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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痛时刻
作者：肖今

内容简介：
　　有生皆苦。
　　好吧，我承认，我是因为看了一个叫猫腻的老鼠，拿了煌煌一百万又零四千言，把这样个佛家道理颠来倒去，编了个烧鸡的故事后才有了写字冲动的，所以如果认为写得不好，找他去。
　　其实我要讲的也是一个同样的道理，只不过，我弄不出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夺人眼球，也没有老猫信手捻来皆为所用的能力，就只好把周边人的经历拿来和吧和吧，捏吧捏吧，挤出点这么生硬的东西，没有穿越，没有种马，没有YY，甚至没什么故事情节，宛如你的生活，吃饭，睡觉，上班上学，如果还有其它，也或多或少和这三样有些关系，那么，我写的，就这些。
　　还说主题，皆苦？皆乐？那是老荀和老孟也解不开的道理，不敢妄自评论，只觉得有点不符合我们伟大的辩证唯物主义，生活是什么，痛苦，幸福，悲伤，快乐，应该什么都有，关键的，还是你的态度。
　　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阵痛的意思，就是说这种疼痛是间隙的，是明确的，是有希望的。
　　

第一卷 初体验
第一节
　　王钧一睁眼就看见何立恒瘦削的身躯及其掩映下的那一大片阴影。王钧知道他在那儿已决不下半个小时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何立恒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有事没事总喜欢站在这扇朝北的窗前怔怔发呆。其实窗外的风景很是简单，只有几块球场，接着是一片光秃秃的白杨林，再远点便是两座小山夹迫下的一角喻家湖，被他们戏称为“小三峡”的一汪清水。 
　　王钧看了看表，时针已过了九点，才想起这是个周末。是否周末对毕业班来说虽没什么意义，但下意识中总会涌出那么的一些放纵的快慰。“真是奇怪”，王钧打了个哈欠，“平时还好，一到周末就睡得昏天黑地的。” 
　　“高枕无忧嘛！”好半天，何立恒才扔过来这样一句，王钧明显地嗅出一股酸味，但他没在意，他知道何立恒心里难受，谁心里难受都不喜欢别人的打扰，这是常识。 
　　王钧可以看出自同室八人只剩下最后三人的工作单位没有敲定后，何立恒就明显表露出许多的烦躁和焦急来，但王钧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三人的性格是完全不同的。王钧总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仿佛对什么都不认真，对什么都不在乎。修平则是一个沉默的人，他在沉默中刻苦，在沉默中以优异的成绩争取别人的尊敬。何立恒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他总能避重就轻地表现自己，他喜欢别人以尊敬而不是赞赏的眼光看待他，大学四年他也因此而能名扬全校，所以对他来说，至今找不到工作确实是一个难以理解又难以接受的事。 
　　所以当王钧说你不要急嘛的时候，他总是很不高兴地讽刺说你要是不急就不会和我一样翻覆大半夜了。 
　　王钧没有反诘，他知道自己是辩不过何立恒的，何立恒曾是校辩论队的主力。但王钧并不佩服何立恒，王钧只佩服修平，他也知道何立恒其实也是佩服修平的，虽然背地里他总是对修平颇有微词，特别是这几个月。 
　　这几个月何立恒对修平的反感是形诸于外的，谁都可以看出。何立恒说他就是想不通修平那么好的成绩为什么要和自己抢工作。说来也巧，修平和何立恒在武汉的各对口单位普遍撒网之后，竟然或主动或被动地碰到这一家公司，开始的时候何立恒还挺高兴，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更好，可以互相照顾。大家都知道何立恒这话是由衷的。但后来当听说 同时求职的有二十四人后，何立恒就开始数落起修平的不是来。 
　　但最近何立恒却又改口了，他开始数落修平的不明智了，他说他想不通的是修平凭什么和他抢工作了。说这话是基于两个原因，其一就是胡书记答应要以个人名义向该公司推荐何立恒，“胡书记亲口答应我的，”何立恒这样对王钧说，“你现在知道密切联系领导的好处了吧！”何立恒说这话时不无得意，自大二开始何立恒就开始频繁地朝胡书记家跑，为此成为寝室的一大笑话。 
　　何立恒改口的第二个原因是他意识到了户口的重要性。出于地方保护，他说，上面下了一个文，武汉市户口是可以优先考虑的。何立恒一向以自己是土著的武汉人而自豪，他总说你们在武汉四年却不会说武汉话，真是遗憾。 
　　其实何立恒家里的情况王钧他们很清楚，何立恒父母差不多一个半下岗，挤在门卫房一样的小屋里，而且有病，困难得不得了。何立恒和父母的关系很好，英雄往往出于麸粝之间，这些何立恒因为看的开而表现的无所谓，并且这也并不影响他的一出生便拥有一口标准的汉腔，因此在缺钱花以外的日子，何立恒精神上是富有的。 
　　王钧和何立恒说了那些话以后就又假寐了一会儿，直到十点钟以后才起床。起床后的王钧感觉头晕晕的，睡眠不足和睡眠过会导致一样的后果，其原因就象劳累不堪和闲得无聊一样令人身心疲惫。 
　　王钧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鞋去打电话，王钧觉得女友的声音在电话里一样的甜的诱人。王钧就对着电话说老婆我想你哩！说这话时王钧就觉得一种因思念而产生的痛苦一下子浸遍了全身，王钧知道自己并不象表面上的那样不在乎，“我这是怎么了？”王钧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电话那边只是笑，笑完了那边告诉王钧说你不要急，协议下周就要签了。王钧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你。那边说我也想你。然后王钧又和女友扯了一会儿，女友说我不说了，再说你就没钱吃饭了。王钧说那我挂了，女友说再见，王钧说再见。 
　　话筒一接触话机的那一刹那王钧就觉得身体一下子便空了，王钧觉得自己的生命和激情就在这无穷无尽地等待中消逝了。此时王钧只想找人问一问活着的终极意义究竟是什么，但王钧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声。 
　　
　　
                  第二节
　　“你是那个胡书记介绍来的？” 
　　“是的。” 
　　“我们科长送你们的材料到局里去审批了。你放心，应该没什么事的。” 
　　... ... 
　　何立恒努力抑制住心底涌出地那份喜悦，那喜悦一股一股地淹没了刚才听说刘科长不在所产生的失望，也一股一股地冲淡了连日来的奔波、挫折所带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疲惫，更一股一股地涤尽了往日形成的对这位王秘书的所有厌恶和挑剔。何立恒本想接茬多说几句，却发现这位白领丽人般装束却又染黄头发涂黑唇彩的女孩依旧座在那儿用小锉刀挫着指甲，没有一点说话的意思，便又忍了下来。但他不禁有些怀疑，“我就不相信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保持沉默。”何立恒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果然，距离前面进门时的两句话大概有半小时的时候，那位王秘书突然开口了，“你喝水吗？”她说。 
　　“不喝，”何立恒被她或者说是被他自己感动了，忙欠欠身说，“我不渴，谢谢您！” 
　　感动后的何立恒突然觉得王秘书实际是可算作漂亮的，特别是刚才说那句话时何立恒就受宠若惊地捕捉到王秘书脸上天外惊鸿般闪过的那一抹笑意，那笑意虽短暂，却真实地扯起了她的嘴角，拉弯了她的眉梢。何立恒认为她真是应该多笑一些的。 
　　其实何立恒是知道人的漂亮是分很多种的。何立恒一向是比较喜欢长发飘飘、曲线柔和、浪漫可人的女孩，但眼前这位略显棱角、性格十足的脸，再加上那份成熟的气质却也是很吸引人的。何立恒就幻想着日后怎样去营造机会拍马狂追，怎样去搂在怀中肆意品味那种另他难得的笑颜。想到这里何立恒就感到体内的某种分泌有些加速了，何立恒便猛地一惊，觉得这个时候去想这个问题实在是对找工作这个严肃问题的一种亵渎。幸好这时王秘书又说话了，王秘书说我看刘科长今天不会回来了，你先回去，明天早上打个电话过来问问就妥了。 
　　“那好，”何立恒赶紧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打搅你了！”但那女孩并没有说“不用客气”或“再见”，这让何立恒多少有一点失望。 
　　多少有点失望的何立恒一走出公司的大门就看到修平正好从公汽上下来，便很快转移到对面一个小吃店，找了一个对门的位置坐了下来，密切注意修平的动静。修平一走到大门就被门卫老头给喊到了传达室，何立恒就知道这回修平有难了，那老头的喋喋不休、刁难、纠缠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忍受的，何立恒之所以来这么早，就是为了混在上班的人流中躲避过去，尽管付出了没吃早点和早起的代价，何立恒还认为是值得的。 
　　说起早点，何立恒就感到自己实在是饿了，本想免了这顿早饭的，既然坐了下来，干脆和午饭一起吃了算了。何立恒就要了一份热干面，两块豆皮和一碗蛋酒，这是何立恒的最爱，他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方便、营养、便宜而又好味的搭配了。何立恒对武汉的热爱是由衷的，他喜欢武汉的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他喜欢武汉的四季分明、冷暖有致，他甚至喜欢武汉人毫不做作的“个婊子”，实习的时候他去了北京，他实在不喜欢北京的物价奇贵、交通奇挤，他说北京人说话一个个文明中带着奸损，他决定一辈子都呆在武汉，别无选择。 
　　在何立恒吃完热干面和第一块豆皮的时候，修平就又一次地出现在大门口。何立恒站起来，想打个招呼，却又忍住了，重新坐下来，去认真品尝剩下的一块豆皮。他看见修平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江岸区那边去了。
　　
　　
                  第三节
　　四月的江城已过早地裹上了夏的气息。置身于街头的修平却感到一股苍白色的冰凉的悲哀紧紧地包围着自己。王秘书的话并没有给修平带来一丝喜悦之情，修平深知究里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凭自己的学识，凭自己的实力，竟然要沦落到要和何立恒去争取这样一个三年前的师兄们不屑一顾的建筑公司。一连串的打击使修平真正看清了这社会的现实，补考得连自己都脸红的却进了一流的设计院，而修平这样自认为前途大好的却沦落到了这样一步田地。修平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只觉得满街人的嘴脸都带着嘲讽。修平曾经想到放弃，干脆到相对重才一些的南方打工或背起行囊去那一片唯一值得用鲜血去滋润去升华的青藏高原，但修平却怎么也躲不开乡下那两双渴望的眼睛。 
　　修平就这样一直走到武汉商场，差一点被一辆启动的奥迪撞倒，引来路旁两个少女一阵清脆的笑声。这笑声让修平突然想到了黎冰，心里又一阵刺痛，就到商场买了个大号的笨熊，夹在臂弯里挤上了公汽，修平这时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想回到学校。 
　　黎冰是修平在大一时“认识”的，那年大学里流行找笔友，凡是没有女朋友的都通过电台或报刊找到一个或几个异性朋友，然后对着信纸乱吹，吹自己的英明神武，吹自己的学识见闻，象现在的聊天一样。吹得那些高中的、中专的、技校的女孩们神魂颠倒，甚至跑到学校来找寻其白马王子。但到了大二风潮一过，一夜之间仿佛所有花儿全都凋零，只剩下修平和他的黎冰。修平和黎冰的结识是偶然的，只是因为当时正读大专的黎冰《南湖文学》上发表了一首小诗，碰巧留有班级学校，修平便认为知音已至不可错过而飞书一封拉开情感序幕。修平写信和为人、治学一样的严谨厚重，只是稍欠浪漫，然而这样却能独得芳心，二人书信、电话连连，谈理想，谈人生，谈爱情，谈得四年匆匆而过，谈得黎冰毕业上班也毫不放松，更谈得每有信、电我们修平就要陶醉半日。只是二人从未谋面，黎冰说不见面保持神秘也好，我怕你会失望。修平老实，就再也没有提起。 
　　修平在国税局门口等了几分钟，就看见里面蹦蹦跳跳地出来一个红裙子的女孩，修平就知道是黎冰了。黎冰很轻盈地飘到修平面前，歪着头看着修平。修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是很轻的叫了一声“黎冰”。 
　　黎冰笑着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会来看我的。 ” 
　　“为什么，”修平问。修平感觉自己有些傻傻的。 
　　“到现在还不来见我，我都快气死了。” 
　　“你不是说保持一份神秘感也好吗？” 
　　“你这傻子，”黎冰白了修平一眼，然后又笑了，“其实我早都去看过你几次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修平感到那眼神中有一种自己这几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令自己的骨头都快化了。就遮掩似得把大笨熊递给了黎冰。 
　　黎冰伸出双臂把大笨熊抱在怀里，在圆嘟嘟的熊嘴上亲了一下，又拿眼睛瞟了一下修平，说：“我们走吧。” 
　　“你不用上班吗？”修平跟在后面。 
　　“没关系的，”黎冰回头伸了伸舌头。 
　　黎冰一个人住在国税局家属院6号楼的一套二室一厅里，房间很大，就是有些乱。黎冰介绍说是刚上班时单位分的。这使修平又产生了一股酸酸的感觉，黎冰却很高兴地蹦出蹦进，先让大笨熊坐在床上，把其他的玩具塞进柜子，又拿了许多零食来给修平吃，自己却坐在修平的对面，扑闪着一双眼睛看修平。修平也去看黎冰，修平认为黎冰比想象中要好看，眼睛很大，皮肤很白。黎冰在修平的注视下并不回避，只是扑哧一笑，修平脸却红了。但明显两人都放松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修平说没有想到你这么漂亮，黎冰就说我本来就这么漂亮，可是你却一直不敢来见我，我就只好跑去偷偷地看你两次了。 
　　中午修平就在黎冰单位食堂吃的饭，然后两人跑到月湖公园去玩，在那儿修平陪黎冰划船、坐过山车，这对修平都是第一次，觉得很新鲜，但却怎么也没胆象黎冰那样的尖叫。不过坐在那儿，看黎冰小孩样的雀跃、小孩样的娇憨，也就放开了所有心思地投入地陪着，渐渐的修平也觉得自己好象变得放松了、年轻了，“去死吧，工作”，修平在心里狠狠地 骂了一句。 
　　从月湖回来两人都有些累，但兴致很好，买了一大堆菜，黎冰说要亲自下厨庆祝庆祝。于是两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出几个五味不全的菜来，两个人席地而坐，黎冰又打开一瓶张裕，先替修平倒满，又自己倒了一杯，说：“来，为四年的‘纵使见面应不识’干杯！” 
　　然后两人就找着各种各样的名目干杯，为他们的一百七十九封信干杯，为这么丰盛的晚餐干杯，为这么浪漫的故事干杯。修平有些不胜酒力，本来想说为他妈的工作干杯，但话到嘴角又忍住了，改口说来为了你干杯。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吃到九点，菜还在，酒早就没了，修平有些头晕，就站起来说不早了，我该走了。 
　　黎冰说那好吧。 
　　于是两人就起身朝门口走，修平伸手拉保险，手却到了黎冰手中，修平转过身来，黎冰就到了修平怀里。 
　　修平说黎冰...... 
　　“我的房子这么大，你还怕睡不下你吗？”黎冰说。修平看见黎冰的脸红红的，嘴唇红红的，脖子红红的，眼睛却是亮亮的。
　　
　　
                  第四节
　　王钧一回到寝室就感到本就不对劲的气氛越发的不对劲儿了，这让王钧觉得上午选择去上课是明智的。 
　　王钧不知怎么就那么倒楣，昨天去替何立恒接了那个电话，当时何立恒去吃早餐了，楼下喊何立恒电话，王钧就本能地下去替他接了，电话是一公司打来的，那个刘科长说让王钧告诉何立恒，局里给他们批了四个名额，也同时安排了两个，本来这两个名额应该是何立恒和修平的，谁知回来总经理又指名要一个女的，所以，刘科长在电话那边很感慨地说，“ 你让他们俩做好思想准备，我们只能从中选取一个了。”王钧一听他这么说就感到很为难，但还是如实地告诉了何立恒。何立恒听了只是笑笑，笑笑完了就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因为何立恒的一声不吭，寝室里的气氛便变得异常的沉闷，仿佛一只巨大的火药桶，哪怕稍有声息就会产生巨大当量的爆炸。大家就象是被老猫警视下的一群老鼠，走路蹑手蹑脚，说话细声细气，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脸孔不敢显露少许笑意，行动不敢表露一点兴奋，各自以暴风雨前归巢的燕子般的惊恐心情面对异样的世界。其实也并非谁就那么怕它，只是觉得人家心里难受，又何必在最后一段日子惹出什么不高兴呢？王钧也觉得好象有什么责任一般，不敢面对何立恒那种要死不活的神情，干脆跑去上课，眼不见心静算了。 
　　然而此时的不对劲是很明显的，大家依旧各坐各位，默默于自己的工作，没事可干的也找本书作为“专注”的对象，只是眼神中却全都流露出一种怪异；何立恒依旧躺在床上，却不是静静的，胸脯一起一伏地老牛样地喘着气，王钧只好拿着碗和卡下去吃饭。 
　　饭后王钧在寝室坐了一会儿，实在闷得无聊，就到楼下去打电话，拨了半天没人接，才想起这是正中午，就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不自觉地进了“贝多芬”。王钧这段时间投影看的少了，成天恍恍惚惚的，盼着日子早些过去。但王钧以前是比较喜欢看投影的，他认为花很少的钱看到正宗好来坞是比较值得的。 
　　第一个片子是布鲁斯&#8226；威利斯演的一部暴力片，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王钧喜欢这类片子，很多这样的片子也拍的很有气势。但王钧不喜欢布鲁斯，王钧觉得他太颓废，总是一幅提着酒瓶长醉不醒的样子。王钧喜欢施瓦辛格、史泰龙，王钧也喜欢尚格云顿、史帝芬西格，王钧觉得只有那种以暴制暴，那种豪气干云看的才过瘾。不过现在王钧喜欢上了科幻片，特别是纯科幻的那种，王钧向往那种智能被高度开发再也没有愚昧的生活，向往那种生命的探索一日千里再也没有乏味的生活，王钧知道这一切都是不现实的，但王钧认为即使是欺骗也比麻木要有用的多，所以王钧希望第二个片子是部好看的科幻片。 
　　王钧正在默默期盼的时候身边突然多了个人，王钧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何立恒，这使王钧很惊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何立恒笑了笑，笑的很硬，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就又都把目光转移到了屏幕上。 
　　好半天，王钧试着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何立恒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上午修平回来，我和他打了一架”。 
　　“怎会这样？”这使王钧很吃惊。 
　　“你没看修平那副熊样，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何立恒继续说，“我就是看不惯，即使你被录用了又该如何，就找原因和他打了起来，可惜被别人拉开了”。 
　　“他现在呢”？ 
　　“打完架又走了”，何立恒眼睛依然注视着屏幕，“这几天肯定是在四处活动，要不总不归屋”。 
　　王钧也把视线转回屏幕上，这时正演到布鲁斯&#8226；威利斯和另一个人在对打，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音响，每一拳都伴随着四溅的血星，王钧不禁想到了何立恒和修平两个瘦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的样子，便感到一丝的可笑和许多的可悲来。 
　　“这回是没希望的了”，何立恒说。 
　　“不会的，你继续去找找胡书记。” 
　　“不要提他了，谁都是假的”，何立恒这才能转过脸来看王钧，眼睛中闪烁着忿忿地神情，“我早就找过了”。 
　　“怎样？”王钧问。 
　　“昨天夜晚我去找他，没敲门就听见他和他老婆在吵架，然来是嫌我送的少了，”何立恒说，“这填不饱的个婊子，枉我每次一口一声的婶子，我拿什么去喂饱她”。 
　　“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何立恒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半天才说，“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王钧安慰何立恒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工作的。”王钧感觉自己这话很苍白，但王钧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聊作慰籍。 
　　“但愿如此，”何立恒叹道。 
　　然后两个人谁也不出声了，直到第二个片子开始。第二个片子也不是科幻片，这使王钧很失望，看了一会儿感觉没意思，就起身离开了投影厅，留下何立恒一个人呆在那张长沙发上。王钧不知何立恒能否看的进去，只是觉得下午三点的阳光很是刺眼，外面的世界仿佛很是不对劲儿，却又找不到具体不对劲儿的地方。
　　
　　
                  第五节
　　
　　以后的日子依旧单调而又缓慢，很少人去上课，何立恒依旧躺在床上，修平依旧神秘失踪，王钧依旧不停地打着电话。直到某一天的早晨。 
　　这个早晨因为空气很好，王钧难得一次起得很早，便学了何立恒那样地站到窗前朝喻家湖远眺，这一看不禁让王钧啊了一声，这一声啊便引来了其他人的围观。原来几天没有注意，窗外小三峡的那一片水域竟然被面前的那排白杨蓊郁的叶子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从树顶上透出的一点藏青色的山的影子。这使沉闷了好长时间的人们有了可以萌生兴奋的种子。
　　“真没想到，日子过的恁快。”刘意说。 
　　“也不能说是日子过的快，”王钧说，“是我们都没有留意罢了。” 
　　“就是，”何立恒说，“大自然是不理解心情的。” 
　　“你的话怎么突然这么有哲理啦？”刘意笑问。 
　　“我们何立恒本来就是一个哲人嘛！”王钧笑了接过话题说。 
　　“那是，那是，”何立恒拱了拱手，“多谢夸奖，多谢夸奖。”然后自己也笑了，在这笑声中，大家第一次地感觉到了生意，也在着笑声中，楼下传来何立恒电话的喊声。何立恒愣了愣，就匆匆下去了。再上来时，何立恒掩饰不住的高兴，一边翻着抽屉一边说，“公司来电话了，让去签协议。”然后就又匆匆地跑了，丢下莫名其妙的王钧和刘意。 
　　“那修平怎么办？”好半天王钧才说。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刘意学何立恒的也很哲理地丢下这么一句并不合适的感慨。 
　　何立恒这一去就直到下午三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王钧他们还都恋在床上。何立恒先是毫无目的地一阵乱翻，然后干脆坐到王钧床头，很大声地冲王钧喊该起床了。 
　　王钧逼迫自己从昏昏沌沌的境界中复苏出一点神智，坐起身子，闭着眼睛问，“搞定了？” 
　　“搞定了，”何立恒兴奋地说，“手续真麻烦，从公司到局里到厅里跑了两个多小时，好在公司有人跟着，要不到现在还回不来的。” 
　　“搞定就好！”王钧说完，又直直地倒了下去。但很快又被何立恒拉了起来。 
　　“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何立恒很神秘地说，“你们知道修平这段时间跑到哪儿去了吗？” 
　　何立恒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见没有引起反映，就把声音提的更高道，“他整天和黎冰呆在一起哩！” 
　　“真的？”一听这话，大家突然都来了兴趣。 
　　“我亲眼见的还会有假。”何立恒就更来精神了，眉飞色舞地说，“上午的电话是修平打来的，他让我去一公司签协议，我还挺纳闷，去了才知道，原来修平去找刘科长提出自动退出，并替我说了一大通好话。中午我去时就碰到修平和黎冰，两个人手牵着手，亲热的很哩！”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刘意首先发表看法了。 
　　“你让我说完呗！”何立恒象很不满意话被打断般地说，“中午我就在他们那儿吃的饭，人家黎冰总是说，你看我们修平，你看我们修平。而修平也象回到家一样，忙出忙进，熟悉的不行，一点都不象刚认识的样子。看来修平这家伙以前是在骗我们的。” 
　　“你看他们有没有这样。”刘意做了一个很委琐的样子，招徕一阵笑骂。 
　　“回来你问他吧。”何立恒更得意了，仿佛是自己拾得这份艳福一样地说，“据说黎冰的父亲是哪个局的头儿，把修平介绍到了建委，人家当场就拍板了。这回修平有福了。老婆，工作，房子，什么都有了。” 
　　王钧本来也是很用心地听着，却没来由的心里“突”地一跳，这便使他索然无味了，就起来床，脸也懒得洗，到校园转圈去了。 
　　这是个春日的午后，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林荫道上徜徉过去一个个趾高气扬的白马或黑马王子，胳膊上挂着他们的豌豆或蚕豆公主，带着一脸幸福状的公主们也决不会顾盼到别的路人。这使王钧更加难受，翻翻口袋，还有三块钱，就干脆又一次地进了“贝多芬”。 
　　王钧把看过的片子又看了两遍，发觉肚子饿了才回到学校，在楼下的小吃店里要了一碗热干面，不知是盐太少了还是没有胃口，王钧只吃了一半就走了。 
　　于是无所事事的王钧就只好又一次躺在了床上，他现在是极其厌恶却又越发离不开这张小床了，就象是学习，就象是工作，就象是这生活。 
　　迷迷忽忽中，门被“咣”的一声踢开，何立恒和修平象拧在一起的麻花般跌了进来，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带进一屋的酒气和呕吐后残留的那种独特的臭气。 
　　“我知道你今天没有喝好，”是何立恒的声音，“我知道，但你不能说我没有陪好！” 
　　“咱俩谁跟谁呀，你说咱俩谁跟谁，都是自己弟兄。”这是修平的声音，象是从被窝里发出的。 
　　“咱俩……” 
　　呼噜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它既可以吵人清梦，又能产生一种奇特的梦的诱惑。王钧就在这诱惑中渐渐地迷失了自己，仿佛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却有蓦地针扎般的惊醒，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便再也难以入眠，辗转反侧。 
　　
                  第六节
　　王钧站在女友的门口，看着肖倩惊喜的表情，却有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种感觉直到好久才在肖倩的温柔呵护下渐渐消去。
　　王钧是在半夜两点起身来LC市的，起床的时候王钧趁着夜色看了看睡死了样的何立恒和修平，再看看一点声息都没有的刘意，决定来个不告而别。
　　1998年的时候，从关山口到武昌火车站还没有夜班车，王钧就破例打了个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武汉，不停地用汉腔普通话和王钧找话，但王钧是个话少的人，这个时候街道上基本没什么车，所以一路上还算比较安静。但车到刚到街道口，突然从武测门口电子商场的门洞里突然蹿出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来，手里竟然都拿着枪。
　　两个人拦住了车，对王钧到没怎么搭理，只是恶狠狠地招呼司机赶紧开车，要求把他们送到大东门。
　　司机只好停了车，让两人上到后位上。王钧也吓得一句话都没敢吭，只是紧紧偎在车座里，心里蓬蓬直跳，紧紧抓住并不值几个钱的小包，以为是遇到劫匪了。
　　两个男人也一声不吭，只是阴沉着脸，一个胖一点拿出了手机，拨了个号过去，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明显地听到无人接听的声音，那胖子就一遍又一遍地重拨，而对方就一遍又一遍地无人接听。
　　司机哆嗦着开了车往前走。没到广埠屯，左边桂西路方向突然传来两声很清脆的枪响，然后就是一群人从里面冲到珞瑜路上，快速地朝北跑去。
　　“个斑马”，一直不说话的瘦子突然骂了一句，然后大叫“停车”。
　　司机慌忙踩了急刹车，破富康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打横在马路中间，把没系安全带的王钧狠狠地摔在右门上。
　　两个男人飞快地拉开车门向桂西路跑去。两人刚下车，出租车司机就赶紧打正车窜开，又把王钧狠狠摔到左边的铁栏杆上。
　　直到车停在火车站广场王钧才回过神来，回过神的王钧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双腿麻木得仿佛失去了知觉，脑门上、脊梁上、裤裆里全是虚汗，双手的指关节也疼得厉害。
　　王钧看了看司机，司机的脸色白的吓人，双腿也在不停地颤抖着，好一阵才哆嗦着摸出了烟，递给王钧一支，取下点烟器，却怎么也对不到烟上。
　　抽完了一支烟，王钧才真正缓过神来，拿出钱包问几多钱。
　　“要个鬼钱哦，命都差点没了。”司机解下安全带说，“老子也不跑了，就在这广场上过夜算了。”
　　但王钧还是执意付了钱，王钧对司机还是挺佩服的，王钧认为，如果不是司机反应快，说不定后面还会出现啥事哩。
　　下了车王钧才发现火车站到处都是警察，广场上停满了闪烁着警灯的车辆，周边也到处是尖锐得警笛声。
　　好在售票厅还算正常，候车厅秩序也还不错，因为是半夜，警察也多了，反而没有常见的那种挤挤攘攘（上个世纪90年代乘火车的情景不知道还有人记得吗），而且车也没有晚点，四点整准时发了车。
　　王钧上车后找了个位置坐下，因为这趟车是到哈尔滨的，车上的人还是比较多，但直到发车竟然没有人赶王钧起来，这让王钧多少有点高兴起来，就去打了杯水喝下，然后准备合衣睡一会。
　　车到了汉阳却停了，本来这车在汉阳车站是不停的，还没来得及睡着的王钧就干脆趴到窗户上朝外看，这一看不要紧，竟然发现站台上站满了合枪实弹的武警。
　　很快每个车厢都上来了一队武警，很简单地控制了整个车厢，然后又上来两个穿便衣的警察，要了每个人的证件进行盘问。
　　警察对王钧到没怎么询问，看了学生证后只是纪录了一下。这时对面的一个矮瘦男子突然站起来，猛地将警察推倒在王钧身上，然后飞快地从窗户翻了下去。
　　王钧被那警察紧紧压在身下，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只听见车上车下一片混乱，有几个声音一起喊“莫跑”，然后又是几声枪响。
　　整个清查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因为突发的变故，王钧又被单独询问了将近十分钟，在确定王钧和那男子没有任何关系后才让王钧签了名字，按了个指印。
　　五点半的时候，天渐渐亮了起来，警察们终于收队下车，火车拉了声长笛缓缓离开汉阳。
　　整个晚上一系列的突变让王钧有些朦懵，却再也没有了睡觉的心思，因为一闭眼，大脑中就出现站台上那个趴着的躯体，和那一滩暗红的血迹。
　　车在汉口竟然没停，王钧想，这武汉肯定是发生了一件大事，但王钧也懒得多想，因为这城市，毕竟只是自己人生路上的一个驿站，再有两个月，王钧就要彻底地离开了。再大的事，也不关自己的事。
　　
                  第七节
　　王钧一直到次日九点才睡醒，起床后的王钧感到大脑眩晕、四肢酸疼，一身大病初愈的感觉。王钧知道是因为这两天太累了，坐了半天的火车，下午又参加了场招聘会，晚上回来又是一场盘肠大战，而且精神变化急剧，焦躁、恐惧、失望、失落，在所有的负面情绪折磨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当口，又爆发了一场激昂的、期待已久的兴奋和快感，王钧自嘲地认为就是神仙也得休息。
　　但王钧感觉自己精神还是很不错的。坐在餐桌前享受着肖倩留下的早餐，看着收拾的一尘不染的小屋，感受着初夏阳光透过淡紫色窗帘后掩映的那一抹温馨，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冲淡了数日来的低迷情绪，王钧不禁有些痴了。
　　对于昨天的招聘会王钧本没有抱什么希望，但肖倩想去看看，王钧就只好去了，而且王钧也想知道LC的工资标准和就业形势，但在转了一圈后王钧很有些失落，到场的学生很多，研究生也不少，招聘单位却很少，有些明显是主办方请来的托，开出的条件高得吓人，待遇却出奇得低，而且需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特别是王钧所学的专业在LC目前还没有大学开设，所以基本就没有对口的需求。
　　转了一圈后肖倩带着王钧去找了肖卫国，肖卫国是肖倩的哥哥，在LC市的交通设计院路桥二室任主任，肖卫国又带着王钧找到他们分管人事的副院长，副院长又领到院长办公室，院长不在，打个电话安排到人事科处，人事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在罗哩罗嗦了半天之后，总算是签了接收协议。
　　肖卫国是个典型的技术型干部，平时言语很少，这会儿有求于人，自然更是唯唯诺诺，这让王钧更加难受，心里不禁十二分地鄙视起自己来，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肖卫国也不会受这么大的委屈。几年以后，当王钧再想起这事时突然发现，其实当时那女人并没有唠叨什么，只是在告诉肖卫国今年招收的都是研究生，只有王钧一个人是本科毕业这个事实，而肖卫国所表现的也完全是作为别人帮忙后应有的感谢和对女人，特别是韶华已去的女人应有的小伎俩，但在当时，在我们年轻单纯的王钧同学看来，肖卫国的委屈完全是因为自己而造成的。
　　但不管怎样，协议毕竟签了，而且签的是一个效益良好的事业单位，这对于农村孩子王钧，对于在就业形势低迷的1998年的王钧，对于一个一心要到LC市和肖倩过安逸稳定生活的王钧，毕竟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
　　这个结果肖倩也同样非常高兴。
　　肖倩和王钧可谓青梅竹马，出生在LC市西南郊县的一个偏僻农村，这个县以产煤而闻名，王钧的爷爷和肖倩的爷爷一起下窑挖过煤，而他们的父亲也合作承包过小煤矿，所以两家可以算是世交。从肖倩和王钧一起手挽手走进学校开始，大家就已经基本承认他们俩的关系，如果将来不能走到一起才是件奇怪的事情。
　　但后来王钧也曾经打趣说自己没有谈过恋爱，完全是顺着成长的轨迹在生活，该结婚了，那就结婚吧，该生孩了，那就生孩吧，没有一见钟情，没有海枯石烂，甚至没有花前月下。王钧说这话时肖倩在场，而且肖倩竟然没有反驳，只是也打趣说，如果你把时间都浪费在花前月下和海枯石烂上，那会有今天的成绩。
　　但他们好象忘了那天，当王钧签完协议辞别肖卫国后两人的兴奋，兴奋的两人合骑了一辆单车，吃了西餐，喝了白酒，逛了夜市，直到午夜才盎然回家。盎然回家的两人依旧兴奋，就很自然地又办了件更兴奋的事情。
　　
                  第八节
　　王钧吃完了早餐，把餐具收拾到厨房，想了想，又系上围裙把锅碗瓢盘都刷了，才回到客厅看电视。
　　王钧坐在电视机前才发现肖倩的留条，肖倩说中午肖卫国要请王钧吃饭，一起吃饭的还有肖倩的老总，叫王钧上午不要出去，就在家等着。肖倩的“家”字让王钧十分受用，就干脆又放下了遥控器，拿了抹布打扫起这个“家”来。
　　这四年王钧虽然和肖倩聚少离多，颇有些两地分居的样子，但二人却是书信、电话不断，所以彼此间的事情还是都很清楚，而且两人也没怎么隐瞒，反而减少了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肖倩高考成绩很不理想，就在LC随便找了个大专上了，当然学校是她哥肖卫国找的，学的是工程造价专业，所以比王钧早毕业了两年。肖倩毕业后直接到了现在的这家公司，那时侯这公司刚刚成立，隶属交通厅某处，老板姓杨，是该处的书记，因为和处长不和，所以被安排兼职了这个公司的老总。杨总和肖卫国是高中同学，所以肖倩就理所当然的进了公司，并干了预算科的科长，可惜整个预算科就她一人，既当领导又当兵的，平日里也是很忙。好在国企里注重关系，肖倩手中又多少左右着某些人的收入，工资每月两千多（1998年的LC市，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单位还给租了套房子，所以肖倩自我感觉还很不错。
　　王钧打扫完卫生已经十一点多了，想起这次出来没有请假，就往学校打了个电话，那时侯学校里电话还没有普及，每个楼洞只有一两部，有电话来了就需要看门的老头去喊。不一会儿，王钧就听见看门老头在门外大喊“303接电话”的声音，但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看门老头回来抓起电话说了声“冒得人”就直接挂了。王钧也没在意，就又拨了家里的电话，想告诉父母自己回来了，而且工作单位也落实了，但家里电话竟然也没有人接，这让王钧多少有点奇怪。
　　王钧正准备给辅导员也打个电话，肖倩就回来了，王钧就换了衣服，跟肖倩出去了。
　　杨立仁叫王钧一起吃饭完全是给肖卫国面子，这几年肖卫国给他的帮助很大。杨立仁学的是党建，本行是党务，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去了，才被安排到这个小公司。然而隔行如隔山，虽然隶属交通厅，但那时侯各个处室都有实体，大大小小十几个，厅里确实也照顾不上来，头头们在意的只有直属的那几个大个头，小实体往往任由自生自灭。幸好杨立仁有肖卫国这个同学，掌管着这个省份的大部分道路桥梁的设计，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也拓展了不少门路，可以说，无论从信息上还是技术上，离开了肖卫国他还真玩不转。
　　吃饭的地点是个度假村，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古色古香，王钧偷偷看了下帐单，价格高的吓人，但看杨立仁和肖卫国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显然是的常客，这让王钧很是羡慕，不自觉的也激发了些许感慨。
　　杨立仁知道王钧和肖家的关系，也知道肖卫国比较看中这个未来的妹夫，就不停地找话和王钧聊天。这一聊却让杨立仁刮目相看了，王钧平时虽然沉默，肚里却乱七八遭装了不少东西。王钧属于那种学什么都不很精通（包括自己的专业），但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人，尤其是对历史和古代文化，这些让东西再结合了王钧的专业，就很容易弄出些有个性的调调来，这让一直搞文字工作的、喜欢附庸风雅的杨立仁很快找到了感觉，这种感觉是和肖卫国在一起时不会产生的。
　　于是两人聊了历史，聊了字画，聊了饮茶，聊了图腾元素在建筑艺术中的运用，聊了简约手法对现代道桥设计的意义。开始时候王钧还很拘束，因为这些对自己毕竟只是纸上谈兵，但后来发现，其实杨立仁也非常业余，很多见解估计和自己来自同一本书籍，王钧就发挥了在宿舍里“糊弄”何立恒的招数，旁征博引，指东打西，和杨立仁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顿饭一直迟到下午三点，最后在肖卫东的一再干预下才草草收场，收场时杨立仁仍然意犹未尽，当即拍板希望王钧能到自己单位工作，并许诺可以给个副总干干，让王钧颇有些心动。
　　回家的路上肖卫国很是不屑，他对杨立仁的公司本就看不上眼，对所谓的副总更是不屑一顾，他认为就那十几杆枪再怎么折腾也翻不起大浪，他告诫王钧说，不要相信老杨的，他是想偷清闲，一旦上钩他会把所有工作都压给你。
　　在这样的国有企业，没有前途。肖卫国说，学工科的，永远都不要丢了自己的专业。
　　不过，肖卫国说，今天老杨是找到往昔的感觉了。
　　这话里面，王钧听出了肖卫国更多的不屑。
　　——————只不过是条分割线——————
　　虽然肖卫国对王钧今天的表现态度暧昧，但并不影响王钧保持舒畅的心情，这舒畅来自于杨立仁的表态，因为王钧觉得自己终于凭了自己的本事赢得了一个工作的机会，这机会不管用还是不用，它毕竟来自体现了自己的能力。
　　所以心情舒畅的王钧一回到家就拉了肖倩要求“嘿嘘”，虽然是在下午四点，即使昨天才折腾了半夜，不管肖倩还是上班时间，但两颗年轻的心一经挑逗，便很快地点燃了熊熊的爱火，而且一经点燃，便迅速蔓延，迅速失控……
　　完事后的王钧摸出了一支香烟，虽然王钧并不吸烟，但王钧喜欢事后抽烟的感觉。肖倩趴在王钧身上，伸手去替王钧够火机，这时电话却响了，肖倩便接了电话，竟然是找王钧的。
　　王钧一接电话，脸就“刷”地白了。
　　
　　
                  第九节
　　303室这回是真的撞枪口上了。
　　5月16日的江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后来被称为5&#8226；16事件的导火索是当天上午发生的一起爆炸。十点的时候，一辆1路公交行驶在长江一桥北侧引桥段时发生了爆炸，爆炸现场残肢遍地，惨不忍睹。事情发生后，武汉警方很快封锁了现场，并迅速在整个江城展开排查。
　　据几天后警方破案公布的情况，这起事件并不涉及什么国际恐怖或反动力量，只是一个生活失意的人想要报复社会，又想引起轰动和关注的变态行为。犯罪分子本想炸毁长江大桥，事先曾多次踩点观测，设定的爆炸时间是公交车正好经过长江一桥的中段，但偏偏这次路况良好，公交车比平时快了几分钟过桥，然后在引桥上发生了爆炸，结果虽然司乘人员伤亡惨重，大桥却幸免于难。
　　但就在这次排查中，警方突然接到了大量举报，举报的线索都是近年来警方无法查破的要案大案，警方通过线索很快找到切入点，一时间江城各方地下势力风声鹤唳、人人自畏。
　　而真正的混乱出现在晚上十点以后。首先是洪山区静浪夜总会的老板刘昆山暴毙在自家歌厅的包房里，其名下产业红钢城绿之缘饭店神秘起火，江岸区红林超市也莫名其妙被砸抢。十一点左右许多一向平安的街道爆发了大规模的恶性械斗，甚至出现了港台警匪片里才有的枪战，直到临晨三点钟在出动了大批武警才逐渐平息。
　　据后来传出的小道消息说，是江城的地下势力重新洗牌了。在这次事件中，江城警方表现了良好的应急反应能力，不但迅速控制了势态的发展，还借此机会肃清了很多地下势力。江城政府的行政控制能力也得到了极好的检验，各级连动、稳定监控，使各方面的损失减小到了最低程度。
　　临晨两点的时候学校值班室接到教育局通知，要求控制在校学生，加强保安巡逻。接到紧急通知学校领导、各院系领导和辅导员、校派出所干警迅速集合开始全校普查。
　　看到校长手中的的普查结果，王钧的辅导员刘长东差点晕倒。此次普查全校共发现两人失踪、两人醉酒，而失踪和醉酒人员全在他分管的11栋303室。
　　校长带队赶到303的时候，修平和何立恒已经梳洗完毕，屋内虽然依旧酒气熏天，但受此惊吓后两人的酒已完全醒了，脸色苍白地坐在自己的床边。
　　对于王钧和刘意的失踪两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刘意说好象回来的时候两人还在，何立恒却说回来的时候屋里没人。这时隔壁302的人也被叫了过来，却证实9点左右的时候还见过王钧和刘意。又有人说两三点的时候还听见这边有手机响，但具体时间说不清。修平就说，这层楼有手机的只有刘意，那说明前半夜刘意还在。学校派出所的所长用手摸了摸两人的被窝，也发表意见说两人应该是下半夜走的，走的时候比较匆忙，但说不清是不是同时走的。校长铁青着脸让别的同学都回去睡觉，然后把修平和何立恒带到校办，同时带去的还有他们的辅导员刘长东。
　　在接受近乎审讯的调查后，刘卫东被安排去联系所有可能知道两人去处的知情人，并及时通知两家家长。而修平和何立恒被警察带着去公安局和几家医院的太平间认人。而这个时候远在LC市的王钧才刚刚走下公共汽车，收拾了一身的不安和疲惫，换了满怀的柔情和激动向肖倩的寓所走去。
　　
　　
                  第十节
　　下午六点左右，刘卫东、修平和何立恒先后回来，三人连吓带饿外加累，已经彻底疲惫不堪，特别是何立恒本来就瘦，一天下来，几乎折磨的没有了人形。
　　不过三人带回的消息还算不错，虽然还没有王钧和刘意两人的下落，但起码拘留所和太平间都没有，说明尚有回来的可能。另外也联系上了王钧的家人和在汉的亲戚朋友，他的父亲明天也会赶来。
　　校长看三人疲惫的样子，亦是无可奈何，就让他们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打听。好在上级只让控制，没让上报有无人员失踪，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两人不要出事，明天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是擅自离校而已。但校长打定主意，即使回来了，这回也决不轻饶。
　　校长叹口气，锤锤自己晕涨的脑袋，突然发现刘卫东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去。
　　“是这样的，校长，”刘卫东走近了一步，“我今天翻了档案，发现失踪的刘意竟然是刘昆山的儿子？”
　　“哪个刘昆山？”校长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就是昨天出事的那个刘昆山。”刘卫东的话让校长又是一阵眩晕。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很明显的，失踪的两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了昨天的事件，这对学校，将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校长挥了挥手让刘卫东离去，在屋里快速地转了几圈，又猛地坐了下来，抓起电话，“办公室，通知召开党组会，立即，三楼小会议室。”
　　党组会召集的迅速，但开的并不成功，有领导认为应该立即上报教育厅和公安局，以免事态扩大，而有的领导则认为属于学生旷课，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应该立即罔下结论，这对学校的声誉影响太大，而且按规定也是失踪四十八小时以后才能报警，即使报了，警方也不一定受理。双方争论不休，却没一个人愿意表态，校长这时才懊悔不该兼个书记，只好拍板，明天继续寻找，如果四十八小时还未找到就立即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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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态还是往好的方面在发展。
　　5月18日上午九点，校长突然接到市政府某领导电话，说刘意现在非常安全，但没法回校上课了，要求学校做好控制，不要扩散该生失踪的消息。这让校长长出一口气，却忘了问王钧是不是和刘意在一起。回头又想到既然领导没提到王钧，说明王钧和刘意并不在一起，自己问了反而暴露出了问题。
　　接着是下午两点的时候，王钧的父亲王树人来到学校。校长亲自接见了王树人并安排在学校招待所。
　　校长见到王树人后心中一阵刺痛，把事先准备好的所有言辞全部咽到了肚里。五十多岁的王树人完全一副七十年代农村民办教师的打扮，头发凌乱，目光浑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咔叽布中山装皱皱巴巴地扯在身上，却在上衣口袋别了支黑色的钢笔，让校长想起自己早已逝去的父亲。
　　校长先是代表学校表达了深刻的歉意，又问了王树人家里的生活情况。
　　王树人半拉屁股坐在沙发上，刚准备说话，却又搓了搓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软白沙，哆哆嗦嗦地撕开。校长和刘卫东赶紧阻止了他的行动，连声说不抽不抽。
　　王树人就又把烟装了回去，憨厚地笑着说其实他也是不抽烟的。那笑容与其说是憨厚，不如说是一种令人心酸的驽钝。
　　王树人说话的北方口音很重，而且条理非常混乱，交谈了半天，校长和刘卫东才弄清楚。
　　王树人说他当了十来年小学教师，后来学校合并，没有转成公办，就下来了，现在在村里的煤矿上上班，一家人的生活全靠自己。王树人又说王钧是自己的小儿子，人很聪明、老实，平时也很听话，就是有些贪玩。他说自己平时起早贪黑的，对王钧管教很少，但王钧还算争气，考上了大学，成了全家的希望和骄傲。
　　说这话时王树人声音几近哽咽，他一个劲地哀求校长要尽快找到王钧，并且不要开除学籍，否则自己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活下去。
　　这些话听得校长和刘卫东几近流泪，校长拍了拍王树人的手说，老哥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王钧的，也许这孩子有不得已的苦衷，处分的事我们会酌情考虑的。刘卫东也安慰说王钧平时表现也很好，相信不会有事的。
　　在王树人的千恩万谢中校长离开了招待所，临走时他交代刘卫东一定得招呼好王树人。
　　走出招待所的校长心情格外沉重。望着校园里一条条朝气蓬勃的生命，他不知道在这后面，又矗立着多少忍辱负重的身影啊。
　　
　　
                  第十一节
　　王钧回到学校是18日的晚上九点。
　　王钧没有想到会在LC的火车站碰到刘意，王钧在接到父亲的电话时已经知道了刘意身上发生的事情，但王钧没有想到那本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竟然这么现实的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这时候王钧正准备进站，而刘意正在出站。进站的王钧孤身一人，因为匆忙，连个小包都没拿。而出站的刘意身后却跟了一群，拉着大大小小六七个行李。
　　王钧说，“刘意”。
　　刘意刚应了一声，那身后的七八个人就迅速把他们围在了一起。刘意赶忙阻止了他们说没事，是自己的朋友，弄的王钧很是紧张，仿佛置身了自己经常去看的警匪片里。
　　刘意和王钧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王钧说，“我都知道了，你节哀。”
　　“谢谢你，”刘意说，“没事，我很好。”
　　“你还回去吗？”一阵沉默后，王钧又问。
　　“不会的了，”刘意说，“再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平日里本就沉默的两个人都找不到任何语言去表达自己的心情。
　　“小意，该走了。”边上的一个男人催道。
　　“知道了，”刘意答道。又对王钧说，“再见了，跟他们说，我很好。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好的，”王钧使劲握了握刘意的手，“保重”。
　　“保重。”
　　王钧强忍着满眼的酸涩，向远去的刘意挥了挥手，LC的空气干燥而又浑浊，刘意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碌碌的人流中。四年的同窗就在这昏沉的站前广场匆匆完毕，没有准备，没有约定，从此各奔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也许很快，也许永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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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钧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校招待所看他的父亲王树人。虽然心里惶惶不安，但一看见父亲的光辉形象王钧还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王树人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从青春期以后，儿子和自己之间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了，所以说对于这个儿子，王树人是陌生的，和几个哥哥姐姐相比，王钧是最优秀的，也是最沉默的，他总是默默地坚持着自己的生活，对什么事情都平平淡淡的，很少僭越，很少冒失，甚至很少索要生活费用。但王树人自认为还是了解这个儿子的，他知道王钧表面安静、沉着，但血液里流淌的，还是自己的那份固执和叛逆。
　　所以王树人就冷漠着目光站在那里。其实王树人的心理是兴奋的，他在期待，期待着这小子软下来，象十几年前那样，用无助的目光和言语乞求自己，寻求一个父亲谅解和庇护。
　　接到学校的电话时王树人也很吃惊，但很快他就变的兴奋起来，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所以他很快安顿了矿上的工作，顺便找个老矿工借了套衣服就赶了过来，至于王钧会去了哪里，不用猜他也知道，为了保险，他甚至连夜打电话给肖卫国落实了一下。
　　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王树人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就得表现得象个父亲。
　　但王钧还是让王树人失望了。他只是叹口气，坐到对面的床上，苦笑着说，“看来这回是真的闯祸了。”
　　看着儿子明显憔悴的脸，王树人不禁一阵心疼，但还是拉着脸哼了一声，“你现在才知道。”
　　“不过，你这装扮也太夸张了点吧”，王钧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王钧看着父亲这样，心里其实也是一阵刺痛。他知道父亲是个骄傲的人，父亲的骄傲甚至经常会有些过分。爷爷是个不会持家的人，父亲虽然很小就辍学了，却不甘贫困，跟着舅爷学过中医，当过民办教师，大队会计，公社通讯员，乡长，书记，后来却在副县级的位置上急流勇退，承包了个煤矿，从此干起了个体户。父亲的每一步几乎都是骄傲的，但今天，却要为了自己的事情如此低声下气。
　　见儿子到这节骨眼上还能没心没肺地大笑，王树人总算放下心来，瞪着眼睛骂了一句，“还不是为了替你搽屁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了，王树人叹了口气道，“不这样，怎样打动你们学校的领导啊，这里又不是咱们那一亩三分地，咱们两眼一麻黑，只有出此下策，总不能到这份上弄个开除学籍吧”。
　　然后王树人又正色地说，“对你，就算是买个教训吧，以后干什么事情都要考虑清楚，不要一时冲动，悔恨终生。一会儿我陪你去校长那儿转一圈，想好措词，争取宽大处理了。”
　　
                  第十二节
　　在第七次呼叫转移之后（呵呵，不知道中国移动在1998年有没有开通呼叫转移，那时侯俺花了近三千块弄了个汉显的摩托罗拉精英系列传呼机，已经让N多人眼红了，对手机，可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刘卫东终于联系上了他的校长，这时候的校长刚开完全市安全工作会议，正打算找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汇报一下工作。
　　全市安全工作会议是临时通知的，而且点名要求各单位一把手参加，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所以即使对政治不是很敏感，校长也知道是要针对这几天江城发生的事情。
　　虽然上面一再要求对5&#8226；16事件要低姿态处理，但国人的猎奇心理早已将事件传得沸沸扬扬，当然这些所谓的内幕有多少真实，有多少杜撰就没人考究了。传言说刘昆山年轻的时候曾救了某大佬一命，所以在江城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一直维系着地下势力的平衡。也有人说刘昆山本身就是大佬级的人物，其旗下的产业涉及零售、娱乐、运输、地产、职业教育等各大行业，但刘本人却比较低调，一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就因为平时压制得太过厉害，引起了少壮派的不满，导致这次夺宫事件的发生。
　　是谁夺的宫，怎么夺的宫，有没有成功，那说法更是乱七八遭。虽然大街上的警察数量比以前略有增加，但事件走得比来得更快，也许打击真的取得了震慑效果，也许是交接的过程总不免出现真空，也许是寻常的眼睛看不出暗流涌动，18日的江城连常见的小偷和黄牛也消失了，社会状况显得更加和谐，更加安宁。
　　安全工作会议的规格之高也是空前的，在家的四大班子领导几乎全部参加，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也出席了会议，会议要求各单位加大安全工作力度，副省长强调保障社会稳定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是政府的第一职责，市委书记则强调各单位一把手要亲自负责，出了问题就追究一把手的责任。领导的讲话让校长十二分的郁闷，郁闷的校长打算会后还是找分管的副市长主动汇报，在平时失踪一个学生也不是什么翻天的大事，这么大一个学校，哪年不出点这样或那样的事情，但这次不同，这节骨眼上的失踪，特别是和刘氏集团相关的失踪，将会足够引起全市上下的重视和猜疑，也会给学校造成极大的恶劣影响，这种责任却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
　　好在就这个时候刘卫东打来了电话，这让校长非常激动，但直到确认刘卫东确实见了王钧本人，校长才长长松了口气，一颗悠着的心总算是平稳地落地。
　　放心后的校长感觉浑身疲惫，象频临失事却又平安降落的飞机乘客，最初的那所有郁闷、恼火、不安，和由此引发的种种情绪，在着陆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变的无所谓了，平安是最佳的结果，追究和发泄，只会让疲惫的心灵再一次陷入疲惫。
　　但不管怎样自己还是得见见，校长想。就又告诉刘卫东他要见见王钧本人。
　　校长刚回到办公室，刘卫东就带着王树人父子来了。
　　校长本以为王钧会是个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却发现是个身体修长，儒雅俊朗的书生形象，虽有些疲惫和拘束，但并不象别的犯错学生那样没了形状，这让一向追求魏晋风范的校长又凭生了几份感慨。
　　而王钧身后的父亲却还是那幅样子，憨厚地陪笑，憨厚地搓手，在校长的一再让座后憨厚地拿半拉屁股坐在沙发上。
　　“校长，对不起”，王钧低着头，完全一副惹事小孩接受大人训斥时的模样，这种心情，是不需要伪装的。
　　“回来就好，”校长笑着说，“王钧，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和谁在一起？”
　　“校长，我不能说，”王钧犹豫了半天，却迸发出这样个回答，这回答让刘卫东张目结舌，却气得王树人呼地跳了起来，哆哆嗦嗦要脱了鞋去揍他。
　　校长连忙拦住了气急败坏的王树人，把他重新按回沙发上。王钧的回答虽让校长也很震惊，但他却马上想起了同时失踪的刘意，就又坐下来，沉吟了稍许说，“即使是那样你也得跟辅导员说说，你知道你们走后学校都急成什么样子吗？”
　　“还有你的父母。”看了看沙发上黑着脸的王树人，校长又补充说。
　　“我知道错了，校长。”王钧赶紧说。
　　“那好吧，你先去休息，”校长挥挥手说，“你的问题以后再说”。
　　“谢谢你，校长。”
　　王钧转身欲出，王树人却站起来跑过去紧紧抓住校长的手说，“校长，你答应放过王钧的，我会好好教训教训他的，请你——”
　　“好了，你不要为难孩子，”校长阻止了王树人的话说，“即使不开除，处分是免不了的，而且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要班子商量着定。”
　　王树人这才又千恩万谢地走了。
　　“对了，刘意还好吗？”王钧刚到门口，校长却又象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问。
　　“还好，”王钧回答说，“我最后见他在LC，他很安全。”王钧故意暴露了刘意的行踪，不过他估计校长也只是问问。
　　“哦，那就好，”校长说，“你走吧，注意不要泄露他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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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死了，一章写了这么长时间，再一次向日码万字的大大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第十三节
　　王钧刚出校长办公室的门，汗就唰地下来了。
　　这让王树人很奇怪，没想到儿子还有这等本事。看看刘卫东没有跟来，就取笑王钧说，“我以为你小子说谎脸都不红，原来也流冷汗呀。”
　　王钧抹了把额头，努力压制了蓬蓬的心跳自嘲道，“看来我基因虽然不错，但后天培养却没跟上。”
　　王钧的答复让王树人瞪起了眼睛，所以直到坐在老通城咀嚼三鲜豆皮，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老通城的豆皮是王树人向往已久的了，每次来武汉都是匆匆忙忙，难得今天有点时间，就拉着王钧一定要来尝尝，也不管王钧有没有吃饭的心情。
　　看王钧苦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王树人就也停下了筷子，“其实94年我并不是主动辞了公职，”王树人突然说。
　　王钧对父亲的话题感到非常奇怪，他惊讶地看着父亲。这时的王树人已然换过了衣服，整洁的休闲西装让王树人仿佛又回到当年政协副主席的气派和风度。
　　王树人摸出包软中华，抽出支点上，又抽出支递给王钧，见王钧摆了摆手，就顺手丢在了桌上，这也是王树人多年的习惯，王树人觉得散烟可以调控交流的气氛，王树人的很多习惯都是在多年的工作中积累出来的，只要他认为有用，就固执而又积极地保持着，这样就逐渐地形成了他自己的性格和作风，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在基层，性格和作风是发挥领导作用的关键，这比什么渊博的知识，或所谓的理论水平更重要。
　　王树人还有一个品质，就是平等待人。因为自己是一步一步干上去的，曾经无数次地扮演过上位与下位的角色，所以王树人能够理解这种品质的重要性，也所以王树人不管到了那里，身边总能集拢一批能干实事的人。
　　王树人的递烟是本能的，他并不在意对面的是自己的儿子或是其他的人，王树人的递烟也是故意的，他通过一个习惯的信号，来传递平等对待父子关系的良苦用心。
　　但王钧是不在意的，他对父亲的习惯已经习以为常。几年以后，当很多人高度赞扬王钧的领导艺术时，王钧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却是父亲在潜移默化中传授给自己的能力。
　　“我94年到政协是迫不得已的。”王树人弹了弹烟灰说，“93年的年底，上面说派了审计组到乡里例行审计，到了地头却突然变成了调查组，而乡里也很配合地突然收到大量的举报信，‘证据确凿’地指控出我的十大罪状。”
　　“你想想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谁没有一点违规违纪的操作，”王树人接着说，“那段时间我终日惶惶，总觉得要有大事要降临在我的身上。想想自己的将来，想想家庭的未来，那种压力是你难以想向的。”
　　“调查组好不容易走了，处理结果却迟迟没有下来，我度日如年地挨过了春节，到老领导家拜年时才知道，我是挡了别人道了，处理结果没下来，是上面在等着我的表态哩。”
　　“回来我就以经济增长缓慢，没有具体措施为由写了请调报告，要求到工会任个副职，后来上面协调调到政协，还给了个副县的级别。但我实在耐不住性子，就干脆辞职下海了事。”
　　说到这里王树人笑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当个‘万人唾骂’的煤窑老板，有吃有喝，想来看儿子也不用请假。”
　　看王钧也笑了起来，王树人又说，“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要太过担心，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看你怎么去面对。就象这老店，如果有一天突然宣布要拆了，难道这老字号就不要了，养活的这些人都让饿死了？”
　　王钧看了看这座陈旧老店和气定悠闲的服务人员，不禁也慢慢放下了心怀，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要面对的事情多了，担惊受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发生了，那就勇敢的面对吧。
　　收拾了心情的王钧终于发现自己是又累又饿了，就甩开了膀子大嚼开来，老字号的豆皮就是不错，王钧不禁为错过了四年的口福懊恼不已。
　　王树人今天的感觉很不错，看着恢复了朝气的儿子欣慰不已。也许是年纪大了，最近王树人越来越在意孩子们的感受了，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王树人发现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觉得是应该调整调整生活的态度了。接到学校的电话后王树人想到乔装打扮，有几分戏谑，几分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想要感受一个普通农民面对如此突发事情的心理反应。应该给于孩子的，哪怕是心情，也该给于，王树人这样要求自己。
　　吃完豆皮，王树人要走了，说是急着赶回去参加明天的一个采矿权的摘牌。临走的时候，王树人交给王钧一万块钱，却什么也没说。
　　对于父亲的离去，王钧第一次有了恋恋不舍的感觉，王钧才突然发现，今天两人的关系竟然如此的融洽，没有冷漠，没有对抗，也没有太多的交流和沟通，却一下子找到了父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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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写书是这样难的，5555，我憋了两天，才整出这么点东西来，自己都不满意，但还是放上来吧，再憋也憋不出更好的了。
　　
　　
                  第十四节
　　
　　王钧一回到寝室，就被修平和何立恒按在床上使劲地“蹂躏”。这是303的保留节目，如果有人惹了众怒，就会被集体“凌辱”。
　　王钧的“惨叫”很快招来了304的四头“色狼”，这年头流行公寓式宿舍，303和304是套二室一厅的布置，所以平时也算共处一室，就连保留节目也基本一致，只是不象303那样变态地要脱了裤子。
　　在王钧被折磨地不成人形以后，六条大汉才气喘吁吁地分坐了四周，要听王钧讲述他的历险故事。这时候大家都认为当夜王钧是和刘意一起出逃的，一个个神秘兮兮、摒了呼吸想听“内幕”。
　　但对当夜的事情王钧却比他们更加无知，又不敢暴露自己是独自行动，只好以校方不让公布为由，支支吾吾编了个模棱两可的故事应付了事。
　　这显然让本打算掌握第一手资料的室友很不满意，十分地鄙视王钧不够义气，一点都不象同一战壕的兄弟。于是就又有人嚎叫着准备上手“逼供”，却被推门进来的刘卫东抓了现行。
　　我们知道刘卫东同志是王钧他们的辅导员。这个学校大二以后就没了班主任，实行辅导员负责制，一般辅导员都是刚刚留校的学生，也有刚刚聘任的老师，大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刚刚完成角色的转变，所以虽然并不教课，却也要把老师的架子做足。
　　刘卫东就是这样一个很有派头的辅导员，虽然他对这群即将毕业的学生没有什么办法，但这并不影响他行使辅导员的权力，特别是对才经历了风雨、还没有见到彩虹的303来说，这种权力的震慑作用是很现实的。
　　所以见到满脸严肃的刘卫东进来，303立即就鸦雀无声了，304的几个甚至偷偷站了起来准备溜走，修平和何立恒也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刘卫东并不在意，只是背着手转了一圈，然后站在刘意的床前冷声交代，“以后要统一口径，刘意只是请假了，他还会回来参加考试和毕业设计，不要胡乱猜疑。”
　　刘卫东的到来一半是训话，一半是安排即将开始的毕业设计。前面说过刘卫东并不教课，有什么事情就只能一个寝室一个寝室地通知。
　　和以往的课程设计不同，毕业设计是真实的工程，一般情况下都是学校设计院承接的设计任务。
　　今年的毕业设计是条高等级公路，有山区有平原，有桥梁有涵洞，难度系数不高，内容却很丰富，系里就研究决定以班为单位，每班出套成果，成果评审就是毕业答辩，通过评审来确定成果的等级。据说第一名成果不但可以作为施工图加签报批，每人还可以分到两千块钱的奖励。“名利双收”，这对于干惯了义务工程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极为诱惑的，也就没人去计算廉价的劳动力可以使设计院得到多少的利润。
　　年轻学子的兴奋是极易点燃的，不需要任何发动，就立即集结了起来，占了个教室开始研究工作方案。王钧的失踪事件就好象一个小小的旋涡，很快被淹没到这火热的浪潮中去，变的无关紧要了，甚至再也没人提及。
　　这对王钧是件好事，虽然学校最终还要处理，但起码眼前的难关已经过去，也就迅速放开了包袱，强迫自己赶紧融入到氛围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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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教室回来已经很晚了，宿舍楼已经熄了灯，但同学们都很兴奋，不但在走廊里大呼小叫，还有人呼朋引伴地到楼下去买了方便面请客，说是要提前消费掉那两千块钱的奖励，这就引起了其他班同学的不满，笑骂着，叫嚷着，搞的楼上楼下不得安生。
　　王钧坐在床上虽然浑身发软，却也没有睡意。他发现这种感觉已经是很久远的了，自从踏入大四，面临就业的竞争和压力，同学们好像都沉默而疏远了，而现在，仿佛又找到了作为学生的激情。
　　刚准备躺下的王钧突然想到忘了给肖倩打电话，这可是临走时被一再交代的，一连串的事情竟然把这事都忘了，不知道肖倩该有多着急哩。骂了声“该死”，王钧就匆匆朝楼下跑去，黑暗中留下两双奇怪的眼睛。
　　楼栋的电话已经锁上了，王钧跑到图书馆才找到一台能用的电话。这地方已经远离喧闹，在浓浓的夜色和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愈发宁静。
　　王钧通报了回校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又让肖倩听了远处传来的阵阵蛙鸣。肖倩说你今天累了，早点睡吧。王钧说我不想睡，就想听听你说话的声音。肖倩就拿了电话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王钧也拿着电话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初夏的夜风轻轻地拂过王钧的头发和肌肤，象极了肖倩温柔的拥抱和爱怜的抚慰，这一时刻，王钧的心，彻底地平静了。
　　
　　
                  第十五节
　　
　　完成了堪线，熟悉了现场，98年的五月就在焦虑和忙碌中匆匆走完了。再回到学校，美丽的江城也已早早地进入了夏季。
　　武汉的夏天是难熬的，勤奋的太阳煮沸了滔滔江水，烁热而又黏稠的空气实质般地塞满了所有的空隙，人们也变得急躁和懒惰了，大街上少见行人，偶尔会有，也是匆匆忙忙地，在楼宇断续的阴影中快速穿梭。
　　虽然刚刚上午九点，修平赶到黎冰那儿已是满身大汗，惹得黎冰心疼不已。刚踏入热恋的人儿本应成天黏在一起，但修平却先是找人，后是跑现场，聚少离多，弄得两人心痒难耐。
　　黎冰放水让修平洗了澡，又拿出前几天刚买的衣服让他换上。黎冰是个心细的女孩，不但内外衣具全，买回后还洗过一次，这种细心对农村孩子来说是奢侈的，山沟里出来的修平从小学开始就在住校，十多年来基本都是自己在照顾自己，这种突如而来的呵护让修平感动不已。
　　黎冰把修平换下的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又插上电源、打开水管准备洗涤。修平就跟在后面看着，因是周末，黎冰简单扎了个马尾，穿了套粉红色的家居服。修平看着黎冰外露着的雪白的肌肤，特别是因弯腰而溜出的一段纤细的腰肢，感动就变成了激动，忍不住一把抱进了怀里。
　　黎冰感觉到了修平的激动，也就放了活计转过身来，轻轻搂住了修平的脖子，然后四片久违的嘴唇就很容易地触到了一起……
　　“是白天哩”，黎冰说。
　　“我知道”，修平说。
　　但两条年轻的躯体又很快纠缠到了一起。
　　修平是内向的，但爱的抑制总如火山积累，只要寻求得一线机会，便会催生出更加绚烂的狂热迸发；黎冰是害羞的，但欲语还休的娇媚最能点燃激荡的爱火，游离于清明与迷失间的灵魂更易捕捉每一丝快感；两人是生涩的，但年轻生命的激情碰撞，或婉转高昂，或低沉幽咽，总会形成一曲动听的歌，一幅优美的画，一抹难以描述的意境。
　　整个上午，整个骄阳似火却又温馨宜人的上午，这段爱的旋律被两颗贪婪的心不断品味着，由单调而丰富，由生疏而娴熟，由激烈而温柔。
　　“我要死了，”黎冰说。
　　“我们一起死吧，”修平说。
　　————幸福的分割线————
　　王钧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如果继续完成“拜访”的任务，王钧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拜访”的主意是刘卫东给出的，昨天回来，王钧去找刘卫东探听情况，刘卫东就给王钧出了这个主意。王钧想想父亲临走时交给自己的那一万块钱，就也认为这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
　　刘卫东给王钧列了个清单，刘卫东的清单包括了姓名、职务、电话和家庭住址，甚至用数字标明了拜访顺序，刘卫东一再叮嘱王钧不敢放弃一个，刘卫东说这其中任何一人都可能影响王钧的学籍。
　　吃了早饭，王钧就开始往还于礼品店和专家楼之间。王钧对拜访这事没有任何经验，心情有些忐忑。不过王钧相信有“敲门砖”开道，有早已滚瓜烂熟的说辞，事情终究是会摆平的。
　　但王钧还是半途而废了。王钧被领导们的作风彻底折服了，刚刚习惯一个官气十足的表演，又碰到一个明显做作的热情，刚应付完一个市侩般的胡乱调侃，却又被下一个冷嘲热讽得几乎落荒而逃，王钧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却换不来一个满意的，哪怕是有希望的答复。
　　但让王钧最难以接受的还是冷漠，在被尴尬地搁置了七八分钟后，“出去”两个简单的汉字就把王钧和他的礼物扫地出门了。
　　王钧坐在专家楼前的广场上，四周空旷而又死寂，白花花的太阳几乎融化了座下的石凳，但王钧毫无感觉。
　　王钧想，大不了不要这学籍吧。
　　但如此的解脱竟然也恢复不了王钧的心迹，王钧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周身冰冷，王钧担心自己这样会生病，却又迈不开双腿。
　　————悲伤的分割线————
　　“是要死了吗？”在倒下的那一刻，何立恒想。
　　何立恒身体一直不好，最近的感觉尤为明显。何立恒一直都有贫血的毛病，但由于家庭条件不好，又不是特别严重，就拖着没有去治。这段时间何立恒感觉特别疲惫，有时候会头昏头痛，烦躁不安，特别是上次醉酒以后，更出现口鼻出血的症状，但何立恒一直挨着。每次回家看到父母窘迫的现状，何立恒都有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不能再增加他们的压力了，何立恒想，也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就挺着吧，挺到七月上班了，自己挣钱了再治吧。
　　对于上班，何立恒是渴望的，何立恒下定决心要好好工作，好好挣钱，为了贫困的父母，为了瘦弱的自己。
　　但估计是等不到上班了。这种想法是从昨天开始的，昨天回来的车上何立恒发现自己昏迷了好大一会，同学们以为他是睡着了，但何立恒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何立恒清醒后非常恐惧，就喝了点水，但马上就呕吐起来，司机以为他晕车，就不耐烦的把车停了，看路边有个厕所，就顺便赶大家下来放水。
　　干呕完了的何立恒对着路边的水管洗了把脸，然后进了厕所，在厕所站了半天，何立恒才发现，已经一整天了，自己尽然没有一点尿意。
　　何立恒知道再也挺不下去了，所以车到武汉后就直接回了家。回到家后何立恒就把身体状况告诉了父母，这个份上了就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何立恒看着悲伤欲绝的父母，甚至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何立恒在自家小屋里躺了一夜，虽然没怎么睡着，精神却稍微好些了，就告别了父母，想回到学校，因为他实在是听不下去半夜里父母的哭泣和叹息。
　　父亲把他送到公交车上，拉着他的手说，“你去请个假就回来，我就是拿钱借贷，砸锅卖铁，也会把你治好的。”
　　何立恒忍着泪点点头，看着一夜之间更加老迈的父亲，他知道这个家庭，即使真的砸了卖了，也是值不了几个钱的。
　　但何立恒只有点头，这时候的何立恒对自己的生命已经无所在乎了，他担心的，只有老来丧子后，父母该是怎样的悲痛。
　　所以，在返校的路上倒下的那一时刻，何立恒眼前闪过的，还是父母绝望的面孔。
　　“爸，妈，我真的要死了。”
　　————痛苦的分割线————
　　写到这里，我不禁泪流满面了，我想起我的一个关系很好的大学同学，他就是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上午倒在了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他死于尿毒症。
　　但请放心，我不会让何立恒死的。对于逝着，追忆虽然重要，但好好活着，却是对友爱最好的诠释。我会让何立恒尽快好起来，让他好好挣钱，养好身体，好好供养他的父母。
　　因为，我的主题只是阵疼，阵疼，是有希望的。
　　
                  第十六节
　　
　　王钧是亲眼看到何立恒晕倒的。
　　何立恒从公交车上下来，就沿着学校的侧门朝学生宿舍区走去。这条路虽然要长些，要经过教师公寓、教工食堂、学术中心、图书馆，才能到达学生生活区，但这条路的绿化不错，两边是高大魁梧的法国梧桐，多少有点阴凉的气息。
　　何立恒从烈日下一进入荫凉的环境，随着浑身毛孔猛地一阵收缩，就感到全身的血液就好像一下子涌到了头部，眩晕感开始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大脑，没走出几步，就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这时候王钧刚刚从悲愤的气氛中挣脱出来，他摇摇头，打算把所有的不愉快抛却脑后时，就看见何立恒从校门走进来，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却发现何立恒摇晃了两下，就软软倒了下去。
　　王钧扶起何立恒，连叫了两声，却不见答应，摸摸心跳还在，就背起来朝校医院跑去。因为一上午的郁闷和暴晒，王钧跑了几步就心跳加快，四肢无力了，不禁后悔起自己平日不愿锻炼来，但也不敢多想，继续咬紧牙关朝前跑。
　　好在路上碰到几个学生，见王钧跑的辛苦，就过来帮忙抬了起来，即使是这样，到了医院大厅，王钧已经两眼发黑，说不出话来。
　　校医院医疗条件虽然不行，却有着外面无法比拟的优势，看有紧急情况，就免了急诊挂号之类的手续，直接推到急诊室里。
　　王钧被安排在排椅上坐下，喝了点水，才慢慢缓过劲来，这时出来个大夫，拿着本问了情况，王钧也说不清楚，那大夫就问了姓名，院系班级，并要求王钧通知辅导员来签字。
　　不一会儿刘卫东就来了。刘卫东穿了条大裤衩，骑了辆破自行车，脸色铁青。王钧知道刘卫东是心烦他们的事多，但也没办法，便把发现何立恒的经过说了。刘卫东进去看了一会，又出来说何立恒还没有清醒，叫王钧在这儿守着，他去通知家长，就风风火火地又骑车走了。
　　王钧又焦急地在那儿等着，在急诊室前不停地转圈。很快刘卫东又来了，说何立恒家没留地址，也没有电话。王钧说他知道修平晓得何立恒家住哪儿。
　　这时候刚才的那个大夫又出来说，何立恒需要马上转到省人民医院，需要一个人跟着。刘卫东只好让王钧去寻找修平，务必通知到何立恒的家人，他自己跟车去医院，有什么事情给他打传呼。
　　王钧回到宿舍没能见到修平，就猜测修平去了黎冰那儿，翻了修平的抽屉，正好找到修平的电话号码本（那年头好像人手一个号码本），打开一看，扉页上就写的是黎冰的传呼。
　　王钧又跑到楼下给黎冰发了传呼，不一会修平就回了电话，说正在黎冰家吃饭，王钧才发现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告诉修平发生的事情，让他尽快通知何立恒家人赶到省人民医院。
　　王钧赶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何立恒的父母和修平已经到了，跟修平一起的还有个文文气气的女孩，亲切地抓着修平的胳膊，王钧知道应该是黎冰了，就朝她点点头，黎冰也羞羞地朝王钧笑了笑。
　　这时候刘卫东已经带了何立恒的父亲下去办理手续，何立恒的母亲坐在那儿抹着眼泪，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边轻声安慰着。
　　王钧就问了修平情况，修平说里面正在抢救，还没有脱离危险。黎冰说王钧你还没吃饭吧，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
　　王钧赶紧说不用了，我也不饿。说完王钧偷偷朝修平竖了竖大拇哥，修平只是呵呵地憨笑了几声，却被黎冰发现了。
　　发现两人小动作的黎冰脸一下红了，就不依般地更抓紧了修平的袖子，修平就用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黎冰的头发，抑制不住的笑容里写满了幸福。
　　电梯响了，上来的是刘卫东和何立恒的父亲，修平给何立恒的父亲介绍了王钧，他就一把拉了王钧的手不停地道谢，王钧赶紧扶了他坐下，说谁碰到这是也要管的，何况还是同学关系。
　　从一见面开始，王钧就忍不住拿何立恒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在做比较，从颤抖地握手中，从凄凉的笑容里，从佝偻的腰身上，他看到了区别，这种区别是自己的父亲怎么乔装也模仿不了的，因为心境不同，因为压力不同。这一刻，王钧终于理解了何立恒，理解了他因贫困而产生的敏感，理解了他因艰辛而产生的世故，更理解了他与父母间那份化不开的、同甘共苦的亲情。
　　在难耐的煎熬中，急诊室的灯灭了。
　　何立恒的父母一下子冲了过去，却被两个年轻护士挡在了门外，出来一个医生，用平淡的语调问，“谁是病者家属？”
　　“我是，”何立恒的父亲赶紧举手道。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需要住院治疗，请赶紧办理手续。”
　　“扑通”一声有人跌倒，是何立恒的母亲。
　　
                  第十七节
　　
　　王钧再次见到何立恒是在下午两点。
　　其间修平、黎冰他们陪着何立恒的家长办住院手续，王钧陪刘卫东出去吃饭。因为天气热，又是晌午头上，平时都是睡觉的时间，王钧和刘卫东都有些晕糊，所以两人就到附近的武大后面简单吃了点米饭。王钧要求请客，刘卫东也没反对，王钧就要了三个小菜，还有两瓶啤酒。小菜是花生米、海带和牛肚丝，啤酒是当然最便宜的行吟阁。
　　刘卫东也是刚刚毕业，对吃穿还没能力讲究，又有些饿了，所以吃得也很满足，两杯冰镇的啤酒下去，两人的精神恢复了些，刘卫东就问王钧何立恒平时的身体状况。
　　王钧说何立恒一向瘦弱，但没想到这么厉害。又说何立恒家庭条件不好，营养一直都跟不上。
　　刘卫东就说这和家庭好坏没关系，主要是需要加强锻炼。刘卫东说我上学的时候家里也很困难，但我几乎从没间断过锻炼身体。
　　王钧看刘卫东有些吹嘘的样子，又有些说教的口气，就借着给他倒酒的机会，没有接他的话题。可能是年龄相仿却地位不同，王钧他们一直都不太喜欢刘卫东，刘卫东可能也知道，也可能认为是要和学生保持一点距离。
　　刘卫东就问王钧上午“拜访”的情况，王钧不想回忆，就又找个话题转移了刘卫东的注意力，王钧的话题是关于刘卫东如何留校的，这很对了刘卫东的口味，就接着话题继续了下去。
　　刘卫东是工科学院的文科毕业，所以就业形式更加困难，但刘平时注意和领导搞好关系，一直在学生部担任干部，毕业的时候被留校当了老师。
　　刘卫东就借着这个话题教育王钧，应怎样地亲近领导，应怎样地为人处事，弄得王钧几乎头大，但好歹算是没有追究上午的战果，让王钧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的王钧不禁又想起上午的烦心事，想起上午的烦心事王钧就没了食欲。
　　好在刘卫东下面的话题扯到了王钧的工作落实情况，王钧就说在LC签了个设计院，还有家施工企业可以进去。王钧说到这里想起了肖倩，想起了肖倩就想到了她的公司。王钧突然想到其实去她们公司也不错，两个人可以呆在一起，一个人搞技术，一个人管资金，估计也很惬意。
　　刘卫东就指点王钧说一定要选择设计单位，工作稳定，条件好，还是个事业单位（那时候的设计院基本都是事业单位），今后有保证。刘卫东很在意事业单位，前面说过他对留校非常满意。
　　王钧发现自己一旦想起了肖倩，对别的事情就没了兴趣，所以也不怎么插话，看刘卫东啤酒和米饭都干完了，就提议回医院看看。
　　王钧回医院的途中顺便买了点水果，看路边有河南人在做大饼，金黄金黄的很好看，闻起来也怪香，估计何立恒的父母还没有吃饭，就称了两斤顺便带上。
　　何立恒这时候已被转到楼上病房，修平和黎冰都在，何立恒的父亲也在，他的母亲和后来知道是他表姐的那个女人却不见了，问后才知道，她们是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因为是一般病房，同室里还有两个病人，再加上他们的陪护，病房里显的很挤。王钧把吃的东西交给何立恒的父亲，估计是见儿子醒了，自己也确实饿了，他就拿了烧饼，去走廊外了。
　　这时候何立恒已经醒了，脸色憔悴的如同白纸，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胳膊上挂着吊瓶。见王钧走过来，何立恒勉强地笑笑说，“估计这回要牺牲了。”
　　“不会的，”王钧握了握何立恒的手，“别乱说。”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何立恒摇摇头。
　　王钧刚准备叫何立恒不要胡思乱想，上午的那个医生拿了诊断报告进来，后面跟着手上只剩下半张烧饼的何立恒的父亲。
　　医生走到何立恒床边对众人宣布说，根据诊断结果，何立恒患的是尿毒症，目前已到晚期，两只肾都有不同程度的坏死。
　　医生的报告让王钧、修平他们非常震惊，他们还以为何立恒只是贫血或中暑，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的毛病。
　　何立恒却好像早已知道情况，只是叹了口气，“能治吗？”
　　“先透析看看，要做好换肾的准备。”医生朗利的说。
　　“那得多少钱？”
　　“透析得看时间长短，换肾还得看有没有肾源。象你这种情况，每周得透析两三次，每次收费是三四百块钱，再加上吃药，一个月得四五千块钱。如果换肾，即使能找到肾源，估计也得一两百万，而且换了以后每月的保养费用，也不会比透析低。”
　　扑通”一声，这次晕倒的，是何立恒的父亲。
　　
                  第十八节
　　
　　六月一日是星期一，早饭的时候，学校几个食堂的橱窗上都张帖了《关于为何立恒同学捐款的倡议书》。倡议书是校党委、团委发起的，介绍了何立恒同学的病情和家庭状况，倡议全校师生慷慨援助。倡议书的下面还有的校长的批示，批示要求全校师生发扬精神，以实际行动救助校友和同学。另外还有校党委的附注，附注说百忙中的校长已抽出时间到医院探望，还带头捐献一千块钱现金。在1998年的时候，一千块钱是个不小的数字，因为那时候校长的月薪也才两千多。
　　中国的事情有时候很有意思，很多情况下老一都得“率先垂范”，一方面表明态度，一方面界定尺度。比喻捐款，校长的效率和额度就是全校的典范，所以中午饭时，校领导班子的捐款金额就挂在了倡议书的同一位置。意料中的，副职清一色全是八百。到了晚饭时候，各院系的领导捐款金额也出来了，果然，院长、书记是六百，副院长、副书记三百，系主任、书记二百，各教研组主任一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人“丢份”，更没有一人“僭越”。
　　王钧就被安排在校团委坐着，和团委唯一的职员冯文音老师一起查收捐助，这是团委书记的意思，一方面可以打打下手，一方面也算是增加透明度。王钧毕竟是何立恒的同班同学，每有人来，就得站起来迎接，并代表何立恒表示感谢。
　　虽然第一天就收到了三万多块，但基本都是各院系统一报送的，除了纪录和整理公布，也没有太多的工作，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王钧做的，做完后交冯文音过过目。更多的时间两人都闲着，闲着的王钧就拿来了毕业设计的计算书，一边和冯文音聊天，一边进行数据复核。
　　昨天王钧和修平在医院一直呆到了下午六点。刘卫东听完诊断结果后回校汇报去了，黎冰在那儿也没事，修平就让她也走了。何立恒的父母在近乎绝望的压力下，几乎失去了任何反应，除了机械地在医生护士的吆喝下团团乱转，就是目光呆滞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第一次透析做完了，校长来看过了，他们才慢慢镇定下来。
　　校长的到来不但带来了一千块钱，还给何家带来了一线生机，因为校长表示要发动全校，乃至所有武汉高校给何立恒捐款，并当场把任务交给了同行的党委办公室主任，校长一再强调，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学生。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感动，包括另外两个床位的病人。
　　能干上办公室主任的都是“人精”，这是王钧参加工作后得出的结论，但这个时候党办主任的作风也着实感动了王钧，因为接到任务后，党办主任立即拿出手机布置任务，短短三个电话，就把工作分配的妥妥当当，服服帖帖。放下电话，主任又要求王钧或修平抽出一个人来，“就算是病人家属吧，全程参与和监督这个事情，”主任如是说。
　　王钧不禁想到了上午“拜访”的那几位，这一对比，让刚刚产生的些许“愤世”心理又恢复了平衡。1998年，年轻的、单纯的王钧同学就这样被一个雷厉风行的党委书记给折服了，浑然没有觉察到人的两面性，以至在后来的江城并购时差点翻船，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当然，这是后话，后来发生的事情影响不了王钧当时的心情。
　　王钧和修平在回校的路上就进行了分工。前几天看现场的时候，辅导老师以寝室为小组，将整条道路分解成了八个标段。王钧他们人少，挑到一个20米桥梁的任务，根据可研确定的方案，这是个单跨的钢筋混凝土斜腿刚架，有现成的图纸可以套用，但需要根据地形进行调整。在地质、地形、水文等资料齐全的情况下，按说这点活儿两周时间是完全够用的，现在偏偏刘意失踪，何立恒又病了，他们两人还得参与捐助，任务就变得极其繁重了。
　　两人商议后决定，这段时间王钧主要参加捐款接收，并尽量抽时间看望何立恒。修平则负责小组的毕业设计，全力以赴，完成任务。修平说你比我善于交际，外交的事务就由你负责吧，我只处理内政。王钧也知道在专业上自己比不了修平，何况那也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就答应了这个分工。
　　但现在既然不忙，王钧就还得以设计为重，找修平要了计算书的初稿，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的复核，因为前期计算非常重要，一旦发生错误，后面的工作几乎全废，所以王钧查的非常仔细。
　　对面的冯文音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微胖，中等个头，皮肤白皙，烫了个流行的卷发，穿了条黑色的裙子，和白色的短袖体恤一搭配，带着幅机关白领的典型气质，有些骄傲，有些雍懒，有些无所事事。
　　团委办公室就冯文音一人，平日里她基本都是打打水，看看报，或仔细研究女人杂志，今天突然有了任务，还分配来一个英俊的男孩，这让她突然来了兴致，就有事没事的找王钧问这问那。
　　王钧也是第一次有了上班的感觉，宽松的环境，轻松的气氛，还有个还算漂亮的女同事在那儿无事找事，所以王钧也有些兴奋。我们知道王钧虽然平时沉默，但兴奋起来沟通能力还是很强的，首先王钧不像别人那样称呼老师，而是直接叫开了“冯姐”；其次是王钧不像别人那样畏惧，他首先就把自己提升到了同事的高度；再次是王钧的问题很少，他经常谈到的是自己的看法和见地，而不是挖空心思地去追究别人的信息；第四是王钧并不生涩，因为“多年的恋爱”，他知道女人喜欢什么，厌憎什么，对什么感兴趣……
　　如此种种，王钧表现出的超乎年龄和职业的成熟与稳定，进一步增强了冯文音的好感和兴趣。王钧不知道，冯文音也不知道，一段孽缘，竟是这样拉开的序幕。
　　
　　
                  第十九节
　　
　　何立恒从噩梦中惊醒，看见自己的母亲斜偎在床边的躺椅上睡着了，躺椅是找医院租的，白天放在病房，晚上就在走廊里打开了供陪护休息。
　　何立恒没看见父亲，看看表，是下午五点，估计父亲是回家做饭去了，父亲说医院的饭菜没有味道，就执意回家做了送来。何立恒知道父亲是嫌医院的伙食太贵，就冒了酷暑每天来回六次，行程将近四十公里。
　　何立恒是在输液时睡着的，两天的血液透析已让何立恒身心疲惫了，那难言的苦痛折磨，仿佛抽干了何立恒的所有生机。睡梦中的何立恒发现自己死了，何立恒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轻轻地挣脱了病痛的躯体，轻盈地，欢跃地漂浮在空气里，没有了冷热，没有了疼痛，可以尽情地舒展自己的思感。死亡的感觉原来如此轻松，何立恒想。
　　但很快的，何立恒发现了自己的父母的身影，他们年老体弱，他们孤苦无依，他们悲痛欲绝的情形刺激得何立恒的灵魂一阵阵悸动，轻灵变得沉重，欢跃变得伤痛，想要逃避，却有种枷锁般的桎梏，让自己无法挣脱。是伤心吗？但何立恒听不见心跳的声音，找不到心的位置。想哭泣吗？但何立恒无法凝聚悲伤的泪水，拼命汇聚的，只是越来越化不开的情绪。何立恒奋力地想要冲上去，却被一阵风吹过来，迅速地飘散，迅速地远去。我不能这样，何立恒大声呼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请别离开，何立恒想要抓住，却找不到自己的四肢……
　　何立恒从噩梦中醒来，发觉自己的枕头一片冰凉，何立恒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泪水，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那种酸麻的疼痛依然明确存在着，何立恒的心中又忍不住一阵窃喜。
　　何立恒发现手背上的点滴已经去掉了，估计母亲叫来护士拔针后见自己没醒，就坐那儿想休息一会，结果就睡着了。母亲这三天来确实太累了，沉重的打击加上连日的奔波，是本来就有病的母亲无法承受的，看着满头凌乱白发的母亲，想想还在烈日下蹬着三轮车匆匆赶来的父亲，回忆刚才的梦中情景，何立恒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是不幸的，却又是幸福的。何立恒就下定决心，一定要配合治疗，尽快养好身体，自己的路还很长，责任还很重大，自己不能、也没有权力轻言放弃。
　　也许是求生的欲望激发了生命的韧力，也许是何立恒的孝心感动了某位路过的神灵，何立恒感觉下身突然传来一阵冲动，是有尿了，两天来虽然按医嘱频繁如厕，但这么明显的尿意却是第一次。
　　何立恒忍着激动的心情下床去厕所，却因为一阵头晕，又一屁股坐在床上，这个小小的动作立即惊醒了母亲，赶紧跑过来扶了儿子，一个劲地道歉说真该死，竟然睡着了。何立恒就告诉了母亲自己的状况，正好父亲也推门进来，两个人都非常高兴。
　　母亲找医生汇报去，何立恒就由父亲扶了去厕所，普通病房没有单独的卫生间，需要经过长长的走廊，何立恒说自己可以走，但父亲执意要扶着。父亲的身上一股浓浓的汗臭，熏得过道的其他人都侧身避过，何立恒却在那并不强壮的臂膀下，找到了儿时的感觉。
　　也许正常的人们都无法了解，何立恒这一尿是多么的酣畅淋漓，何立恒闭着眼站在那里，享受了好久那种上下通畅的快感才肯离开，却忘了取走盛尿的纸杯。父亲却没忘记，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是希望，仿佛是生命，惹得路人更是避让不已。
　　许多年后，无论和父亲之间发生多大的摩擦，只要一想起当年的这幅情景，何立恒就心平气和了，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缺少的，只有沟通。
　　回到病房，医生已经过来了，问了何立恒的感受，又看了看尿的颜色，让拿去化验了。医生说还得观察，不能因为一次的表现就判断出什么，但可以肯定透析是有作用的，再坚持几次，如果好转的快，就不需要住院治疗了。
　　听说可以出院，何立恒全家就更加兴奋了。自从确诊尿毒症后，就再也没人提到医疗费的事，大家都刻意回避此类话题，但何立恒从父亲每日被叫去签单，或父母偶尔在门外的窃窃私语中已经看出了苗头，自己这两天的治疗，已经让贫穷的家庭捉襟见肘了。
　　一家人正在高兴，王钧的到来又带来了更令他们振奋的消息。
　　王钧和冯文音带来了当天全校老师的捐款，总共是三万一千六百块元整。何立恒的父亲接了装钱的信封激动不已，这些钱虽远不够何立恒治病，却能解决眼前之急，起码是住院和近期的透析是够用的。
　　冯文音代表校方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王钧就跟何立恒通报了这两天学校发生的事情，包括捐款和毕业设计，王钧让何立恒安心养病，毕业设计他和修平会搞定，学校的捐款明天还会继续，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作为同学，他和修平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王钧说完这话就拿出个小包，里面是一万块钱，就是父亲临走时留下的那一万，虽然买礼物花掉了不少，但在LC时肖倩给了些，是让王钧买夏天衣服的，王钧一直没买，就取了出来补充了进去。王钧昨天就决定把这钱交给何立恒了，可是当时没带卡，到这份上了，救命要紧，王钧也就懒得再去活动处分的事了。
　　在何立恒印象中王钧虽比自己家境好些，但也非常节省，没想到竟然这么有钱，就坚决推辞不要，弄的王钧有些火了，发狠说要扔到楼下的募捐箱，何立恒才终于同意收下。
　　给完了钱王钧又陪何立恒说了会话。王钧对何立恒的好转也非常兴奋，两个人就又天南地北扯了通闲话。告辞时已是七点来钟，阵阵江风消减了些许暑气，解放路华灯初上，展现了夜江城的魅力。
　　“么样回去？”看着一辆辆奔驰而过的富康出租，王钧问。
　　“真凉快，陪我逛街吧。”冯文音兴奋的说。
　　
　　
                  第二十节
　　
　　“没想到你会这么有钱，”逛街的时候冯文音忍不住问王钧。冯文音对一个学生能拿出一万块钱感到非常奇怪，白天的接触，她没发现王钧是个有钱的学生。
　　“我不露富啊，呵呵，”王钧笑着说。但还是给冯文音介绍了钱的来历。
　　令王钧没想到的是冯文音竟然很感兴趣，不但将事情的经过问了个仔仔细细，末了还加了句是不是很过瘾。
　　“过瘾”两字让王钧有些哭笑不得，他看了看身边的冯文音，那满脸的神往和雀跃，怎么看都像《真实谎言》里被骗子哄得团团转的海伦。
　　看王钧奇怪地看着自己，冯文音不好意思地笑笑，却又幽幽地说，“你是不知道这种日子是多么郁闷。”
　　王钧哑然，一方面他自认为两人还没有熟识到这个地步，另一方面，平静安逸的生活却是他一直的向往，其中的幸福尚未真正品味，更谈不上了解生活的郁闷。
　　见王钧半天没有吭声，冯文音又自嘲地笑道，“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不能了解的。”
　　王钧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努力回忆看过的小说和电影，却找不到适合应对的台词，就只能默默地听着。
　　好在冯文音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两旁的时装店里。
　　冯文音对购物是狂热的，她的痴迷让王钧非常震惊。从解放路望北，她几乎逢店必进，试穿了各种款式的夏装、鞋子、帽子，甚至在一家家内衣店里流连忘返，让我们脸皮纸一薄的小屁孩王钧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呆在外面左顾右盼。
　　两人逛完街，吃了夜市，回来已经十点多了，冯文音拧了大包小包，王钧只好送她回家。
　　冯文音并不住在学校，而是对面的一个住宅小区，王钧就随意问了一句为什么不住在学校里，冯文音说，学校的房子留给了他前妻。冯文音说这话时虽然没有表露什么不快，却不再言语，王钧不禁暗暗后悔自己的嘴多。
　　冯文音开了门，让王钧进去喝点水。冯文音的家在二十一楼，房子很大，装修也很气派，特别是大面积的落地窗户，可以俯视半个东湖，夜色中，远处灯光点点，近处霓虹闪烁，靡靡蒙蒙，尽收眼底。
　　王钧看客厅的西墙上挂了幅巨型婚纱照，女的正是冯文音，只是要瘦些，化了彩妆，一脸的幸福模样。男的大概四十多岁，微胖，头发不多，却也温文尔雅，如时下流行的某国学教授颇有几分神似。
　　冯文音倒水过来，看王钧在注意那照片，就介绍说是她丈夫，设计艺术系的黄黎明教授。
　　对黄黎明教授王钧是仰慕的，每个院系都有自己的骄傲，而黄教授无疑是学校设计艺术专业的中流砥柱，据说十年前黄教授是从法国留学回来，毅然放弃了清华同济的高薪盛请，来到王钧他们学校开办这一专业，从而使该校跻身于建筑设计的先进行列。
　　但对黄教授王钧也是无缘的，这几年黄教授天南地北的讲学、评审，在学校的时间很少，连他的博士都是别的老师带着，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王钧属于别的院系，见不着也是很正常的。因此王钧赶紧问，“黄教授在家吗？”
　　“出去一个多月了，”冯文音看王钧紧张的样子，笑着说，“要不要我替你索要一个签名？”
　　王钧也挠挠头笑了，他也觉得自己太神经质了，就自我解嘲地说，“只是没想到你会是黄教授的爱人。”
　　“那你觉得黄教授的爱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冯文音问，“是不是应该是那种富富态态的老妇人？”
　　王钧只好继续尴尬地傻笑。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一般都是冯文音在寻找话题，王钧配合着，气氛到也活跃。直到墙角的大落地钟指到十一点，学校要关门了，王钧才起来告辞。
　　冯文音送了王钧回来，在电梯里正好碰见楼长宋婆婆。宋婆婆是出了名的好事，楼长也是自己主动承担的。这年头邻里很少相识，平时见面也大多点点头了事，但宋婆婆却认识楼上的每个人。
　　宋婆婆见冯文音笑眯眯地回来，就问冯文音送的是哪个。
　　“哦，是二姨家的弟弟，来武汉上学的。”冯文音随口扯了个谎，“几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
　　冯文音说完后自己吃了一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扯谎，只好安慰自己是有口无心。
　　宋婆婆立即发现新大陆般的叫道，“我说哩，怪不得眉眼和你很有些相似。”
　　“是吗？”冯文音奇怪地问。
　　“是的，是的，你两个的眼睛一样一样的。”宋婆婆肯定地说。
　　冯文音回到家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又仔细回忆了王钧的相貌，终是能寻找出一点的相似来，就只好放弃了。放弃后的冯文音感觉今天的日子过得挺快，简单洗了洗脸，刷了牙，想到客厅看会电视再睡。客厅里窗明几净，白色的大理石和玻璃不锈钢组合在雪白的灯光下折射着冷冷的清辉，没有了一丝的烟火气息，冯文音痴痴地看看墙壁上曾经的自己，周边悄无声息，只剩下落地钟孤独地、机械地重复着既定的旋律，宛如自己。
　　猛得回过神来，冯文音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的了。
　　
　　
                  第二十一节
　　
　　次日上班时间，王钧准时来到团委办公室。却发现冯文音来得更早，已经打扫完卫生，坐在那里吃她的早餐。
　　冯文音昨晚胡思乱想了半夜，又给黄黎明打了电话，电话那头黄黎明正在睡觉，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被窝气息。黄黎明被冯文音的电话吵醒，看是临晨两点，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就一个劲儿地追问。冯文音说没事，就是想你，黄黎明说知道了，去睡吧，然后就挂了。
　　从黄黎明的语气中，冯文音听出了很明显的不耐烦，所以没敢继续骚扰，就躺在沙发上不停地翻台，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最近冯文音经常在沙发上睡觉，黄黎明不在的晚上，冯文音总是这般百无聊赖，提不起精神。
　　前几天冯文音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建议冯文音养个孩子，说可以分散分散精力。生孩子的事冯文音不是没想，前几年黄黎明想要，冯文音总以自己还小为借口拒绝了，后来想要了，黄黎明却又失去了能力。黄黎明看起来白白胖胖，其实身体很虚，刚开始凭着新婚的热乎劲儿还表现不错，这几年越来越差强人意，有时候冯文音怀疑，黄黎明是不是为了躲她，故意天南地北的乱飞。有一次冯文音提出抱养一个，结果若得老黄勃然大怒，冯文音从此不敢再提。
　　冯文音醒来的时候刚好是早上六点，昨晚忘了拉上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已有了明显的暑意，高层的居民就更早地进入了白天时间。
　　冯文音有个习惯，不管晚上睡得多晚，早上六点都能准时醒来。冯文音的早上还是很充实的，她一般先做半个小时的运动，然后洗个热水澡，她觉得这样能保证白天的精神。今天冯文音洗澡的时候刻意观察了一下自己，她还是没能发现和王钧一点的相似地方，却在腰部发现了些许赘肉，最新的发现让冯文音颇有些伤心，她决定明天开始增加锻炼的强度，又打算洗澡后化个妆修饰修饰自己。
　　冯文音上班的路上有几家早点店，其中一家的锅贴和包子不错，冯文音就买了点带上，早餐她一般都这样打发自己，午餐在学校，晚餐有时做点，但更多的是随遇而安。买早点的时候冯文音又想到了王钧，她想起自己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是很少吃早餐的，就多要了些。
　　冯文音见王钧进来，就问吃了没有，王钧没有早餐的习惯，这会儿见了热腾腾的包子和牛奶，居然也感觉饿了，就说没有。王钧和冯文音相处了一天，自认为也熟识了，就没有了太多的顾忌。
　　冯文音就把面前的早餐推给了王钧，说早上还是得吃点东西，不然对身体不好。
　　王钧见冯文音全给了自己，连忙推托说吃不了这么多。
　　冯文音就笑说你吃吧，不用客气，我已经吃过了，正好少吃点减减肥。
　　王钧就说你又不胖，减么事肥呀你。王钧说话时才注意到冯文音今天穿了件黑色白点的套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和昨天又有些不同，颇有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
　　冯文音见王钧盯着自己看，便有了几分骄傲，但更多的是还是不好意思，就夸张地说，这还不胖啊，都冒得形状了，说完还故意站起来转了转身。
　　但动作刚完，冯文音就后悔了，连她自己都感觉出了其中撒娇的味道，向一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男孩撒娇，冯文音脸“腾”地就红了。
　　其实冯文音对自己还是挺自信的，不然当年黄黎明也不会家都不顾苦追自己，但这几年清教徒一样的生活过下来，年龄大了，体型变了，连收拾自己的心思也减少了，面对着朝气蓬勃的王钧，冯文音竟然有些自惭形愧了。
　　冯文音感觉这两天自己很有些神经，不就是来了个临时同事吗，严格地说还要算是自己的学生，自己竟会变得这么敏感，不但和人家逛了街，还带着到自己家里去，今天又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他想得多了。
　　但王钧明显没有觉察到其中的玄妙，除了肖倩，他根本没有和女人交往的经验，所以依旧自顾自地在那儿消灭着他的早餐，甚至没了继续评论的意思。
　　看王钧的表现，冯文音多少有些失望，毕竟还是个孩子，冯文音想。却突然有了个恐惧的想法，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冯文音不断安慰自己，他还是个孩子，我可能是真得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弟弟，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对宋婆婆扯了那样的谎。冯文音为自己找了个恰当的理由，才惶惶地收拾了心思。
　　王钧本没有发觉冯文音的异样，他吃完了包子，又拿过来牛奶，却看见吸管的顶端是扁的，就抬头去看冯文音，正好碰见冯文音在哪儿痴痴地，心便“咯咚”了一下，生出些怪异的猜疑。
　　幸好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那个班的代表来送交捐款，两个人就赶紧调整了状态，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六月三号和二号完全不同，虽然募捐的金额差不多，工作量却大了无数。三号捐款的大多是普通老师和学生，有的是集体送来，更多的是个人，十块二十的，依旧是王钧负责接待，冯文音负责登记，连午休时间都在整理数目。王钧还好些，冯文音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地工作过，到下午七点，两人把整整十七张公告帖在橱窗后，就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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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发现我还是不能提高速度，上一节断断续续地写，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这一节我却是看着表写的，前前后后，包括修改，总共用了我三四个小时，而且时间是完整的，看来，我是当不了大虾的。
　　所以，有看的朋友请勿责怪，对菜鸟，我们要包容是不？！
　　所以，我不敢用章作为标题，既然少点，就叫节吧。
　　呵呵，偷笑中
　　
                  第二十二节
　　
　　贴完公告，收拾了工具，冯文音提议去吃烧烤，因为食堂这时候虽没关门，却也剩不下什么东西，王钧就同意了。
　　烧烤的地方就在喻家湖边，两人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喻家湖其实是东湖的一角，群山环抱，香荷碧水，景色不错，又凭临着马鞍山森林公园。开始的时候是一些失地的农民在湖边捕鱼烧烤，挣几个小钱度日，后来慢慢地成了气候，竟然成了武昌夏季的一个出去，三两好友，结伴前往，休闲半日，到也快哉。王钧也曾多次去过，同室几人，偶尔小搓。
