他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指甲无助地在他后背上乱划，好容易逮到一个空隙，便恶狠狠地一皮鞋踢在他的胫骨上。林肯闷哼一声，才放开她，就被重重扇了一耳光。
　　“出去！”她愤怒地大声说，“你这头发春的猪！”
　　林肯的脾气哪里吃这一套，他一手抓住她两只乱舞的小爪子，另一只手拖住屁股，竟直接抱着她走进卧室。他比她高太多，苏瑞两脚沾不到地面，一步一晃间只觉得那个东西越来越深，气得眼圈又红了，脑子里想着明明是这个人结了婚，看表情倒像是她先找了别人一般，疼痛混着一肚子的委屈，最后竟轻声哭起来。
　　林肯慌了，拿大手去擦她的脸，苏瑞再不客气，嚎啕大哭。
　　“你神经病！”她断断续续地说，低着头，用手推他，“滚开！”
　　他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一言不发，大步走回浴室。苏瑞趴在床上哭得像个小孩，在雪白的被子上蹭完眼睛蹭鼻子，好容易停下来，突然觉得伤感，眼泪又掉下来，继续哭。
　　直到她哭累了，林肯才从浴室出来。他披了一件宽大的浴袍，手里拿了一件小一些的，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伸手解她衬衫的扣子。
　　苏瑞使劲打了几下他的手，但对方仿佛毫无知觉，她挣扎得太厉害，他就干脆用撕的，裤子和鞋子也一样，好容易扒光了，他把浴袍丢给她：“自己穿。”
　　苏瑞眼睛已经肿了，鼻头红红，又觉得要哭，使劲咬牙忍住。那浴袍稍大，苏瑞穿上才觉得不对，问他：“这是谁的？”
　　“你说呢？”林肯从床头拿出烟，自己点燃一根，“要抽么？”
　　苏瑞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要算了。”对方根本不理她，他靠在床头，自顾自抽烟，甚至还打开一本书开始读。
　　苏瑞看了他好半天：“我搞不懂你。”
　　“你干嘛要搞懂我？”林肯把书放下，盯着空中摇晃的烟雾。
　　“你从来都不想跟我交流，”苏瑞瓮声瓮气说道，“你只是想□而已。”
　　“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我就把你当成什么。”林肯冷冷地说，“别跟我玩这种游戏，恶心。”
　　“谁先开始的！”苏瑞声音又尖利起来，她愤怒地盯着他，“你他妈自己说，谁先把那些恶心的想法掺杂到我们的关系里的？”
　　“好吧，是我。”林肯哼了一声，把烟熄灭，懒洋洋地看着她，“你们都是一样的，全都一样。”
　　“谁一样？”
　　“控制欲，歇斯底里，尖叫，打人。”林肯慢慢说道，“你们还会什么呢？”
　　苏瑞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你们”指的是谁。
　　“对了，你还会犯傻和哭鼻子。”林肯讥讽地补充道，“高明的招数。”
　　她没有回答，嘴唇哆嗦着，可心里的愤怒却慢慢消失了。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林肯没有抬头，他的睫毛颤动着，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她心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悲哀，他终究还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被束缚住、折断了翅膀。这个男人已经不是第二层赛场里，那个所向披靡的皇帝了。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不知所措。
　　“怎么？”林肯仿佛突然发现她，抬头耸肩道，“你还有什么想法？”
　　“您婚姻的不幸，完全是您自己造成的。”她咬住嘴唇，微微欠了下身，光着脚跳到地上，“请允许我先告退了，公爵大人。”

　　交往

　　一出房门，苏瑞就打了个喷嚏。城堡的地面是古朴的石质，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钻到骨头里去。她一路小跑，到了楼梯正遇到一脸铁青的管家领着还穿着女王装的安东尼，小男孩低着头撇着嘴，一看到她就扑过来。
　　“苏瑞姐姐……”他哽咽着，“凯迪小姐说我再也嫁不出去了，怎么办啊？”
　　苏瑞抬头看了一眼一头白发的管家，明白这就是安东尼口中的“凯迪小姐”，此时她才从林肯房里出来，自己也是心虚，敷衍道：“怎么会呢，今天只是派对而已。”
　　“她说我的名声完蛋了……”安东尼抱着她的浴袍，“我真的做错了吗？我只是想像漫画里那样……”
　　苏瑞心里点头，人人都看着，你的名声当然完蛋了，面上仍然笑着：“没什么大事。不过你看那些书很不应该，以后还是不要看了。”
　　“什么书？”管家冷着脸问道。
　　安东尼抓着苏瑞的衣摆，躲到她身后，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瑞女士，您最好告诉我。”管家很生硬地说。
　　“这是小孩子的爱好，”苏瑞护着他，极讨厌对方的态度，“我觉得对于小孩子来说，让他们自己认识到问题的存在，比强制管理要好得多。”
　　“自己……认识到问题的存在？”凯迪重复道，从头到脚打量苏瑞，眼神里充满了不屑，这个举动把后者彻底激怒了。
　　“如果您真的在意韦恩斯家的名声……”苏瑞刻薄地说道，“我倒建议您先从大的那个管起，不要没事就扒年轻女士的衣服，好像议长大人喂不饱他似的。”
　　管家不是个擅于斗嘴的人，从没想过偷情的也能这么理直气壮，被噎在那里说不出话。另一个声音却从楼梯下方传了过来：“那么，请问这位年轻女士为什么出现在公爵大人的私人卧室呢？——当然，对于某些没有家族观念的人来说，羞耻感定然是毫无意义的。”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苏瑞看都不用看，只觉得头顶一跳一跳的痛。
　　“我无意偷听，”克莱顿走上楼梯，“只不过听到有人提及家母，没想到竟然遇到你。苏瑞，看来你真是一个艳遇很多的人哪。”
　　苏瑞一看到他就舌头打结，这时也不例外，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会自己眼睛哭肿了，一定很难看。
　　“艳遇？”安东尼疑惑地探头。
　　“作为你的新哥哥，”克莱顿冷漠地说，“我要求你回房间去，好好反省。”
　　安东尼冲他吐舌头，然后立刻缩回苏瑞身后。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克莱顿盯着苏瑞，“知道吗，我居然真的曾经考虑过跟你交往……现在看来，当时没有被你的脸欺骗，实在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等回到自己的套房，苏瑞郁闷得只想打人。大吼了三声威廉，却发现那小子居然不在。她把浴袍丢在地上，很孩子气地跳上去踩，踩了几脚就觉得毫无意义，跑去浴室洗澡，然后换上睡衣，回房间缩到被子里，闷头睡觉。才闭上眼就听见威廉开门的声音，于是又精神抖擞跳起来，一出房门就愣住了。
　　威廉的裙子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头发也是乱的。
　　“发生了什么事？”她小心翼翼问道。
　　“没什么……”他看上去很镇定，“我去洗澡。”
　　“怎么回事？”
　　“刚刚跟珍上床了，”威廉飞快地说道，“就这样。”
　　“哈！”苏瑞反应了半天才理解他的话，“多么美好的夜晚。”
　　“当然了，派对么。”威廉耸耸肩，“你在林肯那过得怎样？——要我说，议长还真大方。”
　　苏瑞扭头回卧室，呯地一声甩上门，威廉很奇怪地挠挠头，走过去敲敲门：“你要是不高兴，下次我不再去就是了。”
　　没动静。
　　“真生气了？”
　　还是没动静。
　　“好了，我错了。”威廉在门口笑得很开心，“我没想到你会吃醋——跟她只是玩而已，别担心。”
　　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威廉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哄也没用，于是先去浴室洗澡，洗着洗着就觉得刚刚似乎漏掉了点什么，最后才想起来是苏瑞那对桃子眼。
　　他匆匆忙忙从浴池里跳出来，围了条浴巾就冲进卧室去，好在门没有锁着。苏瑞抱着被子，眼睛瞪着他：“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他把房门关上，又关了灯，才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我讨厌你们！”她抓起一个枕头丢到他身上，“讨厌死了！”
　　“枕头大战？”威廉试探地问道。
　　苏瑞嘟着嘴：“不要！”
　　“要不要亲亲？”威廉继续试探。
　　“你个破鞋，真恶心！”苏瑞抓起枕头打他。
　　威廉叹了口气：“看来问题很严重。”
　　苏瑞嘴角一撇，又要开哭。威廉见状赶忙抱住她，也不管对方挣扎，把脑袋贴着她的脖子：“没事的，好歹还有我呢。你也太贪心了，不能指望世界上每个男人都喜欢你啊。”
　　“连你都去找珍。”她红着眼圈哼哼道。
　　“我是心情不好。”威廉岔开话题，“再过两个月就是飞艇世界杯，我从十五岁开始年年都是青少年组的队赛冠军，今年却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我气不气？”
　　“我还是青少年组的竞速赛三连冠呢——”苏瑞拖了个长音，“今年我要去参加成人组了。”
　　“嗯，那不是挺好……听说成人组高手很多？”
　　苏瑞点头：“成绩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我觉得这次能进决赛就不错。”
　　“队赛也是。”威廉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耳朵，“专业选手要强得多，不过我还是觉得，那样的游戏才有意思。”
　　“是啊。”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突然撇下嘴，“我讨厌你！”
　　“对不起。”他抓着她的手，重复道，“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我不想找理由，没有意思。”他低声说，“是我的错。”
　　苏瑞嘟着嘴，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困了。”
　　“那睡吧，要不要我陪着你？”
　　“嗯。”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蹭到他旁边，“要。”
　　威廉从头到尾打了个哆嗦：“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
　　“少废话！”她拍他一下，“睡觉！”
　　威廉摇摇头，心想，这样才正常嘛。
　　第二天苏瑞的桃子眼比前一天还要厉害，几乎肿成一条缝。她一向爱美，干脆招呼都不打，悄悄拎着威廉回了学校。两人自此对外算是公开了关系，每天手拉手一起上学，也成为女院一道风景。
　　“看到了没有！”梅西在训练的时候对着低年级的新人们吼道，“要是你们混到姐妹会会长，也可以把自己的男人带进来，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
　　威廉远远听着，觉得很不是个味，扭头问苏瑞：“是这样的？”
　　苏瑞才要否定，突然想起克莱顿，似乎之前女院也只有这个男人来去自如，很迟疑地点点头：“好像还真是的。”
　　威廉撇嘴：“好黑暗……”
　　“所以说，”梅西继续大吼道，“年轻的孩子们，努力吧！”
　　“是！”非常高昂的齐声回答。
　　苏瑞郁闷地看着威廉：“为什么我觉得她们有点搞错对象？”
　　她渐渐发现和威廉交往是件很不错的事情。他从不说过分的话，也不再提起林肯，就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却总是在想办法逗她开心，跟传说中恋爱时要百般讨好男友的情形很不相同，甚至连礼物都不需要送。他经常想出一些奇怪的点子，非常简单，但总是让苏瑞很高兴。例如半夜一起去草坪野餐，一起冻感冒，然后一起养病；再比如，他会拉她去莫尔温动物园，两个人趴在猴山边上往里面丢吃的，丢着丢着就开始比看谁能砸到猴子，搞得最后管理员冲出来追着骂。
　　心情一好，面色就显得红润，安吉拉进入春天以后就一直忙着折腾工作的事，许久没回学校，三月初看到她，感慨不已。
　　“果然还是要找个男人才好。”她啧啧叹道，“瞧把你滋润的。”
　　“有么？”苏瑞笑起来，“就是太花，管教起来很麻烦。”
　　安吉拉沉吟一会，缓缓说道：“他和珍的那次我也知道，其实不用太在意，她好像是喝多了，之后也很尴尬。其实贵族家里，没情人的是少数，可能你先前没有说清楚。”
　　苏瑞有些警觉地看着她，没有搭话。
　　“你和林肯的事，克莱顿也跟我说了。”安吉拉很直接地看着她，“议长既然默许，你也就不用担心。她之前的丈夫情人还要多，也没什么关系。这些规矩不会有人告诉你，但在所谓的上流社会实在太寻常了——克莱顿是因为和他父母有些罅隙，才会较真。”
　　苏瑞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很真诚地对安吉拉说：“谢谢。”
　　“我们有什么好客气的。”她揉揉她的头发，“你这个小孩别的本事还是次要，就是招人喜欢。”
　　“那说明我真的很可爱啊。”苏瑞歪着头看她，两个人大笑起来。
　　进入三月之后，飞艇队的集训进入白热化阶段。梅西喊得喉咙都哑了，但队伍的成绩依然提高甚微。苏瑞除去学校的训练之外，还要每天飞到第二层去练习竞速，两周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去了不少，倒显得眼睛更大。威廉有空的时候都陪着她，偶尔也一起下场玩。没多久，第二层的人都知道薇薇安大人多了一个飞艇水平普通的男友，猜想着不知是怎样的绝色，才能把那样的女人治得如此服帖，连赛艇都带出来。
　　“真的，真的，真的很恐怖。”离开第二层的时候威廉还在拍着胸口，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不过好刺激。”
　　“队赛的战术更重要，对于观众来说更为精彩。”苏瑞点点头，“不过要说好玩，我还是喜欢自己上。”
　　“这么酷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才上中学的时候，我假期无聊，就到这边来玩。”苏瑞省略了曾经在第二层见到母亲梅兰达的部分，“后来刚好有一个儿童的暑期系列竞赛，接触了就停不下来，学习全荒废了。我大学入学考，第二次才考上女院。”
　　威廉想了想：“你十九岁？”
　　“嗯，”苏瑞点头，“你呢？”
　　“二十一。”
　　“这么老？”苏瑞惊奇地看着他。
　　“大西和赫尔的学制不同，”威廉摇摇头，“那边十八岁才上大学。”
　　“是因为男生比较笨么？”
　　威廉举起双手：“这个问题，我们跳过好不好。”
　　“不好。”苏瑞撅嘴，“你要承认你比较笨。”
　　“什么？”他做出一副听不到的表情。
　　“你要承认嘛！”
　　“来，乖，让哥哥亲一个。”威廉凑上去。
　　“不承认不让亲。”苏瑞继续耍无赖。
　　“嘿，本殿下要亲你，哪里那么多意见。”他扑上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讨厌。”
　　待两人一路折腾到学校，已经接近午夜。苏瑞才进宿舍楼门，就看到珍坐在小餐厅里。
　　“好晚。”她站起来，“我一直在等你。”
　　“怎么了？”苏瑞奇怪地问道。自从议长的婚礼之后两人就有些疏远，苏瑞嘴上说没关系，心里终归有个疙瘩，她在情感上愈发喜欢威廉，时间越久，想起这件事反而越觉得难受。
　　“苏瑞，陛下的请帖，让你明天去夏宫。”

　　夏宫

　　“赏花？”
　　“嗯，说是赏花。”珍点点头，疑惑地看着她，“你到底做了什么？陛下上次发作就很奇怪。”
　　“我怎么知道，那次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不会是对你感兴趣吧？”珍试探地问道。
　　苏瑞一口水喝到一半，差点全喷出来，拍着胸口咳嗽：“老大，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那你说他是为什么呢？”珍抚着她的背。
　　“你问我，我问谁？”苏瑞很坦荡地盯着她，“反正又不能推辞，去了才会知道。”
　　话虽如此说，这事情想着还是有些忐忑。半夜里苏瑞睡不着，突然想到，那个人可能是她的父亲——这词汇听起来真奇怪。
　　“怎么了？”威廉在旁边哼哼。
　　“没什么，睡你的觉。”
　　“人家要抱着你睡嘛……”他继续哼哼。
　　“嗯，”苏瑞缩到他怀里，“我明天有点事情要出去，帮我和梅西请假。”
　　“什么事？”
　　“秘密。”
　　“不许背着我和别的男人幽会哦。”
　　苏瑞想了想：“这个应该不算。”
　　“哦……那就好。”威廉眼睛都没挣，“别吵，睡觉。”
　　夏宫位于赫尔最古老的都市——克里特市市郊。古城早在帝国成立之初就化为一片断壁残垣，只剩下巨大的石柱记录着古老的传说。苏瑞一向对伤春悲秋之事不甚感冒，看到废墟便想要将其铲平，所以很不喜欢这座城市。但她依然像所有赫尔人一样憧憬着夏宫的美好。在人们的传言之中，这是一个天堂般的地方，充满了鲜花和蜜糖，而且遍地都是帝国最顶尖的美少年。
　　苏瑞把飞艇停在游客专用的停机库，天气有些凉，她拢紧风衣快步走进接待厅，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接到了陛下的请帖，”她对一位英俊的工作人员问道，“请问该怎么见到他呢？”
　　“请允许我看看。”那人回答说，双手接过请帖仔细读了一遍，找了另外一位年长的女士来，“这是内侍总管安娜女士，她将带您到陛下的居所。”
　　苏瑞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手套，对安娜微笑道：“麻烦您了。”
　　“陛下很多年没有客人了，”总管对她微微欠身，“请跟我来。”
　　两人穿过游客拍照的花园，绕过城堡，最终的目的地却是湖边。一条尾巴高高翘起的小船早已停在那里，苏瑞不知为什么想起莫尔温动物园里的猴王，那种生物就喜欢把尾巴翘着，当时威廉和她还研究了很久能不能用花生米打到它的屁屁。
　　安娜作了一个优雅的手势邀请她上船，苏瑞笑得很开心，竟轻快地跳到船上，然后缩缩脖子，对着长者吐舌头。
　　“您让我想起一个人。”安娜轻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谁呢？”苏瑞歪头问道，脸上一派天真。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总管笑笑，“夏宫是个故事很多的地方。”
　　苏瑞没有回答，克里特气候温润，终年难见阳光，水面上笼着一层轻轻的雾，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湖面上清新的水汽，温润的空气顺着鼻腔充满了身体的每一处。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是缓慢而柔软的，节奏分明，却又仿佛拨动着她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和记忆中疯狂的人浪呐喊声响混杂起来，变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兴奋，一下一下拱着她的灵魂。
　　“您看起来很喜欢这里。”
　　“啊，是的。”苏瑞睁开眼，笑道，“空气真好——跟城里完全是两样。”
　　“人类还是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的。”
　　“规则化还是自然化，”苏瑞托着腮，“永远都是难以抉择的悖论。”
　　安娜稍带惊奇地看看她：“很跳跃的思维。”
　　“我只是突然想到……”苏瑞抱赧地笑笑。
　　长者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我们到了，苏瑞女士。”
　　小船在一座荒凉的岛屿靠岸，苏瑞跳到石滩上，坚硬的砾石让她有些难以保持平衡。岛上没有一棵树，四处是悬崖峭壁。她惊奇地张望着，完全没有看到宫殿的影子。
　　“这边。”总管对她说道。
　　苏瑞跟着她走到一面较为光滑的石壁旁，安娜掏出一个控制器按了几下，石壁上立刻出现一个洞穴，走进去才发现，这竟是个电梯。
　　“夏宫在哪？”
　　“唔，你不妨猜猜看——”安娜略带骄傲地说，“这是全世界最酷的宫殿。”
　　电梯一路向下，外面的景观也从石壁变成湖水，各式各样的淡水鱼在电梯周围游来游去，苏瑞扒着玻璃向下望去，内心的期待早已被惊叹压过。在遥远的湖底，一片朦胧的白色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带有洛可可风格的城堡，变化繁杂的卷花被湖水腐蚀了一部分，而那些粘在巨大石块上的水草却形成另一种富于趣味的装饰，随着水波轻轻舞动着。
　　“它曾经是在地面上的，”安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那时候远没有现在这么美。”
　　“你们是怎么……”苏瑞张大了嘴，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怎么想出来的？”
　　“只不过是这里过去的主人不希望遗弃它而已。”
　　苏瑞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感叹道：“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说话间，电梯已停在一个小小的观光厅里。苏瑞跟着安娜走进一个像是会客室的地方，有一整面墙都改造成了坚固的玻璃质地，那些深水鱼就在窗外，摇摆着庞大而肥胖的身躯。
　　“请稍候，尝尝夏宫的茶。”安娜说道，“我去问问看陛下在哪。”
　　苏瑞点点头，坐到圆形沙发的一边，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花草茶。空气中有一种干燥的气息，她把鼻子埋进茶杯里，呼吸着里面的芬芳。
　　这就是奋斗开始的地方——她有一种很雀跃的感觉——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世界。
　　“你知道你身处于何处吗？”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苏瑞连忙站起来，国王就站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这个世界最坚固的牢笼。”
　　苏瑞稍稍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詹姆士穿了一身猩红色天鹅绒长袍，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反而显出一种沉静的高雅。
　　“坐。”他简洁地命令道，“今天只是一个私密的家庭谈话。”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让苏瑞不习惯的直接，她微笑了一下，很乖巧地坐下：“所以说，您承认我是您的女儿？”
　　“我一直知道。”他坐到她对面，结果侍者递过来的茶杯，“只不过没有兴趣认识你罢了。”
　　“我不明白，陛下。”她觉得心里微微一紧，“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通过你找到梅兰达，她本来很安全。”
　　“但那不公平，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她飞快地回答到，语气变得有些尖锐，“而且，您认为那种生活，可以被称为‘安全’吗？”
　　“那么你觉得什么叫安全？住在这？”詹姆士冷笑的样子让苏瑞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虽然五官很不相同，但两个人的表情和眼神却相似到了极处，“这是一个笼子，当年我把我的妻子关在这里，想着能和你母亲过快乐的生活；如今是我遭了报应了。”
　　“在您对背对您的子民之前，他们怎么可能抛弃您呢？”女孩反驳道。
　　詹姆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花瓶里抽出一只红色的大波斯菊，低下头，眉头紧锁，开始一片一片地揪那可怜植物的花瓣。过了一会他把那光秃秃的花杆举起来，对着她晃了晃：“人的生活需要梦想、快乐、爱，这样我们才能幸福。我曾经拥有一切，但是全都被夺走了。”
　　“那是因为您不愿正视眼前拥有的一切。”
　　“不，我的孩子。”他很自然地微笑道，用单手托着下巴，“你是一个很幸运的小家伙，生在正确的时候，有自己的能力和爱好，并且能够轻易得到别人的关心。我曾经也是这么得意洋洋的，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倒霉事都是别的人自找的，但是事实不是这样。”
　　苏瑞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这个表情立刻被国王抓住了：“你不喜欢别人的告诫，是么？”
　　“我相信命运在自己的手里，陛下。”她对他说道，脖颈微微低下，像一只优美的天鹅，“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
　　“就是这样。”他笑了笑，“在很多年前，林肯还只有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告诉他别嫁给琳赛，他就是这副表情。”
　　这个名字让苏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的液体。
　　“而你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国王不屑地笑着，“婚姻恐惧症——他一看到老女人就浑身发抖。”
　　她很想说，他不是那个样子的，但是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身份说起。
　　“到了卡曼西，我都懒得说他。”他又抽出了一只花，继续揪，“人就是这么可悲，看到火坑，也要往里跳。”
　　“我想，那是公爵大人是为了家族，而作出的正确选择。”
　　“狗屁。”詹姆士懒洋洋地评价，“都是狗屁。”
　　苏瑞没有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国王突然开口了，语气尖刻：“在我看来，人有三种欲望：技能、理想、追求。你们这些人，这些所谓的精英分子，丝毫不缺乏生存技能与追求的勇气，但是你们只是以为自己拥有理想。”
　　“拥有理想，难道是错误的吗？”
　　他猛地把花杆丢到地上，做了一个难以忍受的手势：“你只是‘以为’你在追求那种生活，但是，你根本不知道‘那种’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看看这里，看看这堆埋在水下面的狗屎，你想想，如果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是什么感觉？我可怜的孩子，你从来都不会去想象一下自己未来生活的现实吗？不是只有舞会和男人的，你是要吃饭，要说话，要读书，要奋斗的！可是，当你走到这一步，你还能做什么呢？”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詹姆士说完一大通话，端起茶杯喝水，姿势却和他先前的用词很不同，是极优雅的。苏瑞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时，眼神是坚定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必然有一些事情，是可以去做的，只是您没有找到而已。”
　　“愚蠢透顶。”他又恢复了那种鄙夷的冷漠表情，“我们换个话题吧，谈谈林肯。大概有很多人在劝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不过我的观点是相反的，你应该帮帮他。”
　　“我不想这么做，”她稍稍吃了一惊，这事情看来是人人都知道了，轻声说道，“我已经有男友了。”
　　“那个大西的王子？”詹姆士脸上的讥讽更深了些，“不错的选择。”
　　苏瑞顿了一下，很有条理地回答道：“或许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不喜欢别人的告诫。我希望做一个对自己的生活负责的人，我自己来做决定，并且自己承担后果。当我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这就足够了。”
　　“只有你自己知道足够不足够，”国王依然笑着，“我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陛下。并且我相信，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她很肯定地说道。侍者来添茶，她看着杯子里的水一点点升高，心里却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那实在是太好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年轻的女士。”
　　她立刻站起来，躬身道：“谢谢您今天的指教，陛下。”
　　“你从没有打算要叫我父亲，是吗？”
　　苏瑞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叫不出口：“我很抱歉，陛下。”
　　之后的几天苏瑞一直在想詹姆士的话，虽然很少，但却像梦魇一般蒙在她的心里。那座白色的水下宫殿似乎成为了恐怖的所在，她的心远没有她的话那么坚定。而林肯——她会为林肯哭一万次，甚至偶尔她还在想着，如果她去要求和解，那么事情是不是还能够有所挽回；但是如果威廉要离开，她会笑着祝福他。
　　“看你这两天眉毛皱的，”威廉用手指揉她的额头，“快成老太婆了。”
　　“怎么，你有意见？”苏瑞抬头咬他的手指。
　　“我没洗手。”威廉等她蹭到了才提醒道。
　　“讨厌！”苏瑞用手背擦着嘴唇，“你这孩子，不知道早说。”
　　“嗯……”威廉坐到她身侧，环住她的腰，把脑袋搁到她肩膀上，“还有两周就是世界杯了，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你真不去？”
　　“不去。”
　　“为什么，你都不想家么？”
　　“不想。”
　　“我本来还想着让你带我玩呢。”
　　“我可以给你订最好的向导。”
　　“他们跟你不一样嘛。”苏瑞撒娇。
　　威廉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耳垂：“你说我去了给谁加油？关键在于，我的言行不代表我个人，而代表大西王室的态度，我是给自己人助威，还是给你们拍马屁？我要是不拍，那是不是代表着两国关系不好？”
　　“哦……”苏瑞撅嘴，“你想太多了吧。”
　　“被所有人盯着，时时刻刻不能出一点错，那种感觉太累了。”他闭上眼睛，“哎，还是带着老婆在家里睡觉比较舒服。”
　　苏瑞抬手拍他：“谁是你老婆！”
　　“你不是？”威廉看着她，手下抱得更紧，“我找错人了，不好意思啊，请问出去的路在哪？”
　　“你就耍嘴皮子吧，”苏瑞笑起来，“你还有什么本事啊。”
　　“把老婆喂饱的本事。”他竟把她打横抱起来，苏瑞惊呼一声，本能地挣扎，却差点掉下去，赶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个神经病，大白天的要做什么？”
　　“白天，才看的清楚嘛。”

　　番外 追忆（上）

　　1
　　威廉哥哥……
　　那个甜腻的声音似乎还在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已是惊出一身冷汗。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凉意，阳光透过层层轻纱，照在年轻男人的身体上，肌肉的线条清晰而干净，紧绷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小麦色，生气勃勃。
　　他抓抓头发，把被子拽了拽，但是另一头压在女孩身下，苏瑞还在睡觉。
　　多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威廉坐起来，披上宽大的睡衣，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桌上一个秀气的小本子，在里面写道：
　　“你在哪？我的宝贝。”
　　但是这些用词似乎令他感到不满，他用一道干脆的线条把那句话划掉，起身喝了一杯水，又坐回去，拿起笔。
　　“我祈求你的原谅，尽管我知道，你甚至都不会怨恨我。玛吉，有时候我在想，你是否有机会学会去爱？当你看着我的时候，你是在看一个亲人，还是在看你的爱人？
　　显然这段文字依然令他很不满，但提起笔，还是没有把这页可怜的纸划得更乱。他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走着，最终决定去洗一个澡。
　　温暖的水流漫过他的身体，心却沉入了回忆之中。
　　2
　　威廉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接到玛吉电话的时候，是在霍尔伯爵夫人的床上。那个女人年纪不小，但是腰线依然很漂亮，乳房稍稍下垂，乳晕很大，像是两个黑色的杯盖。她喜欢吻他的耳朵，用牙齿尖轻轻地叼住，然后用舌头去舔。每当这个时候，他会笑得很大声，滚到女人的怀里，听她说：“殿下，您真是造物主最美丽的作品。”
　　而他更喜欢她的呻吟，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女人会发出毫不羞耻的叫喊声，这让他觉得非常刺激。但是除此以外，从她这里，就再没有别的什么让他快乐的东西了。
　　“您有电话，”她喘着粗气说道，“不用接吗？”
　　“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他把她翻了过来，从背后深入那个早已熟稔的秘密洞穴，“夫人您还有空去关心那些。”
　　女人发出一声长长的、犹如野兽般的嗥叫，她的臀部翘得老高，背部压下去，□蹭着凌乱的被单，断断续续地哈着气，仰起脖子，蜜色的长发散乱在肩膀上。
　　后来威廉甚至记不清她的脸，却记得那时她的每一个动作与每一次喘息。而另一份记忆却是同时存在的，那是一个轻巧的铃声，一遍一遍地播着，只有干干净净的五个音节，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您真的……啊——”她的话语突然停住，淹没在自己的呻吟声中，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应该接电话，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能有什么事。”他烦躁地回答道，“夫人，您这么不专心，真让我感到羞愧。”
　　“只有我不专心吗？”她笑着推开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去接吧。”
　　威廉没有再说什么，跳下床。伯爵夫人眯眼看着他，早春的阳光照在那个稍嫌瘦高的□身体上，却显得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只是□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立着，看上去很好玩。她趴在床上咯咯笑着，男孩对她比出一个安静的手势。
　　“什么事情？我正在忙。”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响个不停的东西，冷淡地说。
　　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玛吉，我等一会就回去，你乖一点。”
　　“威廉哥哥……”那个声音软绵绵的，和任何时候一样很可爱，“晚饭想吃什么，我新学会做苹果派。”
　　“好。”
　　“可是，当做晚饭会不会很奇怪呢？”
　　“我喜欢苹果派。”
　　“那么，我等着你哦。”
　　“嗯。”
　　把电话合上，伯爵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床，两手环住他的腰，用舌头舔着他的脖子。
　　“玛格丽特？”她问道。
　　“小孩子，没事情就要撒娇。”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回头吻住女人不安分的嘴唇，“不用管她。”
　　唇舌交缠，他其实不太喜欢她的气味，不干净，这个女人心里没有节制，所以是肮脏的。
　　“行了你！”她突然推开他，“我看你还是回去吧，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饿了。”他撅嘴，“你让人家这么辛苦，都不给东西吃。”
　　“我看你是想着小未婚妻的苹果派吧。”她轻啄了下他的唇，“早点回去，别让她等急了，那好歹也是我的表妹。”
　　“不要。”他伸手去搔她的痒，“就不回去！”
　　“我丈夫要回来了。”她又推他。
　　“不管他！”他低头去咬住她的□，轻轻用舌头逗弄着，手早已伸到下面。
　　“殿下——”她的喘息声又粗重起来，“别闹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电话的铃声又响了一瞬，但是立刻就没了动静。
　　“回去吧。”女人挠挠他的头发，他又低头吻了她一下，走到长凳边上穿衣服。
　　他的动作一向是不紧不慢的，有时候伯爵的脚步声都在门外响起，他依然能很认真地对着镜子系领花，然后才从窗口跳出去。此时依然如此，她看着他，这个年轻男孩既高贵又漂亮，但是她已经留不住他了。
　　她递给他一张纸，威廉的心怦怦跳着，但看也没看，折好塞进口袋里，欠身道：“谢谢您，夫人。”
　　“你不会回来了，是吗？”临走的时候，她对他说道。
　　他对她微笑：“您是我永远的朋友。”
　　3
　　“你小子死在里面了吗？”苏瑞在浴室门口喊道。
　　威廉打了个机灵，水早已冷透，此时反应过来，却是刺骨的寒冷。他慌慌忙忙站起来，把水放掉，又打开喷头，滚烫的水柱冲到身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鱼，知觉从四肢一点点恢复，酥酥麻麻。
　　“你在做什么？我要上厕所。”她的声音又从门口传来。
　　“那你进来嘛。”他很干脆地说。
　　“不要——”苏瑞拉了个长音，“你真烦人，快点出来。”
　　“你进来。”
　　“你出来。”
　　“宝贝，乖，我不会在乎你臭臭的。”
　　“你才臭臭，出来！”
　　威廉跳出浴池，刷地打开门：“我出来了。”
　　苏瑞惊叫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你个不要脸的，衣服都不知道穿。”
　　“嘶……”威廉倒抽一口冷气，她下手很重，而小厅里没有浴室那么温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宝贝，抱抱。”
　　“我去厕所，让开！”
　　“先抱一下。”
　　苏瑞极其敷衍地用手臂碰了碰他，威廉一把把她抱紧，用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手指颤抖着从她身上汲取着温暖。
　　她费死劲把他推开，闪进浴室，一下子把门锁死：“你这个男人有毛病，从早发春发到晚。”
　　“苏瑞……”他很哀哀地叫着。
　　“去做饭，我饿死了。”
　　威廉也没有继续纠缠，他回房间穿了身舒适的居家服，到套间的小厨房，拿出前几天准备好的黄油、糖和面粉，熟练地揉起面团。又从果篮里挑了几个苹果，削好皮，切成小丁，放了些糖和朗姆酒，一起在锅里煮。接着是把面贴在模具里，填好陷，放到烤箱里。
　　“今天吃什么？”苏瑞打着哈欠走进来，“果酱面包？”
　　“我烤了苹果派，”他柔声说，“还要等一会。”
　　“苹果派？”苏瑞皱眉，“那不是很麻烦。”
　　“还好。”他摇摇头，“因为很喜欢吃，所以在大西的时候就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哦……”她顿了一下，“你住的地方没有厨子吗？”
　　“自己做，比较有乐趣。”
　　说着话，威廉又开始用咖啡机磨咖啡。苏瑞在旁边看了一会，很奇怪地问：“今天过节么？搞这么丰盛。”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小心翼翼地把磨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加牛奶？”
　　“我要牛奶，”她自己打开冰箱，“不加咖啡。”
　　“今天要做什么？”他直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轻轻抿了一下，黑色的液体苦得让人浑身发抖。
　　“收拾东西，下周就要去大西了。”苏瑞冲他眨眨眼，“啦啦啦啦。”
　　“坏东西，就知道欺负我。”
　　她干脆抱着牛奶杯摇头晃脑：“欺负的就是你，哼！”
　　威廉没回答，转过身去，抱着杯子。热气蒸到眼睛里，有一种酸胀的感觉。
　　“威廉……”
　　“嗯？”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他转过身：“没有啊。”
　　“哦，笑一个。”
　　威廉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苏瑞皱鼻子：“笑得难看死了，拖下去赏给兄弟们。”
　　他伸手戳她：“哪这么多废话。”
　　又折腾了一会，派可算烤好。威廉戴着厚厚的手套，把那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从烤箱里拿出来。苏瑞探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上去好好吃。”
　　“当心。”他用另一只手推开她，“盘子很烫。”
　　“嗯……”苏瑞眼里只剩下那个烤得金黄焦脆的派。
　　“去拿刀子和盘子，”他又戳她，“帮下忙。”
　　早餐吃完，苏瑞乐成了一朵花。她用一种无比满意的眼光把威廉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我怎么觉得你想要把我也吃掉？”他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说。
　　“没看出来，”她舔舔嘴唇，露出锋利的犬齿，“你还挺贤惠的。”
　　他差点跌了个跟头：“贤惠？”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早餐。”她扑上去亲了他一口，“爱死你了！”
　　威廉只愣了一下，立刻放下东西，搂住就是一个深吻。他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灵巧地纠缠着。苏瑞不太习惯这种接触，只想躲闪，歪着头向后仰，结果两个人一起倒在桌子边上。
　　“痛死了！”她揉着胳膊，又立刻开始擦嘴，“你吃过东西也不知道刷牙。”
　　“我喜欢你，宝贝。”他很哀怨地说。
　　她对他吐舌头：“给你个杆你就往上爬，真不象话，你看以后我再亲你！”
　　“苏瑞……”他突然轻声说道，“不太忙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4
　　城际高速飞艇的速度是普通飞艇的十倍，但是要依赖磁力轨道才能运行。苏瑞和威廉买了头等舱票，坐在宽大的沙发座里，一人抱了一堆零食啃。
　　“真奢侈。”她感叹着，“你平时都这样？”
　　“我平时都是有专机的。”他笑了笑，“这种太平民了。”
　　“我们去哪？”
　　威廉努努嘴：“秘密。”
　　“不好玩。”她皱眉毛，“告诉我嘛。”
　　“亚陀斯山，女人的禁地。”他帮她剥桔子，然后喂到女孩嘴里。
　　“嗯，在大西？”
　　“边缘地带，不用签证也可以出入。”他顿了一下，“那里曾经是严格的修士之城，禁止任何女人出入。不过现在被大西势利最大的黑道家族占领，已经是一团乱。”
　　苏瑞的眼睛亮了：“好刺激！”
　　“其实不止是刺激吧。”他喝了口水，望向窗外。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山下一片郁郁葱葱，而山顶却依然是皑皑白雪。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呢？
　　威廉哥哥，我想去亚陀斯山。

　　番外 追忆（下）

　　5
　　离开霍尔伯爵府，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名单，伯爵负责秘密情报，这份简报是他新近调查出与敌国赫尔“联系过密”的官员及贵族名单，即将呈给国王亚历山大四世，里面的文字不多，却越看越是心惊，待走回自己的飞艇，已是手脚冰凉——这些有“叛国”嫌疑的人里，竟有一半以上是自己平日亲近的。
　　“你拿到了？”稍带沙哑的女声让他又是一惊，还没缓过神，软绵绵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被浓烈的香水气味包围，威廉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殿下，我真怀疑，这世界上有什么女人是你对付不了的。”她又啄了一下他的嘴，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纸，“太了不起了。”
　　“别动。”威廉沉了脸，飞快地把名单收到口袋里，“米娅，谁让你来的？”
　　被称为米娅的女人符合人们对于交际花的一切期望——妖娆的金色卷发、富于弹性的胸脯、修长的腿以及惑人的五官，此刻她撅着嘴，作小女孩态撒娇：“这么凶，人家专门来接你呢。”
　　“谢谢。”他又把声音放柔，这次能亲近伯爵夫人，也确实是她帮了大忙，“俄摩拉比较乱，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就是说——”她拉了个长音，“为了你，我冒了多大的危险。你说，你要怎么补偿人家？”
　　“今年的圣诞节一起过？”他启动飞艇，看着远处。
　　“圣诞节要等多久啊——”米娅贴上来，“今天陪我去剧院怎样？”
　　他下意识地碰了一下放手机的口袋：“改天吧，已经有约了。”
　　“告诉我，宝贝。”她勾勾他的下巴，“你一天要赴多少女人的约？”
　　“很难讲。”威廉笑笑，“女士们太热情了，而我不希望让她们失望。”
　　“你应该学会拒绝。”米娅摇头。
　　“我很抱歉，亲爱的。”他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胳膊，“我先送你回家吧，今天真的不行。”
　　“好吧，看来那个老女人已经快把你榨干了。”
　　话虽如此说，等威廉把米娅送回她在市郊的别墅，免不了还是一起吃了晚饭，再回到城里，天已经全黑了。他放了一首轻快的音乐，脑子里却不停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要一去想父亲看到这份名单之后的反应，就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战事吃紧，老人家心情不好，最近没有什么事情，自己都已经被无故叱责了数次——但那群人如果真的舍弃掉……
　　他甩甩头发，不管怎样，也是十几年的朋友了。
　　该怎么做？
　　把飞艇停在城堡的停机坪上，威廉没有理会侍从，自己快步走进西翼的小厅里，但是预想中女孩轻快的脚步声没有出现。他有些疑惑地四处找了一圈，轻声唤着：“玛吉？你在哪？”
　　“殿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管家在一旁问道。
　　“玛格丽特小姐应当在这边过周末的——她在哪？”
　　“小姐早上打了个电话说要来，但是一直没有出现。”对方回答道，“我还以为她是去找您了。”
　　威廉皱眉：“小家伙越来越能玩，真不像话。去给她母亲打个电话，问问看。”
　　“是，殿下。”
　　对方才转身，威廉就摆手道：“算了，我直接找她好了。”
　　他拨了玛吉的号码，却没有人接。威廉有些烦躁，又拨了一遍，依然如此。他有些嘲弄地想着，小姑娘长大了，学会闹脾气。就不再去管，到浴室泡了个澡，打算养足精神，明天和幕僚商讨个应对的方案。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总觉得不安宁。他听着机械手表清脆的“嗒、嗒”声，抱着被子数数，到了一千，依然清醒。失眠是件令人丧气的事情，它告诉你，生活里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
　　不知什么时候，威廉发现自己四周是一片耀眼的白色，却什么都没有。他孤零零地站在世界的中央，茫然四顾，不知所终。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没有爱。他知道自己站在无人可及的最高峰，但他一无所有。
　　威廉哥哥……
　　那个甜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梦里，他猛地惊醒了，全身都是冷汗。
　　“警卫！”他大吼道。
　　“殿下？”几个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
　　“立刻去查玛格丽特小姐的手机，看看她在哪！”他跳下床，抓起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通知所有人两小时后早餐会！”
　　“可是殿下……现在才三点……”侍从小声说。
　　“所以？”他冷冷地盯着对方，直到那个男孩被吓得后退一步，“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殿下！”
　　威廉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手指却有点发抖。他又拿出手机，拨通玛吉的电话，“喀”的一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殿下？”那边是一个男人，对方的大西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是。”他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指甲却陷进皮肤里，“我找玛格丽特小姐。”
　　电话的另一端爆发出一阵混乱的笑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听：“哦，殿下，听说您是个情种，如今一看，还真是的。”
　　“她在哪？”
　　“您可以通过您高超的电子技术来搜寻嘛，这应该没什么难的。”男人的声音极嚣张，恰巧这时候侍从把调查的结果送来，威廉飞快地扫了一眼。
　　亚陀斯山。
　　他的回答干脆而冷酷：“你们想要什么？”
　　笑声更大了，似乎几个人还交流了些什么，然后为首的男人说道：“好像您还不知道啊……真可怜，我们只是受委托的一方，收钱办事。”
　　“多少钱？”
　　“当然，还有立场。”对方的声音充满了不屑，“我们对您这种一身奶臭的小孩没兴趣。”
　　“那么，没有通融的可能？”
　　“您可以慢慢等，我们这可不是托儿所，该找您的人，自然会找。”
　　“好。”他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不用担心，殿下。”那边又是乱糟糟的笑声，“该听到的时候，您自然也会听到的。”
　　“说不定还不止是听到哦……”另一个更远的声音，接着是“喀”的一声，电话断了。
　　他放下手机，突然猛地一拳打在墙上，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慢慢淌了下来。任何事情都无所谓，除了玛吉。
　　“人呢？”他突然大吼道，“你们这群白痴，有没有去叫人？”
　　“殿下，格兰特子爵府没有答复……”
　　“罗林男爵说身体不适。”
　　“布朗大人不在府上。”
　　“够了，”他冷冷地打断他们，“谁会来？”
　　“云度伯爵，和里奇将军。”
　　“很好，”他用舌头舔了舔手上的伤口，“至少我还有两个朋友。”
　　6
　　飞艇开始减速，那座位于海湾另一边的岛屿越来越近，亚陀斯山脚下是碧蓝的海，中部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山顶则是皑皑白雪。苏瑞打了个盹醒来，才看到就移不开眼睛，完完全全被迷住了，待扭过头去，却发现威廉正用一种苦大仇深的眼神盯着手里的香蕉。
　　“这只可怜的水果怎么你了？”她拍拍他的头。
　　威廉猛地甩开她，抬头的时候眼神依然是凶恶的，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啊？”
　　苏瑞觉得莫名其妙：“我错过了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微笑，“没想到你也会被吓到。”
　　“谁吓到了，神经病。”她皱鼻子，“不过你带我来的这个地方真漂亮！”
　　“就知道你会喜欢。”他拉住她的手，贴到脸上。
　　“粘人的小孩，”苏瑞用指甲刮他，“事情越来越多。”
　　“嘘……”他轻声道，“听。”
　　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隐约传来，苏瑞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怎么了？”
　　“有点……”他把嘴唇蹭到她的手心里，睫毛遮住眼睛，“悲伤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看向窗外，亚陀斯山下的海滩上满是坚硬而巨大的砾石，一只海鸟收起两翼，轻轻落在上面，低头啄着自己的毛。掌心的温度让苏瑞有些慌张，那个表情她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到过，像个缩在壳子里的雏鸟，看到外壁被打碎时的惊恐而无助——竟直直地砸到心里去，让她想要逃跑。
　　“阳光真好。”飞艇靠站，威廉先跳了起来，“我们选了一个好日子来玩呢。”
　　“你等等，”苏瑞叫住他，从背包里找出外套，“衣服都不知道穿，冻死你！”
　　“不怕。”他一把抄起背包，拽着她就往外走。
　　坐船到了山下，苏瑞远远看到两排人整整齐齐站在道旁，心里有些惊异。
　　“迎接你的？”
　　他微微笑道：“我是这里的山寨大王，当然，这帮傻小子也想看看我新拐来的压寨夫人。”
　　苏瑞掐他一下：“呸。”
　　“殿下。”为首的男人走到两人面前，毕恭毕敬说道，“欢迎您来亚陀斯山。”
　　“嗯。”威廉淡淡地说，“那些土匪打扫干净了吗？”
　　“是，殿下。”那人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还没等苏瑞回答，威廉按了下她的手心，说道：“朋友，一起来玩。”
　　“这样……那么殿下今晚住在岛上吗？”
　　“不，明天还有事情。”他很简单地说道，“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吧，不用为我折腾。对了，午餐你安排一下，这位女士喜欢甜食，但不喜欢带甜味的饮料。”
　　“是……”对方有些惊讶的样子，“殿下。”
　　“原来大西的男人说话是这个样子的。”等到只剩两人，苏瑞很兴奋地说，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是，殿下。”
　　“我好歹也是个王子。”
　　“真了不起——”苏瑞对他吐舌头：“这里算出国了吗？”
　　“亚陀斯山名义上属于赫尔，但是自古就是修道士的国度。”他顿了一下，“直到两百年前被黑帮占领。”
　　“然后最近被你打下来？”苏瑞啧啧赞道，“好地方，我喜欢。”
　　“你要真喜欢，以后送给你就是了。”他搂住她的肩，“我不喜欢。”
　　“好大方。”她吐舌头，“我可不敢要，以后要是有土匪杀回来怎么办啊。”
　　“不会。”
　　“为什么？”
　　“没有土匪了。”他简单地答道。
　　苏瑞觉得心下一凛，脚下被海边的砾石硌得生痛。午间的阳光暖洋洋的，她拉着他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开始了。我看你憋了一上午。”
　　他笑得有些无力：“被你发现了。”
　　一阵沉默，她不再问，他也不说话，只是肩靠肩坐在那里。浪花卷着灿烂的金光击碎在砾石上，再化作泡沫翻滚回去。
　　“玛吉在这里被杀了，两年前的今天。”威廉低声说，“我的未婚妻，她只有十六岁。”
　　苏瑞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没有觉得悲伤，反而很紧张，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是我的错。”他继续说道，“我选择放弃她。”
　　“选择？”
　　“嗯。”他咬住嘴唇，“我给自己找过无数个理由，为了国家，为了正义，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权力，为了原则……但是没有用的，我想我的心永远都不会安宁。每一次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她被那群混球用绳子……”
　　他突然停住了，用手捂住嘴，低下头。
　　“你其实不用告诉我的。”苏瑞小心翼翼地说。
　　“抱歉。”他抬起头看她，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想到现在还是会这样。——你看到了，这就是对我懦弱和卑劣的惩罚，我失去她了。”
　　“或许，你要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也会后悔。”苏瑞把另一只手也覆到他的手上，很费力地想着安慰的话语，“或许选择这件事情，永远都是要后悔的。我们要做的，是把现在的路好好走下去。”
　　“我不知道。”他语速很慢，“我发了疯一样地报复，血洗亚陀斯山，我动用了大西最精英的空军。有人说，和赫尔的战争之所以会输，就是因为我的莽撞举动——但那又能怎么样呢？那些雇佣他们的混球，那群犯了叛国罪的所谓的朋友，我一个一个把他们扳倒，并且永远不会宽恕他们。”
　　他眼里跳动的杀气是她不熟悉的。在赫尔，哪怕是政治上的死敌，似乎都很少在谈论对方的时候用这种语气。没有哪个家族是可以被“扳倒”的，因为所有的人都连在同一张网里，母体、新教育法以及家庭改革，让所有身居高位的人都不再那么依赖上一代，因而也很少会把仇恨代代相传。同一时代的领导者大多是年龄相近的朋友，甚至很多都是姐妹会的死党。苏瑞很难理解他话语里的逻辑——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被赋予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而不是通过议会的集体决定以及法律的判决呢？
　　“但是复仇是没有用的，”他继续说道，“毫无用处。我依然很痛苦，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被父亲丢到到赫尔，的确是件沮丧的事情，他说我要是继续在国内呆下去，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但这又像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我把过去的事情完全忘了，就好像那个我不存在一样。你在女院看到的那个威廉，和大西的王子是两个人。”
　　“我很难想象……”
　　“我恨那个人。”他打断他，“我恨那个只剩下仇恨和贪婪的自己。”
　　这些话说完，他抬起头，眼神仿佛是等待判决的囚徒，苏瑞又紧张起来。
　　“说点什么。”他的声音是脆弱的，“是你说的，没有谎言。”
　　苏瑞努力把思绪集中起来，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直在等着他真实的一面，却没有想过，这份真实会如此哀伤。
　　“我只经历过一次死亡事件。”很久之后，她才说道，“是在第二层的场子里，有一个家伙想要超过我，但是手段很卑劣。他想在快到弯道的地方把我卡到死角里，那种位置真的会出事的——但是他水平又不够。我被惹火了，于是在下一个弯道卡住他。”
　　她停了一会，看着远处：“爆炸就在我的身后，那个家伙的哀嚎声从耳麦里传过来，我吓得足足有半年没去。——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他。我无法想象你承受了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她想了一会，微笑着说，“宽恕自己，也宽恕别人吧。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的心平静下来，那个孩子也会安宁的。”
　　他也笑了：“善良？”
　　“嗯。”她点点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而且相信正义的存在。”
　　“哈，我都不知道呢。”
　　“我知道，”她亲了他一下，“我的男友当然是个善良的人。”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你说，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对她的背叛？”
　　苏瑞皱着眉头看他：“你确定我想跟你在一起吗？”
　　“不。”
　　“那不就完了。”苏瑞跳起来，跑得远远的，大声说，“你还要努力，不然追不到哦！”
　　晚上的时候，威廉回到宿舍，打开那个秀气的本子。第一页上，几行优美的花体字，是玛吉写的，内容却极简洁：
　　“威廉哥哥：
　　你真帅，我喜欢你。
　　——玛格丽特”
　　突然又有了第一次看到它的心情，威廉微笑着，用手指蹭着那几个字。然后他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写到：
　　“玛吉：
　　“我一直在后悔没有接你的电话，或许你当时想要求助，却被我的冷酷吓到了。我想象过无数次你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但除了你死去的那张照片，我对你的痛苦一无所知。
　　“我希望你能够宽恕我，并且教会我该如何去宽恕。
　　“今天我带着苏瑞去了亚陀斯山，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她。这无关于移情别恋，她不爱我，她的爱属于别人——而我心里最真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但是我喜欢她，真心地希望她好，希望能够保有一份真诚而长久的友谊。
　　“人总要有点真诚的东西，不然就无法生存，不是吗？
　　“给我一点暗示，让我知道你的意见吧。”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口。
　　没有月亮，群星汇成一条银色的长链，这样灿烂的夜，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大西