　　但王钧他们这次来的却不是时候，七八点钟正值收摊，只见河边上污水肆溢，垃圾遍地，特别是鱼鳞和内脏，散发着阵阵腥臭，招徕群蝇乱舞，让人没有一点食欲。
　　王钧看冯文音皱着眉头，就知道是没了兴致，就招呼她跟了自己。两人缘溪而上，沿了芳草戚戚的田间小路，穿过九峰靶场，来到一个白桦林间的独立小院，王钧在门外喊了几声林爷爷，就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出来，笑眯眯地迎了他们进去。
　　冯文音饶有兴趣地跟着王钧，此时暮霭沉沉，四周虫声一片，小院、老人颇有些神秘，但冯文音发觉自己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越来越觉得眼前的男孩很有意思。
　　冯文音进得院里，发现小院其实很小，三间平房，半亩庭院，庭院里种了几棵果树。冯文音认识一株沙梨，黄绿色的果实挂满枝头，尚未成熟。还有一棵樱桃，果实早已摘完，只剩下满树的翠绿。庭院里几席菜地，种有茄子，辣椒和西红柿。爬上院墙的是黄瓜，趴在地上的是红薯，当地人叫苕的东西。
　　小院处在半山腰上，虽是夏日，却很凉爽，少有蚊蝇之类的东西，到有几只早起的萤火虫，在菜地里寻寻觅觅，不知道是要找什么东西。
　　王钧像是和这家人很熟，进院后又高呼林奶奶，于是屋里又走出个胖乎乎的太婆，边在围裙上搽着双手，边笑着说小钧好多天没来了，快把你林爷爷想死了。（武汉话的“好多”有疑问、感叹语气。）
　　王钧把冯文音介绍给两个老人，说这是冯姐，又介绍说这是林爷爷、林奶奶。两个老人就说了欢迎，也没多问，就让进了屋里。
　　冯文音从屋里的摆设就看出是两个老离休教师，退色的奖状，印着教师光荣的搪瓷缸，还有历届校庆送的纪念匾额，是武钢三中的。冯文音是三中的子弟，也是那儿毕业的，一说便有了话题，但冯文音上学的时候两人已经离休了，所以并不认识。老人说本是住在红钢城的，后来嫌那边污染严重，就让儿子找了这个地方，替人家看守林场，也不要钱，图个清静。
　　冯文音她们说话的功夫，王钧就已经蹿到了菜地，摘了两条黄瓜，几个西红柿，又撸了把红薯叶子。王钧来到厨房，看水要开了，就烫了西红柿，和黄瓜一起切成丁，打了两个鸡蛋，看冰箱里还有块豆腐，就也一起拿出来，做了份浇头，放那儿凉着。然后王钧又取了面，加水和了起来。王钧是北方人，做面食是本行，而且他自小喜欢这个，虽然很长时间没做了，到也弄得七七八八。
　　王钧擀面的时候，林奶奶也进来了，说是帮王钧打打下手，留冯文音和林爷爷在客厅回忆母校旧事。冯文音报了父母的名字，林爷爷说认识，那时侯教师的流动性不大，一个学校的基本都会认识。林爷爷就说想起来了，还记得冯文音小时候长得很胖，梳个冲天辫子，成天和一群男孩到钢厂去玩，有次走丢了，全校的老师都出去寻找，最后发现睡着在路边的渠道里。冯文音说那是她大姐冯文华，她比大姐小两岁，却是性格内向，很少出门。
　　两人有了话题都很高兴，从父母那儿又扯到王钧身上，林爷爷说王钧是两年前钓鱼时认识的，又说这孩子不错，勤快，孝顺，没事好来陪老两口聊天，两人都挺喜欢他的。
　　两人说话间饭菜就准备好了，冯文音才知道王钧是做饭去了。
　　冯文音见王钧把桌凳搬到院内，摆上四个小菜，一盘醋泡花生，一盘荆芥黄瓜，一盘干煸豆角，一盘辣椒红薯杆儿，接着又端出了面条和浇头，面条只是白的，加了点红薯叶儿，浇头色彩却极为丰富，青的是黄瓜，白的是豆腐，黄的是鸡蛋，红的是番茄，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爷爷又拿了酒和酒杯，酒是塑料壶的那种，酒杯也是普通的小瓷盅儿。林爷爷要给冯文音倒酒，冯文音赶紧说不会，林爷爷说尝尝吧，就一杯，是王钧带来的酒头，满不错的。
　　正拿碗筷来的王钧惊叹说，“林爷爷你还有啊？”
　　后面的林奶奶笑道，“你林爷爷金贵着哩，一般人可喝不着他的。”
　　林爷爷和王钧也笑了。冯文音其实也喝过酒，只是没喝过酒头，就接了一杯。
　　冯文音尝了尝菜，味道不错，又盛了碗面条，却不知道怎么弄法。王钧接过来，帮她浇了浇头，拌了拌，冯文音从没吃过捞面，尝了口，发现既有面的筋道和柔韧，又有蔬菜的脆生和清香，就忍不住赞叹道，“林姨，你真的好手艺。”
　　王钧他们就轰然笑了，林奶奶说，“我可没这手艺，都是小钧做的。”
　　冯文音感觉万分惊讶，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等本事。王钧笑着说，其实在北方，捞面条只是简单地吃法，家家户户都会做。突然又发现新大陆般的问，“你管林奶奶叫么事？”
　　这回轮到冯文音带头哄笑了，冯文音说“林伯他们和我父母是同事，我这样叫是应该的。”
　　王钧不依地说，“你这是占我便宜。”
　　冯文音说，“我是你们老师，自然是要比你长一辈的。”
　　林爷爷和林奶奶见两人小儿女般地争吵，也感到很有意思。老人的儿女都成家了，一个嫁到国外，一个远在北京，平日里虽电话不断，却也少了这般绕膝的情趣。最后林奶奶调和说算了，你们各叫各的吧，你还叫奶，你还叫姨，你们还叫你们的姐弟。
　　冯文音吃完面条，又吃了些菜，感觉自己是彻底饱了，就坐在那里看王钧和两个老人扯东扯西。此时夜色已深，远近的树木在山风地吹拂下不停地变幻着魑魅的影子，萤火虫已经消失不见了，却显露出满天的星星。这让冯文音回忆起小时候晚上在江堤上乘凉的情景，母亲摇着扇子，自己和姐姐在旁边数着星星。这一切仿佛是很遥远的了，自从嫁了个母亲不喜欢的人，回家的次数也少了，自己的心情也越来越没有归属感了。
　　冯文音轻轻抿了口酒，却感觉一股火样的炙热冲进了喉咙，又迅速侵占了胃室，又另有一股难以抑制的辛辣冲进了气管，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
　　很多人第一次喝酒头都会这样，所以王钧和林爷爷大笑了起来，林奶奶却伸了胳膊，轻轻地拍击冯文音的背部。
　　王钧看冯文音终于慢慢止住了咳嗽，就递了水给她，想让她压压。冯文音缓缓抬起头来，却已是满脸的泪水。
　　“到底要怎样活着？”泪流满面的冯文音低沉地问，象是自语，又象是倾诉。
　　王钧呆了，无语。
　　四周没了一点声音。
　　
                  第二十三节
　　
　　六月四日的临晨下起了大雨，劈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惊醒了熟睡的王钧和修平。修平从床上坐起来，看窗外很暗，除了雨水，就是树枝被大风奋力摇晃的影子，就问王钧几点。
　　王钧拿出表来看，才刚刚六点，就扯过来毛毯，想继续睡觉，却突然想起了肖倩。王钧的手表是肖倩买的，肖倩说男人没有饰品，手表可以增加点气质，但王钧觉得和学生身份有些不配，就一直放在了枕边。
　　王钧看见手表就想起了肖倩，才发现这两天竟然把她给忘了，心里便十分恐慌，觉得实在是对不起肖倩的情意。有了心事的王钧就再也没了睡意，辗转反侧了好久，等终于到了七点，赶忙起床下楼，叫起了守电话的老头。
　　肖倩那边刚刚起床，被王钧的电话吓了一跳，赶忙问什么事情。
　　这边的王钧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只好说没事，就是有些想你。
　　肖倩就安慰王钧说我也想你，一个月就在一起了，不要着急。
　　肖倩又说武汉那边天气热，注意身体。
　　王钧说正在下雨哩，外面电闪雷鸣，出不了门，要不是六点就给你打电话了。说完架起话筒，让肖倩听打雷和下雨的声音。
　　两人就这样蘑菇了半天才挂了电话，王钧感觉自己也没什么不对劲的，才摇摇头骂了自己神经质，回去洗漱了。
　　雨不到八点就停了。武汉的夏天就是这样，雨水来的飞快，去的也很迅速，一副彻头彻脑的急脾气，宛如武汉的男人。而且这边雨还没停下，那边太阳就早早地出来，并很快就发挥了淫威，蒸发起浓浓的水汽，桑拿房一样，又是一个炎热的天气。
　　王钧在寝室里和修平碰了碰计算书的内容，按照进度安排，今天开始正式画图。两人到校门口买回坐标纸，送到教学楼班级统一占用的画图教室，选了两个靠窗的位置。这一来一回折腾了个把小时，王钧已是大汗淋漓，就决定回去冲个凉水澡再去冯文音那里。 
　　王钧还没洗完澡就听见刘卫东在外面他的名字，连忙胡乱擦了两把出来，问刘卫东什么事情。
　　刘卫东火急火燎地说，“你快到校长办公室去，校长急着找你。”
　　王钧顿时紧张起来，心想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就问，“是不是处分的决定要下了。”
　　刘卫东擦了把汗说，“你赶紧去吧，是福是祸都躲不过的。”
　　王钧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稳了稳心神，才敲门进去。校长见王钧来了，就放下手中的材料，指了指沙发说，“坐”。
　　王钧努力压制着“蓬蓬”的心跳，忐忑地坐下，就听校长说，“听说你给何立恒捐了一万块钱，找你来就是问问这个事情。”
　　王钧见校长说的是这个事情，虽不知道是谁汇报的，却也放下心来，说是有这么回事。
　　原来校长是在怀疑钱的来历，他还清楚记得王树人来时所表现的贫穷和驽钝，如果不是快要毕业，他甚至会关照有关部门给王钧一个勤工助学的机会，没想到才过几天，这孩子却突然变成了“慈善大款”，这让一再强调“授业育人”的校长很不放心。
　　王钧就跟校长说了钱的来历，当然他不肯说花掉又补充的那部分，只是交代钱是父亲给的，让打通关系“消灾”用的。王钧说他不知道该怎样去“活动”领导，所以钱就一直没有用出去。
　　然后王钧又说他认为何立恒比自己更需要用钱，父亲虽然缺钱，既然能够酬到，说明还是有些办法的，而据他所知，何立恒是确实没有办法了，所以他想即使父亲知道了，也是会理解的。
　　王钧的话让校长很是欣慰，让他又重新审视了这个学生。王钧以前的表现虽然有些顽劣，但在是非取舍面前却能处理得如此理智和积极，在这个物欲的时代，这是值得鼓励和维护的。所以就勉励了王钧几句，并让王钧放心，处分的事情会客观公正的，而且他也也会替王钧努力争取。
　　王钧走的时候校长一再叮嘱，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告诉家长一声。王钧对校长的表态非常高兴，没想到这次捐款还会取得这样的效果。还真是好人会有好报啊，王钧兴奋不已。
　　一脸兴奋的王钧来到团委办公室，就看见冯文音坐在那儿呆呆地出神。
　　冯文音昨天走了不少路，再加上情绪波动很大，回来的时候感觉有些累，就洗洗早早睡了，没想到这一夜却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感到精神很不错。精神不错的冯文音就早早地来到了单位，虽然刮着风，虽然下着雨，冯文音还是去买了早点，带到办公室。
　　冯文音到办公室后发现自己的裙摆湿了一大片，还粘了些泥，就赶紧去卫生间搓了搓，回来站在空调的出风口前让它尽快吹干。冯文音感觉自己有些紧张，潜意识里，她竟然担心让王钧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到上班的时间，王钧却没有来，又接待了几个人捐款的人，王钧还是没有来，冯文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非常着急，就想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不太合适。冯文音摸摸早餐，已经凉了，就没了胃口，干脆坐在那儿等着。
　　冯文音见王钧一脸兴奋地进来，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了怨气，就阴下脸来一声不吭。
　　王钧跑了近两个小时，确实饿了，看桌上有吃的，就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等吃了两个包子，才想起问冯文音吃了没有，抬起头，看见冯文音正阴沉着脸看着自己，就奇怪地问，“冯姐，你没事吧。”
　　冯文音生气地说，“等你一上午了，怎么才来？”
　　王钧微微一楞，解释道，“不好意思，忙毕业设计的事，来得晚了。”又问，“有事吗？”
　　冯文音突然惊醒，发现真的没有事情，就一阵心慌，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是想，今天应该把钱给何立恒送去。”
　　这个理由，连冯文音自己都心虚不已。
　　
　　
                  第二十四节
　　
　　王钧和冯文音还是没能看成何立恒。
　　两人本打算下午一上班就过去，但刚准备出发，电话响了，冯文音接完电话，只说了句“黄黎明回来了”，就匆匆走了，留下王钧自己。
　　王钧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空空荡荡的对面，心里竟然有股酸涩的感觉。王钧赶忙压制自己，强迫自己不要有那样的想法，奈何阴暗的心理总不受思维的控制，越是打压，就越是难以抑制。
　　王钧的心情是矛盾的。从内心深处，王钧知道自己深爱着肖倩，这是不容置疑的，也是没人能够代替的。但面对着冯文音，王钧却经常会萌发出异样的冲动，这种冲动也有爱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欲望。这种欲望，也不单单只为了性，有关爱，有维护，有占有，有支撑，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
　　后来王钧经常会想，如果不是自己的两地分离，如果不是冯文音的寂寞孤独，如果不是这一周的单独相处，如果有一方能够理性地拒绝诱惑，就怎么也不会发生如此的逾越。但众多的如果只能意味着必然，且不说人都是感性的动物，且不说每个人的内心都埋藏着自私的种子，对这件事，王钧的总结是，自己和冯文音平稳的表象下，都潜伏着一颗极易冲动的心。面对诱惑，两个人的抗争都是表面的，是无力的，是欲拒还迎的，是半推半就的，是渴望的，是迎合的。
　　必须说明的是，这些思想都是后来的，是总结的，是旁观的。1998年6月4日的下午，坐在空空如野的团委办公室里的王钧却是郁闷的，困惑的，不安的。这种困惑和不安一直持续到下班以后。
　　下班后的王钧依旧百无聊赖，修平还在教室画图，王钧没心思干活，也没有食欲，就又拐到门口的投影厅，今天放映的是成龙的《我是谁》，这部片子王钧看过介绍，大陆的电影院还没有开始上映。王钧就交了四块钱进去，发现竟然是碟版，不禁深为佩服盗版商的能力。
　　因为是新片大片，黑心的投影厅老板就拿这一个片子循环放映，也不清场，但没有几个人愿意重复观看，所以赚的就更多。王钧看完投影出来是八点整，因为电影的调节，心情好了许多，就决定回去休息。
　　王钧回到宿舍楼的时候，修平已经回来了，正在一楼的接待台前打着电话，王钧一看那黏糊的样子，就肯定是打给黎冰的。
　　修平见王钧进来，就告诉王钧说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他，王钧连忙问是不是肖倩，修平说不是，是个姓冯的。王钧就知道是冯文音了，但觉得很奇怪，冯文音不是在家陪老公吗，就问修平对方有没有说什么事情，修平说没有，就是叫你回来给她回个电话。
　　王钧知道冯文音家的电话号码，挨修平打完了，就拨了过去。电话很快就通了，“喂，哪位”那边传来一个无力的声音。
　　王钧说，“是我，王钧。”
　　冯文音说，“你现在有事吗？”
　　王钧觉得奇怪，就说，“没事。”
　　“那你过来陪我吃饭吧，我一个人。”冯文音说。
　　王钧敲开门进去，就看见冯文音笑吟吟地站在玄关。这次冯文音穿了件粉红的短裙，领口开得稍低，露出整段修长的脖子和两条隐约的锁骨。微微有些收腰，衬得胸部饱满，皮肤白皙。裙摆嵌了点花边，朴素中雕琢着精致，优雅中彰显着活力。王钧虽然疑惑，也忍不住赞叹道，“冯姐，你的衣服真漂亮！”
　　“难道人就不漂亮吗？”冯文音娇责道，“没见过这样评价女人的。”
　　冯文音说完脸就红了，她偷偷看了眼王钧，发现王钧也脸红红地在打量自己。两人就赶紧转移了视线，一时无语。
　　王钧坐在沙发上，看冯文音忙碌着整理餐桌，就过去帮忙，看只有两副碗筷，想起冯文音说就她一人，就忍不住问，“黄教授哩？”
　　冯文音头也不抬地说，“走了，又去深圳了。”
　　王钧就惊奇地说，“这么忙啊。”
　　冯文音说，“是的。”就再也不言语。
　　两人对面坐下，冯文音给每人倒了杯红酒，才把桌上扣着的盘子都打开，露出里面的菜来，不好意思地说，“不会做饭，菜都是买的。”
　　王钧知道这些本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反正自己是候补，也无所谓，就喝了口酒，没有吭声。
　　冯文音竟然看出了王钧的心思，就轻轻地笑道，“你吃醋了。”
　　王钧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就抬头看了冯文音一眼，发现冯文音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双腮红润，眼角含春。
　　王钧伸手触了触冯文音的手，两只手就迅速握在了一起，然后两个人都站了起来，紧紧重叠在了一起。
　　王钧感觉一切好像是在梦里，那么的迷乱，那么的不真切，自己本来是应约来吃饭的，然而这个时候，饭菜依旧还在，一口没动的静静放在那里，而自己和冯文音却跑到了沙发里。王钧感到自己的后背一阵刺疼，他知道那是刚才被冯文音抓的，同样疼痛的还有他的下部，他没有想到一向文气的冯文音会如此的疯狂，还没等做好准备，她的热情就暴风雨般地淹没了自己。
　　彻底的发泄，让冯文音没有了一丝力气，她静静地趴在王钧身上，任凭着明亮的灯光照遍了她赤裸的躯体。冯文音痴迷地享受着身下年轻躯体上散发的青春气息，王钧的心跳沉重而平稳，一拨一拨地传递着生命的活力，让冯文音只想就这样永远永远，直到死去。“三十多年的岁月真是白活了，”冯文音想，忍不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王钧立即感到了身体上的变化，想坐起身来，却被冯文音紧紧地搂住，“不要动，请让我就这样躺着。”
　　王钧就伸手抚摸着冯文音的头发，问，“你今天怎么啦？”
　　“我想开了，真的，”冯文音幽幽地说，“我要为自己活着。”
　　“看来你是蓄意的，”王钧笑着说。王钧就这个毛病，既然事情发生了，也就认了，虽然心里仍然有些不自在，却也就不再计较了。
　　冯文音扑哧一声也笑了，娇嗔地说，“看你说的多难听。”
　　然后冯文音爬了上来，抚摸着王钧的脸问，“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王钧看冯文音脸上还挂着泪水，却做了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心就软了，说“我还以为你要把我给吃了哩。”
　　冯文音把脸埋在王钧头发上，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到底还要坚持多久，但我一直压抑着，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好好地做一个妻子，照顾他一辈子。可是今天下午他回来，却连家门都没进一步，去看了前妻和儿子就又走了。你也看到了，我给他准备了一桌饭菜，给他打了电话，他却说让我冷静想想，他不可能跟我一辈子，现在他老了，心态也变了，老人需要的是相濡以沫，是儿女绕膝，而不是花前月下，还是海誓山盟，他说他已经没有激情可以燃烧了。”
　　“可是我呢，”冯文音喃喃地说，“我的激情已被他折腾得差不多了，我已经没有我自己了。”
　　
                  第二十五节
　　
　　人总是事后的动物，不知道是谁的话，也许是王钧自己的。
　　王钧从冯文音的怀里抬起头来，突然就看见西墙上的那幅巨型照片，照片里的冯文音批着洁白的婚纱，纯洁而高贵，连笑容都是含蓄的，和身下的这副是如此的绝然不同。照片里的黄黎明带着金丝的眼睛，沉稳而儒雅，这会儿看来，却象是拿了副冷峻的目光，在审视着室内的靡靡场景。
　　这照片让王钧一下子清醒过来，顿时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意涌上了头皮，冷汗就唰地下来，凉却了所有的热情。
　　冯文音感到了王钧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找到了令王钧异样的东西。冯文音心里一阵难受，象是辩解地说，“他已经放弃我了。”
　　“我知道，”王钧幽幽地说，“可是我想起了肖倩。”
　　冯文音的身体突然僵硬了，好半天，无力地说，“我们都不象个人了。”
　　默默地穿上衣服，冯文音说，“吃饭吧。”
　　王钧说，“好的。”
　　但两人却没了半点食欲，坐在那儿相视无语。沉默了良久，王钧说，“我要走了，头晕，让我好好想想。”
　　“好吧，”冯文音说，“早点睡。”
　　王钧默默地带上防盗门，默默地顺了楼梯一级一级地下去。他感到大脑一片混乱，无数个想法急剧地产生，又急剧地消去。他知道这事怪不得冯文音，从第一天开始，事情的种种，都和自己的心态脱不掉干系，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己在引诱着冯文音。
　　前面有提过王钧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但也说过，那是在以后，是在积累了无数的社会经验以后的分析，是后来的，是总结的，是旁观的。而这个时候，刚刚从一个心态跳跃到另一个心态的青年学生王钧，是懊恼的，是迷茫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肖倩，去面对冯文音。
　　后来王钧回忆这段经历，对于这种懊恼的情绪也有过分析，他认为人的心理并不是连续性的，特别是不成熟时期，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跳跃到另一个极端。好像一个孩子，很容易会把最喜爱的玩具送给自己的玩伴，而且会因为玩伴的兴奋而高兴不已，然而很快，又会因为失去了心爱的玩具而伤心后悔。这个时候的王钧就是这样，欢愉的时候忘记了对肖倩的责任，想起了责任又忘记了冯文音的感受。
　　然而这个时候，貌似思想家的王钧还没有诞生，只有作为青年学生的王钧在校园的道路上隅隅独行。他想给肖倩打个电话，却怎么也拿不起精神，腹中空空，却又提不起食欲，郁郁地回到寝室，修平依旧不在，就直挺挺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希望这种情绪能尽快过去。
　　但无论数了多少只绵羊，王钧都无法入睡，只好起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想要给肖倩写封信。
　　——————————午夜0点——————————
　　星期五是何立恒出院的日子，刘卫东、修平、黎冰、王钧、冯文音不约而同的都到了医院。大部分人都彼此熟识，又是喜事，小小的病房里顿时充满了欢颜笑语。
　　何立恒精神不错，昨天下午的例行检查，血肌酐的含量明显有所降低，医生说可以在家观察，只须记住每两周来医院透析和检查一次。虽然透析依然很痛苦，带着导管也很难受，但毕竟是好转了，看到了希望。医药费暂时也有了保障，冯文音前后共送来九万多块钱，加上王钧给的一万，何立恒相信，支持到自己挣钱，是没问题的了。相比自己的病痛，何立恒更在意父母的感受，能够走到这一步，何立恒也满足了。
　　黎冰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省中医院有种微化中药渗透的治疗方法对尿毒症疗效不错，她有个同事比何立恒的情况更严重，就是在那儿治愈的。何立恒就决定明天去看看。
　　刘卫东给何立恒带来了学校的意见，说让何立恒好好养病，只要答辩的时候参加一下就可以顺利毕业。这事是何立恒专门拜托刘卫东的，他担心学校会因为生病延长他的毕业时间，这是目前他最担心的。
　　修平就给何立恒说了毕业设计的进度，他让何立恒放心，他和王钧保证会按时完成任务。修平的话让王钧有些羞愧，他决定这段时间要摒息杂念，全力以赴完成设计。
　　何立恒的父母无疑是最快乐的，儿子的出院和医药费的落实让他们放下了心中的石头，又看来了这么多客人，就满脸含笑的跑前跑后，端水送椅，忙得不亦乐乎，仿佛在自己家里。
　　王钧看着这眼前的快乐，心情也舒适了许多。昨天虽然睡得很晚，但早上起来到操场转了两圈，冲了个凉水澡，本就挺能拿起放下的王钧终于放下了心思，便约了修平吃早饭，然后一起到医院看望何立恒。
　　王钧没想到冯文音会来这么早，偷眼看了看，发现冯文音有些憔悴，而且明显有些沉默少语。冯文音的状况让王钧一阵心疼。王钧被这心疼的感觉吓了一跳，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在乎的。
　　“没事吧，”趁个没人的时候，王钧偷偷问了冯文音。
　　“没事。”冯文音说。
　　王钧就从冯文音的眼中看到了许多无奈和苦痛，王钧知道自己何尝不是，但两人只是叹口气，就再也没了声音。
　　看完何立恒，几个人出来，刘卫东单独走了，修平去送黎冰，只剩下了王钧和冯文音。两个人就默默地上车，冯文音开着，王钧依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如从前，但直到回到学校，谁也没有吭声。
　　“就这么完了吗？”王钧想。王钧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自己的心情，是释然，是不甘，还是无奈。
　　“也许这样更好，”王钧这样想，回到寝室，他撕了昨天晚上的信，然后又躺在床上，想睡。
　　
                  第二十六节
　　
　　修平打了个呵欠，把画好的图存档了，又拷进随身的磁盘里，然后转身招呼王钧回去。
　　王钧这几天的表现让修平很是奇怪，同室四年，除了给肖倩写信打电话，还没见王钧这么认真过。从何立恒那儿回来，王钧就全身心地投入了毕业设计，两人每天早出晚归，上午手工画图，下午上机，连中午也不休息，搞得修平都有些吃不消了，王钧却像自虐一样，仿佛有着花不完的精力。
　　在修平的印象中，王钧可不是这样的。修平的求学态度完全是严谨的，刻苦的，务实的，是一致公认的好学生。而王钧却正好相反，逃课，抄作业，看录象，啃小说，谈恋爱（这点好像修平也有，只不过是五十步在笑着百步），完全是随意的，轻松的，浮浅的，虽然每次考试也能糊弄过关，成绩却也乏善可言。修平不知道王钧是怎么考上这所学校的，甚至有些怀疑王钧高考的成绩，有次忍不住问了，王钧却狐狸般笑着说运气运气，让修平没一点脾气。
　　修平估计王钧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心情郁闷。但王钧不说，自己也不好问。
　　王钧看看表，六点了，机房马上要关门，就也存了盘，跟修平一起回去。
　　从机房回去是所谓的礼仪大道，宽阔而空旷，却连根树毛都没有。江城的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六点的太阳依旧火辣辣的，晒的人头皮发麻，连路面的沥青也化了，散发着难闻的臭气，走了两步，就彻底恹了，没了精神。王钧不想回宿舍，就提议去喝点啤酒，消消暑。
　　修平说，“看你这几天表现不错，就赏你个面子”。
　　修平的话让王钧笑了起来。这是303的典故，有次何立恒和刘意吵架了，吵完后自然互不搭理，过几天刘意请客，也想和何立恒改善关系，就问何立恒去不去，何立恒就说了上面这句话，成了303的经典，每有吃请，就会有人拿出来打趣。
　　以前的303是快乐的，年轻人在一起，虽偶有摩擦，也会很快过去，但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刘意失踪，何立恒住院，303就仿佛就少了生机，连笑声也没了，想起来让王钧和修平唏嘘不已
　　两个人就感慨着来到后街。这里原本是学校扩建时外牵的一个小村落，因为学生的租住和消费，便逐渐形成了市场，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学校想管，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两人找了个“冷气开放”的小店进去，顿时一股夹杂着小饭店特有气味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修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修平说，“黎冰想我了。”
　　王钧说，“美不死你。”
　　王钧和修平要了三了小菜，两杯扎啤，然后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意不善饮酒，王钧却是个酒桶，特别是啤酒，没底一样。王钧喝了一大口冰镇的啤酒，感受着那道清凉顺了喉咙流进胃里，然后混了血液传递到每个毛孔，炎热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劳累了一天的大脑皮层也兴奋起来，疲倦随之而去。
　　这几天王钧愈加烦闷，他本想借了疯狂的工作来刻意逃避，但那股难以割舍的情绪却越来越浓，几乎让他难以视听。王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自认是个洒脱的人，但这次，面对明知不可为的孽缘，却怎么也不能舍弃。
　　他知道修平肯定看出了什么，修平虽然老实，却并不傻气，所以会不断找了话题逗自己开心。对此王钧非常感激。但这样的事情刚刚热恋的修平是无法理解的，而且自己也实在是无法开口。王钧就想，如果换了修平会怎样，继而又肯定，这样的事情在修平身上应该不会发生。修平的执着和严谨是百毒不侵的，而自己所谓的浪漫气质却是惹祸的根源。
　　关键还是自己不能舍弃，王钧想，但王钧真的无法舍弃。
　　王钧不知道这个时候冯文音在干些什么，其实他对冯文音了解的并不深刻，从一开始，因为彼此的关系，两人都是泛泛的，但王钧想不明白，既然是泛泛的交往，为什么会发生后来的事情。王钧也想不清楚，既然是泛泛的，为什么又如此的不能舍弃。
　　修平看王钧忧郁的样子，就想找个话题调和一下，看到窗外偎依而过的一对情侣，就指着问，“你看他们，你说毕业后他们有戏吗？”
　　这本是个平常的话题，大学恋爱的成功率谁都知道，但这时候王钧有些跑题，就支吾着说，“也许，但谁知道？”
　　修平就笑着说，“我看未必。”
　　王钧又喝了口啤酒，强把心思转到这个话题上，问，“那又何必呢？”
　　修平奇怪地看着王钧，他觉得王钧平时不是这样的，但还是说，“没试过谁会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也许只是这个经历，”修平又说。
　　“是吗？”王钧感到头有些晕。
　　“当然，”修平说，“如果都知道了后果，那谁还会尝试？”
　　“那错误哩？”王钧有些底气不足。
　　“错误，很重要吗？”修平这时候完全象个智者，“关键还是看怎样把握自己的心。”
　　王钧突然有些醒悟了，他发现自己竟然钻到了牛角尖里，也许，感情就是感情，命运就是命运，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
　　想通了的王钧感觉自己象喝了冰镇啤酒一样的清爽，呵呵，不对，自己本来就在喝着冰镇啤酒，王钧笑了。
　　王钧就这样惬意地歪在椅子上，看窗外碌碌的人群，仿佛雨前的蚂蚁在为营生而奔波，而自己却可以这般清闲，在如此炎热的傍晚携了友人，喝杯啤酒，王钧突然发现，原来幸福就是这般容易。
　　
　　
                  第二十七节
　　
　　不到七点，楼下的门卫老头就拿了喇叭吆喝“303王钧电话”。
　　夏天的早晨最好睡觉，王钧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吆喝最容易引起公愤，就赶紧应了声，匆匆穿了衣服下去。
　　昨天晚上王钧心情不错，喝完啤酒，就拉了修平去看投影。修平没这爱好，又拗不过王钧，就跟着去了。两人看完投影已经十一点多，回到宿舍洗洗就睡了，也忘了看楼下黑板上有没有留言。
　　电话是肖倩打来的。肖倩那边很急的样子，第一句话就问王钧昨晚去哪里了，打了N个电话都说不在。
　　王钧还没见肖倩这么急过，就说昨晚和修平出去玩了。王钧果然看见黑板上有留言，让自己速回肖女士电话，就问肖倩有什么事。
　　肖倩告诉王钧说是他的工作出问题了，听她哥哥说是原来的院长犯了错误，被双规撤职了，新来的院长彻底否定了前任的做法，包括签订的这批就业协议。
　　肖倩说，“本来我哥要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他不好意思，就让我赶紧告诉你。”
　　王钧有些傻眼，他不知道事情还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好半天才想起来问还有没有转机的可能。
　　肖倩说他哥哥也找了新院长，但没用，新院长态度很坚决。
　　王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可是有协议的呀。”
　　肖倩无奈地说，“这年头协议有什么用，人家是领导，即使是打官司赢了，你以后还怎么在单位混？”
　　“而且，”肖倩又继续说，“我哥还在他的手下。”
　　王钧彻底无语了。
　　肖倩见王钧不说话，就用试探的口气说，“不行就过来吧，好歹可以在一起。”
　　王钧被突然的打击弄的有些糊涂，好半天才听清了肖倩的意思。果然肖倩又说，“我找了我们杨总，他倒是希望你能来我们公司。”
　　王钧知道到了施工单位，所谓的在一起也只是相对的，谁知道会派到哪里干活，即使同一个单位，照样还是聚少离多。这也是王钧一直想到设计单位的原因。但事情到这会儿了，现在再去联系别的单位也不是说着玩的，也只能这样了。
　　肖倩见王钧答应了，就让王钧去重新申请一份就业协议。肖倩说你们马上就要签发派遣证了，到时候迁不了档案可是很麻烦的。
　　那时侯大学生毕业早已不包分配，却又走了计划时期的体制，先是自己联系就业单位，然后让就业单位和学校签个就业协议，学校再根据协议签发毕业生就业派遣证，学生拿着派遣证到单位报到，单位签收了，才可以到人事部门办理档案，到派出所办户口和到街道办理早没用了的粮油关系。
　　王钧说“行，上午就办”。这时候王钧还有些朦，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就问还有事没？
　　肖倩理解王钧的心情，就开导了一番，让王钧想开些，到企业也有企业的好处，然后就挂了电话。
　　王钧回到寝室，修平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去吃饭和上教室，王钧就跟他说自己上午有事，估计会晚去。
　　修平看王钧接完电话就失魂落魄的样子，就问怎么回事。王钧把情况跟他说了，修平也很气愤。但修平除了气愤也没有别的办法，就也说了些开导的话，让王钧休息一上午，平静平静。
　　王钧在床上躺了半晌，觉得心情平息了些，才起身去学校办公楼，想说说更换协议的事。
　　学校就业处和团委办公室不远，里面是个中年男子，黑胖黑胖的，却姓白，王钧以前见过。王钧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报，见有人进来也不搭理一声。王钧只好等着，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抬头，只好叫了声“白老师”。
　　王钧听报纸后面传出一个简单的“说”字，就跟他说了自己的情况，要求重新申请一份协议。好半天白老师才收下报纸，皱着眉头说，“你这学生，签好的协议是能说换就换的。”
　　王钧连忙解释说，是对方毁约的。
　　白老师又把眼睛收回到报纸上，说，“那是你的事。”
　　王钧说，“我知道，可是如果协议不改签，我是没法报到的。”
　　白老师看了王钧一样，才把报纸扔到桌上，不耐烦地说，“你看，我都说过，那是你的事，如果人家毁约一百次，学校难道还要管你一百次？”
　　王钧今天受到的打击够多了，就“腾”地火了，说，“有你这样的老师吗？自己学校的学生受了委屈，不但不帮忙，回来还百般刁难。”
　　白老师却表现出很好的修养，不紧不慢地说，“这是制度，爱找谁找谁去。”
　　王钧都快被气疯了，想找刘卫东，又估计刘卫东起不到什么作用，又想找冯文音，想想也不太合适，就干脆转身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此时校长正在和一个老师谈话，见王钧推门进来，神色不对，就赶紧问怎么回事。
　　王钧把情况给校长说了，校长就把电话拨到了就业处，让把王钧的协议换了。校长的电话是免提，王钧那边在说这个学生态度不好，怎样怎样的。校长就说你怎么能和学生一般见识哩，批评教育两句就行了，让人家找到我这里。
　　校长打完电话对王钧说，“好了，你再去找他吧，注意要礼貌些。你看刚才，进门都不敲门，是不是？”
　　王钧本想分辩一下，想想算了，就道了声谢，出去了。王钧出门的时候听见那个老师对校长说，“老白这次职称没评上……”
　　王钧忿忿地想，这碍我什么事？
　　王钧再来到就业办，老白就黑着脸呆在那里，见王钧进来，拿了几张纸片扔过来，说，“二百块钱。”
　　王钧本没打算受到好脸色，却没想到还需要交钱，就问了一句“什么钱”。
　　老白依旧黑着脸说，“违约费。”
　　王钧说，“可是违约的是对方啊。”
　　老白说，“这是你和学校的违约费，上面规定收的，有本事还去找校长免了去。”
　　王钧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和学校签了约的，只是估计不交钱是拿不走的，也不能真的再找校长了，只好乖乖地交了钱走人。
　　临出门，王钧听见老白在后面说，“傻逼。”
　　
　　
                  第二十八节
　　
　　王钧拿到了协议，也懒得和老白计较，直接去邮局寄了特快专递，弄完了就又给肖倩打了电话，告诉她协议寄出了，让她注意查收。
　　肖倩说王钧你要想开点，别闷在心里。
　　王钧说，“你放心，我没事。”也许因为老白的打岔，也许就这么认命，王钧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不太在意了，郁闷的情绪少了许多。
　　“无欲者无虑，”王钧想，“我终究还是洒脱的。”想到这里，王钧不禁暗暗滋生了些许得意。
　　开脱了的王钧就给肖倩讲了老白的态度，因为心情好转，就把他当了个笑话讲给肖倩听，末了又学了老白的口气，惟妙惟肖的也来了句“傻逼”。
　　肖倩也被王钧的口气逗笑了，就说哪个单位都有这样的人，成天牛皮烘烘的，好像别人都欠他的，没有一点敬业精神，说话还臭死。
　　王钧说这样的人就是欠揍。王钧说这话时就好像真得揍了人家一样，心情爽得不行。
　　还得撤职，让他扫大街去。肖倩也在那边跟着意淫。
　　两人就这样对着电话嘻嘻哈哈，卿卿我我，浑然不知王钧的身后排起了长队，正拿着厌恶的眼睛瞪着这欠揍的小子。
　　王钧打完电话，感觉心情确实好了不少，就准备到教室继续画图。前面说过，从侧门进入学校的路上有许多树荫，比从正门进去要凉快得多，从这里进去要经过教师公寓、教工食堂、学术中心，然后从图书馆门口东拐，就可以到达第一教学大楼。
　　王钧刚到教师公寓区，就在何立恒摔倒的地方，迎面出去的一对男女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都是五十多岁，手挽着手，神情颇为亲蜜。引起王钧注意的是那个男的，身材高大，略有些发福，头发稀疏，带着金丝的眼镜，显得沉稳而儒雅，好像哪里见过。
　　王钧走出老远，蓦地想起，应该就是黄黎明了，冯文音的丈夫，虽然比照片中老了许多，但那个神情，王钧却是刻骨铭心的。王钧赶紧回头去看，两人却已出门，没有了踪影。
　　刚刚好转的情绪突又变得极坏，王钧感觉好像有团淤气堵在了心口，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王钧再也没了画图的心情，赶紧跑回到学校办公楼。
　　团委办公室的门锁着，王钧就到了隔壁的新闻中心。新闻中心是人员较多，一群男男女女正在忙忙碌碌，王钧就敲门进去，问一个领导模样的女人，隔壁的冯老师今天有没有上班，那女人就笑了，“别人的事，哪个晓的。”
　　王钧道谢了出来，刚出门，就听她在对谁说，“冯文音这回发了，老黄净身出门，估计留下的财产，足够她吃一辈子了。”
　　“有本事你也找个有钱的嫁了再离，保不准也能成个富婆，”另一个女人说。
　　“我哪行哦，人老珠黄，”原先那个女人说，“你还没结婚，学学人家冯文音，可别错过机会呦。”
　　王钧觉得这机关里实在是无聊，就匆匆地走了。
　　王钧又跑到冯文音家，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个富富态态的太婆，王钧就让到了一边，想让她过去。那太婆却并不离开，而是拿眼睛仔细瞅着王钧，让王钧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问题。
　　“你是小冯她弟弟吧？”那太婆看了半晌，才终于开了口。
　　“哦，”王钧更加莫名，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冯文音，“哦，是的。”
　　“这几天多过来陪陪你姐吧，可怜的孩子，”那太婆摇头道，“黄教授也真是的，哪有这样做人的。”
　　王钧才知道怎么回事，连忙说，“我会的。”
　　那太婆就对王钧说，“有么事就叫我，我是楼长宋婆婆，就住一楼。”然后才放王钧进去。
　　王钧进电梯的时候，听见宋婆婆在外面自言自语，“这姐弟长的还真象，一眼都认出来了。”
　　王钧就对了电梯里的镜子仔细观看自己，却怎么也看不出和冯文音有哪处相似，“真是奇怪”，王钧想起前段时间流行的鬼片，很多都是主角在电梯里遇到个怪异婆婆，被看出印堂发黑，双目无光，而断言是女鬼缠身的。想到这里王钧又打量了打量自己，电梯里灯光昏暗，四周镜壁身影绰约，再加上吱吱传动的声音，王钧顿时感到也灵异起来，最近事件频发，莫非也被鬼缠身了不成？
　　好在电梯很快到了二十一楼，“叮”的一声提示把王钧拉回了现实里，王钧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些汗，凉飕飕的。王钧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赶紧逃出了电梯，决定再也不看那些无聊的鬼片。
　　冯文音打开门，没想是王钧，就有些发呆。王钧看冯文音虽有些清减，但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惨戚，头发在脑后简简单单束了个节，穿了套淡红色的家居服，还是那么朗朗利利的。
　　“什么时候的事？”冯文音和王钧对面坐着，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半天王钧才问。
　　“周一，”冯文音说，“他周一回来，我们办的手续。”
　　“不会是因为我吧？”王钧试探的问。
　　“和你没关系，你别多想。”冯文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平静地说，“我们都愿意。”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刚才听说了，就急忙过来看你。”王钧解释说。
　　“谢谢，”冯文音说。
　　可能是觉得自己有些冷淡，冯文音又接着说，“其实我心里很平静，我们也没吵架，商量了一下就办了手续，只是快十年了，总有些感情，所以有些难受是正常的。”
　　“有什么打算？”王钧问。
　　“暂时没有，过一阵子再说吧，”冯文音叹口气说，“先找找一个人的感觉。”
　　“这几天我会多来陪你的，”王钧说。
　　“不用，”冯文音说，“我没事的。”
　　王钧知道和冯文音有了隔阂，只好叹口气说，“如果你还不烦我，在我毕业前，就让我多陪陪你吧。”
　　
                  第二十九节
　　
　　王钧和冯文音坐在沙发上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也没什么主题，基本上都是王钧在说，冯文音应着。王钧看冯文音落落寡欢的样子，感觉关系和气氛都很微妙，也不知道该不该改变，更不知道该怎样改变，就只好这么维持着。
　　很快到了中午，王钧问冯文音吃什么，冯文音摇摇头，王钧就起身去厨房做饭，冯文音也不说话，只是跟着。
　　王钧打开冰箱，空的，再打开壁橱，也是空的，就苦笑着看着冯文音。冯文音这才露出点笑容，说，“我去买菜。”
　　王钧拦住她说，“还是我去吧，你在家蒸饭。”
　　王钧到菜市场买了点青菜鸡蛋和豆腐，挑了条鱼，又称了点水果，大包小包的拧回来，冯文音已经把米饭蒸上，正在那儿刷洗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碗筷和盘子。
　　冯文音清理完灶台过来帮王钧弄鱼，王钧看她笨拙的样子就把她赶到一边，然后三下五去二地剐鳞，清理内脏。冯文音没事可干，干脆洗了手，靠在门沿上，看着麻利的王钧发呆。
　　十二点半准时开饭，冯文音把四菜一汤端在桌上，又给王钧拿了瓶啤酒，两人默默地吃着。王钧给冯文音盛了碗鱼汤，冯文音看辅料，除了葱蒜就只有一点香菜，尝了尝，竟然鲜美无比，不禁开了胃口，就又喝了一碗。
　　王钧见冯文音对自己的鱼汤很感兴趣，也暗暗有些得意，就明知故问味道如何。冯文音却叹了口气说，“肖倩真的很有福气。”
　　王钧哑然。
　　可能是觉得自己不该又提了这壶，冯文音赶紧说，“有人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做女人我也太失败了。”
　　王钧说，“你不要乱想，两个人在一起，关键还是感情，感情没了，再好的照顾也只是维系着一个关系。”
　　冯文音叹气道，“其实我们的感情曾经很好，”说完就又沉默了。
　　两人继续吃饭。因为各怀心事，就再也没有人吭声，因为没人吭声，气氛就有些沉闷，因为气氛沉闷，午餐很快就匆匆结束了。
　　吃完饭冯文音刷碗，让王钧去客厅看电视，王钧只好又到沙发上坐了，拿了遥控器挑台。王钧突然发现客厅里有些异样，寻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西墙上的照片没了，留下块跟别地方不一样的墙壁，象个补丁。王钧就对着那补丁发呆，突然有了些蒙胧的感触，也许婚姻和家庭正如这屋子，门窗家具各得其所，不管是否搭配，日子久了也会和谐，某天忽然就缺失了一块，纵使是最不搭配的哪个，也总会有遗憾，总会有感伤。
　　王钧觉得人心真的奇怪，比喻自己，曾经面对那照片很难受，这回照片没了竟然更难受，其实冯文音还是冯文音，黄黎明还是黄黎明，他王钧也还是他王钧，改变的只不过是几寸并不能维系什么的纸张，本应该轻松，本应该释然，但在心底，却还要这么的落寞。
　　王钧把视线转开，强迫自己不要陷入感情的旋涡，他来到窗前，想要看看正午的街景，却见远方雾霭一片，极不真切，王钧知道，那是江水和湖水蒸腾的水汽，是江城得名火炉的直接原因。而近处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匆匆忙忙的，王钧不知道他们是在离家还是回家，王钧也不知道，他们分别有着一个怎样的家庭。
　　冯文音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王钧静静地站在窗前。此时客厅里光线很强，正午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倾泄下来，被墙角的中央空调一吹，却是清冷清冷的，如午夜的月光一般，拉下个斜长的身影。冯文音就来到王钧身边，也学了他的样子，把自己融入了这静止的风景。
　　两人就这么痴痴地站着，直到被学校钟楼一点钟的钟声惊醒，王钧看了看冯文音，冯文音也看了看王钧，冯文音说，“你去客房休息一会儿吧，下午会精神些。“
　　王钧说，“行，你也早点休息。”
　　冯文音说，“我就在客厅躺会儿，有事叫我。”
　　王钧躺在客房的床上，却怎么也不能入睡，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一静下来，各种混乱的想法就涌进了王钧的大脑，工作是没办法的事了，希望肖倩那边不要再出什么问题；处分到现在也没下来，也不知道最终会是个什么样的决定；和冯文音就保持这样个关系吧，半个朋友，一夜情人，希望能在毕业前陪她走出困境；毕业设计也要抓紧了，但相比而言，这是小事……
　　各种思绪纷纷杂杂，越是想理清，却越是烦躁，搞的没了一点睡意，王钧想起来喝点水，换换脑子，侧耳听听，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估计冯文音是睡了，就轻轻起来，没敢穿拖鞋，就那么光着脚，蹑手蹑脚来到客厅。
　　王钧来到客厅，看看沙发上的冯文音，就呆住了。冯文音躺在沙发上，却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屋顶。
　　“睡不着？”王钧走过去问。
　　冯文音说，“没事，我只是觉得好委屈。”话音未落，却鼻子一酸，一瞬间，就流了满脸的眼泪。
　　王钧被这一刹那的泪水惊呆了，他伸了手，想要替冯文音抹去，又觉得不是那回事，就转身想到餐桌上拿纸巾。
　　冯文音突然坐起来，猛地抱住王钧的腰说，“你不要走，”又把脸紧紧地帖在王钧的身上。
　　王钧只好坐下来，紧紧地搂着冯文音，任凭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王钧此时什么也不想了，满胸满怀只剩下心疼的感觉，他找到冯文音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泪水的味道，咸咸的。
　　冯文音在王钧的怀里蜷曲着，任泪水肆意的流淌着。她感受着王钧的怀抱，温暖的，让人如此安心。她感受着王钧的臂弯，坚强的，让人如此温馨。她感受着王钧的嘴唇，凉凉的，让人如此宁静。这个时候，没有年龄，没有时间，也不需要责任，象树林需要清风才能摇曳，象山岚需要溪流才可风情。
　　两人又一次痴痴地坐着，王钧奇怪地发现，搂着个漂亮的女人，心情竟是如此的平静，那一夜的疯狂，仿佛并不是自己，也不是怀中的这位。
　　“我又吓着你了，”安静下来的冯文音说。
　　“没有，我很高兴你能放松下来，”王钧说。
　　“好几年了，我从没这样哭过，”冯文音说，“果然是轻松了许多。”
　　
                  第三十节
　　
　　肖倩终究还是担心王钧，周六一大早就跑来了武汉。同来的还有她的领导，董事长杨立仁。
　　此时王钧和修平正在睡觉，两人忙碌了几天，活儿终于干的差不多了，就打算周六睡个懒觉，补充一下睡眠。304的几位却是早早去了华师，不用说又是“联谊”去了。
　　肖倩本想给王钧来个惊喜，谁知敲了半天门，却没人搭理，便有些后悔没有提前打电话，自己还好说，毕竟同来的还有领导，就有些失礼了。肖倩和杨立仁商量了一下，准备留个纸条，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肖倩正趴在门上写字，门却突然开了，肖倩就一下子跌了进去。王钧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肖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趁机一把抱住，拿了还没刷牙的嘴，胡乱凑了过去。肖倩赶紧逃开，用眼斜了斜门外，而门外的杨立仁也很配合地咳了一声，算是提醒自己不是空气。
　　王钧和肖倩的脸就红了，王钧赶紧说，“杨总，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来，让你久等了。”
　　杨立仁说，“我是来办事，顺便带小肖来看你。”又促狭地说，“你放心，我晚上就回去，不会当电灯泡的。”
　　王钧和肖倩的脸就更红了。王钧这时候还穿着背心裤头，赶紧进里屋换了。杨立仁里外考察了王钧的寝室，发现现在的学生宿舍竟然有客厅、卫生间和阳台，比自己那时侯优越了不知多少倍，就啧啧惊叹不已。
　　修平也跟杨立仁打了招呼，听王钧说这位是他将来的董事长，修平就判定这公司也不会有多大出息，那年头的路桥施工单位都是大个头的国有企业，打着国字号“工程局”的旗帜，公司老一都是牛的不行的主，没听说哪位会跑去看个预备职员的。偏偏这位董事长还一副乡巴佬的样子，没头没脑的钻来看去，完全就是“皮包公司”和“包工头”的形象代言人。修平就为王钧的前途感到担忧了。
　　王钧却是很高兴，他说要领着杨立仁和肖倩到武汉转转。杨立仁下午有会，晚上还要回去，只有一上午时间。王钧知道杨立仁喜欢有历史的东西，又听他说黄鹤楼曾去过，就带他们去了古琴台和归元寺。古琴台和归元寺离杨立仁开会的汉阳区建设局不远，转起来也挺轻松。
　　在古琴台杨立仁给王钧他们讲了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杨立仁兴致很高，还高声朗诵了那句“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江河！”惹得游人以为是在拍什么电视剧。王钧对古琴台的典故更加熟悉，却也只能状做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提点弱智的问题。王钧只能这样，毕竟杨立仁已是自己的领导，再也不是LC市一起吃饭的那种关系。王钧默默地告诫自己不要太表现，生活本来就是如此，不是每个舞台都属于自己。
　　肖倩了解王钧在方面的造诣，知道他在那儿装傻，也就明白了他的动机，不禁感到了些许的悲哀，她发现王钧最近明显世故了许多，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肖倩已经上班，也懂得些处世的道理，就轻轻捏了捏王钧的手，算是鼓励，算是安慰。
　　在伯牙抚琴的塑像前，杨立仁跟王钧说我们一见如故，就也学学这古代的伯牙和子期吧，同心协力，把公司做大，干一番事业。
　　杨立仁又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专业，管起来确实有些吃力，而且我的根在厅里，也分不出多大的精力，所以我是真诚地希望你能过去的，锻炼一阵子，我就可以把公司放手交给你。
　　王钧被杨立仁说得有些感动，就表示说一定会积极配合杨立仁的工作，好好干活，弄出点成绩。王钧平时喜好国学，所以骨子里还是沉淀着“士为知己”的东西，他知道杨立仁的公司虽小，却也有些不俗的业绩，关键是自己只是个学生，在别的单位不可能得到这样的赏识。这时候的王钧也没在意杨立仁的硬伤，两人的合作和伯牙子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说面对功利，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真正的超脱，这是王钧事后的总结。
　　但让王钧没能想到的是，由古琴台诞生的这份感动，竟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2002年的改制事件，才一次性地连本带息付清了。而杨立仁也没能想到，此时无意播种的一粒种子，竟能生根发芽，并在关键时候，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从古琴台出来望南，打的几分钟就到了归元寺，这是个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禅院，更由于住持昌明法师的关系，香火鼎盛，远近闻名，还是湖北省佛教协会和武汉市佛教协会的所在地。杨立仁对佛教没什么研究，所以基本算是走马观花，没发表什么见解。肖倩对佛寺不感兴趣，在她看来，天下的和尚庙几乎都是一样的。王钧却是来过多次，对这里了如指掌，便领了两人只看有趣的地方，很快就转完了全程。
　　到归元寺不能不吃素斋，所以三人就早早去占了位置。吃完饭杨立仁要回去准备下午的会议，王钧和肖倩把他送回宾馆，杨立仁交代肖倩不用管他，但要记着在周一前回去。
　　于是王钧和肖倩终于摆脱“灯泡”，有了一天半的共处时光，就兴奋地挽了胳膊，搭了公交，回了王钧的学校。
　　王钧和肖倩走的还是学校侧门，正午时分，也只有这条路上还有几个行人，这年头学生恋爱早已司空见惯，两人依旧大大方方地挽着胳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王钧想送肖倩到学校招待所去住，那边干净，安静，关键还是比较方便。两人穿过教师公寓、教工食堂、学术中心，正准备西拐到招待所，却听东边路上有人在喊着王钧。
　　王钧扭头一看，却是冯文音。
　　
                  第三十一节
　　
　　冯文音今天心情不错，早上起来就开始收拾屋子。俗话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几天下来，冯文音已逐渐接受了离婚的事实，其实这两年和独身也没多大区别，过不去的原本就是一点心节，现在慢慢想开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冯文音花了一上午时间，把黄黎明的东西都整理打包了，又找了个搬家公司给他送去。冯文音过去的时候，黄黎明正和老伴在包饺子，老头子穿了件标准的老头衫和短裤，脸上手上都是面粉，头发也是随意地倒在了一边，这种形象冯文音从没见过，让冯文音多少有点陌生。
　　冯文音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感觉好像每次回家，退休的父亲就是这副样子。冯文音想，黄黎明确实是老了。冯文音又想，也许黄黎明的选择是对了。
　　黄黎明开门见是冯文音，很是尴尬。也许是由于年龄差距，和冯文音一起的时候，黄黎明一直刻意保持着儒雅的形象，如同面对自己的学生，没想到才离婚几天，却让冯文音撞到了邋遢的自己。黄黎明知道这次婚姻的失败完全在于自己，或许，和冯文音的结合本身就是错误的。那时侯黄黎明如日中天，一大堆光环罩在头上，作为建筑界的公众人物，走到哪里都是鲜花，都是吹捧。但这种感觉回到家就没有了，文化程度不高的妻子刚到更年期，儿子上学去了，一下子失去了精神依托，就把满腔的“热情”灌注在丈夫身上，弄得黄黎明成天神经兮兮，紧张兮兮。巨大的反差让黄黎明苦恼不已，甚至不敢回家，有事没事都喜欢呆在办公室。就在这时候，冯文音出现了，冯文音大学刚毕业，单纯、温柔而又朝气蓬勃，特别是冯文音的敬仰与崇拜，让黄黎明一下子找到了成功男人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经点燃，便迅速蔓延，甚至影响了婚后的生活。
　　新婚的黄黎明是兴奋的，成功的事业，年轻的妻子，幸福的家庭，让他对生活的态度力求完美，这种要求包括对自己。即使面对冯文音，他也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形象，他甚至认为这才是老夫少妻得以维系感情的根本，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那是年少的事情，稳定的婚姻，应该就是这样的相敬如宾。
　　再激昂的兴奋也会衰减，再持续的火焰也会熄灭，蓦然惊醒，黄黎明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所追求的，竟然都是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老了，累了，想要收帆回航的时候，却发现，能够偎依的，却不是刻意维持的那种港湾。那么，能够选择的，只有逃避。等逃避也不能解决问题后，能够选择的，只有放弃。
　　但无论黄黎明怎么安慰自己，他也清楚地知道，对冯文音，这是不公平的，然而他能做到的，也许只有“净身”出门了，就算是“出逃”吧，他想，希望冯文音能够理解，能够体谅。
　　所以面对冯文音，黄黎明永远都是尴尬的，羞愧的。
　　到是黄黎明的老伴反应较快，她见来人是冯文音，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赶紧热情地说，“是冯老师啊，请进，请进。”又拉开黄黎明道，“你看老黄，傻站着干吗，还不请冯老师进来坐。”
　　你得承认，学问的高低并不能代表处事的水平，有时候正好相反，低知者往往能够表现的更加精明。黄黎明的老伴是厉害的，她首先以极度的热情定格了“会谈”的感性基调，又用“老师”的称呼来提醒来人需要冷静和理性，让冯文音无的放矢，防范于未然。
　　但明显她的工作是徒劳的，冯文音根本没有去分析她话中的含义，只是微微笑道，“不用了，我是来送黄老师的东西的。”
　　冯文音指挥着把东西都搬了上来，除了衣服，主要是书、图纸和书画、工艺品等，这些东西都很沉，民工们上上下下好多趟才搬完，很快就堆满了客厅。冯文音看黄黎明两人忙忙碌碌地收拾，就想过去帮忙，黄黎明老伴却死活不让，就只好放弃。
　　冯文音告辞了下楼，心里反倒异常平静，感觉象是卸了包袱一样的轻松。冯文音也很奇怪自己竟然就这么“通”，不过这到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以后真的要一个人过了”，冯文音回到家，看着空了不少的房子想。屋子显得有些乱，但真的就没有了黄黎明的一点气息。冯文音就打算下午好好收拾收拾。冯文音看空的最多的是书房，就想把客房里的小床弄到书房去，而客房，改成健身房还不错，以前的跑步机放在阳光室上，那儿空间小，运动不开，但养养花、喝喝茶还是不错的。
　　冯文音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正准备说干就干，却发现床和跑步机可不是自己能挪动的，冯文音就想，要是王钧在就好了。
　　想起王钧，冯文音就觉得奇怪，昨天王钧还来给自己做了午饭，今天周末，不知道为啥竟然没来。这两天中午王钧都过来吃饭，但因为要做画图，呆的时间并不多。王钧过来好像也只限于做饭吃饭，他本来就话少，也说不出多少安慰的言语，但只要他在，冯文音就能抛开些杂念，心情舒服很多。冯文音也知道，没有王钧，自己是不容易这么快就走出阴影的。
　　冯文音就给王钧打了电话，但门卫老头喊了半天，说303没人，估计是吃饭去了。冯文音看表，才发现快一点了。冯文音到厨房看了看，又没了做饭的兴趣，就打算到学校食堂去吃饭。
　　冯文音吃完饭又给王钧打了电话，但303还是没人，冯文音又拐到学校机房，让人进去看了，王钧竟然不在那里。冯文音便索然无味了，顿时感到没了动力。
　　没了动力的冯文音感到很有些累了，就打算回家睡觉。从机房回去需要穿过学术中心，才能到达西边的林荫路，而学术中心门前的行道树是白玉兰，午后的阳光将树冠投下几团脸盘大的影子，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冯文音用手遮了额头，无奈地眺望着不远处的浓荫，希望能找到一条弯路，可以免受这直射的痛苦。
　　这一眺望，冯文音却看到了王钧，王钧正和一个女孩挽着胳膊，向西边走去。
　　
　　
                  第三十二节
　　
　　王钧听见有人喊，回头一看竟然冯文音，就和肖倩迎了过去。
　　冯文音终于找到了王钧，很有些兴奋，但看到他身边有个亲昵的女孩，就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三人在太阳地里站着，王钧对冯文音说，“这是肖倩，我朋友。”又对肖倩说，“这是冯老师，前几天给何立恒募捐，就是跟冯老师一起的。”
　　肖倩就说，“冯老师你好。”肖倩看这冯老师三十多岁，个头比自己稍低，虽不是特别漂亮，但气质不错，皮肤白皙光洁，烫过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白色衬衣，在腰部简单打了个结，下面是条黑色的宽脚长裤，显得清清爽爽，又有股成熟女人的韵味，显然是个会保养的角色。
　　冯文音说，“你好肖倩，听王钧说过你，欢迎你来武汉。”冯文音忍不住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女孩，她早就想知道能让王钧如此念念不忘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这一看果然不错。肖倩属于长了副娃娃脸，却有着魔鬼身材的那种，王钧曾开玩笑说她像香港的三级明星李丽珍，肖倩也偷偷看了她的《蜜桃成熟时》，发现果然有些相似，但从此不再让他提及这件事情。肖倩今天穿了件粉红的短裙，加上天热的缘故，衬托得皮肤更加红润。
　　王钧有些心慌，忙问，“冯老师你今天还上班呀？”王钧说完就发现自己真是够笨，竟然找了这样个话题。
　　冯文音也有些好笑，但也只能接着他的话题说是到办公室取点东西。
　　冯文音又对肖倩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得让王钧陪着多玩几天再回去呀。”
　　肖倩说，“不行啊，周一还得上班，我明天晚上就得回去。”
　　冯文音就说，“那真可惜，不行今天晚上你跟王钧一起到我家吃饭吧。”
　　肖倩说，“不啦，我们还有点事情，下次再去拜访你吧。”
　　王钧见两人你来我往，竟然找不到插话的地方，只好在一边傻呵呵地看着，好在两人毕竟头次见面，客套完了也就没什么话了。
　　冯文音说，“不说了，天气怪热的，我要走了，有空去家玩儿。”
　　肖倩说，“好的，再见冯老师。”
　　冯文音走的时候朝王钧笑笑，算是打了招呼，王钧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但王钧不敢多想，就拉了肖倩继续前走。
　　等冯文音走远了，肖倩突然停了下来，偏头问王钧，“我今天丢不丢你的人？”
　　王钧有些奇怪，就问什么意思。
　　肖倩说，“在这女人面前，我感觉有些生涩。”
　　王钧就笑了，“你就爱多想，说不定人家还在羡慕你的年轻哩。”
　　肖倩也笑了，“那也是。”就昂头挺胸继续望前走去。
　　……
　　招待所偏驻学校一隅，白墙绿瓦，小桥流水，条件不错。但价格也不便宜，好在肖倩能报销，就要了个比较豪华的单人间，说是也奢侈奢侈。两人进了房间，肖倩看王钧的衣服都汗湿了，就让他去冲澡。王钧却想凉快凉快，便站到了空调风口，对肖倩说，“你先洗。”
　　王钧在外面等了半天，还不见肖倩出来，就也脱了衣服，悄悄开门钻了进去。卫生间里云雾缭绕，肖倩正站在淋浴下冲洗身上的沐浴露，王钧从后面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肢，肖倩就回转身，紧紧搂住了王钧的脖子，轻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进来了哩。”
　　……
　　事毕。肖倩枕在王钧胸前，闭了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用呻吟般的声音说，“真爽。”
　　两人虽没领证，却已是老夫老妻了，所以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王钧就轻轻捏了肖倩的鼻子道，“要不咱再来一次。”
　　肖倩啐了一声说，“谁怕谁呀，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没等王钧有所动作，肖倩突然爬起来，盯着王钧的眼睛说，“我总觉得，那个女人有问题。”
　　王钧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装糊涂地问，“你说谁呀？”
　　“就是刚才那个冯老师，”肖倩正色地说，“我注意到她看你时的眼神，可很有点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嘛，”王钧只好继续糊涂。
　　“哼，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肖倩又趴下去，狠狠咬了王钧一口道，“我让你装糊涂。”
　　王钧吃疼，故意“哎呦”了一声道，“你看你，人家可是老师呀。”
　　“老师怎么了，老师也是有情有欲的，”肖倩说，“你要相信女人的第六感，我分明就用我那敏锐的洞察力，感应到了一种很暧昧的情绪。”
　　王钧见肖倩说的好玩，知道她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就呵呵地笑了。
　　肖倩就装了副恶狠狠的样子说，“你少跟我哈哈，以后给我注意点，少在别的女人面前卖弄风情。”
　　王钧赶紧表态，说以后会时刻牢记夫人的教诲。
　　“唉，你在外面我还真不放心哩，”肖倩又叹口气说。
　　“好在就要毕业了，到时侯我就可以成天盯着你，”肖倩突然伸手抓住王钧的“把柄”说，“只有完全在掌控中，我才能放心啊。”
　　“你这妖精，”王钧被挑逗地来了精神，就又翻身把肖倩压了下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哼哼，来吧来吧，我要把你榨干了，让你一个月都任何想头，”肖倩的反应竟比王钧更激烈……
　　
                  第三十三节
　　
　　王钧带肖倩回到寝室，修平和黎冰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两个女孩一见如故，拉了手就坐到了一起，女人的话题一旦展开，就彻底地没法收拾。两人从武汉的天气到聊到汉派的服装，又从服装聊到不对等的工资，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又聊到两个男生的糗闻趣事。
　　等两个男生发现成了多余，就开始齐声抗议。王钧说，“再不理我，我们就去画图了。”
　　肖倩说，“去吧，记着天黑前回来，别跑丢了。”肖倩说完，两个女孩就笑得花枝乱颤。
　　王钧看看修平，修平看看王钧，两人是真的没了一点脾气。
　　好不容易等到六点来钟，总算有人提出饿了，另一个就立即附和，说临来时有人交代了，到武汉就一定要尝尝当地的小吃。王钧看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连忙问，“想吃什么？”
　　“臭干子，”肖倩说。
　　“到哪嗑（去的意思）？”修平问。
　　“舒家街，”黎冰说。
　　王钧和修平几乎晕倒，那地方两人都去过，小东门附近，一过下午三点，满街都是小吃摊儿，热干面、鲜鱼糊汤粉、豆皮、面窝、烧麦、糯米包油条、欢喜坨，要啥有啥，而且价格便宜。（肖今流口水中……，武汉的兄弟，现在那儿还有吗？偶都十年没去了。）但那种流动摊点固然好吃，卫生却实在不咋的，有次王钧去吃了所谓的鲜鱼丸，竟然大泻了两天，差点脱水，吃了几包氟派酸没一点效果，最后靠打吊针才止住“灾情”。
　　对此事何立恒却嗤之以鼻，他认为所谓的“食物中毒”，完全是王钧的身体条件造成的。何立恒也有何立恒的道理，因为他就住在舒家街，用他的话说，“是吃这些小吃长大的”，而且当时同去的有四五个人，偏偏就一人中招，那也不在情理。虽然何立恒也有些道理，但同室几人却再也不敢去了。
　　在某些时候，女人的决断永远是正确的，在“注意点就行了”的理论支持下，以二女比二男的绝对优势下，四人还是决定，立即出发，杀奔而去。但王钧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所以在路上，王钧和修平一再告诫肖倩，到了那儿，一定要目不斜视，不要与任何人搭腔。肖倩奇怪了，“光天化日，难道有抢劫不成。我们这么多人，不抢别人已经算他们运气了。”
　　王钧说，“比抢劫还厉害，卖A碟的。”
　　肖倩大笑道，“那是卖给你们男人的，是不黎冰？”
　　黎冰笑而不答。
　　修平说，“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肖倩笑道，“不要以为我是从农村来的。”
　　肖倩的自信没坚持多久，等到了地头，肖倩算是真的服了，甚至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别的地方也有卖黄色光盘的，却没见过这么猖獗的，街道边几乎都是中老年妇女，天气热，穿个大背心，腋窝里夹了一叠光盘，也不多，估计是担心真的有警察过来，损失惨重。她们嗓门粗大，行动敏捷，不停地和路人说话，一但有人搭腔，立即冲上去，拽住胳膊，把光盘往口袋里塞，不管男女，不管老幼（不知道现在还有没？那时确实是这个样子，到了十点以后，还有路边拉客的“老姐”，呵呵，不说了）。
　　肖倩被一个中年妇女拉住了胳膊，吓得尖叫一声，猛得甩脱，便钻进了王钧怀里，直说，“吓死我了，”就再也不远松开。王钧只好搂了肖倩，一路向前挤去，逗得黎冰娇笑不已。
　　黎冰到底是武汉人，面对沿街的叫卖，一声冷喝，“搞个么事（SI音），”就拽了修平硬闯了过去。
　　四人挤到一个较大的摊位边，肖倩还有些犹豫，黎冰知道她仍旧担心别人的纠缠，就对老板交代不要让卖盘的过来，老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年人，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出去叽里哇啦骂了一通，果然，直到他们吃完，就再也没人过去打扰。
　　黎冰招呼王钧坐下，就让修平去叫何立恒，然后拉了肖倩去摊位上巡视，让王钧看住位置。王钧傻戳戳地坐着，也没人来招呼，就自己拿了水壶水杯，到了五杯水，干干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黎冰和肖倩回来，拿了两把肉串，边走边吃，此时太阳刚刚落山，马路上余温尤盛，再加上周边的烟熏火燎，两人已是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却拿了餐巾不停去擦拭辣红了的嘴唇，大呼过瘾。王钧才知道她们所谓的措施竟然是辣椒，就由不得不愈加佩服。
　　不到20分钟时间何立恒就来了，这时候黎冰点的东西已基本上齐。何立恒跟肖倩打了招呼，就开始评点哪样东西更具特色，黎冰虽也是武汉长大，却不象何立恒那样幼小就开始厮混市井，对这些小吃并不太了解，就干脆拉了他再去挑选，说肖倩大老远的来了，怎么也得让她尝尝真正的汉派小吃。
　　这是肖倩第一次正式见到何立恒，却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丝不喜，这感觉非常奇怪，肖倩知道这和那一万块钱并没有什么关系。关于捐了那些钱，当时即使肖倩知道，她也会支持的。肖倩后来总结，何立恒惹她不喜的原因，大概就是那股浓浓的市侩气。何立恒浓重的汉腔，粗俗的举止，夸张的笑声，特别是评价黎冰的点菜时那肆无忌惮的样子，是让早已适应了王钧、肖卫国、杨立仁、甚至修平这类人群的肖倩无法接受的。
　　回宾馆后，肖倩把这种感觉告诉了王钧时，王钧也很奇怪，他发现，同室四人的性格虽然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却能够如此和谐地处了四年，并产生了如此难舍的感情，也许，这就是时间的作用。所以王钧说，“其实何立恒这人不错，你要想想，何立恒是成长在怎样一个环境里面的。”
　　“我知道，”肖倩说，“但这并不影响我不喜欢某人啊。”
　　
　　
                  第三十四节
　　
　　何立恒并不知道肖倩对他的看法。
　　何立恒今天本来兴致是很高的，虽然他不能象王钧和修平那样喝酒，大多数东西也不能吃，但就这么在一边看着，他也是高兴的。
　　这几天在家，何立恒憋得实在难受，父亲要上班，母亲忙着家务，而他自己却无所事事，想要帮忙干点活，还没上手，就被母亲逼了去休息，母亲坚信医生的话，这是个需要休养的毛病。不让干活自然更不让出门，母亲说，外面乱糟糟地，空气不好，天气又热，病情要是恶化了，就真的没法收拾了。何立恒不愿和母亲打别，只好把全副的精力交给了家里的那台破电视。
　　刚才修平来喊，何立恒就特别兴奋，换了衣服就锁上了门。这时候母亲不在家，但何立恒知道她在哪里。何立恒的母亲就在那群卖黄碟的人群之中，她每天下午都会去两三个钟头，有时候“生意”好了，也可以赚上二三十块钱，补贴家用。何立恒也曾阻止过她几次，后来想想自己又无能为力，也就算了。
　　何立恒带了修平过来，沿街的小贩好多都认识，何立恒就跟她们一一打了招呼，她们也都惊喜地围了上来问，“这伢子好了？”搞得修平很是奇怪，以为和刚才那如狼似虎的是换了一群人。
　　何立恒在邻家阿婆的带领下找到母亲，就跟她说了出来的原因。何立恒的母亲对他的同学是感激的，就叮嘱他不要玩得晚了。修平和她认识，就跟她打了个招呼。何立恒的母亲也还记得修平，本打算过来招呼一下，却发现自己手中拿了一大叠黄碟，窘迫的不行。
　　修平只好装作没注意，告辞了一声，就跟着何立恒走了。何立恒却发现了母亲的窘态，跟修平说，“没办法，跟她说了无数次，她就是不听。”
　　修平说，“你不用说了，我是农村的，好多事情我都懂。”
　　何立恒老远看见王钧和黎冰坐在那儿，边上有个不认识的，肯定就是肖倩，就过去和肖倩打了招呼。肖倩也笑着回应了一声，拿了把凳子递给何立恒。
　　何立恒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病弱的样子，所以就打了精神开始招呼，毕竟这是他的地头，肖倩第一次来，不让她吃好也说不过去。何立恒又和黎冰去加了烧卖和糯米丸子，他跟肖倩说，这个摊点上的糯米丸子是整条街上最好的。
　　摊位的老板在后面跟着说，“就是就是，到我这儿来的都要点丸子，我一年能卖上吨的糯米哩。”
　　何立恒拍了老板的肩膀说，“三叔你就吹吧，反正我不是税务局的。”
　　老板就嘿嘿地笑了，一边拿肩膀上的毛巾搽汗，一边对王钧他们说，“你们先吃着，有事就这伢叫我。”
　　何立恒笑着把老板推走，自己倒了杯水，举起来对大家说，“以水代酒，敬各位一杯，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和帮助。”
　　然后又站起来给每人倒满，挨个地碰了。大家也都一一起来，和何立恒碰了，并说了些早日康复之类的祝福。肖倩虽觉得场合有些不对，却也只能应着景儿，和何立恒碰了杯，浅浅地饮了一口。
　　何立恒却对肖倩的表现很不满意，他认为今天的主题是给她接风，只喝了这么一小口，显然没什么诚意，就要求肖倩必须喝完。肖倩对何立恒本就不太感冒，就略微有些生气，差点说了何立恒能喝多少自己就喝多少，但想想人家是个病人，也就算了，拿眼睛看了看王钧。
　　王钧会意起来，把肖倩的就给喝了。但何立恒却仍然不依，非得重新倒上，王钧只好又跟他绞缠，一连喝了两杯才算平息。
　　何立恒又给修平和黎冰敬了酒，才坐下来吃点东西。肖倩见何立恒终于安静了，就取了面前的甘子串，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碟子里，又取了调料，细细抹了，才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甘子的臭味其实在表面，里面还是白白的豆腐，肖倩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准备再尝一口。这时候何立恒却又说话了，他笑着对肖倩说，“甘子不是这样吃的。”
　　然后何立恒拿了一串，直接放在调料里捅捅，递给肖倩说，“甘子就应该这样咬着吃。”
　　黎冰已经发觉肖倩的不耐，就一把抢了过来说，“没看见这边还有个美女吗，这么专一，小心王钧吃醋。”
　　肖倩打了黎冰一下，也笑了，“你就不怕修平吗？”
　　黎冰看了一眼修平说，“我们修平老实。”
　　两个女孩说完就咯咯地笑开，完全转移了话题。
　　何立恒见黎冰和肖倩在那儿打打闹闹，修平和王钧也满脸幸福地看着，就突然没了兴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就充当了个电灯炮的角色。面前的两个女孩，一个婷婷袅袅，一个娇小玲珑，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美丽，面前的两个男孩，一个随随意意，一个平淡朴实，却各有各的浪漫，各有各的幸福。而自己哩，不但不知道伊人何方，却还要忍受贫穷的困扰，病痛的折磨，老天真的很不公平。
　　王钧见何立恒突然安静下来，以为他是累了，就让他赶紧吃点，早点回去休息。何立恒并不想扫大家的兴，就说没事，然后又到摊位上给每人取了碗蛋酒。
　　几个人吃完东西，喝完啤酒，王钧要去结帐，却被黎冰拦住了，黎冰说，“好歹我也算是拿工资的了，哪能让你付钱？”
　　王钧说，“我们三个大老爷们，让你们女孩付钱，多没面子。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是吃软饭的。”
　　肖倩说，“难道不是？”
　　肖倩说完，两个女孩又大笑起来，王钧和修平想想也是，就也跟着笑了起来。
　　何立恒却没了笑的心情，他虽然知道肖倩并不是针对他的，但也切合了他的境况，所以直到送四人走了，何立恒还是有些闷闷的。
　　闷闷的何立恒回到家，父母已经回来，正在门口大树下乘凉，何立恒知道他们一定在等他。何立恒的父亲看儿子回来，赶紧进去给了搬了椅子。母亲也把手中的蒲扇递给他，让他去去汗，休息休息。
　　何立恒看父母关切的样子，突然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过分，幸福是什么，其实各人都应该有各人的定义。健康的父母，和睦的家庭，实在地活着，每一样都是应该珍惜的。
　　
　　
                  第三十五节
　　
　　武汉的夏天，环东湖有两个不错的去处，一个是磨山植物园，一个是马鞍山的森林公园。
　　一大早，王钧就带着肖倩去转了磨山，又跑到森林公园去看猴子。肖倩一直生活在北方城市，见惯了漫天的风沙和灰突突的桐树，这会儿突然掉进个满眼苍翠碧绿的环境里，顿时引发了孩童般的雀跃，洒下了一路的欢声。王钧也被勾起了久违的童心，用柳条编了个帽子，戴在头上，却被猴子抢了去，框在自己的脖子上，还左顾右盼地，把肖倩笑个半死。
　　两人走得累了，找了块石头坐下。肖倩半躺在王钧的怀里，闭着眼睛，惬意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说，“这样的环境，真不想回去。”
　　但谁都知道，这显然是在痴人说梦。即使是今天，两人也不能全天呆在一起，因为没买到晚上的卧铺，肖倩只好订了四点的机票，使相处的时间又生生少了几个小时。
　　王钧不想让肖倩过早地感染上离别的情绪，就笑着说，“等我们老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隐居。”
　　王钧这里用了个“也”字，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隐居”在这片山里的林爷爷夫妇。
　　于是王钧带着肖倩转到九峰林场，他说想让两个老人看看自己的漂亮媳妇。但令王钧意象不到的是，竟会在林爷爷的门口碰到冯文音。
　　冯文音一大早就特别烦闷，不管干什么，都提不起半点精神，家里乱七八糟的，也没有收拾的心思。没有心思的冯文音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会儿想起黄黎明，一会儿想起王钧，又忍不住拿了自己和肖倩去比较，却又觉得这其实没什么意思。然后冯文音又想到自己的父母，想起了父母就又想起了和王钧一起去拜访的林老师，想到这里冯文音突然就有了一股冲动，赶紧收拾了自己，又去市场买了点水果，开车径直跑到了九峰。
　　走在路上，冯文音还不断告诫自己说，这和王钧没关系，谁知道刚刚停了车，准备到后备箱去拿水果，就听见王钧在喊，“冯老师。”
　　冯文音被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果然是肖倩和王钧，就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王钧也有些慌张，他转脸看看肖倩，发现肖倩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表情，才指了指路边的小院说，“我们来看林爷爷。”
　　冯文音就对肖倩说，“真是巧啊，肖倩。”
　　肖倩说，“你好，冯老师。”
　　其实肖倩并没有想得太多，同城相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这个冯老师还真是凑巧，自己跑到哪里，她也跟到了哪里。
　　林爷爷夫妇正在院子里浇菜，看见三人进来非常高兴，特别是林奶奶，在听了王钧的介绍后就拉了肖倩的小手不放，象看自己的孙媳妇一样的兴奋，搞得肖倩很是不好意思。
　　冯文音和王钧心里有鬼，害怕言多必失，不敢过多的交谈，就一个人去帮林爷浇地，一个人又钻进厨房里，开始鼓捣他们的午餐。留了肖倩陪着林奶奶，拉东扯西地闲聊。肖倩本是个乖巧的样子，在家里又是老小，极懂得怎样博取老太太的欢欣，不一会儿就逗得老太太合不拢嘴，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怜惜，甚至脱下手上的一只镯子，死活要套在肖倩的腕上。
　　肖倩推辞不过，只好到厨房里问了王钧，王钧也有些迟疑，正好林爷爷送桶进来，他看两人为难的样子，就笑着说，“你就收下吧，这镯子是我在潘家园淘的，不值几个钱，就当是你林奶奶的一点心意。”
　　王钧见林爷爷这么说，也就只好收下。偏巧冯文音也进来，打趣地说，“林姨真是偏心，自己的学生不给，却给了未过门的干孙媳妇。”
　　王钧知道冯文音在玩笑，就也笑着说，“没见你这样不害羞的，竟然和晚辈争东西。”
　　肖倩以为王钧是因为昨天自己的告诫，借机拿年龄的差距来表明立场，但也觉得这个场合有些过分，毕竟对方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就敲了下王钧的背说，“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冯老师这么年轻，哪里是长辈来的。”
　　冯文音却以为王钧重提旧话，是在表白自己不会忘记那段过去。其实冯文音知道那已是过去的事情，所以看见肖倩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其实早上的烦闷只是自怨自艾而已，冯文音并没抱有什么过多的奢望。但“明确”了王钧的态度，冯文音打心底还是高兴的，就笑着说，“老就老吧，教师可是个价值与年龄成正比的专业。”
　　门外的林爷爷却接了话说，“谁说教师老了就值钱，我这老头子就一文不名。”
　　林奶奶笑骂道，“你老家伙不值钱，人家咋会巴巴地来看你。”
　　林奶奶的话引起一阵大笑，冯文音突然发现，这融融地环境，其实就是一种幸福。
　　吃完午饭肖倩就该走了，王钧自然要去送她，冯文音说要送他们去机场，被王钧婉言谢绝了，说是不好意思。冯文音也不好坚持，就说再在这儿逗留一会儿。林爷爷和林奶奶却把他们送出老远，一再叮嘱再武汉要来看他们，搞的肖倩眼圈红红的。
　　相见有百般的喜悦，分离却只有一种情绪。虽然两人把时间利用到了最后一分钟，但分别，还是会到来的。
　　“我要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到家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肖倩验了机票进去，在安检员让转身的时候，发现王钧还在外面看着，就趁着转身的动作给了王钧一个悄悄的飞吻，王钧也微笑着挥了挥手。肖倩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许多的落寞，不由心中一疼，就说，“你赶紧回去吧。”
　　这边王钧说，“好的，”却没有动身，看着肖倩的身影穿过走廊，消失在重重叠叠的玻璃甬道里。
　　王钧在大厅里坐着，直听到航班起飞的消息才起身离去。来的时候还是欢声笑语的两人，回去就变成形影相吊的自己，顿时提不起了半点精神。王钧知道是应该回去了，却不知道回去还有什么事情，只好慢慢地出门，想坐了机场大巴回去。
　　王钧有气无力地踱到停车场，远远地，却看见一辆白色的广本停在入口，站在前面的，赫然就是刚刚分别的冯文音。
　　冯文音说，“知道你心情不好，带你兜风回去。”
　　
                  第三十六节
　　
　　接下来的日子匆忙而又充实，处分的事情一直没有音信，王钧已经麻木，懒得去想了，所以过得也很滋润。每天的工作除了毕业设计，就是和肖倩煲电话粥。肖倩走的那天，学校给每个寝室都装了201电话，这迟来的幸福让王钧激动不已，就跑去买了几张卡，成天抱着电话不丢不弃，有时肉麻起来，让旁听的修平抖落了一身的痱子。
　　王钧也经常去冯文音那儿坐坐，但两人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尴不尬地，比朋友多了些亲昵的行为，比情人又少了些进一步的冲动，好在两人也都能安于现状，并没有太多的想法，相处的到也惬意。
　　何立恒偶尔回来转转，虽帮不上什么忙，话儿还是有的，王钧和修平也理解他的状况，所以也不怎么介意。
　　刘意依旧是杳无音信，就这么彻底失踪了，甚至没人来收拾一下他的东西。只是几天前刘卫东过来，让在毕业设计的图签里添上刘意的名字，这说明刘意应该是安全的，起码还有人在关心着他的前程。
　　刘卫东同时带来了答辩的日期，要求各小组做好准备，不只是要通过答辩，更重要的是要取得第一。刘卫东提议大家争取到奖金后，能够捐献给何立恒同学治病。他说这些钱摊到每个人并不多，却可以改变何立恒的命运，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是合算的。
　　这让王钧他们彻底的改观对他的看法，因为作为辅导老师，他的奖金会是最多的。后来王钧曾单独问过此事，刘卫东却笑着说，“你以为系里的承诺就会兑现？我只不过是把事情做到了前头，让他们没法赖帐而已。”刘卫东说这话时笑得象个狐狸，王钧就从这笑容里看到了成熟的痕迹。
　　这事让王钧重新检讨了自己的态度，从内心讲，王钧一直不太看得起刘卫东，甚至对他的势利、小气和狐假虎威极为鄙视，今天王钧才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值得尊敬的一面，能否和谐的相处，关键还是自己看人的标准，不能因为一时的主观而蒙蔽了眼睛。
　　但不管王钧怎样的感慨，答辩还是如期而至。王钧他们是第四组上场，何立恒的事情全校都知道，所以提问的炮火主要集中在了王钧和修平身上，好在王钧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答辩也不是以找茬为目的，所以过程也就成了过场，没有什么值得记叙的。
　　最后的结果如刘卫东所料，王钧他们班真的就得了第一，系主任当场宣布了奖金的总额，还表扬了他们舍己为人的品质。王钧发现其实三套成果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就有些怀疑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问了刘卫东，他却只是笑笑，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答辩以后已经没什么事做，只等着散伙典礼和领取各种证书，所以大家都非常轻松，校园里到处活跃着毕业生们的身影。但毕竟是临近分手了，就很容易感染了负面情绪，集体酗酒事件时有发生，抱头恸哭情景也屡见不鲜。有恩的报恩，有仇的也要报仇，打架斗殴比平时多了很多。当然没恩没仇的也并不闲着，橱窗玻璃敲破了不少，也经常有酒瓶暖壶从楼上扔下，发泄一下郁闷的情绪。但只要不很出格，学校也基本不管，每年都是这样，也早已司空见惯了。
　　还有那些往日里被喻为校园一景的情侣们，很多都没能走到一个城市，以后的状况可想而知，虽然也曾有过思想准备，但事到临头了也总会有些伤感，于是形形状状、林林总总的分手仪式就时有发生。
　　但这些事情和王钧一点关系都没有。答辩次日，修平就向系里请了个假，跟王钧打个招呼就消失了，王钧知道他肯定是跑到黎冰那儿去了，几天前黎冰给他配了个传呼，他就把号码抄给王钧，并托付了学校的所有事情。王钧眼气地牙痒，却也没有一点办法，肖倩远在LC，可没有修平这么方便地随时都能回来，只好做了最后的留守着，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寝室。
　　因为闲得无事，王钧就又跑到门口去看投影，这几天没什么好片，老板为了招揽生意，就在正片中间夹了毛片，让王钧一下子没了兴致。也不是王钧有多么纯洁或道学，有很多事情经历过后，也就没了多大的诱惑，何况这些片子大多粗制乱造，有些为了迎合某些人的口味，甚至变态得令人恶心。
　　王钧无聊地回到寝室，又给肖倩拨了电话，还是没人接，王钧知道肖倩去她哥家看侄子了，估计晚上不会回去，王钧实在不知道要干啥，就干脆洗了睡了。
　　王钧迷迷糊糊被吵醒，看表才十一点多，原来是隔壁的喝酒回来，放肆地喧闹一阵后就没了声息，王钧知道他们是睡了，可自己却清醒了许多。
　　这又是个月圆的夜晚，窗外煞白煞白的没一点血色，风也不小，摇曳得窗外的白杨沙沙乱响，应和着奇巧古怪的各种虫鸣，显得午夜更加宁静。王钧也不开灯，赤脚来到窗前，轻轻打开窗户，顿时一股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夏季少有的清凉，让王钧精神一振，就更没有了一点睡意。
　　宿舍楼后面是喻家湖，喻家湖的后面连的是更大的东湖，因为有风，狭长的湖面在月光下映着鳞鳞的波纹，由近而远，仿佛直入天际，而两侧小山边的点点灯光，更显得孤寂。王钧就猜测那应该是人家的灯火，那灯火下一定在上演着曲曲温情，有激烈缠绵，有柔肠绕指，有相濡以沫，有患难与共。他们都是幸福的，王钧想，而自己，却在咀嚼着一种叫做寂寞的东西。
　　王钧突然产生了一股浓烈的对家的渴望，而且这渴望一旦产生，便迅速占据了他的所有神经，牢牢根植于他的灵魂，王钧知道自己是无可救药的了，刹那间，王钧的眼泪就夺眶而出，象决堤的江水，迅速从两腮流下，打湿了赤裸的胸膛。
　　这是好多年来王钧的第一次流泪，但他不想抑制，也不想拭去，就任它肆意地抛洒吧，反正没人看见，反正明天还得一样的微笑，一样的生活。
　　
                  第三十七节
　　
　　六月二十八是个晴朗的日子，因为晴朗，所以炎热。
　　学术中心是新落成的建筑，报告厅的装修也是很豪华的，但在几千名发热体的熏染下，所谓的中央空调也几乎成了摆设，凉风只是在出风口边滋滋地冒着白气，等吹到人的身上，依然还是粘稠稠的，热乎乎的。
　　王钧努力把自己放松在翻板椅上，很想集中精力去听听台上的那位在喋喋不休讲些什么，但这根本做不到，昨晚一整天忙着归还家具、托运行李，然后又把不用的东西当废品卖了，换了酒喝。昨晚王钧喝酒很不在状态，这会儿头还晕沉沉的，再加上四周嗡嗡的低语声，还有混合了各种体味的空气，王钧就觉得浑身出着虚汗，胸闷得更加难受，台上发言者的脑袋，也在王钧的视线里，象相机的取景，一会儿放大到跟前，一会儿缩小到很远，并越来越模糊。
　　王钧担心自己会出什么状况，就摇摇晃晃地起来，从后门逃到旁边的走廊里，负责会场的老师见他面红耳赤的样子，赶紧跟上来问怎么回事，王钧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趴在一扇打开的窗户上喘气。
　　室外的空气虽然炎热，却是清新的，王钧努力呼吸了几口，感到大脑清醒了些许，但火辣辣的空气一进入腹腔，却引起了胃壁阵阵地痉挛，王钧知道是要吐了，赶紧跑到洗手间，还没扎好架势，便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惹得本在洗手间避会的几个人连忙逃了出去。
　　王钧呕了很长时间，感觉实在是吐无可吐了才抬起头来，这时候洗手台上已经狼迹一片，镜子上也溅上了不少污渍，王钧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满脸的鼻涕和眼泪，也看到身后冯文音关切的样子，王钧才想起来刚才是有人在轻轻拍打自己的背部。
　　冯文音见王钧停止了呕吐，递给他几张纸巾问怎么回事。
　　王钧擦了擦脸，又摇了摇头，说有点恶心。
　　冯文音把王钧拉到校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说是感冒加上中暑，给开了点药，让好好休息。冯文音便又拉着王钧回家。这时候王钧感觉肚子好了些，但头晕得更加厉害，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冯文音上楼，然后就深深地陷入了迷糊状态。
　　迷糊中的王钧任凭冯文音替自己脱了鞋子，被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又迷糊地被喂了药，喝了些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王钧不知道自己这是要睡着还是晕厥，但还是在失去知觉前请冯文音下午帮自己领一下派遣证。
　　冯文音没想到王钧会睡着的这么快，刚才还在说话，没等自己答应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冯文音摸了摸王钧的额头，有些发烫，但并不严重，才放下心来，放下心的冯文音发现自己没什么事做，也不想去上班了，就坐在床头默默地看着王钧。
　　王钧的睡姿很不雅观，双腿分得大开，因为难受，衬衣的扣子解开了大半，裤子也歪歪斜斜的，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汗臭和呕吐物的难闻气味。冯文音就把他的衣服脱了，扔到洗衣机里，又拧了热毛巾，帮他搽了身子。王钧虽然在睡觉，但也能感觉到热毛巾的呵护，就彻底放送了身体，甚至还咂咂嘴巴，配合地翻了个身。
　　冯文音见王钧睡觉的表情，感觉有些好笑，又感到几分温馨。在冯文音面前，王钧一直恪守着成人的稳健，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表现出了大男孩才有的特性。看着睡眠得愈加安稳的王钧，冯文音的心里突然就萌生了一股母性的情怀，象细雨滋润着草地，象春风抚慰柳枝，温暖的，和煦的，静谧地，却又洋溢着生命的喜悦。这种感觉，对于冯文音，是从来没有的。
　　冯文音见王钧一时半刻不会醒来，就去替他领了三证（毕业证、学位证和派遣证），又跑到食堂买了些饭菜回来，自己吃了点，剩下地放在冰箱里。
　　王钧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被紧紧束缚在一个袋子里，竟然只剩下躯体，没有了四肢，但王钧并不因此，仿佛本身就应该是这样的，王钧害怕的是四周的黑暗，和周身令人窒息的禁锢。王钧发现头顶上有一丝亮光，还隐约地传来些须外界的气息，王钧就拼命地蠕动了身子，虽然每次蠕动都会撕扯出钻心的疼痛，但为了那份光明，王钧还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睡梦中的王钧也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勇气，就在心里为自己大声喊着加油，而睡梦中的躯体仿佛也感觉到了心的鼓励，更加起劲地钻了开去。
　　冯文音正坐在床边看书，突然发现王钧发出种奇怪的呻吟，还象虾米一样地急剧扭动着身体，就被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按住，想把他叫醒。
　　王钧正在使劲，突然听到有人叫喊自己的名字，就蓦地被惊醒，惊醒后的王钧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而冯文音正在紧张地看着自己。
　　“做恶梦了？”冯文音问。
　　王钧点点头，突然又笑着说，“我梦见自己成了个蛹，正在极力想变成个蝴蝶。”
　　说完这话王钧心里一动，发现虽然身体出汗有些难受，但各种不适却全都没了，大脑说不出的清醒，四肢也恢复了活力。
　　“那是个好兆头，”冯文音笑着说。
　　“希望是吧，”王钧说。
　　
　　
                  第三十八节
　　
　　王钧坐起身来，摇摇头，眩晕没有了，按按腹部，唯一的不适是饥饿在蠕动，王钧便觉得这人体真是件奇怪的东西，刚刚还在暴风骤雨，这会又是风平浪静，总是让人来不及准备。
　　王钧坐起来后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只穿了个内裤，房间里虽然拉着窗帘，但午后的光线很强，透过厚厚的窗帘照在身上，依然白晃晃的，很是别扭，连忙四处寻找自己的衣服。
　　两人虽然早就有了夫妻之事，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冯文音看王钧慌张的样子，虽有些好笑，脸却红了，连忙告诉他衣服洗了，又拿了浴巾，让去洗澡吃饭。
　　王钧洗澡出来，冯文音已经热好了饭菜，两人就坐在餐桌前吃饭，冯文音已经吃过，所以只喝了杯酸奶，王钧却饿了，在哪儿埋头苦吃。冯文音喝完酸奶，看见王钧狼吞虎咽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王钧疑惑地看看冯文音，冯文音就指了指他自己。这时候的王钧头发湿漉漉的，因为裤子没干，只穿了件上衣，下面光溜溜的，颇为滑稽，王钧就笑着说，“都被你看光了，无所谓的。”
　　冯文音脸又红了，就啐了声说，“谁稀罕？！”
　　王钧看冯文音一副娇媚的样子，感到气氛有些异常，连忙叉开话题说，“看就看吧，看一次少一次。”
　　王钧说完就后悔了，不禁暗骂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再看冯文音的脸色，果然就黯然了下来，顿时自己的心情也低落了许多。
　　冯文音沉默了良久，才拿筷子给王钧夹了点菜，并敲敲他的碗，状作释然地说，“吃饭吧，别想太多，总是要走的，记着以后经过这儿，多来看看你老姐就行了。”
　　冯文音说完这话就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怅怅的叹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悲伤，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孩子面前总是如此的不能自已。冯文音甚至不知道王钧的心思，刚刚的交谈，也许很容易就会掀起一曲激情的旋律，但话题的转变，却让两人的情怀跌落低谷，冯文音知道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就干脆放弃吧，起码，会落段美好的记忆。
　　王钧继续低头吃饭，却有点味如嚼腊的感觉，冯文音的一句“老姐”已经既定了今后的基调，给曾经的感情画上了个并不完整的句号。王钧知道这完全在于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退却，也许现在的场面也不会如此沉闷，但此时的王钧毕竟是理性的，理性的王钧属于肖倩，这是王钧注定的宿命。也只能这样了，王钧想，除此以外，王钧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两人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冯文音把王钧的派遣证、学位证和毕业证拿了给他，还开玩笑说没想到这样的学生还能“三证”齐全。王钧也没想到自己能够顺利拿到“三证”，就有些激动，到此处分的事真的就这么虎头蛇尾了，他猜测这中间有什么隐情，估计和刘意的失踪有关，自己只是碰巧捡了个漏子，但这毕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所以又恢复了些心境。
　　王钧有些感慨世事的无常，很长时间挥之不去的阴影，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去，所有曾经的担心、苦闷和努力抗争，都宛如击打在海绵上的拳头，轻描淡写，力抵千钧，结果却都是一样，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这件事后来给了王钧很多的启发，每次面对困阻，王钧总会坚信，希望的种子，时刻都会奇迹般地出现，所谓没有迈不过的坎，所谓没有趟不过的河，只要你总能坚持，只要你决不放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王钧正在度过他大学的最后一天。
　　王钧订的是八点的火车，在冯文音家呆到五点，就回到宿舍去取东西，此时修平和何立恒已经离校，刘意的东西也不知道被谁收拾了去，宿舍里到处都是废纸，一片狼籍。王钧在床板上发现了修平和何立恒的留言，修平说等了王钧半天不见回来，所以就走了，何立恒则希望他能常来武汉，兄弟再聚。两人的留言让王钧一阵恍惚，又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从此，自己将不属于这个城市，这个学校，这个寝室。
　　这种感觉就让王钧有了恍若隔世的迷惘，再看这空空的寝室，包括自己的床铺，竟然找不到一点熟悉的线索，四年的生活虽然历历在目，却仿佛并不属于这个场景，一切有如梦中。
　　王钧连忙逃离了寝室，站在楼道里拼命喘气，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领悟到了物是人非的涵义。
　　————
　　王钧等火车启动了，才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其实站台上并没有人相送，王钧只是想再看看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5月16日的夜晚王钧也曾这么凝视过窗外，但这次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王钧一直以为，自己对江城不会有太多的留恋，这里气候炎热，这里民风狡猾，这里也没有发生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到临别了才知道，也许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城市，因为这里曾经的汗水，曾经的泪水，曾经四年难以磨灭的青春记忆和一段短暂而奇特的感情。
　　王钧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是一只银色的欧米茄，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幽远的清辉，这是临走时冯文音送的。冯文音把王钧送到站前广场，但并没有下车，两人都不愿制造离别的气氛，只是简单握了握手，算是就此分别。冯文音说这分别很可能就是永别，希望王钧戴在手上，每次看见，能够偶尔拣起些尘封的记忆。
　　但王钧知道，其实生活也如同这飞驰的火车，纵使站台有多么美好，既然已经驶出，也是没有了回头的能力。王钧叹了口气，把表摘了下来，塞到了随身的小包里，王钧又把另外一块拿出戴上，虽然这块便宜了很多，但那是肖倩买的。
　　于是王钧收拾了所有的心思，以平静的心态，守望着下一段生命乐章的开始。
　　(第一卷初体验完)
                  
第二卷 在路上
第一节
　　
　　2002年春节刚过，正月初八一上班，王钧到单位转了一圈，就急匆匆地跑到工地，看民工到岗情况，督促工程进度。王钧知道，最迟明天，魏其武就会来工地视察，这事马虎不得。
　　药厂街是王钧他们仅剩的一个工地。从去年厅里准备改组和清理下属企业开始，公司就没有承接任何工程。虽然交建二公司的名头蛮大，却是处属企业，而且规模很小，业务量也偏低，估计清理是正常的。除了王钧这个所谓的副总，公司其他领导都是厅里出来的，所以一个个就又四处活动想回去，完全放弃了公司的业务，剩下的一帮人看领导都没心上班，也就彻底放弃了工作，每天喝茶打牌地耗着，说是干脆把几年沉积的一点家底耗空算了。
　　但王钧不敢就这么闲着，这两年虽然是个副总，手下却也跟了几个弟兄，这些人没什么背景，又和公司是合同关系，没有活干就没有饭吃。幸好医药园区新换的主任魏其武和杨立仁关系不错，上任伊始，想把出入口的药厂街修修，就把这活给了杨立仁，杨立仁又转手交给了王钧。
　　项目经理李超和技术员王鹏看王钧来了，就从工棚里钻出来，笑呵呵地迎了过来。两人虽然过年也没休息，但和公司其他人相比，毕竟有奖金和补助可拿，所以也很高兴。
　　王钧见两人情绪不错，就挥着手说，“同志们辛苦了。”李超和王鹏赶紧回答，“为人民服务。”三人说完就齐声大笑，笑声也感染了边上干活的民工。
　　王钧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只有到了工地自己才能彻底放松。王鹏是王钧前年亲自招收的大学毕业生，人老实，干活不错，深得王钧信任。而李超却是王钧的师兄，原是一公司的技术骨干，因和领导搁不到一起，去年才转过来关系。三个人平时本就不错，王钧对他俩也多有照顾，也从来不摆领导的架子，所以干起来也很顺心。
　　李超和王鹏陪王钧四处转转，今年是个暖冬天气，基本没有下雪，所以工程进度较快。王钧看污雨水管道已经敷设完成，路基也基本回填到位，两台压路车正在轰轰隆隆地工作，路边还有一大群民工在拌和着沥青，就表示非常满意。
　　王钧看完现场后叮嘱李超，冬季施工虽然困难很多，但质量和进度必须保证。李超说按目前的情况看，按时完工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害怕两件事情，一是下雪，二是附近农民阻工。王鹏接着说年前董湾村长又带了一帮人来找事，说是过年村里没有福利，让给提供二十头猪，最后几经交涉，给了一万块钱才算完事。
　　王钧也干过项目经理，知道农民阻工问题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连吓带哄把活干完了事，就跟李超说这两天魏其武来现场考察，他会反馈一些这件事情。王钧想了想又叫王鹏去买点东西，明天一起去村长家拜拜年，缓和一下关系。
　　王钧话未说完就接到园区建设局电话，说让做好准备，下午魏主任要来工地视察，王钧连忙表示各项工作进展顺利，随时恭候领导光临。王钧接完电话就督促李超多上些民工，哪怕没什么事做，就清理下场地。李超连忙去跟工头商量，赶紧到别的工地调人。
　　——————
　　与国内很多省会城市一样，LC也有两个国家级的开发区，一个在主城西北，称高新技术，走的是科技创新的路子，向上隶属于科技部。一个在西南，叫经济技术，招引些外商投资的项目，主要发展出口加工，对口的是国家商务部。两个开发区占据了城市的上风上水，这几年明争暗斗，却也折腾得风生水起，成为了省城发展的经济重心。
　　与国内很多省会城市不一样的是，LC还有一个省级的园区，说起它的历史要比两个国家级的要早了很多。远在1988年的时候，一群澳大利亚专家应邀来华访问，对这个农业大省的粮食产量非常震惊，就建议在这儿上个玉米提取VC的项目，并表示愿意提供无偿的技术援助。那时候全国上下对外来和尚的信任还比较盲目，于是在国贷资金的支持下，一个大型的制药厂就应运而生，再加上为之配套的各种项目，用当时媒体的话说，就是在LC的西部迅速崛起了一座崭新的医药城。但由于技术上的缺陷，制药厂没能运行多久就迅速关门，给LC市财政留下个巨大的包袱。倒是一些原先依附于它的一些小厂，在不断地倒闭与整合后，逐渐走上了良性发展的路子，并形成了一点气候，于是后来市政府决定，就在这儿成立个医药园区，规格正县，报省政府批了个省级的开发区。
　　医药园区尴尬地位于两个国家级开发区中间，产业结构本就先天不足，又享受不到两个开发区的优惠政策，再加上省市领导也不太关注，所以发展得一直都不太景气，直到去年有中央领导来LC视察，由高新区去经济区，途中批评了中间的这个落后地带，才引起各方面的重视。
　　四十三岁的魏其武原是高新区的副主任，雷厉风行的作风在全市是出了名的，所以在两会过后，被直接点名出任了医药园区的主任。市领导给魏其武的任务是利用一年时间研讨出医药园区的发展定位，但魏其武却认为定位和发展是同步的，而园区的发展，改善出入口形象是最关键的一步，所以在财政极其困难的情况下，魏其武主任力排众议，于去年年底上马了药厂街翻建工程。
　　药厂街原是条县级公路，虽然不长，却连接着三个园区和市区，交通量很大，十几年下来，早已被碾压地不成样子，但医药园区一直没钱翻修，两个开发区也分别修建了自己的出入口，不再从这儿经过，最后连医药园区的车辆都绕道到两个开发区，所以愈发显得破落。魏其武对这条路的翻修非常关心，一上任就进行了规划调整和施工图设计，并亲自挑选了施工企业，施工期间也是关心备至，几乎每周都要到工地转一圈，看看工程质量，督促工程进度。
　　所以初八上午一上班，魏其武带领班子成员到各局委转圈后，就让通知王钧，下午要视察工地。
　　
　　
                  第二节
　　
　　下午三点，魏其武带着分管城建、财政、招商的副主任，办公室主任、规划局长、建设局长、土地局长、财政主任、质监站站长、办事处主任等等一大帮人，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开到药厂街工地。王钧、李超他们早早就在入口处候着，看车队来了，连忙跑过去给魏其武开门。
　　双方人员分别握手，互道辛苦，并贺了新年，然后由王钧带着察看工地，虽然春节期间，这其中有很多人王钧都曾单独拜访过，但聚到一起，还得装作新年初面，大家心照不宣，气氛也很热烈。魏其武看工地上人头攒动、机器轰鸣，个别地方已经在摊铺沥青混凝土，就感到非常满意，转身对建设局长说，“你看还是人家交通厅的队伍，组织合理，进展迅速。”
　　建设局长知道这队伍其实是魏其武自己指定的，就应和着说，“就是就是，省字头的和一般队伍就是不一样，年前我来的时候雨水才刚刚做完，这才过了一个春节，就快完工了。”
　　陪同一边的王钧插话道，“这工程吴局长非常重视，几乎天天都来工地，大年二十八还来检查，要求过节不能停工，确保施工进度。”
　　吴局长就是建设局长，看王钧在领导面前恭维自己，脸上就立即露出了谦逊的微笑，连忙表示，“那是应该的，魏主任一样是这么要求我们主管部门的。”
　　魏其武说，“要待民工好些，大过年的不让人家回去，于心不忍啊。”
　　王钧说，“都是自愿的，我们给发了双倍工资。”
　　魏其武说，“民工工资一定要落实到位，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今天让财政局长跟着，就是要听意见的。”
　　财政局长赶紧凑了过来说，“我们会尽快筹措资金，不会耽误工程进度。”
　　王钧想，如果按拨款进度施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但他也知道财政的问题魏其武其实比谁都清楚，在这儿说说，只不过是表明个态度，连忙说，“财政上拨款很及时，只要魏主任签完字，财政上从来就没耽搁。”
　　“大局为重嘛，”魏其武说，“哪怕不吃不喝，也不能影响工程。”
　　财政局长连忙点头称是，对魏其武说，“年前我那个提议，请魏主任再考虑考虑。”
　　财政局长又说，“其实县里都是这么干的。”
　　魏其武看了看王钧，才对财政局长说，“这事你先跟土地局长合计合计，必要的时候提交主任办公会研究。”
　　看完现场，王钧又领一众领导到会议室就座，工地会议室虽然简陋，却也整洁，上午接到电话后王鹏又去买了些水果香烟，这会摆在桌上，到也象那么回事。大家分宾主落座，魏其武自然在中间，其他领导两边依次排开，国情就是如此，虽没有坐签，但不管到了什么场合，也不会有一人坐错位置。建设局长却和王钧他们坐到了对面，质监站站长看见了，就也挪了过去。