　　帝都费罗。
　　林肯坐在床边抽烟，夜色已深，没有开灯，他想要纯粹的黑暗，但房间里依然被城市的灯光照耀着，透着一种诡异的红光。
　　他痛恨这种暧昧的颜色。
　　“我想我跟你说过很多次，”露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要在床上抽烟，容易着火。”
　　“我很抱歉，亲爱的。”他把烟熄灭，柔声说道，“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了。”议长把灯打开，刺目的光线让林肯皱紧了眉毛，但是他丝毫没有闭眼的意思，“你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看看书，和陛下通了个电话，研究了一下春季的茶点。”
　　“你有没有和苏瑞通电话？”
　　林肯摇头，他快笑不出来了。
　　“你应该多和她聊聊，”议长坐到床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林肯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个年轻人需要你的爱护。”
　　“我不明白，亲爱的。”他艰难地回答道，“你讨厌我，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总不能要求我去找情人。”
　　“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她慢慢地说道，表情是诚恳的，“我觉得家庭是一种合作关系，如果你每天都很难过，我也会很难过。”
　　“我没有很难过——就算有，也是因为你在疏远我。”
　　“你知道我……”她微微努了下嘴，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对那种事情没兴趣，这和你无关。可能人就是有一些不擅长的事情，我对男人从来提不起兴致。”
　　林肯惊奇地看着她。
　　“不！”议长大笑起来，“不，亲爱的，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不喜欢这件事罢了，如果没有母体的话，珍和克莱顿都不会出生的。史密斯，你知道——我的前夫，他有很多情人，对此我很支持。可那个家伙喜欢找一些蠢货，一些毫无价值的人，甚至有一个女人还来威胁我——我比较担心的是这个。苏瑞这个孩子，我放心。”
　　“我不放心。”他皱着眉，很想抽烟，“她已经有男友了。”
　　“大西国的男人，”她耸耸肩，“不过是小孩子图新鲜罢了。”
　　他突然有一种被欺骗的窒息感，语气还是冷静的，话语却尖锐异常：“这个新鲜是谁安排的？你知道她的身份——我可不是出卖身体的男妓。”
　　“你怎么会这么想？”露西看起来很吃惊，“我很抱歉，我还以为这件事对你来说没什么——我是说，你们之前不是好好的么？”
　　“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关系……”他很烦躁地回答道，“但是已经结束了，就是这样。”
　　他勉强忍住一句话：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议长低下头，手握得更紧了些，过了一会，她抬头笑道：“既然这样，我当然不能要求自己的丈夫去找情人，把史密斯的错事套在你身上，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道歉，林肯。”
　　“你能够这么想，我很开心。”
　　“可是你还是不快乐，这我看得出。”她肯定地说道，“你看这样如何，飞艇世界杯马上就要开始了，男子联合会给了赫尔一个特别名额，我就用一下私权，把你报上去——怎么样？”
　　“特别名额？”
　　“是的，最近有人在联合国反对赫尔的男女政策，认为我们歧视男性。”她微微努了下嘴，“这种说法毫无根据，我们只是保护男性而已——这个名额是世界杯特别指定给赫尔的，一直没有人愿意出面。而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肯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觉得她一定有什么阴谋，但是这个诱惑太巨大了，他做了多少年的梦，希望参加世界杯，但在赫尔以男子的身份，连报名表都拿不到——他根本不可能拒绝。
　　迟疑地说道：“我去？不太合适吧？”
　　“以帝国公爵的身份，的确不太合适。”她笑起来，“不过你不是在第二层经营一个赛艇场么，把那个名字和成绩报上去，我想应该没问题。”
　　“很多大西高官都认识我——媒体也会报道这件事。”
　　“告诉我，亲爱的。”她调皮地眨眨眼，“在大西那种可怜的战败国，谁会和赫尔的第一家庭过不去呢？至于媒体，就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了。”
　　等到了周末，林肯兴奋地开着他的红色飞艇到了莫尔温市郊的国家队集结点，竞速的比赛比队赛早一周，赛手们正在检查各自的赛艇。林肯只一眼就明白了露西的心思，一时哭笑不得。黄蜂太显眼了，苏瑞正用水枪给它洗澡，威廉旁边跳来跳去捣乱，直到女孩恼了，举起笼头喷他。
　　林肯叹了口气，把飞艇停到指定的运输艇里，选择了一个苏瑞看不到的角落，然后跳出去靠在门上抽烟。一位年长的女士快步走近，他站直身子，毫不羞涩地盯着对方。
　　“肯先生，是吗？”她很干脆地说道，“我是黛安，本次赫尔国家队的领队。我曾经在第二层看过你的比赛，很精彩，当时就给你发过邀请赛的请帖，只不过没有回信。”
　　“什么时候的事？”
　　“快十年了吧。”黛安笑道，“不知道你之后的成绩有没有提高。”
　　“有一些，不过我前妻不喜欢我赛艇。”他把烟熄灭，懒洋洋地说，“这次是因为我的新妻子准许我参赛。”
　　“这很好，我希望在国家队里看到不同的技巧，如果你有兴趣，以后可以来参加系统的训练。”
　　“很抱歉，可这事我拿不了主意。”
　　被对方不冷不热地一顶，黛安微怔了下，又微笑道：“这次特别名额有两个，由议长大人推荐的你，还有从青少年组过来的苏瑞女士，因为事先的房间安排没有你的名字，所以可能需要你们住在一起——议长大人说她已经征求了你妻子的同意。”
　　林肯听了更想叹气，上次婚礼时苏瑞和威廉的事情他是事后才知道，而这次居然用同样一招，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他面露难色，黛安安抚道：“不用担心，那位苏瑞女士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已。”
　　“我想您还是去问问她吧，这件事还是看女士的意见比较好。”他过了一会才说道。
　　等到大家登机，苏瑞才注意到林肯。她愣了一会，又退出客机外看了一眼，直到黛安抓住她的手臂：“苏瑞女士，我正要问你呢。”
　　“——为什么有……男人在队伍里？”她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肯先生是这次男子联合会推荐的特别选手，”黛安把她拖到他身边的位子，“因为才得到消息，所以他只能跟你住在一起了，希望你能够配合。”
　　苏瑞瞪大眼睛：“我抗议。”
　　黛安面对她远没有先前面对林肯那么客气：“女孩哪有那么多麻烦的要求，服从组织领导，知道了吗？”
　　“我不想……”
　　她的话被客机服务人员打断了：“很抱歉，女士，我们很快就要起飞了，请回到座位上坐好。”
　　黛安拍拍她的肩膀：“听到没，要有点风度，年轻人。”
　　苏瑞嘟着嘴坐下，林肯第一次和一群女孩一起出行，而最终的目的又是参加世界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仿佛中学的时候期待毕业旅行。他觉得她的表情好玩极了，于是主动逗她：“我是肯，很高兴认识你。”
　　她哼了一声，没搭腔，戴上耳机打算睡觉。
　　“这年头的年轻女士都是这么不爱交际的吗？”他凑近问道，“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飞行器猛地加速，林肯侧着身，一下没稳住便压在她身上，苏瑞皱紧了眉毛，大声说道：“请您让开一点，这太不像话了！”
　　旁边的人全都回头看，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林肯苦笑着想，露西的公关，真是做得毫无空隙。
　　“看到了？”他干脆用手撑着她的腿，十足无赖相，“你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的。”
　　苏瑞不理他，撇过头去，把音乐声调得更大些，用脚打着拍子。
　　高空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小小的阴影随着节拍跳动着，生动有趣。他可以看到她发际的每一根细小绒毛，她嘴唇上的纹路，她面颊上几颗不明显的小雀斑。他这么看着她，某一瞬间，快乐和满足充满了全身，简直要溢出来。
　　“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她突然睁开眼睛，把耳机挂到脖子上，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他用鼻尖蹭着她的头发，“我不知道。”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把他推开，“你也结婚了。”
　　客机猛地颠簸了一下，他撑住扶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很抱歉，刚才说了过分的话。”
　　“这是你的习惯么？”她盯着他。
　　“什么习惯？”
　　“甜言蜜语，然后道歉。”
　　“可能是吧。”他笑着说，打开面前的飞行杂志，“不过，我有说过甜言蜜语么？”
　　她点点头：“好吧，是我会错了意。”
　　“苏瑞……”
　　“嗯？”
　　“这次我会赢你，走着瞧吧。”
　　苏瑞挑眉看着他，双手抱胸：“唔，我好怕哦！”
　　本届世界杯在大西国南部的俄摩拉城举办，客机降落的时候，苏瑞把脑袋探到窗边，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建筑直接建造在地面之上，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细小的飞艇在道路上穿梭，这甚至用肉眼就可以看到。
　　“看上去像是古代的城市。”她轻声嘟囔。
　　“大西本来就是个落后的地方，不过这种生活状态也有其优异之处，最起码，人人都能享受到阳光。”林肯在一边说道。
　　苏瑞瞪他一眼，她最近对威廉凶恶成了习惯，此时竟改不过来：“我有问您么，公爵大人？”
　　“我是肯，”他微笑道，“一个从第二层拿到特许出境资格的可怜人。”
　　她看到这个笑容，居然又是心跳飞快，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这么纠缠，有意思吗？”
　　林肯没有解释，他看着她的侧脸，懒洋洋地答道：“据说，贵族这种生物，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聊。”
　　到了宾馆，房间的结构是带有卧室和客厅的套房，苏瑞对只有一个卧室这件事很不满，好在还有两张单人床。她放下东西，便在客厅里抱着电话和威廉煲粥，从天气说起，一直说到她在大西看到的硬币——上面竟然刻着他的侧脸——只是没提林肯的事。
　　“你值一块钱哎！”她兴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
　　“那上面是我十八岁时的样子，”他的声音得意洋洋，“怎么样，很帅吧！”
　　“为什么旁边有一朵菊花？”她把硬币放在桌面上，转过来转过去，“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那是俄摩拉的市花，这个城市是属于我的。”
　　苏瑞撇撇嘴：“怎么我认识的男人都有一座城市，真无趣。”
　　对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苏瑞又问道：“换算成赫尔币是多少钱？”
　　“大概够你去买一瓶水。”
　　“是不是讨厌你的人，就可以把它丢在地上，踩来踩去？”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说什么？线路不清楚。”
　　“我是说，我把它放在地上踩一踩，你能有感觉么？”她用两个硬币在话筒边上敲。
　　“你要是亲它一下，我大概会有感觉。”
　　“呸，脏死了！”
　　“哎，那你是不是在摸它？”威廉的声音坏坏的，“我感觉到了。”
　　“真烦人，我去吃饭了，还不知道大西的饮食怎么样。”
　　“啊，你不会要把我花掉吧！”
　　“放心，我手里有的是一块钱。”
　　放电话的时候，一枚硬币从手心滑落，直滚到卧室门口，恰巧林肯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很有趣的习俗，把王子的头像刻在硬币上。”林肯把硬币捡起来看了看，微笑着递给她，“正好省得你随身带照片。”
　　她皱皱鼻子：“我才不会干那么没水平的事情。”
　　“是么？”他淡淡地说道，“为什么我听说有人换了上百枚硬币？”
　　苏瑞正要反驳，他已经走出房间：“走吧，女士，别让大家等我们。”

　　追寻

　　一个简单的晚宴过后，苏瑞回到宾馆，兴致勃勃换了身衣服，打算去城里逛逛。
　　“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女士。”黛安在门厅拦住她，“俄摩拉城的治安出了名的糟糕。”
　　苏瑞四处看了一圈，国家队的队员互相之间早已熟稔，晚饭时就不理她和林肯，此时更是围成一圈，完全把他们当做空气。
　　“为什么你不带这位男士出去转转呢？”领队继续说道，“在大西国，有男士陪伴要更加方便。”
　　苏瑞皱眉，林肯坐在不远的沙发上，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或者您有什么意见，肯先生？”黛安又回头问道。
　　“抱歉……”苏瑞飞快打断她，“我想我还是在房间里休息好了，明天有热身赛。”
　　“当然，”黛安对她点点头，“比赛是最重要的。”
　　回到套房，她有些气闷地趴到自己的床上，想到两人晚上要在一个房间里过夜，更是觉得非常不爽。
　　“我可以进来吗？”他在门口敲门。
　　“随便。”她翻了个身，打开电视。
　　“或许我们该订个使用浴室的规章？”
　　“男士优先。”她烦躁地按着遥控器，里面的大西语她听不太明白，自从赫尔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后，外语就从升学考试中消失了。
　　“嘿，小家伙。”他突然走到她和电视之间，“我在跟你说话。”
　　苏瑞懒洋洋地抬头：“请说。”
　　“我们至少要在一起一周——在你参加队赛之前。”
　　“所以？”
　　林肯看了她一会，抓抓头发，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喜欢这样。”
　　他说完转身就走，苏瑞突然把遥控器一摔：“你他妈能不能有话就说，说半句不觉得难受么！”
　　“太不礼貌了。”他在门口站住，冷冷地评价道，“没教养的小孩。”
　　“肯先生！”她重重地咬着他名字的读音，“您不觉得您——一个来自于地下层的男人，跟我谈教养，太滑稽了么？”
　　“你不明白……”
　　“说啊！”她提高了声调，“这样逗我很好玩么？”
　　“我也不想这样。”他很简单地回答道，“我不清楚露西要做什么。”
　　“我不关心她要做什么，说爱我的人是你，把我当泄欲工具的人是你，如今又来这一套，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他很费力地比出一个保持距离的手势，“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对彼此造成伤害，它原先太近了，那种关系存在的状态，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么现在？”
　　“现在，我只想参加世界杯，跟你没关系。”
　　苏瑞微微点头：“你知道吗，林肯 ，如果你早对我说，我根本不会和威廉交往。”
　　“你跟谁交往，这不是我的事。”他顿了一下，“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个别的男孩，费罗有的是……”
　　“我是说，一直没有搞清状况的人是你。”她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全没有平时乖巧的姿态，而是带有一种奇怪的威压感，“你一直没有明白一个道理，是我来保护你，而不是反过来。”
　　林肯不喜欢这种调子，他点着一根烟，坐在她旁边的床上，嘲弄地说：“你？怎么保护？”
　　“上议院和下议院找到我，跟陛下言行没有关系，跟两位王子殿下的身体也没有关系。”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会选择我，因为这是历史的需要。”
　　林肯笑了，他把一口烟雾吐到半空中：“Wow.”
　　“历史的浪潮正在改变，但是你却对此毫无知觉。”她跪坐在床上，表情和语气却像是在全校大会上演讲，“战争结束了，但是它给赫尔带来的远没有结束。这不只是赫尔和大西的战争，这是男人和女人的战争！为了打赢，男人的地位在战争中大大提升了，你去看看下层区的男人，他们有几个是安分守己的？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要被管得那么严？因为他是战斗英雄！他一个男人，居然能够成为空军的王牌——如果他是个软弱的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待遇，我的母亲也不会被赶走，私生女又怎么样，贵族的那些破事还少吗？
　　苏瑞的眼睛闪着灿烂的光芒，她握紧拳头，肯定地说道：“议会制已经无法控制目前的状况了，赫尔需要一段短暂的集权时光——她们来找我，因为这个国家需要一个女性成为最高领导者。”
　　“你说的好像你了解这个世界一样——更不要说贵族的世界。”林肯反驳道，“但事实上又怎样呢？不要说别人，如果我真的希望把你关在门外，你也别想进来！制度改革？哈！”
　　“你生活的那个世界，我的确不了解。”她继续说道，“但是你已经把自己关在那个世界里了，而不去看更广大的部分，或者说，你看不到。战争之后，和平与征服，又意味着什么，你有想过吗？文化与经济战争的开始！姐妹会最近的议案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在大西的三个重要城市开设分校，而大西早就开始做同样的事情，如今的年轻男孩在读什么书，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纯粹的狗屎。”林肯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她，“我看你最近垃圾小说读多了，脑子都要腐烂掉。”
　　他停了一会，表情突然一凛：“安东尼在读什么书？”
　　“我怎么知道……”苏瑞本来在为对方的态度而愤怒，听了这话立刻变成说漏嘴的心虚，“那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嗯，年轻人还有秘密了。”他笑笑，“行了，你也别这么激动，历史怎么变，家族都是那几个，你真当法律是为了公平才制定的？未免太幼稚了。”
　　“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呢？”苏瑞气鼓鼓地扑在被子上，“男人啊，终究是男人。”
　　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尖叫声在突然而来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明显，林肯反手把它关上，看着指尖忽明忽暗的火光。或许选择不一定正确，但是不论从情感上还是政治上，都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别担心——”过了一会，他把烟熄灭，静静地看着她，“我站在你这一边，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林肯？”她抬起头。
　　“这是一个承诺。”他慢悠悠地说，“你记住就好。”
　　苏瑞半晌没说出话，汹涌而起的情绪突然消失，只剩下一片粗粝的砂。折腾这许多时间，有些东西变了，而此刻却发现，另一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他的眼睛依然是那样优美清澈的蓝，她想要去握住他的手，想要吻他，缩到他怀里去，就像以前那样。但是她却不敢，这一步踏出去，才理清的思绪就又乱了。她受不了那种不上不下的恐怖。
　　“我打算出去住，这样太尴尬，毕竟是公众活动，我也要脸面的。”林肯似乎也定了心，伸手挠挠她的头发，“又不是没钱，干嘛住这种破房子。有事情记得通知我就好。”
　　“谢谢。”她轻声说。
　　“苏瑞，”他微笑起来，“我等着你能保护我的那一天。”
　　早晨醒来的时候苏瑞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给威廉发了个信息：“懒猪起床。”
　　然后才开始编辑给林肯的那一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很简洁：“你住哪？”
　　发掉之后，她坐在床上，傻乎乎地等着回复，手机颤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起来。
　　“顶层的总统套房。”——是林肯的。
　　她笑起来，在床上打了个滚，又竖起眉毛，一只手指戳着那个可怜的机器，骂道：“猪，睡死你！”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苏瑞一把抄起来，结果又是林肯的——
　　“你可以来游泳。”
　　她鼓着腮，两条□的小腿拍打着床铺，很干脆地回复：“不去。”
　　到了训练场，威廉才打电话过来，被苏瑞劈头盖脸一通骂，他很哀怨：“老婆啊，有时差嘛，你发过来的时候莫尔温才五点啊……”
　　苏瑞忘了这一层，一时语塞，对方继续撒娇道：“人家独守空闺，已经很可怜了，你还这么凶，人家不依啦——”
　　“行了！”苏瑞寒毛倒竖，“你恶不恶心，好好说话。”
　　“你有没有出轨？”那个声音立刻变得凶巴巴的，“老实交代。”
　　“没有。”
　　“有没有精神出轨？”
　　苏瑞犹豫了一下：“有。”
　　“说，谁？”
　　“不告诉你，啦啦啦啦。”苏瑞对着电话坏笑。
　　“能让你精神出轨的，无非是那一个人。”威廉的声音正经起来，“你自己想清楚了，我反正管不了你。”
　　苏瑞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听了这话表情就有些怪异，勉强答道：“该训练了，改天再聊。”
　　“当心一点，俄摩拉是一个危险的城市，没事情不要随便出去。”
　　“知道了。”
　　试赛道的时候，苏瑞有些心不在焉，一圈下来，成绩相当糟糕。黛安看了没说什么，其他队员只是窃窃私语，林肯本来在准备区，看到她的赛况，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把苏瑞拽到一边，冷着脸恶狠狠一通教训，一句一个脏字，生生半个小时没有停嘴。她低着头，也不反驳，待对方说累了，乖乖递过去一杯水。这是他们在第二层养成的习惯，此时做来突然让林肯觉得有些心酸，润了润喉咙就没再说什么。
　　“这次让那群每天只知道傻训练的狗屎看看你的本事，听清楚了？”
　　“嗯。”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一对一比赛吧。”
　　林肯叹了口气：“真是小孩子，没有我你就不会跑了？”
　　她不说话，倔强地看着对方，牙齿咬着嘴唇。
　　“好吧。”他又叹气，摇摇头，“拿你没办法。”
　　当红色飞艇停在身侧的时候，苏瑞觉得自己的心也和引擎一起点燃了。
　　他在那——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呼吸都急促了两分。她努力集中精神，可还是有些乱，手指冰凉，脖颈僵直，无端想起许多不相干的事情。绿灯亮起，两架飞艇同时冲了出去，但苏瑞却在发抖。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门，黑黢黢的，林肯正坐在里面抽烟。他冷淡地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居然敢走神。”领先的红色飞艇突然停了下来，苏瑞跟在后面猛地刹住，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痛。
　　“你要是不想比，就别给我捣乱。”他跳下来，敲她的门，“赫尔不需要你这种垃圾出战世界杯。”
　　“对不起……”她低着头。
　　“再来一次，不行你就滚回学校去。”他重重拍了一下她的黄蜂，“相信我，小家伙，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再次停在起跑线上时，苏瑞眼圈已经红了。她用手捂着眼睛，深深吸气。
　　“看清楚你自己的路，”耳麦里林肯的声调是如此熟悉，“我们探求的不过是自己心灵的充实与安宁，不要去管别人。”
　　“你做到了吗？”
　　轻而低沉的笑声，他答道：“还没有。”
　　“那你又怎么能要求我呢？”
　　“你有很多的希望，去达成这个目标——你比我强得多。”
　　“我只是想要跟上你……”
　　“不要被我束缚住，苏瑞。”他打断她，“你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我没办法陪着你。”
　　“为什么？”
　　“没有人可以陪着你，”他的声音是沉静的，“如果你试图把我这当做你的避风港，那你就错了。不管是人生还是赛艇，都是一条孤独的路，你只能靠你自己。”
　　她没有说话，那些让她混乱不堪的诸多问题，在积聚到最高点之后，突然一扫而空，仿佛打开了一扇门，光明的世界就在另一边。苏瑞突然明白了，当她希望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把对方当做超越的目标，就不再是一种激励，反而会成为前进的枷锁。她的世界已经不同于以往，需要打败的人，只有自己。
　　“我需要更多……”她喃喃自语道，“更多的力量。”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比赛开始了，意识似乎超脱于身体之外，俯瞰着一切。所有的反应都是长期训练而成的本能，加速、急转、翻滚、平衡，赛艇其实是一种精确而稳定的优雅。
　　——一个游戏，如此而已。
　　“花费了太多的精力……”那个升腾而起的意识这样想着。
　　人被现实污了眼睛，就以为他们面前的蝇头小利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究竟什么可以止住自己成长的步伐？沉溺于肤浅的物欲或者金钱崇拜？玩弄权术乃至于人心？或者爱情，为了守护一个人？
　　——不，都不是。
　　“怎么可以停在这里？”
　　生活的步调只能由自己来控制，能够看到的最高处，便是自己能够走到的地方。
　　可那个目标又是什么？
　　“更崇高的……”最后一个弯道，她悄无声息地从赛道边缘反超过去，“真正有意义的生活。”

　　抉择

　　两人的成绩分别在队里拿到了第三和第四，国家队的人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苏瑞对她们毫无兴趣，脑子里全是林肯刚刚大方的赞美，换衣服的时候都在偷笑。
　　“我请你吃饭庆祝怎样？”训练赛结束之后，苏瑞叫住他。
　　“你请我？”林肯挑眉。
　　“前两天在第二层的赛场赚到一些零花。”
　　“哈，”他摇摇头，“还不是我的钱。”
　　“你去不去！”苏瑞跺脚。
　　林肯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根烟：“你请男士吃饭，就是这个语气？”
　　苏瑞深吸一口气：“爱去不去。”
　　眼见着她扭头就要走，林肯一把抓住：“这样禁不起逗？”
　　他力气稍微用过了一点，苏瑞一下子扑在他怀里。淡淡的烟味一下子笼住全身，她打了个激灵，脑子全乱了，很贪恋地呼吸着，甚至觉得听到他的心跳。
　　“去哪？”他放开她，把烟含到嘴里，背过身去。
　　“听说市中心有家店不错，俄摩拉本地的特色菜。”她整整衣领，“我记了地址和电话，先订个位子。”
　　两人在路上晃了很多圈，被这个平铺开来的城市搞得完全晕头转向。还是林肯先放弃了，也不顾女孩的抗议，打电话从赫尔领事馆叫了个司机来，最后却发现，那家餐馆就在他们所在的位置相邻的街区里。
　　“鬼才能发现地下室里有家餐厅。”苏瑞非常不满地哼哼道，“威廉这个混蛋，就知道忽悠我。”
　　林肯没有答话，很自然地由着女侍者把外套脱下来，然后极温和地给苏瑞拉开椅子。
　　“做什么？”她奇怪地看着他。
　　“绅士风度。”林肯笑着，“在大西，我们要入乡随俗。”
　　苏瑞蹦过去坐下，才把外套扣子解开，脱的样子活似一条蜕皮中的虫，还一边对他龇牙。
　　“你吃错药了？”林肯皱眉。
　　“就看不惯你那副装模作样的德性！”苏瑞抢过菜单，立刻被里面的数字震撼到了，随便一道甜点都要三位数，更不要提主菜。
　　林肯看了看她的表情，笑道：“你不觉得我这幅样子才和环境相融吗……或者我请你如何，还是那句话，入乡随俗。”
　　苏瑞本能地想要拒绝，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没有摇头的资本——当初听威廉的描述以为是家小店，出门时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只得怯生生地看着他，不说话。
　　“想吃什么？”林肯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据说这家的生肉和生鱼很好吃。”苏瑞长吁一口气，又恢复了欢乐的样子。
　　“嗯，大西这边的口味比较清单，不过食物做得还是很精致的。”
　　“可是……生的哎——不会很奇怪么？”
　　“少吃一点没关系的。”轻声对女侍者说了点什么，然后抬起头，“要不要喝酒？”
　　苏瑞迟疑了一下：“好。”
　　林肯点点头，又轻声说了点什么。苏瑞四处张望，这家店装饰得很有古风，每个餐台都用轻纱隔开，只能隐约看到中央用竹子铺就的舞台，琴师跪坐在上面，用一把别致的七弦琴弹奏出悠远的曲调。
　　“你说，”待侍者出去，苏瑞说道，“那是不是个美男？”
　　“太纤细。”林肯瞟了一眼，给她倒茶，似乎很享受这种主动服务的乐趣，“是个女的。”
　　“我觉得很奇怪。”苏瑞皱眉，“原本以为很多事情，男女的分工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看到他们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混乱的地方。”
　　“你指望能发生什么呢？”他把茶壶放到一边，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人类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只要强权者定出规则，大家都能生活的。”
　　“所以，”她顿了一下，抿了抿茶杯，“你是一个强权主义者？”
　　“不，任何主义都是狗屁。”他的语气是锋利的，“行为可以被生活束缚，但是思想不行。信奉一种‘主义’，就说明你自己思想上的懒惰——把别人的思考拿过来，就成为自己的？笑话！说句实话，神我也是不信的，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凭什么骑在我头上。”
　　苏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时候我真的很崇拜你。”
　　“那你就完蛋了。”
　　“不是这个。”她抱着茶杯，“我们的状况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自己处于你的位置，还能不能保有这份真诚与希望？而最近，我越来越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林肯没有回答。他点燃一根烟，那些飘渺而上的雾气仿佛随着音乐而颤抖着，心似乎也跟着战栗起来。他们的交流自离开第二层之后就很少了，有一段似乎只剩下身体上的，淫靡混乱而兴奋，但是当把这些再度抛弃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女孩令他心动的地方，远不止是身体。曲调是暧昧的，那些拂动的轻纱也是暧昧的，甚至连空气里，都飘着一丝暧昧的香气，但是他们，他和她，什么都不能做。
　　直到菜端上来，两人都没有再说一个字。林肯把一支烟抽完，才喝了一口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筷子不是这么用，要这样。”
　　他抓着她细细的手指，摆弄着，三根手指放在这里，另两根顶在后面，然后再拿起自己的那副，示范着该如何用。
　　“麻烦，”苏瑞撅嘴，直接抓起一个饭团放在嘴里，嚼一嚼咽下去，“这群大西人有毛病。”
　　“以后要是有国宴，你也这副样子？”他又抓住她的手，把筷子塞过去，“好好练习。”
　　“哦。”苏瑞又试了试，还是觉得很麻烦。她夹起一片生鱼，但是晃晃荡荡，最后还是掉到桌子上，眉毛竖起来，“见鬼了！”
　　林肯看了也笑起来：“耐心，要有点耐心。”
　　她又夹了一块，筷子没有动，倒是把脑袋凑过去，才吃到嘴里：“味道真不错——我可知道大西的女人为什么都那么瘦了，分明是饿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笨。”林肯极优雅地夹了一块鱼放到嘴里，又晃了晃筷子，“你要是不努力，可都被我吃掉了。”
　　“啊……”苏瑞很着急地用筷子在盘子里戳，这次鱼片似乎更加不听话，“你别跟我抢，讨厌！”
　　“谁要跟你抢，小笨蛋。”他笑得更开心，又夹了一片放到嘴里，“哎，大西的菜量怎么这么小呢？”
　　苏瑞眼睛都要红了，恨不得抱住盘子，但是不好意思，夹了一片，又掉在桌子上。
　　“得了，你这样下去，就是糟蹋东西。”他把鱼片夹到她嘴边，“笨死了——张嘴。”
　　她叼住，心满意足地吃下去，然后才想到：这样算不算间接接吻呢？
　　待碰了大西特色的烈酒，苏瑞便是一脸粉扑扑。她先前喝的都是低度数的，不清楚自己的酒量，眼睛看着林肯，嘴里就有些没数。林肯自己脑子里也是一团乱，偶尔喂她，更是觉得气氛怪异到不行。直到伸手去倒酒，才发现瓶子竟空了，抬头刚要骂，苏瑞已经绕过桌子扑将过来。
　　“我想你了。”她抱住他的腰，暖烘烘的脑袋便往怀里拱，“特别想——你有没有想我？”
　　他试图推开她，但手掌碰触到那个身体的一瞬间，就没了力气，柔声道：“别这样，起来。”
　　“你坏——”她低着头耍赖，“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你想要我怎样呢？”
　　她抬起头，眨眨眼，然后直接吻上去，柔软的唇舌相触，那种带着酒气的温馨是热烈的，简直烫人。林肯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之前无数次偷情，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推开她，苏瑞又搂住他的脖子，扭过脸去吻他。
　　“不能在这……”他又躲开。
　　“你每次都把我推开。”她哀怨地说，泪水一下子聚在眼眶里，“你一点都不爱我。”
　　“你想要我怎样呢？”林肯重复了一遍。
　　苏瑞蹭地站起来，坐到对面，两只手抱着腿，鼓着腮不说话。
　　他叫了侍从来结账，过去拉她走，苏瑞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林肯没见过这种孩子气的抵抗，很多可以解决问题的凶恶举动，此时却不忍心。只好坐在她旁边：“你喜欢坐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等着。”
　　苏瑞巴巴抬头看他一眼，立刻低下头去，嘟囔道：“讨厌你！”
　　“真的？”他作势要站起来，“那么我走了？”
　　苏瑞抓住他的衣角，眼见着就要哭，林肯连忙抱住她：“怎么比安东尼还难哄——好了，先回去再说，跟公共场所丢人。”
　　“我不是小孩子！”她突然大声说道。
　　“小孩子都这么说。”他摸摸她头，干脆直接抱起来往外走，心里很感谢这家餐馆的隔断设计。
　　好在她没折腾多久，上了飞艇就睡着了，林肯想着以后再也不能让她喝酒，这样的酒品，真的宴会里怎么得了。到了宾馆，他略想了一会，还是带她到了顶层自己的房间。
　　“醒醒。”他拍拍她，“去洗澡。”
　　“嗯？”
　　“一身酒气，臭死了。”他帮她脱掉外套，虽然之前也就是胡乱披上的。
　　“哦……”苏瑞晃晃当当站起来，摸进那个巨大的浴室，浑浑噩噩脱掉衣服，扑到水池里，继续睡。
　　坐在客厅里看了一整集傻瓜电视剧，还没见她出来，林肯只好过去敲门：“你还没好？”
　　问了几遍，没有答复。他突然想到醉鬼淹死在浴缸里的新闻，心里一急就直接推门进去，小家伙脑袋靠着浴池的边上，睡得正香。
　　“起来——”他走过去，雾气和花瓣让他只能看清她的脸和肩膀，“这样会感冒。”
　　“不要吵……”苏瑞挥挥手。
　　他觉得有趣，便凑近了点，弯腰看着她：“起来，不许睡觉。”
　　苏瑞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巨大无比的脸，吓了一大跳，伸手抓住衣领便往旁边推。也是力气用巧了，林肯脚底下打滑，竟一下子扑进水里，只剩两条腿还在外面，慌乱之中正正撑住她的肚子，才仰起头来咳嗽。
　　“别乱摸！”苏瑞本能性地往一边躲，手却忘了松，心急之下力气又大，居然就此把他拖了进来。林肯前一秒还没稳住，就又掉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才勉强抬起头。
　　“你想要——”他扶着池边，咳嗽着，“淹死我吗？”
　　苏瑞眨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着他一身衣服全贴在身上，头发也黏在脸上，还挂着许多花瓣，说不出的好玩，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小坏蛋，还敢笑！”他好容易喘过气，看见对方的表情，非常愤懑，直接扑过去压住她。
　　“我就笑，你有意见？”她歪着头说。
　　“意见很大，要罚。”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
　　苏瑞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勾起嘴角，十足媚态：“怎么罚？”
　　他吻了她一下，动作很犹豫，苏瑞已经恶狠狠咬住他的嘴唇：“这样？”
　　林肯再不客气，跳出水池，直接把她从里面捞出来：“你会知道的。”
　　宿醉加□的结果是：全身痛。
　　早上醒来的时候苏瑞几乎希望自己不曾出生过，腰酸背痛，而头痛尤其严重，某根神经似乎为了表明自己的存在，每隔一秒就跳一下，她睁开眼，发现床边是一份精致的早餐，以及一张便条纸。
　　“记得吃饭，上午的训练我帮你请假，下午不许迟到。”
　　纸的右下角有一些笔的压痕，似乎是曾经在上面一页涂了很多遍。苏瑞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出。她穿好衣服，开始吃早餐，突然想起什么，去翻垃圾桶，找出许多张废弃的便条纸。
　　“请假……吃饭……”她一张张看着，“这个傻子就不知道说点别的。”
　　突然顿住，一团乱七八糟的横线，对着光看了看，苏瑞微笑起来，太阳真好，晒一下，什么都好了。
　　她拿起手机，却收住笑，那根神经又跳起来，头痛欲裂。里面有六个未接电话，外加十几条短信，都是威廉的。
　　打过去，那边立刻接起来：“我担心死了。”
　　“没事。”
　　“我发短信，你都不回。”
　　“抱歉，手机放在口袋里，正好没看到。”
　　“你早晨都不知道叫人家——”他拖了个长音。
　　苏瑞口气凶起来：“你是猪么，自己不知道起床！”
　　“那你是母猪？”
　　“滚！”
　　“你在哪？”他完全不以为意，“在做什么？”
　　“才起床——吃早饭呢。”
　　“吃什么啊？”
　　“煎蛋和培根三明治。”
　　“是男人做的吧？”
　　苏瑞迟疑了一下，仔细看看：“好像是。”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你不知道撒谎也是一种仁慈吗？”
　　“我不想……”她试图解释。
　　“行了。”他打断她，“我知道了。我受够了你那套自以为是的崇高精神。”
　　“威廉……”她慢慢地说，“我很抱歉。”
　　没有回答，对方直接掐断了通信。
　　苏瑞把浓咖啡一点点喝光，她很讨厌这种饮料，其实她也不太喜欢培根，但是林肯喜欢。
　　她不说，他就不会知道。只要是他做的，她什么都不会说。
　　揉揉脸，还是拿出手机，给林肯发了条信息。
　　“谢谢你的早餐，还有你的桃心。”

　　酒吧

　　生平第一次，苏瑞真心觉得十分愧疚。她试图跟威廉说点什么，但是拿起电话，自己都觉得无话可说。
　　这是决定么？——但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好吧，不管怎样，这是真心。
　　之后她又疑惑了。自己的真心又能真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把光明的未来和他并列，只能挑一个——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自己前行的步伐。
　　到达训练场的时候，赫尔国家队的队员已经走光了。红色的飞艇孤零零地停在准备区的一角，其余全是大西的深蓝色飞艇。
　　“下午场地应该是他们用。”林肯走过来说道，“我去商量了一下，多你一个也没什么关系——还会不舒服吗？”
　　最后一个问句声音极小，苏瑞歪头看着他：“你在害羞？”
　　“不，”林肯极恶劣地笑着，“我是觉得某人昨天晚上好像被累瘫了。”
　　“哦！”苏瑞拍他一下，“你确定那个人不是你？”
　　检查过飞艇，苏瑞便开始在准备区等待上赛道，林肯只要进了场子，就完全是一副教练的样子，情绪暴躁，亲近不得。她只好四处打量，大西的男人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以前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候，还不是很明显，如今看到他们一群人走在一块，成团的气焰仿佛凝成了一大块，让苏瑞非常不适应。那是一种带有野生感的、猥琐而卑劣的好色感，还有一种像鼓足气的鸭子一样的奇怪自信。
　　“嘿，小妞！”一个长着蜜色头发的男人靠近，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他用大西语问道，“你是哪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赫尔。”苏瑞简洁地回答道，勉强把自己会的几个单词凑起来，“错过了上午的训练，下午借用场地。”
　　“美女，欢迎之至——”他上下打量她，改用口音浓重的赫尔语，“我还以为赫尔的女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原来也还是有点好货色的嘛！”
　　苏瑞厌恶透了对方看牲口一样的眼神，勉强压着怒气：“谢谢。”
　　“不客气——我还以为你会挥着水管抽我。”那人笑得很开心。
　　“如果那是您的愿望，我非常乐意这么做。”苏瑞点点头。
　　“还是算了。”他突然换了一副温文有礼的样子，“我是大西队队长，格兰特子爵——您可以叫我罗杰。”
　　“苏瑞。”
　　对方惊讶地看着她：“威廉的新女友？”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酷！”罗杰吹了声口哨，“这家伙，到哪里都能有艳遇。”
　　“是吗？”苏瑞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当然，您可不知道，那会他去亚陀斯山打仗，居然带了一船的女人过去。”
　　苏瑞有些不耐烦，她看了看计时牌：“似乎该我练习了，很高兴认识您，格兰特子爵。”
　　到了起跑线，苏瑞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架飞艇。
　　“比比看吧，”罗杰的声音从耳麦传过来，“你们赫尔不是一向觉得女人很强吗？让我见识见识。”
　　苏瑞看都不看，也不等信号灯，直接冲了出去。在她心里，一对一的决斗赛具有特殊的意义，这种恶心的男人根本不配跟她玩。
　　但对方的水平无疑是极好的，晚了两秒出发，一路却咬得死紧，甚至还不慌不忙跟她聊天：“983黄蜂……东西是好的，但是太老了，这两年同系列的新机器加速器要更好一点，你要不要考虑换一架？我可以送你。”
　　“谢谢，不用。”苏瑞简单地说道，已经感觉到两人实力的差距，心里却兴奋起来，世界杯，果然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很细致的操作，”他丝毫没有要停嘴的意思，“技术扎实，比赛经验丰富，心态也好——我手底下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队员，做梦都要笑醒。”
　　苏瑞干脆不回答，她在翻滚道加速了，这一招是跟林肯学的，其实不很难，但唬人效果一流。
　　“这样的天分，啧啧。”对方毫不费力地跟上来，“说实话，我很想教你。”
　　“不用，谢谢。”苏瑞依旧冷淡地答道。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笑起来，“不过还是给你提点建议好了，女士，你的赛艇风格太谨慎了，要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玩的就是刺激。”
　　五圈跑完，罗杰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唠叨个没完。苏瑞刚开始还觉得厌烦，后来麻木了，觉得这人脑子大概有点问题，好在当个飞艇队队长还挺合适的。
　　“那个人很强。”等她回到准备区，林肯欣赏地说，“就是有点疯。”
　　“你这都看出来了？”
　　“嗯，他没开自动平衡器。”
　　苏瑞瞪大眼睛，半天没说出话：“他想死么？”
　　“你在前面，没有看到他的弯道。”林肯抬起手肘比划着，“他是倒着飞的，顺着惯性甩到顶壁上去，肚皮朝天。”
　　“上帝……可我刚才不觉得紧张，我是说，知道他比我强很多这件事。”
　　“你练一辈子，也飞不过玩命的人。”林肯摇头道，“这不是技术或者心理的问题，这是对待生命的态度问题，你我都做不到那种程度，他根本就不在乎死亡这件事。”
　　“为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林肯皱着眉看着正在训话的罗杰，那人的双臂非常夸张地挥舞着，在赫尔的任何一层都找不到会做出这种举动的男人。
　　“他不会为任何人卖命，”苏瑞略有所思地说，“是吗？”
　　“休息的差不多了，”林肯拍拍她的屁股，“再去跑一次，刚才你不够专心。”
　　晚上两人约着去市中心泡吧，苏瑞换了一条小黑裙，外面是一件暖烘烘的狐狸毛披肩，脚蹬一双细细的黑色高跟凉鞋。如今她穿这种折磨人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娴熟，在酒店大堂看到林肯，竟是一路小跑过去，直接扑进男人怀里。
　　“打扮得像个小暴发户。”林肯先愣了一会，立刻批评道。
　　苏瑞对她吐舌头：“我就暴发户，你要怎样？”
　　“今天不许喝酒。”他抓住她的手，“听到没？”
　　“我们要去酒吧……”苏瑞跨下脸，“一点点没关系吧？”
　　“不行。”
　　“要嘛——”苏瑞拖了个长音，“人家要嘛——”
　　林肯哆嗦一下：“你这个是跟谁学的？”
　　“大西电视里的女人不是都这个样子……”苏瑞摆出一个花痴的表情，两手抓住他的胳膊，翘起一只腿，“哦，达令！”
　　林肯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抖了一抖：“走了！”
　　“你不喜欢么？”苏瑞一路小跑跟上去，挂在他身上，“我还以为男人心目中的女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不要把我和那群肮脏的种马混为一谈。”林肯站在门口，一架银色的飞艇早已停在那里，司机恭恭敬敬打开门。
　　“抱歉。”苏瑞耸耸肩，看看那架飞艇，“又是领事馆的？”
　　林肯略点下头，便先坐了进去，苏瑞蹦进去直接蹭到他怀里，“冷死了冷死了。”
　　“谁让你光着大腿慢街乱跑。”
　　她也不管司机在前面，张嘴咬咬他的耳垂：“人家想勾引你嘛。”
　　嘴唇是冰凉的，呼出的气息却暖洋洋软绵绵，仿佛直吹进心里去，林肯觉得有些燥热，他揽住她的腰：“好了，别闹了。”
　　“我就闹。”她直接把冰凉的小手伸进他外套的领口里，解开衬衫的扣子，在胸口抓来抓去。
　　“要是在赫尔，我就要喊非礼了。”
　　“嗯……”苏瑞玩得越发开心，“你叫嘛，你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的。”
　　飞艇停在市中心的多罗大道上，苏瑞跳出去，早春夜晚的寒气从脚底顺着裙摆直窜上来，她一面拉紧披风，一面扒住林肯：“冷……”
　　“活该！”嘴上这么说，林肯还是握住她的两只手，“这里是蛾摩拉最著名的酒吧街——你想去哪家？”
　　苏瑞吸吸鼻子：“不知道。”
　　“快点选，”他挠挠她的头发，“明天是排位赛，今晚要早回去。”
　　“那么……”苏瑞飞快地扫了一眼灯红酒绿的大街，看上去都差不太多，便指指最近的一家，“这个。”
　　“No.13”林肯抬头看了看店名，“还真吉利。”
　　傍晚刚过，酒吧里人还很少。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苏瑞拿过酒单，很兴奋地想要尝鸡尾酒，被林肯一把夺了过去。
　　“一杯苏打水，一杯牛奶。”他把酒单递给侍者，上面夹了一张大额钞票，“谢谢。”
　　回过头，苏瑞已经撇下嘴角：“我不要牛奶……”
　　“当心吃坏肚子。”他不以为然地说，“感受下气氛就好了，九点钟就回去。”
　　“不会太早了吗？”
　　“你还有很多参加世界杯的机会，”林肯顿了一下，“我没有。”
　　苏瑞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温牛奶。酒吧里温度很舒服，四壁带有冷酷而刚硬的装饰，金属与黑色玻璃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阴沉的光，几个舞女在空中吊下来的金色笼子里扭动着身体，她们穿着暴露的衣服，涂着浓妆，动作妖媚而下流。
　　“我会想办法，”她轻声说道，“以后总有办法让你再来比赛的。”
　　“没必要，”他摇头，“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于极限了……到了这个年纪，平时又只能参加那种水准的比赛，想再提高很难。”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问我赛艇对于我意味着什么，”苏瑞看着他，“那么，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我在比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回答得很干脆，“这是我唯一为自己而做的事情，为了快乐。”
　　“那书呢？”
　　“书是消磨……”他犹豫了一下，“或者说，我想证明自己没有被局限起来——人是一种贪婪的生物，思想终究是虚的，赛艇才是真实的，而且比赛的机会比看书珍贵得多，我曾经很沉迷于那些欢呼声，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所以，你想要什么呢？”
　　“这很难说，”他微笑起来，蓝眼睛亮亮的，“最起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苏瑞看着不远处的舞女：“你觉得，她们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生存。”
　　“但那也是一种生活。”苏瑞用手托着腮，“不能够因为卑微而鄙夷——这和男性的状况是相同的。”
　　她停了一会，端起杯子，却没有喝：“我觉得这种状况是有问题的，我们的社会没有给每个人公平的机会，它只承认一部分人——那些通过了两次考试的人的智慧，只保证了这部分人的权利。性别的分工也不一定正确，这是认识你之后我才明白的。”
　　“或许是这样，但阶层是无法消除的，永远会有人活在社会的底层——而改革，太困难了。”
　　“只是个想法，”苏瑞耸耸肩，“可我还是觉得，如果能够不流血地解决问题，那么再好不过。”
　　“这种话，也就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说出来。”林肯笑道，“不流血的改革，好主意。”
　　苏瑞正要反驳，灯光骤然变暗，夜晚的演出正式开始。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人坐在中央的笼子里，两条长腿从金属的缝隙中垂下来，用优美的嗓音唱起柔媚的曲调。穿着华丽羽毛的舞女们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上滑下来，走到每一桌的男客身边，做出种种妖媚的姿势，甚至弯下腰，勾着脖子嘴对嘴亲。苏瑞看着一个褐色皮肤的舞女越走越近，心里紧张起来，一扭腰坐到林肯腿上，非常警戒地盯着对方。