　　办公室主任先来了个开场白，无非是新年伊始，魏主任等领导就到工地视察，表现出了足够重视之类的话语。然后轮到王钧，王钧简单汇报了工程进展情况，并对魏主任及各位领导的莅临检查指导表示欢迎，对各位领导的关心和帮助表示感谢，然后又表了决心。
　　最后当然是魏其武讲话，魏其武重申了药厂街工程的重要性，高度评价了建设局和施工单位的使命感和责任心，要求各有关单位克服困难，大力配合，使工程早日完工。当然魏其武也没忘记工程质量，给质监站和监理公司做了具体要求，魏其武说的头头是道，俨然很有些专家的派头。王钧一边纪录，一边感慨当领导的不易，政治、经济、文化样样精通不说，城市建设也得有点造诣。
　　魏其武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小时，才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话题。王钧跟着鼓掌，发现讲完话的魏其武喝了口水，显露出了一点心满意足的样子。王钧就蓦然心动，莫非这演讲，也会使人上瘾不成？
　　王钧赶紧压抑了这不适时宜的想法，跟着魏其武出去。王钧送走魏其武，请办事处主任留了下来，跟他说了村民阻工的事情。
　　办事处主任姓章，原是医药城所在乡镇的镇长，去年市里为了加大医药城的开发力度，把乡镇变成了办事处，划归医药城管委会代管，没代管之前老章没少给管委会的工作使绊，所以现在干得有些颤颤惊惊。
　　章主任感激王钧没向老一告状，就拍胸脯担待说以后有事他来摆平。王钧虽然知道老章的承诺算不得数，要得却就是这个态度。王钧的父亲干过乡长，乡长有乡长的招数，现在虽然村民自治了，当乡长善于紧抓“主要矛盾”，说话还是很管用的。王钧就趁机说想请他出面，约了村长出来坐坐。
　　老章见王钧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就一口承诺定在了明天中午，王钧又到屋里搬了箱酒，让司机放在老章车上，老章也不推辞，拱拱手走了，王鹏在后面说，“颇有魏晋遗风。”
　　王鹏的话惹得王钧和李超都笑了，施工单位就是这样，乙方当惯了，哪路神仙都得供着，时间久了也不觉得怎么难过，毕竟挣钱才是第一要务。
　　王钧看还有些时间，就把人都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当然这个会议要务实的多，从签证到采购，每一个环节都得把关，每一个问题都得解决，好在已经配合了很长时间，有什么事情大家商量着，也没什么为难的。
　　王钧开完会给杨立仁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他虽然知道杨立仁并不关心这事，但作为下级，汇报是应该的。和杨立仁不同，王钧其实喜欢在工地呆着，这里虽然脏乱，人心却是最清洁的。
　　杨立仁听完王钧的汇报，犹豫了半天，才让王钧明天到单位一趟，说是公司出了点事情，需要几个领导协商解决。
　　
　　
                  第三节
　　
　　王钧本打算请兄弟们吃饭，却被李超赶了回去，肖倩再有一个月就要生了，需要多陪着活动活动。
　　王钧回到家是下午六点，老远就看见肖倩和她母亲坐在楼下的条椅上。肖倩现在胖了很多，单位没什么事做，就干脆请假回家歇着，每天挺着个肚子在小区内转悠，虽然不很方便，精神头却十足。
　　肖倩看王钧回来，就起来迎了过去，王钧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两只老鳖，这是路上经过鳖塘时买的。丈母娘赶紧过来接了过去，眉开眼笑地跑回去收拾。丈母娘喜欢鼓捣各类食物，肖倩怀孕后就跑来照顾，成天翻着花样地改善伙食，弄得王钧也胖了许多。
　　王钧挽着肖倩散步，这时候天色已晚，虽然天气不错，但毕竟是冬季，夜风吹来，也是凉飕飕的。王钧问肖倩冷不冷，肖倩摇摇头，说今年长胖了，竟然不觉得冷。王钧捏了捏肖倩的肩膀，厚厚实实地弹性十足，就取笑说果然是个胖子。
　　肖倩愁眉苦脸地说，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瘦下来，如果还这样，难看死了。
　　王钧说别人比你胖得多了，成天还乐呵呵的，孩子都有了，又不用嫁人了，想那么多干嘛。
　　肖倩说怕你甩我。
　　王钧笑着说，等孩子出生了，你的心思就不在我身上了，我还担心你们甩我哩。
　　肖倩问王钧，你猜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钧说我希望是个女孩，人家都说女孩跟爸爸亲，我不想变成个孤家寡人。
　　肖倩说美得你，小棉袄也是妈妈的。
　　两个人就这样无油无盐地闲谈乱扯，时间悄悄过去也不觉得，直到丈母娘下来喊吃饭，才适适然踱了回去。这几年王钧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上班，回家，偶尔出外腐败一把，除了挣钱也没什么娱乐了，以前的那点爱好早已封存到书柜的某个角落，喝茶开始牛饮，书画卖了废品，本来还是可以看的几句歪诗，也换成了BBS上骗人家小姑娘的帖子，用肖倩的话说是“泯然众人矣”，王钧却说，这就是“生活。”
　　看来王钧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却浑然不知这平静很快就要打破，从此开始自己的碌碌人生。
　　————
　　次日王钧提前上班，首先拐到杨立仁的办公室。这时杨立仁已经到了，正在条几旁烧水煮茶，见王钧进来，就示意他随手带上门。
　　王钧看杨立仁神色焦虑，就顺手接了镊子，帮他烫了水杯。王钧这几年虽然很少干这活儿，却也不手生。两人按部就班地弄好了功夫茶，一人拿一杯到板台前坐下，杨立仁酝酿了良久，才告诉王钧自己心烦的原因。
　　杨立仁昨天下午回厅里拜年，才知道厅长已经被双规了，据说已经查出了上千万的贪污受贿，厅里牵连了不少中层。杨立仁这两年为了自己的前途没少去找厅长，虽然数目不大，但查得深了，也难免会牵扯进去。
　　杨立仁说如果厅长的事牵扯到自己，势必会追查到公司。公司业务主要有两块，王钧这块比较正规，进料，出库，账目做的很清楚，每个项目都是独立核算，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杨立仁担心的是公司的财务，国有企业，特别是小国有企业的账目一直都很糊涂，很多额外的开销没法入账，全靠财会人员想办法去抹平，难免会有考虑不周的漏洞。问题是分管公司行政和财务的是另一个副总周云声，周是杨立仁他们处长的小舅子，可以说是处长的代言人，一直都和杨立仁不怎么对付，出了问题自然也不会担待。
　　但两人商量这事还得知会老周一声，出了事情对谁都没有好处。杨立仁让王钧也做好准备，上面随时都有调查的可能。杨立仁说完就给周云声打了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不一会周云声进来，看见王钧已经坐在那里，就知道要说的事情两人已经合计过了，完了才通知自己，这种情况以前时有发生，周云声早已不怎么在乎了，就笑嘻嘻地和王钧打了招呼。
　　两人昨天没有见面，王钧看才过了几天，这家伙又胖了许多，就打趣地说老周过年气色不错。其实周云声是真正的未老先衰，年龄刚过四十，头发就快掉光了，身体也肥胖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呼呼地喘气，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脂肪肝，该有的毛病早就有了。
　　周云声呵呵笑着在一边坐下，这是他的一贯位置，公司的领导就这么三个人，所以一般的会议就这么“品”字地坐着。
　　杨立仁给周云声通报了厅里发生的事情，王钧看他没什么反应，就知道他早已通过姐夫知道了。三个人就分析了杨立仁的担心，当然没有说杨立仁个人的事情。周云声也觉得是应该提前防御，做最好的打算，最坏的准备。王钧见周云声难得这么上心，就恶毒地估计他的猫腻也不会少了，但王钧也知道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就提议马上请审计公司审计一下，提前把帐务上的漏洞摆平，免得到时候搞得措手不及。
　　王钧的提议马上得到另外两人的肯定，杨立仁就让周云声赶紧去安排。等周云声走了，杨立仁又嘱咐王钧这段时间要小心行事，才收拾一下夹包走了，说是再到厅里打听打听。
　　王钧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一会，觉得这其中其实没自己什么事情，想起中午还要请村长吃饭，就也锁门走了。
　　
                  第四节
　　
　　细数LC市的饭店，位于东郊的皇宫花园肯定不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贵的。就因为它贵，生意就一直不错，王钧和李超十一点半到那儿，外面已经停满了车。
　　王钧把酒搬到房间，开始点菜，让李超在大厅里等着。今天宴请的有四个人，建设局吴局长，质监站李站长，办事处章主任，还有就是董河村村长董长喜，虽然已经通知他们了房间号，但有人候着显得尊重和正式，国人的生活条件刚刚有所改善，便开始注重礼仪和奢侈，特别是基层单位，监管不很到位，就更容易发展到极至。几年的乙方角色，让王钧的体会尤为深刻，所以尽管不以为然，也只能紧跟形势，不敢有半点懈怠。
　　十二点人们到齐，众人请吴局长坐了首位，其余人按职务依次坐下，王钧和李超在末位陪着。虽然董长喜是今天的主宾，也没人乱了坐次，这饭场和会场一样的规矩，此时还没喝酒，谁也不好故意僭越。
　　皇宫花园卖的就是服务，两位漂亮的服务员鱼燕穿梭，一会儿冷菜热茶一应奉上，又每人递了热腾腾的毛巾搽手，这边莺声燕语地介绍菜名功效，那边给每人分了酒水饮料，才鞠躬下去，在两侧站好。
　　如今白酒也流行大杯，服务员把一瓶均了六份，各人挑了，共同举杯。首先当然是首位发言，不出意外地还是三点意思，一是感谢，二是希望，三是祝福，条理清晰，内容全面，每次都是一样。
　　根据首位的指令，众人分三次把杯中酒喝完，这时候酒宴才算正式开始，吃菜的吃菜，说话的说话，而我们的王钧开始拿了酒瓶转圈。转圈这事看起来公平，其实猫腻很多，有人可以浅斟即止，有人可以囫囵半杯，王钧控制得极好，几个人已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谁的酒量如何都很清楚，而且事先就有沟通，今天的中心任务是让董长喜喝好，其余的人不用客气。
　　这几年人们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所以酒风有了很大的转变，划拳酗酒场面越来越少，路边的醉汉也几近绝迹，但这股春风好像并没有吹到董河，董长喜就是一个贪杯的家伙，刚开始还有几分矜持，几杯酒下去就开始兴奋了。
　　王钧转到董长喜那边，董长喜就开始发飙，他认为王老板喝得太少没有诚意，就把王钧的酒杯夺去，整了满满一杯，王钧自然不干，提出碰酒自然要公平，其他人看这边有戏，就跟着起哄说要碰就碰个满杯，董长喜看王钧文文弱弱，想故意整他难看，就也把自己的倒满，一口喝了。
　　王钧虽然酒量不错，但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一口下去一大杯，也感到胃壁一阵痉挛，连忙喝了一大口热水，总算压了下去。董长喜却显然是大口惯了，在那边示威样地举了举酒杯，开始和李站长吹嘘自己光荣的喝酒历史。
　　李超见王钧敬完，就也操起了酒瓶，这时候两瓶已经下肚，所以大家都有些小心，浅浅表示就算了，节奏也慢了许多。只有董长喜得势不饶人，又拉着李超要求碰大杯，李超是南方人，酒量很小，自然不敢应对，董长喜就开始大放厥词，说二公司请吃饭也不来个男人。董长喜的话让李超非常恼火，就端起酒准备喝了。
　　王钧赶忙站起来拦住，他知道李超的酒量，如果大杯下去肯定翻人。董长喜见王钧出面，就鄙视得更加厉害，说今天我一个对你们两个，说完还把章主任拉来，说是要做个见证。
　　王钧这次请客本无所求，只想以后图个清静，却没想到这货会当场发难，立即就激发了一腔的血性，端起李超的酒就喝了，然后亮出杯底对董长喜说，“那咱们就一对一，我也不战你的便宜。”
　　董长喜也是个堂堂村长，平日在村里横行霸道，那曾受过这等轻视，就也端起酒杯，二话不说喝了。
　　董长喜喝完酒一阵踉跄，赶紧拿双手摁住了桌子。这家伙倒也硬气，使劲咽下口唾沫，咬了咬牙说，“再来一杯。”
　　一旁的章主任看他眼皮耷拉，两腿乱晃，连忙把他按在椅子上说，“好了好了，酒也得给别人留点不是？”
　　董长喜却不依不挠地拉着章主任的手，喘息着说，“让我喝，让我代表全村人民跟他喝？”
　　董长喜的话引起全桌一阵大笑，章主任也笑着说，“那我代表全镇人民告诉你，不能喝了。”
　　董长喜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斜着眼看了章主任半天，才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代表全镇人民，你他妈的，不配。”
　　章主任脸色腾地就变了，被下属这样指责自己，生平还是第一次，他虽然知道董长喜是喝多了，但这样的责骂任谁也承受不住，就重重地把董长喜丢在椅子上说，“让他喝，喝死，”然后黑着脸回到自己座位上，一声不吭。
　　这场面让大家都很是惊愕，一个个目瞪口呆地僵持在那里，只剩下董长喜在呼呼地喘气，这家伙骂完了领导好像酒醒了许多，在那儿瞪着双血红的眼睛。
　　关键时候还是吴局长反应快些，他突然笑着说，“老董喝醉了，老董是喝醉了，找个地方让他休息，咱们继续。”然后端起的酒杯，递给一边的章主任。
　　章主任看年龄和资格都比自己老的吴局长圆场，就也放松了脸色，接过酒杯，和他碰了碰，正准备喝，却听董长喜说，“章主任，你答应的回扣什么时候给我？”
　　这回章主任真的是恼了，他“砰”地一声把酒杯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指着董长喜说，“今天你得说清楚，我啥时候承诺你什么回扣了？“
　　董长喜也“呼”地站起来说，“你别给我装糊涂，你忘了上次讹王老板他们青苗款时怎么跟我说的？老子今天来就是讨帐的。”
　　
　　
                  第五节
　　
　　章主任今天被整得心烦意乱，所以打牌总是频频出错，六圈下来竟然出现了一赔三的局面，气得把牌扔得砰砰乱响，搞得其他几人赢钱都没什么心情。最后吴局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让他别烦躁，何必跟个酒鬼一般见识。
　　董长喜这时候已被李超拉去洗澡，估计正在哪个小姐身上发泄余力。中午的饭吃了个半途而费，王钧看董长喜越发地不像话，就干脆又一杯把他碰倒算了，不然会弄地全都下不来台。董长喜只是恼着章主任，对王钧还算客气，这几个月他在工地没少“叨菜”，也不想得罪了这个财神，所以乖乖地把酒喝了，然后坐在那儿一声不吭，虽然气氛依然郁闷，但终于不再重提那个话题。
　　饭是吃不下去了，王钧感觉有些冷场，就提议去洗澡打牌。饭店后面就是洗浴中心，这年头流行一条龙服务。章主任本想先走，看董长喜没有走的意思，担心他会乱讲，就留了下来。
　　六个人开了一个有自动麻将的房间，王钧想把章主任和董长喜分开，就让李超陪董长喜去洗澡，自己四人打牌。董长喜这时候走路很是晃悠，王钧和李超只好把他架着送了下去，走到水区入口董长喜突然站住，拉着王钧的手说对不起了，说这话时董长喜一脸的郑重，搞得王钧愣了半天，不知道这货今天是不是真的醉了，只好对他说自己心里明白，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王钧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村长是民选的，但一直都会和镇长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样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好处，老董和老章一直配合不错，不知道今天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王钧今天真的是喝的多了，也懒得去想太多，就让李超把村长照顾好，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章主任抽出支烟点上，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现在的村长啊，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什么时候想到造福一方，给农民谋点福利？”
　　吴局长说，“关键还是没有监督机制。”
　　章主任说，“就是，只要去查，哪个没一大堆问题，比喻董长喜，拉帮结派，鱼肉乡里，挪用公款，偷税漏税，那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李站长也说，“就是，可以调查调查，哪个工地他们不去找事的。”
　　说到工地，王钧只好接着说，“其实我们也不是怕谁，他们毕竟有家有庙不是，随便找几个民工摸上门去，然后给点钱遣散了，找鬼去。但咱们是来挣钱的，如果不过分，给点好处，图个顺利，也就算了，农民也不容易。”
　　吴局长说，“关键是这钱到了谁的腰包里，得看看带头闹事的都是些什么人。”
　　“真正的老百姓是善良的，”李站长也叹了口气。
　　“对了，王总，”章主任用突然想起一样的口气说，“青苗费那事你别听他胡说，那是镇党委研究过的，现在还在帐上，没有分配下去，明天你让人去把手续办了，我让财政所把发票开给你。”
　　王钧见章主任又提起这事情，知道他还是坐不住了。这本来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刚刚进场，村里死活不让开工，魏其武派章主任协调，那时侯刚刚代管，章主任还没怎么把魏其武放在眼里，所以协调的结果是老章站在了村里一边，让王钧他们支付十八万元青苗费。
　　其实青苗费在土地局征地时是早已支付过的，王钧被将得没办法，只好回去汇报给了杨立仁，杨立仁给魏其武打了电话，魏其武刚上任不久，也不了解情况，就请杨立仁配合他的工作，于是钱只好给了。但这笔钱打到办事处帐上，办事处却不愿意提供凭证，说是钱已以补贴形式发给了农民，没法开具财政票据，好在工程能够顺利开工了，王钧他们只能作罢，找了些沙石水泥票，打进了材料款里。
　　这种事情王钧见得多了，也没怎么在意，钱既然已经给了，也不在乎到了谁的手里，所以王钧就笑着说，“不用了，去年我们已经入账，有没有票无所谓。”
　　章主任却正色地说，“那怎么能行，没有发票，将来查起来，咱都得承担责任。”
　　顿了顿，章主任又说，“咱们都是朋友，不整这样的事情。”
　　吴局长也说，“就是就是，公事私事得分开，吃吃喝喝可以，千万别把自己整进去。”
　　王钧寻思老章的态度转变这么大，莫非是真和董长喜闹崩了，要赶紧把这事给摆平。但这种想法也只敢限于心里，嘴上还是赶紧表示认同，并答应明天一大早就让财务去找他。
　　四个人又打了几圈，看时间已经不早，也就散了，因为玩得不大，章主任虽然一个人赔，却也只限于千元左右，所以这其中也没有什么问题，用吴局长的话说，玩玩而已，但王钧还是羡慕人家的好命，上午上班，中午喝酒，下午打牌泡澡，还不耽误准点下班。
　　但王钧也只能羡慕着把三人送走，又回去寻找董长喜和李超。王钧找到两人的时候他们正在睡觉，李超听见动静就醒了，赶紧起来穿衣服，王钧连忙向他摆摆手，又指了指鼾声如雷的董长喜。李超明白王钧的意思，就轻声让他先回去。
　　王钧刚上车电话就响了，接过来是肖倩的，肖倩刚刚午睡起来，问王钧跑哪儿了，中午也不回去，王钧说中午陪村长喝酒了，肖倩就在那边叹了口气说，“可怜的老公。”
　　王钧从观后镜里看见自己，中午喝得多了，又没有时间休息，这会儿满脸疲惫的样子，果然称得上“可怜”二字。
　　
　　
                  第六节
　　
　　如果晚上没有应酬，王钧一般都在十点半左右睡觉，这样可以在早上六点钟起来，保证七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而肖倩由于怀孕，往往十点不到就睡了，这剩余的半个小时，王钧总是用来上上网，了解一些新闻和行业动态，王钧不习惯看报纸，主要是没有时间，另外也反感成篇累牍的娱乐新闻，王钧觉得自己已经过了浪漫的年龄。
　　王钧在新浪网上翻了半天，也没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却觉得肚子饿了。王钧晚上只喝了些稀粥，丈母娘说可以养养胃，但这会儿酒完全醒了，胃里就空的难受了，于是王钧就关了电脑，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但王钧还没起身，手机却响了，拿过来一看，是李超的，李超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一般晚上不会打电话来，怕肖倩受惊。王钧看电话不停地响，以为是工地出了事故，连忙问什么事情，电话那边李超却说，听说下午杨总被纪委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消息让王钧大吃一惊，上午会后，他就猜测杨立仁会被叫去盘问，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弄得人措手不及。王钧就问李超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李超说他有个同学在市纪委，这回被抽借到专案组，正好负责这件事情。
　　王钧就断定这消息肯定是准确的了，就让李超先保密，先打听一下杨总目前在哪里，并请他的同学多照顾，不要太难为杨总了。
　　李超答应一声就挂了，王钧却感到有些恍惚，连忙拨了杨立仁的电话，是关机的提示，又拨了他老婆的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杨立仁老婆一听见王钧的声音，就哇的一声哭了，她在那边一个劲数落这几年杨立仁所受的委屈和吃的苦，叫王钧一定要帮帮杨立仁。
　　杨立仁老婆干了一辈子教师，那见过这等事情，王钧只好不停地安慰她杨总不会有事，纪委只是在了解情况，问清楚了很快就会回来。王钧说已经找到关系，交代不要为难杨总，请杨嫂放心。杨立仁老婆就在那边不停地叮嘱，老杨有心脏病和高血压，一定要让那人多照顾，又说让王钧尽管安排，花多少钱也得让老杨平安出来。杨立仁老婆说你知道老杨的性格，有什么事情回家也不跟我说，这会儿有事了，叫我想帮他都无从下手。
　　王钧说嫂子你千万不要再这么说，让别人听了去，没毛病也变成有毛病了。王钧又交代在没有确切信息之前，让杨立仁老婆千万不要胡乱找人，如果真的有人来问，就照实说什么都不知道，免得弄巧成拙。
　　杨立仁老婆恩恩地应着，说我知道轻重，在别人面前我不会这么说的。
　　这时候肖倩也听到动静，起来问什么事情，王钧跟她说了，肖倩也很震惊，就又把电话拨了过去，说了些安慰的话语。
　　这边肖倩打着电话，那边王钧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李超，李超说杨总现在在山河宾馆，吃住都很方便，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涉及到专案行动，同学不好透露具体消息。
　　知道了所在位置，王钧稍稍放了点心，王钧虽然一个劲地安慰杨立仁老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非常没底，他不知道杨立仁到底有多大问题，也不知道纪委的真实目的，就只能这么静静地等着。王钧担心的不只是杨立仁一个人，还有杨后面的整个公司，这几年王钧东奔西跑，公司才稍稍有了些业绩，不象原来只是个空壳子，王钧担心公司一旦出现问题，业绩不说了，自己辛苦拉起的一帮队伍，真不知道该怎么去收拾。
　　肖倩打完电话，看王钧愁眉苦脸的，就劝他不要担心，说这时候担心也没什么用，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肖倩怀孕后性格发生了很大变化，真的就可以用心宽体胖来形容，看待什么事情都非常乐观，心思总能望最好的地方去使劲，肖倩说是一心只为孩子，肖倩又说大不了拉出去单干，小打小闹也比在国有公司强不是？
　　王钧见肖倩说的也有道理，就慢慢放下了心事，但这时候两人都没了睡意，就挤到沙发里看电视，一会儿这人摸那人的脚板，一会那人摸这人的腋窝，嘻嘻哈哈地打闹嬉笑，到也颇有意思。直到客房里传出一声严厉的咳嗽，才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起身，手拉手地跑回卧室，象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
　　第二天上班，王钧没有去工地，直接到了单位。
　　王钧办公的地方并不在交通厅，而是在迎宾大道的创业中心。迎宾大道是LC的主干道，市里四大班子的所在地，所以建设的等级极高，路幅宽阔，绿树成荫。路两边也是花团锦簇，高楼林立，最出名的就是高新区建设的创业中心，十二栋以地支命名的建筑一字排开，气势磅礴。王钧他们三年前租了卯字楼的整个顶层，这依然是杨立仁的主意，因为提倡诗意而居的杨立仁说，闲暇之余，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开去，可以放眼小半个城市，这样很容易滋生胸怀天下的感觉。
　　但这时候站在玻璃窗前的王钧感觉非常不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知道人们都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今天上班，竟然一个个都带着高深莫测的神秘，王钧在电梯里正好碰见档案室的王丽，看她几次预言又止的样子，王钧就知道肯定是知道了，想从这儿求证，但王钧故意一声不吭，只是点点头了事。
　　回到办公室王钧就有些后悔，自己还真的是不够老练，这个态度分明就是此地无银，反而更会惹得同事们起疑。王钧想了想，就打算跟自己的业务口交代一声，说杨总只是例行问话，很快就会回来，让大家不要乱讲，安心工作。
　　王钧拨了工程处主任电话，让通知几个业务口的主管来开个小会。工程处主任叫庄得，是王钧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也算是个“自己人”。庄得听了王钧的意思，感到非常奇怪，因为刚才办公室已经通知过要开中层会议了，但时间是在下午三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通知王钧。
　　
　　
                  第七节
　　
　　王钧也很奇怪，根据以往的经验，公司如果召开中层会议，他们三个都会提前碰头，明确一下议题和程序，统一一下口径，把矛盾消化吸收掉，才在会议上拍板决定，不然很容易影响会议的质量，并损害领导层的形象。杨立仁在机关的时候，干过很长时间的办公室主任，所以在这方面非常重视，也曾一再要求过他们。
　　王钧不知道老周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宣布，按说昨天杨立仁才被叫走，今天是不应该开这种会议的，本来只有三个领导，突然就生生少了一人，而且都知道又没有出差，等于是变相告诉大家，这人出事了，这种盲目定性也确实太早了些。
　　“莫非老周知道些什么？”王钧蓦然一惊，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庄得说也许过一会儿他会和你商量。王钧说可能，那上午就算了，有什么事情下午一起说。
　　王钧就在办公室里等着，把手头上各种资料整理了一下，又跟李超打电话，问有没有去找章主任。李超说发票已经取到手了，但以前入过账，这张发票也就没什么用了。王钧说你让财务先收着，记得有这件事就行了。王钧又跟李超说自己今天在单位有事，不去工地了，让李超有什么事情和自己联系。
　　但直到下班都没人找过王钧，在门口广场上，王钧还碰到了同时回家的周云声，王钧他们中午订有盒饭，但有车的几个还是习惯回家去吃，路不太远，中午还可以休息。
　　周云声见王钧出来，便礼仪性的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钻进车就走了，王钧本想问问他下午的事，想想也就算了，人家既然没有通知自己，那肯定有不通知的道理。
　　回到家王钧跟肖倩说了上午的遭遇，肖倩分析说，莫非周云声是要趁机夺权。王钧就取笑她是电视剧看得多了，哪有这么幼稚的事情。肖倩平日里就看不惯周云声，说他是一副猪油脑袋，靠着裙带关系才坐到现在的位置。但王钧认为老周虽然弱智，但只是表现在工作能力，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会征求家人的意见，他姐夫也不会容许他做这样的傻事。
　　王钧就跟肖倩说了自己的猜测，肖倩也觉得很有道理，两人不免又为杨立仁而担心了，搞得午休也不安宁。
　　王钧在床上折腾到两点，发现还是不能入睡，就干脆起来，洗了洗，准备去上班。这时候王钧却意外地接到杨立仁的短信，杨立仁说他已经出来了，在山河宾馆门口，让王钧去接他。
　　王钧开车匆匆去了，老远就看见杨立仁站在大门口挥手。一天不见老杨略有憔悴，但精神头不错，而且明显有些喜形于色。杨立仁上车坐了副驾的位置，这和平时不同，王钧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王钧看见杨立仁也很高兴，就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说嫂子昨晚都快急死了。杨立仁说女人家就是沉不住气，但也表示已经打过电话了，让王钧找个地方洗洗晦气再回去。
　　王钧就把车开到最近的洗娱中心，路上杨立仁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纪委并没有掌握什么材料，只是因为领导出了事情，分别叫中层过去谈话。他们事先也了解到杨立仁属于不得宠的一群，所以想从他口中挖掘一点有用的信息，杨立仁一心只想自保，哪还顾得上牵连别人，先是三缄其口，问得急了，开始滔滔不绝地交代，却全是虚话，没有一点实质性的东西。老杨是政工出身，整这些是他的专业，也没什么难度，跟不需要准备。最后把纪委的同志弄烦了，只好让他写了个材料，按了指印，就让他出来了。
　　王钧听杨立仁说的有意思，就笑着说他是个老狐狸。杨立仁自然听出不是贬义，也笑着说要加个定语，应该是只无害的老狐狸。
　　两人进了洗娱中心，到大池里泡着，感觉特别惬意。这时候中午的一拨已经走了，晚上的一拨还没上人，所以澡堂里非常安静，只有三几个人在慢慢悠悠地活动。四周是隐隐约约的水汽，迷迷渺渺的音乐，还有躺椅孔洞里的汩汩水柱，轻轻柔柔地击打在身上，抽尽了血液里的最后一丝躁意。
　　“生活，原来可以这般轻松的”，王钧轻轻叹了口气说。
　　“其实，主要还是我们自己的心不静，”旁边的杨立仁也叹了口气说。这时候杨立仁把毛巾搭在脑门上，闭着眼睛，随水的浮力轻轻摆动着四肢，杨立仁喜欢这种状态，在这动与静转换中，能够尽快调整人的心情。
　　王钧不知道杨立仁说的是“静”还是“净”，这两个字读音相同，却有着本质的区别，王钧估计杨立仁两种意思都有，刚刚经历的种种，其实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杨立仁真的“静”了，或是真的“净”着，即使面对再大的风暴，也无须所谓的担心了。
　　洁身自好，甘于平凡，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智慧，但人处于社会，面对林林总总的诱惑，却也不是很容易就做到的，杨立仁不能，王钧掂量自己，也不能。
　　“不静就不静吧，不管怎样，人总得活着，”所以王钧说，“就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错。”
　　于是两人就又陷入了沉默。
　　但生活总是不能如人所愿，即使半日也不行，两人刚刚爬起来准备冲洗，服务生就过来递给王钧手机，王钧掀开一看，是庄得的短信，庄得说周总正在讲话，要求在杨总回来以前，以后各部门的工作直接向他汇报，考勤和报销由他签字。
　　王钧没想到真如肖倩所料，周云声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就笑着把手机递给了杨立仁，杨立仁看完短信也大笑起来，说这家伙还真有意思。
　　但杨立仁也不敢让周云声继续胡来，就简单擦了两把，学着周云声的口气对王钧说，“那么，杨总现在就回去。”
　　
　　
                  第八节
　　
　　周云声今天异常兴奋，却尽量装出个沉着稳重的样子，还特意穿了件黑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又用摩丝把仅剩的几根头发收拾妥帖了，才释释然来到单位。
　　昨天晚上姐夫的电话，让周云声一夜没能睡好。姐夫其实也就是告诉他杨立仁被纪委叫走了，让他注意。这本是个简单的提示，但周云声对姐夫一直有很强的倚赖性，又有一种畏惧情绪，所以多的话也不敢问，只是使劲琢磨姐夫每句话的涵义，姐夫经常教导他要从多个方面思考问题，但今天周云声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琢磨，却总能品味出点平日里姐夫不愿意提供的信息。
　　周云声是个自负的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二十岁转业回来，就开始给领导开车，一开十几年，接触的都是高层次的角色，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自认为还是见过大世面的。1996年，姐夫给安排了这样个位置，开始时周云声还很兴奋，毕竟不再是受人鄙视的司机了，大小也是个老总级的人物，所以也曾兢兢业业干了几年，学了不少知识。但后来周云声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是个公司满天飞的时代，且不说别的地方，就这个创业大厦的卯字楼，老总怕也要成百上千，何况还是个副的。特别是98年来的王钧，小屁孩一个，也不知道是杨立仁从哪个角落挖掘出来的，竟然也安了个副总，听说当时如果不是姐夫反对，还是要直接任命成老总的，什么可忍什么不可忍，周云声一直记不住，但周云声非常气愤。专业是什么？专业就是打工的，好比以前开车的自己，随便招呼就是一大把，何必还弄个高位供着，周云声认为领导要的是管理才能，就是资本运作的能力。
　　资本运作是周云声分管财务后学会的名词，学会这个词后周云声开始鄙视杨立仁，他觉得杨立仁管理公司纯属文人误国，只知道写写画画的，成天小打小闹，也做得没有什么起色。周云声认识一个朋友，就是搞资本运作的，先是倒腾道路材料，后来折腾高速资金，人家公司成立的晚，关系没有自己过硬，现在账面上的现金，早就成了天文数字。所以每次看杨立仁和王钧从工地回来，灰头土脸的样子，周云声就想送他们两个字。
　　周云声两次经过杨立仁办公室的门口，看见那扇门一直紧锁着，周云声就愈发地热血沸腾。周云声知道，在这扇紧锁着的大门背后，是一百多平米的套间，卧室卫生间一应俱全，还装了个古色古香的酒柜。这种待遇是自己和王钧都没有的，国情就是这样，老一永远都是老一，区别永远就是区别。周云声很想知道住进这样个办公室的感受，但从来没有机会。
　　机会，是的，周云声决定，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上午上班，周云声和办公室主任苏艳一合计，就安排了下午的会议。和财务处长周大同不同，周云声的分管中层里，40岁的苏艳绝对是嫡系中的嫡系，甚至有人谣言两人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苏艳年轻的时候曾是某饭店的大堂经理，几年前周云声把她招了来，凭着八面玲珑的性格，倒也干的有声有色。
　　苏艳问周云声要不要请王钧参加，周云声说没这个必要，周云声认为这只是权宜之举，和工程项目没什么关系。其实周云声是有顾忌的，中层七个部门，王钧分管了四个，再加上一个绝对铁杆的项目部，如果当场发难，周云声还真的挡不住，周云声就想干脆来个既成事实，等王钧知道了，也就没了脾气。
　　苏艳虽然觉得这样非常不妥，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苏艳和周云声相处多年，知道他的脾气和能力，但苏艳没有办法，只能依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周云声通知的三点开会，但三点半人才到齐，这让周云声非常光火，在上面咣咣发了一通脾气，才逐渐进入主题。周云声先是评价了一番公司的运营情况，又通报了省厅的最新动态，才透漏了杨立仁的消息，但周云声没说杨立仁被叫去问话，而直接说是被双规了，周云声这样说有他的目的，他觉得如其留个活口，还不如一棍子打死，即使哪天杨立仁出来，也不好意思挨个去解释。周云声相信，今天的会议过后，自己也不会给杨立仁任何解释的机会。
　　周云声说今天的会议就一个议题，经请示上级领导，杨总没有回来之前，暂由自己主持工作，让各位有什么事情，直接找自己汇报就行了。周云声说经过多年相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相信都清楚，希望大家好好配合，不要受省厅和公司人事变动的影响，努力工作。
　　周云声又谈到自己对公司未来的打算，当然无数次地提到了资本运作这个时髦的词语，好在周云声也还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施思路，所以也就是泛泛地说说。
　　最后周云声宣布了一项人事决议，他决定任命苏艳为总经理助理，财务处处长周大同为公司总经济师，当然这两人还兼着现任的职务，提拔的目的只是为了提高待遇，总经理助理和总经济师算是班子成员，自然就比别的中层就高了一级。众人就把目光转向了这两人，苏艳和周大同立即就红了脸，不安地把头低了下去。
　　周云声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半小时，才意犹未尽地终止了话题，周云声又问同志们有什么想法，自己发扬民主，有问题尽管提。
　　但会场还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偶尔有人故意地咳嗽，就只剩下中央空调风口呼呼地出气声。最后周云声只好点将，他让刚提拔的苏艳和周大同表个态。
　　苏艳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才站起来对周云声说，“谢谢周总的好意，但提拔的事，我觉得还是等杨总回来再说不迟。”
　　周大同也站起来说，“我也觉得应该先请示了杨总再说，谢谢周总。”
　　周云声万没想到这两人会不配合自己，而且还这么不识抬举，就生气地一拍桌子喝道，“在杨总回来之前，我就是老一，谁也不用请示，坐下。”
　　两人只好悻悻地坐下，周云声拿眼睛狠狠地盯着会场，会场就比刚才更加的死寂。
　　“啊，杨总回来了，还有王总，”工程处处长庄得突然站起来兴奋地叫道。
　　
                  第九节
　　
　　王钧下班回家，见肖倩在电视前无聊地翻台，就把下午的“篡位”闹剧跟她说了。对这件事情，王钧自始至终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搞笑，所以描述起来，就象讲故事一样的绘声绘色。
　　肖倩正在家闲得无聊。她中午的猜测完全是凭着个人的好恶，又结合了肥皂剧的情节在信口开河，却没想到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且实实在在就在自己身边，所以顿时就来了兴致，抱着个靠垫偎到王钧身边，一个劲地追问“后来呢？”
　　王钧见肖倩小孩子的神情，心里就感到一阵温馨，就搂着她粗壮的腰身道，“后来自然是沉默，会议肯定开不成了，这时候谁也不方便说话，见我们进去，就一个个夹着本子走了”。
　　肖倩听到竟然没有按导演的惯例发生什么风暴，就有些失望，连忙问“周云声呢？”
　　“周云声也匆匆走了，什么话都没说，”王钧说。王钧看肖倩满脸八婆的样子，就笑着说，“不过，在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周云声狠狠地哼了一声。”
　　“色厉内荏，”肖倩终于找到个可以发表意见的环节，不屑地说，“这种人，就是始终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王钧也深有同感。对周云声，王钧自认为还比较了解，这家伙虽然能量有些，但能力确实有限。几年的副总下来，通过各种关系，周云声也为公司争取了些事做，但但凡是这样的项目，周云声总会捅出些大大小小的漏子，让公司擦不完的屁股。这回又整出件这样的事来，王钧知道，虽然就目前来讲，这还只能算是个无所谓的闹剧，但因为周云声的位置和背景，它的影响却是无法预测的，最起码，经他这一折腾，本就微妙的人际关系又会发生一次震荡，这对本就人心惶惶的公司，是非常不利的。所以王钧叹口气说，“人笨不可怕，可怕的是笨人还总要耍些小聪明。”
　　但肖倩并不关心这些，这个时候，真正值得肖倩关心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所以肖倩搞笑着说，“对你说不定是件好事，老周这一折腾，肯定不用再来上班，我们老王活动活动，说不定是个机会。”
　　“呵呵，我可没想，”王钧赶紧笑道，“我比某些人还是要明智些。”
　　“而且，”王钧说，“公司已经要合并或注销了，这时候谁也没有心思整这些。”
　　想起这事王钧就有些郁闷，如果公司真的注销了，自己和肖倩等于双双下岗，虽然不至于找不到工作，但对于一直安逸的两人来说，却是件很烦心的事情。
　　但乐观的肖倩并没有朝这方面去想，她认为这样的时候更需要稳定人心，就跟王钧说了自己的观点，并拍着他的肩膀说，“王总你就耐心等着吧，漂亮的总经理助理都有人替你选好了，只管享用就是！”
　　肖倩的话让王钧一阵莞尔，就捏着她的下巴说，“我要是当了老总，一定把她撤了，把你提上去。”
　　肖倩冷冷地哼了一声，见王钧惊愕地望着自己，又笑着问自己哼地象不象周云声。
　　王钧现在对肖倩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好轻轻地在她的腰上拧了一下，惹了一屋清脆的笑声。
　　----
　　次日上班，周云声果然没来。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把他的东西收拾走了，人们这才相信，这个副总，是真的不干了。
　　当事人的离开，自然就引发了员工的议论，议论的同时，大家就又把狐疑的目光对准了苏艳和周大同。
　　苏艳和周大同也明显感觉到大家的异样，却觉得特别委屈。两人是公司老人，工作也一直颇有成绩，只是归口周云声领导，又是周云声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要听从他的安排，维护他的权利，这几年替周云声堵了无数个漏洞，一直被默认为是周云声的嫡系，受到不少的诽谤和非议，这回又莫名其妙地提了半级，就更加增长了这种猜疑，但两人自认为问心无愧，昨天在会上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只是周云声不听而已，两人认为这怨不得自己。
　　苏艳和周大同一合计，觉得周云声可以选择离开，但自己却不能，如果也跟着走了，那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两人就决定还是找领导谈谈，如果连领导也不能理解，再走也不迟。
　　他们去找杨立仁，发现他的门锁着，又想去跟王钧说说，却发现王钧也不在，等到十一点，两人还没回来，苏艳认为上午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就拨了王钧的电话，王钧的声音很小，说在省厅开会，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苏艳听电话挂断前，那边传出一阵哄笑，感觉大脑一片茫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周大同就安慰她说，“这世界上，每一时刻，总有人伤心，总有人高兴。”
　　苏艳被周大同的话逗乐了，她说没想到一直捏着笔头整数字的人，也能整出这样诗意的句子。周大同也笑了，他说毛主席曾经教导过他，要有苦中作乐的精神。
　　两人互相取笑了两句，再也没了精神，就各自回了自己办公室去等。苏艳经过电梯的时候习惯审视自己的仪容，发现今天头发有些干枯，眼袋有些耷拉，两腮也有些松弛，衰老两个字突然就涌上了心来，一股无能为力的筋疲力尽顿时就充满了全身。
　　“总经理助理，很重要吗？”苏艳轻声责问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第十节
　　
　　“神了。”王钧趁侯民处长上厕所的工夫，偷偷给肖倩发了个短信。自从有了手机后，没有要紧的事，王钧和肖倩都是短信联系。王钧很是奇怪，不知道哪位神仙姐姐在佑护着，这几天肖倩的预言竟然出奇的准。早上上班杨立仁就接到处长电话，让他和王钧到处里开会，两人来到交通厅，侯民却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
　　侯民虽然比周云声年长，看起来却要年轻的多，个头不高，理了个平头，精瘦精瘦的，再加上保养的好，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很有亲和力。王钧不知道为什么老杨会和他矛盾这么深刻，估计也是权利斗争的结果，这些都不是自己能够理解的。
　　但今天侯民对杨立仁非常客气，请他们俩坐了，又搬把椅子坐在他们前面，才语气激愤地向两人道歉，说自己这个小舅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请他们不要介意。
　　杨立仁等侯民说完，连忙客气地说是自己平日里照顾不周，才出了这样的事情，又请侯民带话，请周总回来上班，很多工作还等着他来处理。
　　侯民说你不用管他，即使不走，我也会赶他出去。
　　杨立仁说话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是我们的副总，又没做什么有损公司利益的事。
　　侯民挥着手说让他去吧，爱干啥干啥去，我也图个心静。
　　杨立仁说下午我再找他谈谈。
　　侯民赶紧打断道，不用，再们都是老伙计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在原则面前，不管是谁，我都不会丝毫让步。
　　杨立仁说那是那是。
　　王钧看杨立仁一脸的虚假诚意，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这两人今天的态度都有些怪异，竟然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敌意，甚至超过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王钧想，莫非这中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厉害关系？
　　王钧正在胡思乱想，就听两人客套完了，侯民又在跟杨立仁在说另外一件事情。原来昨天下午厅党组开了个紧急会议，说是根据省政府安排，交通厅的所有企业今年都要完成改制，其中厅属企业要实现股份制改造，而处属企业则一步到位，要么合并，要么完全民营。会上主持工作的黄副厅长要求各单位高度重视，尽快拿出方案，报厅领导审批。根据要求，厅里要成立企业改制办公室，黄厅长提议由杨立仁担任改制办的副主任，而自己兼任主任一职。黄厅长认为杨立仁有企业工作经验，在前两天纪委的调查中，清白廉洁，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关系，最适合这项工作。
　　王钧这才知道两人态度转变的原因，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斗争和联合永远是相对的，虽然杨立仁依旧是中层副职，但脱离了综合计划处，就只剩下合作，没有了竞争。
　　杨立仁圆睁了双眼说，“有这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侯民笑着说，“我也是早上才知道，被那家伙气晕了，忘了电话通知你。不过估计今天就会找你谈话，看来书记这个位置是留不住你了。”
　　王钧知道侯民并不相信杨立仁事先不知道这事，王钧自己也不相信，他看了看还在继续惊讶的杨立仁，突然发现这人心确实不是一般的难懂，其实杨立仁完全没必要隐瞒自己的。
　　杨立仁见王钧看了自己一眼，就猜到王钧有什么想法，但杨立仁对王钧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王钧也只是想想而已，而且自己也没有告之的义务，于是就笑着说，“改制可不是个好工作，我倒情愿留在书记的位置上给你打打配合。”
　　侯民心想你还真是睁眼瞎说，看看你这几年配合的情况，那件事不是和我对着干的，但侯民嘴上还是说，“那可由不得你自己。”
　　“是啊，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杨立仁笑道，“看来领导还是看重咱这百十斤的。”
　　“只是，这样一来我这董事长就不能干了，”杨立仁想想又说，“不在处里了，再担任也不合适。”
　　“你先别忙着卸任，”侯民说，“反正快改制了，你再辛苦几天，不行把总经理让给王钧，这样你就可以只抓抓宏观的事情。”
　　“我看还是把周总找回来吧，”王钧赶紧说。
　　“我已经说过，他挑不起这个担子，”侯民打断王钧的话说，“一会儿处党组开个会，没什么反对意见就这么定了。”
　　杨立仁也跟着说，“可不要以为这是个好活，改制前后，这公司的大小事情可都得靠你了顶着。”
　　侯民见杨立仁接受了这个安排，就笑着说自己上个厕所，你们再合计合计。其实这事侯民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是昨天，他一定会把公司交给周云声，但现在，他只能这么决定，公司是个乱摊子，又即将改制，在老厅长的问题还没有查清之前，接手都没什么好处，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搅和进去。
　　杨立仁见侯民一出去，就赶紧抓起电话跑到走廊，丢下王钧一人。王钧坐在沙发上一阵眩晕，虽然人家领导对这位置不屑一顾，但要说自己无所谓还真是矫情，杨立仁承诺了四年，到这样个状况下才被落实，确实很有些戏剧性。但这毕竟是件好事，王钧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就拿手机给肖倩发起短信。
　　“WHY”肖倩很快回了三个字母，连个符号都没有。肖倩的短信一向短小精悍，而且经常会整上几个英语单词，肖倩说，这是风格。
　　王钧看了短信，知道肖倩已经忘了昨天的话，就含蓄地回了两个字，“总了。”
　　“恭喜！”肖倩连续回了两次，“记住你的承诺。”
　　“铭记在心，”王钧说。
　　“这段时间没有本宫旨意，不得带本宫的前任四处炫耀，否则咔嚓，钦此。”肖倩难得整了个长句子，却看得王钧一阵恶寒。王钧知道肖倩又在和她母亲重修《还珠格格》，这电视剧两人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竟然每一次看得都那么津津有味，实在是没什么天理。
　　王钧担心会把孩子胎教成小燕子一样的疯狂和弱智，所以在回复了“谨遵懿旨”后，又紧跟着发了一句，“是不是又在看小燕子？”
　　过了一会儿，肖倩回道，“老公，你也神了。”
　　
　　
                  第十一节
　　
　　下午三点开始下雪，起先是些细雨和雪粒，过了半个小时就成了大片大片的挥洒，等王钧五点回去，路上已经积雪很深，车开起来十分费力。但就这样王钧还是非常兴奋，感觉这雪就象单位的人事变动一样，来得突然，动作迅速，却又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上午的碰头会还没开完，杨立仁就被黄厅长叫了去，这是任职前的戒勉谈话，杨立仁属于平调，不需要公示，谈完话，发个文，杨立仁就可以到任。虽然这件事几天前黄厅长已跟他透过底，但杨立仁也没想到会这么急岗岗的，就有些措手不及，黄厅长说你还要准备什么呀，明天回去安排安排，后天就过来组建办公室，三月底省府要来检查，总得有点成绩不是。
　　杨立仁被黄厅长的话吓出一身冷汗，三月底检查，也就剩下一个月的时间，自己连队伍都没有，基本情况都没摸清，能做出什么成绩。
　　黄厅长正色地说，“这是一个机会，虽然还是个副职，毕竟主持工作，对你将来大有好处，咱们这种非技术型的干部，不干点成绩出来，谁敢用你？”
　　黄厅长语重心长地安抚道，“你也是老人了，当看出厅里现在的局势，常厅长的问题肯定会牵扯到很多中层，估计很快就会调整，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当个书记，在下面经营个破公司吗？”
　　杨立仁被黄厅长说得满面通红，也激发了满腔的豪气，就站起来表示，一定会肝胆涂地，圆满完成任务，不辜负厅长的期望和栽培。
　　黄厅长笑着说，“我不要你肝胆涂地，干工作要有策略，要有程序，不能蛮干，改制的难点在于稳定，稳定做好了，不管怎么改，都是成绩。”
　　杨立仁连忙称是。
　　黄厅长又感叹道，“当年你的父亲让我对你多照顾，我做的不够，你要知道，我这主持工作也不会太久，上面总会有安排的，希望你能把握这次机会，让我为你尽一次力。”
　　杨立仁说，“我会抓住这次机会，请你放心。”
　　黄厅长和杨立仁的谈话王钧当然不知道，这时候王钧和侯民正在组织处里接受对杨立仁的考察，这种考察也是组织条例的要求，虽然名为征求意见，但大多是走个过程，国人讲究与人为善，如果没什么深仇大恨或利益冲突，既然人家已经到了这个环节，也都会挑了好的去说，杨立仁的离开对侯民和王钧都有好处，两人自然可劲地往好里说去，整的杨立仁像悼词一样的完美。
　　上午的考察完成后，杨立仁提出请侯民吃饭，王钧自然作陪，杨立仁和侯民共事了六七年，一直都明里暗里的斗个不停，这回突然就没有了所谓的厉害关系，竟然一时惺惺相惜起来，互相道了歉，两杯下肚，打开话匣子，就一发地不可收拾，如果不是王钧在一旁提醒，估计不但要误了上班，最少还会躺倒一位。
　　侯民喝了些酒，就又回到周云声的话题，从语气里看来，侯民已经对这个小舅子失望透顶，但耐于老婆的哭哭啼啼，侯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就可着劲地跟两人碰酒，让两人别望心里去。
　　王钧发现这领导其实也不是想象那样的深不可测，原来也有生活的烦恼，也会自己把自己喝醉，只不过是平日里伪装地太深，或是躲在了高墙大院的某处，挡住了寻常百姓的眼睛。这发现让王钧有了一种超脱物外的心情，再看领导，无须仰视，就一下子拉开了那么一段小小的景深，但见两位年近半百的瘦弱男人，面红耳赤，吐字不清，却又为一个什么鸡毛蒜皮的往事欢笑悲愁，纠缠不清，和了窗外的凄风冷雨，到也是生活的一段好风景。
　　但王钧的这种好感觉没有持续多久，突然就想起了下午的事情，按照上午的安排，下午是要开处党组会议的，虽然挪到了明天也不会有多大问题，但夜长总会梦多，真的有什么变故也说不清。
　　这种担心一旦产生，王钧的超脱就彻底没了踪影，王钧就去了趟卫生间，借机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下来，找个理由拆了酒场。王钧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一脸焦急的样子，王钧不禁苦笑，刚才的表演，在别的眼里，自己又何尝不是最卖力的一个。
　　算了吧，王钧使劲擦了几把脸，不为诱惑所动，我又不是柳下蕙，王钧恶恶地想。
　　王钧在走廊转了一圈，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话题，连忙进去包间，给两人续上水，又暗暗提示杨立仁这几天的中午不适合饮酒，下午必须到单位，面红耳赤的影响不好。这理由确实充分，两人听了果然就清醒了几分，便草草吃了点面条，让王钧结帐了走人。
　　王钧又拉了两人到附近的澡堂躺了一会儿，到三点多下雪的时候，三人就精神气爽的回到了单位。王钧看杨立仁陪侯民一本正经毫不做作神情严肃地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上，不禁暗暗赞叹领导就是领导，连酒醒的都是这么及时，这么彻底，这么不耽误工作。
　　下午的党组会开的很短。在黄厅长的直接干预下，机关的文件也下得及时，四点开会的时候，两份文件就到了侯民的案头。侯民先向大家宣读了党委的任免通知，无非是免去杨立仁同志的书记职务，由侯民同志兼任，然后又宣读了另一个文件，就是关于杨立仁同志的任职决定。
　　王钧今天是列席参加，觉得这任免通知实在是烦琐得紧，他却不知道这是党委和行政不同系列的任命，等王钧把这其中的关系弄的滚瓜乱熟之后，他才知道，机关的工作并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然后也在公司里整开了ISO9001认证，当然这是后话，和本故事没有关系。
　　杨立仁的任免说完了自然是讨论公司的事情，公司是处室的小金库不假，但即将成为过去，大家也都知道，所以对这事并不关心，所以最后就真的成了侯民的一言堂。几声稀落的掌声过后，王钧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总经理，但在侯民的最后讲话中，王钧的中心任务竟然不是扩展业务，而是抓紧改制。
　　王钧知道，自己这总经理，是干不很长的。
　　
　　
                  第十二节
　　
　　对交建二公司的员工，特别是苏艳和周大同来说，这几天真是颇有戏剧性，先是董事长兼总经理杨立仁被带走，副总经理周云声“篡位”未遂，又过了仅仅两三天，董事长杨立仁卸任了总经理职务，甚至搬走了自己的所有物品，摆明了不再管公司的事情。副总经理王钧顺其自然地接任了总经理职务，住进了杨立仁那宽阔豪华的办公室。
　　在公司的流言中，王钧无疑是最幸运的拾漏者，如果周云声不那么一折腾，这总经理的位置铁定就是他的。有人说周云声的“篡位”是受了他姐夫的误导，曾经到侯民家闹腾过一次，却被气急的侯民赶出了家门，周云声便在楼下发了一通狠气，大骂侯民胳膊肘外拐，不讲姐弟情意，又放言要这几个人好看，然后才扬长而去。
　　这事的真假没有人知道，但大家相信王钧上台后肯定要对公司进行调整，特别是原来的“亲周”派，如苏艳、周大同辈，在大家的眼里，就连见面打招呼的笑容也没了平日的硬气。
　　但王钧的举动还是出乎了人们意料之外，24号的中层会议上，王钧宣布的提拔名单中，竟然还有苏艳和周大同的名字，苏艳仍然是总经理助理，周大同还是总经济师，和周云声的任命完全相同，象是以前商量好了似的，当然同时任命的还有庄得和李超，一个是总工程师，一个顶了原来庄得工程处长的位置。
　　这让人们大跌眼球的举动，却让苏艳和周大同十二分的感动，两人低眉顺眼的苦闷了几天，终于拨开了云雾，见到了日头，往日的那点芥蒂早已烟消云散，又将王钧和周云声所作所为做了比较，感慨之余，心中也颇为庆甚。
　　这时的王钧正站在新办公室的窗户前凭栏远眺，连日碌碌，终于有了一丝闲暇，王钧本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些事情，但陌生的办公室，陌生的老板台，陌生的孤寂和落寞，却让王钧感到分外紧张，一个心总是悬着，不能落地。
　　昨天下午会后，王钧和李超又匆匆去了趟工地。一场大雪，让本来宽裕的施工时间突然又变得紧巴巴的，民工们没什么事做，就成天呆在工棚里喝酒打牌，有两个民工酒后输钱打架，被冒雪检查的魏其武正好撞见，狠狠地吵了一顿。魏其武一个电话把王钧召了去，要求王钧整顿工地秩序，说这是园区的形象工程，来不得半点有损形象的事。魏其武当时异常激动，王钧虽然很不以为然，却知道魏其武估计是在哪方面受到了点刺激，又担心工程进度，才把火气转嫁到了自己身上，但作为乙方，王钧一点脾气都没有，赶忙表了个态，匆匆跑到了工地。
　　王钧和李超叫来工头，把魏其武的激动跟大家说了，强调了工地纪律，勉励大家团结合作，激发潜力，保质保量完成形象进度。王钧又跟大家宣布了李超升职的事，并跟大家喝了场酒，很晚才脱身回去。
　　喝酒的时候李超告诉王钧说，办事处的书记主任都被换了，新任的书记和主任都是园区管委会机关下来的。王钧就交代李超联系一下，过几天请他们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王钧突然想起上次喝酒的事情，就问章主任调到哪儿了，李超说调到了机关事务局，但是个副职。王钧顿时心中一阵恶寒，不禁感叹起村长的灵通和势利，竟然很早就知道了内部消息，所以才敢那般放肆，不给别人一点面子。
　　“人事，”王钧叹了口气，“处处人事。”想起公司的纷纷议论，王钧疲惫地闭上眼睛，窗外的景色顿时烟消云散，没能在心底留下丝毫的痕迹。这不是欣赏或抒怀的时候，王钧顺手拉落了窗帘，隔绝了外来的所有干扰，王钧知道，没人给自己适应的时间，得赶紧强迫自己进入这个角色。
　　王钧到板台前坐下，努力克服了大板椅的不适应，把精力集中在桌上的文件夹里。文件夹是苏艳准备的，里面是公司元月份的财务报表，还有厅里的文件传真。相比于王钧，苏艳仿佛更快地适应了自己的工作，不但尽快地搬到了王钧隔壁的办公室，还按照王钧以前的作风，整理出了一套新的工作体制，桌上的文件夹就是一个实例，王钧来上班的时候就摆在了桌上，封面上白底黑字的“呈总经理”，晃得王钧又一阵恍惚。
　　王钧看了报表，就又长叹了一声。刚发了年底奖金，公司帐上已没有多少钱了，马上又要缴纳房租，还要开支工资，手头上又没了工程，这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维持。以前王钧只管干活，很少关心公司的财务，现在看来，原来杨立仁拍屁股走了，给自己留下的原来是这样个摊子。开门就要花钱，这么一大帮人需要养活着，而且收入不能比以前降低，这是王钧面临的第一道难题。
　　报表下面的文件是处里的传真，内容昨天王钧已经知道，是杨立仁打来电话说的，杨立仁说是厅里的意见，交建二公司被列入了改制的行列，让王钧有个思想准备。二公司规模小，结构简单，改制是预料中的事情，所以王钧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杨立仁的电话却是另外一个意思，他要求王钧克服一切困难配合他的工作，必须第一个改制到位，这里是他老杨的根据地，杨立仁说，他得做出个表率带动全局。
　　王钧心中不禁一阵苦涩，没想到刚刚上任，却碰到这样两件棘手的问题，而且直接关系到员工的生活和公司的命运，这一步一旦走不好，他王钧肯定要承担恒久的骂名了。
　　王钧把太阳穴揉得酸疼，却终是理不出个具体头绪来，只好伸手打了电话，让苏艳通知周大同和庄得一起过来说点事。
　　
　　
                  第十三节
　　
　　不一会儿苏艳首先进来。王钧见苏艳今天化了个细致入微的淡妆，穿着件非常职业化的西装，细高跟的鞋子，又把往日卷曲橘红的头发拉直染黑了盘在头上，十足个女强人的样子，就打趣着说，“我们苏总很漂亮嘛。”
　　“苏总”这个称谓虽然廉价，但对苏艳却是第一次，所以王钧很明显地就从苏艳的粉底下看到了些许坨红，那是一抹兴奋的颜色，看着苏艳保养极好的腰身，王钧突然恶趣地想，“这可是周云声不能给你的。”
　　王钧瞬间又被这种无聊的念头所震惊，王钧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缘自心底的暗黑，或是由于长期以来对周云声的反感沉积的太多太久，而今揭开了，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但这种想法却实实在在地让王钧无比恐惧，以为自己已经堕落到了这般田地。
　　苏艳却不知道王钧的心事，只见他痴痴地盯着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于年近四十的女人，那感觉也总是最好的，于是那两抹坨红就变得愈发艳丽，被精心描绘过的眼角也透出道神秘的亮色。其实苏艳对自己还是蛮有信心的，一次短暂的婚姻，除了把女孩变成了女人，也让苏艳看开了一切，教会了她知道如何有效发挥自己的长项，争取最大的利益。所以这几年苏艳就利用了领导们的好感，从一个饭店的普通服务员，干到了大堂经理的位置，而后摇身一变，跑到一个国企，做上了办公室主任，现在又爬进了领导班子。在这方面，苏艳自认为处理的不错，对于没有一点文凭的自己，能做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从另一角度来说，苏艳并不觉得比别人差多少，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待人接物，在长期的磨砺下，苏艳都认为，起码比眼前的这位，自己要成熟的多。因此面对现今的老板，苏艳并没什么顾忌，就在板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王总你就会开玩笑，人老珠黄的，再不打扮一下，怎么跟着你们这帮小青年混。”
　　王钧再看苏艳那张靠近的脸，便觉得自己一阵无趣，虽然经过精心的打扮，但仍不可能掩饰住岁月的痕迹，特别是那双眼睛，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流行纹眼线，很多女人都跑去做了，现在看来，粗糙的工艺，已给这群当年的妙龄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这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后来着，眼前的这帮，韶华已去。
　　再看苏艳，果然还是街头的任意一个了。王钧对苏艳的攻关水平一直不敢恭维，虽然也能把事情摆平，但苏艳的办法却要费力的多，有些刻意，有些做作，有些浮于表面，有些露骨。王钧见识过人家许多房地产公司的总助，王钧觉得，和人家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相比，苏艳显然已经落伍了，但王钧也知道，苏艳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年龄和学识都是障碍，在这方面，苏艳无法逾越。
　　王钧又想到肖倩，虽然肖倩对“总经理助理”这个位置也曾提及，但王钧知道，肖倩不是真心的，不管国有公司的体制允许不允许这样做，肖倩的性格，也不适合这份工作。也许，等改制后，应该找个好的助手，王钧突然有了这样个思路。
　　苏艳见王钧在那儿出神，并不知道王钧在琢磨自己的位置，愈加以为这小年轻在想什么出格的事情，心神一阵激荡，但毕竟有了几十年的阅历，知道办公室不是处理这种问题的地方，就轻轻地“吭”了一声。
　　王钧被苏艳惊醒，不禁有些慌乱，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但这动作落在苏艳的眼里，便显得更加掩饰，苏艳知道怎样拿捏分寸，所以就就抿嘴一笑，起来拿起王钧的水杯，到饮水机上续了水。
　　苏艳接水的时候发现王钧把杨立仁的很多布局都改了，书桌和茶几上风雅的东西都搬走了，一张用来摊放图纸，一张清理的干干净净，看来是接待会会议用的。室内唯一增加的就是那台饮水机，茶具没有了，王钧要喝水，所以就让办公室搬来一个，不和谐地放在了古色古香的书柜傍边。苏艳终于找到个话题，就笑着说果然是一个领导一个风格。
　　“干公司还是务实点好，”王钧随口说到，猛然又觉得这话又指责老杨的嫌疑，连忙又纠正道，“我可不会高雅的玩意儿。”
　　王钧发现自己今天有些异常，总是在这些无聊的问题上绕来绕去，工作上的事情却理不出一个具体的思路来，莫非还真的坐不惯这个位置？想到刚才思考的总助位置，王钧突然灵光一现，暗骂了一声糊涂，其实改制对自己是件好事，这两年老爹总是抱怨没有项目，以前没什么想法，这回操作好了，说不定是个机会。
　　有了想法的王钧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各种思路就象抽茧拔丝一般的纷纷呈现，最终形成了自己的主意。
　　正好这时候周大同和庄得进来，看到一身职业装的苏艳，不免又打趣一番，活跃了气氛，也让王钧多少有些释然，毕竟男人们的表现都是差不多的。王钧对这种氛围也比较高兴，不象以前，和杨立仁、周云声一起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那么泾渭分明，王钧认为，不管什么团队，团结，总是第一位的。
　　王钧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苏艳起来给大家倒了水，庄得就起笑说，“让苏总给我们倒水，真的担当不起。”
　　苏艳敲了一下庄得的脑袋笑道，“我这助理，可不就是给老总们端茶倒水的。”
　　庄得捂着头说，“端茶倒水，可没让你摸我的脑袋。”
　　苏艳说，“弟妹摸得，为啥我摸不得。”
　　周大同笑道，“庄得，你把弟妹摸过的地方都让她摸摸。”
　　苏艳又拍了周大同一巴掌，笑骂道，“为老不尊。”
　　
                  第十四节
　　
　　等嬉闹完了，王钧才把面临的问题跟大家说了，苏艳等三人对公司的状况都有所了解，改制的事情也早就或明或暗地听说过，所以并不怎么吃惊，只是刚刚接受了升职的喜悦，突然又被告知这喜悦只是暂时的，心里就多少有些了怅然若失。
　　众人沉默了良久，王钧见大家都不吭声，只好点名问周大同帐上的资金还能支持多久。
　　在这方面周大同早有算计，听王钧问了，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说，“除了在建工程，其余项目的尾款基本都回来了，如果不出什么大变故，省着点，支持到六七月份是没问题的。”
　　王钧奇怪地问，“报表上不是说元月份都快没了吗？”
　　周大同苦笑道，“那是周总交代那么做的，”感觉自己的话有问题，周大同又解释说，“是周云声叫的。”
　　看大家一起苦笑的样子，王钧知道周云声的遗留问题决不仅仅这些。王钧感到有些头疼，又揉了揉太阳穴，顿了顿才说，“以后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在看着，所以希望你们回去，能把以前的问题规整规整，报过来，起码做到让我心中有数，到时候也好交代得过去。”
　　王钧故意没把话说透，但估计他们也能听懂，虽然最近相处的不错，但王钧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周大同和苏艳连忙点头称是，只是苏艳又不适时宜的撒起小聪明，“都是周云声留下的屁股，那时侯杨总不太管事，我们也阻挡不住，只好任他胡作非为了，但请王总放心，我们会擦干净的。”
　　王钧看了看周大同，后者又苦笑了一下，王钧只好笑着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们也不要急着处理，大家在一起合计合计再说吧。”
　　王钧又看了看庄得，庄得在这方面没什么发言权，只是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话说，王钧说既然这样，那么这个议题就到这儿吧，下面再说说改制的事。
　　一提起改制，大家又是相顾无言，好像霜打了一样，蔫摆摆的，只有周大同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又咽了回去，王钧看见了，就笑着对周大同说，“你说吧，就咱们这几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大同见王钧点了自己，就也笑着说，“你是老板，我是跟着你的。”
　　周大同虽然答非所问，却透露了自己的态度，让王钧觉得这家伙还真是个聪明人。王钧又看了看苏艳，苏艳其实有些发蒙，并不清楚周大同的意思，但毕竟见惯了场面，就也笑着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得跟着男人混。”
　　庄得“噗嗤”一声把茶喷了出来，笑着问苏艳哪一个是你男人？
　　庄得的搞笑顿时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大家就也笑了起来，苏艳又敲了庄得的脑袋说，“尽跟你姐皮，回去再收拾你。”
　　庄得就抱起脑袋跑开，边跑边笑道，“你现在就收拾我吧，让王总把卧室借我们用用。”
　　王钧说，“尽管进去，保证没人打搅你们。”
　　周大同也起哄道，“我这儿还有DV，要不要拍个三明治？”
　　周大同的话又招来苏艳的攻击，几个人闹腾了一会，才回来坐下，庄得用纸巾擦了把眼睛说，“你们也太搞了，整得象猜谜语一样，有什么好担心的，老板你领个头，咱们分工合作，借着这个机会，把公司鼓捣成自己的，这才是正途。”
　　王钧见庄得挑明了，也就接着说，“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事咱们说了不算，还得看看上面和下面的意思。”
　　庄得说，“上面的工作你去做，下面的工作交给我们，我都琢磨几天了，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真是没有天理。”
　　苏艳这时候才完全明白他们的意图，就也热血沸腾了起来，拍着胸脯让王钧放心，惹得庄得又张牙舞爪过来，不是王钧叫住，肯定又是一番折腾。王钧叫住起身欲扑的庄得，示意他安静下来，说要听听周总的意见。
　　这回和上次不同，既然大家都表明了态度，周大同也就没了顾忌，直截了当地说，“这确实是个机会，我们先来分析分析利弊。总的来说，这利还是要大于弊的，首先，公司这几年业绩平平。”
　　周大同看了看王钧，笑着说，“当然，我没有指责领导的意思。”
　　王钧笑着接道，“这是事实。”
　　于是周大同说，“业绩平平，也就没给上级上缴多少利润，没有利润，也就不会引起上级的重视，领导不重视，也就不会节外生枝；其次，公司不大，人员好安排，不会影响稳定，这也是上级最关注的；第三，公司没有多少外债，不管是欠别人的，还是别人欠我们的，这有利于资产评估和分配；第四，公司固定资产少，这好处我就不多说了；第五，公司经营比较专业和单一，外行不知道深浅，一般不会冒然进入，不易引起恶意竞争。”
　　周大同见大家都在专心听着，就又接着说，“当然，这也有不利的一面，比如资质，这种无形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还得让领导和群众心中有数，这种平衡很不容易。还有资金，公司不大，但要让个人收购，这资金还真不容易凑齐。”
　　“资金不是问题，”王钧安慰道，“我们可以折成股份，先由员工认购，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无形资产比较麻烦，看来只有找个评估公司来评估才具有权威性。”
　　苏艳说，“评估公司最好让改制办去找，这样显得公平。”
　　“我看还可以申请身份转换资金，”庄得也插话道，“这样可以抵消一部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旦确定了目标，开起头来，每个人就都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建议，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整体思路就在这讨论中应运而生了。
　　最后王钧总结，让周大同按照今天的意见起草方案，要尽量细致些，方案出来后大家再碰一次，然后他再找杨立仁汇报去，然后王钧又交代大家，在方案没通过之前要尽量保密，一方面稳定人心，一方面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碰头会开完，周大同又留下来单独汇报了审计的事情，周大同说发现了几个问题，都和周云声有关系。王钧让他罗列一下，回头开个专题会一起解决，又叮嘱周大同一定要配合好审计工作，争取一次见效，作为将来改制的依据。
　　周大同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顿时陷于了一片静寂，王钧回到板椅里坐下，顺手点一支烟吸上，又看见桌上相框里的肖倩在脉脉地看着自己，连忙把烟掐了，扔到了垃圾桶里。
　　感觉有些无所事事地王钧伸展了四肢，斜躺在椅子里，才第一次发现，这宽大的板椅竟然是如此的舒适。
　　
                  第十五节
　　
　　王钧把改制报告和方案送到改制办，杨立仁看了非常高兴，就请来侯民，三人就报告中的细节问题交换了意见，然后杨立仁又动笔修改了几处，让王钧重新出了送来，好给黄厅长汇报去。
　　王钧知道肯定要有改动，所以带了移动硬盘和公章过来，干脆就在杨立仁的办公室改了，免得又跑一趟。杨立仁就把位置让给了王钧，自己拿了报纸到沙发上去等着。侯民说有事要处理，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杨立仁现在的办公室只有一间房，桌椅沙发再加上两节铁皮柜子，整个房间挤得满满的，和以前当然不能相比，甚至有些乱糟糟的。杨立仁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各处室的一把手都是这种待遇，杨立仁也没法逾越，何况办公室毕竟是个身外之物，屁股下的位置和手中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想到这些，杨立仁就非常满足，为了不显得与众不同，杨立仁把文具和茶具也都收了起来，象王钧那样，使开了饮水机。
　　等文件改好，打印出来，盖上章，杨立仁让王钧叫了侯民，一起去黄厅长的办公室。三人来到四楼，黄厅长正好在，而且里面没人，三人就敲了门进去。
　　这是王钧第一次和黄厅长接触，多少感到有些压力，杨立仁和侯民好象对厅长也有些畏惧，所以场面很有些压抑。黄厅长五十左右，白白胖胖的，却并不和蔼，总是一幅很严肃的样子，王钧估计，也许这也是下级们放不开的原因。
　　但今天黄厅长显然比较高兴，夸奖了几句杨立仁，说没想到会这么快进入状态，并勉励三人要积极配合，把二公司的改制工作做好。甚至可以作为样板，黄厅长说，在全厅下属公司的改制工作中起到示范作用。
　　王钧看杨立仁得到表扬，满脸的喜悦几乎扩散到了稀疏的发根里，就也由衷的替他高兴，王钧知道自己是个小角色，厅长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王钧反正也无意仕途，这样的功劳不说争不过来，就是争过来也没什么意思。
　　黄厅长简略的看完材料，认为方案制订的还基本可以，就让杨立仁请法律顾问把关一下，然后准备提交到周五的班子会。黄厅长又提醒三人要从细处着手，多征求意见，多公开透明，既确保国有资产不受损失，又要确保人心稳定，顺利改制。
　　等三人从黄厅长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四十，王钧就请两人出去吃饭，杨立仁同意了，侯民却推托说中午有安排，等下次。王钧知道侯民对公司改制没什么兴趣，也不好强求，就拉着杨立仁一起出去。
　　黄厅长的办公室西边是厅长接待室，厅长接待室的西头没有挂牌，经过的时候，杨立仁对王钧悄声说，这是老一的办公室，现在还没有查完，前天老侯也被叫了去，盘问了两天才让回来，没见今天没什么精神，估计肯定有什么问题。
　　王钧觉得杨立仁的腔调怪怪的，回头看侯民离开的方向，早已没了侯民的身影，走廊里空荡荡的，光线本就不强，暖气也不充足，一种阴森的感觉顿时袭遍了全身。
　　王钧回到办公室是下午三点，和杨立仁的午餐，无外乎喝酒和泡澡，今天杨立仁的兴致很高，王钧却奇怪地提不起精神，连王钧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就控制了节奏，匆匆结束，把杨立仁送了回去。杨立仁一直自持王钧的兄长辈，而且这段时间需要表现，不太敢脱岗，所以也并没不介意，惯例地叮嘱了两句。
　　王钧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医药园区建设局电话，让火速赶到园区管委会，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王钧只好跟苏艳交代了一下，又匆匆下楼，启动了汽车，王钧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路程也不远，就顺道拐到了工地。今年春立得早，所以连续几个晴天，雪已经融化地差不多了，只是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泞，王钧到的时候，李超正在指挥民工们清理场地，一问才知道，原来明天省委书记要来园区视察，刚刚接到通知会从药厂街经过，安排今天要彻夜清理，做好准备。王钧就估计一会儿的会议肯定跟这有关，因为一般的会议不会通知到自己，就告诫李超要高度重视，不行到别人工地抽调些人手，确保工地形象。李超就笑着让王钧尽管放心，说这样的活他干多了，知道往哪里使劲。
　　果然如王钧所料，会议内容的就是安排接待的事情，魏其武亲自主持，管委会副职，建设、市政、环卫、创建、公安、消防和机关事务等部门的一把手都到了会。王钧看会场上只有自己一个外人，很有些奇怪，便在一边吴局长的耳边嘀咕了一句，老吴却贼贼地笑道，“可见领导对你的重视”。
　　王钧再看台上的魏其武，果然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冲自己点了点头，又顺手写了张纸条，让负责倒水的服务员交给自己。王钧接过纸条一看，原来是让自己会后留下，说有要紧的事商量一下。
　　王钧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看全体上下临战一样的紧张，不免有些好笑，但听常务副主任刘建朝一二三四地安排，各部门头头一二三四地应着，还不时提点建设性的意见，又立即抓了电话一二三四地吩咐下去，不免产生了些许感慨，这“机关”两个字用的果然贴切，跟外界传言的完全不同，别看平时懒懒散散的样子，一经拨动，真正运转起来，这效率还真不是一般公司能够比拟的。
　　
                  第十六节
　　
　　会议开完，又是会议，只不过是会场转移到了主任办公室里。
　　王钧见除了魏其武和刘建朝，还有建设局、规划局、国土局和财政局的局长在座，就过去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才在最靠门的椅子上坐了。
　　魏其武看人到齐了，开门见山地对王钧说，“趁今天你来了，我把刘主任和几位局长都请来，给你解决一下资金的事。”
　　王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节骨眼上讨论工程款，但这毕竟是好事，就站起来散了圈烟，说是谢谢各位领导。建设局吴局长自持和王钧熟悉，接了烟点上，又笑着打趣说，“一支烟可不能表达谢意”，招引起一阵笑声。
　　王钧正准备表态，魏其武却挥挥手，打断大家的笑声说，“说起来应该是我们感谢你们，工程快完工了，据我所知，工程款还没有支付一分，就这样人家也没有中断工期，农民到工地闹事，也需要人家自己摆平，这样的施工单位到哪里去找啊！”
　　魏其武这后半句显然是说给自己人听的，所以气氛立即就变得沉重起来，土地局长只好站起来道歉，说工作没有到位，影响了施工环境。
　　魏其武说，“我也知道你的难度，主要责任不在你们土地局，我今天才听到举报，我们某个领导竟然煽动群众到工地阻工，借此敲诈勒索，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王钧没想到魏其武会提到这件事，记得当时好像杨立仁跟他沟通过，花钱挡灾也是当时他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又重提起来，还说是最近听到举报？王钧偷偷瞟了眼吴局长，发现吴局长也在偷偷看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两人满心疑惑，却又不好交流，只好低眉顺眼地继续听着。
　　“但今天的主题不是这事，”魏其武突然转变话题说，“今天把王总请来，是要商量另外一件事情。”
　　魏其武说，“大家都知道这几年南北两个开发区发展异常迅速，相比而言，我们医药园区却显得非常不景气，这其中除了政策原因，财政困难，融资困难，也是制约我们发展的关键症结，没有资金，我们就无法建设，不能建设，我们就无法招引项目，没有项目，我们就没有税收，继续没有资金。如今的我们就是陷入这样个怪圈，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挣脱开去，否则只能等死。”
　　“其实我们园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完善的基础设施，优越的地理位置，发展开来，这些优势将会产生巨大的原动力，迅速排除不利影响，成为全市关注的重心。”说到这里，魏其武喝了口水，放松语调说，“那么怎么办？我想了好久，参考了兄弟县区的意见，觉得这第一炮还得从王总你们这儿着手！”
　　“我，”王钧有些莫名奇妙，“我们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的，”财政局长接着说，“我们制订了一个方案，简单地说，就是拿土地来顶建设资金，药厂街工程总预算是2714万元，我们拿出等值的土地给你开发，当然，前提是你们得申请房地产资质。”
　　王钧被这突然的决定弄得有些找不着北，感到一阵头蒙，沉吟了半天，才理出点头绪说，“我们公司可能还没这么大的实力，两千多万的人工、材料，肯定是垫不出来的。”
　　魏其武笑道，“知道你没这个实力，我们都想想办法，尽快渡过难关不是，下午我跟你们老杨商量过了，工程款先付700万，剩下的顶帐，就这么多，再要也没了。”
　　“土地我们也给你选好了，”规划局长说，“就在药厂街旁边，净地一百亩，够便宜的了，等一会我陪你去看看，包满意。”
　　王钧被他们一连串的攻击搞的哭笑不得，想起年后上班第一天魏其武视察工地时财政局长的话，原来这事人家已经酝酿了好久，今天把自己叫来，主要目的也不是接待任务，而是已经下好了套子，让自己钻进去。但王钧也知道，这套今天是非钻不可了，跟政府打交道，特别是国有企业跟政府打交道，很多时候就那么回事，由不得自己，于是只好表态道，“那我回去跟班子通报一下，既然魏主任这么定了，我们也得为园区建设出出力不是？！”
　　魏其武一拍沙发护手，发出朗朗的笑声道，“这就对了，说明我们选择了个不错的队伍，你也不用担心，这块土地虽然现在看不到多大效益，但不久的将来，绝对会让你们赚的盆满钵溢，下来财政局牵头，规划、土地局配合，把这协议签了，具体细节问题，只要符合国家政策，你们可以酌情操作。”
　　一直没吭声的刘建朝也发话道，“我看这协议还可以签得更宽些，比喻附加个框架协议，在两年或三年时间内，可以直接发包给交建二公司多少工程，其中70%或80%工程款用土地拆抵。”
　　“那可不敢，”王钧连忙摇手道，“我们可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这到是个好办法，”魏其武打断王钧的话道，“你别急着拒绝，回头我跟老杨说去。你还担心没活干不成，药厂街西段可以打通到绕城高速，南北向的火炬大道也可以加宽改造，等项目多了，有你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钧连忙解释道，“我是担心我们的资金。”
　　“办法总是会有的，”魏其武笑道，“你要有做大事业的信心，回头我跟高新区说下，让你干点那儿的工程，多挣点钱，补充这边不就行了。”
　　王钧看魏其武说得轻松，却感到口腔一阵发苦，但也没什么办法，就推脱道，“附加协议的事情回头再说吧，这办法可能会违反招投标政策。”
　　建设局吴局长赶紧表态，“这你不用担心。”
　　王钧看了看吴局长，发现这家伙还真是端谁的饭碗说谁的话，一点都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只好笑着说，“那我回去抓紧汇报吧。”
　　魏其武说，“这才像话嘛，等会儿看完现场，让他们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王钧赶紧说，“不，不，今天我请客。”
　　魏其武笑道，“今天应该财政局长买单，既解决了财政压力，又招引了投资项目，美得他哩。”
　　“是啊是啊，”财政局长说，“财政虽然紧张，这吃饭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第十七节
　　
　　王钧昨晚是真喝多了，吐没吐不知道，反正是不知道怎么回家的，肖倩和丈母娘去肖卫国家了，也没人问去。短暂的失忆是醉酒的表现，王钧知道，在一比五的情况下，这样已经是被放水的了，否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醉酒的另一个后果是早上起来头疼，晕沉沉的，但因为领导要视察，王钧还是强忍着下了楼，看车好好地停在车库，估计是自己开回来的。王钧就很有些后怕，下定决心以后喝酒一定要控制，另外还得找个司机。
　　王钧给苏艳打了个电话，没去单位，直接来到工地，看果然又是一番景象，场地清洁整齐不说，上百名民工和四台摊铺机、压路机整装待发，颇有些国庆天安门迎检的气势，不禁暗自佩服李超的突击能力。李超见王钧来了，就笑着迎上来，让评价自己的战果，王钧说，“真应该把你调回去管办公室。”
　　王钧跟李超说了园区要拿土地抵工程款的事，李超也很意外，非常担心会影响到工程，王钧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家是甲方，又是政府，也不好得罪，好在还给了700万，可以把材料款和人工费结一部分，剩余的慢慢再想办法。
　　两人就跑到东头去看那块地，昨天下午王钧已经看过了，在药厂街的北面，东面是个叫做沉沙池的水面，面积不小，据说是LC市的水缸，西区水厂就在附近。再东就是环城快速路，去年刚刚修成，正因为和市区一路一水相隔，再加上园区的经济不够景气，三产十分落后，所以园区的房产用地一直无人问津。王钧和李超站在地头，看地势还算平整，除了几个不象样的废品回收站，也没什么象样的附属物，据说土地手续已经完备，到也物有所值，关键问题是怎么操作，才能把项目做活，发挥出最大的利润。
　　两人在地里谋划良久，觉得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起码应该放在改制以后，不然夜长梦多，指不定哪个环节出问题，影响了改制进度，就谁也没法交代了。
　　两人再回到路上，看整个场面已经热火朝天，几小段沥青混凝土基层已经铺好，在阳光下烁烁生辉，散发着热腾腾的臭气。修路就是这样，地下部分最耗工时和精力，真正到了路面，大型机械一上，只要料能供应及时，时时刻刻都能看出成绩。
　　魏其武是九点赶到工地的，随同的除了几个局办的负责人，还有市委办公厅的两个领导，省委大院虽然就在LC市，省委书记也算LC的市民，但从工作的角度出发，这也被称作是到LC视察，或叫做来LC市检查工作，所以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提前就派出督察组，到沿途督察准备工作。
　　魏其武等人仔细察看了现场，确认没有发现什么漏洞后，才把王钧招了过去。王钧状态不佳，为了表示重视，就拉上了李超，还拿了个小本子做做样子。办公厅的领导牛气惯了，也懒得跟王钧客气，就交代说等会儿车队来了，应该怎样指挥民工打开通道，又交代如果领导下车，怎样维持现场秩序。王钧和李超连忙点头称是，又叫来各段工头，一一传达下去。
　　一干人就这么傻傻地等着，不时有人和前方联系着，看车队走到了哪里。王钧起先还有些精力，这阵苦站下来，就更加的眩晕，冷汗从发跟里不断渗出，顺着脖梗流到后背，再被凉风一吹，黏糊糊，凉簌簌的，说不出的难受，只听得周边的嘈杂声越来越远，四处乱蹿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喊了句“来了”，然后就传来警用喇叭吆喝避让的声音，还没等王钧反应过来，现场人员便两侧散开，指挥着民工和机械让出条道路。
　　王钧就跟着众人跑到路边，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站了。几分钟过后，首先是两台警车，晃着刺眼的警灯跑到跟前停了，然后是两台橘黄的丰田考思特，挂着“政府接待用车”的牌子。考思特的后面是几辆黑色的红旗，最后又是两台闪着警灯的警车。
　　车刚停稳，魏其武等就迎了上去，考思特的门自动打开，鱼贯下来两大群人，第一辆下来的自动围了一圈，而第二辆车下来的却四散了开去。王钧见那圈先是收紧了一下，里面有人抖开图纸，仿佛是在介绍什么，然后那圈又突然变了个锥形，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聚了过来。
　　魏其武见王钧傻愣愣地站着，连忙跨上几步，把他拉了过去，对居中的省委书记介绍说，“这是施工单位的老总，王总。”
　　省委书记就轻轻握了下王钧的手说，“辛苦了。”
　　这是王钧生平见到的最大领导，连忙下意识地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虽然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但这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王钧总感觉有些不真切，再加上四周闪光灯的一阵闪烁，王钧就愈发地感到头重脚轻了。
　　王钧估计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傻，但好在握过手后，人家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队伍又向前走去。王钧就在那儿痴痴地站着，直到被人使劲拍了一下肩膀才蓦然惊醒，回头一看，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刘意，在那儿张着嘴巴，傻傻地看着自己。
　　“刘意”，王钧喊到。
　　“王钧”，刘意说，两人就伸出胳膊抱在了一起。
　　
　　
                  第十八节
　　
　　刘意急着陪领导视察，给王钧留了张名片，约定晚上见面，就匆匆上车走了。
　　王钧见刘意提了个大包，估计是在跟着哪个领导当秘书，拿出名片一看，竟然是市政府办公厅一处，还挂了个处长的头衔，不禁替他非常高兴。王钧知道，这办公厅一处其实书面上的称谓，通俗的说法就是秘书一处，简称“一秘”，不管在哪个城市，都是市长的专属秘书处，这“一秘”的处长虽然是个正科待遇，但成天跟着市长，运筹的能力却是很大的，往往能干成别人干不成的事情。
　　抛开这个层面不说，与刘意的相遇也是很值得高兴的。大学的同学分布在天南地北，又都是创业的年龄，所以相见的机会几乎没有，有的到现在都没法取得联系。王钧自从和刘意在火车站匆匆一别，就再也没了他的音信，也曾怀疑他就在LC，前几年王钧不忙，也曾到相关单位四处打听，后来看实在找不到，慢慢有了自己的一个圈子，也就只好放弃了，没想到竟然在这样个场合突然碰到，这人生，也委实有趣。
　　所以没等到下班时间，王钧跑去看了肖倩后，就拐到市政府的后门去等着。刘意这时候已经推掉了晚上的事情，接到电话连忙出来，把王钧带到了旁边的间上岛咖啡。
　　两人见面自然一阵唏嘘，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刘意也就不用过多回避，就把这几年的经历跟王钧说了。
　　王钧虽然知道些当天的事情，却没想到状况会那么惨烈，与香港警匪片一样，不管什么地方，地下势力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太平，当天下午，刘意的父亲刘昆山刚刚借着爆炸事件清理了一下门户，晚上就被自己的亲信刺杀在自家歌厅的包房里，大树一倒，猕猴四散，但总有强势者出来收拾残局，于是“正统”与“反叛”各不相让，并最终演化成大规模的火并。
　　“当然，谁都无法和国家作对，在强大的国家武器面前，所有的对与错，真与假，真诚与背叛，强壮与瘦弱，都被研磨成碎片，抛洒在记忆长河中，现在的武汉三镇，还有几个人会记得。”刘意叹道，“只有我，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王钧说，“你要想开些。”
　　刘意笑着说，“我已经看得很开了，他们选择了那条路，就已经选择了那样的结局，我连夜逃避，躲过了一劫，所以选择了现在的生活。之所以感慨，只不过是因为见到了你，想起以前的大学生活，不然，我就快要忘掉以前的我了。”
　　刘意喝了口咖啡，接着说，“那天见到你的时候，我真是迷茫之极呀，死得心都有。后来呆了一段时间，心情才渐渐恢复过来，舅舅帮我弄来毕业证，又托付这边的领导，给我找了个现在这份工作。”
　　“没想到，”王钧说，“我一直以为你会干本行，所以就在那个范围里到处打听，却没想你改行了。”
　　“是啊，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刘意说，“开始也很郁闷，觉得四年大学白学了，后来干着干着，发现还不错，上学本就为了就业，既然也已就了，还郁闷什么，于是就心平气和了。”
　　“现在是最年轻的处长吧？”王钧拿出他的名片晃晃说。
　　“领导关怀，同志们抬举，”刘意说，说完又哈哈笑了起来，“不好意思，顺口了。”
　　“果然官味十足了，”王钧也笑了起来，他发现和上学的时候比，现在的刘意开朗了许多，不知道是环境使然，还是成长的结果。
　　“呵呵，习惯了，”刘意擦了把眼睛道，“我孑然一人，无牵无挂，全副身心都可以用来工作，所以领导比较喜欢，99年就成了跟班秘书，给了个副处长的虚职，一干就是三年。去年年底领导被扶正，我也就转到一秘，成了正职，不用再成天提包了。今天事有凑巧，新的跟班秘书家里有事，请假一天，领导就让我跟了。恰恰就这次咱们就碰面了，看来不相信运气是不行了。”
　　“就是，”王钧笑着说，“现在还感觉象做梦一样，生怕这梦醒了。”
　　“这好办，”刘意说，“把你胳膊咬一口，看看我疼不？”
　　刘意还没说完，就也跟着笑了，这两句话是当年他们俩一起看投影时学到的，后来就变成了寝室里的经典对白之一，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好笑的，但两人一比活，仿佛又回到303的时候。
　　一场大笑下来，王钧感觉一阵少有的轻松，就把身子斜躺在沙发里，闭着眼睛问，“结婚了吗？”
　　“没，”刘意也学了王钧的样子，也躺下身子，闭着眼睛说。
　　“有女朋友吗？”王钧又问。
　　“算是吧，”好半天，刘意才咕噜一声说。
　　“该努力了，”王钧说，“我老婆都快生了。”
　　“还是那一个？”刘意故意问。
　　“去死吧，”王钧笑骂道，“还会有别人？”
　　刘意也笑道，“这世界变化快，你就是换了，我也理解。”
　　这时候的咖啡厅本就人少，包间的隔音效果又不错，所以显得格外宁静，两人仿佛又回到当年凭床夜话的样子，就那么闭着眼睛斜躺着，感觉特别惬意。刘意听王钧半天没了动静，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那么，再说说你吧，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第十九节
　　王钧刚到单位，就碰见苏艳匆匆出去。苏艳看见王钧，惶惶地说了声“周云声来过”，就急急地走了。这让王钧非常奇怪，不知道周云声来干了些啥，会让苏艳如此地慌乱，所以到办公室后，就直接叫了周大同。
　　周大同说周云声昨天确实是来过了，但也没干什么，只是在各部门转了一圈，见没多少人待见他，就无趣地走了。“不过周云声走的时候丢下句话，说会让你和杨总好看，”周大同担忧地说，“王总你得注意。”
　　王钧虽然心里一阵不舒服，但也知道周云声的性格，估计也折腾不起多大的浪花，就笑着说，“管他哩，我又不是吓大的。”
　　王钧想起进门时苏艳的慌乱，就问周大同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大同也很奇怪，就猜测可能是家里的事情。两人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讨论起公司的业务。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王钧发现，说起经营公司，几个副职中间，还只有周大同在这方面有些见解，所以不管什么事情，总会主动地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当然，王钧的目的完全是从工作出发，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种态度会让周大同很是感激。周大同进公司也有些年头了，但总觉得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以前周云声虽然比较照顾，却完全是拉拢性的，居高临下的，骨子里是排斥和看不起的，在周云声面前，不管对错，只有服从，根本就没有发挥的机会。而王钧却不同，他年轻、稚嫩，但有活力，有热情，知道尊重知识，尊重能力，这让周大同有了很强的归属感和使命感，所以工作中难免带入了些情绪，显得格外主动和积极。这点连普通员工都有所发现，背地里取笑之余，自然也少不了提醒自己跟上节奏，免得自找不自在。
　　王钧却并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当老一的经验，不懂得去观察和控制，还以为是同事们的觉悟，在这改制时期，公司上下能够保持这样的活力，王钧是欣慰的。
　　周大同给王钧汇报了审计的事情，这次的审计公司隶属于省高检，听说也在脱钩改制，所以进展有些缓慢，好在自己成天跟着，主持这个项目的组长又是自己的同学，到也不至于慢到哪里去。王钧请周大同全权处理这件事，满足他们的任何条件，抓紧时间，查摆问题，认真整改，作为改制的依据。
　　“另外还有件事情，”周大同说，“昨天问了，他们也有评估资质，你看可不可以让他们一起评估了，这样可以减少环节，中间有什么问题也好处理些。”
　　王钧欣然同意，让周大同赶紧把合同订了。王钧笑着对周大同说自己对财务完全是门外汉，所以请周大同多担待些。
　　周大同却嗫嚅地说，以前做了些傻事，只要能将功补过，就是累死也认了。周大同说完，从包里取出些票据来，跟王钧说是在审计前抽出来的，请王钧过目。
　　王钧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些水泥大沙的发票，总额大概有十几万，经手是周大同，审批是周云声签的。
　　王钧看了看周大同，见周大同脸腾地红了，低下了头，王钧只好叹了口气，安慰他说，“知道你的难处，但这事确实做的危险，不象是老财务做的啊。”
　　顿了顿，王钧说，“这事你去找下李超，让他想想办法，补补入库和出库，再看怎么把钱转转圈，把帐走平了。”
　　周大同点点头，默默地去了。王钧看周大同佝偻着身子出去，没来由地一阵心酸，然后又想起惶惶而去的苏艳，顿时感到一股难言的萧瑟。
　　这萧瑟让王钧提不起半点精神，就给肖倩打了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肖倩那边正在和她母亲、嫂子包饺子，接电话的时候还在一边笑闹，看来是没有回家的意思，王钧只好叮嘱了几句，悻悻地挂了。
　　无所事事的王钧点上一支香烟，吸了一半，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就又抓起电话，打给了自己父亲。
　　王树人这时候刚刚起床，简单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去国土局谈谈转让的事，腰间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了。也许是年纪大了，王树人最近明显感觉有些力不从心，昨天晚上矿上出了点小事故，幸好没有人员伤亡，但也折腾到了半夜，谁知道就这样还失眠了，辗转反侧到天亮，才小睡了片刻，要不是今天约了人家，王树人是真的不想起来了。
　　这段时间只要谁一提起煤矿，王树人就只有叹息。可以说，在王树人申请这煤矿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将来的继承人选，但春节时候王钧回来，父子俩谈了好久，王树人也没能说服这个儿子，最后只好决定将这煤矿转手了，其实其他几个子女都有接手的愿望，但王树人并不认可他们的能力，在他看来，如其那样，还不如卖了。这样也好，卖就卖了，王树人现在也看开了，卖几个钱，子女分分，留点养老，既干净利索，又不影响和气。但不管怎样，毕竟是自己的心血，所以每次想起这事，王树人心里就堵得厉害。
　　王钧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就把公司改制的事情跟王树人说了。王树人听说这事倒来了兴致，就一个劲儿地表示资金不是问题，大不了把煤矿尽快脱手，让王钧只管放心操作去。
　　王钧知道父亲的心思，心里便萌发了许多感动，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接触增多，父亲，已经愈来愈脱离了当年的形象，成了朋友，成了亲人。
　　也许，这就是父亲，王钧想。然后，王钧又想起即将出生的孩子，“没理由消沉，”王钧笑了。王钧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一个大男人，竟然窝在温暖的空调房里玩弄伤感和深沉，为什么不到工地去，去感受感受那里的场景。
　　于是王钧就拿起手机和钥匙，带上了门。
　　
                  第二十节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周末。
　　这几天大家都在忙着，在周大同的协调下，审计结果基本出来了，虽然挑了几个毛病，但无关痛痒，整改的任务自然还是周大同的。改制方案已经通过改制办和厅纪委的审批，正在公示征求职工意见，这事自然交给了办公室，虽然苏艳依然失踪，但也只限于几个人关心，并不影响公司的惯性。因为需要身份置换，人事处成了最热闹的部门，要统计工龄和去年的工资收入，牵扯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自然马虎不得。工地上路面已经敷设完毕，正在往中央花坛里培土，准备组织竣工验收，李超和王鹏基本上没回过单位。
　　王钧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各部门的工作打不上手，去了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只好每天到各处转转，但杨立仁忙于到企业调研，园区的大小领导都在集中学习省委书记调研的讲话精神，仿佛就自己是没事人一样，四处溜达。这让王钧多少有些欣慰，老一果然有老一的好处，只要调配合理，自然不用自己多么辛苦。没事的王钧就去看看老婆肖倩，或找刘意聊天喝酒，日子过得惬意而又滋润。
　　可惜这潇洒没能坚持几天，周五下午三点的一个电话，就把王钧丢到了窗外的寒风中。这时候王钧正在翻看办公室收集的公示意见，电话铃响了，王钧眼睛都没有离开文件，伸手接了过来，却是市检察院控申处打来的，电话里要求王钧明天早上九点到该处报到，说是要了解一些事情。
　　王钧被整得莫名奇妙，放下电话，好半天才回过来神，连忙给周大同和庄得打了电话，让赶紧过来，商量些事情。
　　周大同和庄得推门进来，发现王钧有些神不守舍，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王钧把刚才的电话说了，两人也非常奇怪，不知道这检察院是什么目的。周大同想起审计公司隶属于省高检，应该和市检有些关系，就给他们老总打了电话，请他帮忙打听打听。电话那边答应了，让稍等一会儿，马上就会回过来。
　　三个人就这样大眼小眼地瞪着电话，没一个人出声，谁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不知道神来何路，也不知道水浅水深，所以气氛显得非常沉闷，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只有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心跳声。
　　在沉默中稳了稳心神，王钧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当老总才这么几天，虽然是个国有企业，一直都是自主经营，即使有些财务混乱，但既没有贪污腐败，又没有行贿受贿，按理说还够不上立案的档次，而且财务也没有封存冻结，估计也就是了解些情况。
　　于是王钧就把这想法跟他们说了，周大同和庄得也认为有理，三个人就笑起来，王钧说果然是当不了官员的料子，一点小事就吓得臭死。
　　这时候电话来了，周大同连忙接了。王钧看周大同开始时还保持着笑意，但听着听着，表情就变得愤慨和凝重了，心里不禁“咯咚”了一声。
　　周大同放下电话，对王钧和庄得说，“恐怕事情有些麻烦。”
　　周大同说，“刚才审计公司的王总说，他找中院的一个副检打听了，说是前几天接到咱们公司的一个举报，罗列了咱们王总三大罪名，一个是公款腐败，大吃大喝；一个是私自发包，贪污收贿。”
　　看了看王钧，周大同小心地说，“还有一个罪名，以提拔为诱惑，与下属发生不正当关系。”
　　“什么？”王钧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血猛地涌上了头顶，“呼”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狠狠地骂了句，“妈的。”
　　“哪个婊子养的这么缺德，让老子知道了，非撕吃了他不可，”庄得也义愤填膺地站起来骂道。
　　“单凭这匿名举报就调查我吗？”王钧强迫自己安静下来，疑惑地问。
　　“但人家说，这举报有署名，而且正在落实，”周大同无奈地说，“他说本想打听一下是谁举报的，但人家副检不说，他说让咱们再等等，他找个关系好的再问问。”
　　“王总还说，请你做好准备，这一被叫去，不问清楚，不一定会让你回来，”周大同接着说，“而且，很有可能明天咱们的帐会抱走。”
　　王钧缓缓地坐到椅子上，知道了什么事情，这时候他的心情竟然非常平静，大脑也能够正常思维。他并不担心调查，虽然那将是件很闹心的事情，但毕竟自己心中无鬼，谁也冤枉不了好人。王钧担心的是一旦深查，不但会影响到杨立仁，也可能会影响到交通厅，作为小金库，很多账目只能藏在暗处，都翻腾开来。
　　王钧说了自己的担心，周大同和庄得也很担忧，就让王钧赶紧跟杨立仁汇报。王钧只好给杨立仁打了电话，杨立仁听了也很震惊，但毕竟是经历的事情多些，震惊之余，杨立仁要求王钧保持镇静。杨立仁跟王钧说他会找找人活动活动，争取把势态控制在小范围内，不行了也会报告厅长，请他亲自出面。杨立仁说，小金库的事情谁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挑明而已，要不然也不会急着改制。杨立仁相信必要时候厅长会出面，因为交通厅一波未平，是不可能再承受风波的了。
　　但杨立仁也要求王钧要多加思考，遇到什么问题，要把握住尺度。王钧知道杨立仁的意思，心里不禁一阵凄凉，但还是连忙表明了态度。
　　王钧打完电话沉思了一会儿，发现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就跟周大同和庄得商量，如果自己真被扣留了，就让周大同主持工作，一方面应付检察院的检察，一方面开展好改制工作，又请庄得帮忙照顾好肖倩，毕竟肖倩快要生了。王钧的话颇有些一去不复返的悲哀，让两人心中也是一阵难过，就诺诺地应了，又安慰王钧几句。
　　该说的说完了，杨立仁和庄得正待离去，审计公司王总的电话又来了。周大同接完电话，愈发震惊地问王钧，“你知道是谁的举报吗？”
　　“谁？”王钧和庄得同声问。
　　“苏艳，”周大同咬牙切齿地回答，“怪不得这几天玩起了失踪，连电话都不开哩。”
　　
　　
                  第二十一节
　　和一般检察院的磅礴气势不同，省高检位于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小，建筑不多，环境不错，如果把门口的牌子摘了，还真看不出是个这样的权力机构。
　　周大同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这寂静小院的压力，只觉得庭院深深，青瓦白墙下，每一个角落里都写着威严和震慑。肯定是这几天的遭遇在作怪，周大同摇摇头，绕过大门，向临街的一栋四层小楼走去，这小楼与满街的门面相同，一楼是对外的门脸，左侧是茅台专卖，右侧是额尔多斯，从中间的楼梯上去三楼，就是周大同要去的正齐审计公司。
　　周大同上到三楼，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了公司老总王林贺。周大同、王林贺，还有王林贺手下的好几个中层都是大学同学，当时成立公司的时候，王林贺就给所有的同学都打了电话，扬言有看老板不顺眼的，尽管投奔他去。开始的时候自然没人在意，但几年运作下来，大家看王林贺仗着背后的庞大背景，把公司做的红红火火，投他旗下的同学就渐渐多了。周大同最不得意的时候也曾动摇过，但他害怕受不了王的嚣张性格，所以忍了忍，也就过去了。
　　王林贺的工作关系还在高院的行政装备处，虽然不是领导，但掌管着全省检察系统的吃喝拉撒，时间久了，就形成了非常庞大的关系网，再加上检察官们特殊的工作性质，便真的风调雨顺了。然而真正让王林贺嚣张的还是人家娶了个厉害的老婆，这几年扶摇而上，已经做到下面某地级市的副市长，作为“无知少女”(无党派人士、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现今官场得天独厚的宠儿，呵呵，宠女)，明年的换届，进省府大院已成定局，所以不管哪个系统，也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王林贺见周大同来了，就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着说，“叫你跟着我吧，你偏不听，这么东奔西跑的，可真是活该。”
　　周大同有求于他，自然不介意他的挖苦，只好赔笑着说，“人家对咱不错，也不能辜负了不是.”
　　王林贺就摇头道，“迂腐。”
　　两个人到屋里坐了，王林贺让周大同自己倒了水，自己却一屁股坐到板椅里，把脚翘到板台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问周大同状况如何。
　　周大同知道王林贺的毛病，这家伙一直就这风格，特别是如今底气足了，除了在大领导面前或在家里，永远都没有个正经的样子，就焦急地说，“还真让你猜着了，周六一大早就来人把帐抱走，我们王总被叫去，到现在也没回来，而且连个音信也没有。”
　　“这不是猜，这叫规矩，”王林贺晃动着食指说，“我们检察院叫人去，肯定是掌握了一些证据，不会冒然行动，你以为是公安局，还讲究四十八小时。”
　　周大同说，“我们王总可不是那样的人，别人我不敢担保，对他我们是真的很有信心。”
　　王林贺鄙夷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你忘了我是财务，公司的每一分钱我都是我经手的。”
　　“哼哼，”王林贺拿眼睛瞥了周大同一眼，“说不定你也有份哩。”
　　“可不敢乱说，”周大同连忙澄清道。
　　“看把你吓的，”王林贺怪笑起来，“看来真象是有那么回事。”
　　“老同学，你就别再捉弄我了，”周大同苦笑道，“我现在可是六神无主了，不然也不会麻烦你呀。”
　　“而且这财务你刚审计过，万一再调出个三芝麻两枣了，耽误事不说，老同学你也没面子啊，”顿了顿，周大同接着说。
　　“哈哈，有长进了，”王林贺坐直了身子，冲周大同乐了，“知道使用激将法了。”
　　“不过这话我得听，”王林贺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干这行的，如果前面刚说没问题，后面就被人掀翻了，也确实没什么面子，你放心，这事我会出面，但还得你们王总个人没事才行。”
　　“这点你请放心，”周大同赶紧说，“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王林贺又点上一支烟说，“其实这事你也不用太过紧张，关键时候，你们上面还是会出面的，咱们这种性质的公司，干了些什么，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我估计，整个事件，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操纵，而市院，也还在等着看你们领导的态度，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目的。”
　　周大同看王林贺分析得也有道理，心想这家伙虽然毛病很多，但毕竟在检察系统混战多年，到也练就了些许道行，再加上身后的关系，也确实有些嚣张的资本。
　　王林贺见周大同一脸钦佩地听着，分析起来也就愈发地得意，弹了弹指间的烟灰道，“所以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赶紧给领导汇报，看看领导的意见，再来决定去留取舍。”
　　“已经汇报过了，”周大同赶紧插话道，“看领导的样子也很着急，你也知道，交通厅出了那样的问题，谁也不希望再掀风波了。”
　　“那也不一定，”王林贺又鄙夷地说，“正因为厅长没了，你们成了斗争的牺牲品也说不定。”
　　“不会，就是需要牺牲品也轮不到我们。”周大同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觉得王林贺在越扯越大，但多少也有些担心，就找了这样个理由，希望能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
　　“最好不是，”王林贺也不希望卷入这么复杂的纠纷中，所以就转变话题说，“如果不是，那现在的麻烦只有一条了，就是，那个女人。”
　　“她叫苏艳，”周大同叹息了一声，这叹息完全是发自心底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这女人准备要干什么，怎么就这么让人看不清。
　　“如果她要一口咬定，这事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王林贺说。
　　“你是没见过，”周大同苦笑道，“她比王总都快大了一倍了，这事比王总的经济问题，更让人难以相信。”
　　“哦？”王林贺顿时来了兴趣，“说不定人家就好这口，也说不定。”
　　“没有的事，”周大同说，“王总的爱人也在我们单位，不说人家年轻漂亮，就说成天在眼皮底下，也没那个可能。”
　　“那样不是更加刺激，”王林贺笑道。不过王林贺笑完了，终于不再恶搞，说了声“那我找人问问”，就抓起电话，也没看电话本，滴滴咚咚地拨了过去。
　　王林贺先跟对方笑骂了两句，又约了周末吃饭钓鱼，才说了自己的事情。王林贺说是自己的好朋友，又正在合作一个项目，请对方务必照顾。看来那边也很给他的面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这边王林贺“恩恩啊啊”地听着，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搞得周大同也跟着一阵忐忑。
　　好容易说完了，王林贺挂了电话，又坐直了身子，才对周大同说，“事情好像有了些转机。”
　　
　　
                  第二十二节
　　
　　从周六到现在，庄得每天都去看看肖倩，这固然是王钧的安排，作为关系不错的同事，相比于这几年王钧的照顾，庄得认为怎样都是应该的。肖倩离预产期只剩下十几天了，孩子随时都有可能出生，虽然家里有个老人看着，但庄得还是很不放心，原想让自己老婆搬过去陪着，肖倩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只好二十四小时开着电话，每天下班查看一下油表，随时待命着。
　　令庄得没有想到的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肖倩的表现却异常地平静，王钧接到通知的当晚，肖倩就带着母亲搬了回去，王钧本想让她继续呆在丈哥家，有什么事好有个照顾，肖倩却执意要在家等着，肖倩说，这家里总得有人留守，我们娘俩会等着你回来的。肖倩也知道那所谓的第三条罪状，所以还笑着打趣说，虽然从前也经常开苏艳的玩笑，但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庄得看肖倩能够平静地等待王钧回来，平静地等待孩子出世，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落了地。石头落地的庄得总觉得窝气，所以回到单位，就把火气撒到了别人的身上，看谁都不顺眼了，好像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背叛”一样，一个不好，就得接受他的吹胡子瞪眼睛，周大同看大家战战兢兢的样子，也曾打算劝他几句，但话没出口，就被庄得的表情噎了回去，只好摇摇头，算是没看见，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好在同事们也不怎么介意，公司小，大家彼此熟识，都知道庄得的性子，其实庄得平日里要算是最没架子的了，连清洁工都敢拿他的烟吸，之所以今天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王总的关系，所以大家也只好默默地受着，再把怨气转嫁到苏艳身上，于是公司里再一次流言四起，甚至发展到说苏艳原是在宾馆里坐台的，人老珠黄，本没有什么客人，只因为姘上了周云声，才被安排到公司，做起了办公室主任。
　　庄得从肖倩家出来，又跑到工地转了圈，才回到单位。王钧在家的时候，庄得很少单独去工地，到不是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去了也没什么事做，但现在不同了，李超虽有些能力，施工现场管理得不错，但毕竟过来得晚，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却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特别是收尾结算阶段，很多地方需要跟质监站、审核办和监理公司扯皮，往往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也是王钧临走时不放心的原因，所以庄得每天都过去看看，希望不要再节外生枝。
　　从工地上回来，经过办公室的门口，庄得听到里面乱哄哄的，估计他们又在议论王钧的事情，就很生气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众人正议论得热闹，突然看见脾气最大的庄得进来，就一个个急刹车般地住了嘴，慌忙回来自己座位上，胡乱拿了材料，装模作样地开始工作，其他几个部门过来串门的员工却没有这种“措施”，只好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气氛显得非常难堪。
　　庄得看这几人中有个原来的部下，就又对着他发了顿脾气，无非是不好好工作，胡乱串岗云云。那员工也是默默地听着，等庄得吵完了，才轻轻对他说，“苏总回来了。”
　　“什么？”庄得有些意外，以为自己出了毛病，就追问了一句。
　　那员工怯懦地说，“刚才苏总回来了，我看她进了办公室。”
　　庄得转身出去，几步来到苏艳办公室外，也没敲门，直接推开就闯了进去。这边众人本想过去看看，却又不敢，只好呆在办公室里，伸长脖子，尖着耳朵偷听动静。
　　此时苏艳正在收拾文件，吓了一跳，抬头看是庄得，就笑着准备责骂几句，却见庄得黑着个脸，瞪着眼睛，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就又咽了回去，问庄得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庄得盯着苏艳说，“你自己明白。”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对我，我这回也是受害者呀，”苏艳苦笑道，“举报信是周云声写的。”
　　“那怎会有你的签名？”庄得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一愣，但还是不相信地问。
　　“是周云声玩的把戏，”苏艳说，“你想想，他管了我这么多年，想找张有签名的白纸还不容易。”
　　“叫我怎么信你？”庄得一屁股坐到苏艳对面，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明显已没了多少底气，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从内心里，庄得还是不希望真是苏艳的，所以但凡有一丝机会，庄得还是愿意说服自己。
　　“你们不信我，总得相信检察院吧，”苏艳象是不想提起，但还是疲倦地说，“我被叫去了四天，今天才让回来，怕你们有想法，连家都没回，直接来到单位，你和老周却都不在家里。”
　　“原来你也是被检察院叫去了，”庄得恍然道，“怪不得匆匆忙忙地。”
　　“我当时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苏艳说，“没想到却是这样个大黑锅，只是没想到，周云声这家伙也太不象话了，居然会这样对我。”
　　“你以为人家真的喜欢你，”庄得跟苏艳玩笑惯了，所以也无所顾忌，只是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换来个的白眼，而是即将变色的样子，让庄得知道这玩笑开得极差，连忙转换话题问，“怎么知道是周云声的？”
　　“这人真是不可思议，”苏艳皱着眉头道，“知道已经查出不是我的举报，竟然在今天早晨跑到检察院，又亲自递交了一份举报信？”
　　“这王八蛋，我真的服了，”庄得仰靠在椅子上，抚着额头叹息道，“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苏艳担忧地说，“只是他掌握着很多一手资料，真的豁开了，这调查就遥遥无期了。”
　　“报复，肯定是报复。”苏艳接着说，然后又想到自己，莫非，这冒用了自己的名字，也是对自己的报复？
　　苏艳有些不敢想了，她很有些担心，接下来的周云声，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第二十三节
　　
　　庄得给周大同打电话，想告诉他苏艳的事情，没想到周大同已经知道，说正从东郊赶回来，让他们在单位等着。
　　等庄得出去了，苏艳从手袋里取出张纸来，又看了看，才点上火，把它烧了。看火舌轻巧地打了个卷，迅速地把纸张烧成灰烬，苏艳叹了口气，感到万分疲惫，就闭了眼睛，把自己偎依进椅子里，想要睡去，苏艳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忘了这几天的经历，但苏艳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如同刚刚烧掉的那份举报信，也只是个复印件，而原件，已经被封存进卷宗里。
　　上周五的早晨，苏艳刚刚上班，就接到检察院电话，说她的举报电话已经收悉，经办公会研究，同意立案调查，但正式调查前，有些问题需要请她配合落实。
　　苏艳被这电话弄得莫名其妙，连忙追问是什么举报，那边虽然也有些奇怪，但毕竟碰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类当事人，以为这边有什么顾忌，也没有解释太多，就说电话里说不明白，让她去了就清楚了。苏艳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去解释一下，估计是对方弄错了，所以下楼时碰见王钧，也没交代一下去处，弄得王钧好一阵怀疑，以为是她家出了什么事情。
　　等苏艳赶到市检察院控申处，才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复杂得多，不但举报信的内容和自己有关，后面落款赫然也是自己的名字，苏艳当时就有些蒙了。苏艳连忙解释说这举报信根本不是自己写的，举报的内容也不属实。接待苏艳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科长，姓秦。秦科长长的白白胖胖，态度和蔼，但一双小眼睛却异常有神，顾盼间透着敏锐和精明，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
　　秦科长见苏艳失口否认，却并不放弃，而是让她到对面坐了，并给倒了杯水，劝告她不要顾忌，说这是检察机关，会保证举报人的安全和隐私。苏艳只好一个劲地解释说这真不是她写的，并不存在什么隐私不隐私了。
　　秦科长询问了半天，又冷处理了半天，见苏艳依旧否认，就很有些生气，站起来问苏艳怎么解释自己的亲笔签名。
　　这问题确实难住了苏艳，苏艳本以为是别人冒用了自己的名字，但拿过举报信来一看，却真是自己的签名，连中间的连笔都是自己的风格，这是别人很难模仿的。疑惑的苏艳看了看签名的位置，又看了纸张和颜色，就什么都明白了，这名字确定是她签的，却是在年前，自己跟周云声出差，回来时有些票据不能报销，就找人开了个办公用品的发票充了进去，后来周云声说根据财务制度，要求列出办公用品的清单，并顺手递给他一张白纸，说签个名字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让财务去处理。这种事情非常常见，当时苏艳也没怎么迟疑，就顺手签了，却没想到周云声会用到这里。
　　苏艳顿时非常气愤，她不知道周云声是当时就有预谋，还是后来收拾东西发现了，临时起的动议，但周云声的这种做法，无疑是把自己当了枪使。
　　这使苏艳又感到非常伤心，让她更加认不清周云声是个怎样的人了。认识周云声的时候，苏艳刚刚离婚，在LC饭店做着大堂经理，凭着几分姿色，几分能力，又没了家庭的困扰，也做的很是滋润。但周云声说这是青春饭的行当，没有前途，不如跟了自己，干一番事业去。周云声说这话是在一个寒冷的午夜，但刚刚开业的金碧辉煌夜总会暖气充足，灯光靡靡，新鲜而昂贵的娱乐方式刺激着每一颗不甘寂寞的心灵，把所有的野性和欲望调教得呼之欲出，不能自已。
　　苏艳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已经喝多了酒，对面的周云声也是满面红光，比现在明亮得多的双眼如同舞台上的灯火，笼罩在自己身上，让酒醉的人也能读懂要表达的含义。
　　那时的周云声刚刚发福，微微有些肚腩，头发也比现在多些，修理得整整齐齐，多年跟着领导，也培养了些领导的气质，再加上刚刚干上副总，又通过姐夫和杨立仁的关系，猜想到了美好的前程，举手投足都暗合着积极向上的旋律，在当时的一片黑灰和干瘦中，十分地引人注目。
　　“人，很多时候是盲目的，”这是多年以后苏艳自己的总结，因为当时，苏艳确实是盲目的，不但轻易同意了周云声的建议，而且在两曲“四步”过后，跟他一起上了楼去。
　　就这样，苏艳来到交建二公司的办公室，那时侯公司刚刚起步，很多事情都不规范，苏艳虽然没做过这种工作，但凭着大堂经理的能力，干了几天，却也让杨立仁非常满意，在周云声的协调下，直接被任命了办公室主任，让公司的几个老人非常不忿。
　　从这点来说，苏艳对周云声是感激的，所以在公司里谣言四起的时候，苏艳也只是默默地忍着，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周云声的事业和家庭，而且自己，也确实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怨不得别人。至于周云声为什么没有辟谣，苏艳不得而知，却隐隐猜测，这也和周云声的身体有关。周云声没有孩子，是周云声自己的责任。周云声当兵的时候受了点伤，虽不甚严重，但回来又给领导开了十几年车，前列腺就愈发地不行了，就连那荒唐的一夜，周云声也是半途而废，抽了半夜的烟，从此面对苏艳，虽然依旧略带亲昵，却从心眼里怀着畏惧，自然不会再有什么苟且发生。所以苏艳也曾怀疑，当日的荒唐，是不是周云声有意的试验，而所谓的流言，也是周云声故意为知，作为自己依然男人的佐证？
　　但不管怎样，苏艳是感激的，自己没有家庭，也不用对谁负责，即使是棋子，即使被利用，只要物有所值，也是无所谓的。在这方面，从小小饭店服务员成长起来的苏艳是势利的，也是心安的。
　　对于这几年周云声的反常，苏艳也是最早注意到的。首先是身体上的变化，头发大量脱落，身材象吹气球一样地发胖，估计是大量吃药的缘故。然后周云声的行为也有了变化，不断抱怨杨立仁的独权，不断抱怨自己的抱负，抱怨着抱怨着，不知道怎么又对自己冷淡了，和自己说话的眼光都充满了狐疑。苏艳受不了这种态度，就也潜意识里，慢慢疏远了他，却没想到，这无意识的疏远，会得到这样的“报复”。
　　
　　
                  第二十四节
　　
　　苏艳本以为来个拒不承认就行了，谁知道那秦科长却把她晾到一边，直到下班时候，才让人到后面小宾馆开个房间，把苏艳安置了进去，说也不算“双规”，只是找个地方让她回忆回忆，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就让她回去。
　　这是LC市检察院的一个土政策，象苏艳这样的情况，按说还不到“双规”的条件，但为了办案方便，也采取了“双规”的措施。检察院也知道，这只是调查的起始，一般不会出什么安全问题，所以也不安排人陪护，这样既能减少费用，又能给小宾馆创点收入。这政策自行使以来，工作更加顺手，又没人去追问它的合法性，因此也就一年一年地遵循了下去。
　　苏艳才知道人家更有办法，这时候再高喊“我有话说”，也确实有些不太像话，只好依着住了进去，只是希望办案人员不要通知单位，说怕影响单位的正常工作，秦科长知道苏艳是害怕面子，想了想，也不愿意打草惊蛇，就答应了她，但限定了时间。
　　苏艳被安排到二楼的一个标间，这小宾馆原是检察院的招待所，虽然有些陈旧，但床铺和卫生间还算干净，电视和热水都能正常使用，饭菜也有人送到房间，除了每天200元的费用有点离谱，感觉还是不错。但这时候的苏艳也没心计较许多，草草吃了些饭，就躺在床上，琢磨下午应该怎么说。
　　上午没有说出周云声来，除了感情上的因素，苏艳也有自己的顾忌，如果检察院把周云声招来，周云声肯定会知道是自己说的，凭着周云声的性格，这所谓的关系肯定是保不住了，说不定他还会大放厥词，把以前的种种抖搂出来，那自己这总经理助理，可就没法干下去了。苏艳的另一个顾忌是公司，相处了这么多年，苏艳比谁都清楚，周云声主管着财务，又有着好显摆的性格，其中的猫腻肯定不会少了，苏艳也清楚，这些猫腻一旦调查开来，很可能会影响到许多人，影响到公司的运转，影响到交通厅的安宁。
　　但辗转了一个中午，苏艳最终还是决定要如实汇报。分析这几年的经历，苏艳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欠着谁的，不错，是周云声把自己挖过来的，从客观上讲，周云声对自己也颇多照顾，但在主观上，且不说周云声出于什么目的，自己的兢兢业业，自己的委曲求全，已足够补偿的了，至于有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却是他的身体造成的，原因并不在于自己，“交易”，苏艳想到一个并不好听，但可以使自己解脱的名词，的确，从“交易”的角度来说，自己没必要替谁去承担这个责任。
　　对第二个顾忌，苏艳想的更多。等想通了，苏艳发现自己非常好笑，人家都展开调查了，自己还在顾忌着会扯出谁来，也太过迟钝了。苏艳经历过这种事情，知道一般检察院都会查封帐目，在专业人员的操作下，该查出问题的肯定隐瞒不住，何况是周云声那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苏艳知道，在这个关节眼上，估计也没谁会站出来维护周云声了，即使有，也只能是他的姐夫侯民。不过这样更好，上面有人活动，肯定比自己几个人折腾更有力度，这也是苏艳抛弃顾忌的原因。
　　不过让苏艳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她如实举报了被人嫁祸的事，秦科长也并没有放她立即出去，而是让继续呆在宾馆，说是等待落实。这结果让苏艳失望之余又非常害怕，纵使有一千条理由，但苏艳还是担心会在这小宾馆碰见周云声，一旦碰面，苏艳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的愤怒。
　　就这样惶惶了两天，不但没碰到周云声，连秦科长也没再出现，苏艳以为他们是过双休日了，却把自己晾在这里，心里不禁有些忿忿地。但到了周一才知道，原来这两天人家并没休息，而是去外地找周云声了。
　　周云声用苏艳的名义递交举报信后，自己心里乱乱的，就干脆跟了别人跑去底下县市，名义上是考察生意，却连电话也不开，龟缩在宾馆里不敢出去。控申科是通过周云声的老婆，又拐了几道关系才找到他的，据后来秦科长讲，周云声见到检察官，骨碌一下跌到了凳子地下，自己到象是罪犯，完全没有举报人的样子。
　　周云声被带回检察院，就一股脑地把举报的经过都说了，苏艳终于得以解脱，却又不得不再呆了一天，因为不知道是出于秦科长的“授意”，还是周云声突然意识了自己“举报人”的身份，除了男女关系那一条外，周云声又重写了举报信，当然，这回的举报人是他自己。
　　苏艳作为公司高层，又被作为知情人重新进行了调查，当然苏艳不可能知道什么，在持续盘问了一天后，又写了证明材料，按了指印，留了电话，才于今天上午被放了回来。
　　苏艳回来后才知道王钧已于当天也被叫了去，不过没有自己好运，估计这时候还在小宾馆里呆着，享受着每天二百元的待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碰见，可见检察院的安排还是挺周密的。
　　这边苏艳还在浮想联翩，那边周大同已经回来了，两人见面，自然又是一阵唏嘘，再叫来庄得，三人开了个碰头会，决定下午开个大会，通报一下情况，安安军心。
　　周大同跟两人说了王林贺的建议，想请苏艳陪他去找找杨立仁和侯民，苏艳经历了几天的不自由，理解王钧现在的郁闷，自然满口答应，表现的尤为积极。庄得也认为是应该从上面下手，早点做通工作，避免陷入被动。
　　于是三个人分工合作，周大同和苏艳立即去了交通厅，庄得亲自拐到办公室安排会议，员工们见苏艳安然回来，领导们也依然开展着工作，不等开会，就已经安定了许多。
　　
　　
                  第二十五节
　　
　　送走周大同和苏艳，杨立仁就愈发心烦意乱了，正准备出去，却有个不长眼色的部下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对面，开始喋喋不休地汇报工作。杨立仁见他半天也没说清什么主题，就干脆一顿狠批，打发走了了事，然后拿起电话，给侯民办公室拨了过去，杨立仁觉得，不管他高兴不高兴，这事还得再次跟他谈谈。
　　侯民前几天就发了点脾气，王钧刚被叫走，杨立仁想想兹事体大，就过去找他商量，当时侯民正在修改文件，耐着性子听完，只是不耐烦地扔了一句，“公司的事情一向都是你打理的”，就再也没了下音，把杨立仁噎了半晌，以为又回到当年的待遇。但杨立仁也没有办法，公司一直是自己在管着，而且现在还任着董事长，是人家下级，平时不怎么汇报，出了问题就来请示，也确实说不过去，只好悻悻作罢，回去自己琢磨着该怎么收拾。
　　但这回情况不同了，杨立仁烦躁之余，隐隐又有些解气，刚才才知道，举报的竟然是侯民的小舅子周云声，再看侯民怎么说？杨立仁狠狠地想，怕你不上战车？！
　　侯民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杨立仁估计他不在单位，只好又拨打手机，想问问什么时候回来，却听外面一阵振铃，门被推口，传来侯民爽朗的笑声，“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哩！”
　　杨立仁见侯民进来，连忙放下电话，也站起来笑道，“可不是，想曹操，这曹操可就到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杨立仁跟侯民说了周云声的事情，侯民说昨晚已经得到消息了，今天过来的目的就是跟杨立仁合计合计，该怎么处理。侯民说，“从你上次跟我招呼，我就在分析这件事情，且不说周云声举报了什么，王钧又存在多少问题，单就这调查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上任领导问题的延续，影响咱们厅的声誉，所以我认为，得想办法让检察院把案子撤了，才是最优方案，不留后遗症。”
　　侯民说这话有自己的想法，于公的一面姑且不说，即使推得再干净，自己也总得负个管理责任，以前不想参合，是权衡利弊，认为不值得去投入精力，现在不同了，举报人是自己的小舅子，怎么也不能说不知情了，就是检察院认可，估计领导面前也解释不通。于私更是郁闷，昨天老婆已经唠叨了半夜，说什么就这一个弟弟，说什么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侯民也明白，虽然人前人后发誓赌咒不再管他，一旦出事，还得自己去摆平。但如何摆平，既能置身事外，又让小舅子不受牵连，侯民确实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发现，撤案仍是最好的途径。
　　“废话一堆，”杨立仁暗骂了一句，“这招要是管用，谁还能想不出来？”
　　侯民好像看透了杨立仁的心思，摸出手机说，“我跟他们一个副检有些交情，不如中午一起吃吃饭，探探口风，咨询一个行的通的方案。”
　　杨立仁连忙称好，心里却极为鄙夷，心想要是不牵扯了周云声，你会这么积极举动，但毕竟人家路子宽些，现在又捆在一条绳上，就奉承了两句，让侯民赶紧联系。
　　杨立仁见侯民打通了电话，便也侧着脑袋听着，听两人的口气好像关系不错，东南西北某日某夜地扯了几句，等侯民约了吃饭，那边却说中午没有时间，又说系统有禁令云云。侯民只好在电话里咨询案子的情况，那边说这案子不归他管，不过可以过问一下，但作用多大就不敢担保了，侯民只好一连串地道谢，并预约闲暇了一定坐坐，希望能够指点指点迷津，对方支吾着应答着，又说手头上有事，就匆匆挂了，显然没什么诚意，弄得放下电话的侯民苦笑不已。
　　眼见这朋友是没有希望了，侯民就又打起了黄厅长的主意，侯民说黄厅长肯定有办法，就撮合着杨立仁找他去。他知道厅长喜欢杨立仁，虽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从平日的言谈中能看出些许。他知道主动面对肯定会受批评，但两人承担起码是个集体行为，属于工作失误，不存在什么个人问题。
　　杨立仁本不愿意惊动领导，奈何又没了主意，想想这事又怪不得自己，拉着侯民去还可以分担部分怨责，否则总有一天领导是要知道的，到时候责怪下来到也不美，还不如早点汇报了，说不定还真能解决问题。
　　两个人各怀心思，又出于相同的目的上到四楼，敲门进去，黄厅长刚好在，却在接听电话，两人只好在门边站着，等领导打完了再过去。
　　黄厅长接完电话，把两人叫去，问有什么事情，杨立仁看看侯民，却见侯民正在给自己使眼色，只好调整了心情，又琢磨了语句和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经过汇报了。
　　让两人意想不到的是，黄厅长听完汇报竟然笑了，仿佛听到一个好玩的故事。笑完了，黄厅长示意两人坐下，才正色地说，“你们俩也真是胡闹，竟然把这样个人放到副总的位置，看来这企业，不改制是真的不行了。”
　　杨立仁赶紧说，“这二公司正是改制的试点单位，本来进展不错，谁知道被这一搅和，我还在担心完不成任务哩。”
　　侯民也苦笑道，“这人以前不是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四十多了，竟然就落了这么个毛病。”
　　“可不能影响改制，”黄厅长又转对侯民说，“我也不反对举贤不避亲，但这亲可得真有能力，希望通过这件事情，能让你引以为戒。”
　　侯民赶紧站起来说“是”。
　　黄厅长挥挥手，示意侯民坐下，接着说，“刚才纪委打来电话，说你那问题不算严重，这回也就算了，也希望你能引以为戒。”
　　侯民刚刚坐下，听了这话，连忙又站了起来说，“我会记住的，这回真是谢谢你了，黄厅。”
　　黄厅长看侯民激动的样子，知道他这感谢是真诚的，就笑着说，“干工作嘛，谁都会有失误，只要不是诚心的，又没造成太大损失，组织也是能够理解的。”
　　“晚上我约了张书记吃饭，你们俩也参加一下，我再让他约下中院的李检，看怎么把这事处理了，”黄厅长接着说，“改制，就是因为有问题才改制嘛，没问题还改个啥子？”
　　黄厅长的话让两人都笑了起来，连声说“就是”。
　　三人笑完了，黄厅长又对侯民说，“你说你那小舅子有毛病，有毛病的人哪有民事能力嘛，是不是？干工作得多思考，可不要蛮干。”
　　杨立仁和侯民出了黄厅长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相视一笑，侯民轻声道，“这厅长就是厅长，果然思路开阔。”
　　杨立仁也是一阵轻松，但他估计侯民要比自己更加轻松，就笑着说，“要不人家怎么是厅长哩？”
　　看了看表，杨立仁说，“要下班了，喝一杯去？”
　　侯民说，“不了，我得赶紧到周云声家去，你也别喝了，把酒量留到晚上吧，到时候有你发挥的。”
　　
　　
                  第二十六节
　　
　　肖倩吃完早餐，看外面阳光不错，就打算下楼走走，借以消磨一下时间，等着庄得过来，带她去妇幼保健院做体检。这几天虽然利好的消息不断传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肖倩的心情也越来越差了，如果不是王钧临走时一再交代，自己也确实不太方便，估计早已挺个肚子四处活动了。
　　又是周五了。就是上个周五王钧接到的通知，晚上回来交代几句，周六一大早就去了，虽然都知道可能会被羁留几天，但没想到会这么久，六天过去了，除了打听到的一点消息，连一点具体的信息都没有，生活的怎样，有没有受委屈，没人说得具体。
　　昨天杨立仁专门跑来一趟，说为了王钧的事情，黄厅长都出面了，找了省纪委和检察院的领导，一起吃了饭，并得到尽快结案的承诺。杨立仁说本来是想让人家撤案的，但人家觉得不妥，说案子已经立了，不管怎样也得有个结果。杨立仁让肖倩少安毋躁，再坚持几天王钧就会出来，他和领导们都不会袖手不管的。
　　肖倩对杨立仁的说法非常反感，心想什么“王钧的事情”，如果不是王钧顶着，这调查还不落到你杨立仁的头上，肖倩知道，到现在杨立仁还没被叫去，肯定是王钧把责任都拢了过去，这让肖倩有些气愤，和王钧自小一起长大，肖倩知道王钧的毛病，虽然也是七十年代生人，却有着非常传统的国人性格，骨子和血液里沉淀的，除了责任道义，就是士为知己。但肖倩也没办法，毕竟还得靠人家去活动，也不能在言语上得罪了。
　　杨立仁看肖倩并没有意料的兴奋，以为还是在为王钧担心，就又透露说侯民为了尽快结案，让周云声的老婆去医院开了张证明，说周云声患有妄想阵发精神病，没有行为能力。肖倩对这事倒来了兴趣，她已经知道苏艳是被嫁祸的，也知道周云声最近干了些什么事情，所以觉得这确是一个好办法，但问题是医院怎么可能会提供这样的证明。杨立仁说现在只要有钱，什么证明都有人敢开，何况看周云声的状况，真有这病也说不定。对周云声，杨立仁现在是深恶痛绝，所以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刻薄起来。
　　杨立仁给肖倩带了辆“好孩子”的手推车，说是做伯伯的一点心意，肖倩只好收下，并请杨立仁多多费心，把王钧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肖倩不知道杨立仁有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但肖倩懂得，自己也只能就这样点到为止，这个时候，说得多了反而不美。
　　肖倩在楼下转了一圈，走到东门，刚好碰到庄得过来，就直接上了车，奔医院去了。庄得看肖倩鼻尖有些出汗，把空调往下调了调，问肖倩感觉怎么样，肖倩笑着说人胖了就这点好处，一点都不怕冷了。
　　庄得说他儿子出生那会儿正赶上三伏天，他在医院陪护，又不让吹空调，捂了一身的痱子，只好不停地拿凉水擦。
　　肖倩说你应该想想嫂子多难受，躺在那儿不能动不说，连澡都没法洗，更别提擦凉水了。
　　庄得说那是，所以现在儿子跟他妈亲，俺也认了，谁让俺受罪少，他妈妈付出的多，这也公平得很。
　　肖倩笑道你知道就好。肖倩说可惜我这是个女儿，注定要跟他爹亲的了。肖倩上次去做B超的时候，已经知道是个女孩。
　　庄得说没那回事，都是跟妈亲的，你可别重男轻女啊，我们王总可是喜欢女孩的呀。
　　就是，肖倩说，回来跟他说了，高兴地小孩似的。
　　过了几分钟，肖倩突然叹口气道，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能不能看到小孩出生。
　　肖倩的话让庄得也一阵难过，只好安慰说，估计这几天就没事了，你别担心，事情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个时间问题。
　　我知道，肖倩说，只是觉得这个时候他不在身边，好像没有底气。
　　到了医院，庄得要跟着，肖倩觉得不太方便，连忙说不用，轻车熟路的，又有熟人，没那么娇气的，请庄得在楼下等着。肖倩直上病房楼的七楼，这里是妇产科，肖倩的嫂子，肖卫国的老婆张月就是这儿的护士长，这也是肖倩选择这家医院的原因。
　　来得多了，护士站里的护士们都认识肖倩，见她挺个肚子过来，就笑着围了过来，又有人去监护室叫护士长，气氛顿时热闹以来。张月从监护室出来，老远就看见人群中“高大魁梧”的小姑子，就笑着说你怎么又来了。
　　张月也快四十了，但这工作性质运动量大，又保养得好，所以显得比肖卫国要年轻很多，只是因为职业习惯，见的多了，总觉得生孩子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对现今围保时又是抽血，又是B超的做法嗤之以鼻，所以才会问肖倩怎么又来了。
　　肖倩说离预产期越来越近，心里就越来越不踏实。张月摸了摸肖倩的肚子，说瓜熟蒂落，是很自然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既然来了，还是去检查一下，让你放放心吧。
　　张月见肖倩是一个人过来，就问有没有王钧的信息。肖倩说快完了，不久就会让回来。张月说那就好。肖倩说，只是听人家说的，也不知道现在咋样。张月说你也不要太操心，孩子要紧。
　　说着话，肖倩随张月下楼去做检查，刚到楼梯口，就听一个护士小声说，“知道吗，她老公前几天被抓起来了。”另一个护士说，“真可怜，这以后孤儿寡母的……”
　　这话让肖倩一阵恼火，却又感到一阵无能为力，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回头跟人家分辨去？肖倩紧紧抓了抓了电梯的扶手，昏暗的灯光下，感觉这心情愈发地萧瑟了，便有了股想哭的冲动。但看了看隆起的腹部，肖倩赶紧又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肖倩知道，这时候需要坚强，为了王钧，为了孩子。
　　
　　
                  第二十七节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情使然，肖倩告别了张月从病房楼下来，直到坐进车里，仍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怔怔地坐着，也不吱声，把庄得吓了够呛。庄得连忙跑到后面拿了肖倩的水杯，拧开盖子，递给肖倩。肖倩接过来喝了一口，却被呛住，咳嗽了半天，搞得庄得又是接水杯，又是递纸巾，又想给拍拍背，又想不合适，整得汗都出来了。
　　肖倩被这一打岔，就回过神来，镇定了许多，等咳嗽完了，看到庄得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就笑着说，“孩子没事，而且可能要提前，这两天就要生了，医生说如果不方便，明天就可以过来，在医院等着。”
　　“我以为有啥事哩，”庄得拍了拍脑门说，“看你出来的样子，吓死我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肖倩叹了口气说，“心理上还没做好准备，而且，王钧又不在家，万一有什么事情……”
　　庄得一阵默然，但还是劝解着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这么多人，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庄得的理由连自己都感觉很是苍白，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这么说。
　　“我知道，”肖倩说，“也只能如此了，还是得麻烦你，明天送我过来，干脆住院算了。”
　　“行，”庄得看肖倩疲惫地闭上眼睛，困难地依在椅背里，不由地一阵心疼，赶紧发动了机器，稳稳当当地开出了医院。
　　闭上了眼睛的肖倩假装在休息，其实内心里却怎么也不能平静，刚听到消息，肖倩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王钧在家，哪怕是今天就留到了医院，或直接推上手术台剖腹，肖倩都不会有什么担心，但现在，王钧一点音信都没有，母亲年纪大了，经不住上下折腾，肖卫国不在家，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赶回来，而嫂子和同事他们，跑跑腿可以，但不可能，也不会愿意承担什么责任。
　　肖倩平生第一次地感到了彻骨的无助，这感觉一旦产生，便迅速扩展到每一条经络，每一个毛孔，在尚存七八分寒意的初春暮冬里，抽干了所有的力量。肖倩在心底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叹息后，终于忍不住了自己的眼泪，“王钧，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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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钧这时候并不知道肖倩的苦恼，掐算日子，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礼拜，王钧不知道头胎往往会提早几天，看这边的动态，好像有很快结案的趋势，所以也就不太着急，优哉游哉地过着闲散的日子。
　　自上周六到现在，经历了最初的彷徨和紧张后，王钧发现自己这种状况，除了没有自由，其实也没什么恐惧的，控申处的秦处长是个笑容可掬的人，性格随和，用词考究，排除“谈话”的目的，倒是个不错的聊友，特别是这两天，“工作”之余，秦处长还会和王钧聊聊社会状况和人际关系。王钧看得出来，秦处长是一个积极的人，一方面，他对这物欲的社会既失望又失落，对自己的现状不甚满意；另一方面，他又对这社会的物欲充满着兴趣和渴望，也给自己确立了个很高的目标，为此，他会投入比别人更多的热情和努力，让王钧都觉得，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成功，几乎都没有天理。聊天的时候，秦处长对王钧的“人脉”推崇备至，羡慕之余，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他说王钧是属于衔着金钥匙出生的那类人，而他自己，出生时衔的是草根。
　　秦科长不在的时候，王钧由一个称为小古的副科级科员陪着，名为“陪护”，实为“监控”，是监察机关“双规”的必要方式，小古二十五六岁，白白净净，有些腼腆，但干工作很负责任，每次王钧写的申诉材料，他都要仔细润色，清除了模棱两可的表达，打印好两份，才让王钧签名按指印。
　　有天闲聊的时候，小古无意中说女朋友年前大学毕业，学会计的，到现在还没找好工作，在一个事务所里帮忙做些事情，临时的。王钧看那眸子中沉淀的无奈和苦闷，知道这事是困扰很久的了，不自觉地就泛滥了自己的怜悯心，说自己单位少个出纳，让小古问问他朋友有没有兴趣。几天下来，小古自然知道王钧他们公司的状况，虽然不大，但员工的收入不低，而且很有保证，所以顿时来了精神，但顾忌到目前两人的角色，只好说等这事忙完了再说。王钧自然知道小古的想法，所以也就没再提及，只是偶尔吊吊他的关注，比喻改制后的打算，比喻员工们的福利，弄得这小年轻孩双颊红润，目光迷离，举止间自然就带入了感情因素，深刻还原了“陪护”的本质含义。这局面连王钧自己都有些啼笑皆非，刚刚还在自以为傲的“热心肠”，放到这样个场合，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用”二字，这让王钧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把自己，又很有些高兴，象在鸡妈妈的眼皮地下偷吃了小鸡的狐狸。
　　在这种状况下，王钧也就渐渐过起了闲适的生活，不再像头两天那样，每次都被问些不知根底的问题，而是渐渐知道了些外面或内部的消息，也知道了楼下的某个房间里曾经住过苏艳，现在住着周云声，王钧甚至知道了黄厅长他们的过问，知道侯民带来了周云声的医学证明，所有这些，都在传递着一个利好的信号，而这种信号，也愈发增加了秦处长他们的信心，让他们确信，这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看到秦处长愈加灿烂的笑容，王钧知道他是误解了自己的，这几天的发展确实太迅速，连王钧自己都有些惊异，不知道多少关系在喷薄着能量，在发挥着巨大的潜力，但王钧清楚，这些力量只是表象，是游离于事实的外力，他的根源在于巨大的规则，也在于自己对规则的态度，在于自己坚持规则的毅力，舍弃了这些，王钧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想通了这些，王钧就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也更明白了该怎样去走完下面的“过程”。
　　
　　
                  第二十八节
　　
　　周六是休息日，但对LC市检察院来说，只能叫做周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六上班已成惯例，按书记的话说，这叫奉献一天，而检察长的作风更硬朗，上任伊始，就提出“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日不保证休息”的口号，成为全省系统争相效仿的楷模。这制度一经确立，除了更换老一，就再也没了更改的可能，弄的员工们怨声载道，却也没有办法，机关就是机关，只是委屈顺应着，大小会议也没见人发出反对声音。
　　前面说过，秦处长是个积极向上的人，又没什么事做，所以就早早来到单位。秦处长到办公室转了一圈后，想起昨天下午的会议精神，就又夹着公文包来到后面的招待所。
　　昨天下午老一召集了个很长的业务会，会上提到了王钧的这个案子，老一亲自察看了举报材料、审计报告和王钧的申诉材料，又问了这几天的调查情况，觉得只是一个简单的信访，举报人又没有民事行为能力，就征询主管副检的处置意见。主管副检自然明白老一的意思，说也认为这案子没有深究的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一个精神病人身上，确实也很不值得。
　　秦处长看领导的态度非常明确，连忙说这案子也差不多很清楚了，被举报人也很配合，没查出什么违法违纪的问题来，正打算请示领导把它结了。老一点头同意，却并没有转换话题，而是借题发挥，要求各部门的工作要分清主次，把精力集中在关系国计民生的大案要案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以让区级检察院去处理，别成天围绕着什么作风问题，整一些花边消息。
　　“当然，”检察长看老秦表情有些讪讪地，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直了，就补充说，“我这话并不只是针对控申处，各处室都有这种情况，这几年人人民的法制观念增强了，知道通过正式途径解决问题，所以控申处的工作非常繁重，成绩也是显著的，值得大家学习。我今天说这话也是想提醒各位，要注意工作方式，没有批评谁的意思。”
　　这一贬一褒的指示，让秦处长尴尬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表态以后会注意。会议散场的时候，主管副检又特地叫他留下，说别的也没什么交代，让尽快按照会议精神，把这案子结了了事。秦处长看领导这么重视，就愈发以为王钧有什么根底，所以到单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面招待所，完善一下手续让王钧回去。
　　秦处长进门，看见小古正在敲击着键盘，整理王钧的申诉材料，而王钧立在他的身后，对着屏幕指指点点，还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俨然是在学术讨论，不禁心底一阵好笑，又暗暗庆幸这几日的态度。
　　这已经是王钧的第六份申诉书了，虽然每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王钧还是做到了逐级深入，滴水不漏，不管是最初的“威逼利诱”，还是现在的“旁敲侧击”，王钧始终坚持了一个原则，只有经营上的失误，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说实话，申诉这些问题的时候，王钧也是担心的，刚接手总经理的位置不久，能够保证自己没有问题，周云声和杨立仁，还有公司的其他一些人，王钧还真的没有把握，前几天周大同提供的材料票就让王钧心有余悸，王钧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有多少，王钧知道，周云声是否真的有精神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做出点损人不利己的举措，这是最要命的。作为即将改制接手的公司，对于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杨立仁，王钧都不可能一句话推托得干干净净，所以在经历了最初的彷徨失措后，王钧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只要自己还没交代清楚，只要自己还在这儿呆着，外面就不会不管不问，就有活动的时间和空间。想通了这些，王钧也就渐渐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也在这心态中不断成熟，真正能够独当一面。
　　王钧看秦处长过来，就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秦处长答应了，也挤了过去，递王钧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然后也学了王钧的样子站到小古后面。秦处长看王钧的申诉还是老一套，说什么缺少科学的组织方法和管理手段，说什么缺少奉献的精神和无私的品质，没有半点抓手可以揪住辫子，就笑道，“这些问题你应该向组织汇报去，跟我们检察院说还不是浪费精力。”
　　“向组织汇报我就不说这些了，”王钧也笑道，“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们看在我的辛苦劲上，赶紧让我回去。”
　　“我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回去，”秦处长挤挤眼睛说，“只是看你写得上瘾了，不好打搅你，想等写完了再告诉你。”
　　“真的？”王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半天，才欣喜若狂地问，“真的让我走了？”
　　“你想留下来也行。”终于看见王钧符合年龄的激动，秦处长也得意地笑了。
　　“那还写个屁呀，”王钧把电脑猛地合上，高兴之余，冒出了句粗口说，“还我电话，让他们来接我回去。”
　　小古到隔壁取来王钧的手机，王钧接过来打开，想了想，还是给庄得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王钧只好又打了一次，王钧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心也蓬蓬乱跳，原来是内心的激动一直没能平息，不禁有些好笑，这些天艰苦修炼出的所谓平常心，在突然的惊喜面前，看来都是骗人的。
　　电话好不容易通了，接电话的却是个女声，王钧一听，竟然是肖倩，肖倩显然已看到王钧的电话号码，在那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是王钧吗？”
　　王钧心里一颤，连忙说，“是我，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那边肖倩哭着说，“我快生了，庄得带我去医院哩。”
　　
　　
                  第二十九节
　　
　　利用特权，秦处长把车开的飞快，又在人少的路口连闯了几个红灯，见路边的交警也不阻拦，心里就颇为得意，斜眼看看旁边的王钧，却好像并没注意自己的创举，而是一副心神不宁，焦急不安的样子，稍许有些失落，但想想人家确实也没有心思，只好安慰他不要着急，说自己是过来人，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事情。
　　王钧没有吭声，只是使劲地攥着手机，生怕有电话过来没能发觉。其实王钧也知道有张月在那儿，不会有什么意外，但王钧还是放心不下，这种紧张源自本能，又源自于发自内心的歉疚。自从坐上总经理的位置，能够陪伴肖倩的时间就骤然少了很多，上班时间自不用说，下班后也经常是各种各样的应酬，即使在一起的时间，所谓的聊天，很多也是公司里的事情，像是在交流工作。现在想想，其实很多应酬也是可有可无的，其实很多聊天，也可以问问身体状况，问问独自呆在家里，寂寞不寂寞。特别是这回，被检察院叫去整整一周时间，杳无音信，难以相像，对于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这是件多么恐惧而又无助的事情，虽然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但自己也未曾尝试，是不是可能争取机会，给肖倩报报平安，让她安心等候。
　　想到这些，王钧甚至有些汗颜，一直以来，面对很多事情，总觉得自己如何如何，拿着颗“平常心”四处炫耀，让人以为多么超脱，其实内心里，依然埋藏着无尽的渴望，依然痴迷着无尽的诱惑，依然纠葛着无尽的欲望，这心理表现在坐进大板椅时的那一阵热血沸腾，表现在对老秦和小古的献媚和讨好，表现在对待责任的敷衍、逃避和退缩。然而自己付出了多少，对工作，对部下，特别是对爱人和即将出世的孩子，王钧突然发现，对他们，原来自己也同样地存在着家长思想，自私地确定了自己的核心地位，只是索取，忘了付出。使劲握了握手中的电话，王钧冷汗淋漓，大脑却一片清明。王钧下定决心，也算是悔过自新吧，改变，就从现在开始吧，首先，应该尽到责任。
　　想得通了，车也到了医院，秦处长看王钧满头大汗，以为是急的，就催他赶紧进去，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王钧这会儿确实也顾不上很多，跟秦处长握手说了谢谢，就匆匆上楼了。握手的时候，秦处长发现王钧的双手湿漉漉的。
　　医院的电梯奇慢，王钧只要爬楼梯，等跑到妇产科，头上的汗就更多了。王钧急杠杠地跑到七楼，却发现肖倩还好好地坐在护士站里，她母亲在一边抱了个大包，傍边还倒放了一个，露出里面一大堆尿布，还有奶瓶奶粉什么的，就大声叫了肖倩的名字。
　　肖倩听到叫声，腾地就站了起来，吓得傍边的母亲赶紧一把扶着，一个劲地责怪不该动作太猛，不象个孕妇。王钧赶了过去，也不管丈母娘和别人了，一把就把肖倩抱住了，再看肖倩，眼圈早已经红了。
　　肖倩看王钧气色不错，衣服还算干净，浑身上下也没什么不对劲地，总算放下心来，终于没能控制住情绪，就把脸贴在王钧胸前，眼泪就涌了出来。
　　王钧感到前胸一片冰凉，看肖倩大腹便便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但还是忍住了，依然搂着，轻轻哄着。等肖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王钧抬起头来，看见周边含笑的目光，王钧却有些不好意思了。王钧突然又发现，自己莫非也神经质了，一路上惶惶恐恐地乱想，搞得像负罪一样，其实很多时候，自己也是性格使然，没法放开情绪罢了。
　　这边相拥无言，声后却传来“啪啪”的鼓掌声，王钧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果然紧接着就听见了庄得那夸张的笑声，“小别胜新婚，我都在外面等半天了，这边还温存着？”
　　听到这话，肖倩“扑哧”一声笑了，赶紧放开王钧，冲庄得飞了个白眼，笑骂了句“要你管”，看看边上的母亲和护士，脸就红了。
　　“正式老公回来了，我这临时的就不要了，”庄得边走边笑着说，“看来临时的只能替补啊。”
　　肖倩听庄得越说越不像话，就恼羞地抬腿踢了一脚，却被王钧拦住，说怕别人没有踢着，自己却要摔倒了。王钧看肖倩没事人一样，就摸着肖倩的肚子问，“不是说要生了吗，怎么会坐在外面，咱嫂子呢？”
　　“去拿化验单了，”四周都是人，肖倩被摸的有些不好意思，就打落了王钧的手说，“不是紧张吗，早上起来感觉有些阵疼，就赶紧跑来了，谁知道到了医院，却又没事了。”
　　庄得笑着插话道，“一大早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说要生了，吓得我连牙都没顾上刷。”
　　“我说今天嘴巴怎么这么臭哩，”肖倩好不容易逮住个机会，自然不舍得放过，把庄得呛得够呛，连说好人没有好报，下回再也不管了。两人平日里就常常这样斗嘴，已经习惯了，这会儿心情不错，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忌讳，倒是肖倩的母亲有些听不下去，瞪了女儿一眼，觉得不该这样口无遮掩的，又看了自己的女婿，发现王钧只是苦笑，并无不豫，也就放心了。
　　三人闹腾完了，庄得才询问王钧这几天的经过和结果，王钧就把前后过程说了，搞得庄得连连惊叹，却是说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样，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过去了。王钧被庄得的的话搞的哭笑不得，又看见一旁的小护士们支棱着耳朵的偷听，估计也是在猎奇，要作为以后的谈资，就觉得这人心确实够奇怪的，苦笑着说，“你以为还要上辣椒水和老虎凳吗？”
　　“起码得聚光灯伺候着吧，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姓名、年龄、职业，”庄得模仿完电视剧里的镜头，又故作遗憾地说，“这也太不够刺激了。”
　　“不行明天也找人举报一下，让你进去试试？”王钧笑骂道，“又不是拘留所、审讯室，你还真会联想，估计肯定有暴力倾向哦。”
　　庄得洋洋得意地大声说，“我不是有暴力倾向，我只是喜欢制服，喜欢SM。”
　　“切，”王钧和肖倩同时啐了一口，一边穿制服的小护士们也红了脸，偷偷地笑了，只剩下肖倩的母亲，奇怪地看这这群晚辈，莫名其妙的。
　　
　　
                  第三十节
　　
　　肖倩是十点半被推进手术室的。
　　昨天的检查，医生说肖倩胎位不正，脐带绕着了脖子，顺产危险性极大，只能剖宫。张月也说直接拿出来的好，她看多了分娩，认为剖宫是个小手术，“麻药一打，睡一觉，醒来孩子就包好了，一礼拜就恢复了，比顺产的痛苦要小的多。”王钧也知道张月说的忒过轻松，但隔行如隔山，既然来到医院，也只能由着他们了，就和肖倩商量，长痛不如短痛，让张月找了人，次日就手术。肖倩对手术虽然害怕，听的最多的却是分娩的痛苦，觉得亲嫂子也不会欺骗自己，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只是老太太有些不同意，她说自己生了五个孩子，也没有哪一个有危险的，老太太一生没住过院，对手术总是不太信任，不像王钧的母亲，离了医院就没法生活。张月只好劝慰婆婆，说现在的孕妇的身体哪能跟你那时候比，孩子又营养好了，一个个肥肥胖胖的，顺产确实不容易。这话老太太也确实同意，却勾出了另外的话题，说肖倩三姨家的胖孙子出生的时候就十斤多，产妇哭喊了三四个小时，还是接生婆硬拽出来的，到现在胳膊还抬不过头顶。听得一旁的肖倩脸都绿了。
　　手术时间一定，王钧就开始忙碌了，办住院，预缴款，订房间，领用品，做各种化验，签各种霸王协议。还又按护士交代，买来两袋食盐和一大捆粗糙的卫生纸，王钧问了张月，张月说是压刀口要用，这让王钧非常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食盐，张月当时正在忙碌，也没做太多解释，只说一直都是这样，王钧只好按吩咐买了。
　　等一切忙妥帖了，王钧又把丈母娘送到肖卫国家，自己才回家收拾了东西，取了银行卡，开了车，重新回到医院。丈母娘心疼女儿，觉得医院的伙食太差，主动要求每顿都做了送来，王钧和张月拗不过她，好在离这儿也比较近，就由她去了。
　　晚上陪肖倩住在医院里，王钧看肖倩有些忧郁，知道是担心手术，就找了很多话题逗她，两个人谈到半夜，不是王钧一再要求，肖倩还要坚持不睡，最后王钧只好把灯关了，帮肖倩掖了被子，才回到自己的床铺上躺下，两人虽然分床而眠，仍然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外面的月色不错，水溶溶地从窗外倾泻进来，洒遍了半个屋子，王钧看肖倩丰腴的脸庞映在月光下，眸子里折射出一抹幸福的笑意，不禁心里一动，就偷偷遛下床，过去捧住了，轻轻吻了下去。
　　肖倩也伸出胳膊，轻轻搂住王钧的脖子，两个人就这样依偎了良久，直到外面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像幼儿园里不好好睡觉的孩子，听到老师来了，赶紧跑回自己的小床，重新躺好了，还在被窝里“呵呵”偷笑，像偷吃到葡萄的狐狸。
　　两人重新躺好，就再也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享受这难得的一点静谧。王钧有些累了，所以很快就进入了迷糊状态，却并没有睡着，大脑里依旧保持着一点空灵，王钧觉得这状态很奇妙，也懒得去调整，就这样默默地保持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听见肖倩长长地叹了口气，咕噜了句“好久没这样了，”便蓦地惊醒，再看肖倩，却已经睡着，发出悠长的呼吸声。王钧不知道肖倩是不是在说梦话，但却知道，肖倩的这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想想这一个月的忙忙碌碌，王钧不禁也叹了口气，就也没了睡意。
　　早上起来又是一阵忙碌，有些昨天已经做过的项目，今天竟然又要检查一遍，让如果不是张月跑去协调，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但即使是这样，直到十点半肖倩才被推进手术室，王钧也已经晕头转向了。站在手术室门口，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王钧大脑空白一片，本来就有些担心，再加上被迫签订的那些协议，让王钧都不敢考虑所谓的那些“如果”了，只觉得双腿疲软得都快要支撑不住身体，只好倚靠在了门框上，把眼睛帖在门缝，希望能看见点什么。
　　同样焦急的还有肖卫国，肖卫国是早上七点才赶回来的，简单洗了把脸，就匆匆赶到了医院，样子比王钧从检察院出来还要“落魄”。肖卫国和王钧不同，王钧只是倚在门口焦急的够望，肖卫国却在走廊里不停地转圈，落了张月一阵埋怨，说都把她给转晕了。
　　肖倩的母亲本也要来，却被肖卫国和肖倩阻止了，他们是不想让母亲伤心，但王钧估计，老太太在家里也是坐不住的。王钧不停地拿出手机来看，却发现时间好像凝固了，中间代表秒针的两个小点点，跳动一下竟然需要好半天，王钧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有什么感受，出生到现在，王钧还没有感到焦虑这么无助过。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没出生的孩子，起码到现在，王钧并没有真正担心过，在王钧的内心里，仍是责任大于了亲情，所以在昨天的协议里，王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人”一项，在那一刻，王钧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血浓于水”。几年以后，当肖倩看王钧把孩子宠溺得不像样子的时候，往往会重提旧话，王钧也会重新思索这个问题，但不管怎样，这让王钧坚信了一个道理，感情，还是培养出来的。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的王钧没有那份闲心。在王钧的第“N”次看时间的时候，手机突然发出一阵震动，把王钧吓了一跳，几乎把手机扔了出去。王钧连忙接了电话，是父亲打来的，昨天下午王钧已经跟父亲通了电话，告诉他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把父亲吓了不轻。王钧跟父亲说了肖倩今天要手术，这份儿老两口已经到了市区，正朝这边赶来，打电话问生了没有。
　　王钧挂了父亲的电话，肖卫国的手机便又响了，王钧不用猜就知道是丈母娘打来的，肖卫国一接，果然是。等肖卫国安慰了母亲，王钧的电话又响了，却是庄得他们打来的。
　　张月看王钧两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刚准备打击几句，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声，三人赶忙围了过去，不一会出来个护士，把门开了个小缝问，“谁是肖倩家属？”王钧赶紧举手说，“我们是。”那护士说，“恭喜生个女孩，3.2公斤，母女平安。”
　　
　　
                  第三十一节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肖倩被推了出来。此时肖倩还处于昏迷状态，由于失血，脸色苍白得厉害，看得王钧一阵心痛，赶紧过去代替护士扶了推床。
　　一群人簇拥着，把肖倩推到了病房，按医院的规定，术后第一天是要安排在观察室的，但张月觉得观察室太拥挤，环境不好，就给安排到了护士站对面的一见病房，说这样照顾起来要方便一些。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肖倩搬到床上，这时候肖倩没有穿衣服，所以是连被子一起搬的，张月把肖倩弄妥帖了，把镇痛棒摆好，又把导尿管引到了痰盂里，才转身出去，说再找床被子，一会儿要用。这事儿张月经验丰富，所以做起来有条不紊，干净利索，王钧只能在一边看着，一边庆幸着有这么个帮手。
　　十二点整的时候肖倩醒来，虽然还是晕晕乎乎，却能够开口说话了。肖倩看周边站了一圈人，连忙着急地问，“孩子呢？”
　　张月说，“一会儿就送下来了，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
　　王钧也过去握着她的手问，“现在感觉怎样？”
　　肖倩说，“冷得很。”
　　张月赶紧张罗着又给压上了一床被子，说失血太多，感觉冷是正常的。
　　这时候有护士把孩子送了下来，张月接过来抱了，递给肖倩看。肖倩看那黄绿色的襁褓里红赤赤皱巴巴的一个小人，没有一点可爱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毛问，“怎么这样呀？”
　　张月知道肖倩对婴儿没什么概念，就笑着说，“这孩子已经很好看的了，你看皮肤多白，头发多黑，长的太像他爸了。”
　　王钧就也凑了过去，看孩子确实头发乌黑，皮肤却并不白皙，而是一种细细嫩嫩描述不出的颜色，眉毛稀疏疏的，小眼睛微闭着，小嘴巴微张着，怎么也看不出像自己的地方，只是在伸到嘴边的小胳膊上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肖倩女宝，52CM，4.4KG”，让王钧确信这是自己的孩子。
　　这时候王树人刚好进来，跟大家打了招呼，就从张月的手上接过来孩子，对着窗户仔细地看了，也说长的极像王钧。王钧只好承认了这个事实，却哀叹说这女儿怎么这么不会长，有好的不学，偏要生的自己这副模样，惹得众人一阵大笑，也打消了一上午的紧张气氛。
　　众人闲聊了会儿，王钧就问母亲为什么没来，王树人摇头说昨天上午就要来的，下午却又发病了，现在还在医院里。王树人说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来晚了。王钧的母亲是肝病，时好时坏了好些年，看了无数的医院和医生，却不能真正断根，每天靠药物维持着，这也是不能来照看肖倩的原因。
　　那边肖倩听见了，连忙问，“严重吗，要不让王钧回去看看？”因为是世交，肖倩跟婆婆还是真有些感情的，这让王树人很是欣慰，就笑着安慰肖倩说，“她没事，都习惯了，这段时间还是让王钧多陪陪你吧。”
　　两人的对话让王钧栗然惊醒，王钧知道父亲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确实，母亲病了这么多年，一家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无奈，再到现在，基本已经漠然了，起码到前一刻，在父亲说母亲又一次患病的时候，自己是无动于衷的，不是肖倩提及，自己甚至连回家看看的心思都不曾起过。看看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肖倩，王钧突然想起，自己也是这样出生的，这让王钧的心底一阵难过。
　　王树人拍拍王钧的肩膀，让王钧跟着自己出去。在走廊里，王树人小声告诉王钧要照顾好肖倩的身体，还要告诉她家里的难处。王树人说自己一会儿还得回去，孩子们没一个在家，王钧的母亲还是一个人呆在医院里。王树人说这话时有一点落寞，更多的是溢于言表的歉意。在王钧的记忆里，父亲的这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因此陌生之余，王钧又是一阵心痛。
　　王树人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过这次是鼓励的口气，王树人让王钧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王树人说凭自己的身体，照顾个病人还是有能力的。王树人说煤矿已经完全卖了，这几天资金就可以到位，让王钧有什么想法尽管实施，王钧说我相信你的能力。
　　王树人跟儿子交代完，又进去把情况跟肖倩她们说了，就匆匆出来走了，肖卫国和王钧把王树人送到病房门口，回来的时候，还没进屋，却听见张月用忿忿的口气对肖倩说，“没见过这样的父母。”
　　王钧知道张月说的是谁，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停住了脚步。肖卫国有些尴尬，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警告了自己老婆，果然听见里面传出张月的声音，“先别慌进来，孩子在吃奶哩。”
　　两个人就在走廊里站着，本来王钧是可以进去，但不好把肖卫国一个人留在外面，只好陪着。
　　“怎么这么快就有奶水了？”王钧见肖卫国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没话找话地问了旁边护士站的小护士。
　　“现在还没有，”小护士不知道为何脸却红了，逊了一下说，“吸吸就有了。”
　　王钧刚准备再问话，却看见丈母娘提着个大饭盒急匆匆地来了，连忙迎了过去。丈母娘一路小跑地过来，边走还边问，“孩子呢？”
　　王钧说，“吃奶哩。”话音未落，丈母娘就已经推门挤了进去，王钧就听见里面传来夸张的惊叹声。
　　就这样又折腾了十来分钟，张月给孩子喂了点奶粉，看孩子睡了，就和王钧帮肖倩换了身下的卫生纸，倒了痰盂，整理了被子，王钧发现张月除了有时候说话难听外，照顾起病人来倒是蛮细心的，所以刚才的一点芥蒂也就懒得放在心上了。
　　张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纰漏了，才拉着婆婆和肖卫国去吃饭，留王钧在病房里陪着。张月临走时还告诫王钧，说产妇需要休息，别说话时间久了。王钧诺诺地应了，但就他出门进门的工夫，却发现肖倩已经睡着了。王钧只好蹑手蹑脚地拿了丈母娘带来的饭盒，到外面的阳台上吃了，因为肖倩早上不能吃饭，王钧也跟着没吃任何东西，折腾了一上午，心里一直有事堵着，也没怎么觉得饿，这会儿没事了，王钧才感到了饿得难受。
　　王钧吃完饭进来，发现肖倩正睡的香甜，孩子却醒了。好在醒来的孩子并没有啼哭，而是小胳膊小腿在那儿踢腾着，嘴里还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王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过去解开了襁褓，却发现孩子拉了大便，棕褐色的粘在尿布上，那一大堆的量也不像是这么点的孩子能拉出来的。王钧以前看书，知道这是胎便，只是不知道拉完了没有，就把孩子抱起来，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着。
　　虽然把着孩子感觉怪怪的，但接触着婴儿那细腻的肌肤，看几个小时大的孩子大便，竟然也握着拳头，做出吃力的样子，王钧的心里不免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莫非这就是亲情，王钧想，但很快地，王钧就又手足无措了，面对着婴儿那柔嫩的小屁股，王钧拿着纸巾，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好不容易擦干净屁股，又仔细包好，王钧感觉自己的后背和内裤几乎都湿透了，不禁长长吁了口气，这以后的日子，可有得受了。但不知怎的，看着小小婴儿那黑豆般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王钧虽知道她其实是看不见的，但还是感到了一种实质般的东西，由着那目光，传递到自己心地，滋生出了一朵幸福的喜悦，这喜悦，宛如春风，宛如细雨，轻轻的，柔柔的，却能将全身的每一颗细胞都沉浸进去，让你来不及挣扎，也不愿意抗拒。
　　
　　
                  第三十二节
　　
　　晚上十点的时候，本来静静躺在小床上的孩子，突然“咯”的一声，吐出了很多巧克力色的液体，把正在跟肖倩聊天的王钧吓了一跳，连床头的呼叫器也忘了，赶紧跑到门口叫来了护士。
　　护士说这是羊水，剖宫产的婴儿没经过挤压，胃里有羊水是正常的。王钧和肖倩看孩子呕吐完了，仿佛舒服了很多，又轻轻地闭上眼睛睡了，这才放下心来。王钧看婴儿的小襁褓脏的不成样子，用了很多纸巾也清理不出来，就又到护士站买了一套，给她换了。
　　这时候的肖倩状态不错，全身麻醉的药性虽已完全过去，镇痛棒正在发挥着作用，所以并没有觉得疼痛，伤口不再有血水渗出，压刀口的两袋盐也被取了下来，身下换了干净的纸巾，虽然依旧没法挪动，感觉却已轻松了许多。没有睡意的肖倩就和王钧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旁边趟着的孩子。
　　“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宝宝一直都不哭不闹的，”肖倩突然说，“就是醒了也在哪儿踢腾两下，不像隔壁的孩子，已经哭了好几次。”
　　“说明咱们孩子安静，”王钧从孩子腋窝里取出体温计，看了看温度在正常范围，就笑着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露在外面的小手说，“是个不磨人的好孩子。”
　　“这点像我，”肖倩也笑着说，“你小时候可是非常爱哭的。”
　　“还不是被你欺负的，”王钧见肖倩又提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就自嘲地说，“怪不得人家说近亲不能结婚哩。”
　　“不好下手，呵呵，”肖倩也知道那个笑话，所以就“咯咯”地笑了，又怕扯动了伤口，那笑声就显得异常怪异。
　　但到了十一点，两人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小床上的孩子竟然又开始吐了，而且这次吐的更多，小枕头和半拉被子、床单都几乎湿透了，幸亏孩子的脑袋是微侧的，不然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王钧连忙又换来值班护士，想请她帮忙清理了。
　　值班护士正在那儿看书，虽然知道是护士长的亲戚，却仍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拿了一大把纸巾，简单擦了擦，说这是正常现象，吐完了就没事了。王钧道了声谢谢，正准备要求再领套被褥，值班护士却又仔细拨着呕吐物看，说里面有些玫瑰色的东西，这把王钧和肖倩的心又揪了起来。
　　不一会儿，值班护士又找了值班医生来，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邋哩邋遢的，性子还慢得出奇，他又仔细看了呕吐物，犹豫了良久，才抬起头说，估计里面是有血丝。
　　这判断更把王钧吓了一跳，连忙问孩子是不是哪儿有问题。
　　值班医生说现在还说不了，可能是肠胃出血，也可能是手术的时候咽进去了母体的血液，建议送到十楼的重病监护室观察着，比在下面要放心些。
　　肖倩和王钧顿时没了注意，两人也不知道监护室是怎么回事，商量了半天，还是打电话咨询了张月。张月那边刚刚睡觉，听了王钧的描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交代听从医生的安排，送到监护室观察着，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接下来就行了。
　　王钧就跟着值班护士，抱着孩子来到十楼。值班护士让王钧在走廊的长椅上候着，自己进去叫人。王钧看这监护室果然和楼下不同，合金隔断围护着，清清冷冷的灯光下，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紧了紧怀里的孩子，王钧感到一股凉意涌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值班护士叫来了另一个护士，穿的衣服却是纯白色的。白衣的护士接过孩子，带着王钧来到里间，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等在那里。那大夫仔细询问了孩子的情况，看了襁褓上的呕吐物，又问了父母双方有什么遗传病史，又拿了听诊器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听了，又敲了孩子的腹部听听声音，才一言不发的埋头填起病历和住院手续。
　　王钧在一旁看的着急，见那大夫终于写完了，连忙问孩子怎样了。那大夫却摇摇头说检查不出来，让赶紧下去缴了押金，好让孩子进去。王钧没法，只好又急匆匆地跑下楼，缴了一千元押金。本来人家是让缴三千的，但王钧身上没那么多现金，这时候又不好跑出去取钱，只好说了些好话，并保证明天早上补上，才算应付了过去。
　　这时候的电梯已经停了，等王钧再跑到十楼，已经双腿发软，两眼发黑了，但王钧不敢有片刻休息，怕耽误了事情。王钧跑到里间，见那大夫和护士还在那儿候着，孩子也还在那护士怀里，却在“哼哈儿哼哈儿”地哭着，仿佛也知道要离开父母了。这是王钧第一次看到自己孩子的啼哭，却没办法抱过来察看或亲哄，却眼睁睁地看着被抱进更里间的屋子，然后“碰”的一生门响，就完全被隔离了，连啼哭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那大夫跟王钧交代了两句，就也转身走了，留下王钧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沾有呕吐物的襁褓，心里空空如也。中午的时候王钧还在那儿怀疑着所谓的血肉之缘，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这份儿感情是如此的刻骨铭心，即使你不曾觉察，它也早已根植了你的每个细胞，每条神经。
　　王钧回到病房已经将近十二点，肖倩仍然没能入睡，虽然身体不能移动，却伸着脖子等在那里，王钧又是一阵心疼，连忙克制了一下情绪，告诉肖倩说孩子没什么大事，留在上面观察两天就行了。肖倩这才放心，说感觉累了，让王钧也早点休息。
　　王钧帮肖倩整理好枕头和被子，拿着痰盂去倒了，顺便自己也简单漱洗了一下。等王钧回来的时候，看到肖倩已经睡着了，发出声声悠长的呼吸，忙碌里一天，心情紧张了两回，王钧也感到真的累了，便也关了灯，躺到了对面的床上。
　　今夜的月光依旧好得出奇，照亮了临窗的半个屋子，也照亮了病床上熟睡的肖倩，和她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小床。王钧发现自己的四肢早已酸软的没有了一点力气，急需要休息恢复调整，王钧也知道所有的担心都是徒劳，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王钧却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纷纷扰扰，此起彼伏，无法入睡。在这样个月夜，王钧生平第一次地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
　　
　　
                  第三十三节
　　
　　王钧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窗外打了半天的招呼，明晃晃的，一点都没有初春的温柔。王钧迷了迷眼睛，感觉头还是晕晕沉沉的，四肢比睡觉前还要疲惫，仿佛根本就没有得到休息。昨夜一夜迷糊，王钧做了无数个梦，却没一个是令人愉悦的，每次惊醒，又一点都记不得了，所以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间，醒着多少时间。
　　如果在平时，王钧肯定要去拉了窗帘，再睡个囫囵觉，补充补充睡眠，但今天不能，一大一小都在住着院，可不敢有半点懈怠的情绪，因此王钧赶紧起来，轻轻地溜进卫生间，刷刷牙，拿凉水冲冲脸，想要打起精神，迎接新的繁忙一日。
　　等王钧从卫生间出来，肖倩也已经醒了。肖倩身体本就不错，经过一夜休息，气色好了很多，脸色也变得红润了。王钧把痰盂倒了，拿温水帮肖倩擦了擦脸，又检查了她身下的垫纸，发现依然干燥，没什么事情，就问肖倩现在感觉怎样。肖倩轻轻活动了一下胳膊，说感觉还行，就是躺得久了，背部有些难受。王钧说这才刚刚开始哩，没办法，只有忍着了。
　　两人说了些话，肖倩说有些渴了，王钧去请示了护士，回来凉了些开水，拿小勺子一勺一勺给肖倩喂了。肖倩看王钧笨拙的样子，就呵呵地笑了，说一看就知道是没护理过病人的主儿，手像脚一样的不利索。王钧连忙制止了不让她笑，害怕被水呛住了，引起咳嗽扯动了伤口。肖倩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也不再说话，小心地把水喝了。
　　肖倩喝完水，休息了一会，终于还是有些担心孩子，就催促着王钧上去问问，王钧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多钟了，估计上面的值班医生也已起来，就跟肖倩交代几句，从楼梯上到了十楼，可是王钧在十楼转了两圈，也没见到一个医生和护士，里间的门依旧紧锁着，王钧也不敢敲门，只好又悻悻地下来了。
　　王钧回到病房，发现丈母娘已经来了，正坐在肖倩的床边上，一脸忧郁地叹气着，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孩子的事情。王钧跟她打了招呼，把上面的情况跟肖倩说了，肖倩自然也没有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说等到上班了再说。
　　因为这一搅和，王钧的心里压了块石头，也就没了一点食欲，但考虑到上午还有很多事要做，只好勉强吃了些，就跟肖倩她们打了个招呼，出门到银行取钱去了。
　　王钧取完钱回来，医院已经正式上班了，病房楼下的门庭里站满了人，一看都知道是来探望病人的，保安站在楼梯口，一边大声吆喝着告诉大家现在是查访时间，不能影响大夫病人，一边有条不紊的验看着有没有陪护证，有些本想尽早来看了病人好回去上班的，却因为不能进去而在傍边发着牢骚，也有人打着电话在找人疏通，更有甚者在那儿胡搅蛮缠，希望能够说服保安让他上去，整个大厅里挤挤嚷嚷，和个菜市场也没有两样的。
　　幸好王钧下来的时候带有陪护证，好容易挤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庆幸，手机却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固定电话，王钧一边等电梯，一边接了，却是十楼打来的，让王钧赶紧到十楼，医生有事要咨询。
　　王钧看电梯还在九楼停着，好半天也没有动的趋向，心里就愈发着急，干脆舍了电梯，顺着楼梯爬了上去。这已经是第二次爬楼梯了，转到十楼，王钧发现自己比昨天的状态要好了些，就在监护室的门口擦了把汗，调整了下呼吸，才推门进去。
　　接待王钧的已不是昨晚的大夫和护士，大夫是个男的，护士也变成个中年妇女，看领口和袖子，和张月的一样，估计也是护士长级别。那大夫请王钧坐下，又把昨天晚上的那套仔细询问了一回，仔仔细细填了病历，等问完了，王钧连忙问孩子怎样，那大夫却说刚刚接手，还不清楚，昨晚的值班大夫交接时，怀疑是胃部出血，清洗了一下，现在正在观察着，还不能做出具体的判断。
　　王钧一听说清洗，马上联想起小时候隔壁二婶因和二叔吵架喝了农药，被送到乡卫生院洗胃的情景，顿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肌都感到一阵阵抽悸，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啊？”连王钧自己都发现，自己都有些变音了。
　　“呵呵，你要相信孩子的生命力，也要相信我们的医术水平，”那大夫笑着说，“我们每年给几千个孩子看病，心脏手术都能做的，何况是小小的洗胃。”
　　王钧看那大夫的自信满满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狼外婆的样子，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点头称是，又把一个个的不平等条约签了，补缴了押金，才被告知可以离去。虽然在上面呆了将近一个小时，但王钧仍然没能看到孩子，也不知道孩子是个什么状态，跟护士长申请了，却说在里面很好，有专人照顾，叫尽管放心。
　　王钧再回到病房，看见张月也在，就把上面的情况跟张月说了，张月倒显得满不在乎，反而数落王钧不该半夜打来电话，她说，夜沉沉的，刚刚睡着，突然电话就响了，把人吓了半死。她说一会儿查完房，她会到十楼看看，如果没什么事情，直接抱下来就行了。“不过，”张月说，“还是在上面放心些，等一会儿我跟她们护士长说说，很多收费可以减免些。”
　　王钧知道张月的职业习惯，也不敢计较她的言语，只好说，“只能这样了。”肖倩和她母亲对张月盲目的相信，所以也就没什么异议。
　　张月给肖倩检查了刀口，又量了血压和体温，见恢复的不错，就开玩笑说到底是年轻，估计五六天就可以出院了。这让肖倩非常高兴，一边伸胳膊让她把吊瓶打上，一边笑着说自己身体好，这还是平生第一次住院，没想到却是动手术。张月说这手术和别的手术不同，别的是由于疾病，所以身体虚弱，恢复得慢，而这手术的对象都是好人，身强力壮的，营养又好，自然恢复的就快些。
　　王钧看她们姑嫂二人在聊天，也插不上话说，就拿了饭盒去卫生间刷洗，却被丈母娘看见了，赶紧过来抢去，说一屋的女人，哪有让男人洗碗的。这论调让张月和肖倩都笑了起来。丈母娘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在这方面非常固执，十分看不惯现在“女外男内”的风习。
　　这边王钧刚刚有点开心的由头，手机却又响了，这回是检察院的小古打来的。小古问了“嫂子”生产的情况，关心了几句后才说明打电话的意思，说经请示领导，案子算彻底结案了，需要有关人员去签个意见，领取整改通知。
　　王钧接完电话，看了看肖倩和张月。张月笑道，“你不用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该去就去吧，有我在这儿，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王钧一向嘴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表示会早些回来，惹得肖倩和张月又是一阵哄笑。但等王钧准备出门，却又被肖倩叫住。
　　“对周云声，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肖倩叹了口气，对王钧说，“就算为了楼上的孩子。”
　　
　　
                  第三十四节
　　
　　王钧来到LC市检察院门口，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周大同在门厅里跟自己招着手。周大同是王钧叫来的，因为需要出具整改意见，这几天王钧不可能有时间，就让周大同也过来，按要求写个材料，尽快结案了事。
　　王钧和周大同来到控申处，秦处长和小古都在，因为还有其他人，秦处长倒显得并不热情，只让小古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叫王钧他们稍等一会儿，处理完了这件案子就过去。王钧见秦处长对面坐了个黑黑壮壮的大胖子，正在那儿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想起了刚被传来时候的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微微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那大胖子正在紧张着，见王钧跟自己招呼，以为是熟人，却想不起来是谁，又以为是秦处长的朋友，赶紧站了起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还了礼，让秦处长也有些吃惊，不知道王钧到底有多大的根底，连这些三教九流的家伙都如此地伏伏贴贴。
　　狐假虎威的王钧当然不知道秦处长的这些想法，跟着小古进了处长办公室。小古将两人安顿在沙发里，又给倒了水，才拐回隔壁，继续给处长做问询纪录。趁这工夫，周大同问了王钧医院的事情，王钧把前后经过跟他说了，搞的周大同也叹息不已。周大同也不是个善谈的人，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王钧，只好也学了大夫们的样儿，说要相信医学，相信孩子很快就会好的。周大同说本来上午大家约定要去医院看望肖倩和孩子的，既然是这样，就再等两天再去了。王钧知道这“大家”的范围，就说没有必要，大家都忙，还是安心把改制往前推推吧。周大同见王钧提起改制的事情，就把这几天的工作跟他汇报了，说改制还是受到了案子的影响，没有多大进展，不过正在公示期，也算是在往前走着。
　　两人就改制的问题又交换了意见，直到秦处长进来，才停止了这个话题。秦处长还没进门就在摇头叹气，说工作多的没法应付，王钧见他分明十分满足的样子，也没法说破，只好巴结着安慰说现在物欲横流，人心不古，检察机关忙碌是可以理解的。秦处长又问了孩子的情况，说喝喜酒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自己。王钧连忙表示不会，说到时候一定亲自送上请帖。
　　双方落座，王钧把周大同介绍给秦处长，说自己这段时间呆在医院，有什么请直接吩咐周总就行了。周大同连忙递上名片，又提醒说自己是跟秦处通过电话的。秦处长在这方面记性不错，马上想起来这位是王林贺的同学，赶紧站起来重新握了手，说自己跟林贺老兄关系不错，都是自家兄弟，以后要多联络联络。
　　秦处长让小古取来结案报告，王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见案子的定性是“查无实据，检举人无民事能力，不予立案，”终于松了口气，也懒得再看其它条文，就在当事人的栏目上签了名字，又把指印按上了。看着小古把报告塞进厚厚的档案戴里，王钧知道，这件事情真的是圆满结局了，前后经过再想一想，王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和结案报告同时取来的还有整改通知，这是针对公司的，检察院调查了公司的账目，自然要提出点什么。王钧见整改意见都是泛泛条目，就把它交给了周云声，让他回去好好落实。
　　至此公事算是全部结束了，王钧起身告辞，要到后面宾馆去把帐接了。秦处长知道王钧正忙，就把他俩送到楼梯口，握了握王钧的手说他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欢迎下次再来的话就不说了，希望没事的时候多联络联络。王钧自然就满口答应了，和秦处长再次作别，才转身上了电梯。
　　电梯里周大同建议王钧先走，说医院里事情很多，结帐的事情自己跑一趟就行了。王钧这时候也正心焦，也就没有客气，跟他说了房间号，下了电梯就匆匆开车走了。
　　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来钟，太阳好的出奇，透过顶着片片嫩叶牙儿的法桐枝条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王钧昨夜没有睡好，这会儿的大脑已有点不听使唤了，感觉有些眯眯盹盹的，所以王钧只想赶紧开到医院，如果有空闲，适当休息一会儿。
　　谁知道刚到医院侧门，王钧正准备右拐进去，就听见“蓬”的一声响，车子就停在了那里，同时车内也是“蓬”的一声，王钧感觉一股大力撞到自己胸口，身子却被安全带紧紧勒住，动弹不得，让他好一阵喘不过气来。王钧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里，王钧知道这是撞车了，果然就听见窗外有人喊，“快看，碰车了。”
　　王钧在车内很顿了一会，直到从左肩到右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大脑才受刺激般的恢复了运转，让王钧知道，该是下车看看，撞到的是个什么东西。王钧用右手把安全带松了，再把胸口的气囊扒到一边，才打开车门，缓缓挤了下去。脚一着地，王钧就感到双腿一阵虚软，连忙用手扶住车门，又引得胸部和被安全带勒着的地方一阵疼痛。
　　好不容易适应了状况，王钧知道自己除了勒伤，没有大的问题，连忙向对方的车走去。对方是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这会儿和自己的车一样，引擎盖高高掀起，好在两辆车属于迎头正碰，发动机竟然都没事，还在那儿嘟嘟地运转着，却好像没了动力。
　　这时候对方的车门也打开了，从里面挤出来一人，捂着胸口，龇着牙喘气。那人本是一脸的怒火，见这边下车的是王钧，不禁一愣。王钧一看，那人竟是刚才见到的那个胖子，看那姿势，也像是被气囊拍着了胸口，被安全带拉伤了肌肉。两人相视一阵苦笑，却也没法再发泄愤怒了，幸好车就在路边，并不太影响交通，这条路又没有交警，两人干脆就在路侧石上坐下，想要歇一歇再去处理。
　　王钧看那帕萨特是在逆行，所以心里就有了底气，问对方是怎么回事。那胖子也知道错在自己，苦笑着说还不是被官司闹的。那胖子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王钧，却让王钧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家伙，竟然是四家汽车公司在LC的总代理，名叫李传宗，王钧现在开着的这辆，也是从他家4S店买的。王钧连忙也摸了摸自己的钱包，发现里面还有张名片，就掏出来给了他，李传宗接过名片看看，惊喜地叫道原来你就是交建二公司的王总啊，我有个朋友叫苏艳，这段时间可没少提起你。
　　话说到这份上，这事故也就好处理了。王钧跟苏艳打了电话，正好她就在附近办事，说马上就可以赶到这里。王钧就感叹这世界小的可爱，李传宗也笑着说可不是。
　　一会儿苏艳就开着车过来了，看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停着两辆相同状态的破车，不禁笑得前仰后合的。苏艳又重新给两人介绍了一回，两人就又客套了几句，王钧说得尽快赶到医院陪护肖倩，就把钥匙交给苏艳，让她全权解决这事，李传宗笑着又跟王钧握手道别，说这点请你放心，我可是个开4S店的。
　　苏艳见王钧走路有点不利索，又追上来问需不需要到医院去拍拍片子，王钧这会儿也感觉身上非常难受，特别是被保险带勒伤的肌肉，几乎都快失去了感觉，但王钧还是担心肖倩和孩子有什么事情，就强忍着活动了活动四肢，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告别了两人，向医院内走去。王钧琢磨着肖倩也快要午睡了，等她睡着了，自己再到急诊去检查一下也不迟。
　　可是事情总是不能如人所愿的，王钧刚刚进到病房楼，手机却响了，一看号码，还是十楼打来的，王钧便心里一紧，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果然是监护室的电话，说让王钧赶紧上去，拿孩子的病危通知。
　　
　　
                  第三十五节
　　
　　病危通知是张A5大小的纸条子，王钧拿到手上，却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不能承受的重。这是王钧第三次一口气跑到十楼，和前两次相比，王钧这次的速度更快，几乎没做什么停顿，又拖着伤痛的身躯，按理说，再好的体质也会大汗淋漓的，但王钧没有，从确认是病危通知的那一刻起，王钧的全身都陷入了真空状态，周边的一切突然被拉得老远，大脑完全停止了思维，也感觉不到了心脏的跳动，满腔满腹的潜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着，“我就要失去她了”。
　　“什么叫绝望，这种状态就叫做绝望，”后来王钧曾不止一次的回想这种状态，但不管怎么努力，王钧都难以捕捉到那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王钧就知道，这种心境，对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说，是不可能体会的。所以不管孩子怎么顽皮，肖倩怎么抱怨，王钧的都能够非常乐观地去接受，经历过失而复得的痛苦和喜悦，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这是王钧一贯坚持的论调。
　　那大夫看王钧失魂落魄的样子，可能实在有些不忍心，也可能是担心会出什么事故，就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到排椅上坐下，笑着安慰说孩子并没什么恶化，因为需要进一步治疗和观察，医院才下了通知。他又解释说“病危通知”其实是个医疗程序，只是说明病人会有生命危险，医生需要尽到告知义务。他说请你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把孩子治好，健健康康地交给你们。
　　王钧听说孩子还在接受治疗，这才缓缓回过来点精神，想到自己终究不很清楚医院的程序，也不可能让见到孩子，觉得还是需要咨询一下张月，请她帮忙打听打听。有了希望的王钧顿时来了点力气，抖抖嗦嗦把通知书贴身藏好，也不管有没有用处，跟大夫千恩万谢地交代了许多，才又沿着楼梯下到七楼。
　　在楼梯拐弯处的仪容镜里，王钧看到了自己。虽然知道自己的气色肯定很差，但王钧却不能相信会成了这副德行，头发凌乱地耷拉在头皮上，像十几天没洗一样，脸色苍白中带着些潮红，像宿酒未醒，又像大病未愈，衣服也皱巴的不成样子，比前天更像被放回来的。王钧担心这样子会吓着肖倩，尽管心里着急，还是拐到了卫生间，对着水龙头清理了一下自己。
　　王钧也顾不得洗手盆里肮脏的污垢，放了一满盆水，把脸帖了进去，任由着那股凉意沁入毛孔，刺激着每条神经，抑制了些胸中的焦躁和烦闷，就这样坚持了十几分钟，直到感觉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王钧才抬起头来，拿擦手的纸巾抹干脸上的水滴。
　　这时候的王钧才算真正恢复了视听，发现心底的焦虑和身体的疼痛都能如此清晰地感知，王钧默默分析了一下形势，也觉得事情还没有达到非说不可的地步，现在这种状况下，告诉肖倩，只能对她造成伤害和打击，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于是王钧收拾好衣服，调整了一下情绪，觉得没什么纰漏了，才装了副轻松的样子向病房走去，出门的时候，王钧再次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一米七八的男人，虽然不够强壮，却也挺的笔直，“必须挺住”，王钧对他说。
　　等王钧回到病房，张月却已经下班走了，只留下丈母娘在陪着肖倩，而肖倩已经睡着了。王钧看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这让王钧非常奇怪，只是楼上楼下地转了一圈，竟然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丈母娘正在那儿打着瞌睡，见王钧进来，连忙站了起来，小声问吃了没有。王钧心中有事堵着，没有一点食欲，但估计要说没吃，肯定会被丈母娘逼着吃饭，就说在外面吃了。丈母娘指了指对面的空床，说你肯定也累了，那就休息一会吧，等你嫂子来了我再回去。王钧这时候虽浑身酸疼，却哪还能睡着，就跟丈母娘说自己还得下楼半点手续，如果张月来了还没回来，就请她打个电话，有个重要的事情需要找她。
　　王钧轻轻带上门，乘着电梯下去，来到前楼的门诊。虽然是午休时间，但门诊里还有医生，只不过费用要贵一些，因为这要算做急诊。王钧现在已顾不上价格了，径直挂了号，来到急诊室。
　　急诊室里是个年轻的大夫，问了王钧的情况，然后让他躺在床上，说需要解开衣服检查一下。王钧解开衣服，胸前的情景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只见整个胸口都是青紫色的一片，而从左肩到右腹部，更有一条高高肿起的淤血带，像条丑陋的巨大蚯蚓。
　　那大夫轻轻按了按淤肿区，王钧就立即疼得吸了口凉气，那大夫就松了手，说情况严重，恐怕要拍片分析。王钧担心他让住院，赶紧说自己知道骨头没事，只是肌肉受伤，开点药敷敷就行了。那大夫却立即黑了脸，瞪起了眼睛，说我是医生还是医生。
　　王钧连忙道歉，说自己需要照顾后楼上的病人，并没有别的意思。那大夫才又重新开始检查，拿手指在王钧的所有胸骨上按了一遍，才确认骨头确实没有问题。每次触及伤处，都让王钧一阵钻心疼痛，但王钧却不敢哼唧，害怕又惹出什么变故。
　　好不容易检查完了，那大夫到外间洗了洗手，回来问王钧是打针还是吃药，王钧当然吃药，于是就开了一堆活血化淤的药品。
　　王钧取药回来，见丈母娘依旧在打着瞌睡，却也睡着了，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想把药品放到自己的行李包里藏了，免得她们看见。谁知道王钧刚刚拉开拉链，丈母娘就被吵醒了，问肖倩咋还需要吃药呢？
　　王钧迅速把药藏好，说是给别人带的，才打消了老人的好奇。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本就没什么话题，更怕吵醒了肖倩，所以也就没有言语，直到老太太又传来轻微的鼾声。在这轻轻地鼾声里面，王钧愈发地感到又困又累，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就干脆偎缩到椅子里，任他这样，权当做休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王钧蓦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也睡着了，脖子被椅背硌地生疼。
　　王钧听见护士站里传来张月说话的声音，连忙溜出去，跟她说了孩子的消息，并给她看了病危通知。张月也感到非常震惊，拔腿就朝楼上跑去，边走还在埋怨王钧真能沉的住气，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打电话，只知道在这儿傻等。
　　
　　
                  第三十六节
　　
　　王钧跟着张月来到十楼。张月让王钧在外面的排椅上候着，自己过去按了旁边的门铃，不一会儿门被开了个小缝，从里面伸出个戴护士帽的脑袋，见是张月，便迅速把门打开，让张月挤了进去。
　　王钧听那门的开合之间，从里面传出了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随着门被关上，那哭声便又嘎然而止，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王钧不知道那哭声里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条件反射般的头皮一阵发麻，刚刚放松了些的心脏又被突地揪起，心情也随之紧张万分。
　　“等待是痛苦的，”不知道是那位高人总结的话，王钧这时候是体会最深，只感觉手心都快攥出了汗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走廊里不停地转悠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扇随时都会开启的小门。王钧这时候的心态特别复杂，既希望张月能尽快出来，却又担心她出来了，会带来不幸的消息，这让他更加地烦闷。
　　当然，不管等待多么痛苦，结果终究还是需要直接面对的。在王钧的密切关注下，那扇门终于开了，张月又从里面挤了出来，同时出来的还有早上见到的那个护士长，当然还缺不了那片婴儿的哭声。
　　王钧连忙迎了过去，连声问孩子怎样。张月却并没有回答，依旧跟那护士长寒暄，说些无油盐的事情。那护士长反而止住了话题，盯着王钧问张月，“这就是你家那位的妹夫？”
　　“就是，”张月笑道，“和他哥一样，知识分子，不知道多少人情世故。”然后又对王钧说，“看你笨的，也不知道说一下我的名字，搞得大家都紧张兮兮的。”
　　王钧被张月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听出来事态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么严重，紧揪的心情也就略略放松了些。果然就听那护士长说，“孩子中午又洗了次胃，没有发现有出血的现象，这会儿喝了奶，已经睡着了。”
　　在王钧看来，这整整一天，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了，顿时感到自己的状态也好了许多，但出于好奇，王钧还是迟疑地问，“那上午为什么还发了病危通知？”
　　那护士长笑笑道，“上午大夫不是已经跟你介绍过了吗，病危通知只是个告知程序，再说了，这么小个孩子做洗胃，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点什么问题，一旦出了问题，谁又能承担这份责任？”
　　护士长的话让王钧心里很不舒服，让王钧感到一中午的彷徨都变得毫无意义，即使并不了解医生这个神圣的职业，但在王钧的理解中，也不应该是这么主观和功利的，毕竟面对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毕竟承担着无数家庭的幸福、惶恐或伤悲，毕竟顶着个救死扶伤的光环和使命，毕竟不是对面街道上修鞋的，说你这鞋子没治了，你就可以扔掉，换双新的。
　　那护士长仿佛也看出了王钧的不忿，就解释道，“其实这也是被逼的，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在这类病例史上，还没听说过能做死人的，谁知道那病人却对金属过敏，以前也没人知道，一上手术刀，立即咽喉痉挛，没下手术台就死了，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决，所以后来院里就有了规定，但凡是有一点可能，就要提前通知了，规避一下责任。”
　　那护士长又看了一下王钧，才吃吃地笑道，“这也怪你自己，有这层关系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却要去担惊受怕，真是自找的。”
　　“就是，”张月也笑着应和道，“和他哥一样的死脑子”。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表述仿佛很有道理，听到王钧心里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如果要没有这层关系，难道就得一直担心害怕下去吗？但王钧不敢反驳，毕竟人家为自己解决了困惑，毕竟孩子还在人家手里，所以也就千恩万谢了一大堆话，才跟着张月回到七楼去。
　　再一次转到楼梯的仪容镜前，王钧忍不住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发现虽然依旧有些邋遢，但疲倦的面容却掩饰不住眼角眉梢的轻松和喜悦，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里，王钧曾有过不下于十种的推测和打算，其中很多，连王钧现在都不敢想起，但王钧每能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
　　看了看前面沉默不语的张月，王钧知道下到病房后，迟早将会迎来张月的讥笑或愤怒，王钧甚至觉得，讥笑或愤怒的应该是频频受惊的自己，但在放下包袱后，王钧却发现，对张月，自己竟然只有感激，因为终究，是她帮自己提前走出了迷局，不管她是不是设谜人之一，在这方面，王钧只能解释为，人都是自私的，很多时候，只能看到自己。
　　回到七楼病房，不出王钧所料，果然就受到张月的一阵讽刺和诘难。王钧只好默默地听着，关键时候剖析一下自己，说自己不够冷静，不够审时度世，不够沉得住气。张月发泄完了，看王钧态度不错，才想起自己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就给肖倩量了血压和体温，检查了刀口，匆匆走了。张月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又给王钧交代了几句，还说真不知道你这总经理是怎么当的，弄的王钧在那儿哭笑不得。
　　在张月的“吧嗒”声中，肖倩已经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她走远了，才告诉王钧让他不要介意，肖倩说她就是这样个刀子嘴和豆腐心，出发点总是好的。丈母娘也在旁边搭话，让王钧别望心里去。王钧说我也是被急糊涂了，那会知道医院里竟是这样的。
　　三人就就这个话题展开了讨论，列举了许多恶劣的医疗事故，虽然很多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的，但好像只有这样，狠狠地把医院糟蹋一通，心里才会解气些。
　　
　　
                  第三十七节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二，是重病监护室例行探视的日子，所以一大早，家长们都聚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候医生查房出来，通报孩子的准确消息。
　　王钧也挤在这些家长当中，呼吸着因人口突然密集而浑浊不堪的空气，虽也很期盼，却并不担心，看着别人伸长的脖子和焦灼的目光，王钧甚至还略有些微微的得意，像占了点小便宜的孩子，顾盼间故意做出点从容的样子，可惜却没能引起别人的注意。王钧虽然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这种感觉却是真切存在着，让王钧都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自己的心理也是如此阴暗的。
　　王钧得意的原因，是早已知道了孩子的状况，昨天晚上张月就打来电话，说已经跟十楼沟通好了，今天早上查完房，孩子就可以接下去，在她那里观察着。她在电话里让王钧不必要上来这么早，但不到八点，在肖倩和丈母娘的催促下，王钧就赶到这里，加入了等待的队伍。
　　肖倩现在已能下床稍做活动了。昨天下午的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肖倩恢复不错，就把她的导尿管去了，让下床走动试试。在王钧的搀扶下，肖倩轻轻下床，在病床边挪动了两步，发现伤口并没有预料的疼痛，就又绕床走了下去。其实这时候真正难受的是王钧，抱着肖倩的胳膊和肩膀，胸前的淤伤象撕裂一样的疼痛，但王钧不好吭声，咬牙默默地忍着，却也坚持了下去。
　　肖倩不知道王钧受伤的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以为是替自己在紧张，就取笑了他两句，谁知道话音未落，自己却放了个响屁，像被针扎破了个小口子的气球，虽不尖锐，却悠长而缠绵，异常清晰，弄得肖倩脸都红了，却让王钧和老太太幸喜不已，术后放屁是手术成功的标示，说明胃肠蠕动已恢复正常，可以简单进些流食，不需要吊瓶维持了。
　　王钧见丈母娘一溜烟地出门，招呼也不打，急忙忙乐颠颠地走了，就告诉肖倩说肯定是回家熬粥去了，果不其然，七点刚过，老太太就端着口小锅来了，后面跟着张月，手里也捧着个巨大的饭盒。张月仿佛已忘了下午的不快，笑得自然而流畅，搞得王钧自己反倒讪讪的，这才相信她确是这样的性格。
　　这时候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护士，大家以为是宣布什么消息的，连忙就挤了过去，但人家却是出来取东西的，厌恶地看了眼乌烟瘴气的场景，拿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才分开众人，面无表情地去了，雪白的衣帽和精致的皮肤，让周边的家长们“不忍亵渎”，连忙躲到了两边，让出条通道请她过去。角落里的王钧低头察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因为两天的忙碌和心理折磨，又没地方洗澡，上面已经散发出了一股难闻气味，再眺望人家那款款而去的背影，不禁也是“自渐形愧”了，想起上学时候床头那副伊能静的写真，旁边的注释是“落入凡间的精灵”，和现在的情景一对照，想想也不是道理。
　　家长们等那护士走远，就又恢复了以前的格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堆，小声地议论着孩子的病情，他们的表情各式各样，眉眼里的担忧却是并无二般的。王钧注意到了他们的外观，绝大多数都是和自己一样，蓬头垢面的样子，王钧知道，这里面有很多人都来自外地，孩子住进了医院，他们就在傍边的小旅馆里凑合着，王钧甚至见到过一对夫妻，白天捡拾废品卖钱，晚上睡在自己工地的水泥管子里，开始以为是盲流，后来一问，才知道是刚出生的孩子住进了医院，不舍得花钱住店或租房子住。“可怜天下父母心”，王钧想，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王钧正在那儿胡思乱想，突然感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回头一看，见是张月，张月拉着王钧拐到护士站后面的小屋，责怪地说，“不是让你别急吗，怎么这么早就上来了，人家还没查完房哩。”
　　王钧赶紧笑着说，“我不是着急嘛，反正没事，上来等着。”
　　张月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两天态度不太好，就打量着王钧笑道，“看来心情还真是影响形象，你看你，现在和你们工地的民工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王钧伸着胳膊闻了闻，“就没有管自己的心思。”
　　王钧估计还得等一段时间，见张月也没了话题，觉得有些冷场，就笑着叉开话题，“说起这‘民工’，还有个故事。上次省委书记视察我们工地，还跟我亲切握手来着。”
　　“我听说过了，还上了第二天的头版，”张月看了看王钧，不知道他怎么扯到这事，就笑着说，“你应该收藏着，一般干企业的都喜欢这个，装裱起来，以后见人都拿出来炫耀炫耀。”
　　“我也想啊，可是你没见下面的介绍，只有几个字，”王钧故意苦着脸说，“省委书记和民工亲切握手”。
　　张月听得“噗嗤”一声，继而就“咯咯”大笑起来，和肖倩当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不过经这一调和，气氛顿时就好了很多，王钧趁机把这两天的感觉跟张月说了，觉得这医生的责任和护士的态度，和自己映像中的太不一样。张月可能是耳濡目染久了，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不过也承认和以前比，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这都是社会逼的，”张月说，“责任太大，收入太低，环境太差，任谁心理也不会平衡了。”
　　王钧虽觉得她有些强词夺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社会已功利到了这个地步，连自己都不可能守候住本心，何必又去要求别人哩，想到这里，王钧也就心平气和了，只是在内心深处，还是微微地有那么点遗憾，有那么点无法磨灭的不甘心而已。
　　两人在这边讨论着，那边的门却真的开了，出来个护士，拿着张纸条，直着脖子喊，“张老师，张老师。”张月连忙起来应了，带着王钧挤了过去，那护士从里面抱来孩子，递了出来。王钧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两天没见，孩子虽然不舒服着，却还是长大了许多，脑袋几乎大了一圈，原来皱巴巴的皮肤，也紧绷绷的了，只是因为打针，两鬓被剃得光溜溜的，看着怪怪的。
　　王钧抱着孩子下去，两边的家长又自动让出个通道，像是生怕挤坏了孩子，王钧看他们的目光，一个个透着浓郁的羡慕神情，顿时心里也被幸福塞得满满，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孩子。
　　王钧走到楼梯口，等了一会电梯，耳朵里传来那护士一声声叫唤家长的名字，不禁也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他们，希望也只是虚惊一场，像他自己，不管刚才的得意是多么的虚伪，王钧知道，自己这时候的祝福是真诚的，因为，自己已经懂得了为人父母的心情。
　　
                  第三十八节
　　
　　又是一个晴好的早晨。王钧好整以暇地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不知不觉间，见那春的气息已经完全弥漫了这座城市。空气湿润起来，而太阳休整了一个冬季，也许是想要引人注意了，渐渐显露了些不满的情绪，却被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发现了，迅速扯起了一路遮天蔽日的凉荫，开始本分地进入了角色。树下的行人们当然早已脱去了厚重的棉衣，换上清新朗利的春装，连脚步也不再是匆匆地了，仿佛要将自己所有能支配的时间，完全融入到这难得而又短暂的春意中去，尽情享受着这春的温馨。而我们的王钧，因为去除了心病，所以也显得轻松了许多，连胸口的伤痛也懒得去在意。
　　昨晚丈母娘担心王钧照顾不好产妇和孩子，硬逼着他回去洗澡，自己留在了病房里，张月和王钧没有办法，只好由了她去。但王钧没车，也懒得打的回家，就拐到附近的一个澡堂里。如今的澡堂是越建越豪华了，也早就超过了洗澡这项简单的营生，变成个大杂混的娱乐场所，龙蛇混杂，什么样的项目都有着。王钧实在是累了，进去大池和桑拿房里泡了良久，然后搓搓洗洗，上去开了房间就睡了，这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顾上做一个，醒来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半月来少有的轻松了。看看表已经过了七点，就让取来送洗的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结帐回到了医院里。
　　王钧回到医院，见肖倩和丈母娘已经起来，正在那儿吃着东西，孩子却不知道了去向，小床里又是空空如也的。王钧顿时吃了一惊，冷汗差点就流了出来。肖倩见王钧的样子，知道他是被吓怕了，就笑着说孩子洗澡去了。恰巧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轱辘声，原后有护士吆喝家长过来接孩子。王钧连忙蹿了出去，看走廊里停着一辆长长的手推车，上下两层都摆满了孩子。王钧见这些孩子仿佛都长的一样一样，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就凭着感觉，抢了个最像的，也不顾护士的阻拦，赶紧跑回到房间里。
　　丈母娘见王钧把孩子抱回来了，就过来接住，解开襁褓，想要重新整理一下，谁知道小衣服一解开，孩子的两腿间竟然挺着个小鸡鸡，王钧才知道自己抱错了，一看脚牌，母亲是个叫黄爱香的，赶紧又给重新包好，慌慌张张送了出去，惹得旁边的肖倩一阵“格格”乱笑，又担心拉坏了伤口，只好强忍着，脸憋得红彤彤的，丈母娘也觉得好笑，不断槌着后背，差点笑叉了气。
　　经过这一闹腾，早晨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肖倩也下了床，只是不再要人扶了，在床边慢慢踱着步，进行术后的恢复。王钧把孩子抱到窗边，看她刚洗了澡，小脸愈发红润润柔嫩嫩的，忍不住偷偷亲了一口，却招来肖倩的一顿抢白，说怕王钧的胡须扎破了孩子的皮肤。
　　一家人正在享受天伦，却被查房的医生和护士打破了气氛，然后是来看肖倩和孩子的庄得他们，一直折腾到中午，才终于恢复了宁静。王钧知道他们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集中，人来人往像是老家的庙会，一上午工夫，墙角里就堆满了礼物，特别是鲜花，大篮小束的，房间里几乎就成了康乃馨的陈列室，搞得老太太兴奋不已，晚到的张月也大惊小怪的。
　　另一个让王钧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的竟然是检察院的小古和她的女朋友，小古说是代表他的处长，王钧却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于是就刻意观察了一下他的女朋友，见这女孩虽然不算漂亮，但看起来很干练，干什么都利利索索的，偷偷跟肖倩交换了意见，肖倩也觉得不错，于是打算跟周大同说一声，就这么定了。
　　刚查完房，病房里并不忙碌，所以小古就多坐了会儿，没话找话的时候，小古透露说这两天又在忙另一个案子，牵扯到医药园区姓章的一个中层，和董河村的村长，小古问你们在那儿施工，不知道认不认识。
　　王钧自然认识，连忙问是什么案子。小古说那姓章的原是该乡的乡长，两人合伙挪用了大量的征地款，这会儿可能是由于什么过节，互相攀咬，全都扯了出来。王钧想想董长河那嚣张的样子，觉得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不禁摇了摇头，叹息这世界真是疯了。
　　正好这时候庄得和李超过来，分别带着他们的夫人，几个人都很熟悉，自然最多的还是逗玩孩子。等寒暄过后，王钧咨询了李超，果然董长河这几天没来找事，就把小古两人介绍了他们认识。
　　小古跟庄得他们客套了几句，正准备告辞，门却再次被推开，进来了周大同、苏艳他们，周大同带着老婆，苏艳自然是孤身一人。王钧连忙又给他们介绍了，并说了答应小古女朋友的事情，这事既然王钧已经定了，大家自然没什么异议，特别是周大同现在正缺人手，立马拍板让下午就去报到，搞得小古幸喜不已，兴高采烈地去了。
　　小古两人刚走，庄得就拍起了王钧的马屁，说老总就是老总，被叫到检察院还能挖人家个墙角。王钧知道他是在搞笑，就笑他是在嫉妒，看人家老周招了个小姑娘，自己眼气。庄得说还是老板知道我，却被老婆扯住了耳朵，说还管不住你了哩。这两人一个性子，一起来了，倒是个热闹的因子。
　　众人正在取笑，杨立仁两口也来了，自然又是一阵欢腾。难得大家聚在了一起，王钧就趁机问了改制的事情，顺便也算是跟杨立仁汇报了工作。大家把进展情况汇报了，又分别说了自己分管口子里存在的问题，杨立仁对成绩给予了肯定，又再次强调要引起高度重视。王钧知道杨立仁的意思，连忙表态说这段时间进展慢了，责任在于自己，并表示下周一就回去上班，全力推进这件事情。