　　舞女

　　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声音是清脆的，苏瑞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都随着这个声音竖了起来，手上搂得更紧了些，表情活像只竖起毛的小猫。林肯爱死了她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去用鼻子蹭她的耳朵。
　　“那个家伙要做什么！”苏瑞紧张地说。
　　“我也很好奇……”林肯很开心，“你说我该怎么做？”
　　舞女穿着银色的金属质地胸罩，以及同色的T字内裤，黑色的靴子一直长过膝盖，摆动胯部的动作很夸张，褐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她仿佛没有看到苏瑞一般，毫不在意地坐到林肯身边，柔软的胸脯直接蹭到他的胳膊上，把一张小纸片塞进他的领口里，声音是沙哑的：“您家的小姑娘很不懂事嘛，不方便的话，晚上可以来找我，保证比这种小孩强多了。”
　　苏瑞没太听懂她的大西语，但是对方的举动已经让她大为光火，直接用母语吼道：“离我的男人远点！”
　　“嗨——”舞女不屑地撇撇嘴角，站起来，“原来是赫尔人，早说嘛。”
　　“抱歉，女士，”林肯突然开口，用地道的大西语说，“您的东西。”
　　他把那张卡片递回去，上面还别了一张钞票。苏瑞见了白他一眼，这个老家伙，整天就知道显摆自己的钱。
　　女郎伸手接过，因钞票的面额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两腿交叉，欠身露出大半个乳房：“谢谢，您可以叫我劳拉，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有些话想问你，”他摆摆手，“坐。”
　　“聊天也是付费的哦！”她舔舔嘴唇，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这次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苏瑞盯着她，依然很紧张。
　　林肯笑笑：“这个你不用担心，但是我希望你能说些真话。”
　　“如果您出的价合理。”
　　“你会拿我给你的小费做什么？”
　　“唔……这个嘛，”她眨眨眼，“付房租，化妆品，还有，打算买个新包。”
　　“很多用途——”林肯点点头，又递给她一张钞票，“还有么？”
　　劳拉露出惊喜的神色：“谢谢您，先生。现在够我去吃顿大餐的钱了，不过我会去给老板塞点钱，我想唱歌，告诉您，我嗓子不错。”
　　“要塞多少才能上场？”
　　“我不想和他上床，所以要塞不少。”她四处看了下，皱着鼻子低声说道，“那个家伙和女人一起的时候，很变态。”
　　“有梦想，有坚持，很好。”林肯又拿出一张，但这次没给她，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顺便伸出一只手来挠苏瑞的头发，不再说什么。
　　劳拉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林肯：“您想跟这个女孩找个安静地地方？还是想继续这种问答游戏？”
　　“你干这行，是为了什么？”他语速很慢，“这是我比较感兴趣的问题。”
　　“我没别的本事——您知道，我喜欢跳舞，喜欢唱歌，说句不知羞耻的话，我也喜欢和男人□。”
　　“这么说来，你喜欢这个工作。”
　　“呸！”舞女靠在椅背上，甩甩富于弹性的卷发，“哪个女人会喜欢这种工作！”
　　“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一会：“我说真话，您就给我？”
　　林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好吧，最开始入行，是为了还债，我爸把家里的钱都赌光了，自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被债主打得很惨，要是不出来做，恐怕我这会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
　　“现在的状况如何？”
　　“糟透了，我妈被债主卖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她顿了一下，“现在的男友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我。”
　　“你为什么不换一个男友？”苏瑞插嘴说，她只听懂两人说的一部分大西语，但有着动作和表情，也猜出大概。
　　“我爱他，就这样。”
　　“那么他呢，他爱你么？”
　　“他怎么会不爱，”劳拉嗤笑道，“我养他啊……”
　　苏瑞作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养他——”苏瑞有些急了，但她的大西语太差劲，用手比划着，“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不是说了么？”劳拉看着她，好像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爱他。”
　　“但是，爱就可以容忍对方这么对待你吗？”苏瑞直接用赫尔语大声问道，“难道你喜欢这种‘糟透了’的生活？”
　　“赫尔的女人，”对方用一种冷淡的语调答道，“怎么会懂得什么是爱？”
　　苏瑞简直要抓狂了，林肯按住她，指了指桌上的钱：“拿去吧，它是你的了。”
　　“谢谢您，先生。”舞女鞠了一躬，脸上又堆满了笑，“祝您和您家的小姑娘玩的愉快。”
　　“你现在怎么打算用这些钱？”他又问道。
　　劳拉看着他：“您觉得呢？我不是都告诉您了吗？”
　　“这些钱可以改变你的生活，也可以是一个包。”他慢悠悠地说，“只是看你怎么做了。”
　　“当然。”她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您的问题就这些了？”
　　“嗯。”
　　“那么，谢谢。”劳拉扭扭屁股，用涂满蔻丹的手指点了下他的胸口，“下次不被女人缠着的时候，记得来找我，给您打折。”
　　酒吧中央的歌女唱了一个绵长的颤音，苏瑞看着劳拉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从林肯身上爬下来，抱着牛奶杯看那些女人聚在一起跳大腿舞。一些男人吹起口哨，甚至直接扑上台去，把钱塞进她们的内裤里，伸手摸着她们的大腿和腰侧。生命中第一次，苏瑞觉得男人是一种恶心的生物。
　　“我想你在第二层的时候，还是以比赛为主，接触的人大概不多。”
　　“不……我是有些朋友在第二层，但没谈过这些，基本都是场子的经营者，你也知道的，状况还好。可赫尔和大西不一样，她们就算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也是很难的。”
　　“我一向是个大方的老板。”
　　苏瑞听了又忍不住要瞪他，扭过头去，却见他笑得极坏，像个大男孩似的，脸上不由得烫烫的，仿佛先前喝的不是牛奶，而是鸡尾酒。
　　“我刚开始经营赛场的时候，倒是认识了不少。”林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我不可能现在这种说话方式来和他们对话，思维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我真的……不能够明白。”苏瑞皱着眉毛，“她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状况？”
　　“回去之后她会怎么做呢？先跟小姐妹叽咕一阵，‘刚才遇到个傻瓜赫尔财主’，”林肯沉思了一会，“然后，找个男人过夜，回去被她的男友打，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母亲的下落。但是，如果是你在这个境地，绝不会这么做事情。”
　　苏瑞点点头，皱着眉毛：“可是——她究竟在想什么？”
　　“懒惰。”林肯用手指敲了敲金属桌子，“人身处于底层，不是因为行动上的懒惰，而是因为思想上的懒惰——你永远都不要指望拯救这群人。”
　　“是教育的关系吗？”
　　“不。维持一种懒惰的思维状态，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摆手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这种状态使人没有烦恼，就算再多的问题，也可以用逃避的方式来解决。”
　　“所以，”她想了想，“你觉得社会阶层是必要的？”
　　“或许我们的制度还有缺陷，”他坚定地说，“但是，改变它不一定能带来更好的状况。你怎么能够指望这样的人拥有投票权呢？你怎么能要求他们去理解统治者的思维？国家的利益可以交付给这样的民众么？当然不行！完全的民主只能带来混乱与盲目，国家或者被一个煽动者统治，或者陷于无效与内斗之中，这样的社会只能是一团糟。”
　　苏瑞皱眉看着他：“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不会跟你争论。”
　　“为什么，因为我是个男人？”林肯提高了声调。
　　“不，”她蹭到他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因为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帅哦！”
　　林肯正说在兴头上，被她这样一蹭就没了兴致，叹口气，用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小家伙。”
　　歌女一曲唱完，重鼓点的音乐从舞台的另一端敲响，这意味着夜场正式开始。打扮妖娆的年轻男女走到舞池里跳起贴身舞，灯光是炫目的，在黑暗中，每个人的面孔都闪烁不定，快乐的，痛苦的，麻木的，晕眩的，像是一些定格画面，迅速地变幻着。
　　世界好像一瞬间变得很不真实，变成了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个。林肯搂紧了苏瑞的腰，他看着不远处正跪在男人两腿之间的劳拉，还有周围一对对相互亲吻爱抚的情侣，心下竟觉得有些恐惧。
　　“我刚才发现这个卡座外面有帘子……”苏瑞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脖子，手脚开始不安分，“我们是去跳舞还是做点别的？”
　　“回去……”他勉强笑着，“我年纪大了，不能适应这种地方。”
　　“哎，真无聊。”她吻了他一下，“回去吧，老头子。”
　　林肯帮她系好披风，苏瑞跳到地上，拉着他的手：“你说，我们这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少做梦。”他微愣了下。
　　“哼，我们分开那么多次，还不是在一起。”苏瑞摇摇头，“你就是心思太重，老年人的通病。”
　　林肯没再回答，拿出电话来叫司机，两人从人群中一路挤到门口，苏瑞睁大眼睛看那些躲在角落里胡闹的男男女女，心突突跳着。
　　“那些人不害臊么？”才到门口，她就拉住林肯，“他们在想什么啊，那么多人看着。”
　　“你刚才不是也……”林肯笑着，捏捏她的手心。
　　“但那里别人看不到啊！”
　　“呦，看不到什么？”带有浓重口音的赫尔语从身边传来，“我刚还在看，哪里来的美女我竟不认识，原来是威廉殿下的女朋友。”
　　苏瑞抬头，却是罗杰，他带着大西国家队的一群人正好进来，于是微微欠身道：“真巧，杜兰特子爵阁下。”
　　“我还以为那是您的教练，”他笑起来，“原来竟是您的金主。”
　　“我想您大概误会了什么。”苏瑞厌烦地回答道，“很抱歉，我们还有事情，明天赛场上见。”
　　“那么，祝您和这位先生玩的愉快。”对方极有礼貌地说道，表情却很是幸灾乐祸的，“苏瑞女士。”

　　缠绵

　　夜里的风更凉了些，苏瑞一出门便打了个冷战。丝丝的寒意似乎将两人置于一个远离现实的异空间里，尽管周遭是喧闹的霓虹，但他们之间却毫无理由地缠绕着尴尬与悲哀。苏瑞抓住林肯的手，仿佛为了推开这突如而来的沉默一般，踮起脚尖来吻他。这个吻是干燥而短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没有意思。
　　上了飞艇，沉默变得更加浓烈。林肯点燃一只烟，她早注意到他的烟是一种奇特的黑色，但仿佛此刻才第一次发现，那个气味是与众不同的，很淡，安宁中透着少许辛辣。他的侧脸在闪烁的火光和雾气之中，比平时显得更坚硬了几分。可她却知道，这个坚硬的壳子是他最后的防线，而自己已经将其打破了。
　　……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的时候，苏瑞有些慌张。她抓住林肯的袖子，把脑袋贴在上面，像个受惊的小孩子。
　　“冷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他笑了，声音很轻：“希望如此。”
　　“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为什么，”她抬起头，“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希望呢？”
　　他又吸了口烟，才答道：“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恩赐，你应该学会感激。”
　　“你说的，”她扁着嘴，“上帝不需要信。”
　　“那我说错了。”
　　“林肯！”
　　“嗯？”
　　“你不能要求我一个人——”苏瑞盯着他，不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个微笑的表情，“这不公平，我做不到。”
　　“所以？”他把脸扭开，“我不能离婚，就算离了，你也不可能跟我结婚。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你有你的男友，我有我的妻子，偶尔一起出来玩玩——”
　　“这不够……”
　　“太贪心了！”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感激以及珍惜，你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心情，是吗？”
　　“那种情绪叫做悲哀。”她淡淡地答道，“我希望能在你身边，看着皱纹一点点爬满你的脸，每天和你说话，看一样的书，到赛场上玩。我想我要的并不多，你看，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你，我们能够知道彼此的心。”
　　他半晌没说话，狠狠地吸着那只快燃尽的烟，最后挤出一个讥讽的表情：“多么优美的情话啊，只可惜，我听到过比这还漂亮的——都他妈是假的！”
　　“你知道我是真诚的。”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林肯……”
　　“那么我能排在第几位呢？”他直直地看着她，“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在你们这群满脑子势利的女人眼里，爱情在哪里？你的理想是你站在世界之巅把所有人踩在脚下，还是跑到某个鸟不拉屎的狗屁孤岛上和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男人过一辈子？我知道你的心？我当然知道！可你除了叫唤几句，哭哭鼻子，你做什么了？你能做什么？你居然要求我配合你自我催眠的搞笑剧，哈！——你居然在告诉我，苏瑞，你做得到！”
　　那对总是沉静和隐忍的蓝色眼眸里迸发出可怕的高热，夹杂着愤怒，以及几丝令人心痛的自嘲。她被这突然而来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本能地往后缩，几乎不敢看他。那些问题正是她所害怕的，但她没有想到他早就发现了。
　　“你知不知道让自己的心处于平静之中是件多么困难的事？”他继续说着，把烟丢在一边，“多少安静得让人想死的夜晚之后，我才能学会去享受它——”
　　“只是一点点希望，”她很伤心地说，“难道这太奢侈了吗？”
　　“见了鬼的希望！”他恶狠狠地吼道。
　　“你知道我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永远不会像爱你一样爱别的人。”
　　“我不知道。”他冷酷地说，“或许你应该知道另一件事情，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你永远都得不到。”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坐在床边抽烟，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浴衣，两条细细的小腿从柔软的布料里伸出来，脸因为咳嗽而微微带着潮红，但依然很孩子气地努力吞着烟雾。
　　“这玩意你从哪买的？”听到动静，她头也不抬，继续低头跟那可怜的烟较劲。
　　“费罗。”
　　“很奇怪的味道……我是说，和我以前碰过的都不一样。”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你不是在楼下么？”
　　“不管怎样，”她看他，笑了笑，“这个星期你是属于我的，不是么？”
　　“呵，要求降得还真快。”他坐到她身边，用毛巾揉她的头发，“这样要感冒的。”
　　“哎，哎！”苏瑞一时什么都看不到，挥舞着两只手，“老头，你力气很大的！”
　　他突然对这个称谓很不满：“我才三十四岁。”
　　“原来你比我大十五岁……”她从毛巾里探出脑袋来，对他吐舌头，“老——头——！”
　　“再说一遍。”他用一种威胁的语调说道。
　　“老头……”她很嚣张地继续，但还没说完就惊叫一声，“啊！”
　　林肯压住她，两只手非常笨拙地挠痒，但已经足够让苏瑞满床打滚，蜷成一个团，断断续续叫着：“你，你先让我放下，放下烟，当心点着了。”
　　林肯甫一住手，苏瑞立刻跳起来，反手把烟丢进烟灰缸里，就伸着爪子对他扑将过来：“死老头，给你点颜色你就给我开染坊！”
　　她用两只手揪住他的领口，两脚爬树一般开始往他腿上蹬，脸上是奸猾的坏笑，尖利的犬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只差使出些咬人之类的下三滥手段。林肯很痴迷于她欢蹦乱跳的样子，但还是更喜欢反击的过程，他用体重来把对方固定在身下，慢条斯理地把那两个个扑腾来扑腾去的小爪子按住，用膝盖别住她的腿，最后低下头，用胡茬去蹭她的脸。
　　“痛，”她试图扭开，“你这个邋遢老头，胡子都不知道刮！”
　　他停了一下：“会痛？”
　　“你看看！”她把脸侧过来，“肯定红了。”
　　“亲亲就不痛了。”这次是用嘴唇，带有浴室的湿气，柔软而温暖。
　　苏瑞又开始扭动，转过脸就张嘴要咬他的鼻子，偏偏牙齿够不到，只勉强蹭了下。林肯吓了一跳，抬起身子，苏瑞趁机照着肚子就是一膝盖，一扭身坐他身上：“你要是求饶，今晚姐姐便饶了你！”
　　他低声笑着：“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个毛病。”
　　苏瑞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她和威廉经常玩的游戏，那个家伙每次都会柔媚一笑，说，姐姐，饶了我吧，人家知道错了。
　　两人都是反应极快的，林肯才要把笑脸收起来，苏瑞已经俯身压住他的嘴唇，他本来心里还有些不对味，但她口中那种熟悉的气息，却击碎了自己所有的防备。费罗的烟是他订制的，独一无二，闻着是干净的清香，而到嘴里却带着干涩和辛辣。他知道她在努力，从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哪怕一点点——
　　只是为了离他更近一点。
　　他无法拒绝……他有些混乱地想着，这不是他的错，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一个孩子。
　　碰触在一瞬间似乎是小心翼翼的，指尖与指尖的缠绕，呼吸着彼此的呼吸，轻轻的吻，细细碎碎，林肯闭着眼睛，那个小家伙仿佛是从什么地方飘落下来，让人找不到位置，却又无处不在。睁开眼睛，他看到她胆怯的样子，脸是红红的，不知是刚才被他蹭的或是怎样，可那红一直爬到眼角上去，揉进黑眸里闪烁的光彩之中，暖洋洋的，又带着些羞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融在这一点点晕红之中，颤抖着，渴望着，哭泣着。他搂住她的腰，还是表现了自己的主动与宽恕，翻身压住她，叹了一口气。
　　一个词汇被这叹息模糊了，她细细分辨着，似乎是“苏瑞”，又似乎是“sorry”，后悔先前没有听清。但他用鼻子轻轻蹭着她，这个动作让她感到心安，这是他在爱极了的时候才会表现出的亲昵。浴衣在两人的纠缠中早已解开，他的手臂毫无困难地碰触着她的后背，手掌上厚茧的摩擦最初是缓慢而温柔的，但随着喘息的加深，变得粗暴起来。她觉得有些痒，扭动着身子，咯咯笑起来，用手指顺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一点点往下面画。他低头咬她的手指，但脖子的动作远比不上手臂，只好转而去叼她的□。那个粉色的圆点已经变成坚硬的一小团，周围有些小小的突起，林肯突然起了坏心，用牙齿咬了一下，女孩先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然后毫不客气地照着他的上臂就是重重一巴掌。
　　“别瞎闹！”
　　他松口，笑着：“你可以咬回来嘛。”
　　“你那里又干又瘪，有什么好咬的！”
　　“会么？”他低头看了看，“明明有强壮的胸肌。”
　　苏瑞瞪圆了眼睛：“真不害臊！”
　　“我不害臊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坏笑着，叼住她另一边的□，呜呜地说，“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她推开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林肯由着她在上面磨牙，手却很不安分地往下面摸。苏瑞含糊地表示抗议，扭得更厉害了一点，但林肯对她的习惯再清楚不过，这个小家伙总是在欢爱的过程中表现得像个刚从教堂里出来的古板修女，但其实却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好色。当他把自己的身体抵住她的入口的时候，她会立刻安静下来，用一种迷茫的眼神诱惑他。林肯对这个眼神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抵抗力，而且每当这个时候，他会非常渴望听到她的喘息和呻吟。
　　大概……
　　在达成自己的愿望之后，他这样想着……
　　一个端庄的男人，就是这么堕落的。

　　排位

　　“我有一个岛，”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轻轻说着，“不大，很偏僻，即使从亚陀斯那边开飞艇，也要八个小时才能到。”
　　“你还有什么，可以一次说完。”苏瑞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说。
　　“我曾经去过一次，”他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和陛下一起，他说我应该具备野外生存能力，所以就送给我一个岛。我们每天去海里钓鱼和螃蟹，在岸边捡贝壳，吃椰果和野生的香蕉……”
　　她摆摆手：“没毒死你——睡了睡了，明天还要比赛。”
　　“我想什么时候咱们也一起去，”他不满地咬了她一下，“你说怎么样？”
　　“我不喜欢海鲜。”苏瑞睁开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不过如果你想去的话，等暑假好了。”
　　“我们可以一起晒太阳，一直到爆皮为止，从早到晚都光着身子，在海滩上□，你觉得怎么样？”
　　“你个□的老头，脑子都被□灌满了。”苏瑞拍他一下，“睡觉！”
　　林肯不再说话，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头抽烟。她很快就睡着了，两只手抱着被子，光洁的背和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却带了几分□的意味，这让林肯觉得有些烦躁。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迷恋一个女人是不正确的，男女之间的关系应该守礼，而且永远都不要做出主动的进攻性举动。
　　他跳下床，没有披外袍，裸着身体走过宽大的起居室，拉开一扇颇具古意的纸门，面前是一个蒸腾着热气的大水池。带有硫磺气息的滚烫泉水碰触到脚尖的时候，林肯觉得脖颈发麻，而当咬着牙，把全身都浸泡进去之后，他仿佛听到自己身体融化开来的声音。
　　雾气蒸腾，抬起头便是明朗的月，天际线上漂浮着城市街灯的红色光晕。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在年轻的时候便不曾挥霍青春，此时看来，却像是虚度了年华。那些富于浪漫与憧憬的年月陷入了往昔的一片混沌之中，分辨不出形状，可当心生感慨的时候，还是有那么几分心酸。他突然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回忆起现在这样毫无节制的混乱日子，是能够会心一笑，还是怅然若失？
　　苏瑞一早起来便有些昏昏沉沉，跑了三趟厕所，脸色煞白。到了临上场的时候，状况似乎更严重了些，林肯在准备区看到她蹲在墙角，本想教训一番，走进才发现这孩子牙齿打着寒战，全身冰凉。
　　“你应该去看医生。”他皱眉说道，“在这坐着，我去问问领队。”
　　“我没事！”苏瑞立刻拉住他，挤出一个怪异至极的笑脸，“真没事。”
　　林肯皱眉看着她：“你不要硬撑着，比赛年年都有。”
　　“但是你以后不会来了。”她抓住他的袖子。
　　“那么，”他的语调里带有一丝生硬的冷酷，“不要让我分心，去看医生。”
　　“我知道自己的状况，别担心。”
　　“苏瑞……”他沉下脸，“我不希望和一个病人比赛。”
　　她站了起来，声音很轻，但语调是尖利的：“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做什么。”
　　“哈！”他冷笑，“好大的脾气。”
　　“我已经超过你了。”她瞪着他，“这一次也会把你甩在后面。”
　　“那么，我们试试看。”
　　苏瑞跳进黄蜂里的时候，腿一软几乎摔倒，幸好被人扶住了。正要道谢，却听到一个轻佻的声音，富于特色的口音立刻让苏瑞觉得烦躁起来。
　　“这不是苏瑞小姐么，昨晚上太辛苦了？”回过头，杜兰特子爵颇妖娆地靠在他的飞艇上，两腿交叉，紧身的比赛服下没有一丝赘肉。
　　“不关你的事。”
　　“嗯……”对方微笑，“很可爱的脾气。”
　　她点点头：“谢谢。”
　　“等下加油哦，努力往前飞，不然我会顶你的屁屁呦。”他扭扭跨，做出一个下流的姿势。
　　苏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里已是极厌烦，轻蔑地瞟了一眼对方的裤裆：“就凭你，顶得着么？”
　　排位赛采取分时段淘汰制度，总共四十分钟，以十分钟为单位淘汰排名最后的五架赛艇，最终定出决赛的1-20名排位顺序，赛程要比平时的计圈赛长一倍有余，就需要更多的耐力和体力。
　　苏瑞闭着眼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之中，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只不过是一些疼痛与寒冷……她对自己说，连飞艇都搞不定，以后还能做什么？
　　提示灯开始闪烁的时候，苏瑞才慢慢戴上手套和头盔，耳麦里是林肯焦急的声音：“你还好么？”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冷淡地答道，“第一个代表赫尔出战世界杯的男人——别给国家丢人现眼。”
　　对方没有再回答，“咔”地一声切断了通话。苏瑞几乎在同一时刻呻吟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但还是拼命睁大眼睛，努力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比赛开始。
　　火红色的飞艇咆哮着从身侧冲了出去，仿佛夹杂着巨大的愤怒一般。苏瑞觉得很好笑，老人家这么大脾气也不容易，倒把身上的不适忘了一半，集中精神，死死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对彼此的动作太熟悉了，每一个细小的摆动，她都可以直接分辨出他的意图，慢慢地放松了精神，仔细地跟随着他的动作，仿佛对方正在自己背后，握着她的手来驾驶。一圈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还是……被保护吗？
　　她稍稍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牙齿咬着嘴唇。林肯的飞艇露出一个空隙，苏瑞照做了，赫尔国家队的几架飞艇迅速超了过去。
　　“多谢！”一个队员的声音传来。
　　尽管没有参与赫尔的战术，但两人都清楚，在这这种比赛之中，单打独斗是最愚蠢的行为。
　　“跟着我的节奏。”林肯说道。
　　“我们要卡住那个罗杰，”苏瑞想了想，“把他压在第一梯队后面。”
　　“不要找麻烦，”他不同意，“这是个人竞速，又不是队赛。集中精神往前看，不要给自己人挡道就是了。”
　　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还是答道：“知道了。”
　　进入第三圈，正是第一轮淘汰进行的时候，队伍与队伍之间的厮杀变得越来越激烈。苏瑞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思绪从比赛中一下子扯开，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身上冒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握着操纵杆的手都在发抖。林肯却在此时开始加速：“跟紧。”
　　把功率提高的时候，苏瑞有些恐惧。越快的速度对于即时反应的要求越高，而她几乎已经无暇去分辨仪表盘上横七竖八的数字，只是凭着本能去控制——甚至连这本能，此时似乎也已经不大灵光，她无法感知到与黄蜂之间的联系，操纵它——也只是操纵。
　　“水平下降这么多，”耳麦里传来罗杰的声音，“看来你昨天真是累惨了，啧啧。”
　　苏瑞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紧张地盯着前视屏，但是她和林肯的差距在拉大。
　　“苏瑞小姐，怎么了？”罗杰笑着，“你不是有张伶俐的小嘴么，看上去软绵绵的，里面却有尖牙。”
　　怒气似乎把疼痛又冲淡了些，苏瑞恶狠狠地说：“闭嘴，你这唇膏！”
　　“唇膏？这是一句赞美么？”
　　“赞美你的长度。”苏瑞语气极刻薄，“还有直径。”
　　对方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她的话，哈哈大笑：“改天让您体验体验，唇膏的质感。”
　　“您可以好好等着。”
　　两人说话间这一圈已经过去，第15-20名里没有赫尔人，罗杰关闭了和她的通讯，似乎是在臭骂自己的队员。但此时苏瑞的位置已经落到了第十名，与林肯更是差了七八秒的距离，耳麦里听的也全是教训。
　　“先前的训练全他妈喂狗了！”他吼道，“你是不是一上场就完蛋了？叫唤得那么欢，现在是干什么吃的！”
　　苏瑞重重地吸着气，半天都说不出话，那个混球罗杰一停嘴，疼痛立刻就充斥了全身。
　　“你不然就别上场，上了场就别当缩头乌龟。”他骂骂咧咧地说，“见了鬼的垃圾，到了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要你有个屁用。”
　　她咬着嘴唇，猛拍通话键，吸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速度却又一次慢了下去。
　　“哎，小妞，不陪你玩了。”这次的声音却是罗杰的，他毫无困难地从她身边超了过去，侧翼轻轻划了下黄蜂的机身，“你慢慢晃悠啊。”
　　苏瑞又拍了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舒服，林肯。”
　　“我可不是林肯——你怎么了？”那个带大西口音的怪腔调回答道。
　　“没你的事。”
　　“照顾女士是所有男人的义务。”对方的声音正经起来，“身体不适的话，第六圈先下去吧，反正只是排位赛而已。”
　　苏瑞吸着鼻子，答不出话，手指抖得更厉害，又有两架飞艇超了过去。
　　“你说句话嘛。”他等了一会，又开始唠叨，“你要是不说，我就拿个十一位，看你到底怎么了，你信不信？”
　　她没有出声，这会她希望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个角落蜷成一团。
　　“苏瑞？”罗杰用手指敲了敲耳麦，“嘿，嘿，美女？”
　　进入第六圈没多久，苏瑞就被导航器引入准备区中。
　　——第十五名，从未有过的耻辱。
　　但是没人来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比赛还在继续，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队伍上，教练随时对战术进行着调整，在通话器前大吼大叫，领队们则抱着摄像机记录着赛况。
　　她把飞艇停在一个角落，把脸埋在掌心里，血迹还没有干，那种浓郁的腥气又引得她一阵恶心。
　　“你还好么？”一个人拍着黄蜂，“——出来。”
　　苏瑞拉开门便冲到厕所去呕吐，等擦干净脸，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墙坐在地上喘气。
　　“嘿，你掉在里面了？”罗杰跟在门口，探头探脑，“我可是放弃了决赛的黄金位置啊——你好歹得说句话吧，赫尔的小妞。”
　　没有反应。
　　“那个，我进去了啊，给你一分钟整理衣服，不然我要兽性大发的。”
　　苏瑞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她需要一个人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但肯定不是罗杰。
　　“真是的，领队都是干什么吃的。”他把手套丢到一边，把苏瑞抱起来，女孩稍稍扭动了一下表示抗议，“发烧了，我看是肠胃炎——走，带你去医院。”
　　似乎第一次离罗杰这么近，苏瑞才注意他的长相，栗色的头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如果抛去眼角的皱纹和唇上精心修剪的两撇小胡子，这家伙竟和威廉长得有几分相似。
　　“你还能说话不能？吱一声！”
　　苏瑞撇着嘴角：“吱。”
　　对方抖了一下，把她扶进一架中型飞艇中：“你等等，我去和你们的领队说一声。”
　　转过身，他却完全换了副样子，步伐异常轻快，嘴角微微上挑，走到角落去打电话。
　　“兄弟们，今天真是幸运日，威廉的小妞到手了。”

　　失踪

　　苏瑞陷入了漫长的幻梦之中，疼痛时常来光临，把她从睡梦中惊醒，但已经不仅限于某一处，极偶尔的，她觉得头痛欲裂，就像前一天醉酒之后醒来时那样，接下来又立刻褪得干干净净。周遭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热，她觉得自己的呼吸是如此滚烫，以至于带有一种灼人的气息，混入了奇怪的、令人不适的味道；但身体却是冰凉的，怎样的温度都无法暖和起来。
　　似乎有人在解开她的外套，她挣扎着试图拒绝，却听到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声音：“是消炎的针剂，不要怕。”
　　细微的刺痛，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是谁？”
　　“一个朋友。”对方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睡一会。”
　　梦境被拉长了，她无法找到自己的意识，光怪陆离的事件在她身边发生着，她能感觉得到，却无法做出反应。那些恼人的剧痛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温暖，从身体的某处点燃，一直烧到全身，舒适，又令人不满足，她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什么，却听到一些人的笑声。
　　“啊，看来很有效果啊……”
　　那些混乱的语言难以分辨，她可以肯定那不是赫尔语。苏瑞讨厌外语课，她觉得自己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而强权者应当走到哪里都被人理解，而不是去理解别人。学外语是一种充满羞辱意味的卑微。
　　什么东西在碰着她的手，凉爽的，让人想要靠上去。笑声和话语声似乎更加混乱了，而当一个东西伸进她的身体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到惊讶。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不是么？
　　奇怪的梦，可是不太糟糕。有一点点疼痛，但是比先前的要好很多，她深深吸着气，刺激远比疼痛要强烈，她想要睁开眼睛，只有一片漆黑。
　　原来真的是梦啊……
　　柔软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我就是喜欢干威廉的妞。”
　　这一句是赫尔语，苏瑞很奇怪地想，关那个家伙什么事情？谁是他的妞？
　　充实感消失了，她有些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似乎又起了争执，有一个什么东西突然扑到她身上，力气很野蛮。
　　“你们看她……”
　　她只能听懂这四个字，接着就被近乎于疯狂的冲击搅乱了神智。灵魂越飘越远，终于，世界陷入了最初的纯净。
　　再次醒来的时候，苏瑞觉得身上很痛。
　　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奇怪的痛楚。她看了看周围，坚硬而潮湿的石壁，带有些发霉的气息。床铺是狭窄的，她跳到地上，觉得脚底冰凉。
　　“有人吗？”她疑惑地问道，难不成这还是梦？
　　几级石阶之上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她走过去，门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锁，却是开着的。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她站在中间，又问了一遍：“有人吗？”
　　这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真实得让人怀疑。她往前走到尽头，隐约听到人群的嬉笑声。一扇门却在她身后打开了。
　　“这么快就醒了……”她看过去，那个人影很模糊，“为什么不过来，苏瑞？”
　　“你是谁？”她问道。
　　“你过来就知道了。”
　　她迟疑着靠近，对方失去耐心，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生生把她甩了进去。苏瑞一下子没站稳，趴在地上，凉意从皮肤一丝丝渗进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没穿。
　　——梦？
　　“多么漂亮的皮肤，”那人的手指划过她的背，“听说赫尔的女人从来不涂护肤品？真是太难得了。”
　　“这是哪？”苏瑞不高兴了，“你是谁？”
　　“闭嘴！”那人发了癔症一般大吼道，声音在石壁上敲打着，无休止地重复，接着他抱住她的腰，用极温柔的语调说道，“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恋人，我希望你像她们一样安静。”
　　强烈的灯光一瞬间晃得苏瑞睁不开眼，但等她看清楚周围的装饰，立刻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
　　“做得像真的……”稍稍冷静之后，她说道。
　　“本来就是真的。”对方冷笑道，“你知道么，女孩只有在这种状态之下才是最美的，永恒的安静。”
　　苏瑞才觉得恐惧起来，茫然地四顾一周，后退了一步：“你在说什么？——这个梦太奇怪了。”
　　“既然如此，”他靠近她，抓住她的手臂，用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就继续睡吧，我可爱的小美人。”
　　林肯到了晚上才发现苏瑞失踪。他在排位赛拿到第三名，这个成绩在赫尔仅次于队长，让所有人都十分惊讶。领队黛安和教练依照新的出战顺序重新布置了决赛的战术，由于先前从没和他一起研究过，整个下午就在看录像分析敌我技术中度过，接着又和几位队友尝试实战配合，足足折腾到傍晚。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去教训苏瑞，苦于脱不开身，只得悄悄发了几个信息过去。
　　好容易离开赛场，他立刻给她打电话，却是关机。他想着大概是小孩折了心气，正找个地方自我安慰，也就没有多管。可心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又拿过最后的排位看了一遍，依旧觉得奇怪。
　　洗过澡，林肯打开电视，那些演员脸上充满了夸张而虚假的表情，他看着竟觉得恐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深，又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他点着一根烟，仔细地想着。她今天不舒服，应当不会乱跑。如果去了医院，也肯定会和他说。
　　——出事了。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林肯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烟，直到它慢慢燃尽，最后才拿起电话，找到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拨通。
　　“竟然是公爵大人，”对方的声音是欢快的，听不出一丝异样，“您在俄摩拉过得如何，早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叫人招待。”
　　“殿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苏瑞不见了。”
　　线路的另一端只沉默了一瞬，接下来的声音完全变了一个调子：“您等一下，我这就去问。——您最后一次在哪看到她？还有，这两天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
　　“早上的排位赛，她当时有点不舒服，但是还要上场，成绩很差，被我骂了一顿——好像没有碰上什么人。”
　　“排位赛……她是第几名？”威廉的语速极快。
　　“十五。”
　　“和她同一批淘汰的人有谁？”
　　林肯拿着名单开始念，威廉听完，就立刻说道：“我知道了。不要急，我这就过去。”
　　“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殿下。”林肯语调清晰得仿佛是舞台上的话剧演员，“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发展成严重的外交事件，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而我必须向您再次强调，这件事情远比您想象的要糟糕，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两国的和平将难以继续。”
　　“我非常感谢。”对方用同样官方的语气回答道，“我也需要您了解，对于一个大西人来说，女友遭遇这样的事情，是一种对我个人最严重的挑衅，比您这两天所做的要严重许多。”
　　“是么？”林肯冷漠地说，“您最好不要让我查到您是故意的，我不会忘记这是您的城，而苏瑞和您的关系从来都是公开的。如果有恶意的话，针对的对象是谁，我想大家都能想到吧。”
　　“我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够给您这样的印象，公爵大人，这让我很痛心。”他咳嗽一声，突然又变了个语气，“行了，别跟这绕了，我这就过去，先找到人再说。”
　　“那么，您知道是谁了？”
　　“……我猜是杜兰特，他是个危险分子，原来是伯爵，因为几次犯的事情很大，才降成子爵。”威廉迟疑了一下，“碰上他八成没好事。”
　　林肯烦躁地在房间里走着：“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个家伙在哪？”
　　“我等下给您一个地址，是我的人，您去他那里。”威廉回答道，直接卡断了通话。林肯才觉得心里的焦急竟已经变成了愤怒，用最快的速度换上外出的衣服，却不知能去哪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肯正在里奇将军的家里喝茶。所谓的喝茶是指，他抱着茶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五分钟问一句：“有消息吗？”
　　“请您不要急。”对方的回答总是很礼貌的，但是最后一次，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俄摩拉的秘密警察已经全员出动，他们找不到，别人更不可能。”
　　“秘密警察？”
　　“是的，先生。”年长的将军这样回答道，“殿下在亚陀斯战后才建立起的私人部队，这是第一次全面出动。”
　　“她们靠得住么？”林肯一脸的担忧。
　　“是他们，先生。请您放心，恐怕贵国都很难找出这样一支队伍。”
　　“我怎么可能放心！”他压抑住吼叫，咬牙切齿地说，“我才不管你们是什么狗屁队伍，再过十分钟要是还没找到，我就叫帝国陆军来——她在哪？”
　　将军挑挑眉毛，看了看正在闪烁的手机，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请跟我来。”

　　上药

　　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微亮。蓝紫色的雾气缠绕着鸟鸣，面前一切图像与声音似乎都分开来，让人辨不清是真是幻。
　　林肯紧张得难以呼吸。
　　甚至，自从坐上飞艇以来，他都不敢开口去问——她怎么样了。向前走一步，听到一个声响，周边人的一句话，都让他心惊胆战。
　　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失去她，将会是他无法承受的悲哀。
　　每一个军警都是面无表情的，他们穿着简约的黑色制服，表情和行动像机械人一般整齐而毫无意义。他什么都判断不出。飞艇停在市郊的一座古堡，石阶上满是青苔。他跟着人群踏入正厅，再顺着楼梯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一些人被锁链拷在墙角的柱子上。
　　“请相信殿下，他们将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将军这样对他说道。
　　“惩罚？”林肯的声音颤抖着。
　　对方没有回答，停在一扇门前：“那位女士在里面。”
　　“她怎么样了？”
　　长者迟疑了一下：“我想可能对于赫尔女性而言不太严重，但是如果放在大西，大概您就需要找人决斗了。”
　　这句话让林肯一头雾水，心里的恐惧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随着每一次呼吸灌满了全身，手脚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那门竟沉重得推不开——
　　“我带她去医院，”一个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快速而安稳，“把这群垃圾关到我那去，别让陛下的人知道。”
　　门被拉开，林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团黢黑，好一会才分辨出来眼前站着的人是威廉，苏瑞在他怀里，身上裹了件男士外套，两条白净的腿露在外面。
　　“哈，公爵大人。”威廉生硬地点了下头，“很抱歉不能跟您握手。”
　　“她怎么样了？”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不要太紧张，”对方冷淡地回答道，“状况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但是也不太好——我不知道他们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外伤倒是不严重，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发生了什么？”
　　“我们可以继续站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威廉看着他，“或者您让开，让我过去。”
　　林肯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觉得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
　　她没事，上帝啊，她没事！
　　“不要告诉任何人，”威廉停下脚步，“如果您希望侵犯她的那些人受到惩罚，那么请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侵犯……
　　这个词汇令林肯疑惑，但很快地，那些充满他身体的粘液沸腾起来，变成一种令人难以忍耐的愤怒，情绪的来去是缓慢而迟钝的，但是想要停止，却绝不可能。
　　“我期盼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您需要用有效的行动来阻止我向帝国上议院提交相关报告，殿下。”他用一种阴沉的声调说道，“另外，今天谢谢您，殿下。”
　　“感谢您自己吧，公爵大人。”他扭过头，“是您选择让我来的。”
　　当苏瑞醒来的时候，她看到林肯躺在自己身边，身上穿的还是外出的衣服，衬衫揉得皱巴巴的，领结散了一半，脸上满是胡茬，连头发都是油腻腻的，不由得摇摇头。
　　“脏老头。”她伸手戳戳他。
　　林肯立刻睁开眼睛，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她心里发毛。
　　“有什么问题吗？”她奇怪地问道。
　　他突然搂住她的腰，猛地把嘴唇压了上去，这个吻带着苏瑞从未见过的攻击性，他几乎是在咬她，粗粝的胡茬蹭着她的下巴。
　　“见鬼！”她试图抬腿踹他，但是却没有力气，只得梗着脖子试图找到呼吸的空隙，他的唇离开了一瞬，立刻又压过来，这一次温柔得多，软软的舌头在她嘴里纠缠着，像是想把这个状况持续到永恒。
　　“这年头男人怎么都这样——”好容易被放开，苏瑞用手背抹着嘴，“得个空就发情。哎，你几天没刷牙了，臭哄哄的就往我身上蹭！”
　　“感谢上帝……”他没有反驳，而是把头靠在她的胸口，嘴里喃喃地说着，“感谢上帝。”
　　“你的上帝又怎么你了？”苏瑞拍拍他的脸，啧，一手油。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扭着腰半趴在她身上，姿势怪异，但却让苏瑞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心安。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颜色是妖冶的橘红，暖洋洋的，生气勃勃。她想着，如果以后每次醒来，都是这么个状况，该有多美好。
　　“如果打扰了二位，我感到非常抱歉。”一个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安宁，林肯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毫无表情。
　　苏瑞惊讶地抬头：“威廉，你怎么来了？”
　　“我带来了医生开的药。”他很自然地坐到床边，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口服的消炎药，外用的药膏和这个……”
　　他拿出一个大药丸状的东西晃了晃，露出一个纯洁的微笑：“栓剂。”
　　苏瑞狐疑地看着他：“有人受伤了？”
　　“哈……”威廉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着林肯，“她还不知道。”
　　“看起来是这样。”林肯跳下床，“我去洗澡，你们聊。”
　　“等等——”威廉叫住他，“是你来上药还是我来？那个地方她自己够不到。”
　　苏瑞皱着鼻子：“你们在说什么？”
　　“我昨天晚上接到公爵大人的电话，说你失踪了。”威廉简洁而直白地回答说，“然后，我的人在杜兰特子爵的某个别墅里找到你，发现一群人正打算跟你□。”
　　“一群？”苏瑞眉头也皱了起来。
　　“确切地说，不是打算……是已经。”他撇撇嘴角。
　　苏瑞鼓着腮：“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你生病了——而且被注射了一些药物……”威廉略微迟疑了一下，“好了，我们来研究上药吧，这个才是眼前的问题。”
　　这话说完，三个人默不作声，都觉得很尴尬。苏瑞突然惊叫一声，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居然才发现没有穿衣服……
　　林肯和威廉同时无奈地叹气，这孩子的神经回路简直是用玻璃丝做的，反射弧太长了。
　　“我去赫尔之前在大学学的是医学……”威廉轻声说道，“大西的学制和赫尔不一样，我们上大学就要选专业。”
　　“为什么？”苏瑞歪着头问。
　　他看了她一眼，有点抓狂：“——这个不是重点！你是不是还在发烧？”
　　林肯摸摸她的脑门：“有一点。”
　　再次沉默，更加尴尬。
　　“要把药涂到哪里？”她突然问道。
　　“你说呢？”威廉暴躁起来，“你长这么大个人，一点警惕性都没有，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俄摩拉是个不安全的城市！”
　　“你的城——”苏瑞小声反驳道，“你还好意思说。”
　　“或者我出去？”林肯建议。
　　“你要把药涂到……那里？”苏瑞红着脸问。
　　“还有后面，”威廉微笑，“那——里——”
　　苏瑞恨不得把头埋到床里去，语气坚决：“不要你！”
　　“那么我走了……”他把东西往床上一丢，抬腿就要走。
　　“也不要林肯。”苏瑞连忙说。
　　威廉回头：“那我去找个医生？不过大西都是男医生。”
　　苏瑞语气更加坚决：“不要！”
　　威廉叹口气，撸起袖子：“公爵大人，麻烦你按住她。”
　　起初三人还有些逗乐的心思，林肯抓着苏瑞的两只手，威廉用极其猥琐的声音说着：“把腿分开一点——再分开一点，亲爱的你不要这么害羞嘛……”直听得林肯想用烟灰缸砸他。苏瑞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只当自己是个死的。可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那个带着手套的手指把用冰凉的药膏在她的身体里蹭来蹭去的时候，她才慢慢明白自己遭受了怎样的羞辱，抓着林肯的手就攥得越来越紧，直到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伤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一声都不敢吭，生怕被他们发现了。可是呻吟与啜泣一旦开始，就再难停止。她颤抖着，某一个瞬间她突然想起来梦里的一些画面，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好了。”威廉满头大汗地站起来，假装没听到那些被压抑的哭声，“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打扰两位。”
　　林肯已经笑不出来，勉强点了点头。门刚一关上，苏瑞就放声大哭。她趴在林肯胸前，雪白的背上还有些青紫的痕迹，眼泪似乎永远都流不完一般。她无法思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这事情听上去还颇像是艳遇，但她就是觉得，自己遭受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只要想起来一点点，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林肯抱着她，心里愤怒到了极点。可此刻，他除了陪在她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出门的时候，林肯发现威廉就站在外面。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寒气。
　　“她怎么样了？”
　　“睡了。”林肯答道，声音冷得像冰，“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我保证能够让您满意——”他顿了一下，“但是我在考虑要不要告诉苏瑞。”
　　“为什么？她应该看到那群混球被处罚。”
　　“你知道……”威廉摆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这种行为是对我的权威的严重挑衅，而且牵涉到两国关系，所以说，手段会比较残忍。”
　　“你可以直说。”
　　威廉靠在墙上，笑得极妖媚：“明天在神圣王权广场，会有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火刑