　　这边在开了公司高层碰头会议，那边的家属们可就不愿意了，埋怨说一个个都是工作狂人，把工作都带到了病房里，搞得产妇都没法休息，王钧等人只好作罢。但看着杨立仁的神色，王钧明白他的心情，也知道了下步的工作重心。
　　杨立仁他们前脚刚走，医药园区建设局的吴局长就来了，说是代表魏主任，来看看园区建设的大功臣，王钧连忙道谢，说当不得魏主任这么重视。王钧见吴局长同来的是他单位的下级，而不象杨立仁他们那样带着自己的夫人，从这里也看出了点亲疏远近，不免觉得这人际关系还真是世故得无趣。
　　吴局长自然不知道王钧在想着什么，却把他拉到了一边，小声通报了老章和董长河的事情，叫王钧如果有什么事情还是及早准备，别到时间万一牵连了措手不及。作为施工单位，王钧也知道他的好意，就道了谢，并请他放心，牵连住谁也不会牵连到自己。
　　就这样人来人往，直到中午，王钧才歇了口气，王钧没有想到，这接待工作竟然也是件辛苦的事情。不过看着满屋的鲜花，和鲜花从中甜甜睡眠的肖倩和孩子，王钧又觉得，这辛苦，原来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第二篇完）
　　
　　
                  
第三卷 向前走
第一节
　　
　　春天之后是夏天，这虽然是句废话，却是猫腻说的，跟我没有关系。
　　王钧他们焦头烂额地又忙了两个月，劳动节也没能休息，直到五月二十一日换回来营业执照，才算是把制彻底改完了，让杨立仁长长地松了口气。这进度虽与最初的设想和领导的要求有些距离，但几个月的摸索下来，大家也都认识到这改制工作是个着急不得的问题。交通厅里没有亏损企业，任何资金重组都可能会引起不安定因素，或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一方面要照顾职工情绪，一方面要保护国有资产，还得刺激参与人员的积极性，所以到现在，大多数企业还停留在一轮又一轮修订方案的怪圈里，领导不急，职工不急，真正着急的只有杨立仁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上下鼓动，就是有心无力。
　　二公司的顺利改制，让焦头烂额的杨立仁多少挽回了些面子，虽然少了个董事长的名号，却换来一大块工作有方的成绩，这对执意仕途的杨立仁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因此在当晚的庆功酒会上，杨立仁就破例喝的多了，这一方面是他高兴的原因，一方面也是老下级们的心情，几个人轮番上阵，特别是苏艳，拿出了当年大堂经理的豪量，光碰就下去了半瓶，由不得杨立仁不晕。
　　酒精的刺激，让满面红光的杨立仁愈加兴奋了，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拽着王钧冲众人道，“以后这帮弟兄们可得交给你了，二十多口子，吃肉还是喝汤，我可都没了一点责任。”
　　这种场合，王钧自然不会少喝，但他酒量本就不错，心里又有事，所以大脑仍然比较清醒，就也把着杨立仁的胳膊大声笑道，“可不敢不管啦，你老兄拍屁股高升了，留下我们这帮人，两眼麻黑、无依无靠的，能干成什么事情，大家还眼巴巴地指望着你继续照顾哩。”
　　这话杨立仁当然高兴，这公司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风风雨雨好几年，总还有些感情，就拍着王钧的胳膊，一本正色地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打个招呼，我一定会跟以前一样上心，不管怎样，我都是从二公司出来的，可以说，这里是我的根。”
　　两人的对话一半是应酬，一半也是说给别人听的，所以庄得他们就又围了过来，展开了新一轮的进攻。
　　就这样直到十点多钟，酒场的气氛反而更热烈了，酒喝到一定时候，就不需要人为去发动，看杨立仁和王钧不胜酒力了，庄得苏艳周大同他们就直接发起了内斗。王钧扶杨立仁到沙发上坐下，本以为他还会继续跟自己黏糊，谁知道杨立仁屁股一挨沙发，就顺势趟了下去，发出了“呼呼”地呼噜声，再叫就没了声音。王钧就干脆也斜靠到了沙发上，眯上了眼睛，但王钧这时候却并没有睡意，他知道弟兄们晚上主要针对的是杨立仁，而对自己，反而有些刻意地保护，这会儿看他们兴奋而张狂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芥蒂和隔阂，王钧对公司管理虽谈不上多少经验，但也知道班子团结的重要性，这让他感到了些许的轻松，埋藏了近两个月的担忧也消解了雪，渐渐有了点信心。
　　这次改制，王钧并没有改掉交建二公司的名字，这让苏艳有些不能理解，她认为应该换个个性化的响亮称谓，才能彻底割断过去，成为公司崛起的契机。她为此还找了一下周大同，周大同却和王钧的意见一致，告诫她不要因为一个好听的名字，舍弃了一大块既有的资源，苏艳才弄明白就里。这件事让王钧他们更加确信，苏艳只能是个好的办公室主任，如果经营一个公司，能力还是有所欠缺的。好在苏艳也很有自知之明，在股东大会的预备会上明确态度，自己这个股东代表只代表职工利益，并不参与公司的经营决策。
　　苏艳的股东代表身份其实也是王钧指定的。最终的改制结果，交建二公司的注册资金是1073万元，总资产也才两千来万，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大公司，但就这样，王钧占了63%的股份，成了第一大股东，也差点耗完了老爷子的煤矿转让的收入。王钧的下面是周大同和庄得，分别占了10%，苏艳也占了5%。剩余12%的人就多了，包括公司的中层和一般员工，这是改制方案明确的，本公司职工享有优先收购的权利，连王钧和周大同他们，也是等员工们收购完了，才能瓜分剩下的股份。不过这群人毕竟是工薪阶层，零零碎碎筹集上来的二百多万，大多是身份转换变现的资金，当然，也有人并不看好这点股份，觉得还不如把钱领到自己兜里来的放心。让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12%里面还有杨立仁和侯民，自然股东名单里不会出现他们的名字，这是潜规则，王钧他们也不可能免俗。
　　因为小股东里面苏艳最大，又是公司领导，王钧让她当了股东代表，其它股东也没有意见，就也写进了董事的行列，保留了公司高层的位置，这让苏艳更加感激，言谈举止中都带着“士为知己”的气息。
　　改制进展缓慢还有一个原因，是王钧他们又注册了一个公司，叫做“新城置业”，做房地产的。这让坐月子在家的肖倩都讥笑不已，说几个不懂浪漫的家伙，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干巴巴的。王钧苦笑之余才发现，先有苏艳，后有肖倩，女人们竟然感性到这般地步，甚至对自己的女儿，本来商量好是叫王小倩的，开出生证明的时候，肖倩却偷偷给改了个“筱”字，让王钧一阵哀叹，不知道孩子到几岁才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新城置业的注册资金，就是医药园区抵账的那块土地，因为是从交建二公司转过来的，所以股东构成和二公司是一致的。王钧倒不担心会血本无归，自去年国务院要求经营性用地采用招拍挂方式出让后，各地的房地产地价都攀升的厉害，据刘意透露，LC最迟可能会在8月底彻底闸死协议出让，不管位置如何，这块土地的升值是不容置疑的。王钧担心的是新城置业还是临时资质，自己又缺乏房地产开发经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如果开发砸了，影响企业声誉不说，还真对不起这群兄弟们的信任。这也是这段时间王钧总是睡眠不好的原因。
　　王钧习惯性地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看了着酒桌旁高声吆喝着的同事们，却被庄得发现了，提着酒瓶过来，非得让王钧再喝一杯。王钧刚要推辞，庄得却突然挨着他坐下，一本正经地说，“知道你的心情，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情。”
　　王钧看了庄得一眼，见他少有地摆出了副严肃的样子，就接了他的酒，一口喝了说，“我只是有些担心，怕承担不起这副担子，误已误人。”
　　庄得却笑了，又帮他倒满，说，“我们这群人，数你年轻不是？”
　　“是啊，”王钧叹了口气，“所以我担心嘛。”
　　“你不对，”庄得看着王钧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不担心，你又有什么担心的。”
　　王钧转过头来，再次看了庄得一眼，却发现庄得正在凝视着自己，眼睛里写满笑意，笑意里夹着鼓励，王钧不禁心中一动，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就也笑了起来，向庄得举起了酒杯。
　　
                  第二节
　　
　　王钧到家是十点四十，在楼下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就知道孩子睡着，肖倩却起来了，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肖倩见王钧回来，起来给倒了杯水，给他在沙发上铺开了被褥。王钧住的是套三室二厅的房子，按说已经够大了，但丈母娘占了客房，保姆占了书房，搞得王钧如果喝酒回来，就只能睡客厅了。用肖倩的话说，完全堕入了家庭的最底层。
　　小保姆是4月份请来的，叫陶丽，算是丈母娘娘家的远房亲戚，虽只有十六七岁，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除了对电器的操作上还有些畏惧外，别的活儿倒也象模象样，手脚利利索索的。请保姆的事情很费了一番周折，主要是王钧和肖倩看丈母娘忙上忙下，担心把她给累坏了，但丈母娘死活不愿意，说家里有两个闲人，带个孩子还不是小意思。结果没几天她的高血压就犯了，差点晕倒在卫生间里，只好同意请个保姆，不过得亲自“免试”，找个称心的。于是王钧带着她转了三回保姆市场，最后还是回了趟老家，才把事情搞定。肖倩本不想用亲戚，担心以后会闹些不开心的事，但丈母娘坚持说自家亲戚用着放心，也只好由了她去。不过看这姑娘还不错，磨合了一个月，陶丽就很快融入了这个家庭里。
　　“怎么还不睡呢？”王钧看丈母娘和保姆都去睡了，就奇怪地问肖倩。
　　“白天睡多了，到晚上就睡不着了，”肖倩说，“宝宝九点多就睡了，象石头一样，换尿布都没弄醒。”说起孩子，肖倩的眼角都堆满了笑意。
　　王钧到卫生间简单洗了洗，顺便看了眼熟睡的孩子。孩子快两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的，让王钧总忍不住要轻轻咬一口她肥嘟嘟的小胳膊。回到客厅，王钧躺在沙发上，让肖倩捏了捏发酸的脖子，并跟她说了今天公司的事情，言语里竟然还是挥不去的忧虑。“前段时间由满腔的希望支撑着，倒也信心满满，这会儿终于结束了，却莫名地有些惶恐，担心罩不住这么大个摊子，”王钧叹了口气说，“我自己心里都没底了”。
　　“原来是为这个，”肖倩把王钧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手指加了点力气，“我都看出这两天你有些心神不宁了，千万不要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里，”肖倩说。
　　“主要是对未知领域的恐惧，”王钧说，“你知道，我对企业经营没什么经验，房地产更是门外汉。”
　　“你是在自己吓唬自己，”肖倩笑道，“大家愿意跟着你干，虽说是看重你的为人，但更重要的是相信你的能力，只不过是你自己妄自菲薄而已。”
　　不等王钧反驳，肖倩又接着说，“你看现在那些所谓的企业家，有多少是学过企业管理的，而搞房地产开发的，又有几个懂得专业，老板的工作就是笼络一切可以笼络的资源，把它变成效益，至于其它的，完全可以交给员工去处理。”
　　“没想到你还一套一套的，”见肖倩说得有板有眼，王钧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神经质，有点钻牛角尖了，就笑着打趣说，“比我还象老板的样子。”
　　“你还别说，”肖倩也笑着说，“说不定我比你更适合些。”
　　“那等产假过后，你来主持工作，我给你打工，”王钧坐起身说，“我倒觉得自己更适合做具体业务。”
　　“想的美，”肖倩又把王钧扳倒，摁在自己腿上说，“我正在琢磨着要不要辞职，干脆当个家庭妇女，相夫教子哩。”
　　“那活该我受苦了，”王钧又叹了口气，然后挪动一下身体，换了个舒服的角度说。这个位置不至于给肖倩造成多大的压迫，又能环拥着肖倩的腰肢，把脸埋在肖倩的怀里。肖倩已经开始了产后的恢复锻炼，这段时间明显苗条了许多，但哺乳期妇女的丰腴是造物主的恩泽，那种手感有着难以描述的蛊惑，再加上鼻孔里渗入的丝丝奶香，王钧突然发现，蛰伏了近一年的某种冲动，就这样不可抑制的萌生了。
　　肖倩显然是感觉到了王钧的异样，想着他刚刚还在郁闷工作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这么跑题了，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王钧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就装做恼羞成怒的样子，使劲捏了一把她的脸颊说，“再笑，再笑就把你吃掉。”却惹来肖倩更一不的取笑。
　　肖倩笑完了，才摸着王钧的鼻子说，“知道苦着你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医生说还得等两个月，大不了以后好好补偿你吧。”
　　王钧也知道只能是想想而已，就笑着说，“我都快等一年了，也不在乎这两月了，只是这段时间太忙，陪你们的时间太少了。”
　　肖倩想想也是，现在王钧忙开了，白天基本见不着，夜里又很晚才回来，偶尔在家，两大一小的监视着，竟然完全没了私人的时间和空间，也难怪到现在才会有些想法，不禁也很有些遗憾，就笑着安慰道，“过些时间也许就会好了。”
　　“是啊，”害怕进一步的冲动，王钧扯过条枕头，重新躺下道，“就趁这段时间好好经营一下公司吧，希望忙过去了，能有点咱们自己的时间。”
　　但肖倩并不愿放过王钧，也许是不愿意放弃这段难得的时光，又伸手把他脑袋捞过来，抱在了怀里，两人就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拥坐着。初夏的夜晚宁静而又温馨，“真是个不应该用来劳心的季节，”王钧想，然后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王钧都不知道肖倩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看看表，已经将近六点了，透过窗纱，外面又是个晴朗的天气。一夜好睡，让王钧觉得精神不错，王钧知道，马上丈母娘就会起来准备一家人的早餐，然后是小保姆起来清洗孩子换下的尿布，每天都是如此。
　　迎着初升的太阳跑步，虽有些晃眼，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觉得充满活力，“有什么好担心的，”王钧甩甩头，王钧突然发现，其实生活如同这晨跑，要想收获到它的成效，享受到它的快意，只要咬牙起来就行了。而这咬牙起床，真的很难么？
　　
　　
                  第三节
　　
　　按公司的日程安排，二十二日上午本是要召开股东大会的，商议公司的发展规划，拟订全体职工大会的会议议程。改制工作虽然进展颇为顺利，但前后四个多月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也严重干扰了公司的正常氛围，除了李超他们在外面承建着高速公路上的几个涵洞工程，其它人都窝在单位无所事事，每日里看报打牌，或以传播小道消息为生。王钧他们认为，现在尘埃落地，该到了收心的时候。
　　但王钧还没到单位，就接到医药园区管委会魏其武主任的电话，让赶到他的办公室，有要紧事协商。一般时候，魏其武通知王钧都要经过办公室或建设局，直接打电话，说明这事情确实要紧，王钧只好通知苏艳将会议推迟到下午，又通知庄得，直接拐道，到园区管委会集合。王钧估计还是工程上的事情，所以直接叫上了庄得。
　　从市区到医药园区，最好走的就是刚刚扩建好的药厂街了，车跑在上面，平稳而又安静，让王钧的自豪感多少有些小小的满足，只是看看两边“草长蝇飞”，荒芜一片，能算上建筑的只有几个破旧的废品回收站，心里就一阵郁闷，那一百二十七亩土地怎么开发，到现在自己还没个头绪。王钧就寻思着，如果会后有时间，就去找刘意聊聊，这家伙站的高、看的远，或许有些很不错的思路，可惜就是刘意的时间完全不属于自己，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即使有，也是匆匆忙忙的。
　　王钧和庄得在管委会门口碰头，然后直接去了魏其武的办公室。两人刚进走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敲门进去，见已有四人围坐在沙发上，除了魏其武，还有建设局吴局长和分管建设的副主任梁普，另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却不认识，魏其武跟王钧和庄得介绍说是城商行的陈总，三人就握了手互换名片，陈总说没想到王总这么年轻，真是应了后生可畏这个道理。
　　王钧赶紧谦虚说哪里哪里，小公司，还需要在座的各位领导多多帮持。
　　“你们都不要客气了，陈总你十点还有会，小王也不是外人，我们说正事要紧，”魏其武赶紧打断他们的客套说。看起来他跟这陈总比较熟悉。
　　王钧和庄得在末位坐了，听吴局长叫他们过来的目的。原来前几天省长也带队过来考察一次，对医药园区的建设给于了肯定，特别是药厂街的拓宽改造，省长认为给园区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契机，考察完后的座谈会上，省长提出来应该尽快上马药厂南路和药厂北路的改造工程，使医药园区和高新区、经开区联成一个整体。昨天市委书记又来调研，把这项工程作为政治任务压给了区里，当然，书记也了解医药园区的困难，顺便把另两个园区的主任叫来，提出了AA制的原则。“工程总概算是六千万，”吴局长说，“书记要求立即成立项目部，每家把两千万的资金都打到项目账户上，保障工程的进度。”
　　“人家高新区和经开区可是当场表态立马给钱了，”魏其武接口说，还故意做了个气愤的样子，“老刘和老杨一点都不给我面子，还说如果医药园区没钱，他们可以替我出了。”
　　“那不是更好？”王钧已经隐隐知道了今天的目的，他们是做好了菜，等着自己来下锅哩，不过王钧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政府的工程，是不愁利润的，所以就打趣地说。
　　“这可牵扯到主权问题，”吴局长正色地说。
　　“这样说有些过了，但也就是这个道理，”魏其武说，“两个园区一南一北，早就虎视眈眈地想要蚕食这片土地，让他们把路修了，以后争夺起来，可就名正言顺了。”
　　“而且都是自己人，也不瞒各位，省委书记和省长先后都来视察，我分析这里肯定要有大的动作，这个节骨眼上，谁占据了举动权，局势的发展肯定要对谁有利。”顿了顿，魏其武又说，“起码现在看来，书记让医药园区牵头来实施这个项目，说明他对我们还是看重的。这次叫你过来，还是想象上次那样操作，由你们垫付这部分资金，然后我们抵付土地给你。”
　　“这可能有些问题，”庄得接话说，“想必领导们也知道，我们现在也没有多少流动资金，而且……”
　　“我知道，”魏其武打断庄得说，“其实这部分资金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们没来之前，我已跟陈总商量过了，你们先把手头上的那块土地抵押给他们，可以申请两千万元短期贷款，然后拿我这儿来购买土地，我们把购地款打到工程项目的指定账户上，再由你们承接这个项目，这笔资金最终还是你们的。”
　　王钧心里简单一合计，觉得这买卖其实还是不错的，一头羊和一群羊赶起来也没多大区别，这段时间王钧也恶补了些房地产的知识，知道大盘子更有利于开发和销售，更容易分期实施，积累经验和积聚人气。而且单从这个工程上来说，由于前期材料商可以垫付些资金，又有全市上下的高度重视和专用账户资金的支持，干起来应该会很顺利的。
　　因此王钧就笑着答应道，“魏主任既然这么安排了，我们哪能有不听的道理，但各位领导也知道，股份制公司还是要听股东的，正好下午要开股东大会，我会在会上通报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过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会在会后立即向你们汇报的。”
　　“就知道你会同意的，”魏其武立即高兴了，站起来拍着王钧的肩膀说，“我相信这是个双赢的合作，有战略眼光的老板都不会放弃的。但还是很感谢你的态度，我们都会记住你为园区的发展做出的贡献和努力。”
　　王钧看魏其武说的冠冕堂皇，知道他是要拿这些好话来堵住自己的嘴巴，赶紧站起来抓住魏其武的手说，“魏主任你别急着表扬，我还有点想法想跟你说说。”
　　魏其武只好坐下，笑骂着说，“就知道不会这么好糊弄你的。”但还是表态说，“说吧，如果不牵扯到原则，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首先是贷款问题，你知道我们没有贷款的经验，害怕会影响工程开工，所以这手续上，你看……，”王钧迟疑了一下，瞟了瞟魏其武和商行的杨总说。
　　“这你放心，”魏其武接话说，“我会让财政局安排个专人，带着你们的财务去跑这件事情。当然，到时候还需要杨总多帮忙哦。”魏其武对杨总说。
　　“哪是当然的，”杨总说，“到时候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就行了。”
　　“那先谢谢了，”王钧说，“第二件事情，就是我们把钱缴完后，希望能尽快把土地证给办下来，听说马上要截止协议出让了，害怕夜长梦多。”王钧知道区土地局没有办理土地证的权力，而市土地局和园区管委会是同级单位，有时候区里的决定人家还不一定会搭理。
　　“行，我一会儿就安排下去，必要的时候我会出面去找他们局长，我们也不希望这中间出什么变故。”魏其武说完，又转头跟副主任梁普说，“不行明天约一下，看他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请他吃顿饭，提前先打个预防针。”
　　梁普说，“行。”
　　魏其武又接着对王钧说，“有什么你一起说完吧。”
　　王钧想不是你不让我一次说完吗，但没敢反驳，连忙笑道，“没别的了，只是希望到时拨款能及时些，土地的选址能和我现在的土地连在一起。”
　　“这事情你应该找梁主任，”魏其武也笑道，“他分管规划建设，又是这项工程的项目经理，比我更权威。”
　　“这点你尽管放心，”梁普连忙说，“下午就可以安排选址和招投标的事。”
　　“那就麻烦梁主任了，”王钧说。
　　因为陈总还要开会，看事情说的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回去，几个人把他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魏其武突然问王钧说，“听说你跟刘秘是同学？”
　　“是啊，”王钧知道他说的是刘意，说，“我们还是同室，我是老大，他是老小，就这么个关系。”
　　“最近有点事需要他帮忙，”魏其武说，“你看给安排个时间，想找他说说。”
　　王钧刚要回答，手机却响了，一看竟然就是刘意的。刘意说想跟王钧引荐个人，中午一起吃饭，问王钧有没有时间。
　　王钧挂了电话，就对魏其武笑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中午他找我吃饭，不行就一起过去！”
　　
　　
                  第四节
　　
　　根据级别高低，中午吃饭的时候魏其武是坐在首席，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刘意才是主角，在那儿若无其事、神色泰然地接受着魏其武等人的巴结和恭维，这虽让王钧多少有点不舒服，但考虑到自个儿的目的不同，今天的收获已经颇多了，以后还指望这同学关系在魏其武那儿更多的拉点好处，也就兴奋起来，参和着吹捧几句，使气氛更加谐调和热烈。当然王钧也忘不了时不时地表露表露两人的亲昵关系，搞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假和卑鄙。
　　刘意这种场合见得多了，自然知道怎么处理，一进门就拉着王钧的胳膊，要求魏其武多加照顾，并率先和魏其武干了一大杯，说是表达求人办事的诚意。魏其武自然不甘落后，又把两人的杯子重新倒满，说这杯代表的是自己的态度。王钧看这阵势，就知道下午的会议又要泡汤了，连忙悄悄让庄得给苏艳打电话，再把会议推到明天上午。
　　今天的饭局正好是八个人，医药园区来的是主任魏其武、副主任梁普和建设局吴局长，跟刘意一起的是市规划局年轻的局长助理博士王峰，王钧以前曾在刘意那儿见过，知道他俩关系亲密，虽不知道他同来的原因，但也没怎么在意。跟刘意同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漂亮少妇。
　　经刘意介绍，王钧才知道那中年男人原是规划局的一个副局长，叫童新，现在赋闲呆在家里。因此两人握手的时候，王钧叫了声童局长，那童新却赶紧纠正了，说自己是过气干部，请王总千万不要这么称呼。临进门的时候王钧就看出魏其武和梁普跟童新以前都认识，只是打招呼的时候好像有些尴尬的样子，这会儿见童新这么纠正，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也就笑笑算了。
　　刘意看出了王钧的疑惑，拍拍王钧的肩膀说，童哥当年替领导背了些委屈，前段时间才出来，在家呆烦了，想找点事做。市长把这任务交给了我，你知道我的性格，推荐给别人还真放心不下，所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知道不会驳了我的面子。
　　王钧看看童新，觉得自己正是用人之机，而这人看起来还不错，又有城市规划和行政管理的双重经验，经历过大起大落，心理估计也磨练出了，应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就笑着说，“老同学的安排我哪能不听，只是担心我这庙太小，没有适合童哥施展的位置罢了。”
　　童新见王钧没有拒绝的意思，就苦笑道，“象我这种身份，能有份工作养家就不错了，那还有挑肥拣瘦的道理。”童新这话的确是有感而发，这段时间经历的拒绝够多了，以前的同事或朋友对自己退避三舍不说，甚至还在很多方面起到了负面的作用，让他感叹人情冷暖之余，对凭能力找工作失去了信心，没办法只好找到老上级，让帮忙给张罗张罗。这让童新感到非常尴尬，觉得自己好像居功要挟一样，底气上就弱了很多。
　　“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刘意用了个书面语，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然后对王钧说，“我前面的话都是废话，真正推荐给你是知道你的困境，你们现在正缺房产开发方面的人才，而童哥正好是这个方面的专家，科班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建筑学院的老师出身，干过房管局房管处和法制处的处长，规划局建审处处长和副局长，对法律法规和行业动态了如指掌。”
　　王钧这才知道童新的底细，连忙拉着他的手连说怠慢了，搞得刘意大笑不已，说现在才知道求才若渴是什么德行。王钧给童新引见了庄得，两人又一次握了手。刚才刘意的介绍庄得也听见了，自然也是幸喜不已。
　　刘意给王钧的惊喜竟然不止这些，又拉过旁边的那位少妇对王钧说，“好事成双，再给你引荐一位。这位叫冯零的漂亮MM，是联合置业的前任市场部经理，联合置业的伴山居项目就是她们策划的，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你挖过来的。”
　　只要是LC的人都知道联合置业的伴山居小区，原是建行投资的一个住宅小区，后来银行与实体脱钩，导致资金链断裂，几经转手，重复抵押后，成了举市闻名的烂尾楼工程，2000年市政府强行拍卖，被有国企背景的联合置业高价摘取，都以为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包袱，但谁知在联合置业的全方位包装和营销下，竟然获得了不菲的业绩，而且成为全市高档社区的代名词。
　　王钧打冯零进门就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回听刘意介绍，估计是在报纸上，或在哪个场合的会议中，也就不再回忆了。因为王钧八卦地发现了些问题，从刘意和冯零的举止中捕捉到了点亲昵的关系，就冲刘意使了个讯问的眼色，刘意的回复也充满了暧昧，于是两人在眉来眼去的纠葛中找到了些昔日303的感觉。
　　一旁的冯零自然是看出了两人的异样，脸色“腾”地就红了，轻轻挣脱了刘意的拉手，刘意会意，连忙改拉手为推肩，让她和王钧和庄得分别握了手。
　　确立了工作关系，童新和冯零就算是公司的人了，所以入席的时候，自然坐到了王钧下手，敬陪到了末席。王钧本打算让冯零坐在刘意身边的，却被刘意阻止了，趁入席的混乱工夫，刘意轻声对王钧说，“那百分之五的事，就全权交给她吧”，王钧偷瞟了冯零一眼，却正好捕捉到了她眼神里的些许黯然，但瞬间那黯然又被掩饰了下去，换作了从容的微笑，王钧愈发猜不出两人的关系，也就打算回头审问刘意，不再乱想，只是点了点头，说“这几天我就让人去办了”。
　　身后的庄得碰巧听到了这点谈话，才知道原来王钧的股份里还有部分刘意的，就也偷眼看了看冯零，见她已经泰然地坐了。庄得本来就是个粗神经的家伙，想不通的地方也就懒得再去想了。
　　因为是中午，下午还有事做，所以魏其武和刘意斗完两杯后也就刻意控制了，其他人都点到为止，并没有出现王钧担心的拼酒。
　　
                  第五节
　　
　　吃完饭，刘意竟然主动要求到医药园区转转，这让魏其武非常意外，本来他今天过来就是有目的的，却一直没有单独的机会，就赶紧叫来司机，邀请刘意上了他的车子，请副主任梁普和建设局吴局长乘别的车回去。
　　谁知道刘意见车是商务别克，又把王钧和王峰拉了上去，王钧看到魏其武明显有些失望，但也不好拒绝，就坐了副驾的位置。一行人五辆车，浩浩荡荡向医药园区开去。
　　魏其武和刘意坐在第二排，没到三环就有些忍不住了，试探性地询问最近市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刘意故意看了魏其武半天，然后半喟叹半取笑地跟王峰笑道，“果然是一方诸侯的水平，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王峰也呵呵笑了，但毕竟不太熟悉，级别又比人家低些，笑得比较含蓄。
　　魏其武知道自己有些性急，被笑得有些尴尬，但人家毕竟见过世面，知道两人没别的什么意思，就自嘲地说，“这哪叫敏锐，敏感而已，被下放到了这偏僻的地方，得到的信息都是道听途说的，只好自己琢磨着”。
　　“我是真的佩服你呀，”刘意叹了口气，正色地说，“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自从省里提出要实现跨越式发展，特别是省委书记和省长先后视察后，省里市里就有了打造新区的构思，打算把三个园区联为一体，建设一个集中央商务区、中央办公区、科研教育区、新型工业区和高档生活区为一体的城市新区，拉大城市框架，提高省会城市的凝聚力和带动力。为此昨天专门召开了联席会议，要求成立工作组，编制工作方案和立项材料，尽快启动实施。”
　　车内开着空调，魏其武却感到背后汗津津的。“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呀？”魏其武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从省长走后他就在琢磨着，却没想到事情发展的会这么迅速。这消息完全出乎了魏其武的意料，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反应够快的，谁知道上面的动作更快，几乎没给一点反应的时间。谁都可以预料到，这么大的动作，势必牵扯到整个LC市的方方面面，特别是三个园区的管理机构，打乱重来，从新构架是势所难免的。
　　魏其武内心里还是很有些不甘心，调到医药园区快一年了，自己第一次担任区域一把手，可以说是倾注了最大的热情和精力，眼看着各项事业走向了正轨，却突然得到这样个消息，任谁都不会那么容易接受的。但魏其武知道，这种影响很多人“位置”的事情，不会只是酝酿一天两天的，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好，上面肯定已经谋划到位了，自己再去扑腾，估计也将是徒劳的。
　　刘意看到了魏其武的变化，自然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内心很鄙视了一把，但还是把昨天会议的初步决定告诉了他，这个工作小组将由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高亮担任，他也很有可能就是将来的新区管委会主任，副组长就是魏其武和王峰，组员由三个园区和市内各局委抽调人员组成，办公室就设在医药园区的管委会里。刘意笑道，“今天书记和市长到省府汇报去了，所以我才赶溜号出来，拉上你和王峰，透透风，巴结巴结，估计明天就要谈话和下文了，倒时候再做事后诸葛，不受人待见不是？！”
　　魏其武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转机，心情仿佛坐了过山车一样，大脑感觉一阵阵的眩晕，连忙闭上眼睛，长嘘口气稳了稳心神。等他再睁开眼睛，发现刘意正微微笑地看着自己，顿时一阵脸红，自我解嘲地说，“一入仕途，还就这么看不开了。”
　　刘意见魏其武说得坦然，就也把刚刚的鄙视收拾了起来，反思自己，遇到这事的反应说不定更要剧烈，所以倒蓦然产生了些敬意。想想昨天会议上书记说的，“魏其武这人主持工作的经历不长，但思路清晰，事业心强，为人沉稳，”还真的有那么回事。
　　王钧在一旁听着，不好插话，但心里也经历了一番很大的波折。建设新区对他来说，无疑会是件好事，建设任务的增加和土地增值，将会给公司带来更大的发展机遇，但是如果一旦魏其武被调离，换了新的领导，工作做起来就不会这么得心应手，相反由于这些前期的操作，会出现很大的阻力。这回再听到魏其武要进工作组，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按照其它城市的惯例，新区一般都是副地级的编制，由一名副市长兼任着管委会主任，而魏其武本身就是正县级，又熟悉情况，不需要提拔，担任常务副主任的可能性就极大了，至于王峰，因是副县级，暂时还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但看上面这么早就让王峰介入进来，工作需要是一方面，提拔成正县，分管城建是显而易见的。至于另外两个园区资格更老，成绩更大的主任，估计上面会有进一步的安排，就不是车内这群人分析的范畴了。
　　王钧这才完全明白刘意今天安排这场饭局的原因了，不禁心中一阵温暖，回头朝刘意看去，却见刘意也正朝自己看来，刘意拿拇指微微指了指旁边，又指了指自己，意思说“交给我吧，”王钧也微微拱了拱手，算是回答“那就拜托了。”两个同学相互眨了眨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时候的魏其武却没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而是回转身，和王峰说话去了。魏其武没想到王峰却是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已经有了初步的建设构思。魏其武知道，国内的城市规划还远没有达到专家说话的地步，专家的作用，往往只是寻找些理论依据，把领导的构想变成符合规范的文字和图纸。魏其武听到王峰的构思大刀阔斧，就知道肯定是多次征求了上面的意见，或者干脆是上面的意思。
　　王峰见魏其武这么在意，就干脆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王钧和刘意见了，就也凑了过来，看新城的未来规划。王钧见这张图纸虽然是手绘，但路网结构和用地布局已经很是清晰，南北两个开发区基本保持着现状，增添了大学城的用地，而现在药厂的位置变成了商务中心区，向东向西则是两个高档生活区。王钧刻意寻找了自己那块地的位置，见用地性质没变，只是原来的水面周边变成了公园绿地，顿时就来了兴致，问这公园会什么时候实施。
　　王峰笑着合上图纸说，“八字还没一撇哩，你就这么着急了。不过工作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进行国际招标，邀请高水平的规划设计单位，但到时候这张图纸会保留多少，还得看人家的。”
　　“还不是被这块地闹的，”王钧知道自己表现的太着急了，完全不象是专业出身的，就也笑着解释说。
　　魏其武却说，“也不算八字没一撇，不管谁来做规划，水面作为一个卖点，肯定不会放弃的，我们完全可以先做个方案，或学人家苏州，在国家没有审批前，编制个概念性的，尽快把宣传做出去，也好招商引资。”
　　“这样我们王总就可以拿这概念来炒作了，”刘意拍着王钧的脑袋说，两人是同学，所以也不显得过。
　　王峰说，“原来就是建设用地，就是根据概念规划先做这部分的控规也不为过，条件成熟一片，开发一片，带动一片，也适合新区建设的方略。”
　　“就是，”魏其武接着说，“如果王总愿意投资，提前把这块公园给建了，也未尝不可。”
　　“可别打我的主意，”王钧赶紧举手反对说，“还没上任，可就琢磨我那点资金了。”今天大家相处的愉快，又俨然形成了个小团体，所以王钧也就放开了些，不再维系恭恭敬敬的关系，气氛显得热络，也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
　　王钧突然想到交建二公司还有绿化的资质，原是为承接高速绿化准备的，却一直没有用上，人们都快忘记了，还是这会更换营业执照发现的，赶紧笑着说，“不过参与建设还是积极的。”
　　“你有资质？”魏其武也奇怪地问。
　　“有啊，还是二级的，”王钧说，“不过是个壳儿，没承接什么活儿。”对魏其武，王钧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
　　“我正在为这事发愁哩，”魏其武兴奋地说，“我们市政局下面有个小公司，运营不错，却没有资质，正在筹划改制，干脆你把它收购算了。”
　　王钧不知道水深水浅，没敢立即答应，只好表示过去看看再说。魏其武还待进一步游说，手机却响了，是市府一秘打来的，魏其武接完电话就笑了，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说，“不能陪你们了，三点要去市政府，这会儿就回去，洗把脸，醒醒酒，别把好事弄砸了。”
　　刘意和王钧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说不让他陪了。这时候王峰的电话也响了，接过来，果然也是一秘打的。几个人一商量，干脆就把车停到了路边，刘意和王钧下来，商务别克直接走了。
　　
　　
                  第六节
　　
　　看完现场，刘意担心单位有事，抛下童新和冯零，就一个人坐车走了。王钧这一天收到了太多的信息，也需要好好整理整理，就又让苏艳通知周大同，让他俩在公司等着，自己和庄得一会儿回去，有些事情要在股东大会前商量一下，有个定性。
　　趁副主任梁普还没走，王钧就跟他问了绿化公司的事情，市政局也在建设口，属梁普的管理范围。梁普没有听到王钧他们前面的谈话，不知道王钧怎么突然对这事关起心来，王钧就把魏其武的意思跟他说了，这让梁普非常高兴。
　　其实魏其武所说的绿化公司叫做LC市新城绿地有限公司，是个二十来人的小企业，注册资金也只有二百多万，原是市政局成立的时候挂起的另外一块牌子，局长兼任着董事长，副局长兼任着总经理，主要业务是园区绿化和市政项目的养护管理，偶尔也干点庭院或街头绿化的活儿，完全靠财政拨款养活着，也算是市政局内部的小金库。但随着形势的发展，近几年来，市政局连续出了几次问题，局长副局长倒下了几任，每个都和公司的财务纠葛着说不清的关系，魏其武过来后，首先就拿市政局开了刀，要求日常养护实行招标，公司立即脱离出去，实施改制。但公司领导和中层都是市政局的人员，一听说要改制就哭着吵着要回去，一般员工又没有掌控公司的手段，更拿不出改制所需的那部分资金，只能这么一直拖着耗着，把公司的市值拖成负数，开始上访要工资和福利待遇。也找个几家公司寻求兼并，但资产少、市值低，没有资质不说，还背着些包袱，人家很快就没了兴趣，这样一来二去人心就散了，就完全放在了那里。
　　王钧听了梁普的介绍，顿是有些泄气，不过他还是表示会让人去了解情况，拿到第一手资料后上董事会讨论。新城绿地公司的问题本是梁普的一块心病，好不容易找到点机会自然不肯放过，连忙表示说有什么条件可以跟区里谈，只要合理，区里都会想办法满足的。又介绍说公司虽有些包袱，但当年招聘的技术人员还都在，特别是两个老园艺工人，可是全市有名的。
　　听了这话，王钧又有些动心了，他现在最缺的倒不是资金，有地在那儿放着，筹集点资金还是容易的。公司要扩展，最缺的反而是人才，还有项目启动的契机，王钧觉得，从这方面来讲，收购新城绿地公司，未尝不是个机会。
　　想到这里，王钧发现大脑中一片纷杂，知道就凭自己，也只能理出这么点头绪，就是再长两个脑袋也不可能实施起来，连忙告别了梁普他们，带着、庄得、童新和冯零转回公司。
　　王钧回到公司连办公室都没进，就直接来到了会议室，不一会儿苏艳和周大同也来了，王钧将童新和冯零介绍给他们认识，并说了将自己手头上的5%股份转给冯零的事，这本来是王钧自己的事，大家都没怎么介意，只是王钧发现苏艳好像对冯零有点莫名其妙的冷落，以为是老美女对年轻美女的抵制，也没放在心上，估计在共同利益下，磨合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王钧向大家传达了上午魏其武以地换资金再发包的意见，又通报了市里准备启动新城建设的计划，和收购新城绿地公司的初步意向，说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和建议。包括庄得，大家都没想到王钧出去转了半天，竟然带回来这么多信息，顿时开始议论纷纷。
　　待大家安静下来，王钧看了看一旁的周大同。经过半年的磨合，王钧已经习惯了这样，不管有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周大同，班子成员里，相比于庄得和苏艳，周大同是经济专业，经历丰富，沉稳干练，知识面也宽得多，这点另两人也承认，所以也没造成什么不快发生。
　　周大同见王钧看着自己，知道想听听自己的意见，就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个人认为，无论从哪个环节看，这都是个好的契机，新城建设将会倾注全市之力，如果不好好抓住机会发展，将来肯定是要后悔莫及的。就目前来说，魏其武的办法可行，对公司来说，资金周期上也没什么问题。房地产我不懂，还得听听童哥的意见。”童新刚来，还没有安排职务，所以周大同只能这么称呼他，周大同在心里想，还不知道咱俩谁比谁大哩。
　　童新被要求列席，本没打算发表什么意见的，因为毕竟还不太熟悉，这会儿见周大同点将，一下子找不到头绪，就支吾地说，“对于房地产，现在正是红火时期，我觉得只要有地，什么都好说，关键是人的问题。”童新说完，知道自己这话并没什么建设性，所以就看了看王钧。
　　“人是关键，”王钧对童新笑了笑，点头说，“所以最近我们得招聘一批新人，有经验的重点挖掘，没经验的可以进行培训，好迎接接下去大开发时期。幸好我们还有时间，新城规划还得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可以走在前面，但没必要替他们去先摸石头。”
　　也喝了口水，王钧跑了一天，中午又喝了酒，这会儿感觉渴得要命。王钧接着说，“我想将新城置业调整一下，想听听各位股东的意见。注册的时候为了方便，新城置业的领导班子照搬了二公司的，现在看来，这样齐哄哄地上去，难免会在资金和人员上互相扯皮，而且我们几个也不专业，我想聘请童新大哥担任总经理一职，冯零配合童哥，出任副总，分管策划和销售，大家认为如何？”
　　还没等别人表态，童新赶紧站起来推辞说，“感谢王总的信任，但我个人认为这样不合适，首先大家对我不太了解，我对公司也不了解，这样匆忙上马，不太利于工作，再说，我脱离这个行业也有三年了，对行业动态也还没有吃透，所以希望还是王总你们谁来把着关，或让小冯来主持着工作，我相信会打好配合的。”
　　“我也不行，”冯零看王钧又看向了自己，连忙笑着说，“我以前只做过策划和销售，建设和资金管理完全不懂，还不能掌握全局。”
　　王钧又看看周大同、庄得和苏艳，见三人没有发言的意思，只好说，“那好，我看这样吧，周总就勉为其难，先把这份担子挑起来，一边跑抵押贷款和第二块土地的规划选址、土地手续，一方面把公司组建起来，尽快开展工作。董哥和小冯就先担任副总，具体分工你们商量着，但我想还是以董哥为主。”想一想，王钧又补充说，“小冯作为股东代表，应对销售和财务进行监督。”王钧之所以补充这话，是突然想起来冯零是股东之一，又和刘意有着另一种关系。不知道为什么，王钧总觉得对冯零有种莫名的信任感，而这种感觉，却和刘意没有关系。
　　周大同刚要推辞一下，却让王钧拿目光阻止了，仔细一分析，又觉得王钧这种安排还是很有道理的，自己三人可以互相制约着，又不把王钧牵扯进去，确实比较有利于协调和管理。
　　王钧接着说，“交建二公司这块的工作周总可以放放，我看就请庄总担当着，苏总辅助，必要的时候可以从下面的中层里挑选几个上来，充实到班子里，回来我们再研究。二公司近期的任务，一个是继续进行高速涵洞的项目，这是我们的根本，另一方面是做好药厂南路和药厂北路的投标，组建项目部，督促园区开工建设，我觉得我们以后的工作重点，应该往市政工程转移了，脱离了建设厅，承接交通工程会越来越难的。”
　　苏艳看周大同和庄得都得以扶正，三人中就只剩下自己了，不免有些难过，但想想自己的水平，确实也不足以独当一面，也只好就这么算了。
　　王钧看出了苏艳的脸色有些变化，当然知道她小心眼里想了些啥，所以就接着说，“苏总最近的事情也很多哦，一方面得跟创业中心谈谈，看看能不能把下楼整层租下，把新城置业的牌子挂起来。另一方面还得把公司人员分割一下，保证两个公司近期的正常运作，然后开始招兵买马，壮大队伍。”
　　想了想，王钧又以玩笑的口吻说，“不要以为你还是副职，原先你是总经理助理，现在可是董事长助理，董事会监事，业务上领导这他们几个啊。”王钧说完自己也笑了，感觉好像是在卖弄董事长权力一样，但王钧觉得，对苏艳，这话是必须说的，因为她好这一口。
　　果然听了王钧的话，包括苏艳，他们几个都笑了。当然，庄得仍是最夸张的一个，拍着桌子说，“哎呀，美女就是不一样，连老板都舍不得下放了。”
　　苏艳抓起本子扔过去，笑骂道，“那你做过变性手续去。”惹得众人又大笑起来。王钧看捂着嘴巴吃吃笑着的冯零，突然心里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
　　等大家笑完了，会场气氛也热烈起来，王钧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明天可就上会通报了。”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周大同首先表示说，“主要还是看童总和冯总的。”确立了身份，周大同就好称呼了。
　　“我也没问题，”童新说，“明天就开始开展工作。”
　　“希望各位多多帮教，”冯零也点点头说。
　　“我们会的，”庄得接口说，自然又引起大家的一通笑骂，搞得冯零脸都红了，苏艳拉着她的手说，“他就这毛病，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别理他。”
　　“这是对我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侮辱，”庄得站起来说，“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懒得拿出证据反驳你，我只有一个问题，王总，希望你能回答我。”
　　“请说，”王钧说。王钧知道庄得不会真的针对自己。
　　庄得正色地问，“你把工作到安排给了我们，那你干什么？”
　　“我回家帮肖倩带几天孩子，”王钧也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第七节
　　
　　一拖再拖的全体股东大会终于召开了。说是全体股东，加上列席的童新，也就十来个人，和平日的业务会大小差不多，但如会人员的兴致却很高，一个个精神盎然的样子，用庄得的话说，又找到了分田到户的感觉。
　　今天的大会有两个议题，首先由周大同先向股东大会通报了两个公司的资金现状和股本结构，然后由王钧汇报两个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宣布了两个公司的人事任免和将部分股权无偿转让给冯零的决定。会场如愿的古井无波，就连王钧宣布全面进军房地产和市政建设的时候，也没能引发一点议论和不同声音，这些都是昨天董事会上通过了的，所以股东大会自然也不会出现什么阻力。王钧知道，作为股东，虽然同志们的“参政意识”有了明显提高，但还是没有发展到“决策”这个地步，大家心知肚明，自己的那点股份能起到多大作用，只要能跟着挣钱就行。
　　只有在王钧宣布无偿转让5%股权的时候，会场才激起一点点涟漪。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对他绝对控股的地位不会产生影响，但还是对这位坐在苏艳的下手，年轻靓丽的美女来了兴趣，齐刷刷地把视觉转移到了那里。多数人不知道冯零的来历，很容易就想得偏了，目光里带了些别的颜色。冯零这几年做房地产策划和营销，见的人多了，自然也能看出众人的心思，偏偏又不能去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尴尬地起来，冲大家鞠了个躬，又说了那句“请各位多多帮教”，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坐了。这个场合庄得自然不会出来搞怪，王钧知道没必要去做“此地无银”的澄清，就又继续沿着话题讲了下去。人心真是件很奇怪的东西，王钧想，也许是社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钧本不擅长讲话，特别是在公众的场合，但今天王钧表现的热情洋溢，镇定自如，条理清晰，从好几个方面阐述了进军房地产和市政建设的意义，完全走出了前几日的彷徨和困惑，颇有了些当家人的气势。这让王钧幸喜不已，回到办公室就赶紧给肖倩打电话，汇报自己的进步成绩，电话那边的肖倩却不这样认为，她说这一方面说明前期功课做的抓实，一方面是因为屁股下的位置，位置不同，心态不同，没什么好炫耀的。肖倩的话让王钧感觉像是一记闷拳打进了棉花堆里，他知道肖倩就这样的脾气，低沉时鼓励，高昂时放气，也不会介意，嘻嘻哈哈了一通，就又重新回到了工作里。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又充实，这句话虽然用得滥了，却很能代表王钧他们目前的状态。楼下的房子虽然空着，但苏艳跑了两天也没能谈妥，说是给某单位留着的。楼宇物业归高新区创业中心，这时候魏其武已经出来了，也不好再请他出面协调，王钧只好算了，亲自带队到医药园区转了两圈，才在管委会对面找了栋四层的小楼。这栋楼本是管委会早期的驻地，装修还算不错，只是有些过时了，好在搬进来就能使用。王钧找到魏其武，表明态度要来现场办公。这让魏其武非常高兴，亲自打电话协调，并免除了三年的租金，但前提是公司注册地也得跟着迁移过来，王钧知道，他在意的是那块税收。王钧跟周大同他们一合计，觉得还是比较合算，反正这里的房子比较多，就干脆连交建公司一起迁过来，便于两个公司的协调管理和合作。
　　两个公司放在一起固然不错，但其繁杂程度却也增加了。变更注册地的工作在魏其武的直接干涉下虽没多大阻力，却也废了一番周折，加上简单装修和添置家具，直到六月十五星期六这天，才正式搬了进去。魏其武带着各部人马亲自到场参加揭牌仪式，送了花篮讲了话。中午吃饭就安排在医药园区的唯一一个高档饭店，因为是周末，邀请的客人们能来的也都来了，非常热闹。王钧带着两个公司的高层挨桌敬酒，看到桌上上有粽子，才知道今天是端午节，连忙给家里和父母打了电话，说最近实在是忙晕了。
　　这大半个月王钧他们确实是忙晕了。尽管办公场所还没有整好，新城置业的招聘工作却早已完成了，项目还没有开始，所以只招聘了六个，这些都可能是将来的部门经理，需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所以童新和冯零非常重视，一个个精调细选，完了又带着跑跑业务，最终才确定了下来。招聘的同时，两人又走完了二期土地的规划选址，正在办理土地手续，跑过这两种手续的人都知道，即使各方面积极配合，这其中也要付出多大的精力。
　　二期土地在一期的北侧，与一期、药厂街和环城快速路紧紧围合着沉沙池及其预留绿地。两人对这两块土地充满了信心，亲自跑上海请来设计公司和策划公司，开始了这两块土地的规划设计。
　　两人忘我的工作状态让王钧欣慰不已，却整得刘意极端不爽，直接找王钧表示抗议。但不管王钧怎么盘问，刘意却只承认他和冯零只是朋友，直说人家是单亲母亲，还得给点时间照顾孩子。王钧这才知道冯零的一点事情，也对她跟刘意的关系更加好奇。
　　庄得的贷款也跑下来了，顺利将土地款打到了医药园区财政的账户。两个公司现在都是只出不进的时候，招兵买马、搬家装修都需要资金，如果不是这些贷款，公司的正常运营也就要出现问题了。好在大家都知道公司的困难，都在积极克服着。因为搬到了郊区，公司买了辆大巴，接送员工上班。公司去年买了辆帕萨特，原是周云声开着的，周云声走了就留在了办公室，苏艳一直开着，这回苏艳却把车让给了童新，认为童新比她更需要，然后自己开着原先的那辆老公务车。王钧现在坐的是杨立仁的那辆奥迪，原先那辆2000下放给了周大同。对周大同现在的身份，桑塔纳的档次确实有些不能匹配，开帕萨特的童新也更不好意思，但周大同执意不愿更换，说资金应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而且相比庄得自己还算好的。庄得的坐驾是辆快20万公里的普桑，比公司的年龄还要长些，庄得说这车泼皮，适合跑工地。
　　在报到的第二天，也就是股东大会那天，冯零就开着她的崭新雅阁上班了，停放在楼后的停车场里，让庄得他们眼气不已，围着转圈儿看来看去。王钧知道，庄得他们的不在乎是无奈的，心里便很有些过意不去，只好安慰他们好好干，名车是会有的。
　　庄得就这样开着破普桑每天来往于市区和医药园区，也在前几天顺利地接下了药厂北路和药厂南路的建设任务，中标价格五千九百多万，刚好维系在当初的概算之内。由于又二包了一点高速辅道工程，工程部的主要人员都派了出去，庄得只好亲自担任了项目经理，组建了项目部。两个标段计划于十八号同时开工，所以庄得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用苏艳的话说像只兔子。
　　好不容易把客人们送走，王钧看大家精神疲惫之极，就宣布说这两天正常休息，让大家把门锁了，星期一再来收拾。没想到这决定竟然引来了一阵欢呼，搞得王钧都以为自己变成了夜半鸡叫的周扒皮。
　　
　　
                  第八节
　　
　　等大家散了，王钧看看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如果这时候如果回家，肯定会影响肖倩和孩子午睡。所以王钧只好回单位，想在那儿休息一会儿，晚些再回去。
　　这段时间司机也辛苦了，所以王钧也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开车回到了公司。王钧他们租借的办公楼门前临着药厂街，背后有块小院，可以停车。小院的绿化做的不错，正是初夏季节，亭亭如盖的合欢下面，紫薇木槿争相开放，展现了一年中最美的风姿。与市区的高楼大厦相比，王钧反而喜欢这里更多些，人都是自私的，独享与共享的心境差异，是根深蒂固的。
　　王钧把车停好，发现冯零的车也停在那儿，王钧记得早些时候是让她送刘意回去的，没想到两人却拐到了这儿，连忙三步两步上楼，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待走到冯零办公室的外面，却看到门是紧锁着的，王钧正要敲门，正好听见冯零的声音。只听冯零低声说，“别动，小心有人回来敲门。”
　　王钧偷偷笑了，估计两人是在做什么小动作，连忙缩回了手。果然就听刘意说，“现在鬼才会回来了，你现在成天忙着工作，连面都不给我见，我都快吃王钧的醋了。”
　　“你们才是鬼哩，”王钧心里呸了刘意一声，却不敢退回去，怕惊动了室内的两人，“就当是听房吧，”王钧恶趣地想，就屏声静气地站在了那里。
　　室内的两人自然不知道门外有人在偷听，还在那里继续发出支支吾吾地声音，好半天才听见冯零喘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说，“我只是不想一直拖累着你，维持这种不会有结果的状况。”
　　室内突然变得一片死寂，然后才是刘意失落的声音，“我说过我不会在意的，我能从内心里真情实意地接受她。”
　　“可是我不能，”冯零幽幽地说，“我害怕她长大后，知道了真相，再去梳理跟你的关系。”
　　王钧知道冯零说的是自己的孩子，在冯零的办公桌上，王钧见到过她孩子的照片，三四岁的一个漂亮女孩儿。在一起的时候，冯零工作的积极性很高，却很少提及她的家庭，始终跟大家保持了点淡淡的距离，大家都估计她有什么忌讳，所以也不好去探问，刻意回避着这方面的话题。只有性好八卦的苏艳挖出了一点她的消息，说是她的丈夫犯罪被抓，去年死在了监狱里，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家里还有个湖北腔的老人。值得一提的是自从苏艳知道冯零和她一样单身，顿时就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处处照顾，时时关心，让庄得他们嘲讽不已，苏艳却说，“你们真的不懂女人。”
　　但王钧不知道他们俩有什么顾忌，既然冯零已经单身，也就是自由人了，何况刘意的父母都不在了，不可能出现这方面的阻力，两人完全就有了结合的条件。听冯零的口气，问题可能是出现在孩子身上，但这么小的孩子，刘意又乐意接受，又有什么问题哩。
　　“别多想了，”王钧正在外面胡思乱想，却听见冯零安慰着刘意说，“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让我来做你永远的秘密情人吧。”
　　王钧不知道冯零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动作，只听得她后一句话的声音，已经甜腻出蜜一样的柔情，连门外的王钧都被转换了心境。果然就听见刘意吃吃笑道，“那你可得好好补偿这段时间对我的冷落。”
　　“那你去帮我把门反锁了，”冯零说。
　　站在门外的王钧被吓了一跳，如果刘意锁门前开门看看可就糟了，刚准备拔腿就跑，却又担心反而惊动里面的两人，只好心惊胆战地站在哪里，直到门内“啪”的一声轻响，王钧知道是无虑了，汗却唰地下来，发誓再也不干这种偷听的勾当。
　　王钧正准备偷偷溜掉，就听见屋内冯零发出了一声低低惊叫，轻声笑骂道，“看你急的，也不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上来的时候我都侦察过了，连扫地的大嫂都走了，”刘意坏笑道，“王钧这小子真好人，连套间都给我们准备了。”
　　王钧没想到刘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想起自己，“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来，听两人转移到了套间里，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回楼下自己的办公室里。
　　王钧的办公室在二楼，原是医药园区第一任管委会主任的办公场所，将近一百平方的房间里带着两个套间，整体装修简洁而现代，细部中透着精致和典雅，连王钧自己都觉得奢侈的没有话说。这也是王钧看中这栋小楼的原因之一，除了王钧的这套之外，原先管委会六个副职的房间也带着套间，规格虽然小些，也不是一般企业能够比拟的，感叹政府办公楼的豪华之余，王钧内心的歉疚也酸稍稍得到了点安慰，在坐骑上不能满足大家，起码在办公条件上得到了一点补充，带套间的办公室不只是体现在体面上，起码在中午有个休息的地方，这却是最实在的。
　　王钧躺在办公室的大床上，虽然四肢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满头满脑的却都是楼上的情景，猜测着他们现在的情景。王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喋喋不休，也许是隐忍的太久了，王钧想，触发了埋藏在心底的那些欲望。于是王钧干脆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来到办公桌前，希望能通过工作，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不管怎么努力，王钧的心思都完全不能放在工作上，那些本不复杂的数据报表，这会儿都变成了一个个艰涩的符号，跳动着，闪烁着，却完全激发不了大脑皮层的兴奋。王钧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确实不适合一个人呆着了，最好还是回家去，虽然肖倩还是在休养着，但王钧知道，现在只有看着她，看着表情已渐渐生动的孩子，自己的心境才可能得以放松，也许，这就是家的作用。
　　
　　
                  第九节
　　
　　王钧自己开车回家，肖倩已经起来了，刚给孩子洗完澡，将她仰躺在床上穿衣服，三个月的孩子已经很好看了，小胳膊小腿肉嘟嘟的，不停地踢腾着，一双眼睛清澈见底，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很多。
　　一看见孩子，王钧的心情果然就好了许多，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她的小鼻子，却立即被她抓住，毫不犹豫地向嘴里塞去。肖倩正在给孩子系衣服带子，赶紧一把给拽了出来，责怪王钧连手都不洗，就来招惹孩子。
　　王钧去换了衣服，洗了手，刚准备去给肖倩帮忙，客厅里手机却响了，保姆说是父亲王树人的，想起中午才通过电话，这会儿又打电话过来，肯定有什么突发的事情，连忙出去接了。
　　王树人问王钧宴请结束了没有，王钧说结束了，现在已经回到家了。王树人说孩子还好吧，王钧说很好，她妈妈刚给她洗完澡，这会儿正在床上玩儿的，王树人说天气热了，一定要照顾好她。王钧听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就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王树人说你妈的病情更加恶化了，医生说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中午我怕影响你的心情，所以没有告诉你这个消息。
　　王钧的心突地一跳，然后就好像遽然停止在了那里，大脑一片茫然，完全没了反应，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王钧还是被突来的变故彻底击入了眩晕。
　　王树人没听到儿子的动静，只好在那边不停地“喂”着，直到把王钧从震惊中唤醒。王钧只感到喉咙一阵发涩，艰难地咽下口吐沫说，“我这段时间太忙了，竟然没回家看她。”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能够理解，”王树人安慰儿子说，“她上午还在说，多亏你替她收集的那么多杜冷丁。”
　　王钧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了眼泪，连忙拿手背拭去，对父亲说，“你跟妈说，我明天就回去看她。”
　　“不急，她还能挺些日子，”王树人说，“只是一直念叨了，没见过唯一的孙女。”王钧哥哥姐姐家生的都是男孩，所以王树人两口对王钧的这个女儿特别在意。
　　“我明天就带去让她看看，”王钧连忙说，“明天正好是礼拜天。”
　　“不行，”王树人拒绝说，“孩子太小，一点免疫力都没有，哪能冒这个险去。她也说了，让你带张照片来就行了，水往下流，不能害了孩子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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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大早，王钧就带着肖倩和孩子往老家赶去。他们的老家属于LC最偏远的一个县市，虽是山区，却因矿产丰富，财政富裕，有钱人众多，路修的不错，县城（虽早改市了，但大家一直这么称呼）也很大，县医院的条件一点都不比省城医院逊色。
　　王钧他们赶到病房，王树人却死活不让肖倩和孩子进去，只让隔着玻璃隔断，让跟奶奶打个招呼。医院的隔离病房是新装修的，走廊里清静整洁，每小时就有人出来消毒一次，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见里面的病人和忙碌的护士。王钧换了衣服进去，扶着母亲起来，到玻璃隔断前看自己的孙女，这时候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安静地躺在肖倩怀里，还把肥胖的小拳头抵在嘴边，像没吃饱一样。
　　王钧让母亲倚在自己胳膊上，感觉母亲现在愈发瘦了，满身只剩下骨头架子，几年前的手术和长期药物化疗，几乎淘净了她所有的生命力，也许只有一系求生的欲望在维系着。
　　母亲看着熟睡中的孙女，轻轻笑了笑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儿。”
　　王钧又感到鼻子发酸了，连忙咬了咬牙忍住，说，“我这段时间太忙，一直没带她过来看你，现在公司基本稳定了，我会每周都带她回来的。”
　　母亲将手放在玻璃上，仿佛像要抚摸孩子一样，对王钧说，“知道你忙，孩子太小，不要来回折腾了。我这样这么多年，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把你们都折磨苦了，只是想看看孩子，就什么都不想了。”
　　肖倩看婆婆把手放在玻璃板上，也把孩子的小手拿起来，隔着玻璃放在她的手上，就这样两只手貌似握在了一起，一只红润柔嫩，一只干瘦枯黄，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肖倩的眼泪顿时就出来了，隔着玻璃叫了声“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母亲还是答应了一声，又转脸对王钧说，“叫她不要难过了，我终于快要解脱了，你们都尽力了，应该为我高兴才是啊。”听了母亲的话，王钧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刷地就流了下来。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有护士过来说病人需要休息，要求王钧出去了，王钧捏了捏母亲的手，安慰她好好休息，说过几天还来看她。母亲一再强调不要再带孩子来了，说这环境对孩子不好。临出门时母亲又把王钧叫了回来，说，“你大姐家的东东今年大专毕业了，上次来看我时专门提到这事，想请你给帮忙安排一下。她没敢跟你爸说，只好找到我这儿了。”王钧知道东东是母亲一手带大的，知道老人的感情，到现在这份上还在挂念着，连忙点头答应了。
　　王钧从消毒室出来就一声不吭，肖倩知道她心里难受，就抱着孩子默默跟着。直到一行人回到老家，孩子醒来尿了她爷爷一身，大家才恢复了些心情，王树人抱着孙女，一边用黑黑的胡茬磨擦着孩子的小手，一边告诫大家说，“婴儿出生，老人去世，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你们也就不要太难过了。”
　　王钧看看父亲，这几年又要忙于生意，又要照顾母亲，已不复当年的精力充沛，明显露出些疲惫的老态来，就没话找话地跟他简单汇报了公司的运转情况，希望能分散点他的情绪。王树人对王钧的进展非常满意，要他一定得抓住眼前的机遇，王树人说等有空了他会过去看看，感受一下新城建设的气氛。
　　肖倩见父子两人在那儿低低细语，内心里也颇为感慨，有人说能跟父亲静心沟通才是成熟的标志，看看眼前的王钧，确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吃午饭的时候，王钧的大姐王星也来了，还带着她的儿子赵小东。王星结婚的早，今年才四十岁，儿子就已经二十了。王星两口子都在县一中当老师，自己的儿子却没教好，还是王树人出面才找了个大专上了。赵小东很长时间没见着王钧了，早已没了小时候的亲近，坐在那儿一直没有吭声。王钧知道她们过来的目的，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他的想法，王星却替孩子答了，说现在本科都很难找到工作，大专毕业能有个单位就不错了。王钧知道他上的是林业学院，就答应说可以到自己公司上班，但王钧告诫说，自己只是股东之一，要他心态一定得放正，不要感到有什么优越性，安心工作，锻炼能力才会有所作为。王星连忙表示说，孩子老实，这点上还请舅舅放心。
　　王钧见一直是姐姐在答复自己，赵小东却木纳地没有半点表示，就对这孩子没了多少兴趣，打算把他安排在工程部，先锻炼着再说。
　　吃完饭，王钧正准备上车回省城，却接到了同学修平（第一卷里的人物）的电话。毕业四年，还都处于创业阶段，所以同学之间联系都比较少，不象王钧和刘意。王钧和修平电话更少，毕业到现在也没有几个，所以接到他的电话非常吃惊。
　　但更让王钧吃惊的是，修平竟然说他跟黎冰离婚了，要离开这块辛酸之地，听说王钧现在自己干了，想来投靠他，混口饭吃。
　　
　　
                  第十节
　　
　　王钧到火车站接到修平，就直接拉到了刚刚给他租赁的房子。一路上修平都是沉默无语，静静地偎依在坐椅，怀里抱着他的行李。王钧从观后镜里看看他，跟上学时相比，修平明显成熟了许多，眉眼里也平添了份沧桑感，王钧就知道他肯定是吃了不少的苦，而且出于个性，他又将这些苦楚埋藏在了心底，日久沉积，酝酿，损伤着自己的身心。
　　安顿好住处，王钧又拉上修平，向市委附近的一家洗浴中心开去，刘意下午有会，这时候才得了空闲，先去开好房间，在那里等着他们。这种接待方式也是刘意提出的，他说要让修平洗净沉疴，放松心身，然后在兄弟团聚，开创新的人生，王钧称赞刘意越来越浪漫而又细致了，刘意笑着不答，最后却说这主意来自别人。
　　修平完全没有在意王钧的举动，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下车、换鞋、上楼，连询问都没有询问，直到看到房间里的刘意，才大吃了一惊，然后两人就抱在了一起，搞得王钧一个劲抱怨，为什么没人对自己这么热情。
　　修平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刘意，被这份激动一冲击，心思暂时抛到了一边，也就恢复了些精神，开始跟两人交谈起来。王钧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出于刘意的交代，王钧从未向别人吐露刘意的消息。
　　三人换了衣服下去，泡在大池里，才开始叙述这几年的经历。这个洗浴中心不算高档，但胜在干净清静，刘意选择了这里，也是看中可以说话的氛围。
　　刘意先跟修平说了自己的身世背景，又描述了那天晚上逃出武汉的经过，包括两次与王钧偶遇的过程，对于后来怎么进了市委，当了处长，刘意倒说的很简略，但这不是故事重点，所以修平也就没有追问。修平和当时的王钧一样，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感叹之余，更加慨叹人生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波折，这么多的不可预见。
　　没等两人询问，修平就开始叙述自己的事情。修平说，毕业的时候，靠着黎冰家的关系，自己进了规划设计院，对就业形势异常严峻的九八届毕业生来说，这确是个非常不错的安排，感恩之下，就对身边的一切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对孩子性格的黎冰爱护有加，对清高孤傲的岳父母百依百顺，对来之不易的工作全心投入，很快就成了所里的业务骨干，并于两千年和黎冰结了婚。“那时的我是多么幸福啊，”修平叹了口气道，“虽然忙了点，但精力充沛，思想活跃，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但生活最终还是要归于平淡，结婚后，不但承担了自家的所有家务，也成了丈母娘家的免费佣人，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是不是在忙着，只要一个电话，就必须立即跑过去，但即使是这样，也不可能换到一句表扬或感谢，好像这样是天经地义的，不挑毛病就算不错了。”修平说，“不过好在那时候黎冰还是偏向我的，虽然不会亲自帮我干活，但如果她妈妈挑毛病说得重了，她也会反驳几句，也会安慰安慰我，说她妈妈是长辈，有洁癖，又属于更年期，要我忍着些。”
　　“想想自己的一切来之不易，于是我就听话地忍着，希望最终能够得到她们心里上的接受。但随着我母亲过来两次，情况就越来越不妙了，”顿了顿，修平接着说，“母亲是好意，儿子儿媳都要上班，来看看门，做做家务，也算是尽了份心意，所以即使觉得城里生活不方便，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你们都知道我老家的状况，虽然住在镇上，但彻头彻底都还是个农民，说话方式不同，饮食习惯不同，生活方式不同，跟黎冰的冲突是难以避免的。这时候只有我来出面协调了，我能怎么样，让母亲多注意些，请黎冰多担待些。日子还算过的去，黎冰顶多不高兴一会，哄哄也就算了。”
　　“这是很多男人都会遇到的问题，”王钧接过话说，“两个女人一起生活，又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难免会发生些冲突，磨合磨合就会好的。”母亲一直住院，王钧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这种状况还是听说过的，所以就试着解释说。王钧突然想到，丈母娘一直愿意跟自己过，却不怎么到肖卫国家去住，也许有这方面的原因。相对来说，丈母娘和女婿，还是比较容易相处的。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以为磨合久了，她们就会相处好的，”修平接着说，“谁知道她的父母却不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那次是因为母亲忘了冲厕所，黎冰反应特大，当场摔了马桶盖子，我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她就生气了，哭着跑回娘家，她母亲不但不劝解，反而直接跑到我家，对着我们母子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我当时气不过，就跟她顶了两句，她就说我翅膀硬了，忘了是怎么留到武汉的，又说他们瞎了眼睛，把女儿嫁给了我这种扶不起来的家伙。”
　　“母亲当时被吓坏了，哭了半夜，这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临走时要求我去把黎冰找回来，让我好好过的日子，她不会再来了，她说只要我过的好就行了。”修平说到这儿，突然潜进了水里，停了一会再起来，水就顺着头发肆淌了下来，他却不拿毛巾去擦拭，而是任由了它，满头满脸的。王钧和刘意不知道那其中有没有泪水，却清楚当时的修平心中，有多么的愤慨和悲哀。
　　“请了好几次，过了好几天，黎冰才终于愿意回来，”好半天修平才接着说，“但隔阂已经存在了，黎冰也不是热恋时的黎冰了，她变得忧郁，沉默，成天无精打采的，终于有一天她跟我说，她父母家离单位近，上班方便些，要搬到那儿去住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就被拒绝到丈母娘的家门之外了，所以她的搬迁，也就意味着彻底分居了。我不甘心，问了为什么，她说想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她说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修平终于拿毛巾擦了把脸，苦笑着说，“谁会知道，她这一想，就想了一年多，连去年除夕都没有回来，偶尔打几次电话，也是待理不理的，一个月前，她突然找到我说，想的通了，要跟我谈谈。我这才知道，在家人的帮助下，她又找好了一个男人，搞房地产的，年少，多金，比我强多了。”
　　“她坦然跟我说了离婚的理由，她说我这人不可救药的死板，与现代化的都市生活格格不入，她说她曾想尽办法改变我，但后来才发现这只是徒劳而已。‘你骨子里面还是个农民，’她这样直言不讳地说我，‘我以前是被你书信中的甜言蜜语蒙蔽了，以为象牙塔里都是些摩登的家伙。’”
　　“我这才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的母亲，而在于我们本身的差异，也就没跟她计较，直接在协议上签了字。”修平说，“但母亲不知道，她把责任完全笼到了自己身上，一听到消息就病倒了，没坚持到一个月，就郁郁地走了，断气时还拉着我的手连说对不起，却不计较，这却是我一直应该对她说的。”修平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泪水，任它大滴大滴地滴落在池水里。
　　王钧这才知道了修平悲恸的原因。想起当年舒家街夜摊上令人羡慕的那一对儿，真是世事如棋，不知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修平的悲哀在于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四年，爱情没了，还搭进去了自己的母亲。提到母亲，王钧也感到一阵心疼，三人中也就只剩下自己是“有妈的孩子”了，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能坚持多久。看看刘意，却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一点意见，而是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氤氲升腾的水汽，也许是想起了早已离开自己的父母，也是在喟叹难以把持的爱情。
　　于是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坐着，沉浸在自己的心境里。
　　
　　
                  第十一节
　　
　　王钧得知修平在规划院的专业是给排水，就把他安排到了工程部，想让他负责工程预决算和制作投标文件。这份业务原本是肖倩的，肖倩怀孕后招了个大学生，带了半年，也能够独立工作了，但这工作直接关系到项目承接，王钧一直不太敢放手，等肖倩休假了，就把业务合并到了工程部，由庄得和李超兼顾着。
　　但修平对这个安排却并不满意，他跑到王钧办公室，一再要求到工程一线去，说要换个环境洗洗脑子重新来过。王钧拗他不过，就跟刘意打了电话商量了一下，只好由了他去，把他安排到医药园区的两个项目部，辅助庄得管着质量。结果修平立即就卷着行李去了，把庄得高兴的抓耳挠腮，直说王钧是阵及时雨。
　　值得一提的是医药园区的两个项目改了名字，根据新区建设方案，通向高新区的药厂北路被改名为火炬大道，通往经开区的药厂南路被改做商务大道，而原来的药厂街也改作了创新大道。改名方案公示结束的当天，民政局地名办的批文还没有送来，王钧就让庄得把项目部的门头和所有的宣传标语都给换了。所谓“积极配合”，并不在乎出钱多少，更重要的是反应速度，因为那表明的是一种态度，跟政府打交道一年多来，王钧算是完全懂得了其中的道道。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魏其武就亲自打电话来大加表扬了，而LC日报的头版，也大幅刊登了两条大道施工场面的宣传照片，说是“新区建设从此起步，美好蓝图正在筹划”。不到十点，刚刚在市府开完会的刘意也打来电话，明为嘲讽，实为赞叹地取笑了王钧一番，说这样的素质，没有进机关真是埋没了人才。其实王钧开始也是为了取悦一下魏其武，新区建设小组成立一个月了，除了大会小会的吆喝，还没见什么动静，能够有此机会替他鼓吹一把，对以后的发展只有好处。让王钧没想到的是媒体竟然如此敏锐，一点点动静就鼓捣出这么的震荡。
　　王钧看到报道，知道媒体所说的美好蓝图，指的新区正在进行的总体概念规划。因为有两块地在新区，又很有可能继续参与新区的市政建设，所以王钧对新区的进展十分在意。LC市的城市总体规划是1996年完成并通过国务院审批的，到现在近期规划时间还没有过完，总体规划圈内的土地就只剩下三个园区这一片了，国家对省会城市的总规控制很严，现在就着手调整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城市扩张，建设新区，只有从这一片起步，再向周边挖潜，等条件成熟了再申请调整，当然，这也是国内大多数省会城市新区建设的统一做法。
　　新区建设的规模突破了城市总规，那么再叫新区总体规划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魏其武、王峰他们通过考察，提出了先做概念性规划，并同时完成起步区控规的做法。概念性规划起源于新加坡，发扬光大于我国广州，原是对总体规划的一种前期研究，提出城市发展的定位和结构，不能作为法律依据来指导城市建设，但后来却被国内很多地方实行了“拿来主义”，一方面遵照实施，扩展城市，一方面却强调它不具备法律依据，规避审批。起步区因为都在城市总体规划和土地利用规划范围内，所以编制控制性详细规划，立即进行土地开发，也是符合国家政策的。等将来城市总规可以修编了，再把“概念”两个字去掉，就可以全面实施了，这样既可以加大宣传的震撼力，又能保证城市建设的统一协调。
　　魏其武他们的意见很快得到了省市政府的批复，通过全球招标，日本道奇规划事务所（为避免让人联想到国内某些城市，此事务所为虚构，请勿对号）的初步方案获得了较高的认可，为保证规划的可操作性，又不降低标准，最后由市长拍板，概念规划和起步区的控规由道奇事务所牵头，市规划设计院配合完成，目前规划正在紧张编制中，据说，省市主要领导每天都要过问。
　　王钧从王峰那儿看到了中标方案，就是以三条大道的交叉点的国际会展中心为中心，以环状道路和指状水域绿地为骨架的总体框架，用地结构也基本就是建设方案上的布局形式，除了多处突破规范和国人的认知标准，也没什么奇特的构思。但王钧并不关心这些，自己那两块土地位于起步区内，周边是拟搬迁入住的大学新校区和大面积的公园绿地，这才是王钧幸福的动力。王钧每隔几天都要到王峰那儿看看有什么进展，唯恐出现了什么变故，那神情让王峰取笑说，像守财奴在巡视自家的仓库。
　　王钧听到这话，只是呵呵笑笑，就拐到了楼上魏其武的办公室，搬到新区后，王钧已习惯于没事就到管委会相关领导和局办那里转悠转悠，散散烟，聊聊天，掌握点第一手资料，或增加点彼此感情，这就是王钧的工作。王钧到现在才享受到了点董事长的幸福，除了每周的例会，仿佛就没了具体工作，三个项目都在按部就班地施工，由于修平的到来，庄得得以部分解放，接手了王钧上下沟通的工作。第一批工程款已经到位，财务也不那么吃紧了，公司的管理有周大同和苏艳足够了。两块土地的相关手续都已经办完，设计院的方案出了两稿，童新和冯零还不满意，正在修改着，王钧发现，自己真的没事可做了。
　　没事可做的王钧回家的次数就加多了，这让肖倩非常高兴，夜深人静的晚上就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虽然最终没敢得逞，但也够两人好一阵子激动。躺在王钧怀里，折磨着身下硬邦邦却无处发泄的家伙，肖倩突然想起件奇特的事情，说王钧的公司都快变成光棍俱乐部了。肖倩搬着指头说，年青孩不说，高层里的几个人，苏艳、童新、冯零、修平都是单身的，比有老婆的还多。肖倩伸手抓住王钧，装作恶狠狠地说，“你可不能把这变成趋势了。”
　　王钧连忙投降，说明天就立个规矩，再招收员工单身的一个都不要了。肖倩笑着说，你这提议，董事会都通不过。王钧也觉得这事比较怪异，算了算，说修平可不是公司高层。肖倩说，就你那脾气，他迟早的了。肖倩对修平离婚这事也是很不能理解，她说记忆中的黎冰，可不是那样的女人。然后肖倩就说，离了就离了吧，等我上班了，别的什么都不干，就当个工会主席，给每个单身的都介绍一个。
　　王钧的冷汗立马就出来了。
　　
　　
                  第十二节
　　
　　魏其武见王钧敲门进来，指了指沙发，继续着他跟副主任梁普的谈话，从这方面讲，说明魏其武对王钧是信任的，如果换了旁人，肯定被要求在外面小办公室里候着，等他们谈完话再让进去。
　　王钧拿了份当天的日报坐在沙发上看，一边偷听着魏其武和梁普的谈话，两人不避嫌王钧，离的这么近，说偷听真是冤枉他了。王钧听两人说的是拆迁的事情，规划的商务区内，原有好几家小型制药厂子，都没能通过GMP认证，不死不活地经营着，等着新区建设的拆迁赔偿。虽然现在商务区的规划还没有出来，但魏其武已经未雨绸缪了，打算从环保的角度入手，先让它们停产，因为停产和运营着的补偿标准是天差地别的。
　　等两人说完话，才正式招呼了王钧，问他有什么事情。王钧见梁普准备走，连忙拦住他，说这事和他有关系。王钧这几天没有事做，一遍一遍地翻看新区规划方案和自己那两块地的初步方案，看着那么大面积的绿地系统，心终于痒痒了，今天是想来问问新城绿地改制的事情。
　　魏其武和梁普见王钧是为此而来，可真是喜出望外了。昨天市政局的局长还来找两人汇报，说绿地公司的员工要集体上访，讨要这半年的工资，而那几个专业人员，也在琢磨着想要跳槽哩。市政局的局长是个老同志，眼看就要退休了，对领导的权威也不怎么重视，所以那说话的口气，仿佛是在要挟，改制是你提出来的，娄子是你捅出来的，怎么解决，还是你看着办去。魏其武也没什么办法，改制是他去年到任时提出来的，没来得及仔细调研，现在看来是有些仓促了，导致了现在这样个局面，但现在覆水难收，也不能贸然就否决了，而且即使否决，人心早已散了，想回到原先局面，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会儿见王钧提起，顿时就来了精神，说，“我以为你都忘了哩。”
　　“领导的安排，哪有忘记的道理，”王钧笑着说，“只不过前段太忙了，腾不出时间而已。”
　　“那好，通知市政局，我们现在就赶过去。”魏其武起来就走。
　　王钧今天过来本是只打算探探口风的，却没想到魏其武会这么雷厉风行，连忙打电话通知周大同，请他从公司拐过去。
　　周大同刚回到办公室，接了王钧的电话，连忙驱车赶了过去。收购绿地公司的想法，王钧只跟他交流过。周大同知道王钧母亲的事，见他这段日子得空就往老家跑，以为他没了工作的心思，这会儿听说要谈收购的事情，惊讶之余，多少也有点欣慰。
　　办公地点就在新区有这点好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市政局的。这时候市政局局长副局长已经在门口迎接，见魏其武过来，就问是到公司还是到市政局的办公室。魏其武跟周大同打完招呼，然后大手一挥，就向市政局隔壁的绿地公司走去。
　　绿地公司跟市政局原是一个院子，去年分家时，另开了一道门，中间做了道铁艺围墙，算是两个单位了。就这样，绿地公司的土地还是不少的，王钧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二十来亩。建区的时候土地便宜，所以各家单位都圈了大大的院子。只是跟隔壁相比，这边显然要落魄了许多，一栋城乡结合部常见的两层灰色小楼，静悄悄的没一点人声。两辆洒水车、几台搅拌机随意停放在那里，看样子很长时间没动了。院子也没人打扫，草坪上堆着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剪掉的杂草，叶片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魏其武皱皱眉头，却没有吱声，径直带着众人上楼去了。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普桑飞快地开了进来，还没停稳，就急匆匆下来个瘦弱的中年人，市政局长介绍说是公司现在的经理，叫封浩，负责公司的改制工作，分家前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封浩一个个上钱握手打了招呼，并一个劲地解释说路上堵车来的晚了。魏其武这时却拿起了架子，对封浩待理不理的，也许是嫌他前期没做好工作。封浩对魏其武的冷落有些尴尬，王钧看见了，正好在他旁边，就拍了拍他胳膊，说请他到前头带路，算是替封浩解了围了。
　　封浩带众人到各办公室转了一圈，发现大多的屋子都是空的，偶有几个，也在喝茶聊天看报纸，见有人进来，才停下来假么假样地开始工作。只有工程部还有一个年轻人正趴在电脑前干活，见有人进来，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魏其武走过去看，却是哪个小区的绿化施工图，问了才知道，原来他是接私活在做。封浩本打算替他掩护几句，想想却又算了，对魏其武说几个月没发工资，人家没走就算不错了。那年轻人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这才站起来，笑着说，“多少争俩伙食钱，手头上有没有工作，不会影响了。”
　　王钧看他满脸的诚实和率直，觉得这年轻人确实不错，就问了他的名字和专业，那年轻人说他叫郭翔，前年才从省农大毕业，学园林的。王钧就跟他说让他少安毋躁，马上就有活干了，王钧又说如果改制不成，自己的公司也欢迎他的加入。这话让郭翔顿时来了精神，再看眼前这位同龄人，目光俨然就不一样了。
　　在各部门转了一圈，最后拐到了公司的会议室，分宾主落座了。王钧发现空调已经提前打开，桌椅和地板都是刚刚打扫过了，不禁对封浩的认识有了很大改观。王钧想，到底是办公室主任出身，虽不懂经营，搞后勤还是很有一套的。果然大家刚刚坐定，就有人进来，给每人倒了茶水。
　　魏其武等大家坐定喝了口水，便开门见山地对王钧和周大同说，“你们都看见了，就这样个状况，听你们的意见，我也不强求。”
　　王钧看着封浩刚刚拿过来的材料，一份是财务简表，一份是人事简表，忍不住笑了。这两个报表其实非常简单，截至本月份，绿地公司的固定资产和负债基本持平，而流动资金也基本为零了，也就是说，不管谁来接手，立马就要解决的，除了十来张等饭吃的嘴巴，就是一堆讨账专业户，总不能把房子和设备卖了。不过另一份人事简表还算不错，公司现有员工十六人，其中包括刚刚见到的郭翔，专业人员就有七个，王钧的内心里忍不住一阵窃喜，“国有企业真是财大气粗啊。”
　　王钧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把两张报表递给了周大同。笑着对封浩说，“我现在才知道封总不愿意呆在单位的原因了。”搞得封浩一阵脸红，说自己是赶鸭子上架，确实没这个能力，还请领导赶紧把这担子给卸了。其实王钧并没有取笑封浩的意思，而且他对这公司的状况还是基本满意的，之所以故意制造点难堪，王钧是要把这难堪的现状变的更窘迫了，在魏其武面前争取点更多的利益而已。所以待周大同看完，王钧才笑着回答魏其武说，“状况也基本了解了，确实不容乐观，但从个人关系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把魏主任布置的任务给完成了，当然，也希望魏主任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给点政策，让我的计划在董事会上得以通过。”
　　“你漫天要价，我就地还钱，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魏其武哈哈笑道，“只要你把这烂摊子给我收拾了。”
　　
　　
                  第十三节
　　
　　有了魏其武的态度，王钧和周大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当然，王钧他们知道魏其武的底线，只要不让他犯原则上的错误，再多的让步他也会接受的。所以王钧提出的条件大多是在政策方面的。为确保公司安全度过最初的还债期，王钧提出园区头三年的绿化施工和养护要向绿地公司予以倾斜，并保证每年不少于300万元的养护费用。这虽然是个原则性的条件，没有什么操作上的优势，王钧提出来写在纸上，却是为了将来直接发包寻找依据，王钧对魏其武有信心，却不能保证别的领导没有话说，有这个依据，魏其武怎么操作都不为过了。
　　王钧的第二个条件要实际一些，就是以后凡是绿地公司承接的工程，园区要免除所有税收外的规费。这条件拿到联席办公会上审议的时候，受到了好多领导的讥笑，觉得提到会上有些小题大做了，只有梁普知道其中隐含的利润，但梁普肯定是不会说的。
　　魏其武听了王钧的要求，觉得通过联席办公会不会存在什么问题，就原则同意了，只是要求公司改制后，三年内不得无故解雇现有人员，而且薪金也不能低于现在的标准。王钧知道，这是公司过渡平稳的保障，也是魏其武当着这么多人面所要表达的姿态，也就立马同意了，并保证公司完成改制的当天，就把拖欠的工资全部解决了。
　　关系到十多人前途的改制就这么匆匆敲定了，用魏其武的话说做到了三个满意，即政府满意、员工满意和投资方的满意，所以魏其武非常高兴，当场拍板中午请客，庆祝一下这三赢的举措。当然，收购工作还有很多程序要走，评估、召开员工大会和报批，还有二公司的资质转移，都需要人一件件去落实，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王钧就把这工作又交给了周大同，并亲自点了封浩和郭翔配合，自己就又一次没有事了。
　　封浩没想到自己会继续得以留用，连忙表示会时刻听候差遣，努力完成工作。郭翔更没想到只是见了一面，就这么简单被点将了，幸喜之余，看看并不比自己年长多少的老板，心中就腾起了满腔的感激和劲头。其实王钧也是想借这事试试他们的能力，看将来能不能委以重任，郭翔虽然年轻了些，但可塑性强，负以重压，应该可以挑起担子来。王钧这样做还有另外两个目的，一是做个姿态给老员工们看看，再就是现在对封浩还不能完全信任，得找个人制约着。
　　由王钧和周大同把持着，随后的董事会会议很容易就同意了这项决议，次日召开的医药园区党政联席办公会上，由梁普提议的绿地公司改制方案也得到了原则通过。当天下午，周大同和梁普就在魏其武的办公室里签下了框架协议，改制工作算是正式启动了。
　　再次无所事事的王钧又把精力转移到了房地产那儿，跟童新和冯零跑了趟上海，一方面和设计单位沟通规划，一方面考察了几个房地产项目。这一考察，让王钧开拓了眼界，也对房地产有了更深的认识。2002年是全国房地产经济全面爆发的一年，经过两年的复苏调整，中国的房地产市场终于摆脱了连续五年的低迷，各地房价迅速攀升。经调查，王钧发现，房地产界的老总很少有科班出身的，公务员，教师，做实体的，卖皮鞋的，什么都有，只要有资金和门路就都挤了进去，而且做的还不错，王钧顿时就对自己有了信心。
　　最后一轮的修改方案，王钧他们的房地产项目确定了“西部新城”的名字，和动迄“威尼斯”“檀香山”的大多数楼盘相比，王钧更喜欢这种带点地域特色的中式称呼。虽然这名字和城市新区建设存在一点歧义，容易混淆，但王钧相信魏其武他们会喜欢这个名字。
　　小区规划分成四个组团。原先的沉沙池被改造为内部湖泊，重修了驳岸和观景平台，通过溪流将湖水引流到其它组团，弯弯曲曲构成水景网络，按王钧的打算，还要买两台快艇放在里面，估计将会造成很大的轰动效应。当然这些投入不只是为市政做贡献，沿湖坡地上规划了五十四栋独立别墅，王钧相信，如此宽阔的水面、超大楼间距和成树移植的绿化造景，说她是LC最好的别墅区也不为过。当然这些还要跟水利局去沟通，王钧打算把任务交给刘意，让他也替冯零出出力去。
　　别墅的外围是三圈六层洋房，虽然很多房地产商搞起了半层的概念，规避七层带电梯的投入，但王钧他们还不屑为之，毕竟地价偏低，没必要为此而降低档次。六层楼房在市面上比较普通，很难做出什么效果，童新认为应该在户型、外部装饰上下功夫。冯零打算在网络和报纸上面向社会公开征集户型，提前吸引人们的注意。童新提出了外墙保温的概念，在2002年的LC，这还是个新名词。这些王钧都同意了。
　　再外圈，是九至二十四层不等的高层，具体怎么建设，王钧他们也没有思路，就打算先把它们放上去，把容积率指标提高了，预留给以后再考虑。
　　临药厂街，现在叫创新大道的那一线，王钧他们规划的是一排高层产权式写字楼，这是受了高新区创业中心的影响，为中小企业准备的。王钧在董事会上开玩笑说，到时候我们全部搬进去，住一栋，闲一栋，给你们每人安排两个办公室，白天一个，晚上一个。这笑话出于当年的网络名段，也算是小小平复了一下大家因为租房搬家而带来的怨气。谁知道王钧他们这一多少带点自嘲的举措，尽然在三年后成了规模，在创新大道两侧形成了可与北京丰台相比美的总部企业基地，给魏其武添了一大笔政绩。
　　按照规划，西部新城的建设周期为五年，王钧他们估测，新区建设可能还需要三四年才能初具规模，完全指靠它来带动是不可能的，所以打算先把别墅区和多层洋房开发了，吸引一些市区的购买力，毕竟这里离市区只隔了条环道，所谓的距离只是心理上的。当然，这就要求小区的档次要有足够吸引力，特别是停车空间的配置和物业管理水平，童新认为，他们应及早培养自己的物业队伍，打造品牌，为后期开发增加筹码。
　　晚上在上海新天地星巴克喝咖啡的时候，看着弄堂里那一家比一家小资的招牌，冯零突发奇想，又给小区的三个居住组团给取了的名字，分别叫做“湖那边”、“半山居”和“天际线”。这名字赢得了王钧和童新的一阵喝彩。冯零说，本想叫做“湖左岸”的，但这名字已经被人用滥了，有剽窃之嫌。
　　（呵呵，我住的小区就叫做湖左岸，以前觉得怪诗意的，后来上网一查，竟然全国到处都是，失败。）
　　
　　
                  第十四节
　　
　　王钧他们这次来上海，同行的还有刘意。刘意说他累了，想散散心，王钧就邀他一起来了。
　　新天地这地方还是刘意推荐的。几个人看了三天小区，着实累了，王钧想人家刘意本是来休息的，就放了一下午假，让在酒店休息，晚上集合到新天地喝咖啡，明天回去。
　　相对于刘意，王钧发现自己确实是不太会生活的，就拿这家咖啡厅来说，王钧看了半天，也不知道starbucks是什么牌子，人家刘意却径直进了这里，但这也没办法，人家在政府机关上班，衣食无忧，出行有人打理，消费有人买单，自然有这个基础。而自己这几年为公司打拼，接触的层次有限，跟不上形势也是正常的。于是王钧就琢磨着，等小孩再大些，也带了肖倩多出来转转，享受享受有钱人的乐趣。
　　等大家喝完咖啡，又到南里转了一圈，用刘意的话说是购物去。在那里王钧给肖倩挑了条裙子，价格着实不便宜，想想人家已经在家窝半年了，是应该有所表示，就咬牙买下了。再看那边的冯零，却一口气买下了三套衣服，说来一下不容易，而刘意，只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替冯零试穿时拿衣服。刘意最后选了套小裙子，王钧估计是给冯零孩子的。童新一直跟着，什么都没买，连看也懒得看去。
　　转悠到十点多，感觉没什么新鲜的了，几个人就打的回到饭店。王钧平时喜欢喝茶，这回喝了些咖啡，却没了一点睡意，洗了洗躺在床上，看看电视没意思，就给刘意的房间拨了电话，想到他那儿聊天去。谁知道电话拨了半天，那边却没人接，正准备打电话，突然想到他肯定是溜到冯零房间了。王钧只好在心里暗骂了句，“浪费”，继续和床铺做斗争了。
　　上午十点半的飞机，几个人八点起来到楼下吃饭，然后退房去浦东机场。西餐厅里，王钧刚拿了盘子，就看刘意和冯零同时进来，两人的头发都湿漉漉的。王钧跟刘意眨了眨眼睛，刚好被冯零看见，知道王钧猜到了什么，心一虚，脸就红了，偷偷拧了下刘意的胳膊。刘意却龇牙一下，毫不在意。
　　这时候童新也下来了，边走边打着呵欠，见别人已经到场，笑着说晚上再也不喝咖啡了。王钧刚要接话，手机却响了，是苏艳的。苏艳说已经跟司机交代接机了。然后苏艳又迟疑了一下，说单位出了点事情，要等你回来处理。王钧吓了一跳，连忙问啥事。苏艳说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你的办公室被盗了，却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王钧这才放下心来，说自己办公室里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就是点零钱。话未说完，王钧突然想起出差前换衣服，自己把刚取的一万块钱现金拉在口袋里了，昨晚买裙子还是刷卡的，连忙叫苏艳去看看还在不在。
　　一会儿苏艳打来电话，说连衣服都找不到了。王钧沉默了会儿，问报警了没有，苏艳说没，有点线索，牵扯了几个人，怕影响不好，想等王钧回去再处理。
　　王钧一伙人回到单位已经十二点了。顾不上刘意，王钧让冯零陪他吃饭去，自己直接回到楼上办公室。王钧打开门，看里面依然整洁，没有一点失盗的样子，只有抽屉被翻动的痕迹，衣橱里的衣服不见了，床上的被子被扯开了，仿佛有人睡过，不禁一阵好笑，看来这贼还挺胆大惬意的。
　　王钧问随后进来的苏艳，调查出了什么线索。苏艳顺手把门关上，对王钧说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王钧有些奇怪苏艳的举动，但转瞬就明白了。原来早上上班的路上，苏艳接到负责几个老总办公室卫生的小吴电话，问王总昨天是否回来了。苏艳感到纳闷，问有什么事情，小吴说王总的屋子有人进过。苏艳问了王钧的司机，说没听说王钧提前回来，苏艳就知道是失盗了。到单位后看了现场，小吴说昨天打扫卫生还好好的。苏艳检查了一遍，不象是翻窗户或破门，肯定是开门进来的，而且看人家有持无恐的样子，偷了东西还在床上睡觉，等没人的时候才溜掉，那绝对就是内部人了。
　　苏艳又叫了门卫来问，知道昨晚最后一个走的是赵小东。赵小东平时虽然沉默寡言，但大家都知道他是王钧的外甥，所以新来没几天都认识了。门卫老头说昨晚很多人加班，但十点前都陆陆续续走了，赵小东却是十一点左右才离开，还跟自己打个招呼，说一个人没事干，玩完游戏才离开。所以门卫老头说自己不会记错。
　　小吴见门卫老头说是赵小东，就记起来前几天他找自己要过钥匙，赵小东说王总出差前把东西放在办公室，舅妈打电话让取了送去，小吴没有怀疑，就给他了。苏艳问给了他多长时间，小吴说好几个小时，还的时候赵小东说送东西去了。苏艳就断定肯定是赵小东了，亲自下去找他，办公室的人却说他没来，还替他掩护说肯定是遇着急事来不及请假。苏艳这才给王钧打了电话。
　　赵小东只有个传呼，王钧给他打过去，等了很久也没人回复，找到他租住的房子一看，行李全部卷走了，问房东，帐也没结，估计这家伙肯定是跑了。王钧连忙分别给父亲和大姐打电话，那边也说没有回来，王钧把经过跟他们一说，大姐在那边立即就哭了。
　　下午三点，大姐和姐夫从县城赶来，到办公室看了看现场，又看了他租住的房子，给能联系上的人都打了电话，终于还是一点消息。一群人惊慌失措，姐夫开始数落大姐的娇生惯养，大姐也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反驳他爹疏于管教，王钧被吵得没法，只好给派出所打电话报了案，只是没说偷那么多钱的事，因为担心他突然又回来了。
　　
                  第十五节
　　
　　赵小东是在一个星期之后被找到的，找到他的不是警察，而是王钧自己。
　　这一个星期，大姐和姐夫请了事假，一直呆在省城里。因为赵小东曾经酷爱上网，也因此影响了学习成绩，才找关系读了个大专，碌碌混到毕业。所以两人成天到大小网吧转悠，拿着照片四处询问，甚至学会了在各个BBS发帖子，希望某天儿子发现了自己回来，或有人能提供点信息，但两人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们甚至怀疑儿子是在躲着自己，又开始不断检讨过去的溺爱和放纵，祥林嫂一样，让王钧心烦不已。
　　警察确实也是尽职的，自从报警后，几乎每天都要过来问问，审贼一样地把每个细节翻来覆去，其严厉程度，仿佛苦主变成了犯罪份子。但即使是这样，口录记了半本子，最终还是没有一点头绪，只是让家长等着，有线索及时通知他们，让王钧失望之余，更增添了一种负担，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做，每天警车警察进进出出，他不能不考虑同事们的感受和其他人的议论，公司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
　　所有王钧只好把业务都交给了别人，成天呆在单位，一方面应付警察，一方面跟童新等人商讨“西部新城”开发的细节。从上海回来，冯零就开始和LC晚报商量广告的事情，从下周开始，将每周刊发一期专刊，为项目开发造势，直到开盘。“西部新城”的详规是他们带回来的，由童新亲自报送到了市规划局。2002年的时候规划审批要求不严，不用图纸会审和公示，也不用做专业的日照复核，再加上王峰承诺亲自督促着，估计很快就会批下来，进行下面的初步设计。童新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和锻炼，已经重新找回了些当年的气质和自信，办起事来，考虑的还是比别人要周到些，受到了相关人员的一致好评。
　　庄得和刘意的工程进展迅速，重要领导关心的项目，各方面的阻力都知道躲避锋芒，不去惹事，在充足的资金支持下，两人干的得心应手、心情愉悦，刘意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回公司来的时候也会主动找王钧谈谈心了。
　　相比而言，李超的工地却要麻烦的多。高速公路大部分路段都在农村，到处都是董长喜之流（见第二篇），强买强卖建筑材料，强包土方工程肯定是少不了的，这些李超有经验，自然能够应付。关键问题是这次承接的几个涵洞都是村民们生产生活的必经之路，于是各种要求纷涌而来，他们完全不知道增加工程量是业主和设计方的事情，即使知道也找不到人家，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挡施工了，工程一停，业主自会出来。这样就坑苦了李超他们，一遍一遍跑项目部，一遍一遍跑村长家，在夹缝里慢慢争取工程进度。但跑的多了，上面就不满意了，明里暗里开始埋怨李超他们没有能力。接到李超的汇报，王钧打算跟庄得亲自跑去一趟看看，再到交通厅活动活动，看有没有办法缓和一下矛盾。
　　那段高速公路的辅道是王鹏在负责着的，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负责项目，小心翼翼地，经常找老搭档李超请示学习，再加上是二包，项目不太大，进展非常顺利，如果天气许可，月底就要完工。说起来，让李超咬牙切齿的。
　　绿地公司收购的顺利程度更是连魏其武都预料不到的，听说可以摆脱困境，马上就能领到拖欠的工资，征求意见会的当天，所有职工竟然都在意见单上签了字，没一个反对的。至于梁普开始担心的“姓国”还是“姓私”问题，人家压根都没考虑。在魏其武的督促下，评估、审计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不刨除债务，绿地公司现在已经是负资产了，当然，负值很少，可以忽略不计。按照框架协议，周大同把一百万保证金打到了指定账户上，并定在七月十八日这天签订正式协议，然后就可以到办理工商税务变更了。
　　赵小东就是签协议这天被找到的。七月十八日是个周四，天气不错，不太炎热，签完协议离吃饭时间还早，王钧就拉着魏其武等人要到区内转转，说想看看哪地方的绿地需要养护，不能让这么多人都在家里闲着。让魏其武笑话说资本家果然就知道剥削，但还是跟他去了。
　　一行人在区内转悠，医药园区这几年没什么发展，除了管委会那一小块，其余都是工厂，还破破烂烂的，用魏其武的话说全拆了都不为过，自然没什么景观绿地需要养护的。这让梁普多少有些尴尬，就象是家里来了客人，本有心拿点家底露露脸，谁知道连箱底都翻遍了，却没有一个像样的，最后只好把管委会门前的草坪交给了王钧。
　　但王钧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而是领着他们转到了新完成的创新大道上。现在的创新大道真是宽敞气派了，却因为那头的火炬大道、商务大道正在施工，显得空旷无比。王钧站在沉沙池边的土岗上，指着眼前的大道对魏其武说，自己想把沉沙池给改造了，希望政府能出资，将创新大道的景观绿化给做了，共同提高入区口的形象。
　　梁普这才知道王钧收购绿地公司的真实目的，不禁向魏其武看去，却见魏其武哈哈笑了，说恐怕你是为了提高房地产项目的档次吧。王钧脸也不红，笑着说，“这是双赢的问题，我那事小，所以没说出口。”
　　创新大道绿化的问题魏其武不是没有想过，根据LC市的总体规划，作为连接两大组团的生态廊道，原药厂街的两侧就各有五十米的绿化带，局部地方还要宽些，出让给王钧他们的土地，就是退后到绿线之外的。但魏其武手中没钱，修路还需要卖地来维持，绿化自然是放到以后了。
　　“新区需要形象支撑，高楼大厦建设固然需要周期，绿化景观也需要一定的生长成熟过程，要等房子建成了再搞绿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仿佛看到了魏其武的心思，王钧说，“听说市委即将通过创建绿化园林城市和环保模范城市的决议，下一步的绿化投资肯定不会少了，魏主任何不借着新区建设和城市创建这两大契机，赶紧完成立项和规划，争取市里的资金支持哩？”
　　魏其武也是前几天才听说这个消息，正在做着这方面的打算，却没想王钧已经知道了，但想想人家和刘意的关系，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就跟王钧说，“这事我已跟王峰说过，他正在制订方案，不只是绿化方面的，你放心，这几年有你们干的，只要到时候不嫌多就行。”
　　“呵呵，”王钧笑了，“还没听说撑死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振得荒野里的鸟雀“轰”地一声全都飞了起来，逃得远远的。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却是从远处一个废品回收站传来的。那儿原先也是个药厂，后来倒闭了，留下些厂房闲置着，租给了收废品的。
　　魏其武好奇地问，“干什么的？”
　　“怕是搞传销的吧，”梁普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先等会儿，别打草惊蛇了，”魏其武说，“打电话通知工商局和公安局，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第十六节
　　
　　不一会儿功夫，工商和公安的人就来了，两种不同颜色的队伍分列两排，快速冲了进去，然后里面就是一片慌乱，一阵惊呼。
　　等里面安静下来，有人跑出来招呼，魏其武才带了众人进去。王钧和周大同也想长长见识，就也跟着进去了。
　　这是一个破烂的院子，到处堆放着挑剩下的废品，进门是一栋平方，可能是原先药厂办公的地方，桌椅是没有了，地上有脏又旧的摊着凉席，大概有三四十床，因为是夏天，少有被子，皮箱、编制袋堆放在房间一角，窗户上挂着晾洗的衣服，窗台上放着饭碗和牙具，几个矿泉水瓶横七竖八的，水流了一地。
　　从平房里穿过去，就到了更脏更乱的车间，早已没了设备，几十把塑料板凳是唯一整齐的东西，人却已经被安排到了两侧墙沿，抱头蹲着，当然，还有几个领头的人物在跟工商局的同志交涉着。
　　王钧本打算过去看看，却听得有人怯懦地叫着“小舅”，扭头一看，赫然是赵小东，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王钧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连忙惊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小东指着旁边的一个男孩说，“我跟着方哥来学做生意，正在培训，他们就进来了。”赵小东说完，又惊恐地指了指前面的警察。
　　王钧看了那个姓方的男孩一眼，见他年龄和赵小东差不多，只是显得要世故些，满脸青春痘，留着到脖子的长发，乱糟糟地，显然很长时间没洗了。王钧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就问他叫什么名字。那男孩却轻蔑地瞥了王钧一样，做了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他叫方强，我大舅妈的侄子，”赵小东在一旁替他说了。赵小东偷了王钧的钱，心里害怕，要不是担心会被带到公安局去，估计刚才也不会出声，这会儿见王钧问话，连忙乖乖答了，希望能博得从轻处理。
　　“你父母都快急疯了，你却躲在这儿搞传销，”王钧气愤地对赵小东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这是一种直销，”一旁的方强突然搭腔说，声音比王钧还要气愤，“你们不懂不要瞎说。”全然不理赵小东在拽他的衣服。
　　王钧本就对这孩子没什么好感，听了这话愈发愤怒，抬腿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骂道，“到这时候了还在自欺欺人，连好坏都不分，还号称出来做生意。”
　　谁知道这家伙还真不是软柿子，从地上爬起就朝王钧冲过来。赵小东这会脸都吓白了，刚缓过神来，连忙冲过去将他抱住。这时候又过来两个警察，狠狠把他摁在地上，就这样，他还一边踢腾着一边骂着，“少给老子装长辈，等老子出去了弄死你。”又转脸骂赵小东孬种，一遇事都蔫了，不会有什么出息。
　　发生了这件事，中午的酒宴也就只好改天了，王钧请周大同陪魏其武，自己带着赵小东回去。坐在车里，赵小东看副驾位置上的舅舅黑沉着脸，也不敢吱声，双手绞着怀里的行李包，满脸都是惶恐的神情。王钧从倒车镜里看他潦倒的样子，不禁心也软了，只责怪了句，“你也这么大了。”
　　回到赵小东租住的地方，他父母也刚好听到消息回来，见了赵小东，两人扑上来就准备猛揍，却被王钧拦住了，让听听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候赵小东已经跪在了地上，灰头土脸的，让两人也有些心疼，就到床沿坐下，叫他好好交代。
　　赵小东说他刚刚上班两天，方强就过来找他，说有捐大钱的机会，比在单位里伺候人强多了。赵小东跟方强是高中同学，又带点拐弯的亲戚，关系一直不错，对他还比较信任，耐不住他的多次鼓动，终于同意一起去看看。
　　赵小东跟着方强听了一次课，虽然对那讲课的地方不以为然，却被讲课老师深深打动了。人家又是图表分析，又是实例举证，还有老学员现身说法，比大学教授讲课还要生动。“而且人家老师还多次分析了这种直销和传统传销的根本区别，说明这不是传销，”赵小东说，“由不得你不相信。”
　　“什么区别？”王钧问。
　　“老师说，传销是在销售产品，通过产品来构筑销售网络，产品是主体。而这种直销是一种最先进的销售模式，它通过先构筑销售网络，再来销售商品，网络是主体，商品是载体，载体可以多种多样，可以灵活多变，所以才有更强的生命力和适应性，上线才能挣到更多的钱。”赵小东分析道。
　　“那还不是一样，”王钧忍不住笑出声来，“在那个破地方讲授世界上最先进的销售模式，亏你也相信。”
　　赵小东脸一红，说，“开始时我也有疑惑，可是老师说，之所以选择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说挣钱是第一位的，这种销售模式不需要办公室，在哪里都是一样。”
　　“傻逼，亏你还是大专毕业的，被骗了还在帮人家数钱。”赵小东的父亲早就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骂道，“说说你偷钱的事。”
　　提起偷钱这事，赵小东的脸色更难看了，支吾了半天，在父亲的威胁下，才把实情说了出来。
　　跟着方强试听了几次后，赵小东就彻底心动了。方强说还有更深的内容，那才是挣钱的秘诀，需要加入到销售网络才能听到。但加入销售网络需要两千元费用，这时候的赵小东身上只有三百块钱，方强就鼓励他说，“你到你舅舅的办公室翻翻，人家大老板的，少了两三千纹绝不会发现。”开始赵小东还不太敢，方强说又不是到财务室，那才叫偷，到舅舅家拿点小钱，有什么不可以的。方强说何况咱们老家有句老话，偷舅舅家的牛都不为偷的。
　　赵小东终于抵不过诱惑，趁着王钧出差，找清洁工小吴骗了钥匙，出去配了一把，第二天晚上就动手了。赵小东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拿到钱，而且是整整一万放在衣服兜里，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赵小东本打算只拿两千的，却见那钱是捆好的，打散了反而更容易被发现，就干脆连衣服都拿走算了。赵小东侥幸地想，让舅舅以为根本就没脱在办公室里。
　　赵小东拿了衣服，却听见走廊里还有人走动，才知道竟然有许多人还在加班，知道这时候出去容易被发现，就干脆到套间里躺着，即使有人进来，自己是老板的外甥，估计也不会大惊小怪地。赵小东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睡着，醒来一看表，已经大半夜了，连忙爬起来慌慌张张走了，出门时还自作聪明地跟门卫打了招呼，却全然忘记留下的痕迹没有整理，直到回到住的地方，才猛然想起，这时候已经不敢再回去，就干脆卷了行李，直接找方强报到了。
　　听了几天课，赵小东才慢慢清醒过来，知道这就是彻头彻底的传销了。但这时候他也没办法了，钱已交了上去，人家连身份证都扣了，说不到毕业就不会归还，而所谓的毕业，就是要再发展两个下线。而且方强还说，公安局已经立案了，正在到处找他，吓得赵小东再也不敢出去，成天呆在这破院子里，连刚才警察进来都吓了半死，见着了舅舅就赶紧招呼，希望能够争取宽大处理了。
　　赵小东说完，把头埋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王钧知道凭他的性格，这几天在外面担惊受怕的，确实也算是对他的惩罚了，心里的怨气多少消散了些，就叹了口气让他起来，说希望能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能明白点。天下的父母都是最能原谅孩子的，赵小东的父母也是这样，见连王钧都说算了，也就教训了两句，给他买吃的去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赵小东自然是再也不能回公司了，王钧给刘意打了电话，知道他有家网吧，用冯零的名字注册的，规模还不小，希望能让赵小东去打工，磨练磨练性格，刘意马上就同意了。
　　赵小东本就喜欢这口，现在又没有发言的权力，收拾收拾就去了。他的父母也很高兴，说明王钧还在愿意管他，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王钧到公安局销了案子，自然费了翻周折，好在跟传销有关，方便解释，人家也就算了。王钧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就没再放在心上。谁知道因为这事，后来竟又闹出一翻波折，让王钧闹心不已，却是王钧没能想到的。
　　
　　
                  第十七节
　　
　　王钧和庄得跑了趟交通厅，找到侯民，汇报了高速工地上阻工的事情，侯民又带着他们跑到高管局，找到领导，喝了酒，道了歉，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工期，才算是消除了上面的隐患。
　　李超那边也行动起来，找到当地非常有势力的材料商李贵，以略高于市场的价格，将大沙、石子儿、水泥的供应全部签给了他，又把土方活儿承包给了他哥哥李富。李贵这人练过武术，手下一帮徒弟，是当地一霸，现在年纪大了点，火气小了点，才开始转行做点正当生意，但这人凶名远播，又没有真正洗手，所以仍然没人敢惹他。所以自从他的人进了工地，各种师出有名无名的阻挠就立即销声匿迹了，工程迅速走上了正常轨道。
　　王钧和庄得到工地转了一圈，专门叫上李贵兄弟二人喝了回酒，凭王钧的酒量，很快就将两人彻底灌翻了。这让李贵对王钧非常福气，不管他平时多么嚣张，充其量还是个农民，名声也只是这四里八乡的，人家堂堂一个省城的企业老总，据说跟县长一个级别（他不知道交建二公司已经改制），过来了亲自请他喝酒，还答应后面的材料全交给自己，这对有心转行的李贵来说是多大的机会和面子。酒醒后就拍着胸脯保证，管是三皇老子，只要他兄弟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忍有阻挠工程的事情发生。
　　得到了李贵的保证，王钧才和庄得拐回LC。这时候新城绿地的改制已经完了，王钧本打算让李超担任这个总经理职务的，但他现在回不来，只好由周大同兼任了着，日常工作可以由郭翔负责。对于提拔郭翔为副总经理，绿地公司的员工哗然一片，纷纷猜测这孩子有什么厉害的背景，就连董事会内部也有些置疑，担心他挑不起这个担子，但王钧比较看好他，觉得应该给他个机会锻炼锻炼，反正现在公司现在没什么业务。以后的发展证明王钧是对的，郭翔是个绝对值得信任和培养的人才。
　　在上海的考察，让王钧理解了一个好的物业对房地产项目的重要性，在签订协议的会场上，眼前不断闪过的封浩让王钧发现，一个好的物业管理人才其实早就等在了那儿，等待着自己发掘他的能力。因此，新城绿地更换的领导班子里，并没有封浩的位置，在确定的前几天，王钧、周大同、童新和冯零四个人一起找他谈了次话，向他吐露了新城置业的运行进度，问他是否愿意出来组建新城物业公司。鉴于目前整个LC市的物业服务水平相对低下的状况，王钧对这个物业公司给予了很高的希望，要求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全市最好的，让封浩好有个思想准备，回去考虑考虑。当然王钧也承诺，如果封浩不愿意，仍可以继续留在新城绿地，他会给他保留个行政副总的位置。
　　回去考虑了一晚后，第二天还没上班，封浩就等在了王钧的门口，看着他微微有些发红的眼圈和坚定的眼神，王钧没有说话，直接让苏艳派人陪他注册去了，并保证要在董事会上提议，新城物业给于他30%的股份。封浩对此非常感动，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新城绿地，他可能永远都只能做到行政副总，而现在不但成一把手，而且公司有将近三分之一是自己的，虽然这公司目前还是一无所有，虽然对物业管理自己还是一无所知，但封浩相信，凭着自己能力和奋斗，王钧的希望他是能够实现的。
　　注册新城物业的同时，王钧又让冯零出面注册了新城营销公司，这也是考察学来的经验，如同物业可以不仅仅服务自己的项目一样，营销的市场也是非常广阔的，王钧觉得，冯零的才能不应只体现在“西部新城”的项目上，这样对她来说，是埋没，也是禁锢，房产营销是个日新月异的行业，不发展，就是退步。从另一个角度讲，王钧也希望，给没人一个机会。