　　第二天苏瑞醒得很早，林肯在她身边，头发乱糟糟，嘟着嘴，眉毛微微皱着，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露在被子外面肩膀和脖颈，线条坚硬而干脆，没有一丝累赘的地方，又带着色情的性感意味。她似乎很少看到他熟睡的样子，总是反过来，一大早被他扑腾醒。倒是威廉，每次一起过夜，早上都会看到他抱着被子流口水，或者仰面朝天，露出婴儿般的痴呆微笑。
　　跳下床，身体的不适感已经明显减弱，烧退了，只是还稍稍有些乏力。她从林肯的衣袋里翻出烟，点燃一支，开始吐烟圈玩。
　　“你现在不应该碰烟。”林肯环住她的腰，“而且应该穿点衣服。”
　　“你醒了。”她没有回头，站在窗口往外看。
　　“想吃什么？”
　　苏瑞想了下：“苹果派。”
　　“我不会做。”
　　“那么去叫好了。”她淡淡地说道。
　　“不舒服？”
　　“还好。”
　　她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拿了条毯子给她披在身上，转身去找客房服务。她努力把每个眼圈都吐到极圆，形状稍怪异便用手拂掉。
　　一支接着一支。
　　“第一次去韦恩斯街找你之后，我就一直在抽烟。”她突然开口说道，“林肯，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讨厌男人。”
　　“那种事情不值得放在心上。”他低声说，“你知道的。”
　　“我没有。”她回头看着他，一只手抓着毯子，另一只伸出来，举着那根黑杆的烟，“我只是希望自己的世界是明确的，我不喜欢混乱。而男人这种生物，每次在我觉得自己了解他们的时候，总会带给我另一些认识。”
　　“人就是这么长大的。”
　　“我讨厌这样。”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讨厌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事情，这些人，这些需要调整的情绪。难道这个世界不应该是按照它应有的轨迹，慢慢变得丰富有趣起来么？”
　　“那是女人所希望的世界。”林肯也拿了一根烟，低头点燃，“男人还是更喜欢变化和刺激。”
　　“是吗？那么他们得到什么？”她的语调微微提高了一点，“仇恨以及厌恶，欺骗和恶意。谁能够从中得到幸福呢？”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看着她，“幸福并不是生活的目的，感官上的快乐才是。”
　　她皱着眉毛，表情是严肃的：“我不能理解他们。”
　　“你不需要。”他顿了一下，“人本来就是互不相同的，所谓的尊重就是接受这种不同。”
　　苏瑞把烟熄灭，摇着头：“不，我还是宁可坚持站在自己顽固的角落里。这个世界必须遵从一套规则，只有一套。”
　　“总会有新的争执。”他说，“人总是不能容忍安逸的状况，她们只能向往。”
　　“那么就把这些争执消灭掉。”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独裁者的论调。”
　　她耸耸肩膀：“或许我就是。”
　　他站到她背后，环住她的腰：“你知道，我真的很难选择该如何引导你……我希望你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也希望你飞到我的世界之外，创造你的规则。”
　　“我是爱你的。”她轻轻抓着他的手，贴到脸上，“像以前一样，并且会永远这样。”
　　然而当苏瑞遇到真正的独裁者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站在民主这一边的。
　　“你怎么能够这么做！”她惊讶地瞪着威廉，几乎说不出话，只得重复着，“你怎么能够……”
　　“这不仅仅是为你，”他整理着领结，从镜子里对她微笑，“大家知道你是我的女友，冒犯你就是冒犯我，他们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全部都杀死，还是用火刑……”她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你怎么能这么做？”
　　“也不多嘛，”威廉无所谓地说，“七个而已，勉强能把气氛搞得热烈一点。”
　　“——而已？”
　　“对，比较麻烦的只有杜兰特，希望这次不会有人走漏风声——”他努了下嘴，笑得更开心了，“晚上我给你留了一个好位子，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叫公爵大人坐在一起，反正是包厢，地方大得很，我打算再叫人摆上蜡烛和酒。”
　　“那是七个人哪！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那又不是七头野猪——”苏瑞大吼道，“难道大西没有法庭吗？”
　　“有。”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但是在这片土地上，我的意志高于法律。”
　　“那么你就没有一点公正的心么？”她质问道，“难道你拥有了权力，就可以这样毫无节制地使用？”
　　“宝贝，”他的表情一点没变，嘴角划出优美的弧度，“你必须要了解，这里是大西，是一个男人说了算的地方。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让我想犯罪。”
　　她看着他，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她从没见过的一种特质，仿佛世上的一切正义都属于他，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这种样子不可能在任何一个赫尔人身上出现——至高无上——她此时真切地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他不是那个会在床上扭来扭曲撒娇耍赖的男孩了，在这个城市里，他是唯一的神。
　　“你是谁？”她疑惑地看着他，“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威廉。”
　　“不，我亲爱的宝贝。”他亲昵地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你只不过是才认识我而已。”
　　傍晚的时候，一架豪华的飞艇停在总统套房外的专属停机坪上。苏瑞早换了一身正式的小礼服，但却一直犹豫着。
　　“如果你不想去，就不要去。”林肯坐在她身边，“那没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觉得？”
　　林肯冷笑道：“罪有应得。”
　　“可是他们要被活活烧死！”
　　“所以？”
　　“但是我甚至都没印象……”她慌乱地说道，“我根本就不记得是不是这些人，怎么来判断他们是否有罪呢？而且——只是因为这个的话，为什么我没有发言权？有七个人要因我而死，而我甚至都不认识他们。”
　　“这些人被处死，不是因为你，”他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愚蠢和肮脏。”
　　她看了他好一会：“不，我无法接受这件事。”
　　“这会叫赫尔介入，只能提出更加严正的抗议。”林肯摇头，“你阻止不了的。”
　　苏瑞跳到地上，飞快地穿好鞋子：“不管怎样，我要去和威廉谈谈，如果他心里没有正义，最起码也要有点仁慈。”
　　飞艇还未降落之前，苏瑞便远远看到广场上的火光，心一下子揪紧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隔着玻璃敲在她的鼓膜上，越来越清晰，她甚至可以辨别出一些祈求的单词。待得靠近，浓浓的烟雾遮掩了一切可见的痛苦。苏瑞死死抓着林肯的手，脸色煞白，看着竟像是要晕过去。
　　“我们回去吧。”林肯低声说，自己也很讨厌这个场景，“已经晚了。”
　　“不，”她摇摇头，死死地盯着窗外，“只有第一个。”
　　飞艇在广场的一角降落。林肯往窗外看去，烟雾被风撕开的间隙仿佛是拉开的幕帘，七个巨大的火堆正正地摆在广场中央，周围满满的是围观的人群与穿着黑色制服的军警。第一个火堆已经被点燃，那人被绑在半空，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烧干净了，火苗似乎被有意压低了，尖端只碰到他的脚底，竟是要生生烤熟他。那死刑犯已经被熏哑了嗓子，恐惧的尖叫却是另外几个还未点燃的刑架上发出来的。
　　过分了……
　　林肯觉得嗓子很干，对威廉生出几分恐惧。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和他先前认识的那些，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詹姆士曾经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但他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使出这种手段。
　　只是一愣之间，苏瑞已经跳下飞艇。她的步伐很快，林肯急忙追上去，本想去扶这大病初愈的姑娘，却见她脸上竟有几分凛然的神色，眉头紧锁，黑色的眼睛里闪着锋利的光芒。才伸出去的手便缩了回来，走在她一步之外。
　　应该让她自己展开翅膀了……
　　两人才进包厢，威廉便站起来：“等了好久——结果你们还是错过了点火仪式，太可惜了。”
　　“我很抱歉，殿下。”苏瑞在他面前站定，“我不是来看节目的，我是来要求您停止这种不人道的行为。”
　　“嗯……”威廉点点头，举止一派优雅，“我会考虑的。”
　　“如果这牵涉到赫尔，那么，我要求由具有相关资格的国际法庭来对他们进行审判。”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笑起来：“苏瑞女士，我亲爱的姐妹会会长，您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他们是俄摩拉黑帮的余孽，跟赫尔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邀请您来看演出，怎么会招来这样的话——非人道，我真伤心。”
　　“你看看他们，”她凑近，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些人也是有亲人的，他们只不过是犯了一次错误，你杀掉领头那个也就算了，这么多人，算什么道理？”
　　“所以？”他撇嘴道， “你就善心大发，来给他们求饶？”
　　“不。”苏瑞看着他，“我在为你求饶，作为你的朋友，为我认识的那个威廉求饶。”
　　这话让他愣了一下，火势逐渐从第一个刑架蔓延到第二个，杂乱的哀鸣中，一个声音突然变得凄厉起来，让威廉打了个冷战。
　　他还是笑着：“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特别讨厌你这付自以为崇高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她慢慢地说道，“不要这么做。”
　　威廉突然拉住她的手，直接把她拽进怀里，林肯向前迈了一步，立刻被全副武装的军警挡到一旁。
　　他抱着她坐在正中央的宽大椅子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不，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让你长点记性。仔细看看他们，记住了，不好好保护自己，会造成什么后果。”
　　火一点点烧着了那人的衣服，他拼命地扭动着，但是怎么都无法挣脱身上的粗大锁链。从裤子开始，接着是上衣，火苗窜了起来，直接烧光了他的头发，皮肤在起泡和剥落，哀鸣声变得沙哑起来，却带有一种常人不可能发出的穿透力，像是一把利刃，直刺进苏瑞的心里，熄灭了她心中的一切正义与勇气。那些烧焦肉体的气味，仿佛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刺鼻的化学试剂，从记忆的深处翻涌而出。梦魇中的某一瞬间突然变得极其清晰，一个冰冷的地窖，耀眼刺目的灯光，四周是一个个巨大的标本箱，透明的液体里泡着□的女尸，她们苍白的皮肤上有着细腻的褶皱，头发漂浮在粘稠的液体里，面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是向下看时，早已被开膛破肚，只在腹部留下一条长长的、空荡荡的伤口，脂肪层向外翻开；一些零散的器官和肢体被放在房间四周较小的容器里。
　　……那是我所爱的女人，永远的安宁……
　　“让他们停下……”她哆嗦着说，眼睛瞪得大大的，脊背僵直，“求你了，让他们停下。”
　　“慢慢看，”他挠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演出还很长。”

　　兄弟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林肯焦急地走来走去，他只能听到广场上的喧哗声，似乎苏瑞并没能够阻止年轻王子的胡闹。
　　当威廉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他猛地冲过去揪住对方的领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开。”威廉冷冷地看着他，放慢了语速，又重复道，“请您放开我，公爵大人。”
　　“她才病好，你就这样吓她。”林肯愤怒地说，还是松开了手，“这样玩很有趣么？”
　　“嗯……”威廉垂下眼帘，整理着自己的领结，“如果不是今早贵国的来信，我还以为您昨天说的话是夸大其辞——关于战争。”
　　“信？”
　　“哈，您还不知道？”他笑着看他，“赫尔王室内务厅的谴责信，那个措辞，吓死我了。”
　　“她们怎么会……”
　　“大人，我想您还是对政治了解得不够深入。”威廉拍拍他的肩膀，摇头说道，“一国的储君，怎么会没人监视？大概也是看着人丢了，才开始慌乱，接着就发现我这个人质未经许可私自离境了——您不会真的瞒着贵国政府吧？”
　　林肯皱着眉，他当初找威廉，其实是想用最快速有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同时控制事态，不要搞得不可收拾；虽想过自己最后可能落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却到此时才隐隐觉得太冒险了些。出现问题的时候，找了敌国帮忙，却没有通知自己人——露西会说什么呢？
　　“不管怎样，”威廉继续说道，“我还是要谢谢您。这也是为了苏瑞，如果您当初先通知议会，指不定什么时候消息才能到我这，贵国办事情的效率，也是颇令人惊叹的。”
　　“为了苏瑞……”林肯淡淡地看着他，“还轮不到您来说这句话。”
　　“她好歹也是我‘名义上’的女友。”
　　“所以，您应该明白，殿下。”林肯的语气也淡下来，“您和苏瑞有点太近了。”
　　威廉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试图微笑，但没有成功：“我知道。”
　　“你们的关系应该到此为止，再折腾下去，最后大家都会很难过。”
　　他低下头，栗色的短发垂到眼睛前面，竟有几分像个做错事的中学生：“我知道。”
　　“既然如此……”林肯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我相信您能够处理好的，殿下。”
　　威廉抿着嘴，没有回答。
　　“那么，我先告辞了。”林肯微微欠身道，“这个气味，实在不好闻。”
　　对方的背影刚刚消失，威廉便拿起手机。
　　“父亲。”
　　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慎重，没有透露出一丝情绪，从另一边传来的声音也是相同的语调：“别人怎么玩随你，不要过分。”
　　“是，父亲。”
　　“吓吓就可以了，那毕竟是你哥哥。”
　　“是……”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
　　“威廉，那个赫尔的公主，我倒是不反对你跟她交往……”国王这样说道，“不过如果你们结婚，你嫁给她的可能性比较大。”
　　威廉看向窗外的表情似乎是在微笑：“……我知道了。”
　　“要是其他几个孩子能稍微成器一点，我倒是不介意这么做。联姻是不错的法子。”
　　“好了，父亲，您要是真想另选继承人，我不会反对。”
　　“威廉——你也是，太能折腾。怎么都不能让人安心呢？”
　　“我很抱歉，父亲。”
　　“早点回学校去，知道了？”
　　“是……”他深吸一口气，“父亲。”
　　威廉取了少量的安定药粉，混在送入包厢的饮料里。他之前抱着她的时候，发现她的心跳很不稳定，担心是真的受了惊。回去的时候，苏瑞已经在椅子上蜷成一个团，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他叹了一口气，男女的事情上，大概少有人的经验能和他相提并论。既然下定主意要断，那么就一点退路都留不得，不然只要还是心存爱慕的，早晚要搞得像她和林肯那样，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越缠越乱。
　　“这个样子，可实在不像赫尔的‘未来之星’啊。”他轻笑着坐下，试图把那个团子状的姑娘拆开，“宝贝，喝点大西的茶，赫尔的水质不好，你就是买回去，也泡不出这个味。”
　　苏瑞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圈通红。威廉心一紧，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常态：“你想让我喂你吗？”
　　“你难道没有一点仁慈的心吗？”她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控诉着，“我不认识你了，威廉。”
　　“哦……”他摇摇头，“关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懒得再告诉你一遍了。”
　　低头把一口茶水含到嘴里，直接压住她的唇。苏瑞挣扎着，但是动作是无力的，她似乎又想要靠着点什么东西，手指痉挛地抓住他的衣领。
　　或许这是最后一个吻了——
　　他有些苦涩地想着。
　　一方带着悲观的绝望，另一方则处于深深的恐惧与抗拒之中，威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错，他深诣的那一套对付女人的法子，都没了效果，仿佛自己只是个初涉情场的小毛头，紧张得手脚冰凉。他勉强把茶水灌到她口中，却又不肯离去，用鼻尖蹭着她的面颊，闭上眼睛，睫毛划过她的眼睑，呼吸纠缠着，古怪的气味从广场上飘来，窜入两人的肺里，像是一种可怖的诅咒。
　　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苏瑞似乎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推他：“你离我远一点！”
　　“真是，亲一下，就这么大力气——”他笑着，手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死死地压着她，“宝贝，我就是喜欢你伸出爪子的样子。”
　　“现在就让他们停止，”她盯着他，“我们还是朋友，威廉。”
　　“好可怕的威胁。”他摇头，又低头要亲她，苏瑞撇开脸，这个吻落在下巴上，“我真是爱死了你这个样子。”
　　她试图踢他，但是力气很小，涨红了脸骂道：“你让我恶心。”
　　“我的荣幸。”
　　苏瑞看了他半晌，眼神从厌恶慢慢变成疑惑，不带有一丁点鄙视或是怜悯，像是一片羽毛，挠着他的心，让他几乎想要就此放弃，只要一个拥抱，一句话，就可以被饶恕。接下来的一瞬，威廉有一种把戏被看穿的感觉，凉气顺着脊柱直窜上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就给她一个耳光。
　　“我讨厌那个眼神，女人。”他凑近说道，用冰凉的脸颊蹭着刚刚打过的地方，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不要再那么看着我，听到了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她没有再挣扎，用一种冷淡的语调说道，“那么你成功了，殿下。”
　　“想要？”他坐直了身子，笑着打量她，“今天还不合适，等你好一点，我们可以玩个痛快。”
　　“我很累了，请您允许我回去休息。”她扶着椅背，跳到地上，长裙上满是皱褶，“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这么快就放弃了？”威廉用手指敲着扶手，“真令人失望啊，您的同情心这么快就耗光了么？还有三个人呢！”
　　“如果您要放的话，自然会放。”她看着广场里的状况，军警已经在七手八脚地把最后一个火堆上的男人放了下来，“杜兰特子爵，元凶总是有着最硬的后台，他们有恃无恐，不是么？”
　　威廉走到她身边，广场上第三个火堆刚刚燃起，他对那酷刑毫无感觉，自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也就忘记了应当去怜悯：“罗杰是我的哥哥。”
　　“什么？”
　　“一个肮脏的私生子。”他用一种恶毒的语气说着，“你看到坐在那边哭泣的女人了吗？那是他的母亲，杜兰特伯爵夫人。我想那可怜的女人现在一定快疯了。”
　　“你觉得很好玩？”她吃惊地看着他。
　　“一般，”威廉微笑，“不是特别好玩。”
　　苏瑞还没想出词汇来骂他，罗杰已经被几个军警拖了进来。他看上去万分狼狈，脸和衣服被烟熏黑了，抖得筛糠一般，但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
　　“我亲爱的弟弟，看到您这么健康，我真的很开心。”他深吸一口气，说话语气竟听不出一丝异样，苏瑞听到这个声音，人顿时缩小了一圈，手死死扣住墙。
　　威廉揽住她的腰：“弟弟这个词，我可当不起。”
　　“看到您的小女友完好无损，我也十分开心。”罗杰继续说道。
　　“托您的福，子爵大人。”威廉冷笑道，“我很期待呢，如果有一天你的保护者放弃你了，咱们这么多帐一起算，该会多精彩。”
　　“或许您在期盼我祈求饶恕？”
　　“吻我的手，”他脸上的笑深了几分，“或许我会宽恕你。”
　　对方大笑起来：“我才不会把我那点可怜的尊严押到这么可悲的概率上——或许？殿下，您真是越活越孩子气了。”
　　“是吗？”威廉拉着苏瑞坐下，把下巴搁到她的肩膀上，“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呢？我记得，你上次也不是这个倒霉样子的。”
　　“你看错了，弟弟。”
　　“真是的，”他叹息道，“像你这么毫无责任感的怪物，居然也会生儿子，还偷偷养到这么大了——要不是你刚才叫得太大声，可能我都不会知道。”
　　罗杰愣了一下，立刻又笑起来：“让您发现了——这大概才是他最大的不幸。”
　　“还有多久呢？”威廉看了看广场上的情形，“你要开口的话，最好快一点。似乎陛下是没有功夫管他的私生孙子的，说起来，您到底什么时候干的这事？那孩子得有十六岁了吧，那就是你十四岁的时候？——真了不起啊。”
　　罗杰看了看广场上的情形，那个孩子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到了此时依然一声不吭。他从来以为自己了无牵挂，但是直到看着自己的孩子上了刑场，才第一次觉得内心充满了恐惧。
　　他突然挣开军警的束缚，跪爬到威廉脚边，低下头，竟是去吻他的脚：“我为我无耻的行为向您道歉，殿下。我祈求您的宽恕。”
　　威廉厌恶地踢开他：“你该向谁道歉，就去找谁。”
　　罗杰极不愿意向女人求情，可回头再看时，火已经烧着了通向那孩子的引线，心下大骇，直接扑倒在苏瑞面前，抓着她的裙角，声音都抖起来：“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那看着而已，错都是我犯的，我知道您是个仁慈的人，求求您，求您……”
　　“放了他吧。”苏瑞疲惫地看着威廉，终于明白，这个家庭的思维方式她永远都无法理解，“那也算是你的侄子。”
　　威廉笑着吻了她一下：“如你所愿，宝贝。”

　　奴隶

　　苏瑞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林肯还没有睡，正在泡温泉。她一声不吭，在房间里脱光了衣服，便掂着脚尖一路小跑到露台上，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直接贴到林肯身上，把脑袋拱到他的肩膀上，活像一只树熊。
　　“伤口没问题么？”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
　　“闭嘴。”她抱得更紧了些，“别出声。”
　　需要一些温暖……
　　梦魇和现实混杂在一起，那些火光、尸体、哀嚎、气味……汇聚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网，兜着她一点点沉入罪恶的深渊。只要一闭上眼，便觉得世界充满了恐怖，寒气似乎深入到骨髓里，即使这样滚烫的泉水，也无法温暖。
　　她深深呼吸着周围那种熟悉的气息，心里想着：只要他在身边就足够了——让那些可怕的肮脏见鬼去吧！
　　“林肯……”她呢喃着，勾住他的脖子，“林肯……”
　　“我在。”他摸摸她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了，早点睡吧。”
　　“不要。”她孩子气地撅嘴，低着头，听他的心跳声。
　　嘭，嘭，嘭，嘭……
　　安稳而坚定。
　　“现在我只有你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很高兴？”
　　“还有很多很好的男孩，”他笑笑，“你总会碰到值得你去守护的人。”
　　“我不要他们。”她皱着鼻子，“我只要你。”
　　他依然微笑：“这可由不得你。”
　　“哦……”苏瑞撇过脸，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我真讨厌你们这种笑脸，只挂了层皮，心里又不想笑，难看死了。”
　　“你不能一直呆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轻声说道，“生活可不止是甜甜的蜜糖和奶油。”
　　“我讨厌蜜糖和奶油。”
　　“好吧，那么生活不止是柠檬水和香烟，总要有点奶油在里面。”
　　她瞪他：“你从哪里学的耍贫嘴？”
　　林肯没有回答，他搂住她的脖子，轻轻吻她，作罕见的温柔，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全不同于往日的粗暴，嘴唇相触，舌尖柔软地探入，划过她的牙齿，甚至调皮地扫着她的上颚，流连不舍，那只有力的大手托着她的脖子，苏瑞几乎忘记了呼吸，简直要瘫倒在水池里。
　　一声轻咳从房间里传来，两人抬头看时，却是威廉站在那里。
　　“我只是来送快递的。”他的表情有些尴尬，“门没有关。”
　　苏瑞此时看到他就讨厌，暗中掐林肯的腰，于是男人先开口说道：“晚安，殿下。快递是什么？”
　　“是这个……”他从身后拖出来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孩，“你把他忘记了，我刚才费了点时间打包。”
　　“他？”这次开口的是苏瑞。
　　“你刚才救的那个——”他皱起眉毛，似乎才发现这件事情很难解释，“按照大西的传统，如果一个人冒犯了你，而你不仅宽恕他，并且救了他的性命，那么他就是属于你的。”
　　苏瑞点点头：“听上去很像是奴隶制，真可惜，赫尔没有这种传统。”
　　“不管怎样，”威廉继续说道，“他已经被销户并且驱逐出境了。你看着办吧，要是把他丢出去，明天就会被警察清到国界之外。”
　　“那不是我的问题，殿下。”她奇怪地说道，“你把自己的侄子丢给我，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在大西——所以，他已经是你的问题了。”威廉有些暴躁地说道。
　　“我可不管是在哪里，”林肯开口了，语气生硬，“但是请注意您说话的对象，还有您的语气和用词，我不希望造成外交上的误解，殿下。”
　　“我很抱歉。”他简单地答道，“但是我想这也是他自己的希望，你可以问问……”
　　“这跟我没关系！”苏瑞突然提高了声调，“麻烦您带着您的快递出去，这样太过分了！”
　　她的头露在水面之上，一只手指着门口，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嘴唇和面颊还带着激动的猩红色。这个动作的意味很强烈，也很谨慎，大半个身体藏在林肯身后，似乎有意要躲开他的目光，完全是一付疏远的姿态。威廉一时之间竟觉得无法思考，他想他一定做错了什么，但是他又觉得，这似乎就是自己先前一切作为的目的所在。
　　“您打算看到什么时候，殿下？”林肯懒洋洋地说，“我们在洗澡。”
　　“我很抱歉……”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话，低下头，飞快地整理着思绪，“先前是我太过莽撞了，请允许我再次解释大西的习俗，这个男孩的所有者如果放弃对他的监护，那么您先前的宽恕也会被视为无效的……”
　　“不就是一个男孩，”林肯打断他，“留下就是了。”
　　苏瑞瞪他一眼，没有说话。威廉稍愣了一下，月光之下，两人的样子是那般契合，仿佛再也插不进一根针去，自己完全成了个多余的人，心里有些酸涩，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去。
　　苏瑞稍稍舒了一口气，立刻又头痛起来：“你留他做什么，多怪异。”
　　林肯看看那个男孩，一头乱发，满脸乌黑，衣服更是破得几乎成了一堆烂布条，完全看不出形状：“办个身份倒是简单，但是只能放在地下层……”
　　“你留的，你想办法。”
　　“嘿，那个男孩是‘属于你’的。”
　　“‘属于’是什么概念？”
　　“随便你下定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苏瑞掐他：“越来越贫嘴，不知道学点好的。”
　　“我从来都之学坏，不学好。”他咬她，“你不会才知道吧？”
　　把男孩解开，苏瑞只问清了名字，就觉得心里那片挥之不去的恐怖又笼罩上来，打了个寒战，一眼都不想多看，转身缩到床上去睡觉。最后还是林肯叫了人来把他洗刷干净，暂时送到苏瑞先前的房间去休息。
　　等到回到床上，她已经睡熟。林肯轻轻抱着她，觉得似乎又有些发烧，握住她的手，一贯地闭着眼睛睡不着，胡乱想着心事。那个男孩继承了大西王室一贯的美貌，白白净净，比起威廉来少了媚态，多了几分少年的可爱，骨骼也是纤长的，只可惜眼神不够干净，一看就是长年压抑的结果。把他留下怎么想都是有益无害，血统是其一，如果好好教教，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至于要不要放到苏瑞身边，就要看她自己。可是这么想想，又觉得烦躁。人终归是一种自私的生物，爱情里更容不得其他，他希望可以永远独占这个女孩，但是用膝盖想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
　　早上林肯是被苏瑞的惊叫声吵醒的。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去：“怎么了？”
　　“我本来想去吃早饭——结果他睡在门口，吓我一跳。”
　　“他？”林肯还有些昏昏沉沉。
　　男孩站得笔直，用清晰的赫尔语对苏瑞说道：“早安，大人。我是亚瑟，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够叫您主人。”
　　“谢谢你来……”苏瑞汗颜，“但是我不需要一个奴隶。”
　　“请不要赶我走，”男孩低下头，他面部的线条比威廉要柔软，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阴影，大概是对赫尔语并不熟悉的缘故，虽然音调准确，用词却有些怪异，“我已经无处可去。”
　　“听上去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似的！”苏瑞冷笑。
　　男孩依然看着地面：“父亲已经不是子爵了，被殿下关起来。”
　　苏瑞此时完全对这个人神经过敏，听到便觉得头痛，总觉得前前后后还差了点什么事情没搞清楚。张开嘴想要问这个孩子，却觉得声音堵在嗓子里，手心里都是冷汗。
　　“别站在门口说话，”林肯对男孩打了个响指，对苏瑞说道，“你需要这个孩子。”
　　“我不需要！”
　　“有些事情是需要学的，人际关系上面。你有太多朋友了，姐妹会的下属也是同学，这么下去，你永远不会有‘自己人’。”
　　“该有的早晚会有，”苏瑞觉得心里那股寒气一下子又不见了，“这有什么好急的。”
　　“成为贵族的第一课就是学会使唤人，”他放低了声调，“当年我才进家门的时候，也是这么学的，得有个贴身的人照顾你。”
　　“我又不是贵族。”
　　“你很快就会是的，”他顿了一下，“用不了多久了。”
　　苏瑞看看亚瑟，又抓着林肯走到卧室：“那我也不需要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你以后遇到的都是知底细的？”林肯盯着她，“一个小孩都搞不定，你也别指望当赫尔的女王了。去调查他的来历，想想怎么用人，怎么新人，怎么提防，该抓着的，自己去抓。”

　　改变

　　尽管很不乐意，苏瑞还是允许亚瑟跟在她身边。这小孩做牛皮糖的功底极好，走哪跟哪，除了上厕所，任何时候只要她一回头，就可以看到这个家伙不远不近地走在身后。好在他的存在感很低，安静到了极致，只要不去注意，甚至不会发现他的存在，苏瑞有几次想和林肯亲热，手都要钻到衣服里去，才想起还有个小孩在身边。
　　于是苏瑞猜测，那天他会在那里，大约是一路跟着罗杰，然后两个人都忘记了吧。只是这话她又不想问出口，心里对他的厌恶却少了几分。
　　个人竞速的决赛因威廉一句话，便推迟了三天，到队赛预选赛当日举行。苏瑞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精神全集中在调整状态上，每天在训练场晃荡，到了时间就回宾馆睡觉，再也不闹腾出去胡吃海塞，几天下来，气色倒比先前好了几分。女院校队的人也在这天到达俄摩拉，珍连东西都没放，风尘仆仆就赶到训练场，伸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瑞！”她眼圈红红的，然后放低声音，“你没事吧？”
　　“都传到你那了？”苏瑞尴尬地抚额，“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只可惜没能早来两天，看那群混球被烤熟！”珍咬牙切齿地说，“据说那个领头的还跑了？大西的男人是猪么！”
　　“还好你没来，那个有什么好看。”苏瑞皱着鼻子，“我恶心得几天没吃下饭。”
　　她笑了笑：“没事就好，我真是快担心死了，要不是不好跟梅西她们说，我肯定一早就飞过来了。”
　　苏瑞拍拍她的肩膀：“多谢。”
　　“那个男孩是谁？”珍指指站在一边的亚瑟，“他一直看着我们。”
　　她叹口气：“……说来话长。”
　　“嗯，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珍的眼里的光彩淡了下来，“换个地方，咱们慢慢说。”
　　训练场的休息室不大，她们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把亚瑟打发走，叫了一壶花草茶。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茶水晃晃的一片灿烂。苏瑞仰头喝光，又续了一杯。珍看着她，一声不吭，似乎是在等着对方的答案。
　　“我跟林肯……”苏瑞终于开口了，“就是那么一回事。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公爵，更不可能知道他和你母亲的婚约。”
　　“他不检点，这倒罢了。男人么，终究是下半身生物。”珍的语气很淡，是一种压抑之后的冷漠，“你不是没有控制力的人，怎么搞到现在还在一起。”
　　“赫尔近两百年都没有男人参加世界杯，”苏瑞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眯起眼睛，“他是谁批准来的，就是谁想撮合我们俩，他的妻子都无所谓，我还客气什么。”
　　“不管是谁，我不想谈论别人——”珍看着她，“苏瑞，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可以信任的人，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一点了。”
　　“我们的友情只有这么脆弱么？”苏瑞笑起来，“我真的很好奇，议长大人跟你说了多少，毕竟，她和林肯订婚之前，甚至早在寒假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她就已经一清二楚。”
　　“我不在乎她做什么，你从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或许我就是一个贪婪的人，珍。”她看着泡开的茶，那些花朵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绽放开来，“我想要你的友情，也想要我的爱情，我觉得这没什么冲突的地方。”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珍晃着茶杯，“爱是守护以及忍耐，你的爱来得太容易了，所以你从来都不珍惜。”
　　苏瑞轻哼了一声：“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不需要你来教我，你管得有点太多了。”
　　“或许有一天，我向你提出决斗的时候，你就不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不，你不会那么做的。”苏瑞把手放到膝盖上，正色回答道，“我知道你们都在等着我改变，总有一天我会离开林肯，但不是现在。我非常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也享受着我的爱情，我相信这些感情都是十分珍贵的，而在那些改变发生之后，很多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再得到。”
　　珍愣了一会，皱眉说：“你实在是……”
　　“自私。”苏瑞接了下去，“是的，我知道。我不急着去得到，也就不会失去。这就好比一个可怜的吝啬鬼，抱着自己那点钱财不撒手。珍，我总有要放手的那一天，你就让我多抱一会，又怎么样呢？”
　　“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她最终还是叹口气，摇摇头，“你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笨了。”
　　“我也不知道。”苏瑞微笑，“这大概就是我始终不愿改变的原因吧。”
　　才回到训练场，苏瑞眼前一花，便有个东西猛地撞进怀里。还没待看清是什么，亚瑟已经悄无声息站到她旁边，揪住领子就把那孩子拎开。
　　“苏瑞姐姐！”安东尼伸开双臂，对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扭过头，横眉怒目，“你是谁？”
　　“亚瑟，放开他。”苏瑞简短地命令道，男孩立刻照做了，苏瑞捏捏安东尼的脸，觉得手感很好，“你怎么过来了？”
　　“苏瑞姐姐——”他毫不害羞地抱住她的腰，一低头，脑袋正好压在女孩的胸口，扭来扭曲，“我好想你！”
　　苏瑞才觉得有点不对味，身旁已经传来一声轻咳：“安东尼，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却不松手，对珍吐舌头：“啦啦啦。”
　　“你怎么来了？”苏瑞很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发。
　　“父亲要参加世界杯决赛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父亲两个字说的极轻，“而且今天是周末，学校没有课——有一天，我也会来参加的！”
　　“比赛不是周一么？”
　　“可以翘课嘛……”他干脆踮起脚尖到她耳边去，“苏瑞姐姐，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她摇头，心说这要是被林肯看到自己诱拐他儿子，那还了得：“不好。”
　　“哼……”他可算松手，“我一定会亲到的。”
　　“你行了。”苏瑞忍不住笑，“你才多大。肯知道你过来么？”
　　“不知道，要给他一个惊喜嘛。”
　　苏瑞顿了一下：“你是自己跑来的？”
　　安东尼骄傲地点头：“没错！”
　　这次是珍看不下去了：“安东尼，这太过分了！”
　　“你管不着！”他瞪她一眼，凶恶异常，“我亲爱的‘姐姐’。”
　　“怎么这样说话……”苏瑞皱眉。
　　“苏瑞姐姐——”他小嘴一撇，眼泪刷地掉下来，“她和克莱顿哥哥虐待我！”
　　苏瑞本来正要教训他，结果看着那张酷似林肯的小脸眼泪汪汪地45度仰望她，两只细细的小手抓着她的衣摆，一腔热血瞬间化作柔情：“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要听他胡扯。”珍在一旁尴尬地说。
　　“姐姐……”安东尼把脸贴过来，手指打颤，“我怕——”
　　“别担心，哪两个家伙要是真的欺负你，你就住到我这来。”苏瑞安慰道。
　　小孩一面颤抖，一面侧过头来偷偷对着珍做鬼脸。几个月来珍被这小孩折磨得半死，深知多说一句，又不知要纠缠成什么样，干脆转身走人。
　　“哥哥把我的书都烧了……”安东尼看珍走远，吸着鼻子道，“姐姐找了好多可怕的家庭教师，天天打我。”
　　“打你？”苏瑞提高了声调。
　　“嗯！”安东尼卷高袖子，上面还有几道青紫痕迹，“好痛。”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回去我去跟你父亲说说看。”
　　“不要告诉他！”安东尼吓了一跳。
　　“为什么？”
　　他的眼珠迅速转了转，小声道：“……会影响他和卡曼西大人的关系。”
　　苏瑞听了十分感动：“乖，我会去和珍说的。等会训练你就在这边看着，不要乱跑，好吗？”
　　他又蹭得更紧了些：“人家要和姐姐一起开飞艇嘛。”
　　“这个……”苏瑞觉得不太合适，低头一看，安东尼的眼圈又红了，连忙说道，“好吧。”
　　黄蜂很小，安东尼只能坐到苏瑞腿上，好奇地四处看。苏瑞勉强从他肩膀后面看着前视镜，脖子被他的头发搔得生痒，忍不住说道：“别动了。”
　　男孩乖乖地坐好。苏瑞把功率调到中速，操作起来已经很困难，经常要把两手环到他的腰前面，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调戏小孩的老女人，极不妥当，只慢悠悠转了一圈，就停了下来。
　　“不够快……”安东尼皱着眉毛，“还没父亲在高速公路上面快……”
　　“你坐在我身上，”苏瑞说了这句话，觉得更加奇怪，“实在是快不起来。”
　　“嗯，那姐姐以后教我吧？我们一起飞。”
　　苏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出去吧，我请你吃冰激凌。”
　　两人才下飞艇，林肯就从准备区赶了过来。安东尼看到他，立刻乖乖站到一旁，低头垂手站好，活似一个受气包。
　　“你怎么过来了？”林肯的声音极冷淡。
　　“我想来看您比赛，父亲。”
　　“学校没课？”
　　男孩咬着嘴唇：“周一只有一堂课……”
　　“晚上就回去。”
　　“可是，我想给父亲加油。”他抬起头，可怜巴巴看着林肯。
　　“不用。”
　　苏瑞忍不住插嘴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他多留一天也没什么关系。”
　　“是么？”林肯盯着安东尼，“你真的想留下？”
　　“是……”男孩低头看着脚尖，睫毛颤抖着，他和林肯很像，但五官的线条要柔和得多，做出脆弱的表情，很有几分让人怜惜的感觉。
　　林肯沉默了一会：“那么，不许捣乱，明天比赛结束就回去，明白了？”
　　“是，父亲！”

　　力量

　　晚间是赛前的最后几次模拟训练，决赛队员都拿出全力来练习。苏瑞的水准基本恢复到正常的水平，成绩基本与林肯持平，教练和领队也开始安排她的比赛战术；另一边，珍和梅西带领校队在组队场地上也开始热身训练。安东尼无人看管，正待撒欢使坏，却被亚瑟抓住领子，拎回休息区。
　　“放开我！”小家伙手舞足蹈，“你这个讨厌鬼！”
　　对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但只要他想离开，就立刻抓回来。
　　“你是苏瑞姐姐的仆人？”安东尼看着比他高一头的亚瑟，忽然一笑，“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安东尼。”
　　“亚瑟。”
　　“你不爱说话么？”他转转眼睛，“我听说俄摩拉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哦！我来之间有做充分的功课，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谢谢。”
　　“对哦，你是本地人吧？那么一定知道很多有趣的夜店吧？”
　　亚瑟神色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不知道。”
　　安东尼很天真地看着他：“那么，我自己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主人会分心。”
　　“你放心啦，我很有经验，没人会发现的！”
　　“抱歉。”
　　安东尼瞪起眼睛：“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又没有人命令你——再说，你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亚瑟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要是再这么不讲道理，我就哭给你看！”安东尼大声说，“不对，我就哭给苏瑞姐姐看，哭给你看有个屁用。”
　　亚瑟终于微笑起来：“你还有别的招数么？”
　　安东尼盯了他半晌：“亚瑟是么？很好，我记住你了。”
　　“然后？”
　　“游戏还很长……”他对他抛了个纯真的媚眼，“我们可以慢慢玩。”
　　训练结束，一群人回到酒店，苏瑞在电梯里很自然地按了林肯所在的那一层，却有另一只手选了她自己的房间。
　　“今天应当早点休息。”是亚瑟的声音。
　　苏瑞稍稍吃了一惊，才发现安东尼正用一种无邪的目光看着她，而当视线上移，那张五官十分相似的父亲的脸上，挂着无奈的表情。
　　“当然。”她点点头，心里却哀叹起来，难道再没有机会幽会了么？
　　“那么……”安东尼的声音格外稚嫩，“苏瑞姐姐要和这个哥哥一起睡么？”
　　她有点不爽，伸手去掐他的脸：“不会啊。”
　　安东尼猛地扑进苏瑞怀里，扭来扭去：“那人家要和姐姐一起睡！”
　　苏瑞尴尬地看了林肯一眼，不着痕迹地推开他：“这样不行哦。”
　　“为什么？”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喜欢姐姐嘛。”
　　林肯轻咳一声：“安东尼。”
　　“嗯，要当心哦。”苏瑞认真地说道，“太主动的男孩没人喜欢的。”
　　安东尼缩缩头，扑到林肯怀里，小小的肩膀颤抖着。
　　苏瑞居然有些吃味，那个怀抱他扑进去就是那么理所当然。电梯停稳时，她还偷瞄林肯。亚瑟轻声说道：“主人，到了。”
　　她微微皱眉：“别那么叫我。”
　　亚瑟不再说话，苏瑞对林肯略一点头，便走了出去，拿钥匙时还忍不住回头，电梯门缓缓合上，截断了两人的视线。
　　“哎……”安东尼站直了身子，脸上没有一丝伤心的痕迹，背着手，长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林肯冷哼一声：“你懂得不少嘛，我听说你最近看了不少书？”
　　安东尼吐吐舌头，可算是安静。
　　半夜里苏瑞失眠，失去了林肯怀抱的夜晚充满梦魇，让人难以忍受。到露台上去吐烟圈，时至今日她依然不会抽，但烟的好坏已经可以轻易辨别。跟林肯的一比，手里的这种玩意只能叫做狗屎，心里就更加郁闷。
　　“主人。”
　　“我不想再说下一次，亚瑟。”苏瑞烦躁地回头，“别那么叫我。”
　　“我刚刚叫了林肯大人过来……”他轻声说道。
　　苏瑞愣了一下，温暖的笑容在嘴角绽放开来：“谢谢。”
　　“请问，我应该称呼您什么？”
　　“苏瑞就好。”她飞快地整理着头发，“你今天睡在客厅可以么？”
　　“当然，”他顿了一下，“苏瑞。”
　　林肯进了房间，很自然地把外套放到一旁，就抱住她吻她的头发，倒像是多年的夫妻一般。苏瑞用手戳着他的胸口，低头嘟囔：“下次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才把安东尼哄睡着。”他笑道，“他没出过国，兴奋得很，在床上蹦了一晚上。”
　　“我以前怎么觉得他挺乖的？”
　　“最近他和珍姐弟俩闹的……”林肯摇摇头，“脾气越来越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男孩子，”苏瑞想了想，皱眉道，“还是教得严厉些比较好。”
　　林肯咬她的耳朵：“嗯，‘太主动的男孩没人喜欢’，是么？”
　　苏瑞瞪他一眼：“你是男孩么？”
　　“年纪大了，就不能玩矜持。”林肯摇摇头，“岁月不饶人啊。”
　　“呸！”
　　两人相拥而眠，本来苏瑞还在闹腾，但她才受伤，这个提议被长者坚定地拒绝了，只得嘟着嘴在他的胸口咬了好几口泄愤。林肯似乎近来愈发地容忍她，有时候苏瑞竟会对此心生恐惧，觉得这样的幸福太过于虚幻。
　　待到醒来，他已然离开。亚瑟准备好一份热腾腾的早餐：“苏瑞，该吃早饭了。”
　　她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个男孩，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但还是点点头：“谢谢。”
　　“是队医专门送来的。”看她盯着那一份糊状物，亚瑟解释道，“说是比赛前的专用食品。”
　　“不会有兴奋剂吧。”苏瑞笑着，已经把勺子放进嘴里，味道太熟悉了，不由得摇摇头，“居然给我小学生的营养餐……”
　　“那是什么？”
　　“一种能够让人健康成长但是十分难吃的东西。”再尝了两口，苏瑞连鼻子都皱起来，“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玩意。”
　　“不然我再去做一份？”
　　“你？”苏瑞摆摆手，“大西的男人——还是算了吧。”
　　“我会做饭。”他很认真地说道。
　　“知道了，我先走了。”苏瑞实在是咽不下去，站起来，“今天不能迟到。”
　　“……那么，请您加油。”
　　“嗯。”
　　主赛场是俄摩拉市为了本次比赛专门新建的，位于多罗大道的尽端，建筑是奇怪的伞状，一个细细的垂直交通体之上顶着巨大的圆盘，在百米高空向外展开，上面是闪闪发亮的太阳能板。据说可以容纳十万名观众，场馆内随处可见“绿色”与“科技”的世界杯标语，林肯看了以后嗤笑道：“有这个钱不如去开发新赛艇，在城里种个大蘑菇算什么事。”
　　“也是一种创意。”苏瑞好奇地站在观光窗旁边。
　　“不要分心。”他摆摆手，“今天拿出实力来。”
　　她微微吐了一口气，点点头：“放心。”
　　在准备区调整参数时，苏瑞还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身着蓝色制服的大西队员，心里的恶心竟是有些压不住，跑到吧台要了杯温水，一口气喝下去，觉得寒气依然一点点从骨头里往外泛。
　　“别担心，他还关在我那里。”声音源头很近，吓了她一跳，转头看时，竟是身着礼服的威廉。
　　“好巧啊，殿下。”她勉强笑了下，“真可惜，大西失去了一号种子选手。”
　　“你……”他迟疑了一下，“还好么？”
　　“如你所见。”苏瑞耸耸肩，“不错。”
　　“那么，”威廉点点头，“比赛加油。”
　　“谢谢您，殿下。”
　　待得到了赛场上，苏瑞反而平静下来。观众的欢呼声把她带入一种最兴奋的状态之中，她有些贪婪地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代表着大西的蓝色人浪与代表着赫尔的红底白十字旗，几乎各自占据了观众席的半壁江山，有节奏的口号、混乱的话语、疯狂的尖叫，这些让苏瑞快乐得手指都颤抖起来。在巨大的屏幕里，有一瞬间苏瑞看到安东尼站在座椅上，脸上涂满了油彩，挥着国旗扭来扭去。
　　“感觉像是主场一样。”耳麦里传来林肯的声音。
　　“林肯。”
　　“嗯？”
　　“明年，我们还要一起比赛。”
　　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的声音是爽朗的：“好。”
　　绿灯亮起。
　　由于排位赛的关系，苏瑞的出发位置很糟糕，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前两圈就超过六名竞争者。黄蜂的动作较之以往多了些狂野气息，几次都是紧贴对手的飞艇生挤过去，甚至连自己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丫头吃错了什么药！”一个被超过的赫尔队员抱怨道，“她的战术不是这样定的啊。”
　　但这些声音没有传到苏瑞的耳朵里，观众爆发出的喝彩声仿佛让她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她沉溺于这种声音之中，并且总为之热血沸腾。黑色的瞳孔因为兴奋而放大了，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尖利的犬齿，在炫目的顶灯之下闪着寒光。
　　——赛艇，就是为了这样的快感而存在。
　　排位进一步提升，所有林肯教导的动作要领和稳定控制都被抛诸脑后。功率加到最大，连操纵杆都在隐约抖动着。需要更多的速度……她的呼吸变快了，但是自己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
　　我会告诉你，我的力量。
　　林肯。