　　短短十几天时间，创新大道（原药厂街）六号的门口又加挂了两块牌子。交建二公司，新城置业，新城物业，新城营销，加上外面的新城绿地，目前，王钧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五家公司，虽然这些公司大多还是空壳子，有的老总就是唯一的员工，但这并没能让王钧停止扩展的野心，又经过两天的酝酿，创新大道六号的办公楼顶又安装上了四个大字，“新城建总”。
　　两年后在新区鼎鼎有名的新城建设总公司虽然目前只是个空壳子，下面却有五个大小不一的子公司。王钧亲自担任了董事长和总经理职务，周大同、苏艳担任副总经理。交建二公司的总经理仍是庄得，李超给他当了副职，修平接了李超的工程部。周大同不再担任新城置业的总经理，由副总经理童新接任。冯零是新城营销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可惜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封浩自叹跟冯零的命运相同，第二天却有不说了，因为人家坐的是新款雅阁，而自己是九六年的普桑，上班时停放到一起都不好意思。新城绿地倒没什么变动，工资补发了，标准提高了，可是很快王钧又提出，要有一部分人分流到新城营销和新城物业去，当然，同样要分流的还有交建二公司。新城置业没有动，反而又招聘了十来个人，七月一日正式实施的《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给房地产界吹来的春风，让王钧他们对新城置业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折腾完领导折腾员工，一直折腾到七月过尽。八月的太阳赤裸裸地威胁着暴露在它视角里的所有生灵，好不吝惜地抛洒着它的暴虐，宣泄着它的无情，让一切都显得病怏怏的。空调房里的王钧仿佛也折腾完了最后的力气，王钧看着各单位七月份的财务报表和新通讯录，哑然失笑了。因为总资产还是那么多，不，应该说由于自己的折腾和花费，比以前更少了，通讯录却变成了长长一条，个个还都挂着董事长总经理的名头。
　　王钧不知道，这些上海期间由择床和咖啡引起的不眠之夜里构思的框架，在正式实施后会产生怎样的跨越式发展，“希望是个好的开端，”看着窗外的似火骄阳，王钧鼓励自己说。但王钧却没了走出办公楼的勇气，他要保存体力，去迎接十点新区的揭牌仪式和新闻发布会。
　　
　　
                  第十八节
　　
　　在王钧折腾他们公司的时候，整个LC市的教育界和政界也在猛烈折腾着。
　　七月十八日，省政府接教育部批文，同意将原LC大学、LC医科大学、LC地质大学正式合并为LC大学；将原LC理工大学、省建筑学院、LC机械高等专科学校合并，建立LC工业大学；原省政法大学、财经大学、LC金融高等专科学校合并为省财经政法大学。
　　七月二十日，省长到LC调研，要求学习外地经验，以大学合并为契机，在LC新区规划建设一座高标准的大学城，充分整合省城教育资源，带动经济社会全面发展。同日，市政府决定，将市公用事业局和市政局合并，统称为市政局，结束了十多年来道路和管线分家管理的局面，张栋梁出任合并后的市政局局长，党组书记，不再担任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七月二十一日，市政府决定，将园林绿化管理业务从市政局剥离，成立市园林局，正县级单位，为保持业务管理的连贯性，原市政局局长耿标担任新成立的园林局局长。同日，市委下文，高新开发区党委书记李为民调任陆原市（LC的县级市）市委书记，其高新区管委会主任职务由市政府另文免除。陆原市原市委书记高大鹏另有任用。
　　七月二十五日，LC新区党委、管委会正式成立，新区管委会为市政府派出机构，副厅级单位，市委常委、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张沪生兼任新区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原医药园区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魏其武为第一副书记，常务副主任。
　　七月二十六日，LC市大学城规划建设领导小组在市政府成立，市长刘远亲任组长，分管城建和新区的副市长张沪生、分管教育的女副市长高小惠和和各大学的校长（或书记）为副组长。大学城规划建设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魏其武兼任办公室主任，市规划局局长助理高峰为办公室副主任。大学城规划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新区管委会。
　　七月二十八日，市政府宣布了三区合一、一区多园的决定，将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经济技术开发区、医药园区合并到LC新区，党委、管委会合编，对外三块牌子，即保留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牌子，对内一班人马，集中办公。现有人员竞争上岗，无岗人员待岗分流。同日，市编办的文件就出来了。
　　七月三十日，市工商、地税、国税、公安、技术监督等直属单位分别下文，合并成立了新区分局。法院、检察院也成立了新区分院。
　　八月一日，在全国普庆建军节的日子，新区党委、管委会挂牌仪式和新闻发布会在原高新区管委会办公大楼举行，省、市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都来了，还有众多的媒体记者、企业老总和社会各界的嘉宾。这一天将被定为新区的区庆日，高新区管委会的办公大楼也将作为新区管委会大楼，承担新区政府的功能。
　　王钧也在邀请之列。在烈日的暴晒下勉强听完各级领导比太阳还要热情的发言后，王钧赶紧找了个树阴躲起来，希望能见着魏其武，跟他打个招呼就回去。王钧知道自己今天只是个凑数的，压根就没打算参加中午的宴请。就在这时候，王钧看了原医药园区建设局局长的吴成栋，连忙跟他打了声招呼。
　　吴成栋见是王钧，就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说你倒会享受，找个树阴躲着，可怜了我们这些接待人员，只能在太阳下活动，头皮都快晒破了。
　　王钧跟他也算很熟了，就开玩笑说，“你们那是阳光下的职业，哪能像我这样躲在阴暗的角落。老兄这回管的地盘大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哩，知道你这段时间太忙，没敢打搅你，看局长什么时候有空，让老弟尽尽心意，庆祝庆祝。”王钧从王峰那儿知道，吴成栋被调到了新区规划局任局长了，是中层里面第一个明确职务的，第二个才是两个办公室主任，这会看来还真是意气风发的。王峰现在是管委会副主任，党组成员，排名虽然靠后，却分管新区的规划和土地，属于实权人物，吴成栋是他点名要的。
　　“庆祝啥呀，”吴成栋知道王钧跟魏其武和王峰的关系，笑着说，“蒙老板看重，一门心思给人家打工呗。”然后吴成栋又叹了口气，故意做出个痛苦的样子说，“以前是不知道，原来规划是这么复杂的工作。你也知道，现在上上下下都很重视，立马就要形象，我都快郁闷死了。”
　　“得便宜卖乖不是，”王钧也哈哈笑了，“多少人眼红你这位置哩。”
　　“我也知道，所以才闹心嘛，干不好，还不是给领导脸上摸黑，”吴成栋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洋溢出了极度的自信，说，“不过论起干活，我还真没什么害怕的。这两天正在整合队伍，有空你给我把把关去。”
　　“我哪敢，”王钧连忙说，“这以后每一个都是爷，关系到我挣钱的多少，我哪敢得罪了，一个个巴结还来不及的。”
　　“借他们个胆子，”吴成栋大手一挥，“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教会他们，什么叫做服务，敢象别的地方那样吃拿卡要，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那就好，”王钧笑道，“这确实非常重要。”
　　两人闲聊，吴成栋就跟王钧说了管委会的人员调整情况。因为是合并，所以现在的班子成员达到了十六个，吃饭都得两桌。论口来分管，好几个领导都是只管了一个清闲部门，估计会慢慢想办法调走，要不在这儿就给耽搁了。“所以王峰还算是不错的，”吴成栋说，“梁普也可以，分管建设和交通。”王钧笑笑，没有吭声，这些他已经从两人那儿知道了。
　　“至于中层，”吴成栋继续说，“因为原来三个园区的中层正职都是副县级，人家又没有犯错误，总不能不给安排，所以现在局办增加了很多。比喻原来的建设环保局，现在就分成了两个，又新增设了民政、农业、教育、文化、老干等十几个，就这样还不能满足，后来几个大一点的都给安排到机关党委，听说这两天正在忙着四处活动。”
　　“不过估计没用，”吴成栋说，“大的变革下，总有人牺牲不是。”
　　见吴成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自信的神情，王钧刚准备应和一下，却在人群里看见了魏其武，跟着另外一个中年人正从大门出来，连忙跟吴成栋说了一声，急匆匆追了过去。
　　因为有新闻发布会，魏其武今天穿的比较正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红色领带，看起来怪喜气，可惜因为天气太热，头上汗津津地，有损了点形象。他旁边的中年人也是这样，却因为胖些，连魏其武都不如。
　　王钧走过去跟两人握手，说，“恭喜张市长，吴主任。”王钧在电视上见过张沪生，知道应该先跟他打招呼。
　　张沪生也跟王钧握了手。魏其武在一旁解释说，“这是王总，新城建总的，我们新区建设的大功臣。”
　　张沪生哈哈笑道，“我早就认识了，他就是跟省委书记亲切握手的那个‘民工’”。
　　
                  第十九节
　　
　　张沪生亲自邀请王钧参加待会的午宴，王钧就不好再溜号了，又在一楼大厅里等着，直到十二点整，才在工作人员的召集下，跟着车队去了饭店。张沪生和魏其武忙得屁颠屁颠的，自然也没空去招呼他，在这种场合，只有真正的贵宾才会计较是否怠慢的问题，多数人都抱的是捧场的态度。
　　参加过这种宴会的人都知道，其氛围确实是乏善可言，宴会厅里摆满了桌子，主席台前那张最大的才是今天的主角。王钧找了个位置坐下，跟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了。其他人也是这样，除了互相认识的，一般都不会主动热络。一会儿主桌人到齐，支持人宣布宴会开始，然后省长讲话，市长讲话，最后张沪生讲话，都是一大堆感谢的词语，好在他们经常在这种场合讲话，知道不需要长篇大论，领着大家喝了第一杯酒，就赶紧下去了。
　　王钧这边一桌人闷头吃饭，偶有人提议干杯的，也只是浅酌即止。直到张沪生领着班子主要成员来敬酒，大家纷纷起来，气氛才算是热闹了一下。
　　张沪生跟全桌一起碰了一杯，又跟王钧单独碰了一回，虽然也是做做样子，却也招徕了别人的注意。张沪生将王钧介绍给了别的班子成员，有几个是原来高新区和经开区的，王钧不认识，就又跟他们一一碰了，说以后请多多照顾。等王钧碰完，张沪生突然跟王钧说，过几天想到他公司看看，到时候会请魏主任跟他提前联系。这让王钧非常意外，连忙表示恭候张市长的视察，张沪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又跟其他人说慢用，才领着人又转到别的桌子。
　　等张沪生走远，便有人过来打听王钧哪里高就，王钧说是在新区修路的，众人这才释然，气氛重新归于宁静。再过一会就有人起来道歉，说有要事提前先走，然后又陆续走了些，其他桌子也渐渐变空，宴会算是基本结束了。王钧年轻，只吃了个半饱，但也不能一个人踞桌大嚼，只好也跟着匆匆走人。
　　王钧刚到公司，就有人打电话说赵小东给人砍了，被拉到了中心医院急救。王钧连忙问怎么回事，那边说也不清楚，他跟赵小东是网吧同事，本来上班好好的，却来了一群人，冲进来逢人就打，见东西就砸，赵小东上去阻拦，就被人砍了，伤到了头部。
　　等王钧赶到医院，冯零也已经来了，还有网吧的经理和两名网管，正在被几个警察录口供。王钧问了赵小东的状况，冯零说情况不太严重，头部缝了七针，幸好没伤着头骨。
　　一会儿赵小东从急诊室出来，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不过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精神还可以。警察跟到病房，征求医生的意见，说可以进行询问。赵小东见到王钧，眼圈就红了，连问有没有给他家里打电话。王钧说还没顾上，他就央求不要打了，说自己接连出事，太让父母担心，等过几天好了，再跟他们解释。王钧见他并无大碍，想想也就同意了。
　　赵小东说带头的是方强。前几天方强又来找他，说新找了个听课的地方，让跟着他去。被赵小东拒绝后，方强说不去也行，知道你手上还有八千块钱，先借着用用。赵小东说钱已经还给舅舅了，方强却不相信，两人因此争吵了几句，方强说赵小东是“叛徒”，临走时还威胁，如果不借钱，就让他现在的工作也干不成了。赵小东没有在意，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今天上午他又发个传呼，问钱准备好了没有，赵小东没有理他，下午他就带人来砸了机器，还把他砍了。
　　警察看案情比较清晰，就问了些方强的情况，做了笔录，然后就立即抓捕去了。王钧等人感叹了一番现在年轻人的野道，留了个网管照顾赵小东，叮嘱他安心养伤，就又转到网吧去了。
　　冯零的网吧离老LC大学不远，这时候业已清理完毕，正在调试网络，就有不少学生来占了位置。职守的网管说警察已经详细登记过了，只砸坏了一台电脑，两张桌子和一台饮水机。因为赵小东出去地快，没造成太大损失。后面的经理跟王钧说赵小东这孩子不错，老实不好言语，但干活挺主动的。这让王钧欣慰了不少，就琢磨着等抓住方强了，得请警察们好好教育教育，给赵小东一个新的生活环境。
　　正好这时候刘意也闻讯赶来，见没什么大事，转身就又走了，这几天单位的事情太多，刘意是偷偷跑出来的。王钧跟刘意出去，顺便跟他说了张沪生要去视察的事。刘意说市委市府正在酝酿，要向人大常委会提交新区“三年出形象”的议案，如果得以通过，市政府将从2003年开始的连续三年内，每年向新区投入建设资金100个亿。这个数字所包含的商机，将会引起了很多建设公司强力关注，刘意让王钧一定得抓住“地头蛇”的优势，把准备做充足，把工作做扎实，而张沪生的视察，将是个好的契机。
　　王钧连日来的折腾，就是为了迎合即将启动的新区建设，但即使是这样，每年一百亿这样的数字，也足够让他瞠目结舌的。连忙赶回到单位，连夜开了会讨论这件事情，重新谋划未来三年的工作计划。
　　听到王钧的通报，会场立即就沸腾了。三百亿是什么概念，大家都不太清楚，但即使拿出十分之一来搞基础设施，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经过热烈的议论，大家一致认为，最近的这段时间，新区建总的所有工作都应围绕着这个机会来开展，一方面招兵买马，充实队伍。一方面加强联系，争取主动权。会上，王钧要求交建二公司一定要做好火炬大道等两个项目的管理，不光是工程和进度，工地形象也是很重要的，要不怕麻烦，不畏花钱，把面子做足。王钧说，如果有必要，可以把交建二公司的名字给改了，就叫新城市政建设公司，向张沪生表表我们的决心。
　　
　　
                  第二十节
　　
　　星期六和星期天开了两天专场招聘会，新城建总的所有人都没能休息。所以直到八月五号星期一，王钧才腾出时间，上班晚去会儿，陪肖倩带孩子去打预防针。现在的婴儿，好像每个月都有一两次预防针要打，再加上体检吃糖丸，让王钧感觉好像成天都在往街道卫生院跑似的。孩子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胖墩墩的，针头都拔出来半天，才反应过来哼唧两声，却因为发现了王钧的手机，立即转移了注意，笑眯眯地抓起来塞向了嘴里。肖倩连忙给夺了下来，说这孩子打针都不哭，真是够憨的。王钧正准备说憨是福气，肖倩手里的手机却响了，是警方打来的，说方强已经在广州被抓住。
　　方强带人砍完赵小东后，虽然出了口恶气，但自己也很害怕，就把东西一收拾，当天下午就爬上了去广州的火车。警方从他的手机通话纪录里挨个排查，先是抓住了和他一起砍人的同伙，又从他同伙那里知道了他到广州的可能，然后跑到广州，把他堵在了一个同学的家里。
　　王钧向打电话来的警察表达了谢意，对方说案子分局领导非常重视，是由刑侦队长亲自去广州抓捕的，所以办得非常迅速及时。王钧估计肯定是刘意从中起了作用，打电话一问，果然是的。网吧和市委在同一个行政区，刘意说他当时就跟分局局长打了招呼，这更让王钧感叹于这些秘书们的能量了。
　　将肖倩母女送回家，王钧又拐到中心医院，看望了一下住在那儿的赵小东。虽然赵小东一再请求不要通知家里，但王钧还是让他母亲过来了。因为赵小东出事后，嫂子方萍突然给王钧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方强跟赵小东打架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方萍嫁过来那天起，她跟王钧就不太对路。归结于原因，王钧觉得还是这个嫂子太精明了，而且是小农意识的那种精明。从她成为王家一员后，能继承王家财产的王钧就成了她的最大敌人，在农村，女儿女婿一般都不是习俗上的继承人。大哥王宾是个软弱的男人，包括耳根，结婚不到两月，家政大权包括他本人就完全被方萍掌控了，跟方萍一样，对王钧的态度越来越冷落，最后几乎成了陌路，这也是王钧很少跟他们联系的原因。
　　说方萍小农意识的精明是有原因的。虽然对王钧的态度很差，但对王树人，却是一股近乎奴颜的巴结，因为他知道王树人对小儿子的喜爱，也知道自己两口子的能力，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她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他却不知道王树人真正看重的是什么东西。靠着王树人的关系和资金，方萍和王宾这几年也倒腾了不少事情，卖过家电，做过电线，但都是血本无归，去年又租了块地，建了个黏土砖窑，听说也是惨淡经营。方萍做生意是彻底的斤斤计较，几乎所有的合作伙伴都受不了她，最后撤资离开，这也是她成不了事的原因，她却一直把责任推给了别人，认为人家是眼红了老王家有钱，都想来占点好处。
　　王钧一接到方萍的电话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却没想到人家这么简单就给这事定了性，“打架”，也就意味着可以协商解决，再加上亲戚关系，王钧就知道，她是想不了了之了。王钧就跟她说，事情比她想像的要严重，现在赵小东躺在了医院里，头被开了个口子，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人家网吧被砸得不成样子，老板又有很强的后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听说要追究方强抢劫和故意伤人。王钧故意把事态说的严重，一方面是反感方萍的态度，一方面也是告诫她，不要寻思着别人就这么好忽悠。
　　方萍一听这话立即就乱了分寸，她在县城里虽然还有些关系，可到了省城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连忙请求王钧多活动活动，说自己娘家就这么个男孩，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王钧心想，人家赵小东就活该被砍了，但也懒得分辨，也没准备为这事去找刘意商量。方萍也知道王钧对她不太待见，就说她再找大姐说说，民不告官不纠，看能不能私下解决算了。方萍不知道这可以提起公诉，还嘟囔着，“都是亲戚关系，闹翻了怎么相处？”
　　挂断方萍的电话，王钧就赶紧打给王星了，让王星连夜来省城，躲避一下方萍的纠缠。王星这才知道了此事。好在王星来了以后也没怎么责怪儿子，只是叮嘱他以后交友要谨慎。王星对王钧苦笑说，这孩子看着老实，还真不让人省心。
　　王钧过去的时候赵小东正在吃饭，是王星从街上买的。王钧看他饭量倒不小，一个胳膊上挂着吊瓶，头上缠着绷带的病人，眨眼就把两层小笼包子给消灭了个干净，就笑着说，“这那有个病人的样子。”
　　王星也在一旁笑着说，“可不，昨天就吆喝着要出院了，我没答应。”
　　王钧把路上买来的香蕉放在桌上，跟赵小东说，“还是等拆线了再出院吧，要是感染了可不是玩的。”王钧发现小桌旁放了一箱牛奶，还有几个橙子。
　　王星见王钧看到了地上的东西，就跟他说，昨天下午方萍来过了。
　　王钧问，“怎么说？”
　　王星说，“还是跟你说的一样，说啥都是亲戚关系，私下解决就算了，别伤了和气。”
　　“屁的亲戚，知道是亲戚还害我。”一旁的赵小东忿忿地说。
　　“苍蝇不叮无缝蛋，”王星瞪了儿子一眼，说“你还得好好反思反思。”作为教师，她倒是很注意教育儿子的言谈举止，大人谈话时不让孩子插嘴也是其中的重要一项，王钧甚至怀疑，这种管教可能也是赵小东不善言语的原因之一。
　　“我也没表态，只跟她说等方强找到了再说，”王星对王钧说，“但这事总不能这么算了。”
　　“刚才公安局给我打电话，说方强已经被逮住了，估计方萍还会来找你，你就说人家公安局要公诉就行了。”王钧说，“不管怎样，不能不给他一点教训，不然以后就更会找东东麻烦。”
　　“就是，”赵小东忍不住又接话说。
　　
                  第二十一节
　　
　　召开专场招聘会还是魏其武的主意，本来按王钧的打算，也就是在网站上发表了公开信息，让这些专业技术人员来报名就行了。魏其武却认为应该炒做一下，配合新区的宣传，王钧只好在原高新区的，现新区的人才交流中心里举办了场招聘会，着实把同志们累得不轻。好在有魏其武的现场坐镇，人才交流中心的全体人员积极参与，招聘会才得以圆满完成。在新区宣传部门的配合下，除张沪生以外的所有新区班子成员，中层正职和省市各大媒体也都来参加了，魏其武讲了话，呼吁各种人才都来参与新区建设，其轰动效应俨然成了一号揭牌仪式的延续。
　　可惜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中，竟然很少出现新城建总的名字，连招聘的职数也没有反映，这让王钧等人多少有些不爽，好像是白白替人家打工了一样。不过这种大动作的作用还是有的，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来咨询新城建总跟新区政府的关系，王钧让办公室模棱两可地回答了，只说是为新区建设专门成立的。王钧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与新区名义上捆绑得越紧，对公司近期的发展就会越有好处，这种资源，不是谁都能掌握的。
　　这次招聘会的直接成果，是为公司初选了许多新鲜血液，包括封浩的物业公司在内，初步确定了五十二个新人，如果全部录用，加上原来交建二公司、新城置业和新城绿地的老员工，现在建总的人数已经超过了百人。周一下午，王钧等人开了个封闭会议，根据自荐书和印象，对他们进行了全方位的分析，以确定他们将来所有承担的工作。王钧特别强调，这次分析也算是第二次甄选，对不符合招聘要求的，哪怕学历再高，长相再漂亮，也坚决不予录用，企业里需要的是干活的人才，不需要装门面的幌子。
　　王钧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这一甄选，竟然真地发现了一个学历高，长相漂亮，却不是相关专业的女孩，叫古清，27岁，去年毕业，学法律的硕士。王钧问是谁选来的，大家都不吭声，过半天，庄得才支支吾吾地说，“我看咱们需要个法律顾问，就随手把她的材料拿来了。”
　　王钧笑道，“是看人家漂亮吧。”众人也哄堂大笑起来，搞得庄得怪不好意思的，嘟噜说，“我可是替老板你选的。”
　　“招聘会现场表现的怎么样？”等大家笑完了，王钧才问。这次招聘会之所以持续了两天，是因为如果现场人员觉得不错，就会让求职者拿着材料到后面找领导面试。古清就是这样被庄得看中的。
　　“我就是看她样子怪精明，应该对公司发展有大用，所以才破格给录取的，”庄得一向是恶搞别人的主，这会儿被众人取笑了，就故意做了副特委屈的样子。
　　“那回头叫来，”王钧说，“让俺也瞅瞅怎么打动你的。”众人又笑起来。庄得也大笑着说，“看来是你动心了，小心我会后就打电话告诉肖倩说。”
　　由于各单位都缺人手，急着补充，所以不到五点会议就结束了。总的来说，这次招聘到的五十二人素质都还差不多，虽然很多是应届毕业生，但权衡起来，他们的事业性、适应能力和可塑性都要强一些，也没有那么多的复杂想法，相对而言还要好用一些，就看怎么领导和培养了。当然，这些人里面也有几个有工作经验的，甚至还有一位路桥专业的高工，原是交建一公司的，不想再到处跑了，才找了过来，唯一的要求就是只出本市的工程，庄得自然同意了。他的到来让王钧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告诉童新和庄得，可以返聘一两个退休的老同志，弥补年轻人经验上的不足。
　　根据当初的设置，总公司只有财务部和办公室，成立的时候，各单位都抽不出人来，这两个部门都空置着，周大同和苏艳只能把业务叫由交建二公司的两个相关部门去做，显然有些不太合适。这回招聘后，两个部门也分别得到了一个人员，周苏二人分别兼任了部门经理，算是开门营业了，只是让两人觉得很郁闷，这公司好像越做越小了。王钧倒不介意，当初设立总公司，一方面是为了统一管理，一方面也是财务上的需要，既可以互相抵押贷款，又可以合理避税，现在王钧知道了点集团公司运作的门道。
　　王钧刚回到办公室，庄得就领着个姑娘进来了，说这就是古清。王钧没想到庄得的动作会这么快，庄得连忙解释说正好小古过来，要找你打个商量，我就把她带来了。王钧就指着沙发请她坐下，庄得却让古清有什么想法尽管跟王总说，然后转身走了。
　　王钧见古清容貌确实不错，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穿着却很朴素，头发在脑后简单扎了个马尾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她。
　　王钧给她倒了杯水。古清连忙起来接了。王钧问她有什么事，古清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说，“我知道自己专业不对口，但还是想来见你一下，因为，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哦，”王钧应了一声，拿起刚带回来的她的自荐表问，“我看你有一年的工作经验的，怎么就辞职了。”
　　“事务所的工资太低了，”古清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毅然地说。
　　王钧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就笑着说，“我们公司的工资也不太高。”
　　“我问了一下嫂子，她跟我透了个底儿，你们新城置业那边研究生学历可以拿到三千多，”古清说，“请原谅，我确实急需用钱。”
　　“可你专业不行，”王钧说。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希望你能帮帮忙，我一定会让你们认为物有所值的，”古清表情焦虑地说，“我父亲早逝，被母亲拉扯到研究生毕业，本想好好孝顺她，谁知道却病了，每月的医疗费用都得两三千。”
　　看着古清眼泪快下来的样子，王钧心里也是一阵酸疼。昨天因为招聘会，自己又没能回老家，听上午大姐说，母亲现在的饭量已经很小，医生说估计是拖不到春节了。
　　王钧在心底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后稳了稳心神，对古清说，“那好吧，希望能帮到你。”
　　古清没想到王钧这么简单就答应自己了，连忙站起来鞠了个躬，问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你让庄总带你去找冯总吧，那里可能更适合你，”王钧说。然后王钧突然想起她刚才提到的嫂子，就问她嫂子是谁。
　　古清说，“是你们财务部的魏双双。”
　　魏双双就是检察院小古（见第二篇）的爱人，五一结的婚，王钧还亲自去过。王钧就奇怪地问，“她爱人不是父母都在吗，你怎么不让她来找我？”
　　“她是我伯伯家的嫂子，”古清说，“我觉得自己的事，还是自己解决的好些。”
　　
　　
                  第二十二节
　　
　　下班回到家，王钧总感觉肖倩有些怪怪的。问了几遍，却什么也不说。直到晚上孩子睡了，肖倩才偷偷说，下午去了趟医院复检，医生说恢复的很好，可以过生活了。王钧大喜，跑到卫生间急匆匆冲了个澡，光着身子朝肖倩冲去，那猴急的样子和鬼子进村差不多，就差嘴里没喊“花姑娘的”了。
　　前后算起来，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没亲热了，这份儿干柴烈火的，一经点着，也不需要什么前奏，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王钧感觉自己整个过程都是迷糊地，连肖倩的呻吟都听不见了，完全由本能支配着动作。而每根神经末梢却出奇地亢奋和灵敏，传导着快感，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大脑，再由大脑发散到全身的每块肌肉，每粒细胞，久久不能停止，也无从捕捉，在随意的某个地方沉积，迸发，消散，然后再在另一个地方沉积着，重复着同样的过程。于是灵魂就像是被高高抛上云端，晃晃悠悠地落下，再抛上，却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揪不牢、靠不住的一种无所适从，一种全新感触。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喘息逐渐平息了，两人才找回来点自我，一摸身下，床单湿了大片，毛巾被也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而身旁的小东西，却依然故我地酣睡着，两只小拳头举在耳边，偶尔还咂咂嘴巴，浑然没把身边的干扰当回事儿。肖倩跟王钧相视一笑，伸手替孩子拉了拉小被子，然后再也不愿动弹了，就这么赤裸裸地躺着，好半天才发出梦呓般的叹息，“太爽了。”
　　王钧扑哧一笑，引用了个成语说，“厚积勃发嘛。”
　　肖倩啐了一口道，“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吃。”却朝上蹭了蹭，让脑袋在王钧的胳膊上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
　　“天地良心，”王钧伸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胳膊说，“我都快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了。”
　　肖倩呵呵地笑了，也捏着自己的胳膊说，“我得减肥了，不然在冯零她们面前，岂不让你很没面子。”
　　王钧突然想起下午的会议，就跟她说了古清的事情。肖倩也感到这姑娘挺不错的，值得录用，转而又说，等她得住空了，一定好好打击打击庄得。王钧知道她是在家待的厌了，就问了准备什么时候上班，肖倩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孩子，说这么早把她丢在家里可怜，还是等一岁了再说，只是要求王钧多跟她说说公司的事情，肖倩说，她可不希望将来去上班了，接待问，“请问找谁。”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夜，精神头却越来越充足，没有半点睡意，甚至连刚才的腰酸腿软也没了。感受着怀里的软玉温香，王钧慢慢就又有反应了，轻轻翻了个身子，两人就又纠缠在了一起。骤雨初歇后的和风细雨，轻轻的，柔柔的，却别有另种风情，让人沉迷的更深、更久。
　　早晨起来，看着狼籍一片的房间，肖倩突然脸红了，偷偷指着房门问王钧，不知道昨晚的动静外面有没有听见。
　　王钧也有些尴尬，昨晚太激动了，全然没有顾忌另外两个房间还住有人。但既然发生了，再提也没有用，就自欺欺人地说，“这房子隔音好，估计门外听不到声音。”
　　“要是能换个大房子就好了，”肖倩叹口气说，“主窝带起居间的，就不用担心家里人多了。”王钧听了心里一动。
　　刷牙、洗脸、刮胡子，来到餐厅，早餐就已经摆在桌上。早餐一般都是丈母娘准备的，她起来的早，出去锻炼一圈回来再做好饭，也才刚刚七点半，这是王钧最让其他同事羡慕的地方。王钧看丈母娘和保姆陶丽都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简单吃了些，看车到了，就匆匆下楼，朝新区赶去。昨天下午就接到了魏其武的通知，说张沪生今天十点要来视察，王钧得提前去检查一番，看各方面准备的情况。
　　从家到新区，走创新大道要经过“西部新城”。此时的“西部新城”已不再是一片荒地了，临时围墙已经拉起来了，清一色的广告张贴画上，碧水蓝天，小桥流水，别墅花园，红酒咖啡，清新典雅，又极具风情。湖旁的售楼部也正在建设中，钢架结构业已完成，正在进行玻璃装饰。按照规划，售楼部完成使命后并不拆除，而是改造为社区会所，所以新城置业对它进行了大投入、大制作。售楼部旁竖立了一块巨大的总体效果图，留白处是市书协主席单立生的行草“到西部去”，笔锋犀利，刚劲洒落，彰显着淘金的诱惑。
　　王钧到里面转了一圈，见处了售楼部工程外，还有两台推土机正在平整场地，十几个民工和四台翻斗车在清除垃圾。童新已在，戴着安全帽，正在指挥手下人在张挂欢迎标语。而郭翔也来了，正带着一帮人在售楼部旁摆放花草盆景。大家都知道，西部新城的绿化肯定是会交给新城绿地的，虽然没签协议，图纸也还没出来，但郭翔已经早早进入了，一方面可以熟悉熟悉环境，一方面也可以局部整整，练练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绿化和房屋同时建设也是王钧他们从上海学来的，2002年的LC，这只螃蟹还没人肯吃。
　　从“西部新城”出来，王钧没回单位，就直接去了两个市政工地。在那儿王钧又见到了修平。修平现在气色好多了，因为干了几年设计，施工管理也很快就适应了，和工头们相处的不错。只是书生气还有些太足，斯斯文文的，在工地上显得有点鹤立鸡群，不过王钧估计，再有一段时间，他就会被磨圆了，和李超他们没什么区别，因为王钧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庄得比王钧还要早来，他在工地迎检方面很有一套，这些王钧早有认识，所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王钧见两个项目进展差不多，污水已经回填完了，正在进行雨水排管，工地上到处都是民工和机械，每隔几百米就架设着仪器，有技术人员在测定管道的位置和高程。路两旁的施工挡板整整齐齐，每个路口都挂着“我们在此施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的宣传标语，施工便道显然是刚刚洒过水的，车辆通过也不会扬起多大的灰尘。最可笑的是，在几条大路交口处的挡板外，庄得还让人做了架子，一盆盆盛放的菊花转移着路人注意力。庄得说，这会让他们减少对道路不便产生的厌烦情绪。这让王钧很受启发，便在随后的汇报上提出了“和谐施工”的概念，赢得了张沪生的关注，并很快推广到了整个LC市。
　　
　　
                  第二十三节
　　
　　张沪生十点整果然来了，带了一大帮人，参观了西部新城和两个市政工地，却没留下来吃饭，在公司坐一会儿就走了。王钧认为这是个派头和态度，表明跟这家民营企业没多大关系，只是纯为关心而已。想想自己跟人家也不熟，关系还没到像魏其武那样的地步，也就假假挽留了几句，恭恭敬敬送走算了。
　　张沪生虽然走了，但带给王钧的好处还是不少的。首先是跟他而来的新闻记者们，算是一起替西部新城做了免费的广告。如果今天书记和市长没有大事，晚上和明天的各大媒体，都将会大力宣传张沪生视察西部新城的消息。张沪生虽然只是个常委，却只有四十多岁，又分管着重要行业，可以说是前途无量的。很多人都说，明年的换届，他很有可能常务了，到新区兼任主任，也是为了增加政治资本。媒体是最敏感的部门，自然知道给张沪生的面子。
　　张沪生详细听取了王钧关于“西部新城”方案的汇报，并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和一些建设性的建议。他的要求和建议自然是站在了新区建设的角度，但王钧觉得还是很有用的，起码可以做为下一步宣传的由头和依据。王钧请媒体的朋友帮忙照了很多照片，和很多房地产公司一样，这些照片将会放大了装裱在售楼部里，虽然有些俗不可耐，却不只是为了装点门面，更重要的是增强购房者的信心。在王钧看来，这个好处不用真是浪费了。
　　在火炬大道工地，满眼的鲜花和王钧关于“和谐施工”的理念受到了张沪生的关注。他当时就批示随行的市政局长张栋梁（原经济开发区主任）和建委主任，要组织一次文明工地的评比，以火炬大道项目为模版，推动全市文明工地建设。他跟王钧说，到时候他会亲自给王钧颁发奖牌，请他做好模范带头作用。后来，到2005年，当全国都在组织关于“建设和谐社会”的大讨论的时候，已经担任市长职务的张沪生讲话是还专门提到了王钧和这次视察，当然这是后话，带来的好处不是现在能想到的。
　　张沪生给王钧带来的最大好处，是让王钧认识了张栋梁等人。通过他们，王钧的触角终于伸到了整个省城，而不再仅仅是一个新区。当然这也需要一段时间好好去经营。
　　在张沪生支持下，魏其武对新区管委会进行了强有力的调整和整合。从行政区划上，魏其武整合原有乡镇，将新区划分为四大园区，分别是经济开发区、高新开发区、大学园区和商务区.每个园区设立一个管理办公室，等同于街道办事处的管理权限，行政级别却要高些，为副县级，一把手由管委会副主任兼任着。这种“一区多园”的体制很好解决了经济开发区、高新开发区和商务部、科技部的对口问题，可以独立核算和申报各种数据，争取政策支持和资金支持。也可有效解决三区合并后产生的机构平行、领导众多、人员庞杂、派系林立等问题，为新区建成后由建设型政府向管理型政府的平稳过渡提供了机构保证。所以“一区多园”方案提交后，很快获得了市委和人大的通过，魏其武也得以将权力彻底梳理清晰，重新牢牢抓在手里。
　　在机构改革的同时，魏其武的主要工作就是紧盯新区规划的进度。王峰几乎要被魏其武催疯了，每天穿梭在设计院和新区之间，规划局都很少去了，自然也没时间搭理王钧。相对而言，吴成栋却要舒服的多，三个园区整合后，因为成了关键中的关键，唯有规划局的人员没有分流，不存在人手问题。吴成栋的上面有王峰扛着，下面还有三个副职，自己反而清闲起来，趁机跑了趟日韩，让其他人羡慕不已。
　　继张沪生视察的新闻后，在LC晚报上，西部新城又做了一个星期的专版广告，在全国房产气候的影响下，“到西部去”成了大街小巷里时尚的谈资，“房产投资”成了省城小富阶层最热衷的话题，一发而不可收拾。在冯零的操作下，别墅和多层洋房的户型征集也在网络上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虽然还没出现什么另人耳目一新的方案，但在论坛上的火热程度，已经远远大于了王钧他们的期待。但这些还都是期待，钱是大把大把地花出去了，房子还没有真正开建，所以童新是最着急的，催命鬼一样，每天往设计院跑。
　　赵小东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后，终于拆线出院了。而方强的案子，在王钧和刘意的调解下，最终还是没有提交法院判处，而由公安机关实施了六个月的拘役，也就是劳动改造。在气愤平息后，看到方强的档案，王钧才发现他还只是个孩子，一棍子打死，也确实有些太残忍，就跟大姐和赵小东商量了，要给他一个机会。刘意虽然对王钧的好心嗤之以鼻，但也同意不再追究了，还跟王钧一起去找了公安分局的局长。
　　王钧给嫂子方萍打了电话，谁知道她却对这结果非常不满，哼哈了两声就挂了，搞得王钧尴尬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方萍挂断电话就去找了王星，直接对她冷嘲热讽，说她找着了靠山，老姐弟都不要了。还威胁说再也不管这些事了，恩恩怨怨，都等孩子出来了自己追究。搞得王星惊慌失措，连夜就跑到王钧家里，问能不能找找看，连拘役也免了。
　　听着大姐的哭啼，王钧当时就火了，他说即使能免，他也不会去找人，这样不断对赵小东不公平，也更会培养某些人的嚣张气焰。
　　王钧又去找刘意，说担心方强出来会报复。刘意却笑了，说咱堂堂老板还怕他个小流氓，当时给分局局长打个电话，跟他说了王钧的担忧，让他帮忙解决了。
　　半年后方强出来，竟然买了水果找王钧和赵小东道歉。王钧不相信拘役会有这么强的教育后果。刘意却说，恶人需要恶人磨，对付恶人，不能用正常的方法。王钧这才知道刘意原来是黑白通吃的，不过想想他的出身，也就理解了。
　　
　　
                  第二十四节
　　
　　八月十六日，正常上班的王钧突然接到交通厅改制办的通知，让下午去参加省厅的半年工作总结。这通知让王钧倏然一惊，才发现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新区活动，好久没到省厅报到了。也不知道侯民、杨立仁他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虽然现在没了隶属关系，但这条线还得抓紧，不敢断了，所以王钧赶紧把工作安排一下，下午就早早去了。
　　按照习惯，王钧先来到杨立仁办公室，却发现门是锁的，问了他的下属，说是到厅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去了。改制办的人都认识王钧，对他都很客气，有人过去给他倒水，问要不要等杨主任一会。王钧连忙阻止了他，说过一会儿再来，先去见见侯处。
　　侯民办公室正好没有别人，见王钧来了，就笑呵呵地起来握手，说大老板了，也不来看看老朋友。王钧连忙承认错误，说现在每天为生计奔波，也确实汇报的少了，以后改正。其实王钧知道，侯民有公司的暗股，自然也希望王钧能够尽心尽力替他挣钱，至于来不来看他，就不那么重要了。而且就侯民现在的位置，也并不希望自己成天在他面前晃悠，毕竟是民营企业了，接触过蜜反而不好。
　　两人闲聊候会，刚说了几句，就有人敲门来找。王钧一看，竟然是新上任的市政局局长张栋梁，还有个不认识的，经介绍，是市交通局的局长李玉滔。交通局虽是市政府的部门，也算是省厅的下属单位，级别上跟侯民平级，平日里不少打交道。王钧猜测可能是张成栋找省厅有什么事情，却不熟悉，就顺便拉上了李玉滔。王钧正准备回避，侯民却都挽留了他，说正好这事情也想让他知道。张沪生视察后，王钧曾去拜访过张成栋，也不算陌生，见侯民挽留，也就留了下来。张成栋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王钧，一问才知道他跟交通厅的关系，就也笑着说，看来这城市太小了。
　　王钧没料到，张成栋来找侯民竟然说的是新区的事情。张成栋在高新区的时候，就曾经找到侯民，想要将药厂街向西北打弯，延伸六公里后与高速衔接，增加一个高速入口。这项目不只是为高新区新增了一处出入通道，关键是大大减小了上高速的距离，对招商引资大有好处。但问题是高速开口需要交通厅审批，延伸药厂街也需要调整基本农田，按市政道路修建是不行的，必须通过交通厅按公路建设来立项。
　　张成栋说，本来这工作进展挺顺利的，去年交通厅就完成了开口审批和立项，高新区也调整完了基本农田，但厅长却出事了。黄厅长主持工作后，因为资金问题，这项目暂被放到了一边，后来经张市长协调，同意由省市区三家合建，完成了初步设计和施工图，我却又被调走了。张成栋这话是在跟王钧介绍前期的情况。侯民却接茬笑道，好事多磨，前几天我还跟厅长汇报这件事，说项目要继续搁浅了，你却又来了。
　　“我是想躲也躲不掉啊，”张成栋苦笑着说，“这回新区总规调整，张市长又提起这事，说前期我熟，就又把这工作交给市政局了，还好，这回让李局长搭档着，不至于让别人有想法。”
　　“我是配合，可别将我绕进去了，”李玉滔笑着说，“前期情况我不了解，给你打打下手没关系，可支不出什么招来。”
　　“难怪大家都说你老狐狸，”张成栋笑骂道，他比李玉滔年长，又曾经是他上级，所以敢于取笑他。
　　“你比我年长，所以要说狐狸，我也担不得这个老字。”李玉滔显然不买他的帐，却引得大家都笑了。
　　笑完了，侯民问，“那这事我怎么汇报？”
　　“就说还是三家联合，原来的高新区换成了新区，只不过张市长说了，道路和立交的标准要提高，路灯、绿化同时上，但追加的预算由新区来出，省、市还是原先商定的两千万就行了。”张成栋说。
　　“那估计没问题，”侯民点点头说，“我跟厅长汇报一下，看这几天能不能三方碰碰头，把项目部的事定了。”
　　“不过对于这位小老弟，”侯民想想，又指指王钧说，“他们现在正好在新区，希望能给他个机会参和参和，刚刚改制，养活一大家子也不容易，这事我会向厅长一起汇报，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正好他在，干脆提出了，想看看你们有没有难处。”
　　张成栋本有别的打算，但现在不在其位，也可以不谋其政了，就看了看李玉滔，然后又看了看王钧说，“我这边应该也没有问题，但程序是免不了的，还得看新区的态度。”
　　“那就行，”侯民点头说，“程序是肯定要走的，新区的工作王钧去做，等工程下来了，让王钧请你们喝酒。”
　　王钧连忙起来感谢，又瞎聊了一会儿，看会议时间快到了，把张沪生和李玉滔送到门口。
　　会议进场的时候，王钧才见着杨立仁，简单跟他说了刚才的事情，杨立仁也很高兴，说看来当时捆上他是对的。杨立仁告诫王钧一定要抓紧，该做的工作一定要做，不然煮熟的鸭子也可能飞了。王钧诺诺地听了，既然杨立仁还摆出个领导的样子，王钧也正好可以顺着他，心想总比不管强的多。
　　由于一直在盘算着怎么做工作，所以整个会议王钧都是精神恍惚的，根本没听有什么内容。直到黄厅长说向交建二公司提出表扬，王钧才回过神来，知道杨立仁通知自己的目的了。黄厅长说改制工作推行大半年来，遇到的困难比成绩多，这不是在批评改制办，也不是在批评哪个部门，哪家公司，而是说明这条不太好走，但是上面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而二公司也早已改制完成了，现在运行良好，人心稳定，说明改制是成功的，也说明改制是可以成功的，是可以继续推行的。黄厅长说，“我也下去了解了了解情况，知道大多数人的顾虑都是害怕断奶了，公司不能适应市场，会葬送在自己手中，今天召开这个会议，我就是要明确告诉大家，列入改制名单的企业，除了特殊情况，领导班子不在变动，厅里也不会给一份钱的扶持。也就是说，这个制是必须要改的，至于早改晚改，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态度。我这里还要明确一点，就是不管你是否改制，只要你自己承认，都将还是厅里的企业，在承接工程方面，享有内部同等的权利，这点班子会议沟通过了。至于到什么时候完全脱钩，那就看你最后一家是什么时候。”
　　“要断奶就一齐断，”黄厅长大手一挥，气愤地说，“我看你们还要坚持多久，等别人把蛋糕都吃完了，你再到边上啃泡沫去。”
　　王钧突然发现，黄厅长这生气的样子，自己看起来怎么就这么可爱？忍不住在下面偷偷笑了。
　　
　　
                  第二十五节
　　
　　王钧又从嫂子张月那儿弄了些杜冷丁，趁着周六回了趟老家，给母亲送去。母亲还是那样，已经是瘦无可瘦的了，让王钧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偏偏就在那儿，王钧又碰到了哥哥王宾和嫂子方萍，跟他们打招呼，方萍哼都没哼，昂头黑脸地拐到了换衣间，而王宾也只是尴尬地应了一声，就匆匆跟了进去，让王钧愈发郁闷。还好父亲王树人出来，安慰了王钧两句，让他不要跟哥哥嫂子一般见识，王钧才转移了心情，陪父亲聊了会儿。
　　中午父子俩懒得做饭，到医院旁边的小饭店简单吃了点儿。王钧见父亲神情有些落寞，就陪他喝了两杯，说了些公司扩展的事情。王树人默默地听着，末了才来了一句，“我真是想去看看，也不知道你妈会拖到什么时候，”让王钧更是一阵心酸。在王钧的记忆里，父亲对母亲一直都是很好的，今天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是因为彻底断失所有的希望，二是母亲也确实病得太久，时间，已经父亲将父亲的情感和耐心快要磨平了。这怪不得父亲，王钧心酸之余，也这样安慰自己说。
　　“这话我只对你说的，”父亲又喝了口酒，突然笑着说，“我老了，变得婆婆妈妈的了，你别介意。”从这笑容里，王钧依稀还能捕捉到父亲当年好强的个性，但一刹那，那个性比笑容散失得更快，仿佛只是残存在了记忆里，从未出现，只是偶尔想起。而那笑容也就变了意义，像个孤独的老头儿，故意在人前表露自己的轻松豪迈，把凄苦打压在了心底。
　　“我理解，”王钧也喝了口酒，借以稳了稳心情，说，“会好起来的。”王钧说的自然不是母亲的身体，而是父亲的境况，他想，父亲应该听的明白。
　　“是啊，”父亲说，“希望我以后不要这么折磨你们。”
　　“也许，当初劝你卖矿是错误的，”王钧不想提起这事，就故意转换话题说。王钧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想法，也许是在自己的记忆里，父亲应该就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矿主，现在变成这样，会不会是一下子丧失了事业支柱。
　　“也不是，”父亲说，“确实也没有精力了，总是出事故。”想了想，父亲笑着说，“等明年，我再二次创业去。”
　　“那也不用，”王钧看父亲这回的笑容里多了些自信和向往，就顺着他的意思说，“我那摊子越来越大，还指望着你去把把脉哩。”
　　“我可不想当太上皇，”王树人摇头笑道，“没意思，我要自己干，你给我点启动资金就行了。”
　　“呵呵，老当益壮，雄心不小啊。”
　　“那你得看是谁的父亲。”
　　“有没有兴趣去省城？”
　　“这倒可以考虑考虑。”
　　…………
　　王钧是天快黑的时候才回到家的，一路上都在琢磨着跟父亲的谈话。在潜意识里，王钧一直把父亲当作一个高大坚强的男人，现在才发现，父亲，已到了害怕寂寞的年龄。王钧跟肖倩说了自己的感受，肖倩也是一阵喟叹，让王钧有空了多回去看看，不光是看生病的母亲，还应该多跟父亲谈谈，陪他走过这段难耐的日子。王钧深以为然。
　　虽然是双休日，但王钧还是收拾了情怀，把所有负面情绪埋藏在心底，分别拜访了魏其武和张成栋，又给侯民打电话，汇报工作的进展情况。这事不适合人多，所以王钧只好自己行动了。
　　意料之中的，魏其武的态度非常明朗。对这事，魏其武也是刚刚听说，他在高新区任副职的时候，这事还处于酝酿中。调到医药园区后，一方面熟悉情况，一方面寻求资金，魏其武也无暇顾及这件事情，再说了，相对于两大开发区的规模，医药园区还没到需要拓展的地步，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魏其武第一要做的是加强与市区的联系，第二是跟两个园区联为整体，这就是创新大道、火炬大道和商务大道工程。应该说魏其武是成功的，三条大道如期开工，也在2002年这样个经济初温时期给自己捞够了政治资本，要知道，魏其武的前任干了四年，可是一条路都没修的。
　　前几天张沪生突然提起这事，魏其武立即就来了兴致，作为新区的常务副主任，他的眼光自然不能仅仅局限于以前的医药园区了，纵观整个新区，西北出口确实是个至关重要的工程。在了解进展情况后，他立即向张沪生提议，应该请张成栋继续此事，这样有利于工程的顺利实施。从这儿可以看到，由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兼任新区管委会主任的好处就显示出来了，张沪生可以直接给张成栋安排工作，而曾经是张成栋老部下的魏其武却远远不能。
　　魏其武没想到王钧这么快就知道了信息，而且得到了另外两方面的承诺，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说这事他会亲自跟张市长说去，张市长刚刚视察过，估计也不会反对。
　　王钧对张成栋的拜访却要艰难些。张成栋知道王钧的目的，虽然承诺过，心里却比较抵触，所以一直推托说自己有事，不在家里。王钧请刘意帮忙，好不容易让他在办公室里接见了自己，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市政局大楼里空荡荡的，走出大楼的王钧却非常兴奋，一扫了两天来的低迷情绪。搞掂了张成栋，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公司有了更广阔的前景。
　　王钧回到办公室才给侯民打电话，跟他说了魏其武和张成栋方面已经摆平。侯民说黄厅长那边他也汇报过了，黄厅长态度比较积极，说也算是对周五会议的一次注释和实证。王钧问要不要去找黄厅长感谢一下，侯民觉得不用，说黄厅长刚刚被扶正，不会考虑这些事情。
　　王钧打完电话就匆匆走了，因为他来的时候就发现，刘意和冯零的车都停在了那儿，王钧不想打搅他们，就干脆把整栋楼留下，希望能留给他们一个安静的环境。
　　
　　
                  第二十六节
　　
　　这回却是王钧误会了刘意和冯零。刘意这次找冯零，却完全是工作上的事情。冯零这两天忙着第三期广告的策划，正在办公室里加班，刘意就直接来了。
　　刘意找冯零是商量国际小商品城的事情。上午国资公司的邵总打电话找刘意，想请他看看二十八号上午市长有没有空。邵总说经过近两年的艰苦谈判，国际小商品城的所有股东已经达成共识，同意所有股份同比缩水到一亿六千万，由国资公司全部认购。签约仪式计划在二十八号举行，想请市长到场见证见证，也体现一下主要领导的重视。
　　国际小商品城是LC的十大烂尾楼之一，位于火车站商业区，原是九十年代初建行下属的建达房地产公司投资的一处商业地产，两栋二十二层的双子楼，一至五层连体，为可自由分割的商铺，六层以上是写字间。除了地下车库，总建筑面积七万零八百平米，还有宽阔的地面停车退让。九四年建达房地产老总挟款潜逃，小商品城刚刚封顶就被迫停工。施工单位多次催要工程款未果，将建达告上法庭，但此时建达已成空壳，法院只好裁决施工单位拥有小商品城六千七百万的股份。九五年建达宣布破产，小商品城被转移到建行作为不良资产冻结。剩余部分被那家施工企业抵押到给了工商银行，同年赎回三分之一，几经周转，反复抵押，到九七年该企业倒闭时，未完工的小商品城项目就有了十二个股东，三家银行、两家国有企业和七个自然人。最大股东建行曾于九八年试图重启该项目，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实施，后来随着房地产寒冬期的到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2001年，为改变省城形象，市委市政府开始了烂尾楼盘活工程，出台了优惠鼓励政策，很多半拉子得以重新启动，但小商品城由于股份复杂，高价抵押，最初投资的一个亿已经接近翻番，加上土地款，没有哪家地产商愿意高位介入，正好这时候国资公司申请城建资金，与建行合作的不错，市委市政府就把它作为政治任务，安排给了邵总他们。
　　国资公司接手后，首先请政府出面，将那两家国企手中的股权强行划转。然后以第四大股东的身份，从七个自然人手中完成了低价收购。但三家银行就不那么好谈了，不论项目是死是活，对银行来说都只是个数字，可以折旧，可以死帐，但缩水是没人愿意承担的，就这样艰苦卓越地谈了一年多，最后还是上面领导出面才得以促成。一亿六千万的价格，包括刚刚封顶的建筑和四十亩土地，当然，这也包括国资公司自己的那部分。
　　刘意看了日程表，28号市委市府正好都没会，就让邵总周一亲自过去请请。邵总感谢后两人就随意聊了几句。刘意问邵总收购后有什么打算。邵总说公司也做过测算，打算再投入八千万，让它尽快完工了。刘意问为什么不交给开发商，这样不是省心些？邵总却分析说，二亿四的成本，再算上销售、税收和管理，每平米成本就要突破四千了（2002年LC火车站地区的写字楼价格才三千多一点，门面房也不过五千多，还只限于一层），以LC的购买力，底商还能勉强，楼上的写字间根本就没有开发商愿意接受，还不如人家找块地自己开发来的省心。“而且领导们也不希望国资公司交出去，担心二次烂尾了，”邵总说。
　　刘意想了想，就说自己朋友是做房地产销售的，回头看看他有没有兴趣。邵总说那正好，可以谈谈，国资公司毕竟不是做房地产的，要是他能帮忙卖出掉房子，我们也能得以解脱。
　　刘意本打算下午跟王钧说说的，却发现他正在到处寻找新上任的市政局长张成栋，一副火烧火燎的样子，就给他牵了线，但没告诉他这事。对这事刘意自己也有些吃不准，担心会是个大陷阱，所以就打算先找冯零商量商量，毕竟她要专业些，也不会有别的心思。
　　冯零算了笔帐，觉得这活还是可以接的。小商品城位于火车站地区，交通便利，人流量大，历来都是做生意的风水宝地。但冯零觉得，如果真做小商铺，确实有些亏了，麻烦和卖不上价格不说，这几年已经让大家有了不好的印象，好像火车站附近的商店不是假货，就是骗子，如果政府不出大力气，这感觉很难改变了。冯零觉得凭着小商品城的位置和停车环境，其实做大商场还是很合适的，因为在它周边已经有了北京华联、大商新玛特、百汇商贸等大型购物中心。不过估计这需要国资公司的进一步投入，得看人家愿意不愿意。
　　两人探讨了一会，也没有什么头绪，刘意看表四点多了，估计王钧已经办完事，就用冯零桌上的电话跟他联系。王钧这会儿刚出单位的大门，却没想到冯零会主动联系自己，连忙把车停到一边，问冯零有什么事情。刘意在电话里嘎嘎地笑了，问不是美女是不是感觉很生气。王钧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在一起，只是不想打搅你们的好事。刘意就问王钧在哪儿，说有事想跟他商量。王钧说马上就到，便把车倒回后院，径直上去。
　　刘意和冯零被推门进去的王钧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坐火箭来的。王钧跟他们说了药厂街道路延伸和高速西出口的事情，刘意和冯零就也很高兴，说生意真是一个个就主动找上了门。刘意就把小商品城的事跟王钧说了，当然也说了冯零的想法，问王钧有没有兴趣。
　　王钧说这事主要还是冯零当家，不过也表示值得深入地去谋划谋划，说不定是个很大的商机。刘意就提议干脆跑趟现场，如果觉得有戏，晚上就请邵总吃顿饭，提早介入进去。王钧说也好，干脆把童新也叫了，他对建筑比较在行一些。
　　从新区到火车站需要半个多小时，还好这是夏季，天黑的晚，而且太阳不那么暴虐。四个人围着小商品转了一圈，又从破烂的施工挡板里钻了进去，看了看内部的构造情况。小商品城当年停工后，施工单位就撤走了人，所以现在看起来非常破败，能够被偷走的早就没有了，只剩下个大混凝土架子摆在那里，成了流浪汉的集中营，到处都是破烂的凉席和呆滞的目光，还有大堆大堆的垃圾。
　　冯零穿着高跟鞋，却执意要进去掌握第一手资料，在满地的狼籍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几次都差点绊倒。刘意连忙过去扶着，冯零也没办法，几乎让他半抱着，也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了，幸好王钧和童新都知道些究里，看冯零辛苦，也不忍打趣她。倒是旁边的流浪汉们，看见有美女进来，兴奋地围上来看热闹，甚至还有人吹口哨。
　　几个人匆匆看了看，就逃也似地跑了出来，倒不是害怕什么，光那里面的味道就已经够让人窒息的了。站在火车站广场上长出了口气，看着不远处那个丑陋的大家伙，跟四周霓虹灯闪烁的大楼和繁华的广场一对比，王钧就笑道，“难怪市政府这么上心，把它作为政治任务压给了国资公司了。”
　　“怎么样，心动了？”刘意站在一旁问。与王钧每次都是匆匆路过的相比，刘意曾多次陪市长来考察过现场，所以这种感受早就有了。
　　“这是一种责任，不光是经济问题，”王钧说，“我要是有钱，就自己把它买下来了，不知道你们市政府是怎么想的。”
　　刘意知道王钧没有刻薄的意思，笑着说，“政府用的是纳税人的钱，也不能为了形象就当冤大头啊，这不谈判下来，不也省了七八千万嘛。”
　　“刘远（市长）是个务实的人，”童新分析说，“如果去年按账面价买了下来，再加上二次投入，每平方米高达七千的成本，它的结局要么闲置，要么就是赔本销售或出租，等到现在，未尝也不是一种无奈。”
　　王钧想想也是，就问他可有什么想法。童新来的晚，没听见冯零的想法，倒不谋而合地认为，改造为高档购物中心要比原先的小商品城更有价值，也更有利于上面写字楼的促销。
　　
　　
                  第二十七节
　　
　　与国资公司邵总的接触非常愉快，有刘意在一旁撮合，双方很快就将各自的顾虑摆到了桌面上，邵总担心王钧他们的实力，能不能啃下这块大骨头，而王钧他们也害怕，国资公司的八千万能否坐实了，按时按量地落到工程建设上。当然这些想法大家自然只是随便提提，没有人真正去追究，第一次见面，认识和联络感情才是主题，就是王钧他们自己也没有个很好的方案。
　　随后的几天，冯零让古清负责西部新城第三拨广告的事情，而自己却带着全班人马，到火车站地区展开了地毯式的细致调查。在第二拨广告期间，冯零已经发现了古清举一反三的工作能力和积极性，有意对她进行重点培养，所以在大方案确定后，就把具体工作交给了她。
　　魏其武为了实现当初的承诺，政体稳定后，就将一个街头游园的建设任务交给了新城绿地公司，虽然只有三百来万，但硬化绿地、花坛树丛、喷泉假山一应俱全。这个项目原是高新区的，列入了2002年的基建计划，是为市民承诺的十件实事之一，本打算七月份开工，却由于区域合并，拖到了现在。王钧知道魏其武交给自己是对自己的信任，一再要求郭翔要认真负责，哪怕不挣钱也要做成精品和样板，为公司以后的发展增强信誉，磨练队伍。因为魏其武同时也跟王钧透露，创新大道的景观规划和施工图设计已经委托给了上海现代设计院，计划春节前后动工，明年还有商务大道和火炬大道的景观建设，要王钧一定得把握好了。
　　王钧从王峰那儿证实了此事。“三年出形象”的议案被人大通过后，市政府已经将第一批建设资金转移了过来，并牵线几大商业银行，与新区管委会签订了贷款意向，再加上三区合并，新区财政不再紧巴了。王峰说，上周末党政联席会议上张沪生曾明确表示，有钱了就得办事，新区建设也要分三步走，第一步就是要全力推进市政工程建设，要在道路和绿化景观上出形象。王钧将这些转告给了郭翔，把小伙子激动的像中了大奖一样，亲自拉着队伍就去了工地。
　　像中大奖一样高兴的还有王鹏。高速辅道的项目结束了，八百万不到的工程，不算保证金，王鹏竟然净挣了一百多万，工程质量还弄了个“良”，让王钧和庄得都没想到，高兴之下，当天就把他的项目奖给落实了。
　　王鹏自嘲说自己真跟高速辅道干上了，二十六号回来报了报帐，二十八号新区高速立交和辅道工程项目部成立，就又被庄得派去报到，帮等着买标书了。新区高速辅道就是原药厂街延伸工程，因为是以公路的名目立项，暂时还不能按市政道路命名，但魏其武他们连名字就取好了，叫创业大道。创业、创新、火炬、商务四条大道的名称虽然土俗，却合着政策，叫起来也响亮，按道奇事务所的规划，四条路交叉的地方将是新区的中心广场，而LC科技中心、会展中心、艺术中心、商务中心将把持着中心广场的四个角。所以魏其武他们对这条的建设同样高度关注，副主任梁普依旧担任着项目经理，项目部由省交通厅、市交通局、市政局和新区交通局、市政局、财政局抽调人组成，人员纷杂，规格很高。王钧他们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所以早早就让王鹏介入，帮忙筹备办公场所，花点小钱，跑跑小腿。项目部的同志也都接到了指示，彼此心照不宣，倒也相处的很愉快。
　　二十八日项目部成立的同时，国际小商品城的股权转让仪式也在市政府举行了，市长刘远到场致辞，各方代表在协议上签字，烂尾楼的正式启动算是开始了。王钧他们自然是无权参加，只是通过刘意的现场直播，了解到情况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股权转让仪式的同时，童新和冯零同时向新城建总董事会提交了他们的分析报告。报告通过详尽的调查推理，预测了近两年火车站地区各类房屋的销售走向，并就国际小商品城提供了两套营销计划。营销计划一，是以商业用房六千，写字楼四千的价格与国资公司签订代销协议，地下室是设备房，又兼着人防工程，所以不能销售。协议销售佣金10%（包括各类广告费用），增值部分双方四六（新城营销四，国资公司六）分成，为约束双方行为，可委托公证开具独立账户，各提供四千万现金作为风险担保。营销时间为两年（竣工之日起算），如果期满售房率达不到90%，剩余房屋按协议价由新城营销收购。税费按比例各自承担。
　　营销方案二更要大胆，却是以商品用房四千，写字楼三千的价格与国资公司签订现房代销协议，无佣金，广告费用由新城营销负担，新城营销向小商品城项目续资不少于八千万元，销售盈亏与国资公司无关，新城营销自担风险。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年内售房率超过90%，否则剩余房屋按协议价由新城营销收购。税费按比例各自承担。
　　按第一种方案，不计升值，国资公司在继续投入八千万的前提下，大约三年时间可以实现六七千万的利润。而第二方案，国资公司不再需要投入一分钱，只要等三年时间，同样实现利润六七千万。只是这第二方案的危险性要大些，因为如果新城营销的投资不到位，小商品城项目就有再次烂尾的危险。
　　王钧也对LC近两年的楼市很有信心，却没想到冯零和童新的信心这么充足。他简单算了笔帐，按今年的房产走势，他们的哪一个方案对国资公司的诱惑都不小，估计很容易就会被接受了。王钧叫来周大同，周大同也很惊讶，不过周大同认为，既然冯零和童新敢提出这种方案，说明他们也有这个信心，这生意还是值得一做的。只是四千万的保证金或八千万的投入，让周大同有些为难，现在真正盈利的只有交建二公司，目前账面上也只有一千多万，就这还包括马上就付出的材料款。不过周大同又说，新城置业的土地抵押刚刚解除了，如果继续用以贷款，四千万还是能够筹集的。
　　王钧找来冯零和童新，跟他们说了公司的现状。冯零却很高兴，说如果能有四千万她就可以运作，即使国资公司采纳了第二方案，有四千万她也能周转的开。童新见冯零这么说，也爽快地同意再把土地抵押了，只要有地，他可以让施工单位垫点资，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征求完意见，王钧就在二十九号开了董事会，顺利通过了冯零和童新的方案，让冯零去找国资公司谈判。
　　
　　
                  第二十八节
　　
　　冯零找到国资公司的邵总，邵总说不敢擅自决定，需要公开招标了，让冯零等到招标公告出来了，再来买标书。冯零问他招标的时间，邵总告诉她自己也吃不准，说得等开了会，上报了市政府才能决定，可能是在一周后，也可能遥遥无期，得看市政府批复的快慢。冯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报市政府批复，想想人家也没必要忽悠自己，只好回去，一边深入方案，一边继续“西部新城”的宣传工作。这才是目前公司的主业，冯零不敢耽误了。
　　与新城营销的慢慢等待不同，进入九月的第一天，封浩的新城物业就顺利中标了新区管委会办公楼和接待中心的物管项目。自完成人员招聘后，封浩就邀请了武汉的一家知名物业集团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职业培训，从理论到实践，从管理到服务，从礼仪到操作，从程序到细节，封浩无不身体力行，从而树立了威信，掌握了诀窍，也为新城物业迅速营造了一个上下一心的管理团队。
　　新城物业能够中标，魏其武虽然起了一点作用，但新城物业前期扎实的准备工作也很重要，买到标书后，封浩亲自带队，对项目的每个细节都进行了深入的考察、分析，制订了详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因此在开标会上，这套物业服务方案就得到了评委们的一致肯定，为新城物业增分不少。要知道，2002年LC市的物业标书，还仅限于一纸报价和几点承诺，封浩他们详尽的计划书自然就显得厚重而有说服力了。
　　新区管委会办公楼和接待中心原是高新区的，一直以来都是由管委会办公室兼管着，人员有限，经费不少，却比较混乱，更没有形象，很难承担大型的会议活动。新区成立后，为提高新区人气，改善新区形象，张沪生要求各种会议活动都要在新区举行，便成立了机关事务局，并要求进行社会化经营，统一管理办公楼物业和接待中心。
　　虽然学习培训了一个月，但毕竟是第一个项目，所以封浩自己也是非常谨慎，亲自搬到了新区居住，每天都到现场监督察看。直到过了两个礼拜，开了两次大型会议，封浩才稍稍放下心来，因为封浩发现，自己以前的经验还是很有用的，跟物业服务几乎一个概念，只要提前介入，准备充分，深入细节，眼明手快，这工作其实很好开展。
　　封浩他们承接的两个会议，其一就是9月14号召开的新区总体概念规划和起步区控制性详细规划的中期评审会。因为关系到新区的未来，所以省市的主要领导都来了，还邀请到了全国城市规划界的专家和相关厅局的负责人、媒体的记者、人大代表。在这为期三天的会议中，封浩拿出了多年办公室主任角色的经验，不但将整个会场的服务搞得井井有条，还给负责接待的机关事务局领导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让他们佩服之余，也非常庆幸找到了个高明的帮手。机关事务局的局长周励也因为这次会议的表现，受到了张沪生的表扬。
　　新区总体概念规划明确了新区的规划范围，东至环城快速路，南到南水北调河道和铁路线，西、北都到绕城高速公路，总面积120个平方公里，其中起步区45平方公里，包括原先的高新区、经济区、医药园区和周边的一些村庄、水域，大多已在土地利用规划范围内，有用地指标。根据规划，这45个平方公里将在三年内基本完成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配套，重点建设大学城、CBD和生活园区，聚居40万人口，突显新城形象。
　　新区总体概念规划和起步区控制性详细规划中期评审会会议结束的次日，新区建设研讨会又在新区接待中心召开，规划专家们是送走了，却又请来了社会各界的专家和市民代表，以小组讨论的形式评审总规，对新区发展献计献策。这种会议虽然不会有多少成效，配合着媒体连篇累牍的宣传报道，却可以算做是一场广泛的全方位发动，将新区建设根植人心，掀起继成立仪式后的第二次宣传热潮。会议人数众多，层次不齐，接待任务难度极高，一有差错就会造成很大的影响，超强度的工作状态和长时间的高速运转，让周励叫苦连连，也让封浩也有些吃不消了，只好勉励员工说，这是创牌子的时候，需要咬牙坚持了。好在员工们也很支持他，而且都是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只要有工作热情，倒没几个叫苦叫累的。
　　王钧是做为企业代表出席这第二个会议的，本来会议邀请的都是实体和商业界的人物，王钧是找着魏其武才弄着了一张票，混进了企业家的队伍。到不是王钧好争这个面子，而是想通过这次会议了解一些高层的想法，也争取把自己的思路向他们汇报汇报。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早起的鸟儿有食吃，信息就是金钱等道理王钧算是真正理解了。果然，在魏其武和刘意的操作下，18号的中午，王钧受到了刘远和张沪生的接见。
　　在张沪生的办公室，王钧见到了市长刘远。王钧见刘远五十来岁，南方人，微胖，个子不高，脑袋不小，脸上喜欢挂着丝微笑，跟张沪生比起来，不如后者更象市长，但王钧却知道他的精明和严厉，据说很多人都败在了他的笑脸后面。
　　魏其武见王钧稍有点紧张，就介绍说，“这是刘市长。”王钧连忙上去握手，说电视上经常见，其实王钧在别的场合也见过，只是这样说起来方便。
　　刘远也伸过手来笑道，“你我也在电视上见过，跟省委书记握手的那个民工，当时我还在琢磨着，本市的民工什么时候素质变的这么高了。”
　　大家都跟着哈哈笑了，说市长真是幽默。王钧见刘意向自己眨了眨眼睛，就估计这是事前他跟刘远说的，人家市长日理万机，自不会把这事记在心上，这会儿故意提起，只不过是气氛需要而已。
　　王钧又跟张沪生握手，张沪生对魏其武说，“这是我们新区建设的大功臣，就不用你介绍了。”
　　王钧自不能以功臣自居，客气了一回，就到最末的位置坐下。
　　刘远见王钧坐好，就笑着说刘意经常在自己面前提起，说有个同学多么多么有才华，正好会议期间有空，就想见见，没别的意思，只想认识一下，听听对新区建设有什么想法。
　　王钧连忙说不敢，自己是干工程的，和军人一样，都是领导指哪打哪。
　　刘远说你尽管随便说说，在新区干了这么多项目，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然后又对魏其武说，市委市政府开这个会议的目的，就是想听听社会各界的声音，这有利于我们的决策，既不会头脑发热，想啥干啥，又不会头脑发晕，干啥怕啥。
　　魏其武连忙说是，以后我们会多组织这样的活动，多调查，多公示，多提意见。魏其武说完，又对王钧说，你可以随便说，刘市长挺随和的。
　　王钧就坐直身子说，“我们公司就注册在新区，也是在新区发展起来的，所以对新区有感情，有些想法，虽不成熟，但也想趁此机会跟领导汇报汇报。”
　　王钧说，“我觉得新区建设既然吸引了社会各界的极大热情，成功应该是指日可待了。但怎么做才能做的更好、更省、更快，值得我们去认真探索和思考。国内有些城市建新区，规划不错，投资不少，建设的也不错，却没有达到意想的效果，CBD不像CBD，社区不像社区，整成个大杂院。分析原因，主要是定位错误，新区是新城区，商业、金融、卫生、教育、居住什么都应该有，只要档次高些就行，不能只做CBD，只做行政中心，只做高楼大厦。我们新区得天独厚，有高新区的科研院所，有经济区的大型企业，再加上即将入住的几所大学，聚人气的主要因素就有了。但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安居才能乐业，没有好的居住环境，聚居的人气也只能是发散的、流动的，以前的两个开发区就是这样，白天到处是人，晚上连路灯都不需要，这是不健康的。国外的规划理论，CBD外的第二圈层就是居住区，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新区未来三年的发展，房地产应该是重要的一项，如果有必要，应该有效控制市区内的商业用地供应量，从指标上向新区倾斜，当然，新区的居住区，我们不做安居工程，要做就做高档的，吸引高端人才和企业家们。”
　　“还是说你的房地产，”刘意笑着提醒道，“刘市长想听听你对各方面的意见。”
　　“不仅仅只是房地产，”王钧点头说，“聚人气，我认为有三个关键，一个是房子，一个是就业，一个是教育。房子这方面我就不多说了，刚才刘处批评过了，我就说说其它的。这几天会上我了解到，在新区，已经有了十几万的就业岗位，随着大学城和商务中心的建设，未来三年内，每年都会以50%的速度增长，这是个很振奋人心的数字，让我有理由相信我们西部新城会收益可观。”
　　“不好意思，又提到房地产了，”王钧挠挠头笑道。也惹得刘远笑了起来，大家就又跟着笑了。刘远说，“说聚人气，就不可能不提房地产，你尽管说。”
　　“三句话不离本行，”王钧说，“既然刘市长这么说，我还是回到房地产上。西部新城运作调研时，很多人就提到教育这个问题，大学城建的是大学，但人们普遍关心的反而是中小学和幼儿园。幼儿园小区内可以解决，但现在新区尚没有一所好一点的中小学，就很大地影响人们入区的积极性了，我看控规上是想通过现有农村中小学改造来解决，但市长你想，即使水平提高了，短时期内，有多少人愿意把孩子送到这样的学校。”
　　刘远点点头，说这确实是个问题，然后对张沪生和魏其武说，可以考虑新建一所高标准的完中，再为新区竖起一面教育的旗帜。又说正好这几天外语学校的校长来找他汇报建设分校的事情，可以找他来谈谈，要么划拨土地，要么联合办学，这样可能会是条捷径。张沪生和魏其武点头答应了。
　　刘远问王钧还有没有其它想法，王钧见目的已经达到，就又扯了通商业和文体配套，也没什么新意，都是些为新区房产开发服务的项目。刘远就鼓励王钧好好干，多为新区建设出谋划策，接见就算是结束了。
　　告辞的时候，刘远跟王钧说，政府就是为企业服务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多找找新区领导，也可以直接找他，能帮上忙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办到。王钧以为这只是个习惯性的客套，却没想到没过多久，他还就冲着这个承诺找上门了。
　　
　　
                  第二十九节
　　
　　因为有接待中心的经营，经请示董事会，封浩就又到新区工商分局申请了资质，注册了一个“新城大酒店有限公司”，作为新城物业的全资子公司，新城建总拥有70%的股份，其余的股份归封浩自己。基于表现对封浩的信任和支持。
　　可能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认为在这里可以充分体现自己的价值，对于新城大酒店，苏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亲自跑去给封浩打工，毛遂自荐当了总经理。封浩也没办法，正好他的工作重心不在这里，知道她不会胡来，就由了她去。这样苏艳的位置就有些不伦不类了，一方面她是总公司董事会监事、总经理助理，兼办公室主任，是封浩的领导。一方面她又是子公司的子公司的经理，被封浩领导着。但苏艳浑不在意，反而热情激扬，跑到以前上班的LC大酒店挖来一大帮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而且成功地应付了开业之后的两次大会，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就因为这接待中心是苏艳招呼的，所以才会在王钧身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而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就是喝酒。前面说过王钧的酒量是众人皆知的好，所以18日会议结束后的晚宴上，王钧就被魏其武叫去贵宾厅，为接待重要客人陪酒。参加过这样会议的人都知道，虽然安排有酒会，但作为完成任务的一般参会人员，除非路途远的，一般都会溜号，不会呆在那里受罪。王钧也是这样，会议结束后，王钧到大楼里转了一圈，跟坚守最后一般岗的同事们打完招呼正准备回家，就被上厕所的魏其武拉住了。
　　魏其武跟王钧说，本来晚上的酒会刘市长要参加的，国家开发银行的领导却来了，他要去接待，就把酒会的主持让给张沪生。来参会的其他领导见市长走了，也请假走了不少，所以宴会显得有些冷清，连贵宾厅也凑不齐人，让王钧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去陪领导和贵宾们喝几杯。王钧本想推托，但见魏其武确实很为难，想想还得在人家手头干活，只好跟着去了。
　　王钧到贵宾厅一看，见包括自己只到了十四个人。主位上是张沪生，左侧依次坐着省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科技厅和商务厅的副厅长，跟张沪生的副秘书长何宝祥和跟班秘书孙瑞。张沪生的右侧坐着四个日本人和一个中国人，日本人是道奇规划事务所社长伊藤俊二和他的助手，中国人是翻译。魏其武、王鹏和梁普陪在外侧。偌大一个房间显得空荡荡的。
　　王钧在最下手坐下，冲张沪生等熟人打了个招呼。魏其武把他介绍给了几位不认识的，那几位省里的领导也以为新城建总和区政府有关，见老板这么年轻，颇有些奇怪，但猜摸着是哪个领导的孩子，也就释然了，便矜持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倒是几个日本人不太了解国情，对着王董事长比较客气，递名片，行鞠躬礼，忙得不亦乐乎。王钧连忙也站起来一个个握手。这是王钧第一次跟外国人打交道，虽对日本人不甚感冒，又不懂日语，但还是刻意告诫自己不能失了礼仪，丢了国人的面子。只是在交换名片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个家伙竟然叫犬养三郎，差点没乐出声来。那翻译可能也发现了王钧努力克制的表情，赶紧介绍说犬养先生是搞生态研究的，在日本很有名气。王钧看他那尖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和满头长发，果然像极了某种动物。犬养见王钧不时盯自己看，以为是对自己很感兴趣，故意端起酒杯示了示意，却没想到这家伙如此恶趣。
　　王钧在那儿胡思乱想，酒宴就算正式开始了。这类酒宴一般都很沉闷，先是共碰三杯，说些感谢的话，然后由主人家开始，按照职务大小，一个个给客人们敬酒，服务员会按照主人意图控制上菜进度，敬酒完成，正好上点心和主食，酒宴就算基本结束了。但今天的几个日本人不知道这些，以为主人真的是好客，也可能是生活习惯不同，连推让都没有，半两的杯子，端起来就喝了，还直夸酒好，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茅台，不错。”这样酒场气氛就好了许多，几个领导也放开了，开始互相碰杯，说些小笑话，搞些小插曲。
　　所以等王钧敬完酒，第四瓶已经差不多了。张沪生见众人的兴致都被挑起来了，想想几天会议都累了，就提议今天喝个痛快，换换脑子。张沪生让服务员拿来一副纸牌，说咱们不欺负外国友人，干脆翻点数。玩过这种花样的人都知道规矩，一般都是有人先喝一杯做庄，每人发一张牌，然后说点大喝（也可以说点小喝），如果你觉得自己牌肯定点大，可以主动承认了，喝一杯，当起了庄家，继续进行。当然你也可以不承认，大家亮牌比点数，谁大谁喝两杯，成为庄家继续发牌，依次类推，循环进行。
　　翻译给几个日本人翻译了，他们也觉得有趣，就同意了。张沪生便喝了酒，从他那儿开始，大大小小地开始喝了。
　　日本人兴致很高，但毕竟不太能适应，十几圈下来，明显多喝了些，就有人开始抱怨了，说你们中国人的酒令太复杂，有谁敢跟我来日本拳玩玩。
　　王钧见抱怨的正是犬养，就问日本拳是什么。那翻译说，就是你们常玩的石头剪刀布。众人没想到竟是这个，就有人奇怪地说原以为是中国的酒文化来着。那翻译却说，其实你们很多东西都是日本传来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这话让一旁的王钧不高兴了，作为红旗下长大的一代人，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汉奸胚子”，就讽刺地说，难道你不是中国人吗？那翻译却厚颜无耻地说，我早就加入日本国籍了。这话让王钧更加上火，就追问了道，那你父母是中国人吗？搞的人家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
　　两人中间的魏其武担心影响宴会气氛，就拿肩膀扛了扛王钧，示意他注意点环境，又对翻译说，你跟犬养先生说，我们王总的老虎杠子敲的最好，想挑战挑战他。那翻译朝王钧翻了翻白眼，转身跟犬养咕噜了起来，王钧见他俩低语了半天，那犬养的目光就变得不善了，王钧估计翻译是在中间挑拨了些是非，但又听不懂，只好静静地等着。
　　犬养三郎跟其他几个人又沟通了一回，就站起来拿了酒瓶，到了满满两大杯，然后朝王钧咕噜了两句，翻译在一旁解释说，犬养先生担心你使诈，想让你用日语跟他玩。众人本来在一旁看戏，听了这话顿时一片哗然，要知道划拳本来靠的就是机敏，话都说不利索是不可能赢的。那翻译却不管这些，盯着王钧的眼睛问，中国人，你敢吗？
　　王钧的血顿时就上来了，腾地站了起来说，我还会怕你个小日本了，不就是三个单词么，你先念一遍就行了。
　　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的干开了，开始的时候王钧不熟，频繁出错，很喝了不少酒，但过了一会，王钧就能够和犬养干成平手了。其实王钧敢于应战也不是盲目的，想当年上学的时候，为了让别人刷碗，王钧和刘意他们可没少练，虽然有几年没玩了，但一旦找着感觉，也不是犬养能够抵挡的。
　　所以一瓶过后，王钧就渐渐喝少赢多了，但即使这样，王钧也开始有些阵阵头晕了，不禁暗暗敬佩起小日本的酒量来。但就在这时候，伊藤却把犬养叫了过去，对着他严厉地说了几句什么，那犬养哈伊了两声，再过来时，却要求换大杯，王钧发现他的眼睛已经血红了。
　　张沪生见事情有些闹大了，就过来要阻拦，却被伊藤拉住了，翻译说，伊藤先生说了，这是两个男人的事情，请你不要参合了。张沪生说，我只是想提醒他们一下，喝多了对身体不好。那犬养却叫嚣起来，这回却用的是蹩脚的汉语，他说，“打仗的，你们不行。喝酒的，你们还不行。”
　　王钧顿时被激怒了，他也红着眼睛叫道，“张市长，你先歇着，今天我绝对不让鬼子们看不起了。”然后王钧去抓酒瓶，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握住了。王钧回头一看，竟然是苏艳，估计是被服务员暗暗叫来的。
　　苏艳对王钧说，“你尽管喝，我伺候着。”
　　
                  第三十节
　　
　　王钧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当犬养倒掉后，王钧甚至又把另外两个人干倒了，才慢慢软倒在地上，被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到了房间里。王钧虽然还有一点意识，但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除了嘣嘣的心跳越来越明显，其余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寂寥无边，王钧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醉了。
　　就在这迷糊中，王钧感觉有人脱掉了自己的外衣，然后倒了水端到自己嘴边。王钧这会儿胃腔里正炙热得难受，就一口气喝了，但热水一激，却再也把持不住，呕了几声，就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呕吐中的王钧还有些奇怪，好像自己是趴在谁的腿上，后背还有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但王钧却挣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别的声音，只一门心思地想要吐出去，让胃里的压迫好受些。
　　好不容易吐完了，王钧被放倒在床上，感到好受多了，但睡意却涌了上来，让王钧的神智越来越迷糊，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睡着的前一刻王钧依稀听到了一声叹息，又感到有人给自己搽洗后，竟然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还把嘴唇印在自己眼睛上，冰凉冰凉的。但王钧这时候已经不能思考了，只是有那么点记忆，就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王钧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出的老高，而自己竟然是在医院里，胳膊上挂着吊瓶，周边或坐或站地围了很多人，有肖倩、庄得、王峰、刘意、苏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夹着包，便衣一样。其中一个见王钧醒了，就对其他人说，请回避一下，我们调查完了再进来。
　　王钧看大家默默地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肖倩临走时捏了捏王钧的手，王钧也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意思，就奇怪地看着来人。四个陌生人中有两个警察，等王钧的亲友出去完了，就反扣上门，对王钧亮出了证件，说自己是八科的，姓王，而他的搭档姓赵，又指着另外两人说，一个是省外事办的游处长，一个是市外事办的方处长，想请王钧把天晚上的事情叙述一下。王警官强调说因为牵扯到希望外宾和领导，所以希望王钧的叙述能够尽量详实，否则要负法律责任。
　　王钧隐隐约约猜出了些什么，但不好问，就把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赵警官做完笔录，又问外事办的同志还有什么问题。那游处长就问王钧和那几个日本人是什么关系。王钧说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伊藤俊二，别的都是第一次认识，连名字都叫不上，谈不上什么关系。王钧又说不信你可以看看我的外衣，兜里还有昨晚才互换的片子。
　　赵警官让王钧核对一下笔录，然后签了字，按了指印，才对他说，昨天晚上喝完酒，还没回到宾馆，四个日本人中就有三个被送到了医院里，不到十一点，其中有一个抢救无效就死了，死亡原因是饮酒过量，导致胃大出血。王钧虽然猜测到了一点，但还是被这消息吓了一跳，因为不管怎样，人家毕竟昨天还活生生的。王钧怔怔地出了半天神，才苦笑着说，“没想到会这样，看他那架势，我还以为很能喝的。”
　　“他们日本人习惯喝清酒，度数低，所以忽略了白酒的后劲也说不定。”外事办的方处长也苦笑说，“不过总是在再这儿喝死的，所以估计脱不了干系。”
　　“要追究干系第一个就应该追究伊藤和那个翻译的，”王钧连忙说，“是翻译挑拨起斗酒，而伊藤一再命令的。”
　　“这些他们承认了，”赵警官说，“要不然你以为你还能这么悠然地躺在医院里。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小日本，喝死一个少一个。”
　　“可不敢乱说，”游处长打断赵警官的话说，“毕竟人家现在是客人。”
　　“反正我不纪录，”赵警官显然并不顾忌外事办，依然笑着说，“正好昨天是九月十八日。”
　　众人才发现这时间蛮凑巧的，所以连外事办的同志也笑了起来，说真有意义。王钧也才想起来昨天竟然是十八号，也跟着乐了，但还是表白说，“当时喝酒就是喝酒，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闲聊了一阵，几个人起身告辞，游处长一再叮嘱王钧说，这事牵连到省市领导，所以警方和媒体都不会宣扬了，希望王钧也要保持低调，别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王警官也要求王钧这段时间不要出差，留在LC，可能随时都有人来咨询和求证。
　　等外人走了，庄得等人才涌了进来，大声咋呼着说王钧是“民族英雄”。刘意笑着说以前没见到王钧的老虎杠子这么好，王钧就反诘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忘了当年是怎么天天替自己刷碗的。众人才知道还有这样的背景，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只有肖倩不断埋怨他不顾身体。王钧却说，正好可以趁这机会把酒戒了，未尝也不是件好事。
　　“不过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能喝，”王钧问苏艳说，“怕一个人都干掉有两三斤吧？”
　　“呵呵，你以为哩？”苏艳白了他一眼说，“最后害的我参白水都来不及。要不是我，你现在能醒了就不错了。”惹得大家又都笑了。
　　王钧问苏艳自己怎么会到了医院里，苏艳说这是张沪生安排的。她说王钧醉后本来是被安顿到了楼上的宾馆，十一点的时候突然接到张沪生秘书的电话，让赶紧送到这家医院里。到了医院后才知道，犬养已经死了。“才安顿好你，外事办和警察就来人了，一直调查到清晨，”苏艳说，“你倒好，一场好吐后就人事不知了，怎么叫都不醒。”
　　王钧见苏艳说这话时脸色有些发红，就知道昨天晚上肯定是她了，不禁偷偷看了眼肖倩，像做了什么坏事。苏艳见了王钧的表情，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而且仿佛有那么点暧昧的意思，脸就更红了，连忙起身去找事做，借以回避。一旁的肖倩却没看到这些，依旧笑嘻嘻地感叹说，“市长就是市长，思维比一般人要缜密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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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不住说两句：
　　一、九一八这天喝死日本人这事是真实发生过，就在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包公放粮的那个陈州，太昊伏羲陵所在地）。我是前年去那儿考察项目时听说的，当事人是当地政府的一个官员，虽然被处分了一下，却得到个“民族英雄”的称号，当然是民间封的。
　　二、王钧和苏艳间不会发生什么故事，请朋友们放心，我这人还是比较传统的，王钧也是。
　　
                  第三十一节
　　
　　本没什么大碍，但直到21号王钧才被允许出院。这期间外事办的同志又来了一回，也没做什么，只是核实了一下王钧的档案，王钧对此倒不在乎，除了父亲王树人曾经干过副县，王钧的祖上十八代都是贫农，更别提有什么海外关系了，不可能跟犬养有什么恩怨。
　　王钧呆在医院无所事事，就跟每个来看望的下属把工作都梳理了一遍。西部新城是最大的项目，不过进展一直都很顺利，对此王钧比较欣慰。童新说，一期的施工图已经出来了，消防和人防也办完了，正在规划局审批着，如果不出什么纰漏，下周就可以施工招标。王钧问了来报名的几家施工和监理单位名单，要求童新一定要严格考察和管理，现在的大多数施工队伍都是挂靠，光看材料肯定不行，得想办法杜绝转包和分包。这让一旁的肖倩讥笑不已，说王钧仆当甲方，完全忘了自己平时干的都是这些勾当。
　　肖倩是来给王钧送饭的。王钧不需要人照顾，但肖倩不让他吃医院的病号饭，每天三顿做好了送来。在来看望的下属中，或是因为刘意的关系王钧经常提起，肖倩对冯零就特别关注。肖倩一直呆在家里，与冯零还是第一次见面，才发现她果然如王钧说的，虽然有一股子成熟的气息，却保养得象个小女生，一点皱纹也没有。肖倩正在产后恢复期，正需要知道这其中的经验，就跟冯零亲热不止，几乎完全霸占了去，连王钧跟冯零谈工作都只能断断续续的，最后还约了她明天一起吃饭，还叫带着孩子，让孩子们也认识认识。王钧笑话说人家孩子肯定嫌咱筱筱小，玩得没意思，但还是赶紧给刘意打了电话，安排周六吃饭的事宜。周六就是明天，21号，中国传统的节日中秋节。
　　冯零跟王钧汇报了西部新城内部认购的准备情况。内部认购其实就是排号，是房地产商在没有取得预售许可证前的一种销售措施，一般都是采用略低于开盘的价格筹募建设资金。王钧跟冯零提议，既然叫内部认购了，最好还是内部运作，公司的好多职工房子都不宽裕，可以通过这次机会解决了，也可以减小他们上班的距离。过一会儿，王钧又说可以让新区管委会的人员也参加了，甚至给新区的每个公司两个名额。
　　冯零算了算说，“恐怕没那么多房源，因为方案上只准备拿三十套房来做内部认购，如果多了，怕影响预期的利润。”
　　“我觉得方案可以变变，”王钧说，“昨晚躺在床上睡不着，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当初定的房价还是太低了些。”
　　“这已经是提过一次的了呀，”冯零说。当初做方案的时候，冯零给出的均价（多层）是两千五，略低于环道内侧附近商品房的价格，但王钧要求提到两千八，和他们持平。当时王钧说，我们可以把品质做高些，生态水面，景观绿地，外墙保温，电子监控，地下停车，该上的都上了，一路之隔，未尝没有更大的竞争力。后来冯零她们依此做了调查，发现这个价格很多人还是能够接受的，也就调了上来，却没想到王钧现在又想提高价格，不知道又有什么原因。
　　“从沿海形势看，房价上涨的势头很猛烈，势必会波及到我市，”王钧说，“新区的房地产目前就我们一家，如果定价太低，等价格上来了，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给别人当了探路石。”
　　“这不符合价格规律呀，”冯零说，“现在销售，就只能卖现在的价格，不然怎么能卖出去，卖不出去闲置了才是最大的吃亏。”
　　“不可能卖不出去，咱干脆把一期的一半多层都拿出来搞内部认购，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王钧说，“而价格，提到三千五，以后还要增长，内部认购价三千，咱们公司的员工可以进行补贴。”
　　“凭什么，”冯零问。
　　“凭我们的品质，”王钧假装恶狠狠地说，“我刚跟童新商量了，打算把绿化造价提高到每平方米两百，让郭翔立即带人出去考察去，并跟上海现代设计院联系，请他们做绿化专业设计，要做就做LC最好的。”
　　冯零被王钧吓了一跳，就目前LC的情况，一般小区，绿化每平米造价也就是四五十元，甚至还有不到的，如果做到二百，那肯定就是最好的了。
　　“所以还要做第三轮广告，把想法都宣传出去。”王钧说，“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突然想起来，咱们忽略了公务员们的购买能力。昨天魏其武来看过，突然提到了要建公务员小区的问题，我知道他是要安抚人心，毕竟刚刚合并，得给同志们一点好处，我就跟他说了，可以以内部价团购给他们，这样一来可以提高业主档次，二来可以提高售房率，三来可以快速回笼资金，四来可以减少领导打招呼，岂不是一举多得。”
　　“好是好，”冯零犹豫说，“就担心他们不能接受。”
　　“所以我还有个想法，”王钧说，“内部认购分三批，第一批内部员工，第二批管委会人员，第三批企业名额，慢慢来，直到预售开始，每天都做宣传，每周都有涨幅。”
　　“那我回去再讨论讨论，调整调整方案，”冯零苦笑着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国情真是如此。”
　　“还不是为多挣点钱，”王钧也苦笑着说，“你看我在病床上还在考虑这事。”
　　“你是自找的，”肖倩在一旁插话说，“喝酒喝成这样，谁同情你。”
　　“资本家不要同情，只要剩余价值，”王钧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又道，“你们注意一下资金渠道，让物业和绿地都及时进驻了，我当时一口气成立这几个公司，就是想把利润摊薄了，少交点税。”
　　“行，”冯零说。然后冯零又跟王钧说了小商品城的情况。昨天冯零又去找邵总，邵总详细问了她的准备情况，并要求她把方案送去，公司里想研究。冯零担心会泄露秘密，推脱说详细文案还在整理。邵总就有些生气，说冯零办事拖拉，让他没法给班子成员解释，冯零没有办法，只好把提纲给他传了过去。王钧也觉得这其中可能会有问题，但没有把柄，也不好去怀疑，就让冯零见机行事，大不了不干这活儿，公司也不会没有业务。
　　冯零走后，庄得又带着修平和王鹏来了，并给王钧带来个好消息，刚刚举行的开标会，他们又顺利拿下了高速出口立交和辅道工程，两个标段，标底将近一个亿，包括上下水、路灯和绿化项目。这中标虽在意料之中，王钧也还是非常高兴，就打电话通知了刘意、侯民、杨立仁他们。
　　庄得跟王钧说，“中标后我提出来要请客，梁普却说要等等你，梁普还是，如果这标不让你这‘民族英雄’摘了，还真是没有天理。”
　　
　　
                  第三十二节
　　
　　王钧一回到家，就开始给丈母娘打下手，准备晚上的宴请。丈母娘心疼女婿，一边做饭还一边唠叨着不该逞能，喝多了伤身体云云。王钧在一旁老实听着，笑着说自己以后会注意，不会再叫你们担心。王钧从洗消毒柜的镜面上看到自己温顺的笑容，突然发现这大半年来自己的心境变化很大，居然学会了主动干些洗洗涮涮的活儿，而且从中体会出一种生活的乐趣，面对着老人的唠叨，竟然没有一丝逆反的情绪，反而觉得被人关心是件幸福的享受。王钧想，莫非这也是一种成熟的标志？
　　五点不到，刘意和冯零就带着孩子来了。此时王钧正站在阳台上给父母打电话，远远就看见刘意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跟冯零一人牵了孩子的一只手，小三口一样地走了过来。王钧冲三人挥了挥手，跟父亲闲扯了几句，说明天回去再聊，就匆匆挂了。
　　冯零眼尖，看见挥手的王钧，就指着跟刘意和孩子说了。冯零指点完后就把孩子的手送了，让刘意牵着，自己退后了一步，跟在了后头，王钧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看见她跟刘意亲热的样子。
　　冯零的女儿叫冯雯雯，刚刚四岁多，感觉比照片上还要漂亮，粉团儿一样，文文静静的，让肖倩羡慕不已，直说要是咱筱筱长大能有这样就好了。冯零抱着筱筱，说这孩子长的极像肖倩，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美女。谁都可以看出明冯零这话当不得真，但照样让肖倩非常开心，连说冯姐就是会说。两个人刚刚论过年龄，冯零和肖倩都是75年生人，只是冯零要大月份。这让肖倩好一阵哀怨，说人家的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自己的却刚刚尿了一身。
　　几个人一起吃饭，既然是中秋，月饼肯定是少不了的，只不过这玩意儿太甜腻，大家都不爱吃，就摆了一点，冯零说意思一下就行了。因为刚刚发生了喝死人的事情，大家也没心思喝白酒，王钧就开了瓶干红，加上窗外皎洁的月色，感觉还是挺有那么回事。
　　吃饭的时候王钧突然想起了修平，想起他是孤身一人，就跟他打了电话，想请他赶紧过来。修平却推说自己有事，不愿意来。王钧听那边吵吵嚷嚷的，知道他是跟工头们在一起，想想他来了也会触景生情，影响心情，便由着了他，让他注意着身体。
　　吃完饭两个女人在那儿逗孩子，雯雯跟保姆玩的热乎，倒是王钧和刘意成了闲人。王钧看时间还早，想想自己从酒店到医院，一直没好好洗澡，就提议到门口澡堂泡泡。这个季节是澡堂的淡季，王钧和刘意进去，见条件很一般，服务员一个个散散懒懒、无精打采的，但胜在顾客很少，就他们两个。两人就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背着条毛巾进了蒸房。
　　两人坐在蒸房的木头架子上，却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王钧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刘意说，他觉得冯零挺好的。
　　“我知道，”刘意说，“但我们有问题。”
　　经过层层水雾，王钧感觉刘意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没一点力气，知道他跟冯零有些什么顾虑，就奉劝说，“你们应该想开些，别太多的顾忌。”
　　刘意沉默了半天，让王钧都以为他不想再提这事了，才叹了口气说，“其实冯雯雯应该叫刘雯雯，她的父亲是我堂哥刘兵。”
　　“哦，”王钧有些奇怪地问，“他现在人哩？”
　　刘意却没有回答王钧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刘兵原是跟着我父亲的，掌管武昌这边好几家洗车行的生意。冯零是我们学校房地产专业毕业的，学的是大专，所以比我们先毕业，毕业后到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上下班的时候，就被门口洗车行的老板，我堂哥看中了。”
　　“你知道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学生，面对一个大社会混混，是不可能有什么抵抗力的。”刘意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说，“九八年那一天，我父母出事后，我就被送到了这里，同来的就还有冯零，那时侯我还叫她嫂子，我们就开始生活在一起，她生雯雯的时候，也是我照顾的。”
　　“日久生情啊，”王钧笑着打趣说，却没能引起刘意的高兴，只听刘意继续说，“等我知道了武汉事件的前因后果，才知道挑头造反的竟然就是我堂哥刘兵，也有人说，我父亲就是刘兵杀掉的。”
　　“哦，”虽然刘意的口气很平静，但王钧还是非常震惊，他迟疑地问，“他怎么会这样对自己的亲叔叔哩。”
　　“积怨已深，”刘意却笑了一声说，“他们那行当，根本不会去在乎这点关系，而是跟玩政治一样，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听说，就连我父亲也有除掉他的打算，只是被他先下手了而已。”
　　王钧看不见刘意刚才笑了一声时的表情。虽然置身蒸房里，但王钧还是感到后背有点发凉，但没敢吭声，继续听刘意说下去。
　　“当天晚上刘兵就被抓住了，三个月后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刘意说，“当然这其中有些人发挥了作用，让刘兵变成了参与而不是组织，也取消了黑社会性质。”
　　“你们是担心他出来？”王钧问。
　　“他出不来了，”刘意说。不过很快又纠正了说，“其实他已经出来过一次。2000年的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在了LC，找到了冯零，要求她回去武汉，将女儿交给父母，照顾他名下的生意。还威胁说如果不同意，就会叫人要了她们全家的性命。冯零被吓坏了，赶紧溜出来找我，却被他尾随着，找到我的住处。”
　　“我劝他放过冯零，他却认为我心怀不轨，是为了给父母报仇，要霸占他的妻女，我没有办法，只好报警将他带走。他正在申请保外就医，也不敢对我怎样，却威胁说出来后就怎样怎样，弄得我跟冯零那一段时间成天寝食难安的。”
　　“我在家想了三天，还是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就通过各种关系，想办法否决了他保外就医的申请。你知道，这种事情，办坏总比办好要容易。他在里面知道后非常生气，传话出来说，等他出来了一定会弄死我们，他说既然干掉了我父亲，也就不在乎多干掉一个。”
　　说到这儿，刘意顿了顿，然后接着说，“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就买通了些人，给他制造了个越狱的机会，然后趁他逃跑，当场给击毙了，完全解决了后顾之忧。”
　　王钧怔了怔，没想到他竟会以这种方式来解决，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个最后的途径，王钧不是圣人，尚未到为一个陌生恶霸争取正义的情怀，只是觉得这刘意，也确实够直接的。想了想，王钧就笑道，“这不更好，彻底把他忘了，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刘意又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们心中毕竟有了芥蒂，特别是冯零，她虽然喜欢我，但更爱她的孩子，我跟雯雯，可是杀父之仇的关系。”
　　王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也跟着刘意叹了口气。一时间，蒸房里就再也没有了说话声，只剩下墙角的管子，在“滋滋”地喷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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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意和冯零的故事，我本打算预留着开新坑来讲的，现在看来，也没这份精力，就穿插进来算了，作为配角，希望朋友们不要怪他们占篇幅，因为后面的故事，还会跟他们有关系。
　　
　　
                  第三十三节
　　
　　小商品城项目终于公告了，按照惯例，冯零去买了标书，并在规定的时间里递交了投标文件，静候开标。而王钧也再次通过刘意找到了邵总，做了些该做的工作，邵总对王钧承诺满满，将王钧心中的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冯零根据王钧的意见再次调整了“西部新城”一期的销售方案，并开始了第三轮的广告投入。现在冯零把宣传工作已完全交给了古清，自己侧重到了销售上。古清果然也不负众望，工作干得风风火火，井井有条，让冯零非常满意，也轻松了许多，就将她提到了副总的位置。古清学的是法律专业，在广告词的把握上非常严谨，能为后期的销售减免了不少麻烦，这与感性的冯零正好可以形成互补。
　　2002年7月1日土地新政后，跟全国各大城市一样，LC的房市也得到了全面迅速的复苏。9月22号房管部门公布了8月份的数字，全市仅仅一个月的成交量，就快到了上半年的总和，市区内现房的闲置量一下子减少了一半还多，预计9月底就可能销售一空了。连带着二手房的市场也异常红火，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富翁一样，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资金，房价匆匆地上涨着。在这样的大形式下，连冯零自己都有些把握不住房价的幅度了，所以她的方案很容易就通过了董事会的审议。
　　这次董事会全体会议上，面对大好形势，王钧提出将西部新城销售事务完全交给了新城营销的议题。王钧认为，作为明确法人的新城营销，在保证委托方权利的情况下，应该有权力，也应该有能力去独立运作营销业务，新城建总、董事会的其他成员都不应去干涉，当然，合理化的建议是可行的。王钧还认为，交建二公司、新城置业、新城绿地和新城物业等其他子公司也应该享有这份权力。
　　王钧的这个议题得到了丁大同、庄得等人的赞同，他们也觉得，在公司成立之初，齐心协力的做法或许能够集中力量，产生最大效益，但公司稳定后，继续这样一哄而上反而会混乱一片，众说纷纭，成为发展的阻力，也不能培养出相对专业的管理队伍。董事会意见一致后，9月26日，新城建总召开了全体股东大会，专题通过了这项决议。股东大会上，对于部分小股东提出的监管问题，新区建总新成立了监察部，由小股东代表、董事会监事、总经理助理苏艳兼任了监察部长，这样加上新区建总办公室主任、新区大酒店总经理职务，苏艳就成了公司里头衔最多的一个，用庄得的话说，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了。
　　庄得开完玩笑后就开始防备，却没想到苏艳竟然没有任何反击的动作，反而是脸了一下，就去叫人进来倒水了，这让庄得非常惊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转了性子。王钧在一旁看在眼里，心里就蓦然动了一下，但王钧也没有多想，虽然这不是一个好的苗头，但王钧也知道，凭着他们两人的性格，也不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就准备让它这么着算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钧他们才意识到，9月26日股东大会对公司发展的影响有多大，可以说，从这一天开始，各子公司才走上了独立发展的道路，而新区建总，也才具有了集团公司的雏形。当然，这个转变也不可能是一决而就的，还有一段摸索和适应的过程，特别是王钧他们，连人员调配也不能那么随意了，开始时还真感到有点作茧自缚。
　　对小股东们来说，大会的第二项议题却是最让人兴奋的。最为新城营销的总经理，冯零当场宣布，自即日起，凡是新城建总的正式职工，都可以内部认购西部新城“半山居”的住房一套，均价三千，一次性缴款公司补贴百分之三十。这个决当然也是通过董事会决定过的，对一般员工来说，却是一个很大的福利，百分之三十是什么概念，就是每平方将近一千的补贴，按一百平方计算，回头一转手，就是十万的收入。当然，这优惠只限于“半山居”，也就是多层，“湖那边”别墅肯定不能在此之列，当然也不可能太高，按王钧的意思，他是要将一期别墅的大部分，作为向魏其武他们“行贿”的工具。
　　成功中标高速出口立交和辅道两个项目后，虽然交通厅的黄厅长明确表示不需要王钧的感谢，但王钧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他找到杨立仁和侯民，详细问了厅里的情况，最后决定向厅机关捐献了三台桑塔纳两千和十台电脑，总价值约五十万人民币，说是作为改制公司对厅里的回报。王钧的这个举措让交通厅上下都很高兴。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黄厅长不可能接受王钧对他个人的“表示”，但对这种公然的贿赂他还是欣慰的，改善办公条件，无论是对他本人，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说的过去。而对于一般工作人员，这利益虽不切身，却也更容易让他们接受些，在他们眼中，总比塞进了领导的腰包要强些。
　　高速出口立交和辅道两个项目中标后没几天，李超的项目也完了，将队伍扯回了公司。庄得没给他休息时间，直接就让他上了立交工地。与王钧、庄得他们的路桥专业不同，李超是纯种的桥梁专业，而且是长沙交通学院的。庄得让王鹏负责辅道项目，修平负责商务大道标段，而自己亲自负责了火炬大道项目，这样，交建二公司的所有工程都在新区，用庄得的话说，离改名“新城市政”已经不远了。
　　根据股东大会的会议精神，童新不再参与房产营销，就可以专注于西部新城的建设了。9月28日完成施工招标后，他就带着工程部的部长跑到上海，与上海现代签约设计，和考察小区绿化去了，西部新城的开工仪式定在了10月8号上班，这中间还有点时间，童新不想浪费了。
　　同样是根据会议精神，郭翔没有跟着童新去上海，而是留在了新区游园工地。作为施工企业，郭翔觉得照图施工就行了，没有必要参与到西部新城的绿化设计。因为天气太热，新区游园项目只能实施土建工程，就这样郭翔依然每天呆在现场，小人被晒成黑人一样，只有笑的时候才能露出点白色，让他父母心疼的不行。不过郭翔自己却感到非常充实，除了在工地转悠，还经常去新区规划局，看创新大道绿化设计的进度。
　　相比而言，经过一阵超负荷的忙碌后，封浩却要显得清闲些，新区管委会办公楼的物业已走上正轨，会议中心由苏艳的那群姐们弟们照顾着，也经营的有声有色的，空闲了的封浩就开始四处转悠，一方面学习别人的经验，一方面考察新的项目。
　　喝死犬养的事情也有了结果，由于日方不再追究，市委就以“优化经济环境办公室”的名义下了个通知，对张沪生魏其武他们进行点名批评，并要求当地党委给王钧以处分。目前王钧的组织关系还在交通厅计划处，为了配合上级的处理，表示自己的姿态，王钧甚至请书记吃饭喝茶，才讨来了一纸通报批评，让庄得等人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事也让王钧等有了点新想法，第二天就向新区党委提交了申请，要求成立自己的党组织，把分管组织建设的副书记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连说今年的年终总结好写多了。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有条不紊了，王钧也变的清闲起来，上班看报纸，下班逗孩子，没事到工地转悠转悠，或跟魏其武王峰他们打打屁，只等着西部新城的开工仪式，日子过的非常写意。
　　
　　
                  第三十四节
　　
　　但这份写意没享受几天，十月四号，当人们都还沉浸在节假日的闲适中时，一个电话，却将王钧推入了痛苦的深渊。电话是父亲的，父亲在那边用低沉的语气告诉王钧，“你妈刚走了”。
　　这时候王钧刚从午睡中醒来，头还晕沉沉的。王钧有这毛病，中午不睡一会儿会有些头晕，但如果睡的久了，会晕得更厉害，持续一下下午没精神。今天王钧就是这样，本来中间醒了一回，却担心影响别人，就又翻身继续，结果就睡得过了。王钧被父亲的话弄的有些晕糊，一下子竟没听懂什么意思，就迷糊地问了一句“走了？”
　　“是的，十分钟前的事。”父亲的悲伤是可以通过声音感受到的，他说，“昨天你们回来，我还说她精神头不错，却没想到是回光返照，今天可就不行了。”
　　王钧这才醒觉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感到脑袋嗡地一声，全身肌肉一阵痉挛，差点就拿不住手机。连忙跳起来说，“我马上就回去。”
　　肖倩这时候已被吵醒，看王钧脸色苍白，手忙脚乱的样子，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王钧一边穿衣一边急急地说，“她奶奶去世了，我们得赶紧回去”，王钧感觉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四肢也是，都快不听使唤，抓住了裤子，却好半天都穿不上去。
　　还是肖倩帮王钧收拾利索的。肖倩给司机打了电话。等车的时间，王钧喝了杯热茶，才慢慢平复了心情，跟肖倩简单收拾了点行李，又交代丈母娘和保姆照顾孩子。按这里的规矩，不满周岁的孩子是不能见死人的，所以筱筱不能带去，只能留在家里，肖倩打算回去看看后，晚上还单独回来，筱筱还在母乳期，不能分开时间长了。
　　一会儿车来了，两人朝老家赶去，一路上王钧都很沉默，呆呆地坐在座位里。肖倩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劝慰王钧不要太伤心，她说母亲病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罪，现在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王钧叹了口气，说我也能理解，但就是心里堵堵的，挥之不去。
　　因为黄金周，所以高速上车很多，即使司机不断违章，两人也是直到四点多才回到县城。这时候母亲的遗体已经进了太平间，因为是高感染体，医院里进行了处理，不让亲属接触，所以王钧连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与父亲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呆在院子里。
　　这院子和大多数医院的后院一样，因为隐藏了个太平间，所以四周的建筑围合的密不透风，看不见外面的任何生机，为院内亲友们的压抑心头更添了压抑。王钧的大姐二姐已经哭红了眼睛，正坐在花坛侧石上休息，见王钧和肖倩回来，都过来打招呼，但没说几句，眼泪就又下来了，惹的王钧和肖倩也眼泪汪汪的。离开姐姐姐夫，王钧和肖倩又过去跟哥哥嫂子招呼，但两人见王钧走来，却直接拐了个弯，从侧门出去了，说是去联系火化的事，把王钧和肖倩尴尬地甩在了那里。
　　王钧和肖倩面面相嘘，但也没有办法，就过去安慰父亲。王树人蹲在太平间门口的石阶上，仿佛没有看见两个儿子的芥蒂，一个人在那儿想着心思。直到王钧过去递给他一支烟，他才蓦然惊醒，忙不适地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接过来点上，狠狠地深吸了一口，王树人很少抽烟，这时候的脚下却丢了一堆烟蒂。肖倩见他拿烟的手偶尔还会颤抖一下，想起王钧穿衣服的情景，才发现这父子还真的很是相似。肖倩跟公公打完招呼，就去找两个婆姐说话，将父子俩留在了那里。只是回首间，却见王钧也学了他的父亲，一样地蹲着，一样地抽烟，一样的沉默不语，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投下两条一样的身影。
　　“妈走的好吗？”好半天王钧才问。
　　“她没什么挂念，一直盼望着解脱，所以走的很从容，”王树人想了想，又组织了组织语言，才缓缓地说。
　　“所以你得节哀，”王钧劝慰父亲说，“年纪大了，别把自己的身体搞坏了。”
　　“我以为自己不会伤心了，几年下来，身心疲惫，总盼望着彻底解脱的时候，”王树人摇了摇头，拿手背抹了抹眼睛说，“谁知道事到临头，心里却空空的，什么都抓不着，总觉得欠了她很多。”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倒是我，没尽到责任。”说着话，王钧的眼泪也下来了。想想自己这几年，王钧心中就感到一阵刺痛，也许就是个冷漠的性子，也许是已经麻木了，成天忙忙碌碌地经营着自己的所谓人生，对于一直卧病在床的母亲，却经常连一点顾念都没有，即使偶尔想起，也总要找千般理由，放弃了很多的时间和机会。
　　“别这么想，”王树人说，“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应该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你妈常说水往低处流，就是这个意思，只要你们能过的好，只要你们有出息，对老人，就是最大的欣慰和快乐了。”
　　想了想，王树人又说，“你们几个当中，我跟你妈寄予最大希望的就是你了，你两个姐夫都是老实人，老实得不可能有什么成就，而你哥更老实，老实得就做不成自己了，哎，你妈最担心的就他了。”
　　王钧也是一阵唏嘘，但还是表示说，如果两个姐姐和大哥有事，他还是会不遗余力去帮助的。王树人却叹了口气，说适当的时候拉一把就行了，每个人的命运都得靠自己掌握和创造，不可能完全依靠了别人。王树人说，“你哥的缺点就在于过分依靠别人了，而且就他老婆的性格，也只能小康即可，如果真的辉煌腾达了，哪还有别人活命的机会。”
　　两人转换了话题，虽然仍然忍不住唉声叹气，但悲伤的心情却好了许多。这时候王宾也回来了，方萍没有跟着，他神色好了很多，跟王钧重新打了招呼，只是表情有些讪讪的。王宾刚才跟院方和火葬场联系，明天下午刚好可以排上号，过来跟父亲和王钧商量，看是不是送去火化了。按县城的规矩，一般不会这么着急，而是停在家里，吹吹打打两三天才会送去火化，这样才显得气派。但王钧的母亲不适合停在家里，而且去世前也有所交代，说活着已经把大家折磨苦了，不让再花那么些冤枉钱，做那些给他人看的脸面事。
　　王钧本想按照母亲的遗愿做，但王宾却认为，既然生活在这县城里，就得按县城的规矩去做，不然以后就没脸做人了。王钧也没法反驳他，毕竟自己不生活在这里，就说一切听父亲的。王树人思想斗争了很久，终于没能下定决心，还是听了王宾的意见，说虽然明天送去火化，但还是得摆摆宴席，请请客。王树人叹息说，自己在这儿生活了半辈子，都是街坊邻居的，也不能太另类了。王树人告诫王钧说，人活在这社会上，就得这么迁就着。
　　
　　
                  第三十五节
　　
　　寒雾渐浓，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王钧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王钧就出生在这山犄角后的小山村里，那时侯交通很不发达，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的省城，对很多人来说都还是个遥远的梦，王钧也是如此，到过的最大城市就是三十几里外的县城，得坐半小时的公共汽车，而即使那样也是件很奢侈的旅游，王钧每天的任务，就是翻过一坐山头，经过一条小河，再翻过一坐山头，到村完小去上课。
　　那时侯的山上还没淘出一坑坑矿井，山坡上还依稀有些树木，那条小河里常年还有些流水，据说是从山上的某个泉眼流下来的，夏季清凉，养活了丛丛的芦苇，偶尔有水蛇游出来，吓人一跳。到了冬季，那河水却温热温热的，被寒风一吹，就会挥发出浓浓的水雾，充满了整个的山谷。所以无论是盛夏还是寒冬，小孩子们上学都是要有家长们送的，即使不能，也就有大孩子带着，排成队伍，唱着歌。
　　靠着父亲的关系，母亲到村完小当了代课老师，虽然没有编制，却让王钧享受到了别的孩子没有的待遇，母亲每天带着上学放学。母亲在前面走着，一边帮小王钧回忆昨天的功课，或背诵些宋词唐诗，王钧后来经常想，也许自己在国学方面的兴趣和基础，就是那时侯培养和打下的。母子俩一路书声朗朗，一路笑声连连，或清脆，或愉悦，传遍了整个山谷。