　　决赛

　　在进入第四圈之前，苏瑞勉强咬住了第一梯队。黄蜂乳白色的机身上已被撞瘪了一小块，是她在翻滚道超越前面的赛艇之后，不小心擦到地面上去的结果。火星四溅的一瞬，她觉得难以呼吸，仿佛回到了梦魇中的长廊，脚下是冰凉湿润的石板地，人群的喧闹声愈发清晰，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柔媚的歌声，一扇厚重的门在她身侧嘭地打开，里面黑洞洞的。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恼人的情绪甩开，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愤怒。这些东西缠着她太久了。
　　“干得不错，”林肯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他似乎有些紧张，“到前面来帮帮忙，我被卡住了。”
　　这句话让苏瑞彻底清醒过来，她一面调整着平衡器的数据，一面通过导航面板看清前方的战况。贴着醒目一号标记的赫尔飞艇遥遥领先，失去队长的大西队完全放弃了对第一名的争夺，转而去卡紧随其后的林肯，二号和四号两架深蓝色的飞艇一前一侧包围着他的红色中型飞艇，那个位置加速完全不可能。苏瑞跟在排名第五的赫尔飞艇之后，暂列第六。
　　“你那么大个子，”她轻松地笑道，“撞撞看也没什么嘛。”
　　“我很不喜欢那么做。”林肯顿了一下，“而且我没有试过。”
　　苏瑞没再说话，那种逞凶的做法看上去野蛮，其实很要技巧，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世界杯决赛不同于地下赛场，还要担心裁判的罚时。心里默默估计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差距，待自己赶上去，大概要到最后一圈，那时候大西很可能会以一架飞艇来卡林肯，另一家提前加速。
　　心念一转，几乎是一瞬间苏瑞就急停在赛道中央，跟在她后面的赫尔选手勉强绕了过去，已是吓出一身冷汗，狠狠骂道：“小丫头今天真是疯魔了！”
　　“你在做什么？”林肯吼道。
　　“开你的飞艇，少废话。”她冷冷地说，再一次调整了飞艇的数值，心里对黄蜂有着隐隐的歉疚。
　　她把飞艇往回倒退了一点点，停在第五圈的初始位置。当第一位的赫尔飞艇擦过身侧时，苏瑞开始加速，她紧皱着眉头，一点点计算着与身后那三架飞艇间的距离，此时她开始无比庆幸自己参加了校队，专门练习过卡人与配合的技巧。
　　“这简直是疯了。”林肯突然明白她要做什么。
　　“告诉过你少废话！”她吼回去，手心出了一层汗，“你要是拿不到亚军，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你。”
　　几架飞艇的距离已经非常近，大西位置靠前的二号飞艇试图加速，但去路被苏瑞封死，几次摇摆都无从超越，反而给林肯留出了空隙。他的反应非常快，几乎一下子就钻到那窄窄的空间里，但速度并不足以脱离这个小群体。与此同时，深蓝色飞艇以失去控制的姿态从侧壁上摆回来，林肯毫无选择，只能把功率加到最大，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
　　爆炸的轰鸣声让机身颤抖着，而预想中的碰撞却没有到来。观众惊呼起来，林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往前飞。导航屏幕上身后的几个点都不动了，他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
　　“我的上帝——”解说员用夸张的语调惊叹着，“多么悲惨的相撞事件，看来今天赫尔的女士真的发了疯……”
　　后面的内容他无暇去分辨，脑子里只想着，那个小家伙居然自己减速撞上去！
　　手指颤抖着打开通话：“苏瑞？”
　　“咳咳……”那个声音接通了，“你继续，我没事。”
　　他觉得手上一松，飞艇差点撞到侧壁：“我真想杀了你。”
　　“放心，”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赛艇之神十分眷顾我，我很肯定不会死在这里。”
　　“小孩子胡说什么！”他冲过终点线，没有一丁点喜悦的感觉，反而非常愤怒，“你觉得我会感激你么？”
　　“不用客气。”她又咳嗽了下，“先不聊了，我担心这个东西还要炸……”
　　他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慌慌张张跳出飞艇，回头看时，只见浓烟滚滚，工作人员和俄摩拉军警已经把整个赛场都包围起来，大屏幕上是医务人员正在把赛艇的门撬开，那张被烟熏得黑漆漆的小脸出现的一瞬，他觉得眼睛发酸，伸手擦时，竟有些湿润。
　　“公爵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连忙控制住情绪，回头面对威廉。
　　“殿下。”
　　年轻的王子微笑着，一点都看不出慌张的痕迹：“有时候，我还真是嫉妒您呢。”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睛却忍不住去看那个屏幕，苏瑞正在把试图扶她的医务人员推开，而另一位大西的队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躺在担架上，看不清状况。
　　威廉继续说道：“我先去找组委会了，这次事情闹得有点过了，她可能会被禁赛。——您还是不要出面比较好，领奖的时候记得稍微做点修饰，毕竟在赫尔还是有不少人认识您的。”
　　“当然，”林肯愣了一下，“麻烦您了。”
　　当她回到准备区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林肯身侧先扑到了苏瑞身上。
　　“姐姐——”安东尼死死地抱着她的腰，“你吓死我了。”
　　苏瑞拍拍他，眼睛却看着林肯：“黄蜂的发动机撞坏了……”
　　“你下次再这么做，”他恶狠狠地回答道，“我就一辈子不跟你说话。”
　　“不错不错，”苏瑞笑起来，“你比你儿子的反应强多了。”
　　“我是说真的。”他沉着脸，“我不喜欢这种不择手段的玩法，这是对飞艇的侮辱。”
　　“或许。”苏瑞点点头，推开安东尼，“但这是我的玩法。”
　　“那你同那些……”他说了这半句，看到记者过来，就没再接下去，抽出一根烟塞到嘴里。
　　“这是一场游戏，”苏瑞盯着他，“获胜者才有话语权。”
　　林肯没有再和她争论，领了奖杯，连赫尔队的庆功晚宴都没有参加，就抓着安东尼回国去了。坐在高速飞艇宽大的沙发座里，白天的那一幕没完没了地在他脑中回放着，最后定格在她从飞艇里出来那一瞬。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是一片一片的城市，灯光闪烁，带有一种虚幻的无力感。他终于明白，苏瑞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想法不会一样，做法也不会一样，尽管内心的目的，可能是相同的。一种痛苦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夹杂着可怕的悲哀，让他觉得仿佛是一个糟糕的预兆。在他的生活中，曾经碰到过几次这种预兆，但他都选择了无视。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除了假装它不存在，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你是因为离开苏瑞女士而伤心么，父亲？”安东尼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他拍拍他：“你又知道什么了？”
　　“您告诉过我，”男孩的声音是稚嫩的，“对于男人而言，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个好妻子。”
　　“嗯，”林肯笑笑，“你面前就有一个反面例子。”
　　“我喜欢苏瑞，”他坚定地宣布道，“我要做她的丈夫。”
　　林肯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尽管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听到小孩子自己说出这句话，还是给他极大的震撼：“你说什么？”
　　“我会成为她的丈夫。”安东尼握着拳头，“你们等着瞧。”
　　“……是因为她的长相？”林肯试探地问道。
　　“您怎么能明白呢？”安东尼皱着眉头，“我爱的是她的灵魂。”
　　林肯咳嗽一声，勉强忍住笑，摆出一副慈爱的面孔：“我知道了，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支持你。”
　　“您没有。”他鼓着腮，“您都不帮我制造机会，自己去和她幽会。”
　　“少胡说。”林肯沉下脸。
　　安东尼吐吐舌头，蹭到他身边：“放心，父亲，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林肯叹了口气：“一肚子的机灵，怎么就不知道往正路上使。”
　　“父亲——”安东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找妻子难道不是最正的正路么？”
　　林肯轻哼了一声，心里不止是爱怜，却还有几分对这个小情敌不屑的意思：“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苏瑞直到宴会结束去找林肯，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
　　再去查时，发现总统套房的费用付到她离开那天，另一张单子却是他和安东尼两人订的高速飞艇票据。心里有些气闷，从他的床头摸出一包烟，点着了也不抽，就闻着那个味道。
　　“苏瑞。”亚瑟悄无声息地出现，“您今晚睡在这边么？”
　　“你觉得呢？”苏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过头盯着他，“是我做错了吗？”
　　“我认同您的做法，”他答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但是他不这么觉得。”苏瑞叹了口气，“还不知道明天用什么参加队赛呢，黄蜂恐怕修不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我有一架飞艇。”
　　苏瑞挑眉：“哦？”
　　“今年的机器，改装过平衡器和加速器，”他微笑道，“上周才调试好，本来是我要去参加少年组的个人竞速比赛。”
　　“你会玩？”
　　“我在预选赛刷新了您创下的赛事纪录。”
　　“Wow！”苏瑞很惊讶地看着他，“倒是我疏忽了，居然都不知道。”
　　“想不想去试试看？”
　　“现在？”
　　“城郊有一个训练场，钥匙指纹和密码都应该还没换。”他第一次对她露出孩子气的表情，看上去很兴奋。
　　苏瑞把烟熄灭，站起身披上外套：“为什么不？走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亚瑟抢先走到门口，帮她拉开门：“只可惜我们不能比赛。”
　　“没有备用的飞艇么？”
　　“我没法启动。”
　　“嗯，”苏瑞站在他身边，俯身去提鞋，“有什么关系，计时赛就好了。”

　　门里门外

　　“这是俄摩拉最古老的飞艇训练场之一。”亚瑟的声音在宽阔的空间里回荡着，“其他的基本都在战争中被毁，虽然名字是大理石体育场，但其实只是借用上古时候的名字罢了。”
　　苏瑞点点头，但在黑暗中无法看清。亚瑟熟练地摸到一个角落里，轻微的电流音在空气中震荡着，整个训练场顿时明亮起来。苏瑞眯了下眼睛，不太适应这种光线。
　　“我以前经常半夜一个人来练习。”男孩罕有地聒噪着，语速飞快，“白天父亲从来不许我……”
　　“亚瑟。”苏瑞打断他，“我想我从没有要求过你什么吧？”
　　他的声音立刻轻下来：“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在我面前不要提起你父亲。”苏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异样，“最好不要让我想起来你是他儿子。”
　　亚瑟低着头：“我很抱歉。”
　　“你没什么好抱歉的。”苏瑞摆摆手，“是我自己的问题。”
　　“苏瑞……”他怯怯地看着她，“你不会丢掉我的，对吧？”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她伸了个懒腰，避开这个话题，“好了，该上场了。”
　　当亚瑟把那架银蓝色的飞艇从机库里开出来的时候，苏瑞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蜂鸟。”她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上面，“我还以为它还在研发期。”
　　“如果您希望，它就是您的。”亚瑟从里面跳出来。
　　“那怎么行！你要爱护自己的机器。”嘴上这么说着，她的手已经极猥琐地在蜂鸟身上摸来摸去，“瞧这个线条！”
　　“我属于您，”亚瑟说道，“她也属于您。”
　　“她？你是说蜂鸟？”苏瑞笑起来，“嗯，我还是希望是个‘他’。”
　　男孩愣了一下：“这只是大西的习惯说法。”
　　苏瑞踢了踢蜂鸟肚子下面的支撑器：“有这玩意怎么能是个女孩呢……”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太下流了一点，先红了脸：“你去跑一圈热身，然后我们来计时赛。”
　　亚瑟才过了一个弯道，苏瑞就站了起来，心里有一种第一次看到林肯比赛时的震惊。作为世界顶尖的选手，判断对方实力并不需要等最后的成绩出来。待他一圈跑完，苏瑞示意亚瑟停下。
　　“还不是很适应，好久没玩了……”他紧张地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从小，我就跟着……那个人……”他支吾了一下，“在这边看大家训练，晚上会偷偷来玩。”
　　苏瑞此时无暇去深究‘那个人’的含义，她盯着他：“你没有参加过比赛？”
　　“本来今年要参加青少年组，结果只参加了预选赛。”他垂下眼睛。
　　“接下来的五圈计时使出全力，不然你就别跟我回赫尔了，清楚了吗？”
　　亚瑟抖了一下：“是。”
　　整个晚上苏瑞都难以集中精神，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威廉那个笨蛋绝不知道他把一个什么样的宝贝送给了她。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蜂鸟的性能确实比黄蜂要出色，尽管新的控制面板和操纵杆设计仍然让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适应，她的成绩已经和自己的最佳成绩基本持平。
　　“你能把蜂鸟带回赫尔么？”苏瑞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以为这种尖端的机器是运不出去的。”
　　“我不知道。”亚瑟还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如果带不回去，您会把我丢下么？”
　　“不会。”苏瑞摇摇头，手还放在蜂鸟身上，“我去问问看，应该没问题。”
　　亚瑟长吁一口气，一下子竟跳了起来，紧紧抱住她：“哦，苏瑞，我爱死你了！”
　　男孩的身体带有一种坚硬的质感，想来是太瘦了的结果。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亚瑟已经放开她：“我很抱歉冒犯了您。”
　　倒让苏瑞忘记自己先前想要说什么，简短而明确地命令道：“不要整天道歉。”
　　两人回到酒店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亚瑟迷迷糊糊去接起来，对方一说话，他就睁大了眼睛，彻底清醒。
　　“让她来接。”威廉的声音很不耐烦。
　　“殿下，苏瑞在睡觉。”亚瑟小声说道。
　　“这么没规矩，苏瑞也是你叫的？”
　　亚瑟没有答话，她已经醒了，伸手接过电话：“我是苏瑞。”
　　“你被禁赛一年，学校的队赛最好找别人参加。”
　　苏瑞抓抓头发，还有点没回过味来：“禁赛？”
　　“昨天你在决赛里玩的那一套，”威廉的声音有些严厉，“在规则上是禁止的。”
　　“所以？”苏瑞的口气也坏起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通知我这些，世界杯没有组委会么？”
　　“我只是想……”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好吧，”她冷淡地说道，“谢谢。您还有别的事情么，殿下？”
　　威廉迟疑了一下：“我明天回学校，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她突然有种厌恶的感觉，“有亚瑟帮忙就好。”
　　“那么，”他慢慢地说道，“祝您愉快。”
　　“您也是，殿下。”
　　这个电话本身似乎要比它所带来的消息，更让苏瑞心烦。一些记忆似乎又翻腾上来，两个人整天笑闹的日子，手拉手背靠背的画面，甚至是耳边的甜言蜜语，都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握住。她无法想象，回到学校之后，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和他相处。
　　接下来的几天，苏瑞就安安心心在观众席上给校队的成员加油。当然，梅西接到苏瑞禁赛通知的时候，少不了又对她一顿臭骂，主题围绕苏瑞见色忘义展开，最后还是珍出面才拦住了，她只对梅西说了一句：“差不多就不要胡说了，那可是我的继父。”
　　珍不说还好，一听这一句，苏瑞顿时头痛起来。
　　梅西好歹也算是大财团继承人，反应也是极快的，立刻不再接茬，开始进行赛前的战术分配。
　　待到一行人拿了冠军回国，一路上吃零食唱歌追打玩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苏瑞闹得最欢，召集大家把梅西举在头顶来回跑，间隙自己却去了吸烟区，坐在小小的矮凳上，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高速飞艇的时速达到每小时上千公里，只能看到远处的郁郁群山，满山遍野的花这会正该开得灿烂，仔细盯着又仿佛看不到，就像这灿烂却又哀伤的青春，混混沌沌只剩一片模糊的绿。她拿出林肯留在房间里的烟，舍不得点，就放在鼻子边上嗅。有点怀疑地想着，自己真的只在大西呆了半个月吗？
　　回过头，却发现亚瑟在门口乖乖站着，大概只有他才会注意到自己吧？一种被需要的快乐，她似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苏瑞微笑起来，对他招招手。
　　“以前来过赫尔么？”
　　“没有。”
　　她突然想起来：“你一直这么喜欢跟着人么？”
　　亚瑟摇摇头，又点点头，张开嘴才要说话，似乎又想起什么，垂下眼睛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要提到你父亲，就说好了。”她被他的举动逗乐了，“那天其实是我心情不好。”
　　“他很少管我。”亚瑟开口了，“但是我只是个孩子，又没有别人肯管我，有时候没有跟紧他，连饭都吃不到。”
　　苏瑞觉得很心酸：“那你母亲呢？”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她很早就去世了。”
　　苏瑞难以避免地把死亡和亚瑟的父亲杜兰特子爵联系起来，她脑子里有点乱，又仿佛一下子清晰起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那天晚上我大部分的时间不在城堡里，对么？”
　　亚瑟咬着嘴唇，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我有些断断续续的印象，”她还是把烟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那个地方有歌声，我听到过——”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她。
　　“是在No.13酒吧的地下吧……”她吐出一个烟圈，“告诉我，亚瑟，你有见过你父亲杀人么？”
　　苏瑞等着他的答案，并不着急，但眼睛却盯着远处，那些山脉、荒原、农田和散落的村庄。她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但是有些问题，她不想再逃避。
　　“别问我……”过了好久那个细小的声音才响起，苏瑞回过头，只见亚瑟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眼睛，浑身发抖，“求求您了，不要问我。”
　　这个反应让苏瑞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些狂乱地说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苏瑞连忙安抚他，“不想说就算了。”
　　他眼圈发红，抬起头看着她：“您不会丢下我的，是么？”
　　“嗯……”苏瑞才点了头，立刻又想起来，“不过赫尔的阶级制度很明确，你办个国籍容易，但是想到我身边恐怕有些难度。”
　　亚瑟急切地问道：“难道赫尔人都不需要仆人么？”
　　苏瑞想了想：“我没有过——我去问问，希望能和把蜂鸟运回来一样容易吧。”
　　“如果不行怎么办？”
　　“你先住在第二层好了，”她顿了一下，“帮林肯盯着场子，他大概也愿意借给你房子住。我会经常去的，不用担心。”
　　他似乎还是不放心，睁大了眼睛，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好了，我先回去了。”苏瑞叹了口气，把烟在窗口熄灭，觉得心情比之前还要糟糕，“不要让大家着急才好。”
　　傍晚的时候飞艇到达莫尔温，苏瑞在车站深呼吸，抬眼望去，觉得那个巨大的城市如此亲切可爱。亚瑟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人工构筑物，眼睛瞪得圆溜溜，一路东张西望。苏瑞和林肯说了一声，暂时把他安置在韦恩斯街三号的老宅子里，一面又拜托地下赛场的好友丽莎照顾他，直折腾到天黑透了才回到学校。
　　一脚踏进寝室，她就听到威廉熟悉的声音：“晚上好。”
　　“嗯。”她点点头。
　　“吃饭了么？我给你留了一份披萨。”
　　“谢谢。”
　　“那么，”他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明早上课记得叫我。”
　　“你自己没有闹钟？”
　　“你叫的话生活幸福感指数会比较高，”他在门口对她放电，“乖。”
　　门嘭地一声关上，威廉慢慢滑坐在地板上，狠狠地攥着拳头，指甲陷到手心里。他厌恶自己，厌恶透了，他应该假装她不存在，做出高傲的样子，可是那样她会不舒服。
　　为什么还是无法放开呢？
　　听到他房间里没什么动静，苏瑞才松了一口气。这样假装的亲昵态度，大家倒可以轻松一点。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苏瑞把热腾腾的披萨拿出来，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小，看着里面的人张牙舞爪。
　　她知道他放下王子的架子，和世界杯组委会的人磨了一个通宵才把自己的禁赛期从三年减到一年；她也知道，手里的披萨是莫尔温动物园旁边的一家小店做的，她说过她爱吃。
　　她还知道，威廉不是这么笨的人，做事情留痕迹不是他的风格。只可惜关心则乱。
　　门里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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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遇

　　五月，天气渐暖，女孩子们大多换上了新一季的制服，比起去年的款式，外套上多了几道条纹，剪裁更为紧身，领花和长袜变成了典雅的暗绿色，其余倒也没什么变化。苏瑞于衣服只挑剔材质，心底暗暗觉得每年四套制服实在是有些浪费。
　　尽管已经邻近三年级末的基础科目综合考试，苏瑞却比往常更悠闲了些。由于被禁赛，她暂时退出了飞艇校队；和威廉分手之后，她也没有找新男友的打算。如此一来，她在学校就只剩下学习和姐妹会的事情。无聊得狠了就聚集一群人开会，从艺术节一直讨论到和男校的联谊活动，连教师的学期奖金都额外搞了个学生投票，倒也让学校的氛围更活泼了些。
　　偶尔得了空，只剩下孤单。
　　她不想去找林肯，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该明白些事理，少去给他添麻烦；可思念的藤蔓早在她心底扎下了根，没事的时候，她就把林肯的烟拿出来，凑在鼻子边嗅。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却都是谨慎的，隔了点什么，互相探知了点什么，眼神闪烁，稍有碰触，都是一阵紧张。
　　时间长了，疲惫又无趣。
　　干脆就淡下来，相互摸清楚作息，极有默契地避开。可另一些东西却是挡不掉的，来自于别人，那些关切的话语：“你们怎么了？”
　　如果是别人问，苏瑞大概摇下头便可以换个话题，但当安吉拉问的时候，苏瑞还是很乖巧地回答道：“分手了。”
　　好在对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开导她：“男人这种生物，还是要哄着的。分了也好，省许多事情——我最近天天被克莱顿折腾得够呛。”
　　“他怎么了？”苏瑞有些好奇。
　　“你也知道，男校是四年毕业。”安吉拉叹了口气，“到了冬天我们就都毕业了，本来是说要结婚，他却开始闹脾气。”
　　“他对做未来公爵的丈夫有什么抵触心理？”苏瑞眨眨眼睛，“还是说，你没能在床上征服他？”
　　“人小鬼大。”安吉拉扑哧一笑，戳戳苏瑞的额头，神色又黯淡下来，“我怕是只这两样让他还贪恋，不然早分了。”
　　苏瑞放缓了语气：“怎么会？你是多好的人，他还要挑什么？”
　　“他的脾气……”安吉拉摇摇头，“我摸不透。或者说，我以为我摸透了，结果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定要摸透么？”苏瑞若有所思地说，“两个人相互尊重就好了嘛。”
　　安吉拉没有再提这件事，笑了笑：“果然，谈几场恋爱，小姑娘就长大了。”
　　大约从大西回来一个多月，苏瑞才想起来没有去看过亚瑟。
　　先前给他办身份，竟是出乎意料地容易。亚瑟在大西的学校是得到赫尔承认的，根据他的年级可以直接认证中学毕业的资格，苏瑞把一堆材料快递过去，一时间也忘记了这件事。此时想来还是觉得自己该去看一看他。黄蜂送修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大约是没什么修好的希望了。苏瑞开着许久没有动过的黑色马蜂飞艇到了地下层。有些东西似乎真是永远都不会变的，还是那个停机库，还是那一排“欢迎来到沼泽”的涂鸦字，轨道列车也依旧晃晃悠悠，以及那些壮而肮脏的男人在角落打量的眼神，都没变。
　　只有自己变了。
　　韦恩斯街三号，她拿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人居住的痕迹。苏瑞拿出电话，按了几个数字，还是放了下来。她走进林肯的房间，坐在床上，听着管道的水珠滴滴答答敲打着房顶的声音，仿佛变成一种有节奏的呼唤。
　　林肯，林肯，林肯。
　　躺下蜷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被子，把脸深深地埋进去，那里面有他的气味。
　　“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真难看啊。”
　　“你怎么会来？”苏瑞惊喜地抬头，然后尴尬地吸着鼻子，眼圈还是红红的。
　　“我还没死呢，”林肯坐在她身边，“你就来哀悼我了？”
　　“呸！”苏瑞去捂他的嘴，“胡说什么！”
　　“我刚才看门开着，还以为这边被偷了，”他用胡茬蹭着她的脸，“竟然是你来了。”
　　“缘分。”苏瑞笑嘻嘻地亲了他一下。
　　林肯也不客气，站起身直接把门甩上，就开始解她的衣扣：“想你了。”
　　她跪坐在床上，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吻着他的下巴：“我也是。”
　　“松开一点，我看不到拉链……”他有些急躁地抓着她的裙子，“你们换校服了？”
　　“这不是女院的习俗么？”苏瑞突然想起点什么，推开他，“亚瑟在哪？”
　　林肯皱着眉毛：“你还想着他？”
　　“我来这边就是来看他的啊……”苏瑞突然笑起来，“你吃小孩子的醋？”
　　“没有。”
　　苏瑞歪着头看他，她的外套被脱了一半，衬衫的扣子敞开，露出圆圆的肚脐和粉红色的胸罩：“有吧。”
　　林肯一把按倒她：“哪那么多废话。”
　　待林肯收拾停当，苏瑞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今天没别的事情了？”她问他。
　　“我就是无聊才过来。”他点燃一根烟，“饿了么，想吃什么？”
　　苏瑞掀开被子，对他伸开双臂：“吃你——宝贝，过来。”
　　“一个下午了，你总要让我休息一会。”他深深吸了口烟，“不是还要去看那个孩子么？”
　　“我以为他住在这。”苏瑞爬到床边，把他的烟拿过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好像就住了一晚上，”林肯摸她的背，女孩的皮肤很光滑，“后来去赛场的工作人员宿舍了。”
　　苏瑞愣了一下：“他还挺懂事。”
　　“比你可强多了，”他拍拍她，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也要控制不住，“起床吧。”
　　吃过晚饭，两人一起去地下赛场。苏瑞换了一身她先前留在他那里的运动衫，稍稍有些紧身的设计，衬得曲线玲珑。林肯把手搭在她细细的腰上，一路都不舍得撒手，尤其当那群肮脏的男人盯着她的时候——他终于明白，男人不只会嫉妒，也是有独占欲的。
　　“老板，”丽莎看到两人，对林肯微微点头，尽量不露出诧异的表情，“苏瑞，你这坏孩子，多久没来找我了？”
　　苏瑞和她紧紧拥抱：“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哪有。”丽莎拍拍她的肩膀，“我要谢你才是，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天才小子，人又乖长得又漂亮。”
　　“天才？”林肯问道。
　　“老板，就是我上次跟您报告的那个人，最近招来了一群高手挑战，您不知道，观众多了好多。”
　　林肯看着苏瑞：“是亚瑟？”
　　苏瑞微笑，心里竟有几分得意：“嗯。”
　　坐在包厢里喝着红酒，似乎就会失去一些属于赛艇的狂热氛围。银蓝色的飞艇充满了大屏幕，上万人随着他的动作惊呼，尖叫，喝彩，吸气。苏瑞看着就觉得手痒，但心知用自己那架马蜂来比赛，很难获胜。
　　她想赢亚瑟。
　　“天赋差不多，问题却跟你正好相反，”林肯仔细地观察着，“所有正确的技巧都学得很足，但是实战太少。”
　　“已经提高很多了。”
　　林肯晃了晃酒杯：“这么快就开始帮着他说话了？”
　　“那是。”苏瑞轻笑。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他沉默了一会，“杜兰特子爵昨天死了。”
　　“什么？”苏瑞差点把杯子碰翻。
　　“病死了。”林肯喝了一口酒，“在威廉殿下的城堡里。”
　　苏瑞有些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不是快乐，有点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悲伤。
　　“你要当心这家人。”林肯继续说道，“几代都有近亲残杀的记录，骨子里都有点神经质，比赫尔的王族要严重很多。”
　　“关我们什么事？”苏瑞不自觉地问道。
　　“没什么，你不觉得你也有点神经质么？”林肯笑起来。
　　苏瑞撇嘴：“哪有，我多么健康可爱。”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乐了，远远看到亚瑟比赛结束，声音又沉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给他办身份的时候调查了一下，有几段过往的记录模糊不清。”
　　“你是说间谍？”
　　“不知道。”苏瑞站起来，“不管怎样，他太懂事了一点。”
　　林肯看着她：“你变了，苏瑞。”
　　“我不知道……”她突然蹲在他面前，脸贴着他的手，“如果是以前，我看不到这些东西，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天天都很开心。可是现在，我看得到，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试图安慰她，告诉她每个人都是这样成长的，但是他却开不了口。
　　“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你，但是我还能去问谁呢？”她把嘴唇贴到他的手背上去，像个孩子一样战栗着，“好像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东西都是有深意的。”
　　他正在想着该怎么答，有人敲门。
　　苏瑞立刻站了起来：“进来。”
　　亚瑟推开门，他看上去比一个月前白了一点，大概是不见阳光的缘故，整个人更显得纤细，可怜巴巴的。
　　“公爵大人。”他微微鞠躬，然后才对着她打招呼，低下头，似乎是在想用什么称呼，最后才慢慢说，“苏瑞。”
　　林肯冷着脸：“我想应该提醒你一下，在赫尔应该对女士先打招呼。”
　　“我很抱歉。”
　　“你行了。”苏瑞拍他一下，“瞧你把小孩子吓的。”
　　“我真的很想您。”亚瑟走得近了一些。
　　“怎么？丽莎对你不好？”
　　“不，”他畏缩地看了林肯一眼，“我只是想您而已。”
　　林肯把酒杯放下，淡淡地说道：“我去看看最近的帐，你们两个说话。”
　　到了晚上，苏瑞洗好澡回到卧室，看到林肯正穿了件浴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像是老夫妻一样。”
　　“那个孩子说什么了？”
　　“无非是想要去学校里陪我之类的，”苏瑞一脚迈进他和椅背之间的缝隙里，磨蹭着坐下，两只手环着他的腰，“我才不搭理他。”
　　“该逗也要逗，不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他停下笔，“你注意到他的飞艇了吗？”
　　“嗯，改装了平衡器，”苏瑞顿了一下，“我开过，很难控制，但是灵活度非常好。”
　　“飞艇和人是很像的。”
　　苏瑞不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叹一声：“这次是碰巧遇到你，下次又要什么时候。”
　　“你暑假有空么？”
　　“当然。”
　　“要不要去我上次说的那个海岛？”
　　她掐了一下他的肚子：“真的？”
　　“我很早答应安东尼要带他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介意一起吧？”
　　“我介意，别带他。”
　　“不要孩子气，那是我儿子。”
　　“……那怎么玩啊？”
　　“该怎么玩，就怎么玩——”他突然吃痛，低哼一声，“你在捏哪？”
　　苏瑞坏笑：“该捏哪，就捏哪。”

　　假期(上)

　　近乎于疯狂的考试周结束之后，暑假来临。
　　苏瑞很幸运地拿到了末等奖学金，再加上她平时在姐妹会的工作加分，可以在下学期的高等级专业选择上具有较大优势，眼前的问题只有选哪一个。
　　“我建议你选择政治学或者外交，当然，如果你想以后强调自己未来会是一个低调的人，哲学或者艺术史也不错。”在去海边的路上，林肯这样说道，“你父亲当年转去了军校。”
　　“我会考虑。”苏瑞点点头。
　　“去军校？”
　　“不，我会考虑你的建议，韦恩斯公爵。”她非常典雅地说道。
　　林肯很不满地拍她：“没大没小。”
　　“嘶……”苏瑞揉着胳膊，“很痛哎。”
　　安东尼看到，立刻扑到苏瑞怀里，眼睛里充满了正义：“父亲，您怎么可以打人！”
　　还没等林肯回答，苏瑞先把巴掌拍到他的屁股上：“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安东尼脸刷地一下红了个透，垂下头乖乖在一旁坐正身子。
　　“你……”林肯盯着她，“不要对安东尼动手动脚。”
　　苏瑞正盯着小家伙的脸瞧，连耳朵根都是红通通的，觉得挺可爱的，就没注意他说的话：“啊？什么？”
　　林肯咳嗽一声：“没什么。”
　　“Wow！”安东尼突然惊叹道，“你们看，海！”
　　仿佛是一瞬之间，周围的景致就从无边无际的山脉变为广阔的海洋，安东尼毕竟是小孩心性，一下子扑到窗口，银色的沙滩上热闹非常，度假的人们穿着泳衣晒日光浴，一座座的度假酒店由近及远，竟是望不到头。
　　“亚德里亚，”林肯轻声道，“爱之海。”
　　三人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只找了个海滨的小别墅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坐上林肯的私人游艇开向南方。安东尼先是撅了嘴不乐意，他很想在海边玩沙子，但上了船林肯给他塞了个钓竿，他就忘记了一切不愉快，盘着腿坐在甲板上钓螃蟹。
　　“有什么是你不会开的？”苏瑞摸进船长室，先偷了一个吻。
　　“战斗机。”林肯想了想，“其他应该没有了。”
　　“你还想学那个？”
　　林肯把游艇的状态调整为自动驾驶：“我当年差点也转去军校。”
　　“后来？”
　　“我母亲去世了，她在遗嘱里要求我尽快毕业继承爵位。”他摆出一个无奈的手势，“你知道，军校还要再读三年。”
　　“嗯……”苏瑞点点头，“那样毕业的话要二十二岁，你就老到嫁不出去了。”
　　“什么话！”林肯咬她一口，“当年跟我求婚的人能从女院排到地下赛场去。”
　　“你就吹吧。”苏瑞笑道，“也就女院一个，地下赛场一个。”
　　林肯直接咬住她的嘴唇。
　　“父亲，你看我钓到的螃蟹，巨大……”安东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突然变小了，然后他吧嗒吧嗒跑开，嘴里还嚷着，“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苏瑞一下子红了脸，死命推他，但林肯却抱得更紧了。
　　“你要不要脸！”好容易正脱开，苏瑞气急败坏地说道。
　　“反正他已经看到了，”他一脸无赖的样子，“还担心什么？”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总算踏上了岸。安东尼拎了一兜子螃蟹和海鲜，苏瑞看着想去帮忙，却被林肯拦下来。
　　“我们去扎营。”他说着从船上往外搬东西，“让他去做晚餐。”
　　“没问题么？”苏瑞皱着眉毛。
　　“那么大个男孩子，连饭都做不好——接着！”他递给她几根长长的支架，“还混个屁啊。”
　　苏瑞看着安东尼一个人开开心心从船舱里翻出炉子，再跳到海水里，一手托着那玩意，一手托着螃蟹，走到岸上去生火，突然有一种猜想：林肯是不是懒得做饭才把他带来的？
　　“你这么看着他，我会吃醋的。”林肯突然把嘴凑到她耳边。
　　苏瑞推他，自己卷高裤腿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胡说八道，脑子里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带了两个帐篷，一大一小。”他紧跟上来，“你说怎么住？”
　　“你们俩一个，我一个。”苏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啊。”
　　这句话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苏瑞打了个机灵，浸过水的皮肤被风一吹，还挺冷：“那你先把安东尼送回家去。”
　　“把他送到小帐篷里，也是一样的。”林肯挑了个平坦的地方放下东西，又去接苏瑞手里的架子，“我们小声一点就好了。”
　　“你真是越来越不害臊。”苏瑞腾出手去戳他。
　　“都多长时间了，再害臊就矫情了。”林肯一手把架子戳到沙堆里，一手搂住她的腰，“来，亲一个。”
　　苏瑞拍开他的手：“这都是从哪里学的毛病。”
　　两人打打闹闹，可算是扎好了帐篷。烤鱼的香味已经远远传过来，林肯毫不避讳地拉着苏瑞的手走到炉子旁边。
　　“你什么时候钓了鱼？”他问道。
　　“海里又不是只有螃蟹。”安东尼不屑地答道，才抬眼，立刻红了脸，迅速低头盯着手里的鱼，“还要再等一下，忘了一份调料在船上。”
　　“你去吧，我看着。”
　　苏瑞暗暗掐他一下，但安东尼已经乖乖跑开，才换上的裤子又在海里泡得湿透了。她对林肯瞪圆了眼睛：“你真好意思，怎么就支使小孩子。”
　　“不要这么紧张。”他笑着亲了她一下，“带你出来就是透透气，不要管别的。”
　　“我哪有紧张。”
　　林肯挠着她的后颈，活似在安抚一只猫：“放松，放松。”
　　最终的帐篷分配结果出乎林肯预料，竟是苏瑞和安东尼一起，而他被赶了出去。小家伙吃饱了玩累了，就扒着苏瑞睡觉，任林肯横推竖推都弄不醒，偏偏小手抓她的衣服抓得死紧，就是不撒开。好容易把他半抱半拖弄进帐篷，苏瑞也累坏了，打了个哈欠跟他说：“你出去吧，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放心。”
　　一句话弄得林肯也不好再说什么，一个人孤独地睡在小帐篷里，心中悲愤异常。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林肯换了泳衣在海里游了两圈，回来的时候大帐篷里毫无动静。他有些火大，掀开门帘就进去，看到安东尼正无限舒适地枕着苏瑞的肚子睡觉，女孩则用他熟悉的姿势抱着被子，嘴里咕哝着什么，但是分辨不出内容。
　　他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作为一名父亲，他应该把安东尼抓起来好好教育一番，顺便把苏瑞从帐篷里丢出去；作为一名情人，他应该把苏瑞好好教育一番，顺便把安东尼丢出去。他想了一会，没有得出结论，决定自己出去，继续在海里游泳。
　　等到上岸的时候，林肯已经有些疲惫。安东尼正忙着煮螃蟹，苏瑞本来蹲在一旁试图帮忙，但踢翻了两次锅之后，被安东尼赶去捡贝壳。
　　看到林肯，她很轻浮地笑起来，伸出手去摸他的胸：“美人，早安。”
　　他直接深深吻下去，苏瑞觉得嘴里一股海水的腥气，混着咸味，竟很有些□的气息。他的皮肤上粘了些沙粒，摸上去有些涩涩的触感，发梢还在滴着水。
　　“我真的希望这会只有我们两个。”苏瑞靠在他的胸口，轻声说道。
　　林肯拍拍她，掐着嗓子说：“光天化日，你要不要脸。”
　　“你当心，”苏瑞狠狠拧他的胳膊，“我真在这里压倒你。”
　　“那有什么关系，”林肯继续耍无赖，“就当给他上生理卫生课。”
　　苏瑞瞪他半晌，心知在比脸皮这件事情上自己已经输了。林肯哈哈一笑，拉着她的手：“走了走了，去吃早饭。”
　　吃过饭，苏瑞就换上泳装打算去游泳，安东尼套了一个大游泳圈，背后背了块浮板，脸上挂着泳镜，坐在沙滩上笨拙地涂防晒霜。
　　“你就不能把游泳圈先放下……”苏瑞看不下去，把他手里的小瓶子接过来，打算帮他涂小腿。
　　她的手才要碰到男孩的皮肤，立刻被打了回去，林肯气势汹汹地站在一旁：“你要做什么？”
　　苏瑞怔了一下：“涂防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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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约涂了三倍的量在安东尼身上，衬得两条腿生生比别的地方白了许多。等他涂完，安东尼已经有些不耐烦，自己跳起来：“我去游泳啦。”
　　林肯摆摆手：“不要跑太远，当心水母。”
　　苏瑞跟上两步：“我也去。”
　　他却拽住她：“你涂防晒霜了吗？”
　　苏瑞皱眉：“没关系吧？”
　　“会晒伤的，”林肯压着她的肩膀，“躺下。”
　　他的手抚过她的脖颈，肩膀，手臂，一些凉凉的液体挤到后背上，接着那只大手盖上来，打着温柔的圈，顺着脊椎骨向下，绕过比基尼细细的带子，一直蹭到她的腰际，苏瑞觉得很痒，吃吃笑起来。
　　“我想吻你。”他把脸凑过来。
　　“不要，”苏瑞摇头，“会犯错误的。”
　　“那就犯错误吧，”林肯回头瞟了一眼，安东尼在海边跳来跳去踩浪花玩，这个孩子就算武装成这样，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怕水，“我不介意。”
　　苏瑞还要抵抗，但林肯的手移到了她的大腿根，动作也变得野蛮起来，那些茧子的摩擦让她有些迷糊，心里乱乱地想着，太久没有约会，确实是不行的。
　　“那么，”她翻身用沾满沙粒的肚皮贴住他的，“速战速决。”

　　假期（下）

　　嘴唇相触，两人紧张得像是躲在自习室的书架里偷情的小孩子，心跳得飞快。林肯把鼻子凑近她的颈侧，上上下下地嗅着，压抑的喘息混杂着热气，盛夏的阳光晒在两人的皮肤上，竟是烫的吓人。他才要把手往下面移，就听到安东尼一声尖叫：“啊，父亲，你们看，有一个瓶子！”
　　“见鬼了！”林肯低吼道，愤愤地支起身子。
　　苏瑞刚刚被他压倒，不小心吃了两口沙子，一面呸呸地往外吐，一面偷偷捏了一下他已经有些变化的□，忍着笑说：“你去游泳，我来应付他。”
　　林肯狠狠瞪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就走，姿势稍显奇怪。苏瑞笑得直不起腰，安东尼已经跑了过来：“苏瑞姐姐，父亲为什么走了？”
　　“他突然想游泳。”
　　男孩看着她，半晌没眨眼睛，突然扭开头，声音极轻：“我，我发现了一个瓶子。”
　　“什么？”
　　“姐姐，你的泳衣……”他偷偷回头瞟了一眼，立刻又转过去。
　　苏瑞才发现比基尼上衣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林肯解开了，虽暂时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但只要随便动一下便会春光乍泄。登时红了脸，觉得自己像是个有暴露癖的老流氓，飞快地系好，心里把林肯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那个……”她轻咳一声，“什么瓶子？”
　　安东尼小心翼翼地又偷瞄她一眼，才侧身坐在地上，从背后拿出一个大酒瓶：“这个。”
　　“看起来还挺新的。”苏瑞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放的似乎不止是一张纸，“要打开么？”
　　“当然！”安东尼皱着眉毛，“说不定是求救信。”
　　她找了几样工具，正要想办法打开瓶盖，被男孩拦住了：“还是我来吧。”
　　显然，经过几次的“做饭帮忙”事件，他对苏瑞的动手能力极不放心。
　　“好吧。”苏瑞有些尴尬，坐在一旁无聊，远远看林肯在碧蓝的海里奋力地游来游去，仿佛身体里有无限的力量，不知不觉微笑起来。
　　“你和父亲的感情真的很好呢。”安东尼说道，“我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啊……”苏瑞愣了一下。
　　“你不用担心的，”安东尼用一种可爱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瑞掐住他的脸：“你知道的还挺多。”
　　“痛……”他撅嘴，苏瑞很开心地看着那张极像林肯的脸做出被蹂躏的表情，于是两只手都捏上去。
　　安东尼扭来扭去：“不，不要调戏我嘛。”
　　苏瑞被这个指控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手，重重的脚步声已经从身后传来，林肯就一巴掌拍到她胳膊上：“你在做什么？”
　　苏瑞吐吐舌头，刚好安东尼把瓶子砸开了，里面竟是一个小本，打岔道：“快看快看，到底是什么。”
　　瓶子的密封非常好，本子竟一点都没有受潮气，依然是崭新的样子。安东尼把它打开：“是大西语，想念……喜欢……是什么啊？”
　　林肯接了过去，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哼了一声，看着苏瑞：“真了不起，这种地方居然能收到情书。”
　　“情书？”安东尼跳了起来，“好浪漫啊！”
　　“浪漫个屁，”林肯恶狠狠地把本子递给苏瑞，“写给你的，自己看着办吧。”
　　“写给我？”苏瑞非常汗颜，接过来翻开，“谁啊？……看不懂怎么办？”
　　“大西语，还能有谁！”林肯心情愈发烦躁，一只手把安东尼拽起来，“去船上的厨房里做午饭，我不想吃海鲜了——这么大个人，连害羞都不知道。”
　　安东尼低着头：“对不起，父亲。”
　　“名声搞差，你对不起的是我么？”林肯继续数落他，“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你干嘛这么凶！”苏瑞皱眉道。
　　“我管教我的儿子，你也有意见？”他气势汹汹地俯瞰她。
　　安东尼看形势不妙，一溜烟跑掉了：“我去做饭。”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苏瑞盯着他，“这上面写什么了，你那么大火气。”
　　“你自己看，”他撇过脸，“还要我给你一句句翻译不成？”
　　苏瑞又翻了一遍，除了自己的名字还能认出来，其他认识几个冠词和连词，实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想不出那里冒出来这么一桩飞来艳福：“林肯，我真的看不懂。”
　　“学校都不学么？”
　　“我没有选大西语课嘛。”
　　林肯继续教训：“你也是，不学外语，以后怎么搞外交？哪天你当了国王，赫尔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真不高兴啦？”她笑嘻嘻地由着他骂，搂住他的腰，“来，姐姐抱抱。”
　　林肯想到这个词肯定是她和威廉在一起才用的，心里更加火大：“四处留情也要处理干净，好好一个男孩子就这么被你玩弄。”
　　苏瑞大窘：“你在说谁？”
　　“威廉。”
　　“不是已经分手了么？”苏瑞咳嗽一声，心里回想着安吉拉教她的哄男人方法，继续黏在他身上，“我喜欢的只有你啊。”
　　林肯嗤笑：“喜欢你的可不是只有我。”
　　“那也不是我的错。”她继续蹭，“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耳边只有浪花拍打碎裂的沙沙声，与海鸟尖利的嘶鸣，他似乎又有了从大西回到赫尔的路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糟糕预感。海风夹杂着咸咸的腥气，袭来一阵阵凉意，他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害怕失去你。”他的声音非常轻，“我很害怕……”
　　“好了，亲爱的。”苏瑞笑着吻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这是老男人式的患得患失。”
　　“不，”他摇摇头，“回去之后我给你找几个家庭教师，现在这样不行，你还是不明白政治的核心是什么。”
　　“家庭教师才教不了那些，”苏瑞笑笑，“别担心，会有老师自己送上门的。”
　　“你在说什么？”
　　“议长和塔兰公爵都邀请我去做政府兼职，”苏瑞歪着头，“你说我该选哪一边？”
　　“她们手脚倒快。”林肯微怔了下，“选公爵。”
　　苏瑞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贵族才是王室永远的朋友。”
　　“但是露西那边不能推。”
　　“当然，”苏瑞点点头，“我现在都应着，看看再说。”
　　“苏瑞……”
　　“嗯？”
　　“就算宣布，也不能说明形势明朗，你看陛下的状况就知道了。”他盯着她，“谨慎低调，千万别胡闹。”
　　“当然。”苏瑞鼓着腮，“可我们算不算负面新闻啊？”
　　“我们的关系让她们觉得安全。”林肯摇头，“仿佛是抓住了两个人的死穴一样，对于露西来说，最可怕的不是问题的存在，而是没有问题。有什么东西让她攥在手里，她就觉得你是可控制的。当年陛下和你母亲那是玩过了规则，他们两个的感情根本不是一两个月能培养起来的，大家还不是装作没看到。”
　　“多久？”苏瑞微微沉下了脸。
　　“至少一年。——只要足够谨慎，这就不算是错。”
　　“可是如果她们想抓呢？”
　　“要有由头，”林肯冷笑道，“比王室以及韦恩斯这个姓氏更加重要的理由，不是那么好找的。”
　　苏瑞点点头：“知道了。”
　　海岛上的日子安宁得像是梦境，没有恼人的电话与纷杂的信息，心情在盛夏的阳光下慢慢沉淀，苏瑞每天的大部分时光用于考虑如何避开安东尼，但直到计划离开的那天，她依然没能够成功和林肯来一场野外大战，只可怜他每每被她撩拨得欲火焚身，每天总要去海里游上那么几个来回。
　　“我们真的在这呆了一个礼拜？”拆帐篷的时候，苏瑞有些恍惚，“好像昨天才来。”
　　“几乎完美的假期，”林肯拔出插在沙子里的支架，“不是么？”
　　苏瑞笑起来：“几乎……哎，你究竟为什么把安东尼带来啊？”
　　“我答应他了。”林肯拍掉裤子上的沙子，“就这样。”
　　苏瑞凑过去吻了他一下：“等哪天我有了孩子，也要向你学习。”
　　“王子及第一继承人的长子不会在幼年学校受统一教育，”林肯几天下来已经学乖了，吻完立刻后退一步，“你有得好折腾。”
　　“为什么？”
　　“听说小孩会很难带，我是说，真正的小孩。”林肯比出一个高度。
　　苏瑞挑眉：“孩子总要有个爸爸的，难不成还要我带。”
　　林肯正要说话，安东尼跑过来：“父亲，我把厨具都收拾好了。”
　　苏瑞这一周也深刻领教了安东尼的打岔功夫，关键时刻必然露面，到了后来隐隐觉得不像是巧合，但他每次都能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再看那一脸的天真无邪，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嗯，你再确认一遍，别落下什么，”林肯点点头，“我们很快就好。”
　　“说起这个，”他扭头继续对苏瑞说道，“你对自己未来的丈夫有什么想法吗？”
　　“你是说结婚？”苏瑞皱眉，“这太遥远了吧！”
　　“再有两年你就要毕业了，也不远。”
　　“不知道，”她眉头皱的更紧了点，“过几年也不迟啊。”
　　安东尼突然又跑过来：“苏瑞姐姐，瓶子里的本子你忘记收了。”
　　“谢谢。”苏瑞偷偷瞄了林肯一眼，他面无表情；她其实不想带走它，既然是随海飘来的，就不该是自己看的。
　　“我说，你也不要浪费时间了，”林肯直接说道，“还是去费罗大学找个乖巧听话的是正事，你们不是有联谊么？”
　　苏瑞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亲爱的，我有你就够了，其他人先别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考虑结婚呢？”安东尼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苏瑞耸耸肩，“遇到合适的人喽。”
　　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去船上啦，你们慢慢收拾哦。”
　　待他跑远，苏瑞很奇怪地看着林肯：“他想说什么？”
　　“他已经满十三岁了，只比你小六岁。”林肯无奈地叹口气。
　　“所以？”
　　“这个年龄差距很合适啊。”
　　苏瑞正在蹲下打算叠帐篷，听到这话差点扑倒在地上：“什么？”
　　“这没什么奇怪的，”他顿了一下，“我第一次碰到琳赛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她那年大学毕业。”
　　“她有恋童癖么？”苏瑞还处于震惊之中。
　　“我小的时候很可爱啊。”
　　“但是……”她眨眨眼，“安东尼是个小孩啊。”
　　“小孩也会长大的嘛。”
　　“你不是……”她突然盯着他，“你不会是想把他塞给我吧？”
　　林肯轻哼一声：“我可什么都没做。跟儿子争女人，这种倒霉事我可不想摊上。”
　　“你最好别，”苏瑞正色说道，“我不想搅这种浑水。”
　　“我知道，”林肯蹲下，把她整理好的帐篷抱起来，“小孩子胡闹，不用放在心上。”
　　苏瑞微微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照看他一点。”林肯语速很慢，“男孩子还是要有个女人来保护的，露西我是指望不上了，她连我都要算计的——”
　　“他就像是我弟弟一样。”苏瑞打断他，“这个不用担心。”
　　林肯皱眉：“我怎么觉得辈分乱了？”
　　“哼，”她捅捅他，“你本来就是大叔嘛。”
　　“大叔？”林肯把帐篷放下，叉腰看着她，“你见过体力这么好的大叔么？”
　　“嗯，”苏瑞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游泳游得不错。”
　　“他让我们‘慢慢’收拾。”他凑到她耳边说，“你有什么意见么？”
　　苏瑞叹口气：“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来管了。”
　　安东尼在船上抱着望远镜，感叹道：“现场版果然比漫画刺激多了……”
　　艳阳高照，假期结束了。

　　新机

　　女院的暑假是全校的集中社交时间，作为集中了帝国最多贵族子弟与未来政要的所在，几乎所有姐妹院校都希望与之交好，而男校的联谊申请则源源不断。品酒会、读书会、主题派对、马术竞赛……几乎每一天，苏瑞的桌子上都会放着新的企划与邀请函，而每周一次由姐妹会组织的舞会则挤满了身段优美打扮细致的年轻男孩，个个都是眼光雪亮，只希望能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名强大的女性。
　　从海岛回来之后，苏瑞就没有一天能休息，积压的工作让她连着几天都只睡不到四个小时，竟比考试周还辛苦几分。待到当天的活动开始的时候，还要做出精神百倍的样子，和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谈笑。等安吉拉碰到她，女孩已经足足瘦了一圈，礼服都比原先小了一号。
　　“这是最辛苦的一个假期，”前会长笑着安抚她说，“等下次你就熟悉了。”
　　“还有下次——”苏瑞垮下脸，“我辞职的心思都有了。”
　　“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安吉拉点点头，“好像我母亲那边给你安排了不少课程呢，明年暑假可没功夫让你来做这些事情。”
　　“为什么……”苏瑞微微皱眉，“我觉得她们有点急？”
　　“两个原因。第一，民间对王室的支持率降低了，”安吉拉比出一个柔和的手势，“明显的降低，陛下在今年的两次公众见面都态度很差；另一个，则是卡曼西议长大人想要争取连任，她在政治上手段很圆滑，但是没有什么建树，这是她现在的竞争者主要攻击的问题。”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领导的气质了。”苏瑞笑道，“议长大人怎么能肯定我会是她的‘政绩’，而不是相反的结果呢。”
　　“你要知道，”安吉拉也微笑起来，“上议院能够在家庭改革之后还存在了几百年，就算表面上衰落，根基还是很可怕的，王室也一样。没有哪个当权者愿意轻易让出自己的位置，而现在贵族阶层需要换一个国王。”
　　苏瑞垂下眼睛，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告诉我具体时间。”
　　“课程，还是？”
　　“课程不是关键，你知道的。”苏瑞抬起头，“她们希望什么时候公开我的身份？”
　　“很快。”安吉拉看着她的眼睛，“应该是把你的具体经历和身世重新确定之后，就会公布。”
　　“重新？”
　　“你会是陛下和王后的女儿。”安吉拉说道，“而不是私生女。”
　　苏瑞愣了一下，立刻冷笑起来：“伟大的母体，真是无所不能。”
　　“先前拖这么久，主要是母体的管理档案改起来比较麻烦……”
　　“是不是太急了？”苏瑞有些烦躁地说道，“那么她们打算什么时候把陛下赶下台？”
　　“还没有定，但我猜是新年。”
　　“帝国历新千年。”苏瑞想了想，“不错的兆头。”
　　安吉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她看到一个打扮入时的男士，走上前去与他攀谈。苏瑞认出来那是克莱顿的好友科恩，待她回来，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成了，别瞎想。”安吉拉笑着拍她，“我离换男人还远着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
　　安吉拉微微皱了下眉，但极快地恢复了一贯的和气样子：“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其实，我知道这种转变对于你来说，有点太快了。但是我们换个角度来说，这终归是件很好的事情，不是吗？”
　　“行了你，别跟我打官腔。”苏瑞被她的话逗乐了，“有什么问题，只要我能帮上忙，尽管跟我说。要是我插不上手，你把我当倾诉的垃圾桶也可以。”
　　安吉拉甩了甩新烫卷的长发：“我哪敢啊，您可是未来的国王陛下。”
　　苏瑞笑着搡她：“呸。”
　　两人正闹做一团，身旁传来一声轻咳，苏瑞回头一看，却是威廉。
　　“哦——殿下，您假期没有回国么？”安吉拉先冲他打了个招呼。
　　“我想来经历一下女院著名的暑假，”威廉非常合体地微笑着，“我想您不介意我借用一下会长大人。”
　　“当然。”安吉拉对苏瑞挑眉，“这种做法还真是不同寻常。”
　　苏瑞不好拒绝这种当众的邀请，迟疑地把手递过去，立刻被对方紧紧握住：“亲爱的美人，您愿意同我跳下一支舞吗？”
　　一个女孩在旁边吹了声长长的口哨：“会长，魅力无限啊。”
　　“当然。”苏瑞对四周起哄的人微笑，“有殿下这样的美人邀请，我怎么能拒绝。”
　　两人走到舞池中央，音乐响起，苏瑞顿时想到几个月前在林肯婚礼上的情景——竟然又是三步舞。
　　“当心点哦，”威廉贴着她的脸说道，“不要摔倒。”
　　苏瑞笑得轻佻：“我会尽力而为。”
　　两人贴得很紧，皮肤的接触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熟悉，但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安静地跳舞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尤其当两个人都憋了些话想说的时候。
　　“我听说她们打算直接越过公主这个步骤，直接让你做国王？”威廉还是开口了。
　　“殿下的消息真灵通——我都没听说呢。”
　　“真是令人嫉妒啊，我从五岁就是第一继承人，到了现在还是。”
　　苏瑞笑了下：“那你有什么打算？杀了你父亲，就像你杀了你哥哥那样？”
　　“……或许。”威廉停了一会才开口，“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早就说过，殿下。”苏瑞看着他，“我曾经以为我认识你，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苏瑞……”他的眼里带着亮光。
　　她打断他：“殿下，您必须明白，对于我来说，有些错误可以原谅，有些错误不可以。”
　　似乎一瞬之间，威廉又回复成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真的？我做错什么了？”
　　苏瑞猛地停下脚步：“我很抱歉，殿下，我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
　　苏瑞瞪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尿急。”
　　离开金壁辉煌的大厅，八月夜晚的空气里还带着燥热的气息，苏瑞觉得心里的厌烦更盛了几分，转身就踩着高跟鞋去了机库。先在更衣室换了身驾驶服，按下按钮，面前的屏障瞬间消失了，眼前却不是自己的黑色马蜂，而是一架同先前的黄蜂几乎一模一样的飞艇，只有颜色是耀眼的红。
　　她皱起眉毛，走近却发现上面贴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就当是我讨好未来的国王好了，一直以来的收藏，送给你。
　　下面是一个优美的花体字落款，苏瑞辨别了很久，才把每个字母都认出来：林肯·韦恩斯。
　　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勾起，她用手掌轻轻摩挲着这架新机，暖意从心底溢满了全身。林肯，林肯，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可以代替思念。
　　轻快地跳进去，她仔细地调整着数据，像是初学飞艇的小孩子。操作面板和控制杆上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当飞艇滑出城市外壁时，苏瑞兴奋地四处张望，仿佛第一次飞起来时心里充满的快乐与期待。
　　等到了地下赛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苏瑞把红色黄蜂直接停到赛场的准备区，恰好看到亚瑟结束比赛。
　　“苏瑞。”他很惊喜地喊了一声，也不管自己的飞艇还在堵着出口，打开舱门快步走到她身边，伸开双臂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行了，行了，”苏瑞不太喜欢男孩这样直白的示好，还没待推他，对方就已经松开手，“最近怎么样？听说你现在成绩不错啊？”
　　“状态非常好。”他笑得很开心，对上她的眼睛又低下头，立刻谨慎起来。
　　“不用这么拘束。”苏瑞心情正好，也不计较他在想什么，“你下一场什么时候比？”
　　“原本定的是最后一场，”亚瑟回答道，“不过如果您有要求的话，哪场都可以。”
　　“不用改了，”苏瑞点点头，“最后一场我们一起赛，不过现在我先要去热身。”
　　“当然……”他迟疑了一下，“我可以赢吗？”
　　苏瑞挑眉看着他：“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几场热身赛苏瑞赢得毫无悬念，全场都为薇薇安大人的归来而欢呼着。
　　“上帝啊，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主持人的声音同以往一样的激动，“而最令人期待的是，会不会有薇薇安大人与年轻的新秀王亚瑟先生的决战呢？”
　　当两架飞艇并排停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其他参加比赛的飞艇都很自觉地退出了。
　　“这会不会是另一场世纪之战？”主持人大吼着，“亲爱的朋友们，请果断地下赌注吧！”
　　绿灯亮起，苏瑞少有地一派轻松。她心里还充满着蜜糖一般甜甜的感觉，看什么都觉得很美好。亚瑟的进步速度令人惊讶，短短几个月时间，又是在没有教练的情况下，前三圈竟把她落下了两个机位。苏瑞在第四圈加速，但对方也同时加速，到此时她才收了笑脸，眉毛微皱，握住控制杆的力气也大了几分。
　　最后一圈，翻滚道上她几次有机会超过去，但有路线不是很完美。苏瑞对新座驾爱惜还来不及，绝不肯为了逞一时意气把它给撞了。等到了直道，胜负已定。
　　离开赛场，苏瑞送亚瑟回宿舍，两人走在阴暗泥泞的道路上，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再适应这个地方。
　　“很不错！”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保持这样的努力，你拿世界冠军都没有问题。”
　　“您没有尽全力，”他的脸依然泛着潮红，“但是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这边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顶尖的对手。”苏瑞想了想，“但是对手这种东西，是最难找到的。”
　　“您不能经常来么？”
　　“恐怕不能。”苏瑞说完这句，就站住了脚。
　　不远的地方传来打斗声，亚瑟笑道：“不用担心，这边经常的，当做没发生就好了。”
　　“有人骚扰你吗？”她严肃地问道。
　　“不会，我在赛场有很多支持者，他们不敢动我的。”
　　苏瑞点点头：“也是。”
　　正说话间，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小巷窜出来，直冲着苏瑞扑过来，亚瑟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对方：“滚开！”
　　“救救我，求您救救我……”那人战栗着，几乎话音才落，几个高大的男人就从巷子里闪出来。
　　“呦，小美人，想跑到哪去？”
　　苏瑞听着求救的人声音，觉得很奇怪，低头去看的时候，对方正好抬起脸来，一时间竟震惊得说不出话。
　　“滚开，”亚瑟的声音愈发冰冷，“不然我就揍你。”
　　“不，”苏瑞立刻说道，转过脸去对着那几个男人，“先生们，给个面子，这男人是我的。”
　　“薇薇安大人，”一个人认出她来，“您总不能已经搂着一个，还要再跟我们抢。”
　　苏瑞笑了笑：“亚瑟是我的堂弟，你们追的这位却是我的男朋友——他今天大概是想偷偷来找我，给我个惊喜吧。各位今天放过他，我会记在心上的。”
　　几句话说得他们竟不好意思起来：“这个……应该我们说抱歉。”
　　待他们走远，苏瑞才蹲了下来，对着那个兀自发抖的男人说道：“现在，您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克莱顿先生？”

　　反击

　　韦恩斯街三号。
　　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响了很久，苏瑞坐在沙发上，找了一本书来读；翻开全是些严肃深奥的东西，她扫了几页就觉得头痛。
　　把克莱顿带到这里实属无奈之举，他仍未从惊吓中恢复，这个耀眼的男孩从没有遭遇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即使到了这个安全的避难所，依然面色惨白。而当她提出送他回家或者学校时，却遭到非常坚定的拒绝，把安吉拉的名字说出来之后，对方干脆冷着脸一言不发。
　　苏瑞暗暗想，他大概从不知道男人是可以骚扰男人的。
　　那个阴暗的小巷充满了污水管道的臭气，苏瑞问了亚瑟几句他宿舍的状况，就决定带克莱顿到这来。打电话给林肯，对方笑道：“那个房子快成旅馆了。”
　　“真是不好意思。”
　　“好歹也是我法律上的儿子，麻烦你才是真的。”
　　“嗯，不跟你客气。”苏瑞把声音压低，“暂时先别和议长说吧，如果她没问你的话。”
　　“知道了。”
　　合上手机，克莱顿正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看，苏瑞没来由地突然厌烦起来：“我给林肯打了个电话——你去他那里可以吧？”
　　本以为他还要给她脸色看，对方却很乖巧地说道：“谢谢。”
　　苏瑞看了下时间，他几乎洗了一个小时，心里便有些担心，走过去敲敲门，又觉得尴尬。克莱顿的衣服被撕裂了几处，但并不像是受到了严重的侮辱，脸上有一处淤青，总体来说，还是完整的。
　　“我没事。”闷闷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啊，我只是……”
　　门刷地一声打开，一片雾气，克莱顿站在距她不足十公分的地方，身上只穿了件浴衣：“我真的没事。”
　　苏瑞眨眨眼，完全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只是想着：林肯的浴袍穿在他身上，果然太大了一点……
　　“看够了？”他轻哼一声，“是不是还想摸？”
　　这一次，苏瑞连想法都没有了，很茫然地盯着那张曾经喜欢过几年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精心保养的皮肤上透着诱惑的晕红，蓝色的眼眸清澈动人，仿佛一汪清泉，顺着颈部向下，锻炼得当的胸肌并不会过分强壮，线条干净利落，几颗水滴在皮肤上滑落，勾得人想顺着敞开的衣领一直看下去……
　　当那两片柔软的嘴唇印上来的时候，她还处于彻底的迷惑之中。但那种陌生的滚烫气息立刻惊醒了她，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你不想？”对方的笑容和平时很不一样，完全没了那份年轻贵族的节制，反而更加漂亮，“我还以为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呢。”
　　“不，”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是，我的确曾经希望……”
　　苏瑞深吸一口气：“见鬼了。”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鼻息带着温热：“只要你点下头，我们就继续。”
　　那个声音是低沉的，带着一点点的沙哑，让她心都痒起来。
　　“不……”苏瑞又后退了一步，“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想做点坏事罢了，”克莱顿笑起来，“没什么。”
　　“没什么？”苏瑞口齿突然伶俐起来，“你这么说话，我简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没什么？你让我和自己最好朋友的未婚夫，在他的继父的房子里——做坏事？”
　　他很恶劣地摆摆手指：“应该是，和你曾经暗恋的对象，在你现任情人的房间里——做坏事。”
　　“我简直没法相信你能说出这种话。”
　　“那又怎样？”他挑衅地看着她，“我就是说了。”
　　“克莱顿，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作为朋友我会尽力帮助你。”苏瑞皱着眉毛，“但是你现在这种态度，我们没有办法对话。”
　　“态度？”他突然提高了声调，“什么态度，都是狗屁，狗！屁！”
　　这个字眼他显然不习惯说，尽管摆出了恶狠狠的表情，但依然有些奇怪，苏瑞突然想起来林肯吐出这个词汇时候的慵懒模样，那才是一种和谐的组合。想到这点，她忍不住微笑。
　　“你为什么要笑？”他继续大声说道，“我很可笑么？”
　　“不，没有。”她连忙摇头，“只是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
　　“你们从来都不想听我说话。”克莱顿的表情近乎于歇斯底里，“你们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漂亮的洋娃娃，会笑就得了！”
　　“如果我让你产生了这种感觉，那绝不是我的本意。”她很诚恳地看着他，“我很抱歉。”
　　“敷衍，以及鄙视，”他丝毫不领情，“这就是风度的本质。”
　　苏瑞怔了下：“这真是一种十分……特别的想法。”
　　“特别？”他讥讽地笑起来，优雅地点点头，“谢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明白了。”他收起笑脸，疲惫地说道，“……我是真的想说谢谢，苏瑞。”
　　“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
　　“只是你叮嘱公爵的那一句话，就足够了。”他垂下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常态，微笑温和动人：“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可以么？”
　　“当然。”苏瑞点点头，“我明天来看你。”
　　克莱顿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第二天苏瑞很早就到了地下层，亚瑟已经在停机库等着她。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苏瑞惊奇地看着他。
　　“没有。”亚瑟摇头，“我只是想着您今天大概会过来。”
　　她笑了笑：“聪明的小家伙。”
　　没有和他多说，苏瑞急于去找克莱顿。对于这个男人，她心底有一种赫尔女性本能的责任感与保护欲，她应当保护他的名声与安全，这与两人之间是不是朋友无关。
　　敲门没有回应，苏瑞想着他大概还在睡，就自己推门进去。穿过黑暗的门厅，房间在盛夏的地底依然冰冷异常，客厅里的灯突然亮了，苏瑞回过头，是亚瑟。
　　她正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喝，却赫然发现克莱顿穿着昨晚的浴袍，躺在地上蜷成一团。
　　“上帝啊，你怎么了？”
　　“上帝好好的。”克莱顿费力地睁开眼睛，“我却不怎么好。”
　　“你这样会感冒的，”她伸出手，“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我已经感冒了。”他的声音非常小，“我想我昨晚在这里晕倒了。”
　　苏瑞试图把他拽起来，但力气不够：“我真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他轻笑起来，对着亚瑟招招手，“过来帮忙。”
　　男孩却站着不动。
　　“亚瑟？”苏瑞回头看着他，“过来。”
　　他这才低着头走过去，用力把克莱顿扶起来。
　　“只听你的话呢……”克莱顿的身体透着高热，还在不停地说话，“真是难得。”
　　两人合力把他扶到床边，才一松手，病人立刻倒了下去。
　　“真是倒霉的病，形象全毁掉了。”他继续哼哼着。
　　“你安静会，”苏瑞帮他盖好被子，“好好睡觉，我去叫医生。”
　　“不，你陪我一会。”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好吗？”
　　最后的问句近乎于哀求，苏瑞迟疑了一下，拍拍他的手：“好，你等我一下，就回来。”
　　她给林肯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个大夫过来，接着吩咐亚瑟去停机库等着。男孩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说道：“我是您的仆人，不是他的。”
　　“帮我个忙。”她盯着他。
　　“我不帮这样的忙。”
　　苏瑞有些惊讶，但面上却沉下脸：“那么，这是一个命令。”
　　亚瑟不高兴地看着她：“我知道了。”
　　她去厨房给克莱顿倒了杯水，叹道：“一个个的，越来越难伺候。”
　　回到卧室，他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睡觉。苏瑞蹑手蹑脚走到旁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但克莱顿立刻睁开眼睛。
　　“你知道她们要找一个女人做国王么？”
　　苏瑞一惊，立刻开口道：“不，那怎么可能？”
　　“为什么你们要把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底下？”他两眼发红，死死盯着她，“我才不会比你差，我们根本就不会比你们差！”
　　“克莱顿，你在胡说什么，脑子烧坏了？”
　　他依然不肯闭嘴：“我不是个洋娃娃。你听到没有，我不是个洋娃娃，不是一个会动的摆设！”
　　这控诉从他沙哑的嗓子里说出来，几乎是用尽全力的喊叫，苏瑞竟听得毛骨悚然。
　　“你当然不是，你是赫尔的启明星啊。”她勉强安抚道，但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我才不会让你们得逞，”他眼里突然爆发出恶毒的火光，“你等着瞧！”

　　偏离

　　时钟的秒针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响，林肯似乎总是偏好用这些古老的东西，带有齿轮的表，人工绘制的瓷器，或者是原木的大床。房间一片漆黑，苏瑞疲惫地坐在角落里，听着自己的呼吸。接着她又想到，林肯似乎总会失眠，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烦躁之后呆滞，呆滞之后等待。
　　如果是自己的话，苏瑞宁可爬起来看看书，或者是趴在宿舍的窗口看星星，等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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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地下层永远都不会天亮。
　　克莱顿才睡着，但那些病中的胡言乱语，却让苏瑞难以平静。几乎从认识他起，她就偷偷关注着他，收集和他相关的每一条消息，看他公开发表的任何一点点文字，甚至是每一期费罗校报，只为了去了解他在《主编的话》一栏里的想法。这些习惯直到最近的寒假之后才慢慢淡去，但是很多时候，苏瑞还是会突然想到：他在做什么？
　　她一直以为，这世界上没人能比自己更加了解克莱顿，了解他正义的内心与温柔的性格，了解他灵魂的一切美好。可如今看来，这些竟都不过是幻想。像烈火般燃烧的愤怒仿佛烙在她的心里，苏瑞简直没有办法相信这样的情绪来自于他——
　　为什么？
　　她的脑子里有些混乱。那些理由仿佛就在眼前，如此的明显易懂，但就因为它们太明显了，才会让人觉得如此虚假。从出生开始受到的教育，这个社会最基本的法则与制度，丝丝密密坚不可摧，却在这沁血的呼喊中摇摇欲坠。是他早已看透，却由着生活戴上面具；还是成长到今日，终于自己挣脱了思想的枷锁？
　　“苏瑞……”
　　她一惊，抬起头，什么都看不到。
　　摸索着打开灯：“怎么了？不舒服么？”
　　“别告诉安吉拉……”他侧过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更远的地方，“她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就不要我了。”
　　“她是你的未婚妻”苏瑞轻声说道，“你要对她有点信心。”
　　“我对她有，”克莱顿说道，“我对自己没有。”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别胡思乱想，生病了就好好休息。”苏瑞站起来，她很想逃离，“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等她回来的时候，克莱顿又睡了。浅金色的头发毫无生气地黏在枕头上，脸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两颊微微凹进去，纤长的睫毛脆弱地低垂。她曾经盼望过很久，在他身边，照顾他，保护他。但是现在，愿望实现，自己却没有了那种心情。
　　单恋就好像是蒙在镜头上的柔光镜，当现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远没有影像那么美好。
　　“你应该离他远点。”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苏瑞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却是亚瑟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她拍了下胸口，吸一口气：“医生在哪？”
　　“抱歉，苏瑞，我担心吵醒他。”他自顾自地说道，“现在这种时候，少惹些麻烦才好。你沾染上他，名声就坏了。”
　　“是啊，现在轮到你来教训我了。”她冷冷地说道，“医生呢？”
　　“在门口，我这就去叫。”
　　苏瑞稍一想便觉得他的举动别有深意，顿时很恼火：“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怎么知道？” 亚瑟也不示弱，站得笔直盯着她，“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苏瑞愣了一下，对方立刻咄咄逼人地开口了：“如果是作为一名主人，您对我要求太少；如果是以朋友的关系，您又要求太多。您根本就把我当作一个累赘，可该设防的时候不设防，不该让我干的事情又让我参与——您想要我怎么做？”
　　他的声音稍大了点，克莱顿皱起眉毛，轻声呻吟着。
　　“出去。”苏瑞压低了声音，干脆地命令道。
　　医生在房间里给克莱顿做检查的时候，苏瑞正在客厅里和亚瑟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年轻的那个更加沉不住气。
　　“我希望能够成为您最亲密的朋友与伙伴。”亚瑟正色说道。
　　苏瑞抿了一下茶杯：“不是我不想信任你，亚瑟。”
　　她没有说下去，男孩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紧紧握着拳头，连骨节都泛着白：“我无法改变自己的过去，但是最起码您要给我一些相互接触的机会。”
　　“凭什么？”苏瑞眯起眼睛，“我有很多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在飞艇赛场上共同进步的、姐妹会里一同工作的……怎么都轮不到你。”
　　“但您没有一个男性下属，这是不行的。”
　　“这或许是大西的观点，在赫尔，有才很奇怪呢。”
　　“我一直相信您不是狭隘的女权至上分子，我会帮助您的。”
　　苏瑞轻笑：“那么，你要先向我证明你的能力才行啊。”
　　亚瑟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您现在最应当做的事情，就是立刻走出这个房间，然后打电话给这位男士的监护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您没有关系。”
　　苏瑞摇头：“他不止是我朋友的未婚夫，他也是我的朋友。”
　　亚瑟哼了一声：“妇人之仁。”
　　苏瑞看了他一会：“我想，我们对人生有着不太相同的认识，但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也是正确的。最理性的政治手段往往是残酷的，我的确在此方面有不少问题。”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看着男孩栗色的眼睛：“我需要这方面的帮助，但是必须来自于一个深诣此道的人，而不是一个自以为很了解的小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那么，我还有一个建议。”亚瑟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轻轻点了点头，“您自身最大的优势是——请恕我直言——招男人喜欢。”
　　苏瑞觉得他严肃的表情有点好笑：“谢谢。”
　　“如果您需要这么一个帮手，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比威廉殿下更加强大。”亚瑟语速加快了一些，“他成长的环境是你我都无法想象的。”
　　“你在建议我去勾引他……”苏瑞皱起眉毛，“还是利用他？”
　　“您需要和他重新建立起友谊关系，”亚瑟笑起来，“这位殿下我研究了很多年，他最强的地方和您一样，是招女人喜欢；但是他最弱的地方也在于此，一旦付出了真心，他就收不回来了。他显然还爱着您，这就是您手上最大的砝码。”
　　“是这样吗……”苏瑞想了想，“你们大西男人的真心还真奇怪啊。”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肺炎，苏瑞觉得再瞒下去就不合适了，想了想还是给安吉拉打了电话，她不到一个小时就过来了，身上还穿着一身整齐的马术服。
　　“他在哪？”安吉拉的语气少有地严厉。
　　“我才叫了救护飞艇送到莫尔温中心医院，刚想跟你说呢。”
　　“你为什么不陪着他？”她呼吸有些急促，“他为什么会在这？”
　　“那个飞艇很小，我上不去——你知道，这边的街道不是为标准飞艇设计的。”苏瑞顿了一下，“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第二层，你还是去问他自己吧，我也不知道。”
　　“你通知珍或者议长大人了吗？”
　　“还没。”
　　安吉拉稍稍松了口气：“谢谢。”
　　“我送你过去好了。”
　　“不用了，我也有飞艇。”安吉拉完全恢复了常态，“谢谢你，苏瑞。”
　　“这么客气，真让我不习惯。”苏瑞笑道。
　　安吉拉把帽子放到一边，眼睛瞄着站在一旁的亚瑟：“真是的，你藏了这么漂亮一个小男孩，居然不告诉我。”
　　“这不是为了克莱顿的幸福着想么——”苏瑞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别装了，赶快去吧。”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亚瑟两个人。
　　“您选择和贵族们站在一边么？”
　　“你今天可以停止了。”苏瑞做出一个抗拒的手势，“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孩，够了。”
　　他不再多说，低头道：“是。”
　　“学校有自己的制度，我不能把你带在身边，怎样也要等到毕业吧。”
　　“……我知道了。”
　　“那么，”苏瑞顿了一下，“我走了。”
　　回到地面之上，才发现已经是早晨。宿舍里充满了香喷喷的气味，威廉正在烤苹果派。
　　“要不要？”他扒在门口问道，“我做得太多了，吃不下。”
　　“我才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苏瑞放下手袋，“谢谢。”
　　“昨晚很辛苦吗？”
　　“不会啊。”
　　威廉用手指在眼眶上画了一个圈：“好大的黑眼圈，你老了，女人。”
　　她被他逗得笑起来：“上年纪的女人最美了。”
　　“不不不，”威廉戴着厚重的手套，把盘子从烤箱里拿出来，“那是泡不到年轻姑娘的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当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的时候，苏瑞感到一种许久没有体验过的满足与幸福。
　　“你知道么？”她吃完自己那份，才开口道，“赫尔有一句谚语，如果你想征服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征服她的胃。”
　　“那么？”
　　“你征服了我的胃。”
　　威廉点点头：“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轻松的谈笑，又像是小心翼翼的调情。苏瑞很快就疲惫得睁不开眼，威廉自己表示有事情要先走一步，她倒省得再想理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口射进的阳光带着奇怪的橘红色，空气中灰尘舞动。
　　电话响了，是林肯。
　　“怎么了？”她懒洋洋地问道。
　　“关于克莱顿——你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不知道，最近我发现，很多事情不是对谁都可以说的。”
　　“离威廉远一点。”
　　苏瑞突然加大了握住手机的力气，站起身来：“怎么了？”
　　“他策划谋杀了我的前妻，”林肯顿了一下，“赫尔的前首相。”
　　“为什么？”
　　“她似乎曾经离间过他和一些大西的贵族，还有什么土匪掺和进去……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肯飞快地说道，“告诉你一下而已，安全部门还在查。我还有事，先挂了。”
　　“谢谢。”
　　“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什么？”
　　“接受别人提供的信息。”
　　苏瑞笑着：“再傻的人放在我这个位子上，也要学聪明一点的。”
　　“恩，不说了。”
　　苏瑞压低了嗓音：“我想你了。”
　　“知道了。”
　　忙音。
　　苏瑞扑倒在床上，把被子揉成一团。她突然想起詹姆士和她说的话：“你只是‘以为’你在追求那种生活，但你根本不知道‘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的！”
　　猜忌，算计，欺骗，仇恨，杀戮。
　　或许，这条道路真的偏离了自己想要的轨迹。

　　对错

　　每年八月末的莫尔温青年马术三日赛，是暑假一系列社交活动的最□。尽管赛事名义上由市议会主办，但女院仍然参与了大部分的组织工作，并且相关派对和聚餐也都由姐妹会安排。“三日赛是男士们展示自己的舞台，更是女士们的天堂。”前辈们做出这样的评价。的确，几乎全国的年轻男孩都在这个赛场上展示自己最优美的一面，而几个月的社交往往也在此时有了结果，新学期伊始，总会冒出无数对新情侣来，让九月的莫尔温爱意浓浓。
　　苏瑞穿着紧身的高领衬衫和马裤，配上质地优良的皮质马靴，看上去极专业的一身行头，珍远远看到就吹了声口哨：“你这是要参加比赛？今天开始未免太晚了点。”
　　“刚刚去跑了一圈，”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好久没玩障碍赛了。”
　　“看到克莱顿了吗？”珍不无得意地说道，“他前两天的比赛都是第一名。”
　　“我又没有瞎，那可是赫尔的启明星。”
　　“但是你刚才没有跟他打招呼——这几天都没有，”珍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像你啊。”
　　苏瑞轻笑道：“那什么才像我？好容易我把他放下了，你还不满意？”
　　“放下最好。”珍拍拍她的肩膀，看着正从眼前飞驰而过的亚瑟，“你的小跟班也过来了？我简直要嫉妒你了，身边这么多美人。”
　　“叫他出来透透气。”苏瑞吐吐舌头，“——这些美人哪个也不是我的，有什么好嫉妒。”
　　两人又笑闹了阵子，苏瑞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极不舒服，便先告辞去更衣室洗了个澡。她把水温调得很低，冰凉的水花溅落在皮肤上，让人立马警觉起来；再出来时，已换回学校制服，新吹干的头发带着蓬松的质感，金色的姐妹会会标在领口闪闪发光。
　　她前脚才踏进观众席，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般冲进她怀里，稚嫩的声音似乎永远都不会变：“苏瑞姐姐！”
　　好容易才把牛皮糖从身上揭下来，苏瑞语气里很有几分惊奇：“安东尼，你怎么来了？”
　　“我来学习，”安东尼小大人一般整整领结，“那天父亲说克莱顿的马术是全国最好的，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斤两。”
　　“呦，语气不小。”苏瑞觉得有趣，“你也想去试试？”
　　“不，”男孩摇摇头，表情严肃，“我今天是来学习的。”
　　小家伙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透着轻蔑，他仔仔细细盯着克莱顿骑马越过近处的障碍，最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哼：“如此而已。”
　　而在苏瑞看来，克莱顿的动作简直同马术教师的示范没有一丝区别，他胯 下那匹毛色发亮的荷尔斯泰因马迈着大步，轻轻松松越过一个又一个高栏。
　　“你应当对他友好一点，”苏瑞揉揉他的头发，“那也算是你的哥哥。”
　　“我才没有哥哥！”安东尼大声反驳道。
　　这个语气让苏瑞一怔，还没待她说话，男孩皱着眉毛又开口道：“他对于马术没有一点激情，和机器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表情和语调像足了林肯，让苏瑞觉得十分可爱：“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马术是一种艺术，一种崇高的美，”他背着手，摆头叹气，“你不懂的。”
　　苏瑞憋着笑，也板着脸说：“比赛还没有开始，你何不下去玩玩，让我理解一下这种……美？”
　　“我的马还在家里，”安东尼小手一摊，清澈的蓝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只看她一眼便红着脸撇过头去，声音也弱了，“下次吧。”
　　“哎呀，居然害羞了？”苏瑞眨眨眼睛，伸出手指勾了下他的下巴，“这个表情真可爱呢。”
　　安东尼原地愣了三秒钟，才转过身去跑开几步，两只手无措地叠在她刚刚摸过的地方，忽又停下回头瞄她一眼，再跑开时脚下更快了，简直是横冲直撞，一下子消失在人群之中。
　　苏瑞有些懊恼地反省着自己的行为，又忍不住勾起嘴角，安东尼的表情动作实在是太好玩了，尤其加上那张跟林肯很相似的脸，有着十分特别的喜剧效果。
　　“真是难以相信，”安吉拉勾住她的手臂，“这种恶劣的行径是你做出来的。”
　　“那又怎样？”苏瑞挑眉看着她，“你还不是在偷看。”
　　“调戏那么小的孩子，你也真下得去手。”安吉拉摆摆手指，“就不怕韦恩斯公爵拆了你。”
　　苏瑞轻佻地笑笑：“求之不得。”
　　安吉拉推了她一下：“哪学的油腔滑调，过两天找个凶恶的教师好好扳扳你的毛病。”
　　“我好怕……”苏瑞配合地抖了两下，收起笑脸，“下个周末我去阿拉冈，帮我约下你母亲？”
　　“不急，”安吉拉笑了，“现在盯着你的人多，这样太招摇。”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倒可以去见见陛下，他一个人在夏宫，也孤单。”
　　苏瑞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颇感激地看着她，也没说话。安吉拉总是能比她多想一步，最难得的是，她的出发点总是在为别人着想。
　　安吉拉见了挽着她的手：“你既可以当我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也可以当我是政治上的感情投资，别想太多。”
　　“如果我是个男人，一定要爱死你了。”苏瑞摇摇头，“当初没追到克莱顿，输得心服口服。”
　　安吉拉挑眉看着她：“难道你现在没有爱死我么？看来我还要继续努力才行。”
　　苏瑞很夸张地甩开她的手：“亲爱的，被林肯拆了我很高兴，要是被克莱顿拆了，那咱也太冤了。”
　　“……不跟你胡说。”安吉拉止住笑，表情很是温柔，“等下比赛我要给他录像，先去调机器了。”
　　看她一脸幸福，苏瑞心知两人和好了，很为他们高兴，本想再揶揄几句，但盯着对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的心里空空荡荡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和别人这样说起林肯吧，偶尔一两句的玩笑已经是极限了，但这样把快乐挂在脸上，向每个人炫耀，却不可能。
　　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是幸运还是不幸？
　　苏瑞拍了下安吉拉的肩膀，待她离开，才悄悄叹了口气。青春无悔，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说法吧。爱是错，不爱也是错。在错误中人长大了，但不论怎么选，都是丢弃了另外一条路。——而她却是一个贪婪的人。
　　怀着几分惆怅进了贵宾看台，几个姐妹会的成员立刻围上来，和她讨论晚上的庆祝派对的事情，都是些不大不小的问题。苏瑞静了静心，仔仔细细一件件研究，间或同大家讨论一番。她习惯于暗暗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推断出她们的偏好，再以此为依据做出自己的判断，结果往往皆大欢喜。其实苏瑞很清楚，如果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平和的时代，又一直有着好运气，自己很难达到现在的位置。她更擅长处理具体问题和协调下属之间的关系，是自我要求非常严格的完美主义者，但这样的性格在处理大事上面却会偏于保守，魄力不足。相比之下，像安吉拉那样，能够不动声色把自己吸纳进姐妹会，并且给予完全的信任与支持，就处于更高的水准上。
　　她顺带把开学的一些杂事派下去，成为姐妹会会长之后，苏瑞也慢慢地学习着用人的技巧，但总会觉得如果是自己动手，结果会更加漂亮一些，因而嘱咐得十分细致。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时，比赛已经开始了。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马蹦蹦跳跳，脑子里说不清是麻木或是呆滞，茫然地陷落于纷杂的念头之中，面上只微微蹙了眉，盯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
　　“有人坐这里么？”
　　苏瑞迟钝地转头，却见威廉顶着一张大大的笑脸，已经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她回给他一个微笑，便不再看他。
　　安静。
　　马蹄落地的声音，人群的掌声，通知成绩的广播，没有一刻停歇。苏瑞的耳朵却紧张地等待着，等待他发出的声音，但威廉只是坐在那里，在合宜的时候鼓掌。她甚至都可以感觉到，他没有看她。
　　她的心从一片混乱之中跳出来，掉进了另一片混乱。
　　夏末的傍晚带着些凉意，苏瑞指尖冷得有些发麻，比赛却仿佛无穷无尽。克莱顿在最后一位出场，才向观众点头致意，人群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苏瑞心思却还飘在别的地方，抬起手肘，又放了下来。几乎同一时刻，周围一片抽气与惊呼。
　　——克莱顿竟在第一个栏摔了个人仰马翻！
　　待凝神看清，苏瑞立刻站了起来，但没等她迈开步子，一只大手却揽住她的腰。
　　“怎么这样凉，”他握着她的手，苏瑞试图甩开，但威廉加大了力气。
　　“放开！”她瞪着他。
　　威廉直直地回望进她的眼眸：“不。”
　　“你放开！”她提高了声调，心底却慌乱起来。
　　“你可以等着明天的八卦小报登满咱们在这拉拉扯扯的照片，”威廉凑到她耳边说道，“或者跟我换个地方谈谈。”
　　苏瑞撇开脸：“……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想想看，很多年以后，我们当了国王，这种历史还要被翻出来……”他又贴上去。
　　苏瑞猛地后退一步：“我真受不了你。”
　　两人趁乱离开看台，才拐进过道，苏瑞就被威廉大力按在墙上，她才要惊叫，两片软绵绵的嘴唇就堵了上来。
　　她挣扎着，动作却显得软弱；瞪大了眼睛，她突然想起安吉拉形容克莱顿的话：她看不懂他。
　　她看不懂他。
　　真心假意，真实还是做戏？
　　所有该有的谈话终结于这个吻。威廉放开她，自己却转身离开，苏瑞迷茫地盯着他的背影，却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边，正默默看着她的亚瑟。
　　晚上的派对很热闹，苏瑞却撇开众人，找了个安静的小房间，打电话给林肯。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围的一些事情，说着思念和爱慕，说着自己的疑惑和痛苦，独独绕开了威廉。她从没有这样跟任何一个人说话，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无比脆弱，周围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
　　“你说这么多只不过想让我安慰你，”林肯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让我说，你的选择都是对的。苏瑞，对错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自己的生活，没有别人可以替你活。”
　　她半晌没有说话，临了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是安东尼，你会这么说么？”
　　“……他是男孩。”
　　苏瑞把电话挂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通向人群的门。
　　——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没有别人可以替我活。