　　走到小河边，母亲蹲下身，掏出包里的毛巾，就着溪水，帮王钧把眉眼脸颊细细洗了。母亲经常这样，她说这水里有矿物质，每天洗一洗，可以清脾明目。母亲把毛巾收好，在清晨的水雾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对王钧说，“等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对面的山坡。”
　　此时的王钧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龄，哪会理解生老病死的哲学，就焦急地对母亲说，“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我让你永远陪着我。”
　　“傻孩子，”母亲拍着王钧的脑袋说，“人总是要死的，这好比你总要长大，总要走出去，总要娶媳妇，生孩子，妈怎么能总陪着你。”
　　“反正我不管，我就要你陪着我，”王钧固执地说。不过过一会，王钧又好奇地问，“妈，你说人为什么要死，死了是什么感觉？”
　　母亲笑了笑，突然快走了几步，跑入到浓浓的雾气里，瞬间就没了气息。王钧往前追了两步，却再也找不到母亲的影子，只觉得周边的浓雾越压越紧，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孤单单的一个。王钧顿是还怕了，一种迷失的惊恐占满了心头，王钧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妈，别丢下我。”
　　…………
　　王钧悚然惊醒，发现自己周身凉飕飕、汗津津的。王钧不知道刚才是个梦，还是依稀找回了往日的记忆。王钧甚至不知道刚才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沉湎到了深刻的记忆里。使劲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脸颊上也是湿漉漉的，只是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眼泪。
　　王钧看看墙上的闹钟，已是午夜时分，县城的夜晚毕竟静寂些，天已入秋，少有虫鸣。隔壁传来哥哥王宾低沉的鼾声，时隐时现，却异常清晰。火化这事前后都是王宾在招呼着，也确实累了，所以王钧让他去休息，自己守夜了。只是王钧没能听见父亲的音息，不知道他睡的可安稳。
　　王钧起来活动了活动四肢。坐的时间长了，腿脚有些发麻，脖颈有些发硬。王钧忍不住又点燃一支烟抽上，却又在桌前母亲照片的注视下掐了，母亲生前最烦别人抽烟，父亲因此一辈子都没染上烟瘾。母亲的照片还是几年前照的，那时候她虽已在病中，但尚未开始化疗，头发皮肤都很正常，只是笑容里有些牵强和愁苦。王钧想母亲一定已经预料到了，这照片将会作为遗像来保存，所以衣着非常正规。王钧拿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试图找回点幼时的感觉，但那感觉是如此的遥远了，遥远的怎么也回忆不起，但王钧知道，那感觉一定是曾经细腻地存在过，宛如现在自己与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成长，只是因为分离，这感觉才会逐渐淡漠，逐渐失忆。
　　将照片放好，王钧又用手指细细抚摸着旁边的骨灰盒子。这方崭新的檀木盒子是父亲上次专程去省城买的，精细的花纹，典雅的装饰，被父亲第一眼就看中了。父亲当时还拿到单位给王钧看，乐滋滋地说像个工艺品。王钧也曾用手指这么抚摸过，但那时纯为欣赏，哪会有现在这般的心境。送过亲人遗体去火化的人都会理解，看到那具曾经鲜活的躯体瞬间消失的感觉，并不亚于看到她逝去的那一幕，因为从此以后，她的一切都将只能从记忆里去找寻。在那一刻，王钧又一次感受到了揪心的疼痛。王钧抚摸着这方冰凉，任由它由手指传入躯体，沁入心肺，去拌和那份疼痛，让它们纠结、沉淀，植入心底。
　　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王钧突然被一声轻响惊醒了，回头一看，竟然是父亲穿衣出来，说是睡不着，来顶替顶替自己。王钧给父亲倒了杯水，也没去休息，而是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了自己刚才的梦情。
　　王树人和衣坐着，呆呆出了会神，然后叹了口气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那条小河早就干了，连污水都没有，成了两边矿坑的堆料场。山上的树也没了，到处都是矿坑，那还有当年的景色。”
　　“哦，”王钧怔了怔，才想起来自己确实好多年没回去过了。自从父亲当了乡长，一家人就跟着他搬到了镇上，然后到县城。而自己一直上学，从县城到武汉，又回到省城，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小村。
　　“小村的人早都搬出来完了，”王树人说，“高速公路和矿区铁路都从小村经过，被分割的七零八落的，哪还能住人。你妈的墓地我已选好了，年前买的，景色也不错，是个好位置。”
　　王树人突然看着王钧说，“你的性子里很有些你妈的遗传，喜欢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总认为，作为男人，务实才是最重要的，一大帮人跟着你讨生活，干事业，得为他们负责任。”
　　王钧没想到父亲会说这种话，心中一凛，以为是又回到了少年时候。谁知道父亲却又佝偻下身子，换了语气说，“你别介意，我只是有些担心。”
　　王钧连忙说，“不会的，我会记着你的叮嘱。”却在心底叹了口气，父亲果然是老了，不复当年的气势。王树人却没有发现王钧的失落，自顾自地说，“人老了，忍不住话就多了。”
　　
                  第三十六节
　　
　　县城虽然已经被叫做城市，但很多生活方式和习俗还是农村的，特别是红白喜事。从6号早晨开始，王树人的小院就打破了往日的宁静，王宾买来了一口又高又大的棺材，在一班“道仙”的吹吹打打和亲人们的哭啼声中，将母亲的骨灰放了进去。棺材被安放到了客厅的当中，大头正对着大门，门口摆上了香案，还有纸盆、跪垫等一应物什。王钧和王宾就轮班跪在那里，接受前来吊唁的宾客。
　　接到报信的亲友们都络绎而来了。早有小辈们在门口等着，见有人来就会大声招呼，然后就会被闻讯出来的执事，也就是王钧的堂叔领着，到香案前磕头烧纸。宾客们磕头的时候，王钧或王宾得在一旁陪着，等人家磕完了，再过去还礼。自然也有关键的亲戚，特别是妇女，刚到大门口就会放声高哭，那便有王钧的两个姐姐过去陪着，一边陪哭，一边劝慰，直到别人停止。
　　这边的程序走完，客人们就会被领到侧屋去登记礼金。登记礼金的是王钧的舅舅，作为娘家人，他也是早早就来了的，而且被委托了如此重任。因为在这个地方，人们认为舅舅应该是最公正的，所以兄弟间有什么纠纷，或需要公证，一般都会找舅舅出面解决。王钧的舅舅是中学教师，毛笔字写的不错，就干脆搬了个桌子坐在门口，当起了账房先生。
　　登记完礼金，就又会有人出来，领着客人们去喝茶休息。干这事的一般都是小辈，像赵小东等，带着个小白帽子，很好认，以前他们还得负责给伙房打下手，刷杯洗碗，借桌椅板凳，现在好了，吃饭和住宿一般都被安排在了附近的宾馆，他们的工作也就轻松了许多，偶有事做，大部分时间都是站在一旁，听客人们吹牛聊天。
　　客人们一般都互相认识，有很多也是亲朋好友，平时见面的机会不多，趁着这个机会聚在一起，自然是件很兴奋的事情。当然，因为是在这样的场合，刚见面时自然要唏嘘一番，说某某是个大好人，可惜得坏了病云云。这时候便有关系更近一些的人出来，劝慰说虽然可惜，但儿女都已成人，还都混得不错，没什么挂念的，不用太伤心。又有人说就是就是，生病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儿女都孝顺，照顾的也不错，可以含笑九泉了等等。然后话题就会转到某某的某某也去世了，可惜没谁谁有福气，孩子还小，又没钱看病，怎么怎么，可怜可怜，众人便一起摇头叹息，感叹命运弄人。再坐一会，话题就会跑的更远，比喻谁谁挣了大钱，谁谁生了儿子，谁谁的谁谁考上了大学等等，完全成了八卦的聚会，气氛自然不再低沉，而是随了话题而变化，看不出此行的目的。
　　就这样直到午饭，执事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开到饭店，把人员分配好了，然后领着王宾和王钧挨桌鞠躬磕头。饭后到晚上是“道仙”们的时间，除了重要的亲人，别的都会回去。当然下午还会新来别的客人，重复上午的事情。
　　跟着执事四处磕头，听着别人的安慰和寒暄，开始时王钧的心情还有些激动和悲伤，但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王钧就感到自己越来越麻木了，心中的伤痛也被折磨的越来越没了凭寄，完全由着程序，一来二去地应付着，直到几乎被完全磨灭。特别是到了下午，满院除了唢呐锣鼓，就剩下宾客门的高谈阔论了，间或有些压抑不住的笑声，再加上那口巨大的棺木，四处的纸屑和白布，让小院充斥了一种怪异的气氛。而哥哥王宾，也仿佛越来越兴奋，在迎来送往的寒暄中，变得红光满面的。后来王钧曾想，当初这规矩的形成，说不定也就是为了解脱悲伤的心境，逝者已去，活着的还得顽强地活着，借由着这份热闹，改变一下心情，只是这种办法却太折腾人，而这方式也太过不伦不类。
　　当然现在的王钧不会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情，因为折腾还在没完没了的继续，直到午夜时分。随着最后一声唢呐的停响，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道仙”和宾客被送去睡觉，忙碌了一天的王宾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侧屋的沙发上就睡了。但临睡前还是交代了一句，让王钧负责守夜。今天的王宾终于找到了点老大的感觉，王钧什么都不懂，只能听他指挥。
　　王钧这时候也完全晕了，迷迷糊糊地，到棺材旁的椅子上坐了，咬牙坚持了一会，但大脑一片空白，还是坚持不住就睡着了，直到外面有人走动，才蓦然惊醒，却发现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桌上的香已经燃尽，蜡烛也融了一地，差点没把别的东西点着。王钧连忙起来，重新燃香扶蜡，唯恐别人看见，又到外面洗了把凉水脸，恢复了点神智，才又拐回来，怔怔地坐着。
　　经过一天的折腾，客厅里早已没了昨夜的温馨。巨大的棺木取代了那方精致的盒子，母亲的遗照在香烛的熏染下已经微微变了颜色，再加上四处弥漫着的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王钧对着母亲的遗像好一阵发呆，然后起身拿了过来，想把她擦拭干净。但王钧掏遍了口袋，也找不到一片纸巾，却从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双目红肿、胡子拉撒的样子，想起昨夜的梦境，忍不住又悲从心起，就取了自己的毛巾，仔细地擦拭了上面的每一粒灰尘，像儿时母亲给自己洗脸一样，轻轻的，细细的……
　　按照“道仙”们计算的时间，天还没亮，出殡的队伍就出发了，一路上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送到墓地。王钧刻忍着睡意，机器人一样地扶棺而走，身旁是两个姐姐和嫂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经过了三天的煎熬，王钧已经听不出其中的情感了，只感觉像唱戏一样，做作得让人难以信服。王钧甚至有些庆幸，因为天太早，肖倩没能赶来，不然她还真应付不了这个场景。
　　到了墓地又是一番吹打吟唱，然后由八名大汉将棺材缓缓放入早就挖好的坑里，用消解好的熟石灰填到棺顶，再由几个至亲去挑了土，将墓坑填平。王钧自小上学，干不了这活儿，只能跟父亲一起去栽植墓碑。随墓碑带来的，还有四棵幼小的柏树，王树人亲手挖坑种上，然后对墓碑说，“你就把他们当作咱们的四个孩子。”
　　别人还没有忙完，王钧跟着父亲爬到高处。父亲指着母亲的墓地说，“你看她背山面水，环境比那个山沟也是不差的。得知你妈的病情后，我得空就四处寻找，然后拍了照片回去跟她商量，挑了好多地方，只有这块才能让我们都很满意。”父亲叹了口气说，“那边上的空地上我给自己留的。”
　　
　　
                  第三十七节
　　
　　回到县城，王钧简单吃了点饭，脸都没洗，就找了个地方睡了。这几天的经历，让王钧都快吃不消了，只想着补充点睡眠，然后赶紧回去，好参加明天西部新城的开工仪式。昨天童新等人也来了，吊唁之后，顺便跟王钧简单汇报了开工仪式的准备情况，王钧当时也没心思，就全权委托给了童新，这会儿事了，又感觉有些像在推托责任，不过凭童新的经历，处理这种问题，王钧相信他肯定要比自己更有能力，所以也没什么担心的。
　　睡到中午，王钧被赵小东叫醒，说是大舅让来通知，叫王钧过去说点事情。自从发生那件事后，赵小东就好像一下子成熟了，人也变得稳重了许多，工作态度和待人接物都有了很大进步。王钧从冯零那儿得到这个信息后，内心里也比较满意和高兴，就打算让他锻炼两年，再给他一个机会。
　　赵小东边走边跟王钧说，回来这几天，大舅妈一直对他爱理不理的。王钧让他别放在心上，说你以后又不找她讨饭吃。赵小东说我只是觉得委屈，可是他侄子害了我的。然后又低声对王钧说，“我看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跟大舅嘀嘀咕咕，还不时拿眼睛瞟你，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如赵小东说的，这所谓的说点事情，其实就是方萍在针对自己。王钧来到舅舅管帐的侧屋，见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堆人，父亲，堂叔，舅舅，两个姐姐和姐夫，哥哥王宾，嫂子方萍，就差自己了。王钧跟大家打了招呼，搬了把椅子挨着父亲坐了。舅舅见人到齐了，就拿出个白色的本子，说要把这两天的账目跟大家说说，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王钧这才想起还有这事，不过他以为是程序，也就没怎么在意。
　　舅舅列了个清单，说总共收了六万五千三百七十元的礼金，扣掉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元的开支，还剩两万两千一百五十四。舅舅把帐本和清单给大家看，王钧只是扫了一眼就交给了父亲，父亲转手给了王宾。王宾正要看，却被方萍抢了去，前后仔细看了，才对舅舅说，帐不是这样算的。
　　舅舅连忙问哪儿有问题。方萍指着帐本说，她和肖倩娘家的礼金是不能算进去的。她的理由是，这两块不是公礼，将来是要单独还的。她还横了王钧一眼说，“我可不像某人，财大气粗的。”
　　舅舅一愣，看了眼姐夫王树人，王树人也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住了，接过帐单说，“那就扣掉吧。”
　　王钧从父亲手中拿过帐单，才知道方萍说这话的原因，方萍娘家人多，一共送了两千块钱，而肖倩娘家只有肖卫国来，送了六百，方萍就是因为这才不平衡了。王钧又把帐单递给父亲，说，“把嫂子娘家的扣出来吧，我跟爸又没分家，哪有扣出来的道理。”
　　方萍听这话却恼了，她腾地站起来嚷道，“倒成我们小家子气了，你也不想想，你大方的基础是谁给的。”
　　“我怎么了？”王钧被她骂得有些莫名其妙，就反诘说，“我可没花你一分钱来着。”
　　“今天同着二叔和舅舅的面，还有大姐和妹妹都在，我就是要说说，老爷子卖矿的钱，为啥就你一个人拿去了。”方萍气愤地说，“都是一母同胞的，我就想不通这个道理。你在那里当大老板耍大爷了，想叫谁进去就叫谁进去，凭什么我们几个在这县城呆着，你以为我愿意在乎那两千块钱了。”方萍象连珠筒一样地数落道。
　　王钧这才知道她挖的坑是在这里，只好说，那钱是自己找父亲借的。
　　“借的，”方萍斜眼蹙眉地说，“随便一借就一千万，有字据吗，有利息吗，问过其他的兄弟姐妹吗？骗谁哩！”
　　“我借人家钱还用跟你商量吗？”王树人终于发怒了，也站了起来说，“我看你两口子今天是吃错了药，找事来的。”
　　王树人发怒，方萍就软了，被王宾拽了两下，就借势坐了下来，不过还是红着脸嘟囔说，“做老人的也得一碗水端平。”
　　“我怎么端不平了？你两口子扪心自问，这十几年从我这儿叨了多少去，卖家电的本钱呢，开电线厂的本钱呢，承包土地建砖窑的本钱呢，哪一次有字据，哪一次还过了？”王树人本打算也坐下来，听了方萍这话，却又站直了身子，指着她说。
　　王宾听父亲指责自己，连忙陪笑道，“我们不是做赔了吗，等有了钱也还你。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下子把钱都给了王钧，将来养老……”
　　“我还没到靠你们给钱养老的地步，”王宾虽然服软了，却没想到这话却深深刺痛了父亲骄傲的神经。王树人被彻底激怒了，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孩子挑战他的权威，就大手一挥，像回到壮年时代一样，激动地说，“我自己挣来的钱，想给谁是我自己的事，有本事自己挣去，别在这儿唧唧歪歪的。”
　　王宾和方萍一阵脸红，但两人知道老爷子的脾气，又不敢完全得罪了他，只好尴尬地瞅着两个长辈。堂叔和舅舅见一家人闹了起来，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一边推王树人坐下，说都是自家孩子，一边责骂王宾不该惹父亲生气。
　　王钧知道这次纠纷完全是因为自己，待大家安定了，也奉劝了父亲几句，说哥哥嫂嫂也没别的意思。王钧现在还不敢说还钱的事，公司正是扩展时期，自己不可能一下子抽调出上千万的个人资金，这让王钧感到非常憋屈，也第一次对挣钱有了迫切的希翼。
　　待王树人气消了些，王宾和方萍就告辞走了。尽管王钧替他们解了围，但王钧发现，方萍临走时看自己的眼神也是怨毒的，王钧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了她去。王钧留堂叔和舅舅吃了午饭，每人送了两条芙蓉王，让赵小东开车送他们回去，自己和两个姐姐帮父亲收拾屋子。
　　一连几天的悲伤和忙碌，再加上刚才的生气，仿佛一下子吸干了王树人的精力，吃完午饭他也不愿意去睡觉，只是一个人坐在老伴的遗像前发呆，这让王钧非常担心。但王钧下午必须回去，就提出陪他出去走走，希望能让他散散心。两人走在院外的沟渠边，王树人却反而安慰起了儿子，说王宾两口子就这点出息，让王钧不要往心里去。
　　王钧心里非常感动，就问父亲什么时候去省城住住。王树人说等过了五期再说，现在没有这个心情。王树人让王钧帮他留意留意，看有什么行当适合他做的，王树人笑着说他也学会了一个新词，叫二次创业。王树人说这话时来了些精神，眼光闪亮闪亮了。
　　
　　
                  第三十八节
　　
　　十月八号上午，西部新城举行开工庆典，在LC市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土地新政后，为探索土地招牌挂经验，国土局暂停了经营性用地的供应，能够开工的都是存量土地，每一家有什么动静都会引起大众的关注。何况西部新城地处新区，可以说是新区成立以来开工的第一个建筑项目（当然工业除外），前期做了大量的广告宣传和市场调查，又请了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新区管委会主任张沪生亲自剪彩并讲了话，各大媒体做了报道，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了。
　　王钧从老家回来，把觉补睡足了，又去洗澡剪了头发，所以今天看起来，除了略有憔悴，精神头倒不错，一扫几日来低迷的情绪，站在主席台上，迎着不再暴虐的太阳，红光满面的。开工典礼是由冯零主持的，王钧拒绝了讲话的安排，只请张沪生、童新和郭翔讲了话，当然，郭翔代表的是施工单位。因为王钧知道，这样的仪式，时间不宜太久，否则会让人失去耐性。
　　中午王钧在接待中心举行宴请，魏其武等才知道王钧家的事情，哀叹之余，不断怨责王钧不该不吭声，王钧自然没太当真，感谢之余，说不想影响了领导们难得的休息时间。
　　因为是中午，又刚刚经历了犬养事件，心有余悸，所以大家都没怎么喝酒，一点刚过，宴请就匆匆结束了。不过酒桌上的气氛还是不错的，苏艳给安排的还是那个房间，所以大家很自然地聊起了当日的事情，张沪生当场就开始称呼王钧“民族英雄”，王钧也乐意接受了，并打趣说，以前虽有人这么说，但今天这个称号可是官方给的。
　　午饭过后，王钧就匆匆赶回到单位，下午开始内部认购，员工们的积极性都很高，他可不敢因为自己的忙碌，让他们久等了，影响了一圈人的心情。其实当初做方案的时候，王钧就已经挑好了一套，其他人也基本心有所属，今天的认购，只是签字走程序而已。
　　为了便于销售，冯零和童新将内部认购限定在了有限的几栋，却将楼层价格拉的很开，这样能有效地照顾刚参加工作的一批人。所以不到六点，一百多套房就被抢完了，内部均价两千，转手就是三千多，无疑是个大大的福利，任谁也不会放弃，只是在后来缴款的时候，又有不少人开始犯难了，包括修平、古清等，冯零没有办法，只好让他们延期付款，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不影响他们现在的积极性。
　　同样的方法，冯零又在新区管委会大楼举办了两场认购会，虽然价格定在了三千，让很多人极为不忿，觉得没有占到多大便宜，但作为政府工作人员，他们或多或少都能预料到一点房价的走势，也就心甘情愿地挑了，一口气买去了二百多套，而且都是一次付清的（可以享受5%的优惠），一下子解决了童新的资金困境。
　　既然资金困难已经解除，给企业的认购就没必要优惠了，即使一次性付款，也是三千的价格，但越是这样，企业老板们的积极性反而越高，政府官员们都住在那儿，他们想的就比别人更深了一个层次。这虽然与王钧他们的初衷不符，但王钧他们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作为生意人，他们没理由为了些感性的东西去忽略利润。
　　就这样，到三层起来，预售许可证下来了，“半山居”七万平方米的多层就已经快完了。在新一轮的广告宣传下，因为有了接近80%的售房率，即使均价已经高达三千四，剩余的一万平米也很快就完了。两个亿的资金入账，虽然还有工程款要支付，但王钧他们的眼睛都绿了，立即就启动了二期工程的运作。二期工程包括“半山居”剩余的三万平米，“天际线”的十万平米，童新的计划是年底动工，过完春节就开始预售。
　　冯零这边为“西部新城”的火爆销售而欣喜若狂，那边却遭受了件意想不到的打击。十月二十日，“国际小商品城”营销项目开标，冯零早早去了，却被国资公司摆了个乌龙，将项目交给了外地的一家营销公司，叫“居家营销”的。冯零让刘意出面，到国资公司找了份中标的营销方案，却发现竟然跟自己的方案几乎一样，只是价格稍微高了一点点，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让冯零非常生气，直接去找了邵总，却被告知几天前就出国学习了，到春节前后才能回来，没有办法，冯零只好回来跟王钧说了。
　　王钧请刘意约了市长刘远，跟他汇报了这件事情，但刘远感到非常为难，因为冯零的标书和初稿有很大出入，如果邵总不主动承认，没有证据证明这其中的猫腻。刘远又跟王钧说，那家居家营销有很深的社会背景，估计邵总也是没有办法，所以请他们不要再追究了，否则会弄得很没意思。
　　既然刘远都这么说了，王钧也就只能这么算了。王钧劝冯零想开点，说干什么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权当买了个教训。但冯零仍然非常气愤，眼泪忍不住地往下直流，王钧没办法，只好又叫来刘意，把冯零领了去。
　　冯零没能中标，小年轻孩郭翔却轻松中了创新大道的绿化景观项目。那个小游园已基本完工了，只等明年春天将死株缺株再补一补。小游园项目的决算，让王钧发现了景观工程的巨大利润，也发现了郭翔个人的能力，就干脆让周大同辞去了新城绿地的总经理职务，把郭翔扶正了。郭翔中标创新大道的绿化任务后，因它和西部新城在一起，就干脆把公司牵到了工地，整天吃住在了那里，原来的大院用来停放机械和工具。
　　王钧彻底成了甩手掌柜，每天到各个工地转悠转悠，吹个毛，求个疵。或顶了个“民族英雄”的帽子，去找魏其武他们吹吹牛，打打屁，美其名曰找项目。就这样一晃就到了元旦，各单位把报表报上来，周大同一统计，单“半山居”一期，就为新城置业、新城营销、新城绿地三家公司获取了一亿两千万的利润，加上交建二公司的工程收入，新城建总一举成为了新区的规模企业。所以在新年的公司聚会上，王钧又一次喝多了。喝多了的王钧醉眼蒙胧，晃着根手指头对尚欠着房款的同志们说，“别着急，向前走，钱途大大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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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也终于完了，某人感觉很累很累，但还是咬着牙，对尚为房子、车子、妻子、孩子、票子着急的朋友们说，“别着急，向前走，钱途大大滴。”
　　
　　
                  
第四卷 莫言累
第一节
　　
　　自从知道上面准备撤换自己，国资公司的总经理邵义就没怎么上班了，知道去活动也没什么意义，就干脆破罐子破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弄得公司上下都以为他有自己的生意。邵义之所以今天过来，是因为昨天接到市委通知，新任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刘远要来公司调研，专题研究“国际小商品城”的二次烂尾问题。邵义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国际小商品城”是LC十大烂尾工程之一，原是建行下属的建达房地产公司投资的一处商业地产，几经转让和法院裁决，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2002年，市委市政府启动烂尾楼盘活工程，时任市长的刘远把小商品城项目交给了刚刚成立的国资公司，让他们继续投入资金，将项目彻底盘活。邵义清楚记得，接手项目后，在第一次专题汇报的前夕，政府办公厅一秘的处长、刘远的上任跟班秘书刘意曾找到自己，给牵线搭桥了一家叫做“新城营销”的房地产销售公司，为此，自己还拿了点人家的好处，并信誓旦旦地给于了承诺。但人算不如天算，开标前的几天，市委的某位副书记突然把自己叫去，要求将项目交给外地的一家营销企业去做。对于那家叫做“居家营销”的公司，邵义其实也一点概念都没有，只知道投资方是一群美籍华人，董事长是个开宝马的中年女人。但人家的后台管着组织，邵义不得不听，只好把“新城营销”的第一方案草稿交给了他们，让参考参考，略微抬高了点价格，就顺利中标了。
　　邵义为此感到非常憋屈，也没脸去见刘意他们，只好找了个理由跑到国外，把工作推给了一个副职，直到一个月后才回来，算是躲避了直接责任。好在后来见面，刘意他们也没再追究，甚至连提都不再提及，邵义可不认为人家是忘记了，知道是不想搞僵关系而已。这让邵义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希望着“居家营销”能够好好运作，不让盘活再出问题。
　　但很多时候总是事与愿违，“居家营销”接手后一年不到，就挖了个大大的陷阱，让国资公司掉了进去。当时“新城营销”提供的销售方案只是草稿，还有很多细节问题需要双方共同商议，但“居家营销”拿到手后，刻意回避了很多敏感环节，收拾了负责项目的那个副总，很快就把协议签了。
　　小商品城的销售几乎跟国资公司的二次投入是同时的，由于商品房市场的推力，带动了商业和写字楼的火爆，“居家营销”又制订了价格较低，工程还没完全竣工，小商品城就销售了大半，销售资金接近两亿六。这个数字让邵义他们兴奋不已，扣掉不到八千万的二次投入和10%的销售佣金，国资公司已基本实现了资金平衡，以后的销售可都是毛利润了，邵义还为此专门给“居家营销”开了一次庆功会。
　　谁知道问题就暴露在这个庆功会上，邵义他们把酒菜都摆好了，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打电话也没人接。直到第二天才知道，昨天下午，接到庆功宴的电话后，“居家营销”的老板李家菊就彻底消失了。邵义他们这才慌了，一方面到公安局报案，一方面报告给了市政府。市政府对此非常重视，立即抽调专人成立了专案组，直到三个月后在她老家抓到李家菊，终于明白，这是个彻头彻底的“局”。而这个“局”的症结所在，就是代销合同上，双方把第一个结算日定在了竣工后每月28号，也就是说，这长达一年施工期内，所有销售资金，都趴在了“居家营销”的帐上。
　　经公安机关审讯，李家菊才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她原是某县城房管局的一名科员，一年前几个美籍华人到该县考察投资，一个不经意的机会，跟她说现在外资进入房产领域很难，想用内资搞一家房产销售公司，需要中国公民才能注册，问她有没有兴趣，并许诺了极高的工资。李家菊自持很有能力，却一直怀才不遇，正为不被提拔而恼火，看他们提供了许多与领导人的合影，就答应试试。
　　那几个人把她带到了北京，花钱让她上了个短期的培训班后，就以她的名字注册了家“居家营销公司”。后来李家菊了解到，那些人还有其它几家这样的公司，居家营销没有业务的时候，运营经费都是从这些公司拆借来的。那些人也不节俭，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李家菊开始还有些担忧，但时间久了，找到了董事长的感觉，就也被他们感染了，同样海吃海花起来，还给自己买了辆五系宝马，觉得倍儿有面子。那些人见她买了好车，反倒夸她大有长进，更有老板的派头。他们安慰她不用担心，他们挣的是美圆，一比八的比例，不在乎这些，他们还说马上就有个项目，可以挣几个亿，够他们几个人花半辈子。
　　他们说的项目就是LC的“国际小商品城”。这些人每天顶着个某某华人商会的名头，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忽悠地方政府和一些想要走出去的企业，他们一般都是编制些大宗的投资项目，到各地政府去游说，一旦瞅准目标，就会回国发个函，邀请组队考察去。很多官员都不会放过这个公费旅游的机会，反正招商引资也是名正言顺，掖着邀请函可就去了，而且一去就是一堆。他们这时候就会在那边全程陪护，全心全力搞好接待工作，反正经费也不用他们出，还能挣点当地人的回扣。
　　千万别小看这些回扣，国人喜欢购物是出名的，何况官员们出去，总会有些识趣的老板们跟着，平时国内不好办的事情，在资本主义国家，人家可不管这些，也没人监督。当然，回扣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要知道越发达的地方，也越是供大于求的，比喻美国的加州，农产品年年旱涝保收，正在愁着销路，人家施州长经常来咱这儿访问，那可不是公费旅游的。一大帮人找上门去，给人家省了路费宣传费，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哩。反正双方说话都听不懂，可以尽管忽悠，忽悠不了施州长，农场主们大把大把的，不要以为外国人都见过世面，看这么多人来，也不一定能分辨的清是干什么来的，自然听了这些人的安排，给他们点辛苦的经费。
　　但不要以为他们的目的仅限于此，这些只是他们主业之余的一点副业。别看你在国内官职不小，前呼后拥的，一旦把你丢到个陌生的国度，语言又不通，你还真的跟他们搞好关系，因为毕竟跟人家熟识，比“奸猾”的导游要让人放心些。这样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红灯区去过了，拉斯维加斯去过了，彼此之间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他们就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点惆怅，说手头有点资金，想报效祖国，看能不能介绍个某某方面的项目。
　　LC市的某领导就是这样把小商品城拍给这些人的，其实真正追究起来，他也并没要求人家给他什么好处，完全也是出于盘活烂尾楼的好心。外来的和尚见多识广，总比本市的公司要有经验，要不也不会拖到现今，这是该领导在多次会议上阐述的观点，所以连当时的市长刘远也没办法，何况是区区一个国资公司的总经理，比财政局长还低半级的老邵同志哩，所以邵义只有配合着，因为看人家跟领导称兄道弟的样子，不用问，邵义也知道自己惹不起。
　　据李家菊的供词，当时她本打算去攻关邵义的，谁知道邵义却突然出国了，把工作委托给了一个副总，他们找到这个即将退休的副总，很容易就把他摆平了。“其实这个副总很愚昧，见面的第一天就主动承认他是外行，搞了一辈子党务，”李家菊说，“我猜他根本就没看出这协议的露洞。”
　　其实李家菊自己也是愚昧的，她完全没想到人家会把她当枪使，所有的合同上都是她签的字，连向其它公司的转款也是她亲自经手的，那些人的解释是，还以前的欠账和构架经济同盟，因为它们的项目需要大量资金，并信誓旦旦地保证，第一个结算日就会完全转回来。就这样，两亿六的资金被分批转了出去，最终到了哪里，李家菊自己也不清楚，直到国资公司要开庆功会，李家菊突然想起那些人好几天没再出现了，才恍然大悟，赶紧收拾了行李，关掉手机，连夜就蹿了。
　　邵义想想自己也够愚昧的，虽然没有经济管理经验，但搞了一辈子行政工作，这骗局漏洞很多，又前后长达一年，其实也该有所警惕的，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后来赋闲在家的邵义常想，也许当初自己是有愧于心，不想去过问，才导致了事情的失控。李家菊被抓后，国资公司的那位副总也被刑拘了，就是邵义自己，也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严厉批评，要求回来收拾残局，等候处置。邵义知道，自己的官场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坐在不久就要离开的办公室里，想着这一年多里发生的一切，邵义有些茫然地翻着桌上的台历，思考着等一会的汇报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来替自己辩护。邵义有这个习惯，喜欢随手把当天的工作记在当天的台历上，一旁的柜子里就放着厚厚一摞这种日记。
　　邵义最后把日历翻到了今天，突然发现今天竟然是2004年的4月1号，老外叫做愚人节的日子。邵义在日历的背页看到这样一段简介，说据说这个习俗来自于法国，1564年，法国首先采用新改革的纪年法格里历，就是现在通用的阳历，以1月1日为新年的开始。但是一些因循守旧的人反对这种改革，依然按照旧历固执地在4月1日这一天赠送礼品，庆祝新年。改革派对这些守旧者的做法大加嘲弄。聪明滑稽的人在4月1日就给他们送假礼品，邀请他们参加假酒会，并把上当受骗的保守分子称为“四月傻瓜”或“上钩的鱼”。从此人们在4月1日便互相愚弄，成为西方世界流行的风俗。
　　“上钩的鱼，”邵义笑了笑，感到满口都是苦涩的滋味。
　　
　　
                  第二节
　　
　　邵义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市委办公厅的通知，却接了一堆催命的电话。
　　“居家营销”卷包走人后，国资公司的所有贷款就被银行立即冻结了，一下子没了建设资金，而且屋漏偏逢连阴雨，就连邵义他们寄以希望的那八千万风险押金，也被北京某区法院以涉嫌诈骗为名查封了。施工单位再也不敢继续垫资，工程又一次被迫停工。而此时的邵义等人已无从顾及这些了，按市委指示，市纪委、监察审计局、检察院和公安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国资公司所有涉案人员进行了隔离审查，直到二月底才结案，邵义在宾馆里过了个春节。
　　等邵义出来，“国际小商品城”早已超过了交房日期，每天都有业主打电话、或亲自登门咨询，最近更是组织了一批人，开始到政府上访，或来公司堵门。这也是邵义不愿来上班的原因。上月全省国资系统的会上，同行们都取笑邵义是最憋屈的一个，说哪有国资公司会栽倒在一个项目上的。邵义知道人家手里的资产都是大把大把的，已经为财政拉来了大批的贷款，而作为省城的国资公司，自己的第一个项目就弄成了这样，也确实感到怪不好意思的。
　　不管怎么不好意思，在没有被撤职之前，邵义还得替自己擦完屁股。刚才打来电话的除了两个业主，还有一家银行和施工单位，银行的短期贷款也要到期了，公司到时肯定会还不上，为避免再次被查封，邵义打算，即使一会儿书记再怎么不高兴，自己也得说出来，让帮忙协调解决。至于施工单位，邵义到不着急，自己出来就是个信号，他们是来报到的。
　　邵义在这边胡思乱想，电话又响了，这回才是市委办公厅打来的，说书记一会就到，让他到门外迎接。邵义就喊了仅剩的一个副总高原，还有办公室主任等人，一起到门口去了。
　　不一会来了辆考斯特面包，后面跟了一溜黑色小车，邵义连忙跑了过去，迎下来市委书记刘远，让邵义没想到的是，紧跟着下车的还有市长孙国强和第一副市长张沪生。孙国强是从省里下来的，去年才被任命为市委副书记，上个月才刚刚通过人代会成为市长。而张沪生也是在去年成了市委常委，上个月当选为第一副市长，分管财政，兼任新区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刘远指着孙国强对邵义笑着说，“你可真有面子，这可是孙市长第一次出来调研的。”
　　“就是就是，”紧跟在后面的财政局长万福民赶紧凑过来说，这时候国资公司还归他管，他却没管好，只能在关键的时候讨讨好，希望领导能心情好，看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别追究到自己这个层面。
　　邵义只好也陪着笑，把一众领导迎了进去。他可不敢把笑脸就当作好结局，把孙国强的到来当作好事情。党政两位老一同时到场，再小也不会是件小事，何况邵义还发现，随后下来的，还有两个秘书长（办公厅主任），纪委、组织部、发改委、建委、房管局、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地税局的头头们。邵义又发现人群里竟然还有刘意，听说这小子上礼拜才被提拔为财政局副局长，二十九岁就成了副县级，果然不愧是跟领导混的。
　　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分宾主落了座，作为上级主管，万福民和刘意也坐到了书记和市长对面的位置，分列两侧，把中间留给了邵义。邵义跟万福民谦让了一回，也知道人家今天不愿意坐这里，就佝着身子坐了进去，连旁边的刘意冲他点头致意也没注意到。
　　会议由副市长张沪生主持，他首先通报了今天调研会的目的，说是国际小商品城项目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今天书记和市长亲自到场，又请了各单位的一把手到会，就是要集思广益，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既安定业主情绪，保证他们的合法权益，又最低限度地减少国有资产损失，给广大纳税者一个交代。张沪生说完，就让邵义汇报一下公司和小商品城的境况，采取了那些措施，有哪些困难需要市委市政府协调解决的。
　　邵义又把小商品城运作的前后经过汇报了，这些他在接受调查时已重复过无数次，所以现在汇报起来连稿子都不用，条理特别清晰，当然，他既不可能把当年的领导供报出来，也不能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而是惭愧地表述说自己不懂业务，又审查不力。邵义认为，当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方面由政府出面，协调银行给点时间，另一方面请财政借点资金，把工程收尾了，让业主们尽快入住。至于那二点六个亿的亏空，邵义认为，他们吃一堑长一智，肯定会替政府再挣回来的。
　　邵义汇报完，拿眼睛询问了询问张沪生，张沪生却装做没看见，又问财政局有什么补充的。万福民就说，对于国资公司的现状，他深表痛心，也自认为负有很大的责任，但他个人认为，当初成立国资公司的初衷，就是为政府财政融资用的，哪有让财政反哺的道理，何况财政也确实没有块资金。万福民的意见就是一方面请法院尽快跟北京协调，解冻了那八千万，一方面向商业银行再贷一部分。
　　既然万福民提到了法院，待他说完，张沪生就示意法院院长说说。法院院长说他上周才从北京回来，算是跟那边接上头了，但北京方面说案情非常复杂，牵扯到国际官司，现在看来，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取得多大的进展。法院院长认为，要想尽快解决问题，指望别人是不可能的，还得依靠财政自身。他又提出，这工作难度很大，困难很多，有方方面面的关系需要疏通，所以希望政府或国资公司能解决部分经费，保证协调工作的顺利。
　　法院院长发言后，建委重点通报了年前小商品城拖欠民工工资、导致民工群访事件的调查结果，要求国资公司立即筹募资金，做好善后工作。房管局就数起业主上访事件给国资公司做了通牒，要求妥善解决。而发改委也就2003年度重点工程未能落实，要求国资公司给于解释。一时间会场火药味渐浓，搞得市长孙国强直皱眉头。
　　主持会议的张沪生看到了孙国强的不耐，连忙打断了大家的发言，说今天的主要工作是来解决问题，希望大家不要离题太远，然后亲自点了检察院，说想听听有什么意见。检察院的院长说自己一直从事纪检工作，对经济完全不通，然后把问题推给了纪委副书记，说请他宣读联合调查组的报告。纪委书记跟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一样，都是市委常委，属市领导，不直接参与案子，联合调查组是由纪委副书记，监察审计局局长成克检主持。
　　成克检的报告其实已经报送纪委和市委，并获得通过，这会儿拿出来宣读，完全是走形式，但他还是高声宣读着，让邵义感觉像宣判一样。联合报告通过细致分析小商品城事件的前因后果，列举了国资公司存在的诸多问题，并指责他们班子玩忽职守，党委软弱无力，除犯罪嫌疑人移交司法机关外，要求组织部门考虑调整其领导班子。成克检说，“我们认为，只有调整班子，将碌碌之辈和无能之辈更换掉，才能彻底解决国资公司的被动局面。”
　　成克检宣读完报告就坐了下来，全场却沉默一片。邵义感到自己连头都没法抬起来，好像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看，但邵义还是咬牙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说，“我对调查报告没有疑义，并愿意承担组织给于的任何处理。”说完这话，邵义感觉自己都快虚脱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虽然一直静候着这个结果，但邵义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个场合，让自己如此难堪。不过话出口后，邵义又感觉一阵解脱，半年来的惶恐，半生来的奋斗，在这一刹那完全释放了开来，让邵义一下子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全场继续沉默，好半天张沪生才和声说，“老邵你坐下。”等邵义终于坐下来，张沪生叹了口气说，“希望你不要怨恨，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你面子。”张沪生又坐直了身子，扫视了现场每一位下领导干部，严肃地说，“今天开这个现场会是市委市政府通过仔细权衡才确定的，请各位不要以为事不关己。这种事情很可能也会发生在你们身上，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最近党政机关队伍里风传一句顺口溜，叫什么‘多干多出错，少干少出错，不干不出错，’希望你们不能抱有这样的心理。要知道，占着茅坑不拉屎，屎也可能会糊到你的身上，老邵就是个例证。”
　　又顿了顿，张沪生说，“老邵的问题，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撤除他国资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职务，暂由财政局副局长刘意兼任，希望他能够守好这个摊子，开拓一个局面。但组织上还愿意给老邵同志一个机会，暂保留他的副县级待遇，作为总经理助理，协助刘意搞好善后工作，算是将功折过的机会。请问各位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底下继续沉默，有人看了看刘意，见他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知道这肯定是已经定好的，不存在什么现场点将，所以也都跟着面无表情地坐着。
　　张沪生见没人答话，就点了刘意的名字，刘意说，“没有问题，以后还希望各位领导多多提携照顾。”然后站起来鞠了个躬。张沪生又点了邵义，邵义也站起来鞠了个躬说，“谢谢领导的照顾，我会将功补过的。”“那就好，希望你也不要有什么顾忌，做干部就是要有平常心，能上能下，好好干工作，出点成绩，组织上还会提拔。”张沪生说，“下面继续回到主题，听听对盘活小商品城，刘意有什么想法。”
　　
                      第三节
　　
　　官场是个很奇怪的地方，纵使刘意三十不到，资历尚浅，纵使刘意秘书出身，没有很大的成绩，但就因为刘意是跟着书记起来的，很受书记赏识，那么刘意的提拔，也就仅限于议论和各种层面的猜测而已，不管是民主推荐还是公示，都没一个人出来明确反对，哪怕是指责。何况刘意也事先做好了准备，两年前就弄了个研究生的文凭，去年又到市委党校接受了培训，这样，即使资历不够，光就高学历和年轻化这两个方面来讲，也不违反组织原则。
　　刘意是在两个月前就知道这件事情的。那时候刘远刚刚被提拔为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搬到了后面的小楼办公，也就是说，刘意的一秘已经不是辅助他的。刘远叫刘意过去，说担心自己到市委会影响他的进步速度，问他愿意不愿意借这次调整到下面锻炼一下子。这事是提拔的必由之路，刘意自然愿意，就问可能会把自己安排到那里去。刘远说班子刚刚调整，需要稳定各方面的平衡，刘意初一下去，不可能到那个单位担任正职，这在政策上也不允许，只有国资公司刚经历了那样一场风波，没人愿意去，问刘意有没有信心收拾残局。刘远透露说，市委市政府对国资公司非常失望，认为它不但没能起到当初酬融资的作用，反而给财政挖了个大坑，有意对它大动手术，想让刘意先去把位置占了，谋个先机，如果能把残局收拾好了，未尝不是一个大大的政绩。
　　自从替冯零牵线搭桥后，刘意就一直就对国资公司非常关注，因此刘意对国资公司的底细还是很清楚的，对如何起死回生也有一定的研究。刘意就对刘远表示说，只要能得到一些政策支持，他觉得盘活没有问题，说不定还会有一点小小盈利。刘远劝刘意不要太乐观，说政府不可能拿出一大块资金来补这个漏洞。不过刘远又说，如果单单是政策，他还是能替刘意争取到的。他让刘意回去准备个方案给他看看，他说如果能叫他满意才会让刘意下去，否则自取其辱反而不如不去。
　　刘意从刘远那里出来，就直接给王钧和冯零打了电话，约他们晚上一起吃饭，再次商量“国际小商品城”的事情。刘意知道现在王钧手上有钱了。“西部新城”的一二期业已竣工交房，三期正在施工，听说也已销售完毕，再加这两年来承接的大量市政项目，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老板了。前几天在一起的时候，王钧还在询问刘意掌握有什么好项目，要把资金投资出去，没想到这一回还真的用上了。冯零这两年做的也不错，不光是西部新城，又在市内承接了好几个楼盘的代售，当年联合置业的“伴山居”，现在的“西部新城”，让业内人事认可了冯零的能力，有两个项目的开发商甚至是主动找上门的。手上有钱后，不知道冯零是对当年的打击记忆犹新，还真是看好了“小商品城”的价值，竟然连续出资，趁着低价，吞购了“小商品城”的五层底商，当然，冯零的这次吞购用的是重新注册的公司，跟“新城营销”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冯零不想引人注意，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连公司总经理也注册的是古清。只是让冯零没有预料到的是，也许就是因为她一点八亿的快速抢购，才让“居家营销”迅速卷走了那么大量的资金，导致“小商品城”又一次的停工。
　　刘意、王钧和冯零摊开图纸，探讨整体盘活的可能性。王钧这几年在房地产经营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认为如果要想填上这大个空，一定得修改规划设计，原先政府出让土地给建达的时候，为了提升火车站地区的形象，容积率规定上限是4.0，但那时候土地便宜，建达只做到了2.65，预留了大量的空地。王钧说，按同比例计算，再做3.8万平米，加上剩房，做到平衡也不是说不可以，但关键是如果能说服已购房的业主和规划部门同意修改规划。
　　冯零这段时间也很难受，当初是她说服王钧给调配资金购买小商品城商业房的，她这举动也并没有带着感情色彩，而是经过长时间调查分析做出的决定。谁料想千算万算还是失算，近两个亿投了进去，却造成了个现在的局面，为此去年年底的董事会上还遭受了一些小股东的置疑，让她尴尬地像什么一样。冯零见刘意又重提此事，兴趣自然绝对高涨，就跟王钧说，如果资金充足，她认为业主们不是障碍。
　　冯零打开刘意带来的资料，指着统计数字对王钧说，其实除了他们自己以外，由于产权期限只剩下三十年，小商品城写字楼的销售情况并不太好，只卖出了一半，两万来平米，业主不到二十家。写字楼的业主和居住不同，都是些企事业单位，而且还不会个头很大（个头大的都自己买地了），流动资金对他们非常重要。冯零说，国资公司可以先做他们的工作，实在不行就反购回来。
　　其实刘意也想到了这个办法，但现在国资公司成了个空壳，连贷款都极为困难，根本就弄不来这八千万。刘意问王钧能不能代为收购，王钧和冯零也觉得非常困难，本就是个死项目，继续投入，恐怕很难通过董事会。
　　商量无果，刘意只好回去找刘远。刘远却认为刘意的工作已经有很大进展，刘远认为即使有八千万，刘意和国资公司也不能陷入房产开发的泥潭，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时间不允许。刘远进一步透露说，根据省里的指示，市里今年上半年就要依照省政府模式，取消国资公司，成立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管理国有资产，下设城建投资公司来筹募建设资金，他让刘意到国资公司就是要他快刀斩乱麻，不是要他真的去搞房地产开发。刘远让刘意可以再跟王钧谈谈，满足他的所有条件，让他拿五个亿，把剩余的房子和土地都给他。
　　刘意再找到王钧，跟他说了刘远的想法。王钧又叫来周大同等几个大股东，大家一商议，觉得既然领导有这个想法，那就可以讲讲价了。于是王钧就给刘意提出了条件，一是让市规划局同意修改规划；二是让土地局将土地性质调整为商住，重新计算使用年限；三是免除转让或出售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地方税收和政府的规费。刘意把这些条件汇报给了刘远，刘远当即同意了。
　　以后的事情就简单了，二月份两会结束后，市委市政府开始调整干部，夹杂在一大批被提拔的年轻干部中间，刘意很容易就通过了各种审查和评比，成了财政局的一名副职，准备接手国资公司。为了保险起见，刘意又亲自找了规划局、土地局、税务局等部门的老一，他们也表述，只要有纪要，他们是不会为难的。另一方面，王钧也让冯零开始了收购工作，那些业主们正在为国资公司的无限延期而苦恼，见有人来主动收购，虽很是奇怪，但还是非常积极地同意了，偶有几家想为难的，也被刘意找了关系，请税务、工商或计量监督等部门出面，很快做通了工作。
　　一切完备，刘意才请示刘远和张沪生，开了今天这次现场会议。刘意并不是要故意致邵义难堪，而是为了造造声势，建点威信，让下属和别的局委领导在某些时候有点顾忌。
　　
                  第四节
　　
　　张沪生叫刘意谈想法，刘意就把这段时间的功课给推了出来。当然，刘意不可能说出书记刘远的意图，也不能透露已跟开发商有过接触，之所以提出三点要求，任谁都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不给点好处，是不会有开发商来投入的。因此，刘意的意思一旦表达，便得到了到场各局委的一致附和。对于建委和房管局，这方案跟他们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而且可以解决他们手头上的问题，至于规费收与不收，那是他们财政局自己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只不过是过过手而已。对于财政局则更简单，只要不让他们拿钱就把问题解决了，怎么办都好说。纪律检察口也没什么说的，人家刘意都说过了，要用公开招标的办法寻找开发商，能做到这点就不错了。刘意知道有意见的可能会是规划局和国土局，但今天没让他们来，既然已经写进了会议纪要，书记市长都在，想来他们也会好好配合，而且自己下去可以继续做做工作。
　　刘意把方案表达清楚以后，并没有结束发言，而是继续就着话题说了下去。刘意说既然组织安排他兼职国资公司，他就把对国资公司的认识跟各位领导汇报汇报，认识不到或有偏差的地方，还请各位领导指正谅解。刘意说领导找他谈话后，他就调查了国资公司的职能和业绩。他说国资公司这几年运作起来一直艰难，他认为责任不能完全推到邵总他们身上。国资公司的任务是筹募资金，筹募资金的很大一块得找银行，找银行就得有东西抵押，但现在市属的国有资产，要么在各国有公司，要么分散到市政园林等各个部门，作为一个副县级企业，国资公司协调哪个部门都难，更别提划拨资产了。因此刘意认为，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把现在的这个坑填平了，国资公司的将来也很难做，不可能完成成立之初的使命。
　　等刘意讲完，张沪生问万福民还有没有什么补充，万福民说刘局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完全赞同他的意见。张沪生又问了其他人，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没有意见。张沪生请简单讲了两句，然后请市长书记讲话。
　　市长孙国强见书记刘远向他示意，就推托说自己刚刚上任，只是来了解情况，什么都不懂，怕出丑，就不发言了，还是请书记做指示吧。孙国强的话让在场的官员们都大笑起来，有效地缓和了一下气氛，当然，其可笑程度是没人去考虑的，领导讲笑话，你只管笑就行了。
　　刘远见大家都笑了，也笑着说，“市长怕出丑不讲，只好我来出丑了。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见了，说明刘意的想法是不错的，我也表示同意，你们国资公司下来可以继续调研、优化，争取早日把问题解决了，各单位要通力配合，能原则变通的就变通一下，毕竟关系到全市的脸面，至于没通知到的几家单位，请政府办和市委办的同志编个纪要，通知他们一下，我想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如果确实有想法，就请他们直接来找我汇报。至于刘意刚才讲到的体制问题，这点市委市政府已经考虑到了，正在谋划当中，相信会很快解决的，请刘意同志不要操心，好好干好本职工作，给本次会议划个圆满句号。下面我再在三个方面强调一下……”
　　……
　　王钧正站在创新大道上眺望“西部新城”，就接到刘意发来的短信，虽然只有简单的“搞定”两个字，却已让王钧知道，他已经顺利接手了国资公司，并使整体转让小商品城的方案通过了现场办公会。王钧就顺手回了个“恭喜”，并递给随行的冯零看。冯零接过手机就笑了，因为刘意又很快回了“同喜”两个字。冯零把手机还给王钧说，“你们俩同学的性格还真有点相似。”
　　“我倒觉得我像老头子一样了，”王钧笑着指指童新、周大同、庄得等人说，“都是成天跟你们这群老家伙在一起，想不老都不行了。”
　　“啥老家伙，男人四十一朵花，那叫成熟，懂吗？你现在还嫩着哩，小姑娘们可都喜欢我们这种年纪的。”庄得怪叫道。然后故意冲一旁的苏艳眨眨眼睛问，“你说是吧，艳妹妹。”
　　苏艳的脸顿时红了，就抬腿揣了庄得一脚，笑骂道，“美不死你，看我回去怎么跟你老婆报告去。”
　　“我可没说你，我说的是童哥，”庄得侧身躲了过去，冲苏艳嚷道，“不准动手动脚的。”
　　王钧发现，这回连童新也脸红了。童新和苏艳的事，现在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这事还是庄得最先发现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就勾搭在一起了。王钧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愣，心里还微微有点醋醋的，这两年苏艳一直对他有那么点意思，特别是喝死日本人的那个晚上，她的举动甚至是可以用暧昧来形容的，但两人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都是成人了，还没到为此冲动的地步，所以苏艳也就刻意回避着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去年肖倩回来上班，她又让出了总经理助理的位置，搬到了新区接待中心办公去了，想来是要把这份感情淡忘了，或彻底压到心底。既然苏艳主动退却，王钧也就松了口气。王钧也担心什么时候酒醉人迷，真办了没法收拾的事，于是也没阻止，就任了她去。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调整了过来，而且找的是同一单位，自己眼皮底下的，所以王钧稍稍有些不舒服。不过王钧继而就释然了，觉得自己也太小心眼了，每个人都有追究幸福的权利，何况两人都老大不小的年纪，有了家庭对工作更有好处。释然后的王钧开始关注此事，注意在适当的时候给两人创造机会，当然这也被苏艳发现了，开始时还有些尴尬，不过慢慢也就适应了，对王钧反而有些感激。王钧担心两人的性格差异，不过看两人相处的还不错，估计两人都是经历了感情波折，虽然性格和知识层面略有不同，但也可以说是种互补，就在内心里默默地祝福他们，希望有个好的结局。
　　童新性格沉稳，庄得怕会让他下不来台，也就转移了话题，说跟王钧相比，他的同学修平倒更像老头子。王钧叹了口气，说修平本就性格内向，又经历了那样的打击，一时消沉是正常的，只是希望他能迅速走出来，再次寻找自己的幸福。
　　一边的冯零却对两个男人的喟叹嗤之以鼻，他说两人纯粹是在瞎操心，不会真正关心下属。冯零说，修平早就有女朋友了，这会儿正打的热乎，说不定今年都有可能结婚。两个八卦的男人非常奇怪，赶紧问是谁。冯零卖了阵关子，直到两人要打电话去问，才交代说是她们公司的古清。这让王钧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马上就给修平打了电话，让他下午到自己办公室交代问题，把正在工地的修平吓了一激灵，以为项目上出了什么事情，王钧才怪笑着什么时候喝喜酒，这等好事怎么不吭一声。修平没好气地说你又没问，难道还要我见人就吆喝几声。王钧虽然有点尴尬，不过一下子知道了公司里将有两件好事，特别是还有一直放心不下的修平，就立即变得特别兴奋，吆喝着赶紧看完工地，回去提前庆祝庆祝。
　　
　　
                  第五节
　　其实王钧他们今天本没有任务，只是因为时值农历闰二月十二，搁往年已是阳春三月中旬，万物复苏的季节，又恰逢刚下了场小雨，天气好的让人心疼，所以一大早起来，王钧就吆喝了众人来“西部新城”看风景，还专门请了晚报的的几名摄影记者，来拍点照片和影像，留着做宣传用。
　　站在创新大道上看“西部新城”，确实有着能让人驻足的美丽，因为紧邻湖面，创新大道北侧的这段公共绿地就断掉了，只剩下湖边的两排垂柳，丰姿绰约地卖弄着风情，却不知道只要有人站在这路上，就很容易会忽略了它们的存在，让目光透过尚不饱满的柳枝间隙，掠过碧波荡漾的菁菁水面，爬上整洁白皙的湖岸驳石，凝聚到那绿树掩映的群落中去，浅咖啡色的外墙面砖，白钢玻璃点缀的细部，简约现代的建筑形式将呈现出与众不同的新城风格，一层一层阶梯状地陈列在那一方翠绿中，其实并不遥远，却仿佛水天之隔。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诱惑，西部新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经过一年半的不间断建设，目前西部新城已经初具了规模。从内侧向外看，“湖那边”的五十四栋独立别墅已经全部开工，因为有树木竹林环抱着，从远处看不真切。它们将是“西部新城”的收官之作，所以王钧他们不着急，连价格也没推出，只是让施工队慢慢干着，等小区全部成型，把富人们的胃口钓足了再开盘销售。
　　多层的“半山居”楼盘因为是一、二期，目前早已完工验收，有不少业主搬来住了，“新城物业”开始了全方位的运作。现在“新城物业”在全市已经很有名了，保姆式物管，家居式清洁，微笑式服务，是“西部新城”能够持续热销的重要因素之一。封浩也因此成了LC物管协会的新晋理事，频频出现在报纸网络，大讲他的经验和思路。不过与许多物业公司一样，目前“西部新城”的物业还在赔钱吆喝，需要其它项目来反哺。
　　最外侧的“天际线”虽是高层，进展却异常迅速，目前二期的那部分也已交房了，另一半的三期正在日新月异地拔高着，每天都有人来看，每天王钧都要问问进度，以至于童新干脆就搬到工地住了。
　　作为创新大道的标示，沿路向西的商务写字楼群已全部竣工。因为考虑到会影响北侧建筑的采光，王钧他们把写字楼的设计进行了调整，由原来的四栋大楼改为八栋十一层的小高层，每栋不超过八千平米，虽然以前的整体气势没有了，但整齐划一的建筑布局效果也不错，不断重复的建筑模式，可以更让人找到科技园区的特色。调整后的方案得到了魏其武等人的一致认可，甚至打算将对面的土地也交给王钧他们运作，打造出个鲜明的地方特色。
　　小区的景观经过一年半的塑造，特别是水景治理和成树移植，整体效果已经彰显了雏形，各种树木花草渐渐恢复了元气，小桥流水假山喷泉也都安装到位了，童新去年从上海买回来两艘小游艇，时不时地在中心湖里显摆两圈，夺人眼球，而几只白鹤却绝对是自己飞来的，弄的封浩等人像捡着宝贝一样，专门帖了告示禁止捕捉，还给它们弄了几个像模像样的窝，以至于今年来的更多了。这些都是“西部新城”能够热销的第二个因素，毕竟再好的效果图也赶不上实景效果，看房直通车跑一圈，什么都不用说了。
　　“西部新城”能够热销的另一个原因，是项目西北侧的“外语学校”即将建成招生。省外语学校是国内知名中学，包括小学到高中的全部班级，每年光清华北外就保送了一大堆。经过张沪生他们的努力，2002年年底外语学校开始整体迁入新区，为争取这个项目，王钧甚至不惜下了血本，免费给了他们两栋高层住宅，供教职工居住，让王钧肉都是疼的。当然这投入的回报也是丰厚的，外语学校跟王钧签了每年一个班的就近入学名额，虽然还是要缴费，但这也对购房者已是最大的诱惑了，要知道外语学校是省里特批可以不接受就近入学的，因此“住西部新城，上外语学校”的广告一经打出，短短一周内，“西部新城”的三期就被抢购一空，而且价格也飚升了13%，最高价格超过了六千每平米。
　　新区建设近两年了，房地产项目自然不止“西部新城”一个，它们虽然规模偏小些，但胜在周转迅速，已有两个开始预售了，看公布的数字，销售情况还不错。从2002年7月1日起，所有的经营性用地都需要招拍挂了，所以这几块土地都是靠摘牌取得的，新区管委会有意提高门槛，起拍价都定到了100万每亩，不同的土地价格，造就了不同的成本构成，所以目前这些楼盘对“西部新城”来讲，还构不成压力，甚至可以说是种补充。倒是王钧他们趁此机会，去年年底又在“西部新城”的北侧摘得了二百亩土地，大家都知道没法跟王钧拼优势，再加上人家工作做得很到位，也就算了，让王钧花了两个亿把他拿下来，现在正在做方案设计。2003年的新区，土地还远没到火并阶段，所以开发商们都还比较理性。
　　在这第二块土地的西侧，由新区管委会投资的“新区中学”也正在建设，“新区中学”同样是包括小学的一座完中，将于明年秋季建成招生，据说也要做成全市第一流的，目前校长已在全省公开招聘了。“新区中学”再往西北，就是新区的大学城了，新组建的LC大学、LC工业大学和省财经政法大学都规划在了这里，其中前两个今年秋天就要迎来第一批学生。大学城望西望北都是原先的高新开发区，而大学城和“新城置业”第二块土地的东侧，也就是新区的建设用地和环城快速路中间，则是一条河流，蜿蜒曲折的，从老北边的城市污水厂流过来，注入到中心湖里。这几年LC在污水净化方面投资较大，城区内的所有河流都变清了，两岸也修建了滨河公园和带状绿地，成了政府、市民和媒体最津津乐道的共同话题。王钧他们拿到第二块土地的当天，也开始打起了这条河的主义，想要出资把它改造了，提高这块楼盘的品质。
　　按规划，“西部新城”将于年底全部竣工，然后开始独立别墅的销售。现在“新城建总”已经不愁资金，“西部新城”的一二三期，已经给“新城置业”带来了六个亿的利润，如果算上“新城营销”和“新城绿地”，这个数字可是几近翻番的，不然，董事会也不会同意冯零拿一点八亿去玩儿那么大个项目，而且在资金套牢后，还有能力去摘第二块地。当然，王钧他们已经利用了一些手段，将这些数字尽量做到最低，从公司的账面上是看不出来的。2004年前后是房地产行业的暴利时代，特别是那些手中有协议出让方式取得存量土地的，王钧他们正好属于这类。
　　虽没有“西部新城”的暴利，这两年“交建二公司”和“新城绿地”的业绩也是冈冈的。这是新区大搞市政建设的两年，不算已经完成的火炬大道和商务大道，庄得旗下最多时候尽然有着九个项目部，还挂靠着三家小公司，但即使是这样，还有一大半项目被别的公司投标夺走，让庄得牙痒痒的，狠不得自己长出来三头六臂，连走路也变得气冲冲的，没人敢惹。2003年“交建二公司”全年的生产总值是八个亿，毛利润接近一个亿，比成立到2002年的总和还要多。2004年元旦的时候，庄得终于也扬眉吐气了，把破普桑下放给了项目部，跑去买了辆沃尔沃SUV，成天烧得不轻。
　　相比于庄得的浮躁，“新城绿地”的郭翔却显得比较安静，但这两年他同样也是忙碌的，因为绿化毕竟需要合着季节，而“新城绿地”又几乎是从零开始的。2003年创新大道项目完成后，接着他就承接了火炬大道、商务大道的两个标段，还得兼顾着“西部新城”的景观建设，刚刚过去的三月份，新区中心广场项目又被他摘走了。现在“新城绿地”的资质已经是二级了，郭翔的麾下也有了百十人的队伍，工程和养护机械一堆一堆的。
　　苏艳辞去总经理助理的职务后，就一心一意呆在了新区接待中心，现在酒店开得红红火火的，也被旅游局安了四颗小星星，不过“新城大酒店”这家经营公司现在还和“新城物业”一样，处于保本时代，和兄弟公司相比，显得有些窝屈，苏艳为此感到有些没有面子，不过好在她现在有了爱情，照样成天意气风发的。
　　
                  第六节
　　
　　“新区建总”的项目越多，王钧就越不能象从前那样面面俱到了，每次计划好出来，也只能走马观花地转转，了解了解进度，跟项目经理们打打气，勉励两句，却根本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了。特别是今天，因为在“西部新城”盘亘了太长时间，所以后面的工地就跟简单了，但即使是这样，将所有项目全部走完，就连午饭也耗在工地上了，等回到单位，已是下午两点了。
　　所以这段时间王钧一直都在想，是什么原因导致自己的事业做大的，如果说能力，不是妄自菲薄，自己其实比不上周大同、童新他们，一个刚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王钧还没狂妄到自认为“天才”的份上。当然，这几年在形势的逼迫下，王钧的成长很快，连他自己也有感觉，王钧也知道，这个成长还需要一段过程。在清楚认识自身的情况下，王钧的总结是“机遇”和“人心”，自己碰巧来到这家频临改制的小公司，碰巧父亲有一笔可以利用的资金，碰巧赶上了经济快速发展的一段时期，又碰巧被自己抓住了这段机遇。而所谓“人心”，王钧指的是现在手下的这帮兄弟，虽能力各有不同，却有个共同的特点，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对自己没有戒心和二心。王钧喜欢这种环境，说实话他也没有“内部斗争”的能力，所以他时刻要求自己，要民主，要尊重，要相信他人，王钧认为，这种作用是相互的，所以才会形成这种良好氛围。
　　王钧他们回到单位后就开了个碰头会，把“视察”过程中看到的几个问题总结总结，提醒提醒。这也是王钧他们近一年来养成的习惯，虽说互不干涉经营，但项目多了，管理上难免会出现些漏洞，每隔一段时间组织一次会审，对项目运作大有好处。
　　今天的会议还有另外一个议题，就是对“新城建总”进行局部调整。去年年底第一次分红，王钧对自己的股份进行了评估转让，调整了董事会构成，将童新和郭翔补充为董事会成员。目前，“新城建总”的股本构成是王钧51%，周大同、庄得各10%，苏艳、冯零、童新各5%，郭翔2%，其余小股东12%，郭翔作为小股东代表参与董事会，出任董事会监事。
　　王钧他们对“新城建总”的局部调整是经过再三考虑的，也征求过相关人的意见和建议，其主要目的就是实现扁平化管理，减少不必要的环节和费用。董事会调整后，为考虑董事之间的平衡，王钧让把“新城建总”总经理的职务叫给了周大同，然后将庄得和苏艳提拔为副总，以来突出大股东的地位，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做做样子，“新城建总”是个壳子，副总不副总根本没多大意思，只不过是让卸任“董事长助理”和“董事会监事”的苏艳心里平衡些。今天的这次会议也有这个目的，就是将原隶属于“新城物业”的“新城大酒店”提升到了“新城建总”直管，当然他的股份构成是不变的，仍然是封浩占30%，苏艳出任总经理。
　　同时被调整的还有“新城营销”下面的“新城不动产”，这是当时为收购“国际小商品城”的商业房而注册的，现在刘意成了国资公司的老总，出于安全和规避的考虑，冯零主动提出将它“上缴”了，仍然交给古清去管理，不过也保证，“小商品城”的运作还将以她为主。
　　这次会上王钧还提出，要把“新城建总”调整为新城建设投资总公司，简称“新城建投”。这个思路是他将总经理位置让给周大同时想出来的，初衷其实很简单，手中有资金没有项目，而周大同是经济管理专业的。后来王钧越琢磨这事就越觉得可行，“新城建总”一直是个管理公司，没有什么业务，如果把几家子公司的部分利润收集上来，参与其它的城建项目，岂不是件很有“钱途”的事情。为此王钧专门到LC大学找了个经济学教授，却被人家的诧异弄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在听了他的叙述后，人家给出的结论是，王钧也太不懂得公司经营了。那教授说，这已经不是行与不行的问题，而是早应该进行的举措了。
　　王钧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感慨，他希望同事们一定得把握住公司成长的进程，不能盲目自信，也不能目光短浅，继续停留在原先小打小闹的时代。王钧决定从他自身坐起，马上就去报班，攻读MBA。王钧说，不管能学到多少东西，即使只是开拓点眼界，也不能再固步自封了。王钧把变更公司名称和经营范围的事交给了周大同，要求他不惜高薪，也要招引一些这方面的人才，开拓一片新的天地。
　　这边会议结束后，王钧看还有点时间，就联系上刘意，带着童新、冯零和古清去找他了。刘意的办公室还没有腾出来，又不愿意到财政局去，五个人就就近找了间咖啡厅，要了几杯咖啡，开始商量“小商品城”的事情了。
　　刘意向王钧他们通报了上午现场会的经过，觉得已经到了具体操作的时候，让回去帮他做个方案，需要解决的问题一起提出来，他好找有关局委一并解决。
　　王钧给刘意介绍了古清，说以后这项目将交给她和童新。古清的工作是继续收购其他业主手中的房屋，一面修改规划时难以通过听证。童新负责编制方案和规划，要求尽量详细，力求找到盈亏平衡点。而冯零将把主要精力放在营销上，要找到一家好的合作单位，将五层底商出让或出租出去。冯零先前执意要买这些商业房，并不是一时冲动，这样的地段，现在看来每平米六千确实很便宜，冯零有这样的预见性，一方面是她在这方面有些经验，一方面是出于她一个北京同学的一再怂恿。冯零的这个同学叫胡桂丽，做商业零售的。王钧见过一面，名字很土，人长得也不咋地，却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在国内好多城市都有连锁购物中心。王钧把这任务交给冯零，就是想叫她跑北京一趟，把胡桂丽拉上这架战车。
　　如果不是有这层原因，再加上是为刘意创造政绩，王钧对这个项目并没有太大兴趣，风险不说，先期的投资太大，还不如去弄块地生生银子。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项目做成了，王钧他们也才算是把触角伸到了市区，对以后的发展还是有些好处。
　　古清没见过刘意，却经常听修平说起。就拿刘意、王钧跟修平做了比较。明面上看，这两个家伙也不比修平强，只是因为地位变了，谈吐间多了些运筹帷幄的自信，别的也没什么出色的。古清还听修平说过，上学的时候，这两人可是经常抄他作业的。这一比较，古清不禁暗暗喟叹起命运的不公来，套用了范厨师的一句话说，同样是是生活在一个班的同学，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这一喟叹，又让古清暗恨起没见过面的黎冰来，也不知道导致修平那么低沉的女人，会是个什么样子，也许该找个时间问问他这两个同学。
　　不过话说回来，古清对修平还是挺满意的。经历了母亲生病、去世等种种变故，古清对修平的消沉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只有对家庭抱有最大热情的人，才会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修平务实、勤劳、对自己呵护备至，虽然不怎么会浪漫，但对饱受生活磨砺的古清来说，修平的品质是最重要的。
　　刘意听王钧介绍古清，也忍不住暗暗打量着这位女孩子。古清的容貌很好，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细致，但是跟冯零和肖倩的艳丽比，古清要显得朴素、清瘦些，人也比较沉默，属于那种不太彰显的性格。和王钧不同的是，刘意已从冯零哪儿知道了古清跟修平的事，只是前段时间忙于自己的晋升，没顾上跟修平闹腾，这会儿见古清自己找上门来，就打算着怎么跟两人打打趣了。
　　趁上厕所的功夫，刘意跟修平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和王钧在一起，有紧急事情要跟他商量，请他务必过来一起吃个晚饭。
　　
　　
                  第七节
　　
　　等修平的时间，刘意又给肖倩打了电话，让她一起过来。因为孩子还小，肖倩晚上很少出来活动，不过听说是跟修平他们几个，想想就接受了，只是提出来也要接来雯雯，说筱筱刚才还吆喝说想她了。
　　刘意进来让冯零去接雯雯，顺便订家饭店，大家一起吃个晚饭。童新说晚上约了新区房管局的领导，说一二期房产证的事情，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古清也起身要走，刘意说童哥可以，但古总不行，一会儿我还得给你介绍个人认识。古清以为是业务上的事，就又坐下，把近段日子跟其他业主们谈判的进展跟刘意说了。
　　一会儿修平推门进来，见古清竟然在这儿，就知道刘意和王钧已经知道他们的事了，但还是忍住不说，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到一侧的沙发上坐了。古清却没想到来人会是修平，很吃了一惊，脸腾地可就红了。这些被刘意看到眼里，却故意视而不见，一本正经地对古清说，“恩恩，有点冒昧了，只是有点替俺这老兄弟着急，想问问古总有没有男朋友，介不介意我们介绍他给你认识。”
　　刘意话音未落，王钧可就“扑哧”一声喷水了，搞得刘意也不能装模作样了，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修平也尴尬地笑了，猛扑过去，把刘意按到沙发里，笑骂道，“小样，还敢作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刘意这几年养尊处优的，自然不是修平的对手，连忙高呼王钧救命，王钧过去帮忙，帮着刘意把修平掀翻过来，两人齐上手，狂笑着狠狠地折磨了他一通，直到自己也没了力气，才散开了仰躺在沙发上，呼呼出着粗气，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大学寝室里。
　　古清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家伙，刚刚时候还道貌岸然地跟自己谈着工作，满身成功人士的严谨，只这一会儿时间，可就变得衣衫凌乱，歪七竖八，没一点形象了。包括修平，古清跟他认识一年多了，可也没见过他这么放纵的样子，简直跟平时判若两人。
　　王钧见古清这样看着自己三个，就把胳膊从修平的背下抽出来，整理了下西装说，“让你看笑话了，这是我们寝室的保留节目，是专门用来惩罚有艳遇而不共享的，今天却当着女孩子的面表演了，失礼失礼。”
　　古清也被三人的孩子气给感染了，就笑着问，“你们以前是不是艳遇特多？”
　　“这还用说，”刘意也找回了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扣上西装扣子说，“别打岔，还是先老实交代你们的问题。”
　　“就是就是，”王钧也跟着说，“一直不吭声，让我们瞎担心，是不是非得等孩子都生了再告诉我们？”
　　古清的脸又红了，连忙指着修平说，都是他不让说的。
　　刘意转身又欲修理修平，修平赶紧站起来躲到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我可是比窦娥还冤啊，也就是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别的可啥都没做。”
　　这回可轮到古清不愿意了，恼羞成怒地跑上去要追打修平，骂他“还想咋地”。刘意却跟在后面替修平解围，说古清说明知故问，哪有这么不知道心疼人的，欺负人家修平老实。这话却把古清的枪口又拉了回来，说修平就是被你们这些损友给教坏的，看我以后怎么跟冯姐告状去。
　　刘意自然不吃古清那一套，还搂着修平的脖子直呼可怜，说卖身合同还没签，就被这么管得死死的。修平说没办法，这都怪王钧和冯零，让人家的职务和收入都比自己高，哪有不怯场的道理，能想起自己是个男人就不错了。这话自然又把战火转移到了王钧身上，在刘意的挤对下，王钧当场拍板，只要他两口子现在就坦白了，他就会回去想办法解决。其实这只是王钧的玩笑，说实话，现在王钧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的位置。
　　古清自然知道王钧的难处，就怂恿着他不要考虑，她说她刚刚找到点领导的感觉，千万不要给她一点打击。王钧正好借机转变了话题，不过还是把这事放在了心底，后来他找到庄得跟他商量，把修平也提成了副总，跟李超一样。当然，他俩还得带着项目，用庄得的话说，继续享受资本家的剥削。
　　待安静下来，修平才道出他两人恋爱的经过。其实修平和古清也没什么故事，两人是在2003年公司新年团拜会上认识的，当时修平的情绪还很低落，是被庄得死拉硬拽去的，也不愿意跟别人交往，在一个阴暗角落坐着，默默地喝水。刚好那时候古清兴致也不高，虽然找到个不错的工作，领导也很赏识，但母亲的病越来越重，又要缴房子的首付，正愁得像什么似得，哪还有娱乐的心情，于是报完到后，也端了杯水，到角落里坐了。
　　“是谁先打招呼的？”刘意眉开眼笑地问，那表情，让王钧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八卦的，不一定是女人。
　　“是他，”古清指着修平说。虽然古清依旧口气不善，但却连傻瓜也可以看出眉眼间的柔情。古清说，“笨手笨脚地去倒水，回来却洒了我一身，只好不住地道歉，还拿餐巾纸在我衣服上乱擦，搞了我一身白沫沫。”
　　“是不是当时就被打动了？”刘意继续八婆地问。
　　“屁，”古清忍不住骂了句粗口，看来是觉得已经熟悉，不再刻意装淑女了。不过这词出口后，古清还是感觉有些不雅，就做了个鄙夷的样子说，“我那时正穷，正在为唯一的一件外套心疼哩。”
　　“哈哈哈哈，”王钧跟刘意都大笑了，笑得修平很不好意思，就分辨说，“我不是已经赔你了吗？”
　　“哦，原来是这样开始的，”刘意恍然道。
　　“就是，第二天下班，竟然接到这家伙的电话，说去买了件外套赔我，却没发现一样的，只好随便挑了一套，叫我看看喜欢不喜欢。”古清笑道，“当时你知道我多感动嘛，要知道，长到大还没有男孩子送我衣服。”
　　刘意指着修平说，“好啊你小子，有长进了。”然后又跟王钧一起大笑起来。修平也跟着笑了，笑完了又解释说，“其实我那时侯还真没别的想法，你知道当时我……”
　　“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古清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不悦地打断道。不过却让王钧和刘意明显感觉到她是故意的，只是不想让修平提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而已。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口，王钧和刘意相视一笑。玩笑归玩笑，打闹归打闹，看见修平完全从往日的打击中走了出来，并重新找回到自己的幸福，王钧和刘意终于放心了。
　　
                  第八节
　　
　　因为有两个孩子，所以晚餐的气氛特别活跃。筱筱快两岁了，正是可爱的时候，小嘴巴又甜，很快就成了大家争相抢抱的焦点。但她却不愿意让人抱着，而是像只小尾巴样的，跟在雯雯后面，“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雯雯刚过五岁，小姑娘的味道出来了，颇有些冯零的温柔和文气，拉着筱筱的小手，呵护备至。两个小孩到一起，就再也顾不上父母了，自顾自地一边玩了去。
　　三个女人凑到一块，自然离不开衣服化妆品之类，三个男人被冷落一边，干脆也扯开话匣子，天南地北的神侃，不过有两个小大人在那儿监督着，抽烟肯定是不行的，刘意就让服务员拿来两包口香糖，边嚼边谈。
　　众人感叹于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毕业就六年了，不过有幸的是三人竟然走到了一起，可以随时见面，比起别的同学天南地北的，还是要强了许多。修平说就是，即使留在武汉的人多，也不一定就能经常见面。就像何立恒，虽然工作单位在那儿，但人随工程走，一年就没几天在家里，来回都是匆匆忙忙。
　　说起何立恒，三人更是一阵慨叹，当年那个生性好强却又命运多劫的家伙，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大学毕业后的头一两年，大家都在忙着熟悉工作环境，或为生存而努力，彼此间联系都很少，特别是那些到施工和监理企业的，因为频繁更换地方，如果不主动联系别人，可真和失踪了差不多。那时候的手机还不普及，大多数人也就是挂个“汉显”或“数显”的BB机，通信不便是现在的大学生们所不能想像的。
　　王钧说也不知道何立恒的病怎样了。修平说他最后一次见何立恒是在1999年年底，何立恒回来过春节，看起来一脸憔悴，但据说因为年轻，又注重锻炼，治疗及时，病情到有些好转的迹象，也不用每周都去做血液透析了。不过他跟修平也提起过，就是收入有些跟不上支出，本来工资就不高，又要治病，又要养活父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何立恒发病那会儿，刘意已经离开学校了，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听王钧说的。虽然他以前对何立恒也不怎么感冒，但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四年，也没什么大的磨擦，感情还是有的，所以听了修平的话也是一阵唏嘘，就委托他多想办法联系联系，看能不能给他一点帮助。
　　刘意不愿意跟别人联系，王钧又不会说武汉话，所以打电话的只能是修平了。修平当即跟留在武汉的同学联系，转了很大一圈，才终于知道了何立恒的所在，也有电话号码，却是固定的。修平打过去，人家说是荆宜高速公路的第四标段工程部，有何立恒这人，却正好出去了。修平问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那边态度倒很不错，说不太清楚，又问了旁边的其他人，最后说没有。修平就请他一定得转告何立恒，请他回来后给自己回个电话，说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打完电话开始吃饭，这种家庭聚会自然不会怎么喝酒，再加上有孩子闹腾，很快也就完了。吃到一半的时候，何立恒回到工地，把电话打了过来，问谁要找他。修平说这样几个人在聚会，只是缺了他，所以千方百计找到了他的电话。何立恒在那边就非常高兴，要求跟每个人说了会儿话。何立恒还不知道刘意的事，连问他怎么跑到LC了。刘意却没跟他说太多，只说当时情况复杂，被家人送到这边来的。何立恒问刘意在这边干啥，刘意也只说是公务员，在财政局上班。这让何立恒非常羡慕，说公务员好，虽然收入不太高，却稳定，不像他到处乱跑。刘意说不行，太忙了，还得看领导脸色。何立恒就跟刘意说，让他做事活络些，混个一官半职的就好了。刘意不好说自己已经当官了，只好恩恩啊啊地应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何立恒跟刘意说完话，就让他把电话交给了王钧。几个人中，何立恒对王钧是最感激的，不仅仅是因为那些钱，还有最困难时期对他的照顾，但何立恒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实在太忙了，所以一直没跟王钧联系，实在是不像话。王钧说没事，大家都忙，有空来LC聚聚，别的什么都不要说了。何立恒还不知道王钧的公司已经改制，但知道修平是来投奔他了，就跟王钧说修平受过打击，说你进公司早些，人缘孰些，一定要照顾好他。王钧自然是满口答应，又问何立恒现在怎样，何立恒说挺好的，身体有所好转，工作不太累，父母也都健康，没什么不知足的。王钧本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见他这么说，想想也就算了，何立恒是个好强的人，说了不该说的对他反而是种伤害。
　　最后电话又回到修平手上。何立恒知道修平来LC的原因，就问他在这边过得咋样。修平说现在跟着王钧混，感觉还挺不错的。何立恒说他已经告诫王钧了，要是照顾你，我可不会饶他。修平连忙说自己说的是实话。何立恒就在那边哈哈大笑，说修平也学圆滑了，知道当面说领导的好话。
　　何立恒笑完，跟修平说自己刚刚回了趟武汉，见着过黎冰了。修平现在有了古清，不愿意提起往事，只是“恩恩”地应了。何立恒却不知道，依旧在那边说，黎冰还找我要过你的电话号码，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修平就有些生气，说离已离了，还要电话干什么。一旁的古清本就在偷听着，听修平说了这话，知道是牵扯到黎冰，立即就竖起了耳朵，搞的肖倩和冯零对她一阵打击，说她太敏感了。古清却说，你们不了解修平的性格，如果人家哀求两句，他说不定就服软了。
　　修平打完电话，情绪就有些低落了，王钧和刘意劝慰了他几句，又故意叉开话题，说起“西部新城”的房价，才把他的情绪拉了上来。当时搞内部认购，修平和古清一人分得一套房子，去年年底转手卖了一套，不但把另一套挣了回来，还把从公司的借款和银行按揭都还了。加上这两年他们俩的收入，也终于摆脱了贫困，开始往小康迈进了。至今想一想，修平还像做梦一样，所以就跟古清筹划着，等再干一年，等手中钱多点，好好装修一下，把婚结了。
　　刘意没有开车，吃完饭就跟着冯零走了。他们的关系，王钧和修平早都知道，所以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了。倒是古清，修平去上她的车，她却变得扭扭捏捏的，让王钧和肖倩一阵嘲笑。古清现在开的是原先周大同那辆2000，周大同已经换成奥迪了。去年年底，王钧的父亲的奥迪4S店终于开业了，为了照顾他的生意，周大同、童新和苏艳都换成六缸奥迪了，王钧也想换，大家却认为影响公司形象，强迫他买了辆黑色的大奔，梅赛德斯S600，用庄得的话说，比他还要烧。
　　坐进车内，筱筱已经睡着了，肖倩把她横抱在怀里，突然对王钧说，“我就是不喜欢何立恒。”王钧一愣，没想到她还在想这件事，就随口回答说，“我知道。”
　　“你看咱们几个，刘意、古清都是父母双亡，你和修平只有父亲，而我只有母亲，相对来说，人家何立恒却是父母双全的。”肖倩叹了口气说，“所以虽然我不喜欢他，但就冲着人家对父母的那份孝心，如果有事，咱也得帮他。”
　　王钧回头看了看肖倩。却见夜色中，肖倩的眼中亮晶晶的。
　　
                  第九节
　　4月2号一大早，刘意就正式到国资公司上班了。本来这时候应有个交接，但邵义还是有想法，连夜就收拾了东西，并望桌上丢了张条子，算是请了病假，再也不来了。刘意也没办法，只得在他请假条上签了字，交给财务，让每月把工资奖金打到他卡上，不要慢待了。
　　刘意在这边熟悉情况，调整班底，那边的王钧已经开始筹备资金，准备接手“小商品城”，不管怎么样，既然答应了刘意这宗事，王钧就得把它拿下来，而且不能做赔了，否则也没法跟股东们交代。刚才冯零来说，她跟她同学胡桂丽联系过了，胡正准备进军中西部，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但这段时间正在备战黄金周，走不开，想约王钧到北京一趟，就商谈合作意向，并顺便考察她们现有的商场，以便对二期的建设有所准备，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需要改造。
　　胡桂丽所说的二期，就是王钧他们想通过提高容积率而增加的那一部分面积。如果容积率能做到4.0，那么“小商品城”还可以增加35800平方建筑，再做写字楼肯定是不合算的，而且火车站地区的高层密度控制也不容许了，王钧他们商量的结果，干脆就全部做成两栋六层商场，分列现有建筑两侧，并对现有底商进行改造，加上地下面积，打造一处八万平米的大型购物广场。
　　对胡桂丽所说的改造，王钧和冯零却不担心。冯零一直跟胡桂丽说的是“国际小商品城”，可能使她产生了误解，以为是批发市场一样的建筑格局。其实无论楼层高度和承重，还是水电气暖等配套，“小商品城”当时完全都是按商场的模式建造的，之所以叫做“小商品城”，只是因为受义乌和汉正街的影响，把它分割成了一间间商铺，以为这样更好销售而已。冯零购买底商的时候，已经要求把分割全部取消掉，所以现在的改造，其实就是内部装修了。
　　王钧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五，明天虽然有点空闲，但后天是清明节，要回去给母亲扫墓，就让冯零跟胡桂丽约到五号。王钧又让冯零找刘意把小商品城的图纸要来，这样到了北京，洽谈起来会更加方便。
　　冯零就在刘意办公室里打起电话。刘意正在开会讲话，见是冯零的手机号，就停下来接了。冯零跟刘意说想要“小商品城”的施工图，刘意当即就安排了人，让马上给他们送来。刘意让冯零把电话交给王钧，然后告诉他明天约了王峰，问他能不能一起参加，听听他对“小商品城”的看法。王峰现在已经不是新区副主任了，“两会”后他又回到市规划局，接了局长的位置，跟刘意是同一张批文上的。这也是刘意认为“小商品城”规划能够调整的原因。
　　王钧刚跟冯零说明天会闲些，这事可就来了，不过这事是大事，王钧也就欣然同意了。刘意又问王钧还有没有印象，当时隔壁班里有位北京的学生叫赵强。王钧说太记得了，401室的，足球踢的很好，学习成绩很差，门门补考，后来被转到大专去了。王钧对赵强确实印象很深。当时北京的学生为了保住户口，都不愿意出来上学，所以外地在北京的录取分数线很底。赵强就是这样被录取进来的，但进校后就开始跟不上，导致最后被转到了成人教育学院。
　　刘意说，因为某项工程，他跟赵强一直有联系。刚才通电话的时候，他无意提起资产被冻结的事，却得到一个好消息，赵强正好认识那家法院的院长。刘意问王钧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上京，找他一趟。刘意说如果能把那八千万要回来，“小商品城”就不用4.8亿了。
　　王钧一听这话就乐了，他说正跟冯零商量去北京的事哩。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打算周日晚上就过去，刘意说他再跟赵强联系联系，争取能在周一就跟那院长约上。
　　挂了刘意的电话，王钧和冯零就都笑了。王钧让冯零去安排行程，又叫她拿到图纸后就送给童新，让工程部做个简单方案，明天跟王峰详细谈谈。等冯零走后，王钧又拐到周大同办公室，跟他商谈变更“新城建总”名称和经营范围的问题。昨天会后，周大同就开始了这件工作，一边派人到工商部门办理手续，一边整合手中资源，增大注册资本。王钧跟周大同说了自己这几天的安排，公司里的事情，请他多担待担待。
　　周大同接任“新城建总”总经理有三个月了，但就王钧看来，他还没有真正找到老总的感觉，因为他一直低调，又习惯于具体工作，对于总揽全局，特别是协调方面还缺少些力度。作为二把手，这在机关或国企或是好事，有利于团结，但王钧要的可不是这些，他希望周大同能尽快树立起信心和威信，与自己形成互补，把经营提升一个新的台阶。所以当周大同给他看“新城建投”人才招聘方案的时候，王钧也只是简单翻了翻，完全放了权。
　　王钧从周大同那儿出来，又跑到新区管委会转了一圈。从新区成立开始，王钧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几乎每周都要来转转，只要看哪个领导有空，就会到他办公室坐坐，聊聊天。王钧还有个习惯，就是决不只走上层路线，只要和他相关的业务口，无论规划土地、建设交通还是市政园林，无论局长、科长还是一般科员，见面他都会打打招呼，过年过节也会准备点礼品，相处的都很融洽。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就是王钧在管委会的人缘极好，有时候上面有个什么举措，不管是有用没用的，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边。有很多人对此都是嗤之以鼻，认为没多大意思，只是王钧依旧风格不改，他觉得这是一种处事的态度，也是一种做人的原则，公务员里鱼龙混杂，只要方法得当，君子与小人，未尝都是一种资源。
　　王钧从魏其武办公室转到张沪生办公室，见两人都忙，就又拐到了梁普那里。这两年，市委市政府对新区管委会多次调整，终于消除了机构合并的弊端，改变了机构臃肿的局面，截至目前，包括张沪生，新区的班子只剩下九个人了，而且留下来的，都解决了正县。对于梁普，得到的好处远不止这些，王峰走后，整个城建口都归了梁普分管，对这个建设财政的新区来说，权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而梁普其人，也仿佛又逢第二春一样，精力旺盛的连小青年都自愧不如。
　　王钧从梁普这儿了解了一下新区的工程进展。新区的建设，现在只能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几乎每周都有项目在开工竣工，或者立项，这也是王钧频繁过来的原因，掌握了第一手信息，他才能去做工作，打有准备之仗。
　　
                  第十节
　　
　　王钧和刘意等了王峰一天，才在下午四点见到他一面，把“小商品城”的改造方案给他看了。这方案是“新城置业”工程部的几个同志加夜班拿出来的，虽然完全贯彻了王钧他们的意图，但图面表达上还是不够专业，需要解释半天才让王峰明白。这让王钧感觉很有些没意思，下决心回去让童新挖两个设计院的。
　　王峰调回到规划局，这两月忙得焦头烂额的。他的前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喜欢事必亲躬，整天罗哩罗嗦，把个规划系统管得没一点活力，人浮于事，官僚作风极为严重。王峰做局长助理的时候，对此就深有体会，再到新区去干了两年，感受了那里的工作气氛，回来后是一天也不能忍了，上班第二周，就更换了一批中层，把有活力有能力的一批年轻人提拔上来，把原先的一批老中层换到了非重要岗位，然后开始了为期半年的整风运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王峰感觉已经好了许多，就又开始了很多滞留规划的编制工作，如控规全覆盖，专项全覆盖等等，王峰已经请示了刘远和孙国强，打算下月就开始起草“2005-2010年规划工作白皮书”，具体指导这些规划的编制工作。
　　王峰今天的忙碌，是在组织召开“轨道交通一号线”规划评审会。这几年各大城市都在忙着上地铁，LC也不例外，从2001年就开始做这方面的工作，去年终于通过了国家发改委的立项，成立了地铁公司，并在总体规划的基础上，开始了一号线的规划编制。今天是中期成果评审的日子，书记和市长对这事都特别关心，上午还专门来参加了会议，听了设计单位的汇报，并做了重要指示，王峰不敢懈怠，所以一直在现场盯着。这会儿分组讨论，王峰才抽出点时间，接见了刘意和王钧。
　　王峰听了王钧的介绍，当即表示说在他这儿没什么问题，只要业主和四邻同意，他就能够审批。王钧说业主他会去做工作，而“小商品城”三面临路，一面是火车站广场，不存在四邻。王峰笑着说广场也算邻居，不过是在南面，又是国家的，应该协调的通，但王峰还是建议，要把这事写进的框架协议，让政府去做工作，不然到时候会有可能造成被动。然后又对项目本身提了些建议，毕竟是规划局长，又是博士，王钧觉得他的建议还是很有建设性的，比喻立面和外广场的处理和停车位的布置。
　　王钧将王峰的意见一一记录了，留着回去再深入考虑。王峰正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下来问王钧，对结合地铁站有没有兴趣。这事当然有兴趣，要知道“地铁一响，黄金万两，”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噱头，王钧连忙问有什么主意。王峰说火车站广场下面原本就有个地下商场，但由于管理问题，这几年经营的非常槽糕，成了假货和“坑蒙拐骗”的集中营，这次轨道交道规划，是要将它改造为地铁站。但问题是这地下商场只有一层，深度有限，不足以解决将来与二号线的立交问题，如果扩建又会影响铁路运营，规划设计单位只好将二号线摆到火车站南侧，将来实施时再考虑与一号线站的连接换乘问题。王峰说，上午两个领导都对这方案提出了异议，要求深入调研，一次性解决问题。王峰就琢磨着能不能将换乘站建在小商品城的底下，将地下商场作为与火车站的连接通道和出租车停车场，这方案的缺点是地铁站离火车站远了，又占用了“小商品城”的地下面积，但这对“小商品城”的升值很有好处，又能减少火车站地区的二次开挖，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王钧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好立即拍板，于是请王峰宽限几日，等他好好考虑考虑，不要急着上会定调子。王峰也没指望王钧现在就同意，干了几年行政工作，博士王峰已经的工作技巧已经很纯熟了，领导刚刚提出来的问题，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酝酿和推敲，再好的解决方案也有弊端，如果一下子就提了出来，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新的麻烦，还不如等到最后，让领导知道他的问题已得到妥善解决，就可以是成熟的成果了。
　　王钧不敢承诺，并不代表这方案对他诱惑不大，结合地铁换乘站的商场，在租金上肯定要比普通商场高得多。但作为开发商，他更看重的是眼前利益，地下面积不能出售，但商业价值还是很大的，一旦交给了政府，可是很大一块的损失，而地铁站带来的效益，却是几年以后才能显示出来的，说不定这时候，小商品城早就销售完了。王钧想要回去集思广益，特别是看看胡桂丽的态度，如果她是想整体接手，那就干脆卖给她得了，不再说地铁站的事情，如果她只是租赁，这些房产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是得考虑怎么使它们保值升值。
　　从王峰那儿出来，王钧就跟刘意分开了，冯零订的是明天晚上的火车卧铺，两人就约定，界时直接到火车站碰头。然后王钧去了他父亲那里，商量明天回去扫墓的事情，而刘意则拐到公司，叫上副总高原，一起找国土局局长去了。
　　国土局那边的工作，在刘远的直接干预下，刘意已经跟他们局长接上头，今天过去，是要安排副总高原去盯着，想在下周办完所有手续，开始拍卖公告，以免夜长梦多。昨天业务会前，刘意专门找高原谈了一次话，告诉他自己只管外部协调，叫他负责包括人事和财务的所有的具体工作。刘意把刘远的打算稍稍给高原透漏了些许，让他知道，自己来公司，绝对只是个过渡。刘意相信，对于一直不受重用的高原来说，自己的这个内幕肯定是个大诱惑，从这两天的情况来看，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王钧来到父亲的4S店，店员却说老板回家去了，王钧给他打电话，才知道父亲等不及，已经到自己家去了。王钧连忙让司机送自己回去，然后约了明天八点准时上路。
　　
　　
                  第十一节
　　王钧一下车，就看见父亲牵着筱筱，正在院子里溜达。夕阳余晖下，一老一小两个身影高差颇大，长长短短的，却显得如此和谐。忽然也不知道筱筱说了句什么，惹得老爷子哈哈大笑，把孩子举过了头顶，接连转了好几圈，又惹得筱筱咯咯地笑个不停，两种不同的笑声让王钧一阵眼热，纷杂了一天的心境顿时归于平静。
　　王树人是去年六月份才来省城的。本来他是可以更早些来的，但年初的时候，由于一场大雪，再加上管理跟不上，王宾的砖窑出现了大额的亏损，为了降低成本，在方萍的怂恿下，王宾竟然也学了某些黑砖窑，引进了黑工头，干起了非法拘禁的勾当。幸亏王树人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带着人过去，把两个黑工头给赶走了。开始时候方萍还很不以为然，背地里骂王树人是老顽固，但没过几天，在听说那两家黑砖窑都被查封了，而且自己也被盘查几次后，才幡然醒悟。王树人到王宾的砖窑转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就留在了那里，帮他整理工作流程，规范工地纪律。说是不管了，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亏损下去。
　　王树人一直在王宾的砖窑呆到六月初，看各项工作有了很大起色，王宾也逐渐可以熟练管理了，才收拾了行李搬到了省城。他不愿意住在王钧家里，说不方便，王钧就把“西部新城”的那套房子装修了，让给他住，又替他请了个保姆。不过王树人倒是经常过这边来，筱筱越来越可爱了，两天不见，王树人就挂念得像什么似的。
　　经过多次考察，王树人在新区开了第一家4S汽车店，专营一汽大众的奥迪。王树人开4S店得到了李传宗（第二卷第三十四节）的大力帮助。撞车事件后，在苏艳的拉扯下，王钧和李传宗又见了几次面，都觉得对方比较对路，于是就成了不错的朋友。李传宗是一汽大众在LC的总营销，做这些可谓是轻车熟路，他帮王树人做了担保，签了协议，建了店面，拉起了队伍，让王树人省心至极，去年年底就开业做起了生意。
　　王钧转让自己的股本，就是为让父亲尽快把这家店子开起来。公司正处于高速膨胀的时候，所谓的分红，也基本是账面上的，剩余的现金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王钧只好跟董事会商量，把自己4%的股本转让给了童新和郭翔。其实童新和郭翔也没多少钱，特别是郭翔，虽然这一年来挣了些，但跟2%的股本相比，那简直是杯水车薪，基本上都是找其他股东借的。
　　开业半年来，王树人的生意一般，只能说是勉强维持，不过王树人并不着急，随着逐渐熟悉市场，他加大了在后期服务方面的投入，并在年初拓展了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因为王树人发现，虽然A4的价格已经降到了30万元以下，但近时期内还远不能为一般家庭所接受，也就是说，在后期维修和保养上，便利和服务要凌驾于经济之上，成为驾驶员的优先选择，于是，王树人率先在店内设置了免费的网吧和棋牌室，还提供了免费的接车送车的服务。一直以来，王树人对自己都有十足的信心。
　　筱筱在王树人的头顶，一下子就看到了归来的王钧，就大声叫起了“爸爸”。王钧走过去把她抱了下来，她就顺势缠在了王钧身上，搂住了王钧的脖子……
　　周日一大早，王钧就跟王树人回了老家，去给母亲上坟。王钧不想显摆，让司机开了父亲的车子，把奔驰留在了家里。王树人坐的是辆老款的奥迪200，配置很低，不过车况很好，就这已经把王宾眼气的不行，偷偷跟王钧商量，让他得空跟父亲说说，如果换车，这辆不要卖了，一定要下放给他。王宾说他那辆松花江太破了，丢人不说，一不小心就会坏在半路上，耽误了正事。王钧还没来得及答应，却被父亲听见了，瞪着眼睛跟王宾说他近几年都不会换，让王宾死了这条心。自从出了黑工头那件事后，王树人就对王宾愈发没有好脸色，特别是看见王宾在媳妇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出。
　　方萍今天的表现还不错，跑前跑后地张罗着运砖运水泥。按LC的规矩，新坟是不能拿水泥封裹的，所以直到今年的清明，王树人才提出了要找人把坟头修葺修葺。当然，准备工作只能由在家的王宾去做。
　　这时候大姐二姐也来了，大家烧完纸，磕完头，再把“工程”安顿好，已经快到中午了，方萍第一次主动提出来到她家去吃饭，王树人嫌麻烦，大家就又开到了饭店里，方萍又张罗着点菜和端茶倒水。王钧见方萍今天殷勤的有些超常，就猜摸着她可能会有什么目的，问了问王宾才知道，原来昨天市国土局下了通知，说为保护耕地，要求他们的砖窑三个月内必须拆除，王宾说想请王树人和王钧给活动活动，看能不能保住。
　　王钧让王宾自己去跟父亲说，王宾却说不敢，说担心父亲又会生气。看着王宾一脸哀求的样子，王钧也挺替他难过的，本就是个软弱的性子，又摊了个强势的父亲和老婆，也确实够他为难的。王钧问了二姐，说看见父亲在门口逗她的孩子，就带了王宾出去。王钧出门的时候，发现方萍也跟了上来，鬼鬼祟祟，又畏畏缩缩的，烦心之余，却又对她的怨恨减少了许多，不管怎样，她也算是吃到了自身酿造的苦果，要不然，她完全可以坦率地来找父亲和自己寻求帮助。想到这里，王钧又发现，公司做大了些，孩子长大了些，自己的心胸也宽阔了些，成熟了些，王钧觉得，这也是种进步。
　　王钧跟父亲说了王宾的遭遇，王树人白了王宾两口子一眼，但还是拿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通过一个国土局的老同事，王树人了解到这是件遍及全国的行动，同时配合的还有建设部，要求各建筑工地全面禁用破坏耕地的黏土砖。禁用黏土砖的事王钧早就知道了，不过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才知道，尽然一下子短了哥哥王宾的活路，看着王宾两口子哭丧着脸的样子，王钧也是一阵难受，同胞兄弟，再有芥蒂，到这份上，放任不管也是于心不忍的。王钧想起刚刚上任的热力公司老总李伟华跟自己关系不错，就动员王宾去找找他。为保障新区冬季采暖和医药类企业用热，热力公司新上了两台七十蒸吨的锅炉，如果能把他们的粉煤灰接下来，上个免烧砖的项目，前景应该不错。
　　王宾听了这个提议，顿时就来了兴趣，但他提出来自己不认识李伟华，希望王钧能带他过去，介绍一下，这样更有把握。王钧知道王宾没有这个沟通能力，但他晚上就要出差，怕夜长梦多，就立即给李伟华打了电话，说了这事。李伟华在电话那边满口答应了，不过也说怕会有别人介入，让这两天速去洽谈协商，争取赶紧把协议签了。
　　李伟华的积极态度，反而又让王宾迟疑起来，一再追问王钧跟他的关系如何，说想等王钧回来再去找他。一旁的王树人实在看不过去了，瞪着眼睛准备骂人。方萍连忙拽了拽王宾的衣角，说明天她俩就去找找人家，先接触接触，如果有什么问题再给王钧打电话不迟。然后又骂王宾说，你还真是糊涂，难道你的亲弟弟还会骗你不成。
　　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地进去饭店，王宾心里一阵难受，正准备跟父亲感慨几句，傍边却传来父亲的一阵长长叹息，王宾又把话噎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第十二节
　　五号早上七点多，王钧等人来到北京。胡桂丽亲自开了辆大捷龙，跑到西客站来迎接。
　　跟王钧一起来北京的除了刘意、冯零和古清，还有刘意的办公室主任戴波。王钧开玩笑说这次出来是为国资公司办事，所有开销都应该由刘意负担。刘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现在他能签字报销了，背后还有个偌大的财政局，也就不在乎这点经费了，所以就带了戴波，全程负责安排食宿。
　　冯零给胡桂丽介绍了同来的几个人，胡就过来跟每人都握手道了辛苦。胡桂丽的握手可不是一般女同志那样的蜻蜓点水，而是热烈而又厚重，让初次见面的人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但配合她的行事作风和体格，却也不显得突兀。
　　用“体格”来描述胡桂丽的确实是比较贴切的，可跟篮球运动员媲美的身板，任谁跟她站在一起，都会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抑。不过从她一打开车门，王钧就发觉，相比于上次见面，胡桂丽还是消瘦了很多，起码给人的那股压力要减轻了许多，衣服显得空荡荡的，脸色也极不正常，虽化了点妆，也掩不住蜡黄蜡黄的憔悴。王钧本打算问胡桂丽是怎么减肥的，但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虽然知道她是个能开玩笑的主儿，但毕竟没熟识到那个地步，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不要太肆意了好些。果然，到了下午，等了解到情况，王钧就庆幸起早上的沉默了。
　　一路上胡桂丽都比较沉默，让王钧感到有些意外。好在刘意他们预订的宾馆很近，是财政局签约的国宏宾馆，在木樨地，隶属于国家发改委，条件也还不错，特别是距离要去的几个地方都很方便，十几分钟的车程。戴波安排大家住下，每人一间商务客房。本来给王钧和刘意预订的是高级套间，但两人都拒绝了，虽说花的是共产党的钱，但也不能这么奢侈了。倒是冯零要求调换成了双人房，说是要跟胡桂丽住一屋，姐妹俩好好谈谈。
　　几个人住下来，草草收拾了一下，吃了点早餐，就分头行动起来。刘意已经约好了同学赵强中午一起吃饭，王钧就让冯零和古清留在宾馆，向胡桂丽介绍一下小商品城的情况，自己陪了刘意、戴波，开了胡桂丽的大捷龙，找赵强去了。
　　王钧三人来到赵强预订的饭店，赵已经在那儿等着。从毕业到现在，王钧还是第一次见着赵强，发现他已经早早开始发福了，特别是头发，是愈发地稀少了，被很仔细地梳了个背头，打了摩丝，水汪汪的，更显得脑门锃亮亮的，只能从眉眼里找出点旧日的痕迹。同学见面，自是一阵寒暄，不过男人毕竟是男人，在校时也不如何地热诺，相隔久了，便更是只剩下了一点假假的做作了。这是件很悲哀的事情，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知道该怎么处理，不会至于让场子冷了。特别是赵强和刘意之间，因为有过一次利益来往，早已超过了同学的友谊，话题自然会更多。王钧也能看出，赵强对刘意有些刻意的讨好，所以就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俩，自己拉了戴波，把酒菜给安排了。
　　整好十二点，赵强邀请的那个院长到了，大家连忙起来迎接，握手递名片，然后在沙发上坐了。赵强给大家介绍说这赵院长是他本家堂叔，虽然不知道这“堂”的有多远，但大家就立即改了口，不再称呼院长，而叫“赵叔”了，这一叫，让气氛立即活跃了起来，也亲近了许多。
　　赵强指着刘意和王钧，给他“叔”介绍说，这两位都是他大学同学，关系铁的不同一般，去年在LC的那个项目就是他们促成的。然后又跟两人说，自己这位堂叔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平时喜好写写画画，很少出来应酬，就是这次，也因为是自己的同学，才答应出来坐坐的。
　　刘意和王钧连忙表示感谢，说要不是被上面逼得没有办法，也不会来打搅赵叔老人家了。
　　见两人把话挑明，那赵院长也就不再沉默了，他掏出支烟来，让赵强给他点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个案子一直都是他分管，所以来龙去脉都比较清楚。他说他们院之所以要冻结这个账户，是因为北京这边有家企业，也被李家菊等人给骗了，但等官司了了需要执行，却发现所有资金已经转了到LC，跑到这个作为风险抵押的账户上了，为了及时结案，他们当时就把这账户给冻结了，也没见当地来追讨，就一直放在那儿了。
　　刘意就解释说，这些都是他前任的失误，被突然而来的打击弄晕了，就没顾上这笔款子的事了，现在自己接手，只能再一点点都追回来，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也算是干点政绩不是？”刘意笑着说。
　　赵院长摇摇头说，“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这中间还有很多关系、利益和冲突。”
　　“所以我们只好找到你老了，”刘意赶紧接口说。
　　赵院长看了看刘意，笑了笑说，“具体怎么弄，我现在也没有条理和把握，等我回去研究研究卷宗，看看有没有变通办法再说吧。”
　　“那是，那是，”赵强连忙站起来张罗说，“都冻结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一天两天了，倒是菜都上齐，快凉了，还是边吃边说吧。”
　　于是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自然是赵院长居主位，刘意、王钧一左一右陪着，然后是赵强和戴波。入席的时候赵院长问王钧，是不是跟刘意一个单位的，王钧知道他根本没看名片，不好说自己要接下“国际小商品城”项目，就解释说自己来北京是为了别的事情，正好同学见面，就跟着来了。赵院长就笑着说，同学之间，确实要互相走动、帮助来着。
　　几个年轻人连忙称是，席间就再也没有谈起正事，只是聊了些同学近况，还有司法系统的一些奇闻怪事。快结束的时候，王钧称赵院长兴致较高，就将话题扯到了字画上，得知他果然是在这方面有些研究，家里也收藏了一些东西，这让王钧和刘意心里有了点底，便不再提起那八千万的事。却是赵院长自己忍不住，在离开的时候说了句，幸好那八千万还在冻结着，没有被划过去，一切还有转机。
　　送走赵院长，王钧和刘意又拉了赵强跑到潘家园。王钧有个熟人在潘家园做字画，就找到他，弄了三张启功先生的小稿。王钧请赵强给赵院长送去，自己两人在附近的一家茶馆里等他。
　　不一会儿功夫，赵强就颠儿颠儿地回来了，一脑门的汗水和满脸的喜悦，就是进门时不做那个成功的手势，王钧和刘意也能看出有重大收获了，连忙招呼过来，问怎样了。赵强喝了口水，指着王钧笑道，还是你这奸商有办法，老爷子见了那三张小稿，眼球就再也没离开过了，连说小王会办事，知道他就好这一口。赵强说老爷子让刘意回去，以LC市政府和中院的名义给他们发函，最好是有领导过来，双方沟通一下，看走什么途径和手续，既能顺利解冻，又能保证不让各方为难。
　　刘意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突破，高兴之余，连忙给刘远去了电话，汇报情况的进展。刘远这会儿正好在办公室，就立即指示刘意呆在北京别回去，等分管财政的张市长和中院毛院长过去，快刀斩乱麻把事情解决了，别弄得夜长梦多。刘意听出来那边刘远的心情不错，甚至在挂电话的功夫，还跟谁夸奖了一句，说这孩子就是路子多。
　　刘意心情激动，就吆喝着晚上请客，说让赵强别走，晚上弟兄三好好喝两盅。王钧却想起拉在宾馆的那三位，就提醒说还是明天吧，胡桂丽那边还要回去谈谈，那也是正事，可不能耽误了。刘意才想起还有这茬，连忙跟赵强道歉，说只好改天了。赵强也是生意人，知道有些事耽搁不得。
　　王钧和刘意送赵强回去，赵强直夸大捷龙不错，见是北京牌照，就问是不是王钧公司驻京办事处的，让王钧不要吝啬，以后需要一定要借他用用。王钧笑着解释说我们那小公司那还需要办事处，是北京这边一个叫胡桂丽的朋友的。谁知道听了王钧的解释，赵强的兴趣就更大了，一个劲儿地追问是哪个胡桂丽，是不是日益百货的那个。王钧说是啊，就奇怪地问赵强是不是也认识她。赵强笑着说，现在北京商圈谁不知道她呀，刚刚被男朋友来了个卷包会，这两天又被几个合伙人排挤，甚至打起了官司，闹得满城风雨的。
　　
                  第十三节
　　古清感觉自己现在的境况非常尴尬，一路上，满耳满脑被冯零输灌的都是胡桂丽如何坚强勇敢，如何独立自主的男人气，虽知道这第一次会晤，却见到了高头大马的胡桂丽伏在娇小玲珑的冯零怀里嚎啕痛哭的样子，顿时就没了主意，只感觉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冯零也没想到胡桂丽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相识近十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胡桂丽伤心，而这第一次，竟然会强烈成这个样子。冯零就只好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边安慰，一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胡桂丽在冯零怀里痛哭了十多分钟，仿佛是发泄完了所有的郁闷，这才停歇下来，抬起头坐直了身子。古清终于找到点事做，到茶几上取来纸巾递了过去。胡桂丽道了声谢，接过纸巾，胡乱擦了鼻涕泪水，突然对冯零展颜一笑说，“真爽，原来痛哭一场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冯零听胡桂丽这样说，才知道她只是发泄一下而已，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忍不住埋怨说，“你还好意思笑，都快把我给吓死了，以为塌了天哩。”
　　胡桂丽惨然一叹说，“还真是塌了天了，但塌了天怎么办，不还得想办法过去下。”
　　“到底怎么回事？”冯零追问说。
　　“男朋友把所有流动资金都卷跑了，股东大会要求拆伙，明天就是最后通牒的期限，不还钱，就打官司，你说是不是天塌了。”胡桂丽继续叹气说。
　　“怎么会这样？”冯零惊奇的问。
　　“小古你不用走，”胡桂丽见古清准备回避，就叫住她说，“都是女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起码还能作为反面教材，让你们吸取教训。”
　　然后胡桂丽又笑了笑，说，“能有个人倾诉倾诉，也起码能让我知道，我比祥林嫂要幸福些，这也是活下去的动力。”
　　“你又在胡说，”冯零瞪了胡桂丽一眼，起身拉古清坐下说，“你别理她，她就好这样胡言乱语。”
　　“真的，”胡桂丽心情平息了一下，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大大咧咧，把脚翘到床沿上，还点了支芙蓉王，吐了口烟圈说，“你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却没地方去诉苦，都快把我给憋出病来了，我正在琢磨着，如果今天你们不来，我就去鸭店找个小男孩，好好泄泻火儿。”
　　胡桂丽的话把冯零和古清都逗笑了，只是古清随早已跟修平那样过了，但毕竟还是个未婚，所以笑声中自然就露出了那么点的羞涩，虽然一点点，却被胡桂丽给逮住了，故作惊奇的叫到，“莫非你还是个处，那今天晚上更要安排了，怎么说做姐姐的也得给妹妹一个上门礼物。”
　　古清的脸被说一下子通红了。冯零赶紧站起来踢了胡桂丽一脚，骂道，“你要死啊，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开人家玩笑。”然后又安慰古清说，“你别理她，她就这样口无遮拦的。”
　　“我要不这样，早就支持不下去了，”玩笑完了，胡桂丽才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自成立次年起，日益百货公司每年都要在春节前后召开一次全球供应商的年度会议，特别是括号集团了以后，这个会议召开地就愈发隆重和高规格，在圈子里，已经完全超越了当初沟通感情的那点目的，成了行业交流的一个平台，让胡桂丽她们受益颇巨。所以每次会后，胡桂丽还会带着她的班子，国内国外地转一圈，各地回访一下，表示表示。但今年胡桂丽正好赶上区里的政协开会，又觉得应该放放手，让手下们有个发挥的机会，就让自己的男友，总经理助理，外事部兼财务部经理洪涌泉带了队。谁知道这队伍刚刚达到欧洲，当天晚上就有部下打电话说，洪涌泉不见了，把他们落在宾馆，玩起了失踪。胡桂丽赶紧打电话，那边果然关机，第二天查账，第一季度刚刚到位的流动资金，包括春节时发行的代金券，竟然分批分批地被转到了国外，转了几圈，然后没了踪影，甚至连他担任董事长的两家外地商场，也在几天前被秘密转让，转让资金杳无音信。
　　胡桂丽当时几乎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她跟洪涌泉认识了四五年，又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把他从一名普通大专教师，培养成一个得力助手，包括寄以终生，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忠厚老实、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根本没什么防备，特别是这半年来，甚至把大部分的决策权都交给了他，自己准备退居二线，当好他的贤内助，却没想到忽然就被摆了一道，一下子损失了近三个亿。要知道，对于一个零售业公司，流动资金可是致关重要的，因为它不像其他行业有那么多的固定资产，必要时候可以抵押贷款，筹贷一些。所以一个月不到，本来运转非常正常的日益百货，就一下子跌入到了困境，财务不能正常结账，供货商发不出货来，员工工资无法保障，公司上下怨声载道，特别是当初的那些合伙人，公司的那些被胡桂丽的强势压抑着的董事们，就一下子沸腾了，争着吵着闹腾分家，特别是前两天，竟然暗地里勾结开了董事大会，书面要求胡桂丽辞去总经理职务，并重新评估公司的股本构成，期限，就在明天。