　　交易

　　狂风仿佛是鬼魅的呼吸，盘旋在钢铁城市的上空，初秋的女院整夜便是这种闷闷的声响，时轻时重，直缠得空气中似乎都有一种恐怖凝重。这是往年从没有过的天气，虔诚者类似梅西，从开学伊始，便每天去教堂忏悔，生怕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冒犯了上帝。
　　苏瑞却不太信这些。她选了艺术史专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连已经毕业的安吉拉都打电话来问，说是不是太过于低调了些。但小家伙坚持己见，身为前辈的也就没有多说。由塔兰公爵安排的礼仪课程已经正式开始，苏瑞拒绝让家庭教师到学校来，因而每周末都要去距莫尔温约两小时路程的阿拉贡上课，大作业全放到平时，忙得不可开交。她一到了床上变睡得昏天黑地，哪里还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这一切的直接后果就是，当她驾驶着自己的新黄蜂飞艇去夏宫拜访国王的时候，差点坠机身亡。
　　和詹姆士约在晚间是不得已的选择，苏瑞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新身份，从某种意义上，她还难以想象身为“国王”的生活将是怎样的，常常无意地对现在的生活表示留恋，行事竟比往常还要低调几分；但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优等生了，深知如果不主动出手，那么就会一直处于被动的位置。
　　狂风将小小的飞艇肆意地玩弄着，苏瑞才把黄蜂开出机库不久，便已惊得浑身被汗水浸透。平衡器早就失去作用，侧风常常冷不丁将整个机身掀个底朝天——她也无从去顾及那些在舱体内飘来飘去的纸张和小零食了，只能够本能地睁大双眼，死死拉住操纵杆，牙齿都在发颤。
　　——世界如此之大，我却这么渺小。
　　这样的念头第一次在脑海中出现，同以往在赛场上疯狂的时候不同，她似乎隐隐约约地觉得，幸运之神不再那么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了。没有观众的疯狂呐喊，只是孤独地和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抗争着——可又有另一股力量支撑着她，大约是青年的热血，让她不肯就此屈服。这一艘落叶般飘零在空中的飞艇，在晃悠了大半夜之后，终于磕磕绊绊地落在夏宫。
　　“您不应当这么做。”苏瑞才跳出黄蜂，内侍总管安娜已然站在一旁，“您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同于以往了，请以后不要这样任性。”
　　突然而来的指责语气让苏瑞怔了一下，才明白自己一路都被监视着，她脸上依然毫无血色，想要堆起一个笑，却没有成功：“谢谢您的提醒。我实在是不想误了和陛下的约定……”
　　“那么您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情，”安娜打断她，语气仍是锋利的，“您的生命安全高于任何约定。”
　　苏瑞心里很有些不高兴，但微笑却更自然了些：“真是对不起。”
　　“您现在已经属于赫尔了——而不是您自己，希望您能够明白。”安娜放缓了语气，微微欠了欠身，“请原谅我先前的无礼，我先带您去换身衣服。”
　　苏瑞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心里生出些许疲惫，但立刻攥紧了拳头——这场游戏还没有开始，居然想要退缩么？
　　……但也没有退路了吧。
　　脑子里胡乱地想着，等换好衣服之后，苏瑞对着镜子照，心绪也慢慢清朗起来。年轻的姑娘身上带着耀眼的光芒，就连自己都有些被那个美好的倒影迷惑。
　　或许她们只是需要一个长着这样皮相的国王，但却给了自己登上权力至高点的机会。
　　等坐上小船，她有些感叹地四顾着，黑夜里只有朦胧的雾气，但似乎不管外面的天如何狂暴，古老的克里特永远是风平浪静。
　　湖底的夏宫依然带着神秘的气息，苏瑞并未在休息室停留，而直接要求安娜带她去见国王。话音未落，便已听到詹姆士的声音：“让她进来。”
　　她未及辨别声音的源头，但之后二人踏上的长廊表明，那个声音必然是电子扩音器的结果。
　　厚重的门被衣着精致的侍者打开，苏瑞在门口停下，对着内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欠了欠身，对方只是摆摆手。
　　待剩下他们两个，詹姆士才开口。
　　“看起来真是不一样了……坐吧。”他指了指一个宽大的扶手椅上，“我们上次见是什么时候？”
　　“我不想打搅您太久，陛下。”椅子很柔软，但她的背却挺得很直，“我来找您，是想和您谈交易。”
　　“交易……恩。”在昏暗的灯光下，詹姆士脸上的讥讽带有一种奇特的漫画效果，“很好。”
　　“我需要您的帮助。”苏瑞并没有停顿，仿佛早已想好要说什么，“我思考过您警告我的话，的确，我不清楚未来自己需要面对什么，因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够以什么来‘交易’。这听上去的确很好笑。”
　　詹姆士笑起来：“这没什么，我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交易’的，年轻人。”
　　“陛下，我相信您有。”
　　苏瑞盯着对方的黑瞳，不同于自己的灿烂光彩，那双眼睛是幽深的。国王没有立刻回答，湖底的宫殿带有一种近乎于恐怖的安静，她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的想法却更加笃定。
　　“我看了几段您在战争中的作战记录，”苏瑞放缓了语速，“那是一个伟大的统领者才能领导的战役。”
　　“我不过是个驾驶员……”詹姆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最好的——在赫尔的三十万战机操纵者里，”她补充道，“陛下，我虽然不曾驾驶战机，但作为一名飞艇赛手，也很清楚达到那种程度，只有天赋是不够的，只有努力也是不够的。”
　　国王把手搭到下巴上，微微侧着头：“继续。”
　　“请允许我大胆地猜测您的个性与作风……”苏瑞垂下头，“陛下，您做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事情，不过是为了离开这个牢笼，可离开之后，您又打算怎么做呢？”
　　“你想错了。”詹姆士嗤笑道，“就算是退位，我也不能离开的。王室不是游乐场，你进来了，只有上帝才能把你带走。”
　　“这就是我所说的交易，陛下。”她的目光锋利起来，“当我得到足够的权力，我就会给您您想要的自由。”
　　“没本钱的生意，真聪明。”国王的态度依然冷漠，“足够的权力，这是多么美好的梦想。”
　　“但是，您会和我交易。”苏瑞依然坚定地看着对方，“我期盼能够达到一个双赢的局面，您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我帮助您得到您想要的，这没有任何坏处。”
　　“前提是，相互信任。”
　　苏瑞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是的，陛下。我们的话题终于步入正轨了。”

　　恐惧

　　两人的谈话并不如先前预想的顺利。苏瑞得到了一些她希望得到的信息，但更多是一些虚无的许诺。在谈判方面，詹姆士是个很谨慎的人，苏瑞占不到任何好处。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在她已经被对方的不合作不反抗态度搞得疲惫不堪时，国王突然说道。
　　“当然，陛下。”她挺直背，正色看着对方。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要得到权力？”年长者眯起眼，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苏瑞愣了一下，立刻微笑起来：“诚实的答案是：我不希望像您这样被关到地下的豪华监牢里度过一生。”
　　“那只要不犯错误就可以，夺权恰恰可以把你送进来。”
　　“可是陛下，地上的那个，就不是监牢了么？”
　　“玩这样的文字游戏，”詹姆士嗤笑道，“你还和我谈什么信任。”
　　苏瑞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吮了一口，似乎只是沾湿嘴唇，动作经过近来的训练，优雅而流畅，手腕的线条近乎于一种艺术。
　　当她把茶杯放下时，詹姆士轻叹了一声：“你和你母亲真像。”
　　“我不知道。”苏瑞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毫无闪躲之意，“陛下，我不知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是不甘心吧。我总要做点什么，既然命运引领我来到这里，我不愿意就此成为史书上同一个名字后面的一个序号，二世，三世，或者是什么？第一位女王，然后是生卒年月——我不希望我活着的时代，历史与我无关。”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而与此同时，我确实感觉到，这个国家是有问题的。我们为了一些利益，牺牲了一部分人的幸福。这种交换是否公平？或者是否有效？是否还符合建立这个国度的先人的初衷？我怀疑这些事情。赫尔是需要改变的。通过唤醒民众而改变太难，我宁可先放弃民主和一些公正，来治疗这个国家的疾病。”
　　“所有的独裁者都说她们是正义的。”詹姆士冷漠地说，“而你甚至不知道你想作什么。”
　　“我想改变男人的地位。”苏瑞依然看着对方，“并且改变等级制度。这个国家需要自由，陛下，自由是人的天性，我们不能以任何理由将它扼杀。”
　　“自由吗……”国王的表情稍稍柔和下来，从花瓶里抽出一支大大的白色绣球花，开始撕扯那可怜的植物。
　　苏瑞点点头：“国家的力量太强大了，忽视了我们最初建立它的理想——人民的幸福。”
　　詹姆士恶狠狠抓下一把花瓣：“是的，你又知道了。人民想要怎样的幸福，然后你还要帮他们决定。”
　　“我们都知道——”她坚持道，“赫尔必须改变。”
　　“不，”他突然把花丢到一旁，“你要面对的是千年积沉下的文明——这个命题太天真了，我的孩子。”
　　“的确如此，但是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有变化。”
　　“不，这太天真了。”詹姆士摇头道，“而且你缺乏勇气，你的生活得太顺利了，所以即使你有能力，也没有决心。”
　　“我总要……”
　　“而且，”他打断她，“我更担心的是，当你顺利地得到权力，就会自我膨胀，忘记一切对于自由与公平的追求。那只会把这个国家带入更加痛苦的深渊之中。”
　　“我相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陛下。”她举起双手，做出坚决的手势，“我有着自己的信念和底线……”
　　“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被吓坏了。”詹姆士烦躁地说道，“你很害怕，你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你以为拿到权力就可以不再害怕，然后为了权力给自己编造出一个美好的理想——我告诉你，这是狗屁。”
　　苏瑞怔住：“我没有害怕。”
　　“你有。”他的目光突然锋利起来，姿势却没有变化，后背靠在舒适的靠垫上，“告诉我，你怕死么？”
　　这个问题让她乱了阵脚：“……我——”
　　她说不出那个否定的字眼。
　　国王耸耸肩，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湖底的宫殿始终有一种隐约的闷响，那是暗流擦过墙壁发出的声音。
　　“我曾经在飞艇赛场上出过很危险的……”
　　“你害怕。”他打断她。
　　苏瑞试图要继续辩解，但对方摆手道：“我累了。你回去吧，该来找我的时候，你会来的。”
　　----
　　帝都费罗。
　　如果这事情可以假手于其他人，威廉绝对不愿意自己跑到地下的深处。此时他有些后悔在赫尔的一年之中的整日懒散了。
　　然而很多疑惑却是如此微妙，他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蛛丝马迹，却不敢动用自己在大西的消息网。如果一件事情不打算让父亲知道，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让他有任何触及的可能性。
　　脚下的泥泞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气息，枯萎腐烂的树桩像是人心一般，根植于表面光鲜的帝都深处。衣着暴露的流莺眼里闪烁着贪婪无耻的光芒，胆大的甚至撞到他身前，手指触及的皮肤并不光滑，那张脸抬起来，惨白。
　　“先生，您不想带我回去么？”
　　威廉后退一步：“不，谢谢。”
　　“您在找什么？”对方扯开嘴笑，用干瘪的乳房蹭着他的胸口，“我对这片最熟，您问什么我都知道。”
　　“不用。”他摇摇头，依然是礼貌的，“谢谢。”
　　花街的最深处，人迹稀少，发酵的酒气却浓起来。初秋的天气，如果在女院的话，仍然是艳阳高照，他甚至可以穿短裤，而在这里却不得不把挺括的皮质外套又拢紧了些。早已石化的植物丛后，掩藏着一座漆黑的石质古堡。
　　一只老鼠从他脚边蹿过，威廉蹙紧了眉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霉味与酒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种掩鼻而逃的冲动。
　　怎么会是这种地方……
　　“我高贵的弟弟——”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楼梯的另一端传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真是好久不见。”
　　----
　　对于亚瑟来说，收到毫无头绪的指令并非罕见之事。上面往往只有一个简单的暗号，接着是时间，地点，要求，甚至连要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标注。
　　但自从到了赫尔，他就再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息。有时候他会有一种重生的欢乐，这样的心情掺杂在爱慕和兴奋里，让他在异国的生活反而有种归乡的感觉。在赛场上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思念苏瑞的每一个白天，都是美好的。
　　“九月三十日早七点，莫尔温第二层，飞艇赛场。”
　　蜂鸟座位上的一张小小的纸条，将亚瑟带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他用尽力气攥紧拳头，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他没死——那个家伙居然没死！
　　落款再熟悉不过，一朵罂粟花。
　　他无法忘记罗杰凑在自己耳边，犹如情人般的低沉声调，说出的话语却充满了恶毒：“这朵花代表我，我的信仰。你需要记住，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我们去毁灭。”
　　-----
　　威廉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我一直在等你呢，”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毁了，时而尖利，时而嘶哑，脸上是可怖的烫伤，纵横交错，右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最深的疤痕，“威廉殿下。”
　　“真可惜，”年轻的王子站直了身子，冷笑道，“你居然还活着，太令我失望了。”
　　“我还以为这正是您希望的——”罗杰走下台阶，他的步伐很慢，一瘸一拐，“这一次，状况好像反过来了呀……该怎么办呢，我可爱的弟弟？”
　　一些肮脏的身影从黑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数量不多，但对付一个人已经绰绰有余。
　　“我怕得快晕过去了，你就这些人？也太可怜了吧。”
　　“你没带人来。”罗杰慢慢走下楼梯，“你也没带武器。”
　　威廉脸上的笑更深了些：“我带了脑子——这就够了，罗杰。”
　　“上帝啊，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错觉，”罗杰站定在他的对面，嘴角抽动着，“让我可以忘记这一身的伤痛，还跟你谈判？”
　　“因为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他摇摇头，“所以，只是杀了我的话，你的后半生会活在痛苦之中。”
　　罗杰哈哈大笑，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来的鬼怪：“我为什么要杀了你？我完全可以慢慢地折磨你——”
　　“那是无法满足你的，而且你也做不到。”威廉盯着对方浑浊的独眼，“我是被监视的，也就是被保护的。一时不见赫尔人还能坐得住，超过一定的时间就是另一回事了。”
　　“最起码，我们还有‘一定的时间’可以叙叙旧，亲爱的弟弟。”
　　“然后你所有的伟大计划就都完蛋了。”威廉似乎是厌烦了，语气冷淡下来，“我保证。”
　　罗杰不再发出那可怕的笑声：“你总是太聪明。”
　　“我只是来看看你，如此而已。”他摘下帽子，微微欠了欠身，“看到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对方疑惑地盯着他：“然后？”
　　“我很期待和你的游戏。”威廉转身离去，“在我下一次干掉你之前，不要被别人杀掉。”
　　门合上的瞬间，阴测测的声音飘来：“你也是。”
　　靴子踏上泥泞的一瞬，他差点摔倒在地上。
　　狠狠丢掉已被冷汗浸透的手套，威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居然还活着！

　　钥匙

　　清晨的地下飞艇赛场里依然飘散着前一晚的硝烟气息，闷热的气流带着蒸腾的汗水味与顶灯曾经的高温，奇妙地融入沉寂后的一片安宁之中。亚瑟在进入赛手休息室的时候，感到一阵一如既往的兴奋，但这种心情瞬间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惶然的紧张。他四处张望着，不知等待的人会在何处出现，不，他甚至不知道，到底什么人会出现。
　　年轻的男孩甩了甩蜜色的柔软卷发，他讨厌自己的头发，他讨厌自己身上一切像罗杰的地方，但是他们又是那么想像，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紧张、烦躁、愤怒，在情绪升至心口的一瞬，他总是觉得难以控制自己，想要尖叫，想要破坏点什么东西。飞艇是一项美好的运动，在生与死的边缘，他可以确定自己的存在。
　　停下——他恶狠狠地攥紧拳头，停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大口喝下去，凉意让他微微战栗了下，他盯着房间里最为黑暗的一个角落，然后轻声对着空气说：“没什么可怕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的门被温柔地打开了。亚瑟迅速转过身，却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罗杰。那是一个纤瘦的青年，光亮的金色碎发垂在苍白的面颊上，五官平平，却化了极精致的妆，倒也显出几分妖媚；身上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与黑色紧身裤，领口系了条花哨的丝巾，搭在胯上的系腰带衬着精致的红唇——总之，这是一个非常模范的赫尔男人。
　　“我以为你会年长一些，或者他还没有到？”青年说道，声音和语气都有些软绵绵的，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精致的表，“的确，还有半小时呢。”
　　“你的名字？”亚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对方笑了笑，嘴角微微勾起，扎扎眼睛：“这是秘密哦，怎么可以告诉你呢？……恩，好了，小家伙，给我倒杯水。”
　　亚瑟回给他一个疏远的微笑：“请自便。”
　　“哦，”那人轻叹道，“真是冷淡。”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很自然地自己从柜子里翻出茶壶和杯子，然后旁若无人地泡起了茶。待到坐下，又感叹道：“茶不对，杯子不对，水也不对，环境更糟，面对的人嘛……”
　　摇摇头，皱着眉轻轻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到一旁，盯着亚瑟看。
　　少年起初还能坐定，过了一会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人又摇摇头：“长得不错，只可惜不会打扮，气质太差——你生在大西，真是可惜了。”
　　“我不是大西人！”
　　“小男孩——听听你的口音，还有举止。”对方竖起一只手指，撅起嘴唇，“不过你大概和那个人一样，也是被扫地出门的？”
　　亚瑟抿紧了嘴唇，那种厌烦的感觉又充满了他的血液，这令他突然有一种恶毒的想法。或许他可以杀掉面前这个娘娘腔，然后躲到苏瑞身边——总而言之，把地下层的一切，关于过去的一切，全都抹杀掉。
　　“友好一点嘛，”青年笑道，“把那种情绪放在眼睛里，实在是不聪明呦。”
　　亚瑟撇开脸，低头看着桌子上粗糙的纹路。
　　“所以说，”金发男人兀自说道，“你看来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嘛，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亚瑟依然低着头。
　　“他是新女王的贴身仆人。”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几乎让亚瑟陷入绝望之中。他想要缩到一个角落躲起来，但是当抬头看到罗杰的时候，似乎情况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他从出生就看着这个人，到现在依然看着，或许这个时候他才应该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可怕的。
　　“哦！”青年惊叹道，接着换上惋惜的音调，“我不得不质疑这位新殿下的品味。”
　　“我对此有同样的看法，”罗杰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面对那人站定，一边的嘴角抽搐着，似乎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左眼打量着面前的人，那琥珀般的瞳色美丽得近乎于讽刺，“您不是费罗大学的兄弟会会长。”
　　“我不是。”青年点了点头，“克莱顿先生看来是有事情耽搁了，不管怎样，我们先谈谈也无妨。”
　　“您知道，这可不是大学社团游戏，”罗杰用拐杖敲了敲地板，“起码要有点诚意。”
　　对方站了起来，姿态优雅地欠了欠身：“科恩，兄弟会副会长，我和克莱顿在幼年学校就已经认识。之前与您联系的人一直都是我。”
　　“影子……吗？”
　　“不，”科恩笑起来，“准确地说，应该是支持者与执行者吧，我更喜欢和他讨论问题的可行性，而不是不加思考地接受命令。”
　　罗杰狡黠地盯着对方：“还是说，克莱顿先生只不过是您的挡箭牌？”
　　科恩收起了笑容，慢悠悠地坐下，端起茶杯：“如果您不想谈的话，我们不妨就此结束。”
　　“不要这么急，科恩先生。”罗杰发出难听的笑声，“我们合作的路还长着呢……”
　　“这我可不敢保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克莱顿的金发在灯光下闪着梦幻般的光彩，“我必须要说我对您感到失望，罗杰先生，还有您，亚瑟先生。”
　　“你认识这个孩子？”科恩说道，“这是新女王的贴身仆人。”
　　克莱顿突然觉得全身发冷，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盯着亚瑟看了一会，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指节都有些发白，最后他终于把目光移开，身体放松下来，懒洋洋地看着罗杰：“您还有什么能与我们交易的呢？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位女王是谁。”
　　“很多。”罗杰也笑着，“相信我，克莱顿先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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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二层的停机库遇到克莱顿的时候，苏瑞很是惊讶，但转念一想，便只是对他笑笑。对方反而追了上来：“苏瑞。”
　　她才要转身，生生停下来，姿势有点尴尬：“你怎么又来这里？”
　　“拜托，”他笑得极阳光，四周阴湿的环境仿佛是舞台上的布景，怎么看都显得有些不真实，“你最近对我总像教育小孩子一样。”
　　“抱歉，”苏瑞也微笑，“你上次的摔伤怎样了？我正好有事情，居然没能去看你，真不好意思。”
　　克莱顿夸张地叹了口气：“又来了……”
　　“对不起……”
　　他打断她：“我没事。”
　　话语就这样卡在了苏瑞的喉咙里，她发现对方在盯着她看，这令她心跳加快。水管滴落的水珠在污泥上飞溅开来，悄无声息，她却如此明白地感觉着那些消逝的存在。她很悲哀地发现，或许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正视这个男人，永远是这么可笑卑微，手足无措。这让她觉得恐惧，她必须要说点什么，可话一出口，又后悔了：“你来做什么？”
　　“上次忘在韦恩斯街那栋房子里一点东西，”他说，“我过来取一下。”
　　“我给你送过去。”她飞快地回答道，“你还是先回学校去。”
　　“是个小东西，我担心你找不到。”
　　“告诉我在哪里就好。”
　　“苏瑞……”他歪着头看她，“我上次生病了，记不清放在哪。我人都来了，你陪我去就好了嘛。”
　　他带上了撒娇的语气，这让她更加心烦意乱：“你不应该在这里，这是不对的。”
　　“苏瑞……”他放轻了语调，“我也要透透气。”
　　她简直想要逃开：“不行。”
　　她抬起头，他的眼睛是黯淡的，原本的冰蓝色变成了此刻疲惫的灰，里面有一种让她想要瑟缩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他点了下头，“那是一把银质的小钥匙，安吉拉送给我的。”
　　“我会给你送过去。”
　　“发快递就好。”克莱顿笑了笑，“那么我先回去了，谢谢你。”
　　目送他离开，苏瑞心里很不开心，她知道思考是痛苦的，而这些痛苦会换来一些别的东西，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偶尔会期望，自己如同年幼时一般懵懂无知。全凭直觉走到韦恩斯街三号，推开门的时候，她甚至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这么晚，”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我等了你半个钟头。”
　　她一声不吭，直接抱住对方，把脑袋埋在他胸前的衣料里，像一只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哦……我真为赫尔的未来担忧。”林肯无奈地说。但是他还是用大手托住了女孩的脖颈，把手指插进她软绵绵的头发里，最后他的嘴唇落到她的额头上，“我想你。”
　　苏瑞还是不说话。她发了狂一样地吻他，鼻头贴着他的脸颊，用嘴唇吸吮，用牙齿撕咬，直到林肯狠狠打了下她的屁股，小家伙才气喘吁吁地放开。
　　“会痛！”他很不满地捂着嘴，苏瑞的脸颊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眼神凶猛，仿佛一只饿极了的食肉动物，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抚道：“你就算不让我洗澡，总要到卧室里去，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说完这句话，他才惊觉苏瑞没有关门，赶紧走过去关好。隐约觉得一抹亮色从小巷里闪过，但还没有看清，那两只细细的手臂已经环在他的腰上。
　　细微的颤抖模糊了林肯的思维，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握着，她是软绵绵的，一个软绵绵的小姑娘，她会哭，会撒娇，会依赖他，会像一只凶猛的小兽一样亮出尖牙，但她还是软绵绵的。她是苏瑞，他的苏瑞。
　　他究竟爱不爱她呢？或者说，他爱的究竟是这种感觉，还是她本身？一切美好的基础是因为她是好的，还是因为，他渴望被依赖？
　　他不知道。
　　躺在床头点燃一支烟，他依然混乱地分辨着。
　　他不知道。
　　林肯总觉得自己能够把事情想明白，他一向认为自己所知甚少，所以最起码要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想清楚。但当他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热爱被她依赖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苏瑞。
　　小家伙光着屁股四处倒腾着什么。林肯决定等会再想，反正他时间多得很。
　　“找什么？”他把烟掐灭，揽住她的腰。
　　“钥匙，”她抬起头，“一把银钥匙，克莱顿说他落在这里。”
　　“银钥匙？”他愣了一下。
　　“恩。”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试图摸出一根烟，可烟盒却是空的。
　　“怎么了？”苏瑞奇怪地看着他。
　　“的确是有一把银钥匙，”林肯说道，“但那不是克莱顿的。”
　　苏瑞皱眉：“怎会，他说是安吉拉送给他的。”
　　“你还记得我和露西结婚之后的舞会，你来过我房间吗？”他有些烦躁，打开抽屉，可里面还是没有烟，只得把玩着打火机，“你才走，他就来了，送给我一把银钥匙，说希望我能够守住贞洁之门。”
　　一句话说完，苏瑞的眉毛打了个结：“他什么意思？”
　　“小孩子，心气胜些。”林肯拍拍她，“过两年就都明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关他什么事，轮得到他来管！”她甩开林肯的手。
　　“你喊这么大声，是因为心虚么？”林肯笑起来，“得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别装了。”
　　苏瑞还是瞪着眼睛：“他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在这，就是没这样东西，你回去跟他说一声就算了。”他冷笑道，“如果我在这，以后你见了他就要难过，其他还能怎样？小孩子的瞎折腾，你要是当了真，就算我看错了人。”
　　苏瑞摇头：“你不知道这个人，他跟你不一样。”
　　“行了，你想太多了。”
　　“这是警告。”她突然跳下床，抄起衣服往身上套，“林肯，从今天开始，不要随便离开莫尔温。”
　　“你现在还要因为你的幻想症限制我的行动？”他吃惊地看着她。
　　“拜托你，”她突然凑过去吻了他一下，认真地盯着他，“在我查清楚之前，不要离开莫尔温。”
　　或许是她眼里的某种孩子气打动了林肯，他点点头：“好。”
　　她又吻了他一下：“我爱你，林肯。”
　　待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肯才恍惚地想到，这似乎是一生之中，他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说这三个字。
　　如此容易，就如同人生中的一切深刻，瞬间仿佛抓住了，下一秒就不知道在哪里。

　　公爵

　　停机库的粘腻气息让克莱顿很烦躁，他跳进自己的飞艇，又厌恶地把鞋子脱下来丢出去。
　　“肮脏！”他轻声说道，但是这两个字似乎被空旷的地下洞穴放大了，摇摇晃晃地飘荡着：肮脏，肮脏，肮脏……
　　他深深吸了口气，但空气依然是令人不快的，飞艇里也是这种味道，就连自己似乎也已被这种东西充满了。他试图关上门，却发现亚瑟竟然站在不远处。
　　“克莱顿先生，您还在啊。”对方说道，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和罗杰是什么关系？”
　　亚瑟歪了歪头：“您说呢？”
　　“我没工夫跟你玩猜谜游戏。”
　　“我和他没有关系，”亚瑟说道，“如果您相信的话——这不是问题的所在。”
　　克莱顿从座位旁摸出手套，仔仔细细戴上，然后才抬头道：“你在等我？”
　　“是。”亚瑟走到他的飞艇旁边，“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你坚持不让苏瑞成为女王呢？你们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糟。”
　　“并不是苏瑞，”他答道，“这个国家的不平等已经太深入了，我们不能允许这种状况变得更糟。”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亚瑟盯着他，“作为帝国男性的典范所在，费罗大学兄弟会居然是男权主义者的集中地。”
　　“我们沉默并不代表我们愚蠢。”他毫不畏缩地看着对方，“太多人在沉默中浪费了一生，但这一次我们要说话。”
　　“以暴力的形式？”
　　“我们别无选择。”
　　短暂的沉默之后，尖锐的笑声仿佛利物划过金属的声响，亚瑟五官挤作一团，肩膀神经质地抽搐着：“很好的理由，会长大人，非常完美的理由。”
　　“这并不好玩。”克莱顿有些愤怒，却是因为自己居然和个小鬼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男孩止住笑：“比起现在那个，她会是个好国王，甚至比大西的皇帝也要强得多。”
　　“那不是问题的关键。”他尽量保持着礼貌，“我得走了。”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亚瑟若有所思地说，“你真的知道手上沾满鲜血的感觉吗？”
　　他停了一下，并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你最好坚定你的立场，小家伙。”
　　“您多虑了，先生。”亚瑟微微低了下头，“同您一样，我也没有选择。”
　　“没有人可以阻挡我前进。”克莱顿发动了飞艇，“你听明白了吗？”
　　“再明白不过，”他退后一步，“祝您顺利，会长大人。”
　　苏瑞无法摆脱自己的不安。
　　尤其是当她在地下层的停机库里捡到了克莱顿的鞋子之后，那是一双精致的当季新款鞋，手绣花边，她对它有印象，她总能够记住克莱顿身上的每一件东西。——关键是，之前她明明已经目送他离开。
　　他想要做什么？
　　飞艇上升的过程中，她随手拨弄着电话。此时已是凌晨三点，总要再等等才能找人调查——而到底该让什么人帮忙，反倒成了值得考虑的问题。这个时候的每一步走出去，未来的结果都会大不相同。
　　而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铃声竟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您好？”
　　“殿下，”那个陌生的声音是温暖而柔和的，“我是安吉拉的母亲，阿拉贡公爵塔兰，请原谅我在这个时候打搅您，不过我想您还没有睡。”
　　苏瑞心下有些吃惊，尽管两人在政治上的关系已经相当亲密，但对方一直在避免和她见面，这样一通电话就显得有些奇怪。她定了定神，说道：“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的么，公爵大人？”
　　“殿下叫我伊莉莎就好，”她的语气和安吉拉非常相似，带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我有一些事需要和您说，请到阿拉贡来。”
　　夏宫、莫尔温城堡与塔兰家在阿拉贡的海崖别墅，被成为赫尔最美的三栋建筑。阿拉贡和莫尔温很近，是一个不大的滨海古城，嶙峋的怪石大大小小地铺散在海与陆地之间，而白色的建筑犹如飘雪般落在暗红色的悬崖顶端，俯瞰着宽阔碧蓝的亚得里亚海。苏瑞到达时正是日出时分，当第一缕阳光撕破海与天无穷无尽的冰冷与暗沉，新的一天开始了。
　　火红色的黄蜂停在伸出悬崖的停机坪上，海鸥被惊起，展开双翼发出清脆的叫声。苏瑞跳下飞艇的时候拢了下外套，却发现温度出乎意料地舒适。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混杂着秋日清晨的阳光，让她觉得灵魂都宽广起来。
　　别墅门口早已站了一排人迎接，苏瑞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只远远见过公爵，几乎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我想殿下一定累了，”一位身着修士长袍的女士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亲切而温暖，“我是伊莉莎。”
　　“塔兰公爵大人……”苏瑞稍稍有些局促不安，如果是去年这个时候，她甚至连接近对方都是非常困难的。
　　“请您叫我伊莉莎，”她在她面前站定，公爵比安吉拉还要高一点，母女两人的五官并不很像，但那标志性的红发却是一样的，“我想我还没有年长到让殿下产生这么强烈的生疏感。”
　　“您总是长辈。”苏瑞稍稍放松下来，“不知大人叫我来有什么事？”
　　“起初是有事的，但是突然发现今天的清晨格外美呢。”
　　苏瑞看向海面，初升的骄阳洒落片片金光，心里不由得有一种孩子气的欢乐：“是啊。”
　　公爵微微一笑，挽住她的手：“事情很多，我们先去吃早餐，慢慢谈。”
　　早餐很简单，热腾腾的煎蛋，红茶和面包，以及各种时令水果和蔬菜色拉，苏瑞有种回到学校餐厅的错觉。
　　“安吉拉打算在毕业之后去做见习检察官，”长者用餐巾擦擦嘴，然后开口道，“我想她会在未来给予您很大的帮助。”
　　“我不知道，”苏瑞笑了笑，抬起头，“我是说，我已经太习惯给她帮忙了，这种状况反过来真的很奇怪。”
　　“这很正常，”对方点点头，“尤其是对赫尔人来说，我们应该都已经很适应身份的突然变化了，每个人在十岁的前后生活都是截然不同的。”
　　苏瑞看向窗外：“我那会没有变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海浪拍击着岩壁，却只能隐约听到声响，就仿佛这一切的开始一样。可以看到远方的美好，却不知脚下的深渊里藏着怎样的危险。
　　侍者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来添了茶和咖啡。苏瑞回头看着公爵，目光清澈而安宁：“早餐结束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吧，伊莉莎。”
　　“如您所愿，殿下。”

　　争锋

　　“您在这种时候找我，必定是有急事的。”苏瑞开口道。
　　“的确如此。”公爵点点头，“如果殿下刚才直接回女院，我会十分担忧您的安全。”
　　女孩怔了一下，一些疑问句分明从她的眼中划过，但都没有说出口，脸上却一点点失去了血色，她垂下眼眸，盯着桌上的茶杯。
　　“您可能并不清楚，赫尔的谍报系统是归属王室的，但最近几年陛下委托我代为管理。”伊莉莎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而就在昨晚，我了解到有一些国内的极端男权主义分子与国外的恐怖分子打算对您不利。”
　　“名字？”她用极轻的声音问。
　　“在我完全确认之前，恐怕还不能够向您汇报。”公爵叹了口气，“这关系到几个家族的名誉……”
　　苏瑞打断她：“是克莱顿。”
　　“这件事牵扯了很多人，”对方放柔了语调，“他可能只是被欺骗了。”
　　“——他打算要杀我？”苏瑞抬起头，无措地盯着长者，又重复问道，“他打算要杀我？”
　　“事情很可能没有那么严重，但必要的警戒措施还是一定的，我希望您能够接受王室近卫队的护卫。”
　　“他是我的朋友！”苏瑞拼命压抑着想要尖叫的冲动，“我认识他已经四年了——而且他不止是我的朋友！”
　　“苏瑞，”对方靠近她，并没有安慰她，但那种温和的目光却给人一种坚定的感觉，“不要多想，王室安全保卫还没有那么糟糕，这事情不是你需要担心的。”
　　“我不明白……”她用手捂着眼睛，“那么长时间，我都像个傻瓜一样……”
　　“这不是你的错，”公爵说道，“这也不是他的错。这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她依然低着头，闷声道：“改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很高兴您能够想到这些。”公爵坐直了身子。
　　云雾散去，天空一片清澄的碧蓝，海水仿佛凝结起来，像一块晃动的果冻，那些闪烁的亮光带着快活的氛围。但是这一切的美好都无法让她快乐起来，毫无缘由地，她想起来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傻乎乎的小孩子，只是开心。到了此时她才终于明白，那种快乐有多么珍贵。
　　他呢？是不是在笑着的时候，早就知道会失去？
　　苏瑞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看着对方：“那安吉拉怎么办？”
　　伊莉莎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我打算先让他们布置下去，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费罗大学兄弟会的隐患一直都有，只不过如果这些男人本本分分的，也没什么大碍。这一次却不同。”
　　“您现在阻止他们，克莱顿就不会身败名裂。”
　　“那么，”对方微笑道，“请殿下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想一想，怎样才能阻止我的女儿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呢？——这当然不是我做事情的初衷，但如果您非要我解释安吉拉该怎么办，这就是我的回答。”
　　“当然——您真正要做的，是打击议长。”
　　“这个国家要持续下去，就必须维持平衡。”公爵依然是和和气气的样子，“而卡曼西大人太贪婪了。”
　　“她不是贪婪，”苏瑞说道，“她太聪明了，而这种聪明又浮于表象，或者说，她能够聪明地行动，却不能得到别人的真诚。她蒙蔽民众的眼睛，可不小心也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非常到位的评价，殿下。”公爵赞赏地看着她，“她居然以为可以控制您，真是太失策了。”
　　“可我的确被她控制了。”
　　“殿下，”伊莉莎笑起来，“不要小瞧家族的力量，就连莫尔温的那位都站在你这边，她还剩下什么呢？”
　　还未等苏瑞说话，她又说道：“当然您更应该相信自己的力量。毕竟，除了自己以外，您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
　　“哦？”苏瑞笑起来，“您也一样？”
　　“我会尽我所能对您诚实，”公爵微微欠了欠身，“但我毕竟也有自己的利益要顾及。”
　　苏瑞觉得这话让她放松许多：“谢谢。”
　　“不，殿下，我才是要说谢谢的那一个。”伊莉莎大笑起来，“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少年没和一个头脑清楚的王室成员说话了。”
　　苏瑞做了一个举杯的姿势：“那么，克莱顿的问题以及我的安全，就拜托您了。”
　　“竭诚为您效劳。”
　　早餐之后的谈话让苏瑞迅速喜欢上了这位血统高贵的公爵，伊莉莎又带她参观了历代阿拉贡公爵的画像，接着两人换了个地方，一间现代风格的小茶室，简洁的线条却打造出丰富的光影，角落里恰到好处地装饰着抽象画作和绣球花。
　　“有种让人放松的感觉。”苏瑞笑道“真想不到您会喜欢这种风格的房子。”
　　“是我丈夫设计的，房间、家具，画也是他的作品。”伊莉莎骄傲地说，接着放低了声音，“他用了化名，你如果关注这一行的话，一定知道的。”
　　苏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有您这样的妻子，他很幸福。”
　　“他是一个天才，”公爵亲自帮她倒茶，“把一个天才拘在家里，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是不合情理的。”
　　“不，”苏瑞摇摇头，“他是一个很幸运的男人。”
　　“说起男人。”伊莉莎把茶壶放下，“尽管我知道您不愿意听，但还是要说。”
　　“关于林肯？”
　　“是的，”她点点头，“韦恩斯这个姓氏如果有女继承人，那无疑是帝国最强大的一个家族，而林肯却是一个隐患。他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没错，但殿下要记住，这段关系是不光彩的，它有可能毁掉您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尤其现在的陛下有过那样的过去，而您又是他的私生子。”
　　公爵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有一些时候——不，殿下，很多时候，民众是非常可怕的。”
　　“的确如此。”苏瑞蹙着眉毛，“我完全理解您的想法，也非常感，但我不会放弃林肯。”
　　“那么您会很难摆脱卡曼西。”
　　苏瑞叹了口气：“总会有办法的。”
　　“您知道，任何一场风波都是有风险的，即便我们抓住克莱顿这一步，也很难撼动议长的根基，而她却可能在危急状况下把您扯下水——”
　　苏瑞打断她：“我知道。”
　　年轻人的烦躁并未令公爵有所动摇：“我很高兴您这么说。”
　　苏瑞把茶杯放到一边，下巴抵在交握着的手上：“我不喜欢绕圈子，大人。我不会放弃林肯。”
　　对方盯着她一片墨黑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谈判的场景似曾相识，女孩的神情和她的父亲太像了。
　　还是一家人啊……她很无奈地想到。
　　“我明白了，殿下。”最终她点点头，“谢谢您的坦诚——总会有别的办法。”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她像是松了口气，但语调还是硬邦邦的。
　　“当然，”伊莉莎微笑起来，“我们今天最重要的话题是关于新千年庆典，还有殿下以后的装束。”
　　“装束？”
　　“您会是赫尔历史上第一位女王，我以为殿下的装束应不同于以往的国王或者王后。”
　　苏瑞回想了一下詹姆士出席正式场合的样子：“那您的建议是？”
　　“我有一些想法，不知道是否合适。”公爵顿了一下，“现在知道殿下身份的人并不少，但也不多，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以一些适当的方式让您保持这种神秘感，例如延续上古时代女神崇拜的妆容。”
　　她愣了一会：“你是说把我的脸涂得像油漆粉刷过一样？”
　　“以及适当的装饰，”伊莉莎笑道，“会非常有趣的。”
　　“我以为我是要做国王，不是唱戏的。”
　　“这样的话，您就可以延续‘苏瑞’的身份，”公爵开出富于诱惑的条件，“譬如去参加飞艇比赛之类的。”
　　“这实在是……”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嘴唇上，“这实在……太狡猾了。”
　　“如果一定要说坏处的话，殿下，这种样子可能会让您远离民众。”
　　苏瑞摇头：“是否远离和妆容没关系，但这样岂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有人代替我？”
　　伊莉莎微微一凛，但立刻恢复了笑容：“有替身的话，我们也能够更好地保卫您的安全。”
　　“当然，”苏瑞点点头，“我会考虑的。”
　　她盯着对方，目光里却看不出情绪。公爵一时间竟有些紧张，但面上笑得更和善：“是，殿下。”

　　朋友

　　从海崖别墅离开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晨，伊莉莎坚持留苏瑞休息一晚，话说回来，她也实在是累了。睡梦之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黏糊糊湿漉漉的走廊，阴暗不着边际，只得摸着墙往前走，听着朦胧的人群笑闹，心底却恐惧两旁随时会打开一扇门，有怪物会伸出手来抓她——偏偏就没有。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雾气越来越浓，呼吸压抑在肺里，仿佛即将溺毙，脚下像是绑了石头，她没有勇气再坚持，孩子般地哭泣着、嘟囔着，那音节似乎是“林肯”，可是自己又不愿承认在软弱的时候想要依赖——
　　没有人出现。
　　醒来的时候苏瑞疲惫极了，茫然四顾，过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自己在哪。阳光透过雪白的纱帘，映出摇曳的树影。她跳下床照镜子，那倒影里的女孩眼睛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实在丑陋得要命。不由得皱起眉毛，叫了侍从带她去浴室，仔细打扫整顿，又换了一身新的学院制服，才走出客人的房间。
　　“我得回学校了，伊莉莎。”面对早已等在早餐室的公爵，苏瑞微笑着，“今天还有课。”
　　“先坐下，吃早饭。”对方的语气柔和，手势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稍怔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有什么事情么？”
　　“年轻人总是不懂得注意身体，”长者看着她，“这样不好。”
　　苏瑞轻轻抿了一口牛奶，里面很贴心地加了蜂蜜，“但是我相信这不是您留我吃早餐的理由。”
　　“一个小提醒，殿下。”伊莉莎做了一个俏皮的表情，“您有点太聪明了。”
　　“谢谢。”
　　“聪明不是错，可表现的聪明就是错了。”
　　苏瑞吃了一块小蛋糕，细嚼慢咽吞下肚子，又用纸巾擦擦嘴：“什么事情呢？”
　　“有不利于您，也就是新女王的传言，”伊莉莎正色说道，“我们必须提前公布您的身份，在舆论上争取先机。”
　　“现在？”
　　“卡曼西议长大人已经这么做了，”公爵点头道，“她一向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您确定？”
　　“刚刚发布的费罗早报，”早餐桌的色彩发生了变化，一个大大的显示框中是排版复古的报纸，字体甚至还模仿了油墨晕开的痕迹，“您可以自己看。”
　　苏瑞只看到正中的那几个巨大的“女王时代”字样，就觉得头痛，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介绍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上帝啊。”
　　“的确有点太快了，但总要来的。”伊莉莎说，“别害怕，面对你自己的命运。”
　　苏瑞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我会的，当然。”
　　回到莫尔温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安宁，离开停机库到达教室的路上，高大的尤加利树笔直地耸入天空，却被纯净坚固的玻璃罩与天空隔绝开来。她突然想到，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雨是虚假的，雪也是虚假的，风是假的，脚下的落叶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她自己也是假的。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回头时，却是威廉。
　　“你像是走丢了。”他笑得很阳光，“怎么了？”
　　“……你还没有看到那些报纸？”
　　“我不需要。”
　　“那么，”她点了下头，“我先去上课了。”
　　待走了两步，毫无缘由地回头，看到威廉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看上去真美。”他说道。
　　苏瑞忍不住笑起来：“你也是。”
　　“当未来的人们回望过去的时候，会发现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威廉说，“历史书的两页上分别是最帅的国王和最漂亮的女王。”
　　“呸。”
　　男人摇头：“太不斯文，这个毛病要改。”
　　“我真要迟到了，”苏瑞摆手道，“再见。”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非常柔和，“生活在哪都一样要继续的。”
　　见她还要张嘴，立刻做出阻挡的姿势：“别道谢，我讨厌那个词。”
　　“那么……”
　　“需要一个拥抱么？”威廉张开双手。
　　苏瑞摇头：“我不想那么软弱……”
　　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被那个熟悉的气息包围。他的手拥住她，力度不重不轻，下巴蹭着她的额头，又稍稍侧身让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他的身体并不厚实，但是如此安稳。这个拥抱仿佛在说：他是她的王子，永远的王子，会拿着剑守护在她身边。
　　苏瑞忍不住闭上眼睛，或许他们的命运的确是被绑在一起的，想挣也挣不脱，也或许，这个人才是可以陪她一直走下去的那个人，尽管她不爱他。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还是说了句谢谢，威廉后退一步，做出捧心的姿势：“你这么疏远我，让我伤透了心。”
　　“我已经迟到了，”苏瑞笑道，“我是真的非常感激。”
　　“去吧，晚上等着你回来。”
　　到了课堂苏瑞一直在发呆，甚至待人都走光了，她还坐在那里。教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随意摆放着宽大的座椅和洛可可风格的桌子，上面除了厚厚的书本之外，还有精致的小蛋糕和饮料。这样的奢华却依然让她觉得疲惫，一次次觉得自己要面对得更多，理解得更多，做得更多。但这个世界似乎总变得比她更加快一些。
　　一只手重重拍在她的肩膀上，除了珍没有别人会这么干。
　　“没有解释？”
　　“什么？”
　　“报纸上没说名字，”珍依然揽着她，“但是披露了不少东西，奖学金生，从未得到王室或者任何贵族家庭的帮助，在体育赛事上拿到过国际青少年组第一，还有几份是八卦小报，说未来的女王和大西的王子打得火热——我觉得我是个傻子。”
　　“我以为你知道。”苏瑞耸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议长没有告诉你？”
　　“国王也好，林肯也好，我什么都是最后一个知道！”她提高了声调，“——我就是个傻子。”
　　“你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呢？”苏瑞突然抬头盯着她，“朋友吗？”
　　“见鬼！”珍大吼道，“这还用说？”
　　苏瑞点点头：“那你的确是个傻子。”
　　“你在说什么？”
　　“不要用这种谴责的语气跟我说话，”她烦躁起来，“我不欠你什么。”
　　“安吉拉知道，连克莱顿都知道！”
　　这个名字让苏瑞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山：“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你不知道呢？我早告诉过你，珍，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经历的东西你从来都不了解。”
　　“我只是希望能够帮你分担一点……”
　　“得了吧，我受够你这一套了。”苏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不要用朋友的身份来跟我说话，这是我作为朋友我给你的最后一个忠告。”

　　权力

　　离开教室，珍没有追上来，苏瑞倒觉得失落——即便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和珍的友谊，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权力仿佛是蜘蛛，站在巨网的中央等待着飞虫自己陷入其中，然后扑过去用蛛丝将其缠起来，一圈一圈，越裹越紧，动作飞快仿佛舞蹈一般，再不慌不忙蹲在一旁，选择一个美味的地方开始，把它一点点吃掉。但总会有人前仆后继地把自己送上来，或许只是一时失足，或许是在飞向那死亡之网另一边的灯火辉煌，却忽略了脚下的陷阱。然而结果却总是一样的。
　　她不再等待。
　　电话另一端的卡曼西议长似乎有些惊讶，她问道：“你要见我？在这个时候？”
　　“我想谢谢您媒体的事情，”苏瑞不慌不忙地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够到贵府拜访。”
　　“当然。”对方立刻回答说，但似乎又迟疑了一下，才补充道，“……荣幸之至。”
　　“议长大人这样客气，真是让我受宠若惊。”苏瑞一面说着，一面随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朵路易十四玫瑰，一片一片地揪这可怜植物的花瓣玩，“记得我们以前见面的时候，您还给我好好上了一课，关于家族的。”
　　卡曼西的声音听上去更谨慎了些：“如果那些言论能够给您一点帮助，将是我最大的快乐。”
　　“好了，”苏瑞哈哈大笑道，“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很期待和您见面，就是这样。”
　　“我也是。”她顿了一下，“明天上午您有课么？可以来我家吃早午餐。”
　　“再好不过，”苏瑞眯着眼睛，“告诉林肯我想念他做的三明治。
　　“……我会的。”
　　合上手机，苏瑞继续揉弄着那一堆花瓣，直把那暗紫色的汁液都挤了出来。她觉得兴奋，对方的小心让她如此真切地感到两人地位的变化，而最可笑的是，正是卡曼西议长把自己推到这个位子上来的。但她又觉得很无聊，当畏惧消失之后，她突然发觉自己才是更令人畏惧的那一个，胜利来得太过容易。
　　当然，距离真正的胜利还很遥远。
　　“我记得我去拜访詹姆士陛下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习惯。”威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瑞吃了一惊，回过头：“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在想什么？”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坐到她旁边，“一脸很邪恶的表情。”
　　“没什么……”她把花瓣放下，拍拍手，叹了口气，“我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你了。”
　　“我该怎么说？我很开心？”他皱起眉毛，又自己摇头，“不，我还是希望你不理解我。”
　　“行了。”苏瑞轻轻捶了他一拳。
　　威廉倒板起了脸：“当你打算做决定或者有了一个计划的时候，你要非常小心。别人也是有计划的，你要把他们的下一步棋也算进来，还有，不要让别人看出你有想法。”
　　“恩。”
　　“刚才那个表情太嫩了，即使在我面前也不能出现，明白么？”
　　“恩。”
　　“坐在统治者的位子上，关键就在于让手下有可用的人，让他们喜欢你热爱你，或者让他们畏惧你，但是绝不能让他们摸清你的思路。”
　　“恩。”
　　“哎……”威廉突然搂住她的肩膀，“你这种单细胞生物要玩这些，真让我担心啊。”
　　“没事的，”苏瑞冲他笑笑，“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但该怎么做还是得我自己定。再说，赫尔和大西是不一样的。”
　　威廉听了也不回答，最后伸手拨她的头发，直到挠成鸡窝一般。
　　“我允许你用这种方式来发泄担忧，”苏瑞鼓着腮，“但是仅此一次。”
　　“你知道就好。”
　　第二天一早飞去费罗，苏瑞还是第一次来到卡曼西家位于第十九层西斯梅尔区的府邸，这个区是费罗最著名的富人区，居民几乎都是高官贵族。在媒体公开苏瑞的身份之后，王室卫队已经派了专属飞艇以及护卫给她。尽管她更喜欢自己驾驶的感觉，但还是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就起争执，没说什么就同意了。铁灰色的中型飞艇上标示着并不醒目的警卫队标志，缓缓停在院墙之内。苏瑞跳下飞艇，大步走向站在门口的议长一家人。
　　“大人，很抱歉让您久等了——不过是几个小气流，护卫偏不肯走近路。”苏瑞笑着对卡曼西说道，接着转头对林肯略一点头，“公爵大人，好久不见。”
　　小姑娘全身上下洋溢着耀眼的光彩，仿佛身处于世界的中央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初升太阳般的王族气息林肯先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此时看去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仿佛她生来就当如此。而这景象竟让他隐隐有种骄傲的感觉——小家伙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跟他表白呢。
　　寒暄一番之后，苏瑞随着几人进了那座占地颇广的豪宅，同外面的装饰一样，内里是透着古朴的奢华，从脚下柔软的羊毛地毯到厚重的窗帘，再到每一处精巧的装饰，都有着林肯的审美趣味。
　　“一定是你的杰作。”苏瑞对林肯说道。
　　“多亏了露西的慷慨，”他挽着议长的手，“任我为所欲为。”
　　刚在早餐室坐定，苏瑞就看到克莱顿走了进来，见了她微微一怔，立刻笑道：“苏瑞来了，我刚才还在想门口怎么那么多人呢。”
　　林肯没有回头，苏瑞听了他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难受，但还是仔仔细细把情绪藏得一干二净，对他微笑道：“是议长大人太热情了——克莱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看着她狡黠地笑，“真的是这样呢。”
　　如果是以前的话，苏瑞大概会脸红心跳，但此刻却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她强忍着低头喝水，看上去却有些像害羞。
　　卡曼西议长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下午兄弟会周会的一些文件忘在家了，回来取一下。”克莱顿对她微微点头道，“很快就走。”
　　“等等，”议长抬手道，“你一个男孩子自己走还是不合适。”
　　“哦？”克莱顿挑了挑眉，立刻了然地笑起来，对着苏瑞微微欠身道，“那么，我等下可以麻烦您送我回去么？”
　　“这么客气做什么，”苏瑞飞快地说道，“这是当然的。”
　　“谢谢。”克莱顿又对着他的母亲说道，“你们先聊，我上楼去了。”
　　谈话的内容无非是些试探与闪烁的保证，苏瑞愈发流畅地应对这种场面，而林肯只坐了一会就先告辞离开，苏瑞只称赞了一番他做的早餐，就又投入到那场浮于表面的对话了。议长想让她安心，她也想让对方安心，事实上却是各有各的心思，大家又互相清楚。到了最后全凭长者丰富的聊天经验支撑着话题，苏瑞却有些后悔过来了，她实在无法从卡曼西这里得到任何信息，尤其是在失去信任的前提下；而对方的种种试探则搞得她精疲力尽。最终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在十二月初进行苏瑞登基典礼的预演，时间和地点都已敲定，她有一种梦境愈发真实的感觉，说不上好坏，但是却一点点明朗起来。
　　喝光了咖啡，苏瑞用手势阻止了侍从把杯子添满：“和您谈话真的很开心，今天非常感谢您和公爵的款待。”
　　“不要这么客气，”议长笑道，“都是一家人。”
　　“是呀……”苏瑞笑着点头，“我得去看看克莱顿了，让男士等着可不好。”
　　卡曼西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个性格，不知道要多招男孩的喜欢。”她又压低声音，用一种亲密的语气说道，“不过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喜欢新鲜的没什么不好，可最后还是要找个稳当的在身边。”
　　苏瑞差点嗤笑出声，她怎么也无法将“稳当”二字安在林肯头上，而这话由议长说出来就更加可笑。她低着头，停了一下才找到那种政治化的调笑语气：“对于男人这个种族，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呢。”
　　新的飞艇可谓是外表低调内里奢华的典范，就其动力而言，苏瑞这样的速度专家自然颇为不满，但若仅仅评价它的稳定性与舒适性，再苛刻的人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她和克莱顿并排坐在宽大的扶手沙发上，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护卫分别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克莱顿很自然地把隔音罩拉了下来，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诡异，苏瑞却始终抿着嘴不说话。
　　“我想谢谢你。”克莱顿打破了沉默，侧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
　　“地下层的事，以及你没有告诉我母亲。”
　　“没必要，”苏瑞才抬眼看他，“我觉得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男人也一样。”
　　克莱顿沉默了一会，苏瑞很少见到他有这样的表情，仿佛一副完美的面具正一点点碎裂，被一些更加强烈的情绪渗透击穿。
　　“我想，或许你成为国王，是赫尔的幸事。”他终于开口了，那副面具又回到脸上，笑着，“是不是下次见面我就要对你鞠躬然后吻你的手？”
　　苏瑞挑眉道：“你也知道了？”
　　“可是我不想吻你的手，”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几乎能映出她的样子来，“我想吻你——真正的吻。”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可理喻。她不能理解他的话，更不能理解他做的事。
　　“我知道，”他摇头道，“我知道我看上去像个附庸权贵的傻瓜，但是我不是在讨好你，苏瑞。我只是想吻你，我一直都想。”
　　“我不能。你是安吉拉的未婚夫。”
　　“哦。”他冷笑一声，表情又变了，“林肯还是我母亲的丈夫呢。”
　　这句话毫无缘由地激怒了她，那种情绪的热力一瞬间从心脏腾起，传到每一条神经：“还轮不到你来评价他！”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么谁来？”他丝毫不示弱，腾地站起来，双手压在她座椅的靠背上，脸凑得极近，“告诉我，谁可以评价？我母亲？”
　　“我们只拥有评价自己的权力。”她盯着他。
　　“少用这种屁话来敷衍我——你告诉我，你以为爱能有什么用？感情除了是一种肮脏的交易以外还是什么？”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他似乎忘记了理智，低头便吻上她的唇，或者说是咬，那动作简直可以用粗暴来形容，苏瑞狠狠推开他，又毫不客气地照脸给了他一巴掌，但是克莱顿又一次压住了她，把她的双手牢牢地按在扶手上，他的嘴唇是冰凉的，苏瑞起初只觉得羞愤异常，可当她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她竟忘记了他正做着的事情。那一片清澈的冰蓝色透着疯狂的光芒，而在这一切的疯狂、羞耻与愤怒之下，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一瞬间她只觉得全身发冷，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
　　直到飞艇发出轻微的震颤，苏瑞才回过神来，克莱顿早已放开她的手，而她的衬衣却被解开了一半。到了此时苏瑞却觉得好笑，她甩开他，看了看窗外：“你到学校了。”
　　“旅途总是那么短，”他站直身子，把自己的金发向后撸，“倒是结局来得太快。”
　　“结局不过是新旅途的开始而已，”苏瑞看着他，“克莱顿……”
　　“行了，你知道我厌倦这些话。”克莱顿打断她，“够了，今天很抱歉，就这样。”
　　“克莱顿……”
　　“我很抱歉，苏瑞。”他对她微微鞠了一躬，混乱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抓住他的手，仿佛在安抚的样子：“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你知道的。”
　　他咬着嘴唇，像个懊恼的小孩子，苏瑞继续说：“你对我来说太耀眼了，我现在知道我看到的不是你的全部，但是我还是喜欢你，只会更多。我觉得你好像离我近了一点，但是我有点不明白你做的事情。”
　　“我很抱歉。”他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我只想让你记住这件事而已，”她真诚地笑着，“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战争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还没到十二月，乔治平原就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阴翳的雾霭压得很低，主城的顶端早已淹没在灰色的云层之中。费罗男子大学独占了紧邻主城的一整座卫星城，它的停机坪在一片雪白之中显露出冰冷的铁灰色，各色飞艇忙碌地停下又起飞——感恩节到了。虽然假期并不长，但贵族公子们却还有许多家族宴会要参加，绝大部分学生都回家去了。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兄弟会的几名核心成员全部留在学校。对于贵族几乎是众所周知：相较于女院的姐妹会，加入费罗兄弟会要困难得多，这个组织非常严密，只有几个大家族的子弟才有资格进入，而即便在毕业之后，兄弟会成员也常常回到学校参与各种事务。他们保持着一种从男权时代便存在的森严等级制度，一代一代，从不松懈。
　　“我无法信任他们。”副会长科恩说道，“那个罗杰是个恶棍，这样的人不值得太多的筹码，利用还则罢了，但如今我们是要和他们‘合作’，风险太大了。”
　　他穿着学校的制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纤弱姿态，冷静的目光却令他的五官有种坚毅的感觉。
　　“我告诉过你罗杰是大西的王室成员。”另一个人说道，他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面色苍白，黑色的头发在赫尔人中并不多见，在贵族阶层中则直接表明他有着王室血统。
　　“没错，殿下。”科恩盯着他，语气罕有地咄咄逼人，“但是您没有告诉我亚瑟是他的儿子，而苏瑞曾经救过这个孩子的命。”
　　“利用他们对我们来说有很多好处，”阿尔贝王子的声调并没有变化，“首先，我们别无选择，至少我没有办法再找到一群足矣成事的亡命徒；其次，罗杰是最好的替死鬼，因为苏瑞而流亡的大西人，已经在公开文件上死去的国王私生子，有着多次残杀记录的神经症患者——我亲爱的小伙子，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棋子么？”
　　科恩咬着嘴唇，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见对方默不作声，王子又轻笑道：“况且，我也不是没有下一步的安排，王室和王室之间的友谊，要远比你们知道的更源远流长。”
　　“我们没有必要参与这件事，”科恩握紧了拳头，“兄弟会没有……”
　　“够了。”一直站在窗边的克莱顿打断他，“这个问题就没有必要讨论了。”
　　“但那是苏瑞！”科恩低吼道。
　　“所以？”克莱顿冷冷地说道，“难不成你喜欢她？”
　　“——我喜欢她？”科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好的朋友，眼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愤怒，“克莱顿，你说我喜欢她？”
　　“我说过够了。”克莱顿还是一副冷酷的样子，“如果你害怕，那么现在就回家去。”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王子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几乎是转瞬之间科恩就回复了惯常的样子，他端起酒杯，优雅地做出举杯的姿态：“我很抱歉，殿下，是我失态了。”
　　王子对他颔首笑道：“能看到科恩先生失态也是件幸事，我为你们的友谊感到高兴。”
　　克莱顿并未继续这个话题：“科恩的考虑也是有道理的，殿下。仅仅有我们的消息网和罗杰的人手，风险还是太大了。我们需要自己人来确认事情的进展和效率，我是指，可靠的王室或者贵族护卫成员，我们可以全然信赖的人。”
　　“这些人都被阿拉贡那边控制着。”阿尔贝摇头道，“我这的状况比你们那好不了多少，的确有些关系不错的，但护卫有他们自己的纪律，只靠关系可调动不了。”
　　“塔兰公爵是最大的威胁。”科恩沉思道，“我甚至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已经发觉了我们的行动。”
　　“怎么可能？”王子睁大眼睛。
　　“至少不应该低估自己的对手。”克莱顿说，“我还是要说，只有罗杰是不够的。”
　　阿尔贝犹豫着：“但罗杰是个多疑的人，如果其他人参与，他说不定会再搞些乱七八糟的状况。”
　　“殿下，”科恩躬身道，“我们才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当然。”阿尔贝顿了一下，“可我们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动手？我是说，她不过是个学生。”
　　“她身边已经有了王室护卫，而且她在莫尔温。”克莱顿又看向窗外，“我们之前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和罗杰在莫尔温见面，我不清楚塔兰是不是有所察觉，但是韦恩斯公爵已经警惕起来了。”
　　王子叹道：“上帝，给我一个喜爱这些公爵们的理由吧。”
　　“我记得王后近卫队应该是由王宫卫队和私人卫队混编的，”克莱顿说，“殿下在他们之中有没有熟人？”
　　“我在母亲身边长大的，我是说当然认识——”王子才露喜色，又皱起眉头，“但母亲只关心她的花草。”
　　科恩笑道：“所以您才应该更加关心她身边的人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古城克里特市市郊一处高级俱乐部里，另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这个被称作“福音”的俱乐部是历代国王的私有财产，其会员除了王室成员以外，只有处于政治与经济核心的大贵族才能够得知其所在，至于被民众选中的首相乃至下议院议长，甚至都无法得知它的确切位置。
　　高耸的大理石住被打造成优雅的爱奥尼式，简洁修长且没有过分的装饰，细节处的痕迹悄然透露着几千年的风霜。充当遮挡的白纱被毫无预警的强风吹得翻腾起来，发出咧咧的声响，那一片碧绿的湖水也就在这飘扬的灿烂中时隐时现。克里特的天气与费罗全然不同，永远的温润，即便在冬季来临之时，也不过在这团湿气中多了些清爽感觉。
　　侍从正要升起石柱之间的玻璃墙壁来挡风，却被韦恩斯公爵用手势制止了。他半倚在铺满兽皮的长凳上，身着古典的希腊式长袍，露出宽阔的肩膀和肌肉紧实的手臂。国王詹姆士十六世穿着类似的服饰站在石柱旁，但是宽大的战士披风却挡住了大部分的肌肤。苏瑞和塔兰公爵一起走进大厅，女士长袍随着身体的动作而显现出优美而流动的线条。塔兰公爵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苏瑞却连礼仪都忘记了，瞪圆了眼睛盯着林肯。
　　伊莉莎对林肯说道：“我就猜到这身衣服会很适合你。”
　　“谢谢。”林肯懒洋洋地说，然后对苏瑞招招手，“过来，殿下。”
　　“你看上去真性感。”苏瑞大方地赞美道，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我喜欢这个装扮。”
　　对方的回答比她的言辞更加大方，一个火辣热情的吻。直看得国王冷哼一声：“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你们俩的感情问题。”
　　“当然，”苏瑞暗暗掐了林肯一下，坐直了身子，“父亲。”
　　这个称呼让长者怔了一下，侍从适时地端上来下午茶点，塔兰公爵坐在林肯和国王对面，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国王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许多：“苏瑞，我一直在担忧对你来说这整个过程是否太快了，你知道，每一位国王都是从出生开始就长在宫廷里，而即便是这两位公爵大人，也是从十岁开始适应他们的新身份。而即便如此，我们中的很多人也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会尽力而为。”苏瑞正色道，“而且我以为这就是你们选中我的原因。”
　　“不全是。”詹姆士停顿了一下，“或许现在警告已经毫无意义，但是既然你叫我父亲，那么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不知道你将面对什么。”
　　“陛下，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的。”塔兰公爵尽可能恭敬地说道。
　　国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闭嘴。”
　　苏瑞想了一会才说道：“我从小在飞艇赛场中长大，这个游戏告诉我，如果我不前进，不冒险，不去抗争到底，那么我就永远都是失败者。我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赛场？”詹姆士又恢复了一贯的讥讽表情，“不，我天真的孩子。这里是战场，这的游戏规则是，如果你不杀死你的敌人，你自己就会死去。”
　　“拜托，陛下。”林肯终于开口了，“我混了这么多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没在跟你说话，有骂你的时候。”国王不耐烦地说。
　　“人都会死，问题不过是怎么死。不过，我曾经很多次站在那条线上，可我一向知道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那你周围的人呢？”他偏执的语气中藏着一种更深刻的东西，“那些你爱的人呢？他们也会同你一样幸运么？”
　　这问题让苏瑞沉默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林肯的手——如果她失去他，该怎么办？
　　只是想想就觉得呼吸都要停止，神经的疼痛从指尖一直揪到心里，她不能失去他，她不会失去他。
　　“我有能力去杀戮，不择手段地去做我需要做的事情，即便如此我都输了，心灰意冷。”苏瑞第一次见到国王如此沉痛的语气，“你靠什么去赢？”
　　“这个答案只有历史才能给您，”苏瑞道，“我现在能争辩的结果都是虚假的，只有做了才能知道。”
　　“或许，”詹姆士摇摇头：“但你会付出代价的。”
　　“陛下，请原谅我打断您。”塔兰公爵插入父女俩奇怪的对话，“这样的祝福可不符合常理啊。”
　　这一次国王没有发怒，反而面露倦色，一直挺得板直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转身坐在躺椅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晚些时候我会介绍一些可信的人给你，除了王位和财富，我也就能给你这些了。”
　　“谢谢您，父亲。”
　　“财富，恩……”林肯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们终于转入正题了。”
　　赫尔的王室之所以能够屹立千年而不倒，与其背后巨大的财力支撑有着紧密的联系。早在国家建立之初，还拥有至高君权的王室就规定赫尔国内的一切黄金属于国王。韦恩斯家族的崛起是与王室同步的，他们在帝国初期控制着国内及周边海域的航运及石油贸易，并一直持续到今天。而在男权时代的鼎盛时期，由王室控股的赫尔皇家银行则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银行之一，当时几位英明国王对王室财产的大胆重组，令这个在当时尚小的国家一跃而成为世界级的金融中心，为后来的国土扩张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塔兰家族则是王室银行的经营者，他们协助王室控制货币发行，并且在矿产上也具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所以，”塔兰公爵总结道，“即便我们没有立法司法和行政权，这个国家，甚至是周边的国家，也会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我总听说某个富翁已经‘比国王还富有’？”
　　“黄金绝迹已经太久了，或者说，”塔兰顿了一下，“我们刻意在统计财富的时候忽略了黄金以及石油，只计算市场上流通的货币和股权，如果这样算的话，王室的确不算太富有。”
　　“三大家族的财富早已从帐面上消失了，”林肯补充道，“它们在水面之下，只有非常少的人知道这些银行、石油和矿产属于我们，而即便是这些人往往也只知道一部分，不会联想到全部。譬如卡曼西知道我拥有石油输送公司，但她却不知道这些石油也是我的。而赫尔皇家银行也早就退到影子里，没人知道这里才是真正的源头。”
　　苏瑞心里颇为吃惊，但尽量没有表现出来：“我一直以为它们是国有的。”
　　“作为一个帝国，”塔兰公爵笑道，“它们的确是国有的。”
　　“国有？”詹姆士突然愤怒地站起来，“你们会为了‘国有’的东西去发动战争？我的兄弟和朋友在前线惨死，我回来之后才知道整个战争不过是因为‘我的’银行想发国难财！”
　　苏瑞这才惊讶地睁大眼睛，塔兰公爵默不作声，林肯却立刻解释道：“那是我母亲的决定。”
　　“少放屁！”国王大声说，“你继承公爵那会可从来没说过一次反对的话！”
　　这次林肯也安静了。沉默是如此尴尬，苏瑞似乎隐约了解了塔兰和韦恩斯两大家族决心换国王的真正原因。同大西的战争赫尔损失并不小，但看来王室和两位公爵却因此发了不少的战争财，而这是出身军旅的詹姆士国王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陛下，我想您一直有所误解。”塔兰公爵平心静气地说道，“或许经济上的举措是导致战争爆发的原因之一，但这绝对不是主要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我的银行在借钱给大西来攻打我的国家，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么？”詹姆士挥舞着双手，最后盯着苏瑞，用一贯的讥讽语调说道，“‘我们的王室是最简朴的王室，他们从不动用公民的税收，而把这些全部交给民选的政府。’——哈！一场战争，就让国家过去几十年的税收和未来几十年的债务都成了‘我的’，甚至还有敌国的，苏瑞，这么有趣的笑话，你难道都不觉得好笑么？”
　　这样的诘问明显已经超过了苏瑞能够回答的范围，但林肯和伊莉莎都异常地保持着沉默，她只能听到国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水鸟飞过的嘶鸣。
　　——他们都在等着她的答案。她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两位公爵要国王来此的原因，他们需要通过他的提问来听到她的回答。
　　“或许这是另一种战争，父亲。”苏瑞说道，“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短暂的安静之后，詹姆士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勉强对塔兰说道：“我恭喜，恭喜你，我亲爱的公爵——多么完美的选择啊。”
　　这笑声以同样戏剧性的方式嘎然而止，他变回了那个坚硬的军人，对苏瑞微一点头：“明天到夏宫来，我有些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是的，父亲。”
　　“那么，各位。”他扬起头，“祝你们愉快。”
　　说罢也不等他们行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国王离开之后，苏瑞觉得有些气闷，便走到石柱旁边，掀开白纱看向外面。风已经停了，山谷寂静无声，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她知道，这是大雨的前兆。
　　大厅里宽敞透亮，摆设极尽奢华，几乎已达到舒适的极致，但气氛却比先前还要压抑，让人只想逃离。塔兰公爵认认真真吃了会茶点，终于还是站起来：“我还有些事情，如果殿下有什么要问的，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
　　“谢谢你，伊莉莎。”苏瑞点点头。
　　侍者不知什么时候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她和林肯。
　　苏瑞固执地看着外面，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躁。她知道自己终于和他站在一条船上了——但是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不是用这种方式。
　　“你终于知道，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林肯打破了沉默。
　　苏瑞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过来。”他说道。
　　苏瑞依言坐到他身边，林肯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那种话不像是你会说的。”
　　“我没有别的选择，”她低下头，又扭脸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有相信你。”
　　“相信我？”林肯吃惊地盯着她。
　　“不要摆出一副自己不是好人的样子，”她笑笑，“我知道你是谁。”
　　“陛下说的或许不是真实的全部，但确实是真的——”
　　“别担心，我有自己的判断。”苏瑞歪头说道，“如果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那么我宁可先去得到现在能够得到的力量，把未来抓在自己手里。”
　　“哦……”林肯吻了一下她的掌心，“希望他是对的，我们做了正确的选择。”

　　半圆

　　那一晚苏瑞和林肯都留在了“福音”。傍晚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极偶尔地，林肯会说些什么，一些过去的事情，家族的故事，或者别的，毫无逻辑。他会突然感叹道：“詹姆士当时还是将军，简直是帝国所有男人的偶像，他凯旋归来，穿了一身雪白的空军制服，站在一群女将军中间，那幅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或者又陷入漫长的沉默，然后低声咕哝说：“我真的不想结婚，真的。我讨厌透了，我每次一想到未来的生活，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团狗屎。”他轻轻挥动着手臂，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情绪顺着他的身体和语言渗入她的心里。那些声音融入了高耸而古老的空间，变成一种混沌的音乐，无所谓内容，苏瑞只觉得安宁。这些安宁又仿佛慢慢沉淀积累下来，让她感到幸福。她把这一切都一点点埋到心理面，与以往的记忆不同，这是一个模糊的画面，仿若梦境，徘徊于瞬间的清醒与恍惚的昏睡之间，又仿佛带了些疯狂的意味。他们亲吻，做 爱，苏瑞看向高高的天花板，昏暗的烛光下隐约看到天使们白色的羽翼，朦朦胧胧，晕开一圈圈的白光；而角落里的恶魔雕塑又带有另一种恐怖气息，它们瞪着双眼，青黑的瞳孔直直盯着她，让人毛骨悚然，这种寒毛倒竖的感觉又成了一种新的刺激。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坠落，一直陷进那个隐约可见的深渊之中。
　　黑夜总会过去。
　　当光线骤然变强的时候，苏瑞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却发现林肯不在那里。她迷迷糊糊试图睁眼睛，立刻又选择了放弃。刚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起床。”
　　她嘟囔着，哼哼唧唧，最后翻了个身：“不要。”
　　他俯下身，用新长出来的胡茬蹭她：“小家伙，起床。”
　　“都是你昨晚闹个不停，”苏瑞觉得很痒，一面抱怨一面咯咯笑着，“你讨厌。”
　　“你确定是只有我在闹？”林肯用手挠她的头发，“好了，再不起来，就要让陛下等了。”
　　苏瑞闻言就清醒了，但却不愿放弃这少见的懒散时刻，她越来越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如此珍贵。偷偷睁开一只眼，抓住他的手，然后说：“我要美人来亲，不亲不起。”
　　说罢鼓起腮。
　　林肯从没见过她把耍赖发挥到如此极致的境界，一时哭笑不得：“哪里有美人，我怎么没看见。”
　　苏瑞把嘴里的气吐掉，依旧用一只眼睛看他：“这里。”
　　“这样……”林肯搂住她的脖子，“原来是要我来亲美人。”
　　如此厮打折腾一个早晨，洗过澡苏瑞差点又被林肯扒光，待终于到夏宫时，已过了中午。会客大厅早坐了两排人，苏瑞走过时便微微有些脸红，反而更加昂首挺胸。细细的鞋跟敲打着光滑的石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种自我的节奏让她集中了精神。高高的窗口在地上投下一排排晃动的水影，却像孩童梦幻中的阶梯。侍从打开沉重的门，苏瑞直接步入内里的小客厅。
　　“我想修正一下昨天的话。”国王毫无铺陈地说道，正如他一贯的风格，但是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立刻接下去，而是用手抚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积极去做我该做的事，或许后来的许多东西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是沉重的，“我没有跳出我的桎梏，我没办法进入新的角色，这是我的错。”
　　苏瑞站在原地没有动。柔和的人造光照在长者的身上，衣服的皱褶陷入黑暗之中，仿佛伦勃朗的画作。
　　他抬起头，看着她：“无论如何，不要重复我走的路。”
　　“是，父亲。”
　　“这会是条艰难的路，不过既然你是我的女儿，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快乐地享受这份工作。”他终于微笑起来，“坐下，不要这么拘谨。”
　　苏瑞选择坐到他身边，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低垂的眼角，颈部的皱纹，以及那股积年累月的熏香气息。
　　“还有，好好对待阿尔贝和汤姆，我知道你和他们没什么接触，但他们还是你的兄弟。”
　　“当然——可您还是会在家族里有很大影响的，不是么？”
　　“不，我不属于这个地方。”詹姆士摇摇头，“我会乖乖地呆上几年，然后等你进入角色，她们不再需要我，就去找个地方做点我想做的事情。”
　　“您想做什么？”苏瑞觉得好奇，“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这是一个秘密，”他竟然露出一丝俏皮的神色，压低声音，“一个我和你母亲之间的秘密。”
　　那个样子太过于单纯，以至于苏瑞不忍心继续问下去。
　　“您在宫廷里的这段时间……”她转移话题说，“可不可以训练我？我是说，战斗机，还有搏击之类的。”
　　“为什么？这些东西对于国王来说毫无用处。”
　　“我想学，就是这样。”
　　他上下打量着苏瑞：“我听林肯说过你玩飞艇的天赋很好——不过那玩意和战斗机可是两码事。——这事先搁着，真的要训练的话需要大量的时间，我可不信你能挤得出时间来学这些，先把外语和舞蹈练好吧。”
　　苏瑞点点头，心里暗道：林肯还有什么没告诉他的……
　　“行了，”詹姆士拍了下手，侍从应声打开房门“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题了，你还有很多人要见呢。”
　　********************
　　在地下层见过罗杰，科恩并不意外看到亚瑟出现在门口，少年的蜜色卷发带着柔软的质感，十指交握坐在小巷对面的肮脏管道上。
　　他讨厌这个孩子，其程度不会亚于他厌恶罗杰。亚瑟身上有一种古怪的神经质气息，他是不洁净的，而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个孩子一点都不掩饰这一点。尤其当被他那对琥珀色的眼睛直盯住的时候，科恩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贝殿下居然找来这样的人参与兄弟会的伟大计划，这简直让他觉得恶心。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不得不对少年打了个招呼。
　　“亚瑟。”他用柔和的语调说。
　　“您不会再来了，对么？”亚瑟忽略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蔑表情，抓住这种有趣的小瞬间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或许你应当问问看你父亲。”科恩勉强微笑了一下，“所有的安排我都已经跟他说过了。”
　　“或许？当然，是的，我会问他。——我也有事情要做呢。”亚瑟飞快地蹦出一连串的短句，那种神经质的迹象更深了些，接着他站起来，“您要走了？我还在想着给您煮杯咖啡……”
　　“不用了，谢谢。”科恩对他点点头，“我还有事情。”
　　说罢便加快脚步，向外面的街道走去。他可不止讨厌这些人，他更讨厌这个地方，地下的阴暗泥泞臭气潮湿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然而，最让他愤怒透顶的事实是克莱顿的态度，大概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这位兄弟会会长和女院姐妹会会长之间的关系可不只是单恋，在全然放松的时候，克莱顿提起苏瑞的次数远高于其他姑娘。他总是用嘲弄的语气说：“那个傻瓜看到我连动都不会动了。”或者说：“你没看到，科恩，她那副笨样子，真笑死人了。”他的嘴角通常微微下撇，显出鄙夷的神气，可那眼角的笑意却是温暖的。偶尔他会气急败坏地大骂：“我真想敲死那个不知羞耻的白痴，她难道不明白林肯那种老流氓和她不是一路么？”——那语气却仿佛苏瑞是他的家人。
　　而说起他的未婚妻安吉拉的时候，则完全是在另一种情境下了——绝不可能是在他们两个独处的地方，克莱顿会一边整理着手套，一边露出合宜的微笑说：“安吉拉昨天送给我一架新钢琴，音色真不错。”
　　那家伙喜欢苏瑞，不管是不是爱，他喜欢她。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在计划中还没有出现苏瑞时，科恩还是行动的坚定支持者；而当明确她就是目标之后，他本以为整个计划会就此搁浅，却不曾想到克莱顿竟比先前还要坚定。这让他觉得难以理解。当然，他明白兄弟会成员是计划的执行者，一群充满义愤的年轻人，而真正对暗杀行动势在必得的人是王子殿下，因而克莱顿的心情也不一定能影响暗杀的结果。科恩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正义使命——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认同克莱顿的做法。
　　他叹了口气，所有的计划都已经确定，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犹豫。
　　——真是一团乱。
　　“科恩先生。”男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疑惑地回头，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靠近。
　　“你知道这事情没必要发生，是吧？”亚瑟搓着手指，“你知道的，苏瑞是个不错的人——”
　　科恩打断他的话：“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可以看得出……”亚瑟固执地盯着他的脸，“你不想这么做。”
　　“或许我应该回去告诉你父亲你刚才说的这些胡话。”那个眼神让科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厌烦地低声咕哝道，“我大概应该跟他说，把你关起来比较恰当。”
　　“我很抱歉！”亚瑟立刻说道，“先生，请您原谅。”
　　科恩一眼都不想多看他，也不回答，只略顿了下便转身离开。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少年的目光依然黏在自己的身上，那种难以抑制的厌恶感让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加快了步伐。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热情快被消磨光了。
　　上帝啊……让这件事赶快结束吧。
　　亚瑟站在原地，当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那些神经质的小动作都消失了，他看上去是柔软而无害的，毫不起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躲开周边的一切，反正不论是谁都不会在意他的想法。然而他总会被罗杰找出来，每一次都一样，他看着他杀戮，他帮着他杀戮，如果说他的父亲还有一件事让他觉得难以理解，那就是他居然肯为了自己去祈求威廉——除此以外，他对和罗杰在一起的生活已经感到彻底的绝望。
　　这一次……
　　他悄悄握紧衣袋里的窃听器，这一次，要把命运抓在自己手中。
　　********************
　　在认识了王室投资顾问、近卫队长、侍从长甚至是王室传记师和宫廷诗人之后，苏瑞又同国王以及几位大贵族共进晚餐，并且再一次见到了她名义上的母亲——安妮王后，同父异母的弟弟汤姆，只不过大王子阿尔贝正在费罗郊区参加马术派对，没有能够回来。餐桌上的气氛十分怪异，她试图对汤姆笑笑，但男孩摆出一付明显的敌意态度，苏瑞只得把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詹姆士默不作声，只顾着吃面前的东西，连仪态都不顾了，王后则冷冷地坐着，几乎不动面前的食物。
　　好在还有塔兰公爵偶尔打破沉默，苏瑞间或偷偷和林肯交换几个眼神。
　　回到宿舍已已近午夜，看到威廉的时候，一种暖洋洋的亲切感充满了她的心。
　　“亚瑟来找过你，”他在她之前开口道，“看上去有急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苏瑞解开领花，又把高跟鞋踢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没有。”威廉坐到她身边，“我猜他确实很急，看到我居然都不知道怕——后来听说你在夏宫，就急匆匆跑掉了。”
　　苏瑞皱了皱眉：“搞不清楚这小家伙在想什么。”
　　“你的护卫在哪？”威廉突然问道。
　　“外面，怎么？”
　　“当心点，现在和以往不同。”
　　苏瑞笑起来：“你倒成了最婆婆妈妈的一个。”
　　“我不放心你。”他想到罗杰，这些天他查到一些线索，但对方似乎有着强大的靠山，痕迹到了地上层就完全断掉，这让他无计可施。
　　“我很好，”苏瑞歪着头看他，“真的，你要相信我。”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拥进怀中。温暖而安稳的气息包围着两个人，同几天前的那个不一样的是，她知道并不只有威廉在支持她，他同样也需要她。现在她真的了解他了，他们是如此相像，除了彼此，再也没有别人可以用这样无声的方式交流。如果真如传说中的那样，每个人都有着另一个半圆，那么他们大约是相同的一半，却被生活打磨成了不同的样子。
　　语言已失去意义，时间亦然。
　　当苏瑞几乎要迷失在这拥抱之中时，威廉轻声说道：“我要回大西了。”

　　落幕

　　威廉的离去是悄无声息的，他几乎没带走什么，早上苏瑞起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有着温暖的苹果派香气。如果不是前一天晚上的话语，她一定不会想到这就是告别了。而此刻看来那些话反而是多余的。
　　他有他自己的世界，而他们不可能站在一条战线上。——朋友式的警告，威廉居然警告她要提醒他自己。
　　有些时候苏瑞觉得自己的思维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可另一些时候她却不清楚，到底是这个世界太荒诞，还是她太弱小。
　　站在窗口，清晨的迷雾无边无际，她知道阳光一定躲在什么地方，但是她不知道在哪。
　　一些细小的迹象让她觉得警惕，威廉似乎还试图提醒她什么，但是几次欲言又止。这不像他的风格。然而她还未及深究，就收到塔兰公爵的消息：大西皇帝病重，威廉王子摄政监国。
　　这让苏瑞放心下来，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有些彷徨的吧。更何况大西宫廷的状况要比赫尔复杂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里，学校的活动几乎全都停止了，每天都有专门的教师来给她上礼仪、舞蹈和演讲课程，除此以外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舞会、餐会以及派对，和女院的那些相似又不太一样，人们的笑脸更灿烂，话语也更加无意义。苏瑞慢慢习惯了别人见到她的时候深深鞠躬，习惯了别人顺着她的语气说话，习惯了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与讨好。但应付过去是一回事，搞清楚所有问题的所在是另一回事。缠绕在每一个人背后的利益，让那张属于权力的蛛网越织越密，她沉溺于学习这隐藏于笑脸之下的世界，它危险有趣，又充满智慧。
　　她们称呼她为索菲亚公主，这是王室最终宣布的名字。从十一月开始，关于公主的种种事迹和见闻充斥着报纸和电视那些最显眼的地方。索菲亚公主血统高贵，仪态优雅，待人谦和，热爱慈善，学识丰富……而另一些关于苏瑞的故事却被淡化了，那个平民出身的姐妹会会长，飞艇运动员，以及“明日之星”，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王室发布的标准照片：浓重的妆容，厚重的大礼服，身边是身着军装的詹姆士十六世。
　　苏瑞喜欢看关于这位“公主”的故事，这是她这一段时间里唯一的游戏，人的想象力果然是无限的，在正式的媒体之外，各种花边小报和八卦杂志也开始分析研究这位新冒出来的索菲亚公主。譬如找出当红男明星和她配对，或者分析她在前一天舞会上的装束。
　　“她们说，最适合我的丈夫是安东尼。”苏瑞在电话里对林肯边说边笑，“还有大段的星座分析和面相分析，说我和他是天生一对。”
　　“他为这事已经开心两天了，”林肯的声音很无奈，“就差把那个杂志的主编请来当面道谢。”
　　“我倒觉得这个想法还不错嘛。”
　　“你少打他的主意。”林肯飞快地说。
　　“也是，那样我们就没法约会了，多奇怪。”
　　“……苏瑞。”
　　“恩？”
　　“有一天我会老的，”他低声说，“你总要找个人陪着你。”
　　“不急，”她轻松地笑着，“还早着呢。”
　　短暂的沉默，苏瑞在宽大的床上翻了个身，她已经搬到位于费罗的王宫里，三千米高空的窗外是一片灿烂的星光。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沉稳：“过两天就是典礼的预演了，你准备得怎样？”
　　“就是那个样子嘛。”
　　“你已经清楚程序了吧。”他顿了一下，“我刚刚得到消息，我是你的引领者。”
　　“什么？”她几乎从床上跳起来，这个角色是帝国初期时模仿施洗者约翰而设立的，由王室以外最尊贵的人首先对新国王表示忠诚，“我还以为会是塔兰公爵。”
　　“按照惯例，引领者不仅仅是仪式的一部分，还要和国王跳第一支舞。大概是出于这个考虑吧，毕竟以往都是男国王和女公爵。”
　　“天哪！”她还在像个孩子一样尖叫着，“林肯，这太棒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又是两秒钟的安静，在她几乎要开始下一轮的尖叫之前，他开口到：“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音色里的甜蜜一直沉到她心里去，静谧而温暖，空气一瞬间仿佛厚重起来，可是她知道他也呼吸得到。半晌，她才听到林肯说：“我会在预演的时候去费罗，到时候见吧。”
　　*********************
　　距离王宫几千米远的费罗地下层，亚瑟正躲在一个小破酒馆里瑟瑟发抖。他离开了他的父亲罗杰，确切地说，是逃离，可当他试图到女院寻找苏瑞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莫尔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赫尔是一个比大西更加等级森严的国家，尽管这些年来制度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但是帝都费罗的上层区依然是贵族的天下。等他好容易到了费罗，却发现苏瑞所在的地方连信号都是有特殊限制的，除非有专用的通行码，否则他根本别想联系到她。
　　此时他的钱已经花光了，蜜色的头发死气沉沉地贴在额头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罗杰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却只是让在费罗的朋友代替他来嘲笑自己，那些流氓把他更加彻底地洗劫一空，连鞋子都不放过。
　　“我听说出了一个叛徒。”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却想不出你这副模样能做什么。”
　　亚瑟懒洋洋地抬起头，科恩·戴文穿了一件设计夸张的立领大衣站在他面前，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像父亲那样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他对他笑了笑：“科恩先生。”
　　“在这种时候不能出纰漏，”对方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你可以选择跟我走，或者我找人把你拖走。”
　　“您打算怎么做呢？”亚瑟耸了耸肩膀，眼神里竟有一丝妖媚的感觉，“杀了我么？”
　　“如果你不是罗杰的儿子，我倒真的很乐意这么做。”科恩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几乎瞬间就消失了。
　　但这表情还是让亚瑟哈哈大笑起来：“你根本就没杀过人，不是么？你根本就没这个胆子，你跟这种事情里面瞎掺和什么？”
　　科恩仿佛毫不在意他的神经质，只是低头仔仔细细整理着手套，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无意义的杀戮会导致无意义的麻烦，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父亲那么蠢。”
　　“好吧，”亚瑟站了起来，“不过我要再劝你一句。”
　　“你可以自己留着。”
　　“……有些历史是注定的，而一旦你站错线，就什么都没了。”
　　*********************
　　预演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苏瑞醒得很早，掀开被子，一股凉气直钻到骨缝里，让她想要退缩。这很奇怪，因为王宫里是永远精准的摄氏23度，恍惚中她似乎有种糟糕的感觉。但几乎还没等她的脚碰到地面，房间的门就被仆人们打开了。
　　“殿下。” 内侍总管安娜站在最前面，“今天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我很高兴看到您精神焕发。”
　　苏瑞其实并没有睡足，勉强打起精神，配合着她们为她梳洗打扮穿衣。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自己，倒确确实实很像立体电视里那个庄严的雕像。
　　“您看上去真美。”安娜在一旁感叹道。
　　苏瑞不置可否地挑眉，这个表情让她回到了原来的自己，但立刻被长者制止了：“殿下，这个样子可不好看。”
　　“我知道了，”她微笑道，“谢谢。”
　　预演与正式典礼不同，是在下午进行。整个早晨苏瑞便在王宫的正殿里一遍遍演练，走到哪里，说什么话，音调多高，怎么鞠躬，手放在哪里，只差没把她眨眼睛的频率都规定起来。下午依然是同样的过程，只是人渐渐多起来，贵族和主教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熟悉的还要来打招呼。
　　林肯却一直没有出现。
　　大约是第十次看向入口，进来的人却是克莱顿。苏瑞勉强冲他笑了一下，心思又飘开，眼神才落到地上，立刻被礼仪官轻声提醒。
　　“韦恩斯公爵是不是该来了？”她问道。
　　“公爵大人只参加最后的预演，殿下。”安娜在一旁回答说，“这是惯例。”
　　她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抬起头却发现克莱顿正盯着她看。她再一次对他微笑，这次他走了过来。
　　“这身装束于您再适合不过，”他微微欠身，但眼睛却没有离开她的脸，“殿下。”
　　“谢谢。”
　　仅仅说了这两个字，阿尔贝和汤姆两位王子就到了，苏瑞被人群簇拥过去，只能稍带歉意地对远远他点了点头。
　　克莱顿抿着嘴唇，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慢慢褪去，蓝色的眼睛里一片冰冷。苏瑞此时却在和阿尔贝王子相互致意，正如同一切标准所要求的那样，亲切而高贵。
　　“她看上去一无所知。”科恩在克莱顿耳边说道。
　　“那个男孩？”
　　“我把他关在克里特的别墅里了，很安全的地方。”
　　克莱顿点点头：“王子殿下已经把杀手安排好了。”
　　“没有退路了吗……”科恩轻笑起来，“克莱顿，你说明天我们会怎么样呢？”
　　“和往常一样。”克莱顿低声说道，“不用担心。”
　　教堂的钟声敲响，那悠长的，饱满的颤音，充盈着阳光下的每一寸空间。苏瑞在大厅的一端等待着仪式的开始，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喝水，生怕弄花了妆容。
　　“公爵大人到了。”安娜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他来了？”苏瑞话音刚落，便已看到大厅门口的林肯，他穿了一身正式的古典礼服，精致的短外套之下是繁复的衬衣，下身裹着紧身裤和长靴，显示出优美的腿部线条，外面再罩一件宽大的披风，更添了几分雍容气息。比起纯粹洛可可式的华丽，这身衣服在配色上选择了更为古朴大气的风格，让他仿佛从画中走出一般，又与周边的一切如此地和谐。
　　他摘下帽子，向她微微躬了下身，又与身边的侍从说了句什么，才走过来。
　　“陛下。”他吻了她的手，“我真为您骄傲。”
　　她看着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柔软的感觉，暖暖的简直让人想流泪。她还是站到可以与他并肩的位置，他们可以共同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他们可以去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他们可以去创造历史。然而下一瞬间这些东西似乎又都不重要了，只剩下那种温柔，安静的，又是神秘的，无所不在。
　　“吾爱……”他抬起头的时候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就好像是一句调皮的精灵语言，没有别人能够听到，也没有别人能够听懂。她看着他，阳光穿过他的发丝，仿若是透明的，她突然明白了，他的存在便是善，便是一切，别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
　　仪式开始，她的身体是机械的，灵魂却沉溺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旁观者都消失了，她们成了布景中的一部分，最终成了一幅愚蠢透顶的画，但是他和她，他们不是，他们超脱于这种虚伪之外，享受着秘密的快乐。
　　她低声念道：“请您引领我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这是她应当说的话，但是那些虚假的语言在他的面前变得真实，成为一种灵魂深处的渴求。林肯微笑着，他把手端起到一个优美的角度，刚好让她的手搭上去，每一步都似乎带着一种宗教的意义，仿佛这已经不是一个凡俗的国王加冕典礼彩排，而成为了一个上帝面前的仪式。苏瑞不能理解这种气氛从何而来，然而她又无法思考，所有的步骤都成为这仪式的一部分，前进，停止，悔过，祈福，他远离她的时候，苏瑞有种恍惚的茫然，不知身处何处，那顶镶着巨大钻石的沉重帽子戴在头上，却像没有重量一般，她远远看着他，高大的身子挺立在人群中，如此耀眼，光芒四射，他对她微笑，这让她心安。然后她转过身，对着人群宣布她对于这份服务国民的工作有多么热爱，并在上帝面前起誓将忠于宪法与人民。这些言辞本应是可笑的，但当苏瑞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单词又似乎带有了一种魔力，燃烧的烙铁一般印在她的骨髓里——不，那不是言辞的魔力，那是他的魔力，那是他对她的爱。上帝是如此仁慈，竟让他们能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能够相遇，能够相爱……
　　这是怎样的奇迹，让她如何不去感激？
　　林肯走到她身边，她再一次把手递给他，他们通过那精致的布料连接在一起，毫无隔阂，就像原本应该如此，以后也当永远这样走下去。厚重的大门被推开，长长的阶梯之下，是用大理石拼出圆形花纹的广场，在正式典礼的日子那里会挤满赫尔的人民，他们会欢呼，把帽子抛向高空，高喊她的名字。然而此刻却是空空荡荡的，灰色的云裹住了太阳，时间已经接近黄昏，有一刹那苏瑞似乎被冬日的风惊醒了，虚空被撕裂，让她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噤，然而他的声音让她重新陷入了梦幻的迷雾。他说：“陛下，请允许我代表这些爱着您的人们，向您献上自己忠诚的誓约。”
　　“我允许你这么做。”她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林肯深深弯下腰，脚尖和膝盖弯曲成美妙的线条；他的右手向外伸展，左手按住胸口，猩红色的披风飞扬起来，鼓噪着，混杂着周围布料与旗帜的声音。
　　苏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残阳如血。
　　“林肯……”她轻声呢喃道，他猛地站直了身子，他不该这么做，这不属于仪式，而是别的东西，譬如命运，譬如他突然想看着她，他毫无道理地无法容忍在这样的时候自己的眼睛盯着地面，譬如他突然贪恋起她的面庞。
　　上百门礼炮在这一瞬响起，大地颤抖着，呜咽着，在这震撼的轰鸣中央，声音被拉成了简单的直线，苏瑞反而什么都听不到了，却还盯着他的手，盯着那下落的太阳，直到那只手在空中滑落，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又仿佛是启幕时分，他抓住历史的帷幕，揭开新的篇章。
　　（女权学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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