　　“这打击对我几乎是致命的，”胡桂丽弹了弹烟灰道，“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一个负心郎，也并不仅仅因为那一群负心郎，关键还是因为憋在心里的委屈，你知道，我是个要强的人，我也经历过很多次的挫折，平日里身边也围拢着一大群人，但却没想到，所有的付出竟然得不到一点回报，甚至找不到一个哭泣的肩膀，让人心寒的就快要被冻结住。”
　　胡桂丽幽幽的话音，让事不关己的古清心中也是一阵凄凄惨惨戚戚的，她没想到，刚刚还在大大咧咧开着玩笑的胡桂丽，心中承载着的，竟然是偌大的一个痛苦，这让古清油然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并有了个新的评价，同样的，由衷地萌生了些近乎崇拜的敬佩。而这份敬佩，也彻底拉近了二人的距离，直接导致了后来古清的选择，使她愿意静下心来，辅助着胡桂丽，打造起属于她们的商业帝国。
　　当然这些是后话，古清没想到，胡桂丽没想到，冯零更没想到。冯零悲伤之余，更在意的还是自己的老朋友，胡桂丽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打算，怎样去收拾这样个残局。
　　“其实这次我请你们过来，也有我自己的目的，”胡桂丽笑着说，“生意人哪会做没意义的买卖？我想请你们王总看看我现在的规模、档次和经营理念，勾引勾引他的欲望，然后请他帮我走出困境。”
　　冯零看到，胡桂丽的笑容里又有了些往日的自信，但还是提醒她说，王钧现在虽有些资金，但还不足以填补上那么巨大的亏空，让日益百货走出困境。胡桂丽却表示，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对日益百货，特别是日益百货的那些合伙人们早就丧失了信心。
　　“我的想法，是打动你们王总，我们合伙把小商品城那个项目拿下来，”胡桂丽自信满满地说，“你告诉他，只要他信任我，我有信心，把这个项目做成LC零售业的领航者。”
　　
                  第十四节
　　如果说陪女人逛街是种受罪，那陪胡桂丽逛街更是罪上加罪。为参加下午的股东大会，不到十二点，胡桂丽已带着王钧、冯零和古清转完了日益百货在京的所有商场和大卖场。一路上胡桂丽除了跟商户和下属打招呼外，几乎没做片刻停留，不是在询问销售情况，就是指责某个地方处理的不够细致，匆匆忙忙、马不停蹄地让王钧领教了什么叫做风风火火，什么叫做事无巨细，那种认真的姿态，甚至让王钧怀疑胡桂丽昨天的话是开玩笑的。
　　昨天王钧刚回到宾馆，冯零和古清就跟他汇报了胡桂丽的处境和打算，这让王钧非常意外。来京的路上，王钧还在琢磨着怎样才能说服胡桂丽过去投资或参与管理，实在不济也要挖一两个懂得零售业的人才回去，却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大的转机，竟然会挖到了胡桂丽她自己。不过王钧也知道，胡桂丽这人毕竟不是池中之物，如何利用，如何合作，对公司的影响都将是巨大的，贸然的拍板也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怎么合作，如何出资，都需要去认真考虑。
　　不过王钧也知道，胡桂丽不可能一直在那里等着自己，明天就是她们的董事会，自己的态度将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她的决策，因此就打算今天跟胡桂丽达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安定住胡桂丽，然后把古清留下来，与她进一步接触，把情况摸清楚，整理个材料，报董事会决议。在这方面，王钧并不是不信任冯零，一方面冯零确实忙，“西部新城”的销售到了收官时期，第二块土地的营销策划也还没有定稿，冯零走不开。另一方面，冯零和胡桂丽的关系，也确实不适合做这方面的谈判，还得顾忌一下别的董事。
　　想到这点，王钧还是决定要通过电话，就这事征求一下其他董事们的意见。其实王钧也知道，就自己的这群搭档，一般是不会和自己意见相左的，当然，同样的，也是不可能给自己提除什么建设性建议的。果然，电话打过去，大家的态度千篇一律，说自己在这方面不懂，全凭王钧决断，并完全支持他的决议，特别是庄得，在那边用懊恼的语气说王钧是在拿他开涮，他个破修路的，哪懂得这些。这让王钧欣慰之余，又感到肩头担子的沉重，觉得自己的每个决定更应该慎重些。
　　冯零对王钧的决定表示支持，她也觉得古清留下来会更加合适，不过她还是提醒了古清，说胡桂丽在这方面非常“狡猾”，让古清小心些。冯零说，这家伙五毒俱全，可不要被她带坏了，到时候自己没法跟修平交代去。古清却说，自己倒是希望变得坏些，那样才不会被修平欺负。然后又指着王钧说，你看他们同学三个，“闷葫芦”样的，一个个其实都坏的很，典型的大男人主义，就需要胡桂丽这样的人收拾。冯零对此竟然深表同意，两个女人就大笑起来，咯咯咯咯地，把王钧搞得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还在好好的讨论着工作，自己俨然还有点上司的样子，谁知道话锋一转，就变成了她们打击的对象，而且偏偏没有还手的余地，只好赶紧拿起电话，请吧台帮忙订个包房，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晚上吃饭，王钧叫上了刘意和戴波，胡桂丽那边也带来了女孩，倒是身材苗条，眉清目秀的，胡桂丽介绍说是她的助理，也是她的好姐妹，叫杨卓。杨波跟王钧等人打招呼，却见刘意在哪儿贼兮兮地笑，脸就红了。胡桂丽就起来追打刘意，说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刘意连忙逃窜，说自己只不过是看到了反差，不敢有别的想法。这却让胡桂丽更“恼羞成怒”了，笑骂说，“你以为我的朋友都我这体型的。”
　　这一打闹，气氛顿时就好了许多。因为有外人，王钧和胡桂丽都没说生意上的事，只是喝酒。让王钧没想到的是，胡桂丽还好说，就她那娇娇弱弱的助理，酒量也好的出格，如果一对一，刘意和戴波肯定都不是她们的对手，而且她们好像是专对着这两人，刘意还好些，有冯零在保护着，而戴波就惨了，一会儿要护着领导，一会儿还张罗着酒场，不一会儿就醉了，这时候刘意也差不多了，知道王钧他们还有事，就扶着戴波回房间里睡觉去了。
　　刘意和戴波一走，胡桂丽和杨卓就偃旗息鼓了，冯零笑骂她的方法也太直接了，胡桂丽却回敬说，不把他们喝多，晚上我怎么安排你们的活动，可是专门给你留了个帅哥，一直不敢用，都快流口水了。搞得冯零要去撕她的嘴角。
　　就在饭桌上，王钧把自己的意思跟胡桂丽说了。胡桂丽对王钧的信任表示感谢，也同意请古清留下来，继续商议合作方式和深度。一谈起工作，胡桂丽立马就严肃起来，用冯零的话说，就不象是她印象重的胡桂丽了。
　　为表示自己的诚意，胡桂丽也把她的想法跟王钧说了。胡桂丽说，从各种迹象表明，明天的董事会上，她的日子将不会好过，近三个亿的资产流失，如果折算到她的股份里，估计她就要变成最小的股东的，而那些合伙人们希望的，也是想通过这次会议，把她的股份给剥夺了。
　　“他们这样做，可是缺少法律依据的，”古清插话说，“洪涌泉只是你的男朋友，他的任职也是通过董事会决议的，由于他而产生的经济行为，应该由公司所有股东共同承担才对。”
　　“哎，”胡桂丽叹了口气，苦笑说，“关键是春节前，鬼使神差地，我跟他把结婚证领了，还打算今年五一举行婚礼哩。”
　　“不提这事了，就当是赌博输了，事情已交给警方，我也懒得再想了，想得头疼。”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情绪，胡桂丽接着说，“我算是看开了，所以准备在明天董事会上抛除个重磅炸弹，他们不是要消减我的股份吗，我就给他们来个更绝的，不管值多少钱，我干脆宣布撤股算了，看离了我，这日益百货还怎么维持。”
　　胡桂丽决然的态度，让王钧心底暗暗一阵吃惊，不管怎样，这公司毕竟是胡桂丽一手折腾起来的，现在她竟然要彻底放手，任其生死，这心态确实够狠的。胡桂丽可能也看出来王钧的性情，就叹了口气，解释说，“我一手拉扯起来的公司，是不可能没有感情的，但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过一回了，以前的种种都随它去吧，只有破而后立，才能找回我自己。”
　　回忆起那段灰暗的是将，胡桂丽又叹了口气说，“在人们面前，我永远都是这么大大咧咧，一幅无所畏的样子，有谁知道，我两次都差点死掉了。”看了看身旁的杨卓，胡桂丽说，“不是杨卓她们，我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好在这两天征求她们几个的意见，都表示愿意随我离开，这也是我义无反顾的原因。”
　　然后胡桂丽笑着对王钧说，“你就偷着乐吧，别看她们娇滴滴的，在这一行可都是人才中的人才，精英中的精英，管理经验不说，但就手中的各户信息，也足够迅速支撑起一个大型百货公司。”
　　今天的实地考察，果然让王钧领教了杨卓这帮人的能力，胡桂丽好像偏好用女性，王钧发现，和她打招呼的下属中，竟然大部分都是女同志，而且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王钧想，幸亏是把古清留了下来，跟她们容易沟通。
　　
                  第十五节
　　王钧他们逛街的时候，刘意和戴波去机场接到了张沪生等人，王钧不便于在北京见到他们，也不好过早地参与进去，让他们有想法，就给刘意偷偷打了个电话，干脆退了房，下午走人。
　　胡桂丽下午要开董事会，中午还得再准备一下，也就没留王钧吃饭，反而把古清拉走了，留下王钧和冯零，临走的时候，胡桂丽又叮嘱王钧，回去后一定得把小商品城拿下来，而且得控制价格，否则将来被动不说，所有的合作也就成了无本之木，她在董事会上的“硬气”也会变成笑谈。王钧知道她非常在意这些，就向她保证，自己肯定会尽快拿下来，请她把心放进肚里。
　　王钧和冯零到西餐厅吃了点饭，看时间还早，就又跑到商场里给两个孩子买了些玩具和衣服，其实这些在LC也有得卖，只不过两人平时忙，难得有逛街的机会，而且出差带回去的，孩子还是在意些。就在两人悠闲逛街的时候，王钧却接到了童新的电话，说魏其武和梁普晚上想约他吃饭，问到时能不能赶回来。王钧订的机票是下午三点的，就让童新给魏其武回电话，并让苏艳安排房间，自己六点前赶回去。
　　这电话一打扰，两人就没了逛街的兴致，干脆提了东西，直接就打的去了首都机场。等王钧来到新城大酒店，已经差不多六点，刚好碰见魏其武和梁普从同一辆车里钻出来。王钧连忙迎上去跟两人握手打招呼，并让司机小丁去安排他们的司机。魏其武看王钧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就一边跟王钧握手，一边跟梁普打趣说，人家现在王总生意大了，我们想见还得预约，可真不容易。梁普也说可不是，好在一约还能约到，不然还真没面子。王钧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连忙就装了副诚惶诚恐，又委屈可怜地样子，说两个领导不要再“吓唬”人了，自己可是一听召唤，立即从北京赶回来的。
　　魏其武不知道王钧是去了北京，连忙说罪过罪过，又跟他说张沪生也去了首都，问他是不是一路去的。王钧就跟两人解释说，自己去北京是看一个商业项目，只在那儿呆了一天，不知道张市长要过去。魏其武就说，如果张市长知道你在北京，肯定不会让你回来，因为今天晚上的工作还是他安排的。他本来要亲自见你，却被书记一个电话，给撵到北京去了，才安排我来做这项工作。王钧见魏其武说的挺急，赶紧问张市长有什么安排。魏其武说也没什么，只是张市长的一个朋友，北京某研究所搞城市经营和房地产研究的，给张市长带来了一些理论，让他很看重，觉得应该给你引荐引荐，就安排了今天晚上节目。王钧知道肯定是人家又有了什么想法，想从自己这儿打个缺口来实施了，便有些不以为然，但表面上还得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说那真是感谢张市长了，难为他这么忙，还能想起我。魏其武说那可不是，张市长刚才还在电话里叮嘱我，一定要安排让你们见见面，我已经让司机去接他了，估计半小时后就能过来，我们先进去等着。
　　职业习惯，苏艳其实早已在大厅里等着，见三个人在门外说话，就故意等了一会，待他们说完了才出来，大老远就说抱歉，让领导们等久了。这两年苏艳主持新城大酒店，跟魏其武他们愈发熟悉了，魏其武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开玩笑说，我们苏总有爱情滋润，可是越发漂亮了，只是不知道我们来得是不是时候，别破坏了你们的好事，那可就罪大了。苏艳立即不依起来，说魏其武没有领导的样子，哪有这样批评下属的。又跟梁普用种撒娇的口气说，梁主任你可得替我做主，可是你安排童新去取图板的，这可不，没有赶来迎接，我们魏主任可就编排着理由修理我们了。梁普却不说话，只是跟魏其武一起呵呵地笑着。王钧见苏艳这样子，不知道怎么心里突然一阵不舒服，但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想想也就算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认知不同，工作方式也不同，自己也没必要太在意了。
　　几个人进到包间，刚刚坐下，服务员倒上水出去，童新后脚就拿着几张图板进来了。梁普指着图板跟魏其武说，这是童总昨天报上来的方案，规划上和他都没有意见，白天没有时间，想趁这机会请魏主任过过目，明天好安排把评审会开了。随着党政领导对城市建设越来越重视，城市规划的决定权也越来越上收了，在新区，除大型公建和重要地段，一般的规划都得魏其武把关，而梁普的权力，只有后面的单体审批和发证签字，到规划局长吴成栋，就只能算是个高级办事员了。
　　王钧见童新送来的是去年才摘得的那块土地的规划，就是“西部新城”北侧的200亩地。自从成立了“新城建投”，特别是将总经理位置让给周大同后，王钧就很少过问“新城置业”的一般事务了，所以这个规划王钧也是第二次看到，而且比第一稿有了很多调整。这块土地虽然净地是200亩，但童新的规划做的面积很大，大概将近300亩，扣除道路和高压通道，童新将那条小河及两侧的防护绿地也做了进去，也就是说，小区的西边界做到了环城快速路，单这块水系和绿地，面积就有60多亩。童新跟魏其武说，为了创造环境，保护水面，只要领导同意，和中心湖改造一样，他们可以把这块水面和绿地也同期建设了，彻底改善从环城快速路看新区的形象，也对河道是个很好的保护。
　　显然这个规划已跟梁普多次沟通过，所以梁普对这块比较赞同，并向魏其武解释说，这个方案事先已经征求过规划、建设、水利和市政部门的意见，他们也表示支持，就是名称还叫做“西部新城五期”，他觉得也太简单了。
　　魏其武仔细看了规划，见这个“五期”和前面四期不同，几乎都是十一层的建筑，不过因为随着西高东低的地势，各栋之间又有意“品”字型错开，倒也显得很生动，就问童新为什么会想着这样布置。童新指着经济指标说，设计条件规定的容积率只有2.3，结合前面四期销售的经验，我们发现11层是最经济的，不过为了不显得呆板，在布局上我们除了借助地势，还故意让它们呈“品”字布局。童新又指着几栋单体说，“你看，我们的每栋只有两个单元，‘品字’布局后，前后两栋楼的楼间距高达四十米，视野开阔，景观均好，这样的住宅在LC可是很难找的。”
　　“至于名称，”童新转头对王钧说，“这可是冯总的意见，她认为两个盘子挨在一起，没必要再单独命个名字，到是将来销售上，八百亩‘西部新城’，可是个很好的由头。不过冯总也给这五期单独起了个名字，跟前面几期差不多，叫做‘山那边’。”
　　“这名字到也生动，”王钧笑着给魏其武解释说，“前面是‘半山居’和‘天际线’，再来个‘山那边’，全了。”
　　魏其武也笑了，说你们冯总就是鬼精鬼精的，不过这名字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不提什么意见了。“规划方案也不错，开发河道的事我也原则同意，不过，”魏其武跟梁普说，“明天的评审会，还得把这几个部门的主要领导都请来，请他们签上字，这样才便于操作。”
　　那边梁普立即打电话安排去了，这边魏其武继续盯着图板看，突然抬头问童新，你把它叫做五期，一共三十万平方米，难道你想一次开发了。
　　“那当然，”童新响亮地回答道。
　　王钧侧头看了看童新，发现这个曾经的副局长，现在的总经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了股少年般的激情，甚至连眼眸，都变得清亮亮的。好像是要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如今的童新，已经彻底走出了当年的低迷，完全融入了当前的角色，找到了事业，找到了爱情，找到了自信。“这样真好，”王钧的心中蓦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更让王钧觉得，这种收获，比起所谓的事业，比起所谓的能力，或许才是此生最大的欣慰。
　　
                  第十六节
　　几个人看完图板，说着闲话，直到七点，冷菜都上齐了，魏其武的司机才带了个人进来，说和教授才下课，宾馆都没回，就匆匆忙忙过来了。魏其武就过来介绍，说这位就是和远东教授，这位是“新城建投”的董事长王钧。王钧连忙过去跟和远东握手，说兴会兴会，然后交换了名片，那和远东也连说抱歉，LC工大一定要求去做个报告，学生也很热情，所以来得晚了。
　　王钧见这和教授只有五十岁左右，虽也是清清瘦瘦的，戴副眼睛，但学究气并不严重，也没有那种高知常有的架子，内心里也就接受了许多。和远东也没想到让张沪生一再推荐的王钧会这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学生味，就解除了因常年跟开发商们打交道所形成的那种心理戒备，整个身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也许两人并不知道，就因为这较好的第一感觉，才促使了两人的互相信任和接下来的良好合作。
　　客气完毕，众人入席，自然是按照LC的规矩，大家把和远东推到了首座，王钧与魏其武一左一右陪着。酒过三巡，然后开始说些闲话，王钧“民族英雄”的往事很自然地就又被拿出来佐酒了。大家一阵哄笑，和远东说佩服佩服，可惜自己酒量不行，还请各位原谅则个。王钧连忙谦虚说那时年轻气盛，现在看来，也确实太莽撞了，喝酒还得量力而行，身体才是第一位的。魏其武也说，虽然那事听起来很爽，但过后大家也都开始注意了，现在酒风明显得到了改善，在这方面，王总可是功劳大大的。王钧赶紧说是反面教材，请各位不要在提了。
　　于是大家就从酒风的改善说到生活水平的提高，然后转到这几年的经济形势，转到人人都想来抓钱的房地产领域。和远东说自己从事了多年的研究工作，对当前的状况思索过很多，他觉得目前国民经济确实处于过热阶段，特别是房地产，对地方经济的拉动力太大，已经引起了国务院和学术界的高度重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台更严厉的措施，来进行规范和抑制。
　　“可是经营性用地的招拍挂，也并没有抑制房地产开发，反而因为土地成本的上升，导致房价跟着上扬，更多人和资金参与到了这个行业，使竞争更激烈，”苏艳插话问，“从这方面来讲，能不能说土地调控是失败的？”
　　“也不能这么说，”童新看了眼苏艳，摇摇头说，“控制经营性用地，虽说是为了规范市场，更主要的还是保护基本农田，保证国家的粮食安全。”
　　“童总说的对，”和远东说，“对一个国家来说，粮食安全可要比GDP重要的多，现在成天吆喝的集约节约用地和可持续发展也是为着这么目的，但从这两年的情况来看，效果非常不明显，各地为了地方经济，对这项政策落实得很不到位，所以昨天我就跟张市长讨论，从目前形势看，不光是经营性用地，未来两三年内，工业用地也是肯定要走上这个路子的。”
　　“那现在囤点地，将来肯定值钱，”苏艳又接话说，“趁这两年手头有点钱，我们应该多储备点地，将来转手一卖，肯定会大赚一笔。”
　　“赚钱是肯定的，”王钧笑着说，“但能赚多少可说不了，国家出台一项政策，肯定会从很多方面去权衡制约着，囤积工业用地有它的局限性，更有很大的政治风险，对我们来说，还没必要去勉强为之，不过我觉得魏主任你们到可以考虑考虑，特别是新区开发区之类的，未来几年要发展，还得从土地上下功夫，不可能一次就转型了。”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魏其武说，“所以张市长的意思，我们也学着外地，打算成立个土地储备中心，一方面搞旧地盘活，一方面也搞些指标，为日后的发展留些储备。”
　　“但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和远东又把话接回去说，“这只能解决眼前问题，怎么有效利用土地，争取更长远的发展，还是需要深层次地去考虑。我觉得对新区，标准厂房和总部基地才是消化土地矛盾的最佳途径，这也是张市长请我过来的目的。”
　　“标准厂房我就不说了，单位土地所产生的经济利益，已经被很多地方所证实，也是国家所大力提倡的。”和远东说，“我这次来和张市长交流的总部经济，是由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赵弘研究员提出的，是指某区域由于特有的资源优势吸引企业将总部在该区域集群布局，将生产制造基地布局在具有比较优势的其它地区，而使企业价值链与区域资源实现最优空间耦合，以及由此对该区域经济发展产生重要影响的一种经济形态（抱歉，照搬赵老师原话，请原谅）。针对这个理论，我做过很深的调查和研究，认为他在一定层面上确实解释了当今大中型企业总部纷纷向特大城市或区域性中心聚集的现象，为了争夺人才和信息资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现代交通和通信业的迅猛发展，也为这种总部和生产基地的分离提供了保证。”
　　“咱们LC，在这方面其实很有优势，五六十年代，国家在周边的山沟沟里布置了大量的军工企业、能源企业，下面的地市里也迅速成长起来了一批大型民营企业，这些企业经营状况都不错，但最大的缺点是留不住人才，和少有新技术交流的机会，几乎都在酝酿着怎么让科研和机关走出去，我认为作为省城，LC将是他们的第一选择。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需要走出来，而我们有没有准备呢？所以这次张市长去北京，我特地给他约了赵研究员，想让他们当面谈谈，相信他会得到更多的认知。”
　　“而今天我跟王总要探讨的，是怎么来创造这个条件的问题。”喝了口水，和远东继续说，“昨天我看了咱们的西部新城，让我有了些初步想法。首先，西部新城无论是独栋别墅，还是多层、高层，可以说是在结构上解决了总部企业搬迁后的居住问题，这里环境优美，配套到位，为企业高层和科研人员的安居乐业提供了可能。其次，新区建设日新月异，创新大道上尚预留有大面积的待开发地带，为企业总部的搬迁聚集提供了可能。第三，大学、科研院所的聚居，有着得天独厚的研发和人才优势，为总部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可能。第四，科技中心、会展中心、艺术中心、商务中心和咱们八栋写字楼的建设，为LC总部基地的迅速立项、规划和建设，甚至企业入住提供了可能。有此四项可能，那就不可能做不成。”
　　和远东的话让在场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一直以来，王钧都在懊悔自己这些人理论水平的欠缺，所以才有了鼓励同事们继续教育的举措，但现在看来，王钧发现，其实自己单单就理论水平的认识也是非常肤浅的，同样是开发房地产，同样是城市建设，人家就能够上升为理论，然后从理论里找到切入点，落实到企业经营中去。回味一下和远东的话，其实他并没有明确告诉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但王钧觉得，自己仿佛被打开了一扇虚掩的门，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
　　斟满一杯酒，恭恭敬敬地把它喝了下去，王钧说，“和老师，我要当你的学生，是实实在在的那种学生。”
　　
                  第十七节
　　接下来的几天，可能是受和远东的影响，王钧精神亢奋的一塌糊涂，也忙的一塌糊涂。4月7日，西部新城五期评审会在新城大酒店召开，童新请来了王峰、魏其武等一批市局和新区领导，和远东也应邀出席，规格相当高，过程相当顺利，也达到了评审会的目的，作为董事长，会上王钧自然要发表一下讲话，讲话的内容自然除了感谢，还是感谢，会后自然还要封上红包，作为专家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作为小福利，也无可厚非。
　　几经接触后，和远东对王钧这个学生也越来越感兴趣，虽然已经是家集团公司的负责人，却尚未在纷杂尘世中迷失纯真，有很强的可塑性，而且对自己的态度也很认真。于是和远东就答应了王钧的要求，并通过研究所，让王钧做了自己的研究生，相应的，王钧向研究所提供了一笔可观的科研经费，很容易就把手续给搞定了，现在社会，有些问题的解决就需要这么直接，不管和远东和王钧的动机多么纯洁。在办理入学手续的同时，征求老师同意后，王钧将和远东聘请为公司的高级顾问，每年给他提供一百万的工作经费，而高级顾问和远东也投桃报李，答应今后一段时间将留在LC，领军起草“新城建投”的发展策略，帮助冯零做“西部新城”的营销策划。
　　在王钧拜师学艺的时候，4月10日，周大同又组织了第三届“新城建投”招聘会，跟第一届相比，现在的“新城建投”已不需要榜上LC新区这颗大树，其在LC的影响力已足以让各类人才趋之若鹜了。同样的，现在的LC新区也已初具规模，每天都有各类活动报道见诸报端，不需要借些微小事去做宣传了。但作为新区的传统项目，“新城建投”的招聘会仍然得到了新区管委会的高度关注，人事劳动局全程参与组织，刚刚从北京回来的张沪生带领全体班子成员到会祝贺。
　　为彻底放权给周大同，这次招聘会王钧几乎没怎么参呼，除了在开幕式上露了一下脸，就是陪着张沪生等转悠了几圈，以示对领导的尊重。不过王钧还是对周大同有一个要求，就是保证要录取一定比例的大中专毕业学生，针对现在处处都要求“工作经验”的招聘会，王钧认为，培养“工作经验”，企业应该有责任。王钧的这个观点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也在潜移默化中增强了很多员工的归属感，当然，这些，不需要理论去佐证。
　　张沪生和刘意从北京回来，给王钧带回来一个非常利好的消息，经协调，当地法院同意从查封帐户中划回六千万，作为对国资公司遭遇诈骗的事故赔偿费，这样，只要刘意能将小商品城的剩余土地和房产拍卖出四点二亿，就可以圆满甩脱这个包袱，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了。王钧不知道他们又使用了怎样的“协调”方法，但这些跟他没有一点关系，既然已经绑上了这架战车，没有办法退却，王钧当然希望，自己的投入越少越好了。就在招聘会的现场，张沪生名为给刘意，其实是给刘意和王钧两人下达了认为，要求即日起成立工作组，专门组织小商品城的评估、公告和拍卖，快刀斩乱麻，尽快把问题解决了。刘意就提出将工作组设在国资公司，他亲自任组长，副总高原任副组长，全力操作此事，同时也希望王军能够派出得力干将，全程参与进来，避免中间环节出现差错。王钧没办法，只好电话通知古清，请她立即赶回来。
　　在现场，张沪生见到了以主人身份参加招聘会的和远东，两人一见面就大笑起来。张沪生说没想到他和王钧的关系会发展这么快，几天不见，就成就了师徒关系，成了建投的一员。和远东对张沪生的牵线表示感谢，说主要还是王钧优秀，而自己也想干点事情，就打算为LC新区出点微薄之力了。两人亲切交谈，却搞得王钧象小辈一样，没办法，只好端了水杯在一旁伺候着，让客人们看着，更对和远东摸不清来历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张沪生问和远东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和远东说可能得在LC停留一段时间，手头上有几件工作，需要完成了才放心离开。张沪生就告诉他，说这次到北京见着了赵弘研究员，他刚刚成立了一家“中国总部经济研究中心”，答应后天到LC来调研，如果可行，他们可以作为一个课题，指导咱们的总部基地规划和建设。和远东说这很好，我们是好朋友，在学术上也有很多的共识，可以借助这次会面，把LC的总部经济提上日程。和远东又说到时候他会邀请赵弘做一次报告，希望张沪生能组织一下。张沪生立即同意，并表示管委会中层以上都会参加，借着这个机会，提高提高。
　　这场招聘会持续两天，有一百多人进入了初选，即使是这样，满场黑压压的人头，也让王钧感到心里很难受，想到当年自己同学们的状况，王钧恨不得把他们全招进来，满足每个人的求职愿望。但王钧也知道，这只能是想想而已，所以转了两圈，就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了。不过到了11号下午，王钧正跟古清她们谈话，却接到肖倩的电话，说让他到招聘现场，有个人想让他见见。王钧觉得很奇怪，说让周总把关就行了，自己没必要看了。肖倩却让他一定过去，说这人周总当不了家。
　　王钧赶到会场，才知道这次招聘了两个秘书，一个是周大同的，一个是自己的，“新城建投”组建以来，虽然成立了董事长办公室和总经理办公室，却一直没配秘书，王钧觉得自己用不着，周大同也不好僭越了，不知道这回为什么又安排了。王钧找到肖倩质问，肖倩却说是自己安排的，王钧说你就不怕我出问题。肖倩一瞪眼睛说你敢，我成天盯着，让你有贼心也没那个胆子。王钧装了个害怕的样子，伸了伸舌头，缩了缩脖子，说自己觉得确实用不上。肖倩却继续恶狠狠地说，“你看你那办公室，都快进不去人了，工作也是，想起哪件干那件，连个安排都没有，作为董事长，成何体统啊。”顿了顿，肖倩又小声说，“你还好些，人家周总负责具体工作，没有个秘书确实不方便，却又看着你，不好配个，你得考虑别人的感受。”
　　王钧想了想，觉得也在理，就同意了。两人来到后面的会议室，见周大同、庄得等人都在那儿，还有两个女孩，正在进行面试工作。众人见王钧进来，就都站了起来，让他坐了居中的位置。王钧请大家继续，一旁周大同跟王钧低声说，这两个是挑到最后的，都在其它公司干过，感觉还不错。王钧看过去，发现那俩女孩也正在偷偷打量自己，这两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谈不上漂亮，但看起来挺精神的，特别是有一个叫钱坤的，眉眼间的神韵，不知怎么就让王钧想起了当年的古清。
　　
                  第十八节
　　古清被王钧从北京招回来，同来的还有胡桂丽的助手杨卓。董事会一结束，古清就立马给王钧汇报了自己旁听的见闻。古清说，从来没有想到，董事会虽然经常参加，但没见过这样的，整个一批斗会和辩论会，最后甚至升级到人身攻击，也难怪胡桂丽会那么坚决。古清跟王钧说，由于双方坚持不下，互不退让，最后只好通过了胡桂丽退出董事会的决议。
　　杨卓到LC，名义上是来协助古清工作的，其实王钧也知道，还是胡桂丽有些不放心，起码是担心自己的办事效率。这点王钧能够理解，就直接安排她和古清进到刘意的工作组里。杨卓说，从7号开始，日益百货已经开始资产审计，估计一个月内就能完成股份剥离，到时候胡桂丽可能会亲自来这边，跟王钧商谈合作细节。王钧就让她和古清先谈着，列出个纲要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古清提。
　　趁王钧到招聘会的工夫，古清把杨卓领到新城大酒店，想把她安排在那里，谁知道杨卓却不愿意，几天相处，两人已经非常熟识，也已知道古清是单身的，就提出要和她住一起，这却让古清很为难，因为修平就住在她那里。杨卓一眼就看出了她为难的原因，就取笑她是不是怕男朋友不答应。这到激起了古清的傲气，说这家里还是本小姐说了算的，只是怕你不好意思而已。我不好意思，杨卓顿时嗤之以鼻了，说我跟老胡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还会怕你两个小毛孩的卿卿我我？两个女孩就这样打打闹闹地来到“西部新城”，可是真到了小区，杨卓又打起退堂鼓来，又想回酒店去住了，还嘴上不饶人地说，我是怕影响人家小两口的生活。
　　到这份上，古清自然不会让杨卓再走了，就硬拉着她了下车。杨卓拗不过，只好说那就住两天，反正每天趁你的车，也方便些。此时“半山居”已经大部分入住了，其它工地虽然在施工，但围挡到位，绿化又做得及时，环境还算不错。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满院里春意盎然，草木葱茏，特别是不远处的那一池碧水，晃得古清眼都绿了，一个劲地追问古清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小区的房价多少，等古清说这是她们自己开发的，房价三千，公司补贴三分之一。这让杨卓眼睛更绿了，想想自己在北京70不到的那个小窝，足足花了六七十万，还出门就是马路，一点环境都没有。杨卓就叫嚣着，一定要找王钧批个条子，在这儿弄套房子，将来养老来着。
　　古清把杨卓安顿好，自己又赶回公司去了。自从明确要全面接手小商品城后，古清就安排人跟那些小业主们正式接触，希望原价收购他们手中的写字楼，这两天反馈的消息还不错，据说几乎全签了协议，古清虽然知道是得意于这些业主们的不防备透心凉，但这么快拿下来，古清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急着要赶回去，想把协议再审审，别让出了什么纰漏。
　　虽然“新城不动产”成立快一年了，古清却一直没有找到总经理的感觉，人马还是那一帮人马，工作还是那些个工作，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甚至门上副总经理的牌子也没变动，只是公司的组织结构上发生了些变化，还有就是工资和福利变多了，其他的没什么区别。但说实话，古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王钧和冯零对她都很重视，同时进来的很多人还是一般员工，而自己哩，曾经的那个穷丫头，短短两年时间，车子、房子，票子，甚至男朋友都解决了，古清找不到不满足的理由。
　　古清回到办公室，把相关的几个部门经理都叫来，将这几天的工作梳理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想起来没跟修平联络，连忙拿起电话拨过去，发现那边很吵，一问才知道在招聘会现场，修平在那边几乎用喊的口气说，大家都来挖人，却不见你，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哩。
　　等古清风风火火赶到现场，发现大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正在清场，连忙找到周大同，才知道只有面试了两个秘书，其他人只是初选，等下来整理一下，才能进入面试程序，然后由各单位挑人。古清见周大同一脸疲惫，就叮嘱他注意休息，然后收拾修平去了。
　　这几天周大同确实太累了。被王钧委以重任后，周大同总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他知道王钧是在磨砺自己，对很多事故意不管不问，但公司这么大一摊子，总得有人全面掌控着。周大同也知道是自己副职当久了，执行意识总是惯性地压抑着决策意识，经常会有些把握不住，所以只好以勤补拙，多走多问了。这次招秘书，周大同也是这个目的，想找个人把每天的工作安排安排，排好了队去处理。凭着对王钧的了解，他也知道王钧不会有别的想法，就干脆没跟他汇报，直接跟肖倩商量着办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大同现在还是挺有成就感的，资产几十亿的大公司的老总，还是第二大股东，手底的项目动迄上亿，有时候想一想就像是在做梦,用老同学王林贺（见第二卷）的话说简直就是大器晚成。王林贺来找周大同，是想叫介绍刘意认识，接下“小商品城”的资产评估。周大同不知道王林贺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但耐不住他的软磨硬套，也为了还他一个人情，就跟刘意说了这事。刘意也很干脆，当时就在电话里答应了，这让王林贺万分感动，说话的口气就变得愈发谦卑。
　　王林贺这段时间很不得意，两年前顺应市场大潮改制下海，却没能在“商海”里扑腾出个模样来。自从跟检察系统脱离关系后，他的公司就慢慢丧失了活力，虽然还有些人脉，但在竞争日趋激烈的情况下，过气关系也只能慢慢过气，再加上他当年太过趾高气扬，也没几个真心朋友，反而得罪了不少人，路子只能是越走越窄，说话也只能越来越没有底气。
　　周大同想起两年前因为王钧的事去找王林贺的时候，还被他牛逼烘烘地说要招揽过去，两年过去，这位置就完全颠倒了过来，由不得人不产生些许感该。因此，周大同认为自己更应珍惜目前的成绩，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在工作上也要一碗水端平，对各子公司及他们的主管尽量做到一视同仁，包括古清和她的“新城不动产”，虽然招聘前没打招呼，也要为她们补充几个新人。
　　古清听周大同说已有考虑，就跟他道别去找修平。其实这次招聘本没有修平什么事情，却因为王钧觉得钱坤长的象古清，而其他人竟然否认了他的观点，就打电话让他来证实证实。修平过来偷偷观察了好久，直到钱坤面试结束离开，也没发现跟古清有什么相似来。这搞得王钧极端不爽，指责修平不知道照顾一下老同学的面子，说本想请他和古清晚上一起吃饭的，既然这么不知道配合，饭就免了。
　　修平知道王钧是玩笑话，也懒得理他，既然古清已经回来，晚上自然是两人的小气氛，哪会去在意他的吃请？等王钧走了，修平连忙拿出手机给古清打电话，却正好古清打过来，就跟她说了这边的事情。
　　修平和古清见面，心里虽然挺激动的，却也没法当众亲热，两人跟同事们打了招呼，修平就问古清还有没有工作，说自己有事跟她说。古清见了修平的目光，就知道他有什么事情，便跟他上了车。
　　两人一上车，还没打火，修平就把古清搂进了怀里，也不吭声。刚才被修平那么一撩，古清便也感觉心里想想的，正琢磨着这人还真是奇怪，不在一起到没什么想法，一见面却首先想到的是这事，但古清的这些想法也只是转念之间，被修平这么一抱，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了出来，身体就软在了那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修平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变化，就在她的耳边说，我们回家吧。古清点点头，突然想起住进自己家里的杨卓，就后悔地象什么似的。
　　
                  第十九节
　　4月12日，赵弘研究员从北京过来，张沪生全程接待，王钧、和远东陪着。赵和何是老朋友，这次见面自然很高兴，连带着对他的这个学生也感起了兴趣，几个人在一起到不显得那么客套，沟通起来挺直接的。
　　根据安排，上午是赵弘和和远东分别做一场关于总部经济和可持续发展的报告，在新区管委会报告厅，规模较大。而下午参观完区容区貌后，又召开一场专门针对新区建设总部基地的研讨会，参会者只限于管委会班子成员和相关部门负责人，王钧是应邀出席的。本来王钧还想让周大同也来听听，但后者忙于招聘会的后续工作，实在脱不开身，王钧只好做罢，就叫了童新。跟童新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副总张昆华。张昆华四十来岁，南方人，个头不高，但人很干练，又非常敬业，多年从事房地产行业，也是个很不得意的主儿，被童新知道了，硬从一家大国企挖来的。一年多时间的共事，特别是在“西部新城”五期上的操作，让王钧和童新非常看重，这次带他过来，是两人商量后，有意让他独挡这一面，去操作将来“总部基地”的项目。
　　研讨会的主要议题，是论证在LC新区建设区域性“总部基地”的可行性，这让王钧感到很可笑，一群力挺“总部经济”的领导和专家，在这儿讨论它的可行性，结果肯定是可想而知的。但看大家全都“一二三四”的陈述着观点，王钧知道自己也不能太随意。好在这几年王钧这种会也参加的多了，知道该从哪方面去顺应主题，领会意图，并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王钧就从开发商的立场陈述了建设总部基地的好处，又把这两天从和远东那儿学来的一点东西倒倒，最后回归到自己承担总部基地建设的优势、决心和信心。
　　果然，会议很快达成了共识，话题迅速转移到了如何建设上去。和远东再一次明确提出以“西部新城”八栋写字楼为起步，规划建设创新大道沿街总部基地群的构思。对此张沪生当场赞同，并对和远东表示感谢，他说，如果不是王钧提前一步，他也会聘请和远东担任经济顾问。张沪生又展开来说，从这事上，也可以看出我们管委会决策效率与企业之间的差距，应该引起我们领导层去思考，找出某些深层次的原因。这种不明确的批评让会场气氛受到了些压抑，也让很多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刚才还好好的，不知道张沪生神来哪路。王钧偷偷瞟了眼魏其武，刚好捕捉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一丝不愉，王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既然和自己有关，王钧提醒自己，下来得跟魏其武沟通沟通，别伤了培养多年的感情。
　　好在张沪生的批评也是一带而过，转瞬就恢复了笑脸，继续总结致辞。张沪生说，既然大家都认为在新区搞总部经济可行，那就下定决心把它弄起来，弄好，弄出水平。张沪生要求，对这项工作，管委会上下都要高度重视，要立即成立领导小组和办公室，一方面委托编制总部经济的发展规划，一方面协调和领导总部基地的建设工作。张沪生认为，这个领导小组规格要高，他希望魏其武能够亲任组长，挑起这个担子。然后张沪生又表示，新区建设资金缺口很大，已让市区两级财政都很吃紧，为把有限的财力集中到基础设施中去，他认为总部基地建设还应以民营资本为主，政府只负责规划和招商，及配套出台相关鼓励政策，不参与经营。
　　张沪生讲话当中，王钧的手机一阵震动，王钧见是刘意打来的，就出去接了，问有什么事情。刘意在那边高兴地说，刚接到消息，北京那边的钱解冻了，想叫王钧过去庆祝庆祝。王钧跟刘意说了这边的事情，刘意只好遗憾地改天。王钧突然想起刚才的一幕，就问刘意知不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刘意吃吃笑着说，这回你还真问对人了。刘意说他今天去找刘远汇报进展情况，正好看见刘远桌上有份材料，是明天党政联席会的议题，其中一项就是关于新区的管理体制。刘远说，班子里有人提出为便于新区独立开展工作，应专设管委会主任和党委书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兼职，搞得决策效率低下，鸡毛蒜皮的事都要上联席会讨论。刘意认为，可能是张沪生怀疑这话是由管委会内部拱上去的，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才会在会上发那样的脾气。王钧也觉得有可能，但这事不是自己能够协调的，只要别把自己卷进去，只能任由了去。
　　晚上张沪生宴请赵弘和和远东，魏其武和王钧作陪，地点还在苏艳的新城大酒店的小宴会厅。因为明天上午市委有联席办公会，中午午赵弘又要回京，所以这顿饭就有了践行的意味，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张沪生和魏其武也谈笑风生地，让人看不出有什么间隙。
　　次日上午，新区管委会就成立“总部基地建设领导小组”，并召开了第一次会议。根据张沪生的安排，领导小组由魏其武任组长，梁普任副组长，有关局委为成员单位，领导小组自然要下设办公室，建设局局长吴成栋兼任着办公室主任，建设局成了牵头单位。赵弘、和远东、王钧、童新、张昆华应邀列席。
　　从会议的准备情况来看，王钧知道，昨晚吃完饭后，魏其武他们又加班到了深夜，因为不光是议程，连成立小组的红头文件、实施方案和魏其武的讲话稿都是很正式的。王钧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赌气的成分，还是魏其武要真的提高效率，但看看吴成栋红通通的双眼，王钧发现，这政府机关也不是好干的。
　　不管王钧在这边遐想连篇，魏其武还在上面长篇大论地讲着，背景、意义、领导重视，魏其武讲了一堆。直到强调分工的时候，与会的中层才打起了精神，看来也是已经习惯了冗长的会议，或被这种会议折磨得没了脾气。其实今天需要落实的内容就那么两点，就是安排经济和规划部门抓紧时间编制两个规划，一个自然是要委托给赵弘他们的中国总部经济研究中心，另一个则安排给了王钧他们公司，要求聘请国内著名的设计单位，编制一流的设计方案。关于时间，魏其武要求，一个月内两家单位都要拿出中期成果，等待评审，而起步区主体和创新大道南侧480亩土地的协议出让，也要在这一个月内完成。
　　“招商、政策研究室等部门也要及早上手，不能等，我们一天都不能等，”魏其武强调说，“张市长一再要求我们，跨越发展，就要打破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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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的话：如果赵研究员或你的朋友碰巧看到这里，请原谅则个，说总部基地总得提到你们和你们的研究中心，如果随便弄个人名，才是最大的不敬了，就当是给我客串一把吧，呵呵，谢谢了。——故人。
　　
                  第二十节
　　王钧刚送走赵弘，就接到刘意的电话，说是刚旁听完市委联席会，中午没有饭场，要来这儿蹭饭吃。王钧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没饭局，而是有事情要找自己说，就让苏艳开了个西餐的包间，自己先进去等着。经历了昨天会上的那一点风波，王钧还真有点担心新区领导层的稳定，公司刚步入良性成长期，对这种来自官方的冲击可还没有很强的承载力。
　　不一会刘意过来，果然如王钧猜想的，也就刘意一人。不过看刘意满脸喜悦的样子，就知道局势肯定是朝着好的方面发展了，因为在王钧面前，他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心情。果然刘意坐下，未等送茶的服务员出去，就兴奋地跟王钧通报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然来所谓的风波，其实跟魏其武没有一点干系，而是新晋的一位副市长，看张沪生既分管了财政、建设两个重要部门，又兼任着新区主任，心里有些不忿，就在某个时间找到市长孙国强发牢骚，认为张沪生一手管收（财政），一手管支（建设），又兼顾着新区，既不利于权力制约，又会影响新区的决策效率。
　　说实话，这位副市长的牢骚，更多的是为争取更多的自身权力，他在下面的县市区里干过很长时间的党政一把手，已经习惯了一呼百应的“老一”生活，这回说是提拔了，却因为原本的分工没什么变动，只是接手了文教卫生等一些出力不讨好的“活计”，自然心里不忿。但他的这个观点立即就点引了孙国强的兴趣。说实话，市长孙国强心里也很不忿，说是当了市长，但在内心深处，孙国强却一点都找不到作市长的感觉，书记刘远很强势，自己的班子成员又大多都是他的老下级，让刘远的触角伸到了全市的角角落落，每回开会，都是刘远在款款而谈，指挥若定，末了还要求自己多看多学，多深入一线，尽快熟悉情况，开展工作。搞得孙国强感觉自己就像个助手的角色。每每想起上任前老上级“当好空降兵”的嘱咐，还有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大堆施政措施，孙国强就感到茫然而又恼怒。
　　正好，这个副市长的牢骚，也让孙国强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同为新晋的班子成员，孙国强觉得应该，也有条件把他笼络到自己身边，于是就也拿着自身的困窘，应和着牢骚了几句，孙国强相信，两个有共同矛盾的人，起码在短期内，是有深入合作的可能性，至于过了这个短期，孙国强更相信，他也只能紧跟着自己，来延续其政治生命。果然，两人就这样一拍即合，孙国强让他出面寻找现有分工所造成的弊病，然后提交联系办公会研究，而自己，就在大会小会上提前造势，当然，议论收支问题的影响太大，自己又没有证据，这就有了刘远桌上、张沪生言语里的“新区决策效率”问题。
　　“但是，”刘意笑着说，“姜毕竟是老了才辣些。”
　　因为今天要开联席会，所以昨天晚上，尽管已经很晚了，刘远还是把张沪生和魏其武叫到了自己家里。刘远有这习惯，下级里闹了矛盾，他喜欢把他们叫到家，让老伴做两个菜，来调和调和。张沪生已经习惯了这个家庭式的会议，但也不好不去。魏其武却不行，三年来，他这才是第二次到刘远家，第一次还是张沪生“组阁”时，被刘远叫来，算是入了“圈子”，还让魏其武兴奋不已，却没想到第二次，却是背了个不团结的“罪名”，来让老板调解的，这让魏其武非常激动。激动的魏其武矢口否认班子里有不团结的现象，并从很多方面印证了自己配合工作的决心和诚心。
　　刘远从魏其武的态度中看不出做作成分，也觉得这舆论来得有些突然，就让张沪生和魏其武稍候，然后抓起电话打了一通。打完电话，刘远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却也没太多的气愤，而是告诉了两人真相，然后要求他们少安毋躁，继续合作好，积极开展工作。“不要让别人看笑话，”刘远拍拍两人的肩膀声音说。这声音虽低沉，在魏其武看来，却是异常的坚定，而且直暖人心。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就在刘远的门口，张沪生立即给魏其武道了歉，魏其武自然也表示理解，两人又和好如初，至于这中间有没有产生生么瑕疵和阴影，两人已不是小孩子，而且都有相当多的政治经验，肯定会努力埋在心里。在了解了情况后，今天联席会的第一个议题，自然也解决的非常轻松顺利，未等孙国强表态，刘远就提前总结，对近三年来新区的成就表示肯定，对张沪生和他班子的成绩表示肯定，并让大家统一口径，刘远说，“今年是新区建设的关键一年，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责任很大，压力很大，希望不要出现不和谐的声音，有什么事情内部解决，我们只要动力，不要阻力。”
　　不过，针对分工不均问题，刘远还是认为需要调整。于是张沪生发言，说自己身兼这样三大块，精力照顾不来不说，也容易对工作，甚至对个人造成影响，要求组织考虑，请别的领导分担一二。接着张沪生的话，刘远依然没有给别人表态的机会，当场对张沪生的态度进行了表扬，并分析说，新区建设离不开财政融资，他的意见，是将建设口的分管任务调整给副书记、副市长周康，因为周康同志曾经担任过建委主任，对这一块熟悉。
　　刘远的话音刚落，其它的副书记和副市长就纷纷发言，表示这一调整符合市委市政府的实际，包括周康，都没有一点推辞的意思，显然事先都已是沟通过的。
　　“你不知道，就连在门口候会的我，在掌声里都能感受到孙国强的尴尬，甚至直到第四个议题，才听到他的声音。”刘意眉飞色舞地说，“希望他能接受这个事实，别再制造些没用的矛盾。”
　　“矛盾。”看着仿佛打胜仗一样兴高采烈的刘意，王钧莫名地突然有了股抵制的情绪，不过继而一想，又觉得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在商言商，政治上的事情自己不懂，也没必要、没能力去参呼，既然“安定团结”的局面对自己有利，自己还是应该想着怎么好好利用，去赚取更多的利润来得实际。
　　
                  第二十一节
　　让刘意亲自跑来找王钧的原因，却是让孙国强开口的第四个议题。“我真倒霉，”刘意说，“碰巧撞到这个枪口上，说啥你都得帮我这次。”
　　王钧看刘意长吁短叹着，仍依然眉开眼笑地，就知道他不可能是遇到什么真的没辙的事情，而是故意装模做样，吸引自己的好奇心，就也干脆装起了木头，在一旁傻笑傻看着，就是不问。刘意看王钧不为所动，只好主动开口，问知不知道市九建的事情。
　　LC九建王钧自然知道，全名叫做LC市第九建筑安装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原是LC市建筑工程学校的校办企业，后来因为规模不错，被市建委收编，成了和建校平级的单位，也干过几个大项目，零二年政企分开，和自己的二公司一样，被列入了改制的行列，但不知怎么却没能改成，建校又不愿意接收，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放着，成了市政府的一个大包袱。
　　刘意说，九建被收编前，领导层都是建校的领导，很多员工也都是建校的教职工，顶着个事业单位的编制。收编的时候，上级部门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依然让他们挂着双重身份，后来看企业不行了，一些有门路的人就纷纷跑回学校，而学校也给安置了，没关系的只好留在公司，但肯定觉得委屈，也开始变着法的捞取好处，倒卖的倒卖，挂靠的挂靠，乱的一塌糊涂，出现了连续四年的亏损，到零二年，等砸锅卖铁也没法开支了，职工开始群体上访，两个主要领导干脆光荣到站，申请退休了，主管部门没法，也懒得去研究，就随意给总工程师邓援朝下了个红头文件，让他身兼两职，主持公司的改制事宜。
　　在张沪生的办公室，王钧曾见过邓援朝一次，张沪生还指着自己，叫他多向自己学习学习。当时邓援朝看起来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头发有些长，稀疏花白的，但很认真地梳理过。T恤和裤子也熨烫的很服帖，最上面一粒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的，还提了个棕色的半透明手袋，就是文具店里一块钱一个的那种，里面依稀可见几张有红头的文件，还有只直板的手机和一串钥匙。王钧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主要是觉得他很像自己大学时的政治老师。
　　“客观地说，邓援朝还是很有些能力的。”刘意这样评价说。上任后，他对人员和财产进行了清理整顿，又承接了两个小项目，暂时稳定住了人心，但苦于设备已经被倒卖一空，大小都需要租赁，七算八算下来，真正能到手的利润也很少，又没有人愿意收购和资金注入，根本解决不了职工的身份转换问题，改制也只能是一轮一轮修改方案，得不到彻底的实施。特别是零二年年底，张沪生也是出于好意，让国资公司把“小商品城”的续建工程交给了邓援朝，希望他能挣些钱，把改制给完成了。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工程刚刚开展一半，“小商品城”项目却出了问题，工程没了后续资金，欠了一堆材料款和工人工资，公司再一次陷入困境，整个2003年，职工十余次围堵建委和市政府。
　　“我说你怎么这么操心哩，”王钧给刘意续了杯水，笑着说，“然来牵扯到了你们公司。”
　　“其实我并不用操心，北京的那笔钱刚好到账，我正准备拨付给他们的。”刘意并不认可王钧的“挖苦”，喝了口水继续说，“却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把申请破产的议题提交到了联系办公会。”
　　然来上午的第四个议题就是九建申请破产的报告。会上，同样列席的邓援朝向书记市长们汇报了公司改制情况和遇到的困境，要求国资公司尽快划拨两千七百万进度款，提前结束施工合同，九建公司还希望政府能补贴三百万，因为根据多次测算，至少需要三千万，九建才能清理完债务、补发工资并完成改制。邓援朝汇报完后，被第一个议题噎得好半天没言语的孙国强终于逮住了机会，他不等副职一一发言，就接过话题，他认为这个问题不应该放在联席办公会上来讨论，国资公司、建委都属于张沪生分管，在他那个层面就应该消化解决，然后引申开来，说他希望各位副市长要切实负责，做什么决定都要深思熟虑，再不能以前那样，解决问题不彻底，更遗留一大堆后遗症。最后他又表态说，他同意邓援朝的破产申请，三百万的补贴，希望财政上能够妥善解决，既不能开“有求必应”的先例，也不能置之不理，当然，具体怎么定，还请刘书记指示，孙国强说，“中间也许还有什么不妥，我来得晚，还不能完全把握。”
　　孙国强以为是找到了一点反击的凭据，却不知道这是张沪生故意放到办公会上要他口实的，国资公司要回六千万，是他具体操作的，拿三千万来保证九建的破产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张沪生担心接下来孙国强还会拿“小商品城”的拍卖和二次投入说事，这样会对自己和刘意不利，甚至触及前期刘远的定调，陷入被动。所以这次他是有被而来，立即就让通知刘意进来，一方面叮嘱他早日把进度款拨付了，一方面让他抓紧时间完成拍卖，甩清包袱。至于九建的破产，张沪生认为不是财政拿不出这点钱来，他只是觉得还真不能开了财政补贴的先例，以前财政和城建都规他管，他不能利用这方面的便利来破坏了规矩。“我早就说过，在小商品城拍卖的这个节骨眼上，施工单位的破产会大大影响竞买人的信心，”张沪生说，“而且我总认为，九建的结局并不是只有破产一条路走，九建还是要多寻出路，要多重视‘九建’这块牌子的无形资产，我就不相信，三百万，就没有人愿意把他收购了。”
　　最后张沪生说，在国有资产盘活这方面，通过小商品城的案例，他觉得刘意还是有一定思路和能力的，如果周康同志愿意，他认为可以把九建的问题也交给国资公司，让刘意把它跟小商品综合考虑。
　　“这不，”刘意从随身的提包里把LC九建的材料丢给王钧，“一开完会，我就来找你了。”刘意笑道，“不提我的政治资本，三百万买这么大个公司，怕你做梦都要笑醒，可都是二级以上的资质来的。”
　　王钧随手翻了翻材料，这LC九建确实还做了些业绩，建筑安装总承包二级，装饰装修一级，也不是靠着行政手段来的，只是营业执照上面的那2000万注册资本金和160人的从业人数，让王钧感到有些好笑，翻翻后面的现有人员名单，在岗的这23人里面，有专业技术职称的，却只有16人，还包括老板邓援朝，邓援朝的高工已经十年了，如果还在学校，肯定会挂个教授级，到哪儿都是很有地位的，想想他也挺亏的。
　　刘意看王钧不出声，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笑着把材料给抢了过去，说看这没什么意思，关键是你琢磨琢磨值不值。“西部新城”开工以后，王钧和周大同就有过成立建安公司的想法，还跟刘意说过，想叫他给帮忙跑个资质，后来由于还是缺乏人才，队伍难组，这块儿的利润也越来越薄，就把这事放下了。不过要说值不值得，也还真难说，近几年来，随着大规模城市建设的开展，国内的建筑市场越来越乱，注册一家建筑公司，或申请一个建筑资质，也不是件很难的事情，难的反而是能否接到工程，只要有办法接到项目，随便找家公司，用一下资质，交点挂靠费，反而要容易的多，等再有点钱，就转到房地产行业去了，这也是没人愿意接手九建的原因。但要说不值，确实也说不过去，无形资产这玩意儿此一时彼一时，政策一吃紧，很容易就变成了香饽饽。
　　所以王钧犹豫了一会，看了眼刘意“热切”的大眼睛，还是点头说可以考虑，让刘意通知邓援朝，自己叫来周大同等人，下午就研究研究。
　　
                  第二十二节
　　等王钧回到家，肖倩已经带孩子睡了。王钧蹑手蹑脚地漱洗，却还是把肖倩给弄醒了，起来帮王钧取了干净的睡衣，告诉他宝宝临睡时哭闹，说好几天没见着爸爸了，都记不起来爸爸长什么样子。肖倩的话让王钧一阵惭愧，过去在女儿的脸蛋儿上狠亲了几口，小家伙却不领情，使劲扭了两下屁股，翻身趴着睡了，小胖脸挤得歪歪的，估计一会儿就会流口水。王钧跟肖倩承诺，这个礼拜天一定把所有事都推了，陪孩子度个周末。
　　肖倩被吵醒，再也没了睡意。王钧也不困，两人就到客厅说话，怕影响了孩子。但即使这样，还是不敢大声，老人和保姆就睡在旁边的房间，这又让王钧想到要换大房子的事，就跟肖倩商量，明天抽空到西部新城去看看房子。“湖那边”方案确定后，王钧、周大同和庄得就分别定了一套别墅，全部是靠近水面的，面积超过三百平方米。根据冯零她们的测算，别墅的均价肯定要超过一万，为了捂盘，现在还没有对外销售，但已经有很多人来询问，优越的环境，超过两亩的占地面积，这在市区里面是独一份的，童新和冯零不担心销售，只是想再等等，等成了现房，再把胃口吊足了，才一次性地推出去。王钧三人的房子也要等开盘，根据开盘价来确定价款。这让王钧想起当初的设想，还想拿别墅来给魏其武他们行行贿，现在看来，再低的价格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敢占这个便宜，还不如在高层里弄那么一两套，让他们倒倒差价，不显山不漏水的。从这方面想，王钧发现自己以前还真不是一般的幼稚。
　　到客厅沙发里坐下，王钧跟肖倩仔细讲了要收购LC九建的事。肖倩就是在建校读的大专，工程造价专业（第一卷第八节），对九建还算比较熟悉，特别是邓援朝，曾教过她半年的施工组织设计。在决定收购LC九建的那一刻，王钧就打算让肖倩过去招呼着，相比于其他人，王钧觉得，凭肖倩的出身，会更容易让那帮老员工们接受些。
　　“我可不懂得经营，也找不来活儿，”等王钧说完，肖倩就明确表示反对说，“叫我去跟那些包工头打交道，我可干不了。”
　　“哪会舍得叫你去跑活儿，就咱们自己手头上的工程，也足够养活他们好几年的，”王钧笑着把肖倩拉到腿上，安慰说，“只是打算让你去当财务总监，把公司扶上正轨了还回来。”抚摸着恢复如初的腰身，王钧又解释说，“而且公司也会搬到新区，还在一起办公”。
　　“这还差不多，”肖倩这才眉开眼笑起来，整个身子埋在王钧怀里，叹了口气说，“其实什么事业呀职务呀我都不看重，你又这么忙，我就担心会照顾不过来孩子，影响了她的成长。”
　　“我知道，”王钧亲了一口肖倩光洁的额头说，“所以总公司的工作你就不要做了，这边也不用守点，可以照顾点家里。”
　　“你是不是故意要把我支开，”肖倩突然坐直了身子问，“好有什么企图？”
　　“天地良心，”王钧又把她拉回来，将手伸进了衣服里，一边熟练地探索，一边故意苦着脸说，“谁知道有没有你的眼线！”
　　“知道就好，”肖倩皱了皱可爱的鼻子，故意恶狠狠地说，却又被王钧摸到了敏感地方，身体一下子就软了。
　　“别在这儿，”肖倩说，“他们会听见的”。
　　…………
　　早上醒来，王钧感觉腰酸沉沉的，肖倩笑话他是长期不锻炼的结果，说明天就给他办个健身卡，每周督促他去游三次泳，正好陪着自己练瑜伽功。从去年起，LC兴起了瑜伽热，为恢复身材，肖倩第一时间就报名参加了，现在看来效果挺好的，也带了公司的其她女同志，每天下班后都紧紧张张的，想安排个加班都不好意思。
　　因为昨天晚上孩子的话，王钧故意呆在家里等她起床，谁知道小家伙却一直睡到九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见了王钧，也不愿意洗脸刷牙，非要骑在脖子上做游戏。搞得老太太一个劲地抱怨，说对孩子太娇气，恐怕耽误了正事。其实王钧也挺着急的，十点是公司董事会，讨论收购LC九建的具体事宜，他和肖倩都得过去。昨天下午见过邓援朝，具体了解了公司情况后，周大同也表现的相当积极，当即就通知了今天上午的董事会。
　　等王钧和肖倩赶到公司会议室，其它人都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儿聊天，气氛相当热烈，不知道谁说了啥，搞的苏艳脸红彤彤的，童新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见王钧进来，周大同解释说，现在摊子铺大了，弟兄们各忙各的，见面的次数少了，好不容易聚一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逮住苏艳说自己长胖了，问是不是未婚先孕。王钧就立即装出副惊喜的样子，说这事好事，问几号的预产期。苏艳见王钧也取笑他，脸就更红了，拿起本子作势欲掷，吓得王钧赶紧跑到童新背后，还抱怨说是童新把她惯坏了，以前的苏艳可是又温柔又体贴，哪有这么暴力。
　　一群人笑闹够了，会议才算正式开始。今天的议题有三个，牵扯到各公司的新人分配、小商品城的进展通报和LC九建的收购事宜，所以各公司的负责人也都来了，还有第一天上班的秘书钱坤，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列席的还有LC九建的现任老总邓援朝和胡桂丽的代表杨卓，算是个扩大会了。
　　根据先前的商量，周大同将三个议题颠倒了过来，先让邓援朝介绍LC九建的具体情况，然后由古清汇报小商品城的工作进展，最后自己宣布新进人员的分配，征求意见后由王钧来敲定。这也是王钧的意思，今天让邓援朝来当场汇报，也是王钧刻意安排的，一方面是想借机让大家都认识，另一方面，也想让他表现一下，证明下面的安排不是盲目的。王钧了解自己的这群合伙人，即使只是简单通报一下，他们也会积极通过的，这是一种信任，但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对王钧来讲，很多时候也是种鞭策，迫使他经常告诫自己，要把信任作为责任，尽量做的稳妥、透明，减少错误和纰漏，尽量做好当家人。
　　但周大同的主持词刚完，立即就遭到了众人的白眼，说他们今天是来领人和任务的，决策，是你们老板们的事情。周大同被弄的啼笑皆非，只好又恢复了原来的程序，让邓援朝和古清先说，然后请王钧做具体安排。这让王钧也没办法，看来想形成集体决议的局面，目前还不成熟。但这种情形却让列席的杨卓很受感动，这几年跟着胡桂丽，耳熟能详的都是股东间的明争暗斗，阳奉阴违，这样的局面，还真没见过。就这事，她觉得有必要跟胡桂丽专题汇报一下，出于女性的敏感，她认为，这或许就是胡桂丽最需要的。
　　
                  第二十三节
　　邓援朝教师出身，表达能力本就是强项，这两年成天上蹿下跳的跑破产，各种数字烂记于心，再加上昨天晚上好好做了一番功课，介绍起来自然是言简意赅、条理清晰，短短五分钟，就把LC的经历、业绩、现状和困境罗列的清清楚楚，博取了很好的印象分。古清的发言虽然长些，但也是做了准备的，还给每人都发了份材料，“小商品城”的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已经到了具体操作阶段，众人大多都清楚，所以也没谁提出什么。
　　经过近半月的努力，古清她们完成了对“小商品城”所有已售出写字楼的收购。在此之前，由于刘意等人故意封锁消息，甚至撤离了工地代表，让那些业主们看不到希望，所以谈判起来也挺简单的，基本都是原价转让，截止到昨天下午，全部签订了协议，今天上午，转让金也会转账完毕，要知道，这在房价飞涨的当口，也是很不容易的。
　　古清汇报的第二个消息，是在市政府的协调下，国资公司拿到了新换发的国有土地使用证，从即日起重新计算使用年限，并把建筑容积率调到了4.0，同时，市政府还专门出具了会议纪要，同意免除“小商品城”拍卖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契税。这些都是收购“小商品城”的前提，由古清提给刘意，然后刘意提交市长办公会讨论决定的。古清说，在拿到新的土地使用证后，评估公司将“小商品城”剩余房产的评估结果已经出来了，估计明天就会公示，本月22日举行拍卖会。
　　两人汇报的内容其实王钧都已经知道，之所以让她们汇报一下，目的还是想叫大家讨论讨论，集思广益，但既然大家习惯于接受，等两人说完，王钧只好继续“指示”。随着公司越做越大，开辟新的领域也是必经之路，所谓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王钧跟大家交代了自己的想法，说自己暂时也没有别的考虑，只觉得这两个项目还不错，就打算好好操作操作，但也想请大家相信，他肯定不会冒进。
　　“小商品城”的操作方式，在见着胡桂丽后，王钧其实已经考虑清楚了，既然“新城不动产”还是个空壳，那就干脆把它给注销了，将它手中的固定资产收归总公司，然后由总公司出面拍得剩余房地产，整体打包后，一方面抵押给银行融资，一方面出租给跟胡桂丽合资的商贸公司。王钧说了自己的思路，大家也都觉得不错，总公司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固定资产，这对投资公司来说，其实是很不利的，而且不拿固定资产入股成立商贸公司，投资风险也就小了很多。只是庄得开玩笑说对古清不公平，刚当了一年的老总，还没找到感觉，这回说撤了就撤了。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搞得古清脸都红了。
　　等大家笑完，王钧接着说，“咱们这群人啊，大多泥瓦匠出生的，很难去从事其它行业了，只有古清不同，她学的是法律，陷入的不深，有很强的可塑性，那就只有她能去运作商贸公司了。今天胡总的代表杨小姐也在这儿，我干脆就把话说明了，下步的工作，就是由周总出面，筹募资金，拍得小商品城，然后继续投入，直到完工。而古清的精力，要全部转移到商贸公司的筹建上来，评估一下小商品城的租金会多少，然后看胡总能筹集来多少，尽快把公司成立起来，招商跟内外装修一齐上，争取国庆长假开业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胡桂丽一直不愿意持最大股份，所以王钧又对杨卓说，“至于股份构成，还按胡总的意见办，我们占60%，你们40%，到时候看胡总能拿出多少，我们按比例配套就完了。但话说到前头，虽然我们是董事长单位，但公司的运行还是你们说了算，古清只是跟着学习，可不许指手画脚。”
　　王钧的话又让大家取笑了古清一番，说以后买东西得找她搞内部价了。杨卓也跟着笑，说自己这边当然没意见，胡总下周可能就过来，到时她会亲自主持，做公司的筹备和营销策划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王钧对古清和杨卓说，“你们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安排完小商品城的工作，王钧又对大家解释说，其实LC九建的事，他本人也是昨天下午才接触，但他认为这是公司快速拓展业务领域的一个机会，不容错过。至于下面的工作，他想请邓总继续担待着，争取一周时间完成因业执照的变更，他会派肖倩协助，然后问邓援朝有没有难度。
　　邓援朝看了看坐在王钧旁边的肖倩，从两人的举动间，他已看出了两人不一样的关系，就站起来说，前期评估和批文都拿到手了，只要资金到位，应该能够完成任务。然后又表态说，请放心，他会配合好肖总的工作。
　　“不是你配合她，”王钧笑着说，“是她配合你开展工作，总经理还得由你来做，人员聘用也由你说了算，她只是作为财务总监，替董事们管管财务。”顿了顿，王钧又说，“而且她也是暂时的，等公司正常运营了，她还要回来监督着我哩。”王钧的话招来肖倩一个白眼，也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庄得甚至还吹了一声口哨，说邓总级别可是够高的。
　　这一打岔，让气氛顿时又活跃了起来，连本很拘束的邓援朝也缓和了许多，连说不敢，互相配合。王钧知道，凭着邓援朝的性格，再加上连年来的遭遇，他不可能在短期内就会和童新他们那样迅速融入圈子，但王钧相信，只要自己真诚付出，相信他能找到归属。所以王钧跟邓援朝一再交代，有什么困难尽管跟自己提，人才、资金、政策、待遇，自己都会想办法予以解决。邓援朝一一点头答应了，说谢谢领导关心。
　　能够这么顺利地解决这两件事，王钧心里颇为高兴。想起昨晚跟肖倩商量，会后要去“西部新城”看看房子，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就忘了还有别的议题，站起身宣布会议结束说，“那就这样吧，大家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就一个，”庄得也站起来，学着王钧的口气问，“什么时候开始分人？”
　　
                  第二十四节
　　董事会的当天下午，邓援朝立即召开全体大会，将“新城建投”的收购意向公布了下去，此时的LC九建，有本事有门路的早就跑完了，剩下的这些只等着发了遣散费，好去自谋生路。这会儿听说不用走了，自然是欢欣鼓舞，很容易就得以全票通过。到了饿肚子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追究什么单位性质。员工们甚至自发地提出来，愿意将身份转换补偿拿出来，作为公司发展的流动资金。这让邓援朝非常感动，当即连夜起草了申请报告，次日一大早就送到了建委等有关部门，还专门跑了趟国资公司，向刘意汇报了经过结果。
　　LC九建的经过结果，刘意当然不用邓援朝去汇报就已经一清二楚，所以他也没给邓几分钟时间，就把他给打发走了。今天要跟拍卖公司核对告知内容和拍卖细节，刘意哪还有时间去管这等闲事。昨天王林贺送来评估结果，即使是调整了容积率和使用年限，“小商品城”的剩余期房和土地，也只是评估到了3亿，距离4.2亿还有好大一截距离，就这还是可着劲地往上算的，再加，连王林贺都害怕了。到这份上，刘意都不知道王钧能不能接下来了，即使愿意，自己也要欠他一个老大人情。刘意忍了好久，才在给王钧打电话之前给刘远打了过去。刘远叹了口气，然后说，你告诉王钧，不会让他赔钱的。
　　其实在此之前，王钧早就请别人测算过，这也是他不担心别人竞拍的原因。但王钧也有自己的打算，除了政治资本，王钧更对小商品城的长远效益更感兴趣，有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有胡桂丽这样的人来操作，王钧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信心同时来自于老师和远东的话，用途决定价值。因此，王钧反过来好好地安慰了刘意几句，这让刘意更是感动。
　　但不管怎样，告知宣传还是要尽快发出去的，晚报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就在今晚的第八版，整版的篇幅。除了明确拍卖内容之外，宣传材料里还对已经签订合同的客户表示道歉，并表示，作为补偿，会将所有业主的小土地证使用年限向后推迟十年，业已取得政府部门的批准。
　　再一次审核了宣传文稿，确定没有什么纰漏了，刘意才把稿子交给办公室主任，让他给报社发过去。但看着鲜红的4.2亿起拍价，刘意依然还是觉得没什么底气，就又给王钧拨了电话，问有没有什么没想到的，好趁这一礼拜争取争取。刘意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这样的心态，从上班到现在，刘意还是第一次。
　　其实王钧那边也同样是没时间。15日的上午，张沪生正好有时间，要听取总部基地建设情况的汇报，魏其武就赶紧打电话通知王钧，让带着和远东、童新和张昆华过去，刚好和远东和张昆华在设计院，就将设计院的同志也拉了过去，并带了刚成型的规划草稿，要听听张沪生的意见。
　　这个规划草稿王钧也是第一次看到，要比原先的构思大了许多，北起创新大道，东至换成快速路，西至商务中心区，南至铁路线，东西长1.9公里，南北宽也有900多米，整整占了八个大街坊，总面积176公顷，远远不只480亩。现在的方案还很粗，主要将基地分成了四个区域，临创新大道的是孵化区和独栋区，临近商务中心的是配套区，其余是大面积的标准厂房区。和远东解释说，只有480亩的独栋区是总部基地，总的规划，我们定义为“新城科技园区”，除了吸纳企业总部外，还用来招引大量的中小型科技企业，所以方案才做的大了。
　　王钧看看图板，又看看张沪生，问做的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张沪生却回答的有些模棱，有些答非所问，他只是赞扬“新城科技园区”这个命题好，更多的考虑了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值得好好深入研究。王钧偷眼看了看和远东，刚好发现他在朝自己使眼色，就知道肯定是已有过沟通的，心里这才有了底气。果然，张沪生下面的咨询和发言，根本没有提及规模和土地问题，只是要求多调研，多论证，一举成功，做成精品。只是在最后总结的时候提到要整体规划，分期实施，他跟王钧笑着说，这么多土地可不能一下子都给你，因为还有一半在农民手里。
　　张沪生的话算是定了调子，下面的工作就要容易的多。作为组长，魏其武当即表态，也可以说是给王钧和吴成栋提出要求，要在本月内完成立项、规划选址和签订土地协议，争取上半年就开工建设。至于土地价格，仍按新区工业用地的最低价15万每亩，但可以享受大项目的优惠条件，土地分期付款，地税新区留成部分先征后返、免二减三，除住宅外的建设工程免收配套费等。张沪生对魏其武的意见没有异议，并让他尽快准备材料，争取上本下周一的党政联席会。
　　从张沪生那儿出来，王钧立即就请和远东坐进了自己的汽车，问怎么会想到要圈这么多的工业用地。和远东却不正面回答，而是晃动着两根手指头说，“不出两年，我会让你看到巨大的经济利益，叫你知道，这个老师可不是白叫的。”看着目光坚定而又充满自信的和远东，这一刻，王钧还真有点分不清他到底是学者，还是商人，或许，王钧想，他愿意留下来帮助自己，是对自身价值的一种体验，一阵追求也说不定。
　　但王钧还是无暇去思索这些问题的，中午让周大同约了农行的行长吃饭，晚上是商行的，最近需要的资金量太大，虽然下面已经把手续都跑的差不多了，但该感谢得还得感谢，该意思的还得意思，所谓潜规则，王钧没能力，也没想到要去改变什么，只能如此。王钧只是希望晚上能结束的早些，好回家陪陪老婆孩子。有时候王钧真的很迷茫，自己的这份忙累，到底是不是值得，生意越做越大，生活质量却越来越差，就象是个悖论，虽然能看透，却无力去改变，或者说，反而像鸦片一样，渐渐上了瘾，连改变的心思也没了，只知道沿着惯性往前走，不敢也不愿停歇。
　　“这中间肯定有问题，”王钧想，“还得抽时间请和远东把把脉。”
　　
                  第二十五节
　　事情确实是在惯性前进的，不管当事人们是不是很累。
　　16日上午，邓援朝接到市建委转来的市政府文件，同意“新城建投”的收购申请，下午，肖倩就到LC九建正式上班了，顺便带来了三百万的转账支票，用来支付两年来拖欠的职工工资，同时迎接肖倩的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上，肖倩还表示说，总公司那边还准备了一千万，等工商注册变更后就会到账，给九建添置部分办公和工程设备。或许是前期已有沟通，或许是三百万现金的诱惑，肖倩的到来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抵制和非议，更多的，反而是即将领到工资的喜悦和兴奋。这多少，让邓援朝心里有些酸酸的，觉得这几年自己实在有愧这个职位。
　　有政府的批文，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很多，在张沪生和刘意的协调下，19日，LC九建完成了工商、税务变更，单位注册地点也迁移到了新区，就在“新城绿地”的办公楼里。九建原先的办公场所是建校的，现在彻底脱离了干系，再留在那边不合适，也不便于管理。本来按王钧的打算，是想将九建安排在“西部新城”的写字楼里，在写字楼完成装修前，将九建暂时安置在总公司。但随着这几年的发展，这边原本空空如野的办公楼早已塞得满登登的，根本腾不出地方，再加上魏其武一直催促，要收回这个院子当指挥部，时间就定在那边下个月，大家都觉得没必要搬来搬去，就将九建安置在了“新城绿地”那边，正好那边宽阔，好停工程机械，产权也是自己的。邓援朝就利用20、21日这两天，将全部家当都搬了过来，算是正式开门营业了。
　　九建搬完家，王钧、周大同等特意过去祝贺了一会，晚上还在新城大酒店里请了九建的所有员工一顿。酒宴上，虽然忙碌了两天，但员工们的精神都不错，拖欠的工资都补发了，又有了新的希望，所以都显得兴高采烈的。只是等邓援朝逐个介绍后，王钧才发现，这些留下的人员里，几乎全部都是文员、财务等后勤人员，能下一线的却一个也没有。王钧私下里问了邓援朝，邓显得很尴尬，解释说几年没发工资，技术人员都跑完了。王钧想了想，叫来周大同，让帮忙从别的公司里调几个人过来，又叫邓援朝这两天再招聘几个，甚至不惜重金挖别人的墙角。“技术人员是公司的基础”，王钧说，“事关工程质量，要不得半点侥幸心理。”邓援朝立即唯唯诺诺地答应了，脸红的像醉酒了一样，仿佛挨了很大批评，搞得王钧都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了他去给员工们敬酒。
　　22日，交通厅开标四条国道扩建项目，王钧和庄得都赶了过去。这四个项目都不大，施工环境也不咋样，按说是不值得争取的，但王钧和庄得都觉得不能丢了交通厅这条路子，所以前期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估计拿下一个标段不成问题，庄得现在担心的倒是将来派谁去，手下的项目经理，每个人有项目，新招聘来的没有考察，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了。
　　王钧亲自到交通厅，却不是为了参加招标会，那里有庄得足够了，王钧是趁了这次机会，到杨立仁、侯民及黄厅长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叙叙旧旧，汇报汇报公司的情况，这也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杨立仁这两年混的不错，改制办完成使命后，正好赶上办公室主任退二线，就顺理成章地接任了，这可是个不错的位置，在机关里号称“大内总管”，比有些副职领导还有权力，要是干的不错，再过两三年，弄个副厅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杨立仁现在过的很滋润，仿佛一下子进入了“第二春”。而侯民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信任危机后，现在终于坐稳了计划财务处处长的位置，相比于其他中层，他也算是最长资历的关键处老处长了，现在等待的只是机会，但经历了这些事后，他明显的要比杨立仁内敛的多，对谁都一团和气。黄厅长现在对王钧的态度也完全转变了过来，既然没有了上下级关系，人家可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所以总的来说，王钧楼上楼下转了一圈，虽然没什么收获，心情还是不错的，现在的王钧，也已经习惯了拿平等的心态去对待他们，“屁股决定脑袋”，也有这方面的道理。
　　王钧转完圈下来，招标会刚好结束，不出所料，庄得拿到了其中一个标段，标底价三千四百万，却是新区南边的一段国道拓宽和维修，这几年矿石运的多了，路已经被轧得不成样子。这几年中标多了，所以两人也没有太大的喜悦，庄得说他准备叫王鹏过去，王鹏的项目可以安排个新人顶着，因为跟自己的工地近，能够照顾过去。王钧说这事你自己来定，只是注意跟新区那边沟通好，别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庄得让王钧尽管放心。
　　在回公司的路上，王钧跟庄得说，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感到累，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具体途径。按私人关系，两人应该是公司里最好的，所以有机会，王钧就想跟庄得倾诉一下自己的困境。庄得平时也是看在眼里，这一年多，王钧确实累的不轻，所以安慰说，公司越做越大，自然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你得把握好，注意休息。王钧却摇了摇头，说还是咱自己的原因。咱们创业的这群人，大多是工科出身，就周大同一个是还是搞财务的，缺乏工商管理的经验，规模小的时候还凑合，规模大了，就会捉襟见肘、力不从心，现在还只是累，我就是担心一不小心就会出现什么重大失误，让公司万劫不复。
　　顿了顿，王钧又说，“这两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抽时间真得去读读书了，在这之前，我想专门请和老师来把把脉，调理调理，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些调整，影响一些人的心情。”
　　“如果是这样，该动就得动，也不要有什么顾忌，”庄得坐直了身子，盯着王钧的眼睛，难得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是什么动作，还是那句话，我们这群人，你尽管放心”。
　　
                  第二十六节
　　受国资公司委托，23日上午，景泰拍卖公司对“国际小商品城”剩余房地产进行了公开拍卖。因为“小商品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两次烂尾的经历，这场拍卖会得到了社会各界的高度重视，也吸引了很多媒体，要不是害怕流拍，市电视台甚至想安排现场直播，最后被市委宣传部给要求取消了，说要等结果出来了，再决定晚间新闻上的宣传力度。
　　相比于媒体的重视，竞拍现场却显得冷清了许多，报名领牌的只有七家单位，而且大多是持观望态度，没什么热情，坐在那儿交头接耳，估计是要等数次流拍，“挤干所有水分”后再来参与。按照惯例，每次流拍后，下次的起拍价会降低10%到15%，如国是待处置的国有资产，幅度虽然会小些，但可能会一直流拍下去，直到到达“操作人”的预期，在这个空挡间，如果有些投资人感觉有利可图，也可以充当“捡漏者”。
　　但让“捡漏者”们意外的是，拍卖师刚宣布完底价，便有三家单位开始轮番举牌，三轮不到，五号竞拍人便爆出了4.2亿的天价，在拍卖师三次征询后，顺利落槌。从起拍到落槌，前后共花费了6分钟，这还包括主持人的介绍时间，搞得很多人都没来的及反应，连礼仪性的鼓掌都忘了。
　　五号竞买人就是古清。这是王钧特意安排的，以后的商贸公司将由她来代表公司进行运作，干脆就把这次当作免费宣传的机会，尽早推介出去算了。而此时的王钧，正跟周大同和刘意坐在贵宾室，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通过大屏幕欣赏隔壁的采访“表演”。
　　隔壁确实可以算是表演，面对镜头，古清表现的冷静而机智，毫不隐晦地道出了志在必得的决心和今后的打算。今天古清特意化了妆来，雪白的皮肤，黑色的裙子，长发披肩，显得温娴而清丽，又散发着几分难得的知性美。古清说，一切都在掌握中，到今年国庆，展现在市民眼前的，将不再是一片瓦砾的烂尾楼，而将是一座全市最大的现代化购物广场，成为这个城市的一道靓丽风景线。古清的话引来一片掌声，也引来记者们更多的兴趣，一时间镁光不断，问题不断，反而把委托人代表高原冷在那里，无人问津。也搞得这边的刘意一再抱怨，说自己也该找个美女上去，争争风头。
　　刘意的话当然是玩笑，今天他是真的高兴。刚给张沪生和刘远分别打了电话，请他们彻底放心，这会儿又一再要求，中午由他请客，好好请两人喝几杯，以示感谢。王钧看他兴奋的样子，就笑着提醒说，光请我俩是不行的，还有隔壁那位，以及那位的那位，人家可是最大的功臣。刘意一拍脑袋，大笑着说是，就给修平拨了电话，说传达你们老板的指示，让放下手中的工作，火速感到这边来看美女。
　　刘意打完电话，正好他的办公室主任进来，问中午安排在哪儿。刘意转头征求王钧意见，王钧却让他别急，自己和周总过来，可不是光看“表演”的。
　　王钧和周大同来，确实还有一个任务。当时300万收购的，是LC九建的所有债权债务，所谓债权，也就国资公司这一处。“现在你们有钱了，”王钧说，“可不能一直欠着，让我们开不了工。”
　　刘意这才想起还有这事，当时国资公司和LC九建签署的，是八千万的完善和装修合同，现在工程量已经差不多一半了，工程款还没有支付一分，前几天市委联席会上，邓援朝还提到过这事，而且就是因为这，张沪生才把他安排给自己，自己又介绍给了王钧。
　　“我们有个意见，你看看行不？”王钧说，“国资不但要支付这笔费用，按照拍卖书，还得把工程完工了再交给我们，但这无疑会耽误你的时间，也会造成管理上的脱节，我跟周总商量，想跟你将工程直接签转过来，还按八千万的费用，这回直接扣除了。”王钧说完，示意周大同把协议拿给了刘意。
　　刘意琢磨了一下，觉得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就电话叫高原，把王钧的意见跟他说了。其实这法儿高原也想到了，正准备跟刘意建议，见王钧主动提出来，当然也就同意了，于是就在当场，刘意跟周大同把协议签了，纠缠了国资公司两三年的“国际小商品城”问题，算是彻底得以解决。
　　因为明天是星期六，所以吃完午饭，周大同就得回去单位，将3.4亿的资金分批打到了国资公司账上。而王钧则带着冯零、古清和杨卓，到机场去接胡桂丽。为此王钧专门带了辆商务面包，因为胡桂丽说，她把所有家当都打包来了，决定从此不再回去北京。
　　王钧这次见着胡桂丽，感觉又比上次消瘦了些，但精神头却好了许多。两人握手，胡桂丽说我算是投奔你来了。王钧连忙说哪敢，我可算是盼到你了。冯零在一旁吃吃直乐，说这两人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胡桂丽却转头白了她一眼，故意啐了一口说，俺俩的猫腻，要你管。搞得王钧差点晕倒，这胡桂丽，确实跟庄得很有一比。
　　王钧将胡桂丽送到“西部新城”，然后去订了饭店，晚上给她接风洗尘。几天前，杨卓在这里租了套房子，也是建投员工的，做过装修，却没去住。虽然古清一再挽留她住在自己家里，但杨卓总感觉不方便，再加上胡桂丽要来，就让古清给物色了这个住处，130多平方的房子，两个人住足够了。
　　北京的清算完成后，扣除男朋友卷走的那些，胡桂丽共得到现金三千多万，算是跟日益百货没有了任何关系。这些钱对习惯于折腾大资金的胡桂丽来说，确实是太少了点，所以走在路上她就跟王钧提议，干脆自己持股少些，也不能少了注册资金。有一点胡桂丽没说，她还有点担心，公司太小了，会让北京那帮人看不起。王钧当即表示，八千万的注册基金一分都不少，但胡桂丽只用出三千万，仍占40%股份，不足部分算是“技术”入股。不过王钧也提出，因为最近的开支太大，公司注册后，希望能以房租的形式，抽走部分资金用于周转。这点胡桂丽也表示同意，说只要账面上有四千万，她就能筹备开业。
　　
                  第二十七节
　　敲完最后一个字，刘意满意地掏出支烟来点上，美美地吸了两口，然后掐掉，扔在垃圾桶里。刘意没有烟瘾，但喜欢在心情大好或大坏的时候抽上几口，借以调整一下情绪。
　　此刻刘意的心情自然是大好的。趁着双休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将“国际小商品城”的前后经历彻底梳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份详尽的汇报材料，准备周一一大早就送到市政府和市委，汇报一下成绩。按说这样的材料是应该安排给办公室的，或顶多交代给高原去组织，自己在成稿后过过目就行了，但刘意还是决定亲自捉刀，通过文字的技巧来稍稍张扬一番收获者的喜悦，或成功者的故作矜持。作为第一次主持工作，作为领导身边走出的非专业年轻干部，刘意觉得，自己有表现稚嫩的资本，也有表现稚嫩的必要，这比冷漠的成熟更容易打消上位者的戒心，赢得更多的机会。
　　这次拍卖会，扣除佣金后，国资公司算是彻底走出了国有资产流失的困局。1.6亿元的投入，换来3.4亿的回收，回报率一倍还多，这在房价急剧上升的时候虽算不上好成绩，但如果再加上居家营销卷走的，那就完全可以说得过去了。至于被卷走的那2.6亿，既然是前任的，而且前任也已为此背了处分，刘意自然不会主动去扛着，能追回来六千万，已经算是天大的成绩了。再退一万步讲，即使把那实际卷走的1.8亿（另两千万还在查封中，不算流失）算进成本，也正好做到了基本平衡，圆满完成了任务。这些成绩，拿到哪个台面上，刘意都认为可以说的过去，因此，也由不得他不得意。
　　刘意将文档分别发给张沪生和刘远的秘书，才想起来午饭都没有吃，饥肠辘辘的，一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透过轻纱看看窗外，只有亮闪闪的太阳光下，一大片亭亭如盖的合欢上，绽放着一团团粉红色的花丝，偶尔几只麻雀在枝叶间穿梭而过，也少有喧闹，静悄悄的，很有了些夏日午后的氛围，这氛围传递到室内，很容易地就使本不安分的心情，顿时就消停下来，变得同样的静谧，或说是沉浸到静谧中去。
　　这种感觉真好，刘意想，自从到了国资公司，就再也没了以前的那种潇洒和轻松，白日黑夜里，满脑子的，都是关系和利益，不得安宁，甚至连冯零和雯雯也冷淡了许多。想到这里，刘意便给冯零打了个电话，想叫她带雯雯过来，一起到过个周末。谁知道电话响了半天，刘意才听到冯零的声音，还是故意压低着，说正在开会，是跑到门外面来接的。
　　这让刘意一阵烦闷，就抱怨说怎么不休息，王钧也太能折腾人了。冯零在那边笑着解释说，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商品城，今天是开专题会，总结和商讨下步工作。刘意想想也是，人家花了这么多钱，自然要想想办法怎么挣回来，就问雯雯在哪里，自己去接了来，带她出去玩玩。冯零说在家，她姥姥带着，让去接就行了。
　　冯零打完电话，回到会议室，见大家已经停了下来，正在哪儿跟胡桂丽开玩笑。胡桂丽今天算是正式报到，却凭着豪放的性格，很快就跟大家熟悉了，像老熟人一样。这点让杨卓很欣慰，她知道，胡桂丽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状态了。
　　大家见冯零进来，就又把话题扯到了工作上。今天出席会议的，有王钧、周大同、童新、冯零、胡桂丽、古清、杨卓和邓援朝，上午的时候，还有和远东和张昆华，下午他们到设计院，去讨论“新城科技园区”方案修改去了，童新准备成立个项目公司，由张昆华主持，专门运作这个项目。
　　上午的会议，周大同通报了“小商品城”的清算结果。如果将后期八千万的装修费算进去，“新城建投”在“小商品城”项目上投入的资金将高达6.8亿，总共获得了40亩的土地、3万平方米的商场、4.08万平方米的写字楼和7200平方米的地下室，平均每平方米成本高达八千七百多元，如果按童新规划的二期，将可以再建设3.6万平方米商场和1.4万平方米地下室，投入1.7亿元，那么总造价就达到了8.5亿，但每平方米成本会降低到六千六百多元。
　　从4月4日开始，童新就开始琢磨“小商品城”的规划，中间跟王钧、王峰、古清、杨卓等人碰过几次头，现在方案已经很成熟了，周一就开始上报规划局审批。童新的方案，就是在现有双子楼的两侧，各建设一栋六层框剪结构楼，这两栋稍错后于双子楼，中间用连廊与双子楼连接，这样既减少了施工期间对双子楼的影响，又可与双子楼形成一个整体，便于经营，后错所留下的广场也便于临时停车和举办促销活动。两栋新楼都建设双层地下室，副一层与双子楼地下室连成整体，并与火车站现有地下通道出口打通，副二层全部做为停车场，在门前广场下形成环道，预留地铁换乘站接口，并在该处与附一层用自动扶梯连接。
　　胡桂丽对童新的方案非常感兴趣，一群人中，要数她最清楚地铁换乘站和火车站出口的真正价值。胡桂丽建议说，希望二期工程能尽快上马，她会在一号生活馆完成后，立即筹措二号家电馆和三号家俬馆的运营模式，建设全市最大的购物中心。
　　关于购物中心的名字，也是大家讨论的焦点。对于王钧提出的“LC购物中心”，周大同担心难以通过工商审核，说还不如叫“火车站购物广场”，一说就知道准确位置。对此众人立即表示反对，“火车站”的名字已经用烂，很容易跟假冒伪劣联想到一起。一时间大家纷纷提议，什么样的说法都有，稀奇古怪的。冯零在一旁琢磨了良久，突然提出来干脆叫“丽清购物中心”，各取胡桂丽和古清名字中的一个字，将来会更有纪念意义。胡桂丽和古清连忙推让，说这样太儿戏。王钧倒觉得不错，虽然女性化了一点，但也许会更切近女性购物者的心理，北京的燕莎，照样的名扬千里。“想想也是，”周大同也点头说，“大老爷们，有几个成天逛商场的。”
　　商场的名字确定了，公司的名字也就非常容易，就叫做“LC丽清商贸有限公司”,对内简称“丽清商贸”。公司注册资金八千万，“新城建投”出资五千万，但只占60%股份，胡桂丽个人出资三千万，占剩余的40%。“丽清商贸”成立后，受“新城建投”委托，古清出任法人代表，胡桂丽任总经理，杨卓任副总经理。为支持“理清商贸”的发展，经征求董事会意见，王钧决定免除其第一年房租，其后三年的租金视经营情况再行商定。
　　胡桂丽对“新城建投”的支持表示感谢，然后通报了其经营思路。对原先的“国际小商品城”，现在的“丽清购物中心”，胡桂丽打算完全放弃写字楼的经营，一致五楼按一般商场布置后，六楼以上改造为品牌店、女子沙龙、健身俱乐部等。为争取时间，胡桂丽希望“LC九建”能先期完成内部改造，然后再进行外部装修，这样，她们就可以一边进行招商和人员培训，一边完成内部的装修装饰。
　　这两天邓援朝是相当的忙碌。搬完家后，为尽快解决技术人员，重新组建起项目部，这两天他跑了不少地方，从别的公司高薪挖来了两个昔日的学生，又回学校返聘了三位老同志，这些老同志虽然精力差些，但责任心强，又经验丰富，特别是刚退休，在家闲不住，也愿意出来干点活儿。再加上周大同给调配的两个，现在他手头的技术人员已经达到了七个，涵盖了各个专业。昨天上午，这些人已经全部到位，开始熟悉图纸和编制新的施工组织设计，邓援朝亲自担任了项目负责人。
　　邓援朝立即把胡桂丽的要求反馈回了单位，明天上午，项目部就将进驻现场，开始做前期准备工作，而他本人，还得去采购和租赁一批必须的设备，又得跟原来的材料供应商、劳务承包人取得联系，确实感到有些分身乏术。但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次机会，邓援朝还是有一股兴奋劲儿在撑着，下决心要迅速扭转局面，干出点成绩。
　　
                  第二十八节
　　等把所有事都敲定，外面的大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王钧本想留大家一起吃饭，但看他们一个个倦容满面的样子，只好取消了，让回去休息，明天没活的，可以不来单位。
　　其实王钧自己也累的不轻，连续开了一天的会，虽然不是体力劳动，却比干活更折磨精神，王钧只想回家，简单吃点东西，好好歇歇。谁知道一推开门，王钧就看见嫂子方萍正坐在自家客厅里，跟肖倩的母亲在那儿说着话，发现自己回来，慌慌张张地起来迎接，差点把茶几给带翻了。王钧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果不其然，方萍几步就蹿到王钧面前，拉着他的皮包带子说，“快救救你哥吧，他被公安局给抓走了。”
　　王钧被吓了一跳，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到厂里闹事，你哥出去制止，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然后就被公安局给带走了。”方萍带着哭腔说。
　　打架斗殴是治安事件，一般归派出所管，除非是出了人命或重伤，所以王钧也急了，问她有没有伤亡，叫她把过程仔细说说。
　　等方萍啰啰嗦嗦说完，王钧才松了口气，原来也不是什么恶性事件，只是一般的治安拘留。事情的起因还是王钧介绍的那个免烧砖项目，4月4日热电厂老总李伟华答应后，第二天王宾就过去跟他签了协议，然后在附近的农村租了个院子，买了两台设备，请了个“专家”，拉了批工人，本来前天就该开工的。却没想到那“专家”竟然勾结了当地的“村霸”，要来强制合伙，占50%的股份，王宾自然不同意，但没了“专家”，也开不了工。中午时候，王宾请那专家吃饭，想妥协一下，不知怎么却一言不和，又吵了起来，然后“专家”带了“村霸”来厂里闹，王宾一时气不过，轮起木棒，趁“专家”不注意将他给打倒了，然后那“村霸”报警，妄称打死了人，刑警队过来，把王宾给带走了。方萍说，那“专家”被送到医院，现在已经苏醒，只是不愿出来，非要讨个说法，自己没办法，只好跑来找王钧，却没想到王钧不在家，手机也没开，只好在家等着。
　　王钧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处于关机状态，估计是没电了，就问丈母娘怎么没见着肖倩。丈母娘说，肖倩带着孩子出去玩，也没带手机，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王钧就跟方萍说，叫她不要着急，等肖倩回来，自己带她去新区公安分局问问。
　　王钧在家等着，看方萍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着急，就起来给魏其武打了电话，将王宾的情况跟他说了，问能不能协调一下，让王宾先出来，其余的事调查清楚了再说。魏其武那边答应了，叫王钧稍安勿躁，等自己的消息。王钧转身安慰了方萍两句，方萍却依旧神色惶恐，满眼的焦虑。这让王钧第一次替哥哥感到些许欣慰，不管平日里如何，夫妻到底还是夫妻。
　　一会儿肖倩带着筱筱回来，听了此事，也很着急。他建议王钧立即过去，带点钱到新区分局等着，一旦魏其武说好了，就直接将哥哥接出来，哪怕交点保证金也好，免得受别人欺负。方萍一听这话，就更加坐不住了，也不好说，就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王钧。
　　到这份上，王钧也顾不上疲劳了，便换了手机电池，带上五千块钱，准备过去。但还没等王钧下楼，就接到了魏其武的电话，说跟分局的顾局长沟通过了，问题不是太严重，不过今天晚上不可能让回来，“苦主”都在那儿等着，不调查清楚，录完口供，不好放出来。魏其武说他跟顾局长交代过，不会让王宾受苦，也不会太为难他，叫王钧明天上午直接去找顾局长，到时看情况再说。
　　王钧把情况跟方萍说了，方萍也没有办法，不过既然拉上了关系，也就不太着急了。于是方萍就要回去，肖倩留她住下来，她也就没推脱，晚上跟老太太住一个屋。
　　次日早上，吃过早饭，王钧就带着方萍到了新区公安分局。因为是星期天，顾局长没来，委托分管刑侦队长接待了王钧。这个刑侦队长姓赵，职业习惯，总是一股很嚣张的样子，并不怎么把王钧看在眼里，只是耐着局长的面子，才给了几分客气。
　　赵队长把昨晚审讯的情况跟王钧说了，王钧才知道，事情根本不像方萍说的那样，王宾是受了如何如何的委屈才动手的。王宾跟李伟华签完协议后，觉得自己一没技术，二没场地，心里很不踏实，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某耐火材料厂的沈东，沈东曾干过两年免烧砖，在这放面有些技术，王宾便拉他入伙，说算是技术入股。两人租完场地后，沈东跟王宾说，免烧砖的主材除了粉煤灰，还需要炉渣或石硝，只有确定了哪种主材，才能根据主材来进行配比，采购设备。王宾就让沈东出去调查，看哪种更容易采购且价格便宜。当天晚上，沈东就给王宾引见了孙东岭，说孙就是本村人，舅舅开了家炼钢厂，可以提供便宜的高炉渣，而且保障能力稳定。
　　有了主材和技术，王宾这才放下心来，三个人几经沟通，最后决定合伙来做这个生意，王宾和孙东岭出资，分别占50%和40%，沈东拿技术入股，只占10%，大家一边干起来，一边注册公司。就这样忙碌了一个星期，买回了设备，完成了安装和调试，也招来了十几个工人，连方萍也从老家过来帮忙，和孙东岭老婆一起管起了后勤。
　　可是问题就出在方萍身上，观察了两三天，方萍总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为什么沈东一天就找到了孙东岭，而孙东岭正好又是本村人，而且，方萍觉得沈东好像跟孙东岭的老婆很熟悉，这熟悉根本就不是一天两天培养出来的。方萍把这怀疑跟王宾说了，王宾也觉得挺奇怪的。方萍就跟王宾嘀咕，说自己观察了两天，发现这生产过程其实很简单，咱老家也有好几家炼钢厂，跑一跑就能弄来高炉渣，干脆想想办法把他俩踢出去，自己单干，防患于未然得了。
　　对方萍的提议，开始时王宾并没听进去，但次数多了，王宾的毛病就又患了，恰巧需要验资，而孙东岭的资金又没能到位，王宾就趁着这个机会提出来拆伙，并跟沈东说，可以聘请他当技术负责人。王宾这态度，孙东岭和沈东自然很不满意，特别是孙东岭，人家是本村人，哪会受这口气，就在院子里跳脚大骂了一回，然后拿了两根大铁锁，将机器一锁，然后回家睡觉去了。王宾没法，只好又找来沈东，请他吃饭，并让他去劝劝孙东岭。沈东以为王宾是回心转意了，就给孙东岭打电话，让他过来谈谈，谁知道吃饭的时候，王宾的意思竟然还是拆伙，不禁十分生气，当场就掀了桌子。这时候正好孙东岭过来，王宾以为两人商量好了要一起收拾自己，干脆先下手为强，抓起根木棒，趁沈东不注意，把他打翻在地。这然后才是孙东岭报警，刑警队过来，情况和方萍说的倒很一致。
　　王钧听赵队长说完，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拿目光去询问方萍。方萍的脸色也变了，却仍然死撑着，狡辩说孙东岭和沈东先前有过恐吓，王宾是自卫才出手的。还跟王钧说你还不相信你哥，他老实巴交的，哪会先动手打人？
　　赵队长在那儿看着方萍表演，好半天才从抽屉里拿出份材料，扔在方萍面前说，“你老公都承认了，这是口录。”顿了顿，又鄙夷地说，“人家对你老公倒没多大意见，反而说是因为你来了，才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方萍张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十九节
　　花了三天时间，王钧才做通孙东岭和沈东的工作，两人答应不再参与免烧砖的项目，也不再对王宾提出起诉。这得益于魏其武的协调，得益于顾局长的威慑，更得益于王钧的赔偿能够及时到位。
　　面对方萍一毛不拔的态度，王钧只能自认倒霉。方萍说，家里所有的钱都投到了项目上，现在连日常开支都很难维持，所以王宾才会想着跟别人合伙来着。王钧自然没法去进行资金审核，好在在这方面肖倩比较明朗，王钧只好自掏了腰包，不敢像父亲说的“别去管他”，毕竟是亲兄弟。父亲的这句话是周日下午说的，这几天他在长春考察新款奥迪，准备拓展一下业务。了解了实际情况后，王钧马上就给父亲打电话汇报了。王树人在那边进展不错，本来挺高兴的，听了王钧的汇报，顿时就陷入了沉默，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叹息，说了句“别去管他”，就转移了话题，问筱筱的身体状况和经营上的事情，然后这两天，再也没有过问此事。王钧知道，父亲是伤心大于愤怒了，王钧也知道，父亲是真不想管了，父亲了解自己的性格，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不管的。
　　能够顺利做通孙东岭的工作，孙东岭的舅舅李广发也起到了很大作用。孙东岭之所以在村里有些“威望”，并顺利竞选上“组长”，是和舅舅李广发的支持分不开的。李广发的钢厂原是家乡办企业，因为乡里出产铁矿石，所以效益一直都还可以。孙东岭初中毕业后，李广发就把他弄到厂里，先是跟着别人干了段时间的采购、销售，然后开始负责厂里的垃圾清运。可别轻看了这个貌似清洁工的岗位，特别是炼钢厂，有时候是不是垃圾很难界定，炉渣、废钢渣都是值钱的东西，再加上垃圾外运时的夹带，孙东岭每年都能挣上百万，成了村里的“能人”。只是去年春节钢厂改制，李广发倾尽所有购得了90%的股权后，对于“自家”钢厂加强管理，孙东岭才没了机会。但李广发对孙东岭的影响力还是在着的，毕竟孙东岭还巴望着，能通过舅舅做些自己的事情，比喻跟王宾的合作或其它的。
　　能找通这层关系，也是魏其武的功劳。2001年，为了促进征地，市政府将三个开发区所在的乡镇，整建制交由开发区管委会代管（第二卷第二节），新区成立后，这四个乡镇就变成了新区的四个办事处，人财物都由新区管委会代管。李广发的钢厂虽不在新区规划区内，但也属于这四个办事处之一。魏其武给办事处主任打过去电话，李广发当即屁颠屁颠的就来了。
　　李广发来得快，是因为他正为钢厂的事夜不能寐。2月份，国家下达关停的110家小型炼钢炉中，就有他们厂的名字，省里把这个任务下到市里，市里再到区里，区里给下的通牒，是要求在八月底前完成技术改造或直接关停。李广发刚接手钢厂一年多时间，前后为钢厂投进去了三千多万，这在煤炭价格疯涨的情况下，已经是所能调动的最大资金了，但距离上面的要求还有很大一段差距，李广发一直想找魏其武或张沪生协调，看能不能协调些贷款，并将时间延续到年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李广发见着魏其武，问明情况，当场就打电话让孙东岭不要再纠缠这事了，说都是自己人，以后只能多帮衬，绝不敢有为难的意图。孙东岭这时候正在跟王钧谈判，被舅舅搞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这事是上面有人过问了，便转换了口气，说自己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要给自己适当补偿，这事也就算了，但孙东岭又提出来，王宾的厂子是绝对要搬家的，“人要脸，树要皮，以后我还得在村里混的，”孙东岭如是说。
　　解决完孙东岭的事，李广发就开始跟魏其武诉苦，说自己是乡里的支柱企业，刚接手一年，才能正常运转，不能就这么说关就关了。魏其武知道他来了就会提这事，便叫来王钧和办事处书记，还有经济发展局（相当于发改委）局长，说一起到厂里去转转，看能不能解决问题。
　　这是王钧第一次见着李广发。也许是当久了厂长，李广发白白胖胖，没有了一点农民的气息，只是头发少了些，让王钧想起当年的周云声。王钧向李广发道了谢，并给苏艳打电话，让晚上安排一桌，以表谢意。几个人上了新区管委会的别克商务，李广发让司机在后面开车跟着，自己坐了副驾驶的位置，边走边跟众人介绍厂里的情况。
　　李广发的厂子位于新区南部，过了铁路线和国道，靠近山区。这片山区和王钧老家那片属于一个山系，因为干旱少雨，所以遍地黄土，少有树木，但却矿产丰富，大小煤矿、铁矿、铝矿星罗棋布，也由此派生了大大小小的许多钢厂、铝厂及深加工厂，成了一方的经济支柱。市政府当初将经济开发区选址在这里，也是因为这里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但过度的，或者说是无序的开发也给地方环境造成了很大影响，一路过去，本应有些绿色的山坡上到处是牛皮癣，道路两侧也到处散落着矿石堆和矿渣堆，一看都是好久都没有清理过了，偶有几棵拇指粗的白杨挣扎在矿堆间，努力给路人展现出一点生命的元素。
　　厂子里的情况更是不堪，不小个院子，却根本看不出来哪儿是料场，哪儿是道路，到处是四五公分厚的灰土，脚踩上去，留下个深深的黑窝窝，所谓的车间，就是在一大片简易棚的中间，有两栋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一个圆圆的高炉褐一根高高的烟囱，还有一个行车，不断的用坩埚把火红的钢水拿过来，倒在模具里，然后冷却成一个个钢锭，再由几个看不出眉眼的工人拿着大铁钎子，把他们转移到水龙头下，冷却清洗。
　　魏其武打电话叫王钧跟着，本是想叫王钧收购或参股，然后完成技改，让这个企业继续生存下去。这两年钢材价格上涨厉害，王钧也有进军这个行业的打算，所以就跟着来了。但看了这种环境和工艺流程，顿是没了兴致，直到回来吃完饭，两人就谁也不提此事，只是在饭后，魏其武答应给李广发引荐下商行信贷部主任，并同意将关停时间推迟到年底。
　　就这样李广发已经非常感谢了，晚饭后抢着结了账单，并给每人准备了件小礼物。
　　王钧也跟魏其武告别，约他明天参加“西部新城五期”的开工典礼。下午时候，王宾已经从拘留所里出来，王钧还要赶过去，跟他交代一下孙东岭的要求。不过说实话，即使人家不说，王宾也不能再在那儿干下去了，不然，还不知道以后会出什么问题。
　　想想哥哥和嫂子，王钧心中又是一阵郁闷。
　　
                  第三十节
　　28、29、30三天，王钧接连参加了三个开工典礼和两个挂牌仪式，用肖倩话说，忙得象只“兔子”。
　　举行开工仪式的，是“西部新城”的五期、“丽清购物中心”和那个国道扩建项目。有童新坐镇，“新城置业”已不需要王钧操心。但这样的重要活动，王钧还是要参加的，而且拉来了魏其武、王峰和张沪生等人。在童新的精心组织下，“西部新城五期”三十多万平方米建筑共分了五个标段，同期开工，这在新区，也算是个很大的行动了，即使抛开私人关系，他们过来也是很正常的。
　　之所以这么急着举行开工仪式，是冯零希望在“五一”长假前造起声势。长假期间，省会的两家重要晚报上，每天冯零都购买了一个整版彩页，还开通了看房直通车，采办了小礼品，定做了画册，全力宣传她的“山那边”。将来三千多套房屋的同时销售，对冯零也是个考验，所以开工之日起，冯零就开始了鼎力宣传。
　　五个标段同时开工建设，邓援朝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同为“新城建投”的全资子公司，没能拿下部分工程，邓援朝有些遗憾是很正常的。但邓援朝也知道，自己目前还没有能力同时承接两个项目，团队需要磨合，自己的首要任务，是把“丽清购物中心”漂漂亮亮地干好，然后才有发言的机会。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公司的管理层中，倒是郭翔成了邓援朝的第一个好朋友，两人相差十四五岁，几乎可用忘年交来形容。搬到新区后，邓援朝得空就会去跟同一栋楼办公的郭翔交流交流。此时的郭翔还不到三十岁，却拉着百十人的队伍，同时干着四个项目，后面“五期”的景观还在等着。因此邓援朝并没因为年轻而轻视，反而挺佩服他的。郭翔也经常劝诫邓援朝不要着急，并把自己两年前的处境说给他听，让他增加信心。
　　有邓援朝亲力亲为，29号开工这天，“丽清购物中心”几乎让所有人都耳目一新。倒塌的围墙被修补好了，刷上了醒目的宣传口号，墙角处摆上了一圈整齐的鲜花。场地里的垃圾被清除一空，平整的干干净净，还铺了一层沙子。塔吊是早早地就立在那儿了，其它施工机械也已到位，工人们正在修缮脚手架，更换上面的防护网和铭牌标语，一片繁忙的局面。
　　“丽清购物中心”的开工请来了更多的领导，刘远、张沪生和周康（分管建设）和很多局委的老一都来了。刘意肯定是要来的，作为他亲自操作的项目，没理由不在会场“显摆一回”。在周一的市委扩大会上，当着百多号人的面，刘远好好的表扬了他一会。在之前的常委会上，根据省委指示，LC市要注销国资公司，组建国资委，刘远有意让张沪生兼任国资委主任，让刘意担任常务副主任，据说因为刘意资历浅，阻力不小。刘远这次过来，估计也是借机为刘意造势来了。
　　当然，市长孙国强没能过来，据说是到省里参加了一个重要会议。
　　开工典礼上，王钧、刘意和邓援朝都讲了话，自然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表感谢、表决心、讲历程、讲信心，引来了阵阵掌声。但是大家都知道，真正的重点是在会后，是在省市媒体对刘远的采访上。果然，晚上的新闻和次日的报纸，几乎连篇累牍都是刘远的讲话，“丽清购物中心”差点只字未提。在讲话中，刘远对“国际小商品城”的运作给予了高度肯定，认为是全市盘活“烂尾楼”、保值国有资产的典范，希望各有关单位尽力配合，尽快消除这块长期顶在脑门上的癞痢。
　　王钧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喧宾夺主的后果，因此在会后给每位记者发了个红包，请他们在报道的后面给加个尾巴，宣传“国际小商品城”已改名为“丽清购物中心”，将在“十一”长假全面开业，成为全市最大的休闲购物中心。胡桂丽也借势在晚报上刊登了招商广告，字里行间都表露着“有市委书记关心，商场肯定不会再次烂尾”的隐喻，毕竟，两次的烂尾，已经让很多人都丧失了信心。后来想想，这也许算是请刘远过来的最大效应和收获了。
　　相比于角落里关于“清丽购物中心”的宣传，王钧和刘远握手的照片却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虽然标题依然没有王钧的名字，而是按照惯例被冠以了“投资方负责人”，但肖倩说，不是“民工代表”就不错了，这已经是对几年来成绩的最大肯定。
　　这次中标的国道扩建，就是前几天看钢厂时经过的那条，作为新区的外环线，省政府把它列入了今年的工作重点，根据规划，扩建为双向八车道。出于礼仪，开工的时候王钧自然要去，晚上还得陪甲方代表和地方的头头脑脑们吃饭，好在大家都知道关系，也没有出现什么不和谐的苗头。倒是吃饭的时候，王鹏提出建材价格越涨越高，公司应该考虑投资个建材厂，王钧和庄得都觉得有道理。王钧就请周大同去考察此事，但不一定非建不可，关键是看有没有效益，特别是长远效益。
　　两个挂牌，则分别是胡桂丽的“LC市丽清商贸有限公司”和张昆华的“LC市新城科技园建设有限公司”，两个公司的工商注册只完成了核名和验资，就迫不及待地把牌子挂了，也是为了便于开展工作。相同的道理，两个公司的办公地点都设在了项目附近。“科技园建设公司”就安排在“新城建投”的新办公楼里，而且是顶层，三天前才完成装修，油漆刚干，气味儿还未散尽。相对而言，胡桂丽就要豪华的多，租了对面LC大酒店的整整一层，光家具都花了三百多万，颇有气势。对此大家也能理解，公司性质不同，各有各的侧重。
　　“LC市新城科技园建设有限公司”是应新区管委会要求成立的项目公司，完全隶属于“新城置业”，法人代表还是童新，张昆华任总经理，只负责科技园这个项目。新公司还同时挂着“LC新区新城科技园建设指挥部”和“LC新区总部基地建设指挥部”的牌子，设有和远东、魏其武、吴成栋三人的办公室。
　　前几天，和远东回了趟北京，将他的课题组带到了LC，安置在LC大学，为此LC大学专为他开了博士点，下半年开始招生。作为他在LC的第一个学生，王钧的学籍档案也被转了过来，只是要等完成硕士学位后，才可以连读博士。29日下午，和远东给王钧推荐了一大批书，有关于房地产的，也有经济管理的，还有很多公司的典型案例。和远东不要求王钧跟着听课，但推荐的书籍一定得读完，而且尽量参加他们课题组的每次讨论。
　　王钧让秘书钱坤去把书买回来，一看就感到头大如斗，满满一大纸箱，也不知道能不能读进去。经过十几天的磨合，王钧已渐渐适应了有秘书的生活，跟以前相比，单单效率就提高了不少，各种工作也变得很有条理。就是有一点，让别的女性细致入微地照顾着，王钧还感觉有些怪异。
　　
                  第三十一节
　　赶在五一前开工的，还有新区的会展中心和艺术中心。按照新区规划，创新、商务、创业、火炬等四条大道交予中心广场，通过明珠环路连接，环路外侧为四栋新区的标示性建筑，分别是科技中心、艺术中心、会展中心和商务中心。去年夏天，四个中心即开始通过国际招标征集方案，目前施工图业已出齐，并选择了施工队伍。根据新区的城建计划，今年上下半年各开工两栋，预计2006年完工投入使用，迎接届时在LC举办的中西部年度会议。
　　王钧租用的办公场所，就位于艺术中心的东侧，魏其武找王钧想要收回，也是为了充当工程指挥部。在“LC市新城科技园建设有限公司”的挂牌仪式上，魏其武又跟王钧说了此事，王钧就把新办公楼的装修指给他看，让再给半个月时间，让跑跑气，配配家具。搞的魏其武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没那么着急。
　　“新城建投”的新办公楼是八栋写字楼的A座，一二层是展厅和会议室，三层以上是办公室，跟外饰一样，内部的装修风格也是现代的，到处是不锈钢和玻璃。王钧和周大同的办公室在三楼，童新在五楼，冯零在七楼，庄得在九楼，每个公司刚好两层，再上面是张昆华的项目公司。封浩只在四楼要了三间房，自己一间，财务和办公室各一间，他的人员都在项目部。
　　八栋写字楼的销售情况并不理想。国人的心理很奇怪，大多数企业都习惯于买地自建，买现房总觉得让开发商占了很大便宜，直到三年后土地严重紧缺，工业用地又实行了招拍挂，这种局面才得以彻底扭转。不过现在只有八栋，占压资金有限，王钧倒不怎么担心，反而要求冯零考察购买者的实力，王钧担心的是对面的几千亩地，所以一再要求张昆华要做好市场分析，千万不敢跟着政府瞎起哄。
　　挂牌仪式这天，王钧又跟魏其武谈了建立“新区建设工程质量检测中心”的事。这事春节后王钧就跟张沪生提过，有意在新区建立一个“检测中心”，纯民营的机构，隶属于新区建设局。新区成立两年多来，在省市的高度关注和政策倾斜下，建设工程量大大超过了市区，但却没有自己的检测中心，各种试块都要送到市内，按照市内的程序办理，很不方便，也跟新区管委会的市级管理权限很不一致。张沪生对王钧的提议很感兴趣，当时他还管着市建委，就给王钧批了条子，给办了个资质，但前两个月一直都忙，王钧也没顾上，现在基本按部就班了，就想把这事给落实了。
　　这事魏其武当然愿意，当场就拉来了吴成栋，让他去落实。王钧想把这事交给修平。修平的性格，确实不太适合干项目经理，技术上当然没问题，但论起协调能力，特别是协调施工环境的能力，修平是非常欠缺的，几年的锻炼，也没多少进步，让庄得好坏都不能说。王钧早就想给他换换位置，从王钧的主观出发，也觉得有些亏对他的，从武汉过来，修平就一直在工地，以前还可以说是随着环境换换心境，现在人家心情早就好过来了，而且重新找到了爱情，却依然叫他在工地飘着，心理上也说不过去。这点刘意也提醒过自己，同室四年，感情肯定不能跟别人比。
　　王钧跟庄得商量，庄得也表示同意。这次招聘，庄得又招来了四个学施工管理的，锻炼锻炼，考个证书，很快就能上任，修平的项目也快完了，正好给他们适应的机会。从庄得的态度上，王钧也能看出修平干得确实不咋地，换了王鹏或李超，打死他也不愿意。作为补偿，根据庄得的意见，王钧同意将王鹏也提拔为“交建二公司”的副总经理。
　　修平接到王钧的电话，就立即从工地赶到王钧办公室。对于王钧的安排，修平挺惊讶的，不过倒没怎么思索，当时就答应了。王钧让修平趁着五一长假完成交接，并查查资料，整理份组建方案，一上班就开始运作。在这方面王钧倒不但心，修平有在设计院工作的经历，又有古清在后面帮衬着，王钧相信他能胜任。何况退一步讲，王钧也没打算在这个项目上挣取多大的利润，只是想尽量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完善公司的架构。
　　王钧的决定，最高兴的要数古清，她早就有这方面的想法，但一直不好跟王钧去提，30号的晚上，竟然拉着修平，跑到王钧家里小坐了一回，搞得王钧和肖倩啼笑皆非，也搞得修平尴尬不已。但古清有古清的想法，路上她跟修平解释说，再好的关系也要去经营。在这方面，也许是经历的多些，古清也要比修平世故的多些，但却让王钧感到怪怪的，好像自己的举措，一下子就变得怎么怎么的动机不纯。好在，经过后来的慢慢观察，古清并没有因为此事而有所改变，依旧兢兢业业地工作，和和气气地跟胡桂丽相处。这让王钧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公司越做越大，每个人的状况各不相同，单靠以前的那种关系来维持运转，将会是越来越不适应的。
　　但不管怎么说，古清的举动总还是可以接受的，不像嫂子方萍。哥哥王宾出来后，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一直没给王钧见面的机会，倒是方萍，几乎是每天朝王钧家跑，而且每次都还带些叫不出牌子的饮料，或是孩子的劣质衣服，一坐就是半天，啰啰嗦嗦的，最后连肖倩都有些烦了。最后王钧终于忍不住要发火，说自己工作太忙，叫她有什么想法尽快说，方萍才说想找王钧借些钱，又在西郊找了个院子，却没有搬家和开业的费用。
　　王钧没法，只好给方萍弄了些钱，又跟她说，叫以后心胸放宽些，与人合伙做事，总不能事事都只考虑自己。按道理这话不应该王钧来说，但王钧实在忍不住，又担心哥哥王宾的将来，只好僭越着说了。出于经历的种种，或是借方的地位，方萍只是脸红了红，出奇地没有反驳或申辩，只是让王钧放心，这回一定会做成。王钧就安慰她不要瞻前顾后，好好把厂子经营好，质量弄好，现在建材涨价厉害，又不让烧粘土砖，应该不愁销路，比喻自己几个工地的需求量，就不是一两家小厂子能够满足的。
　　但这话以出口，王钧就后悔了，确实不应该太早的表态，给他们侥幸的心理。所以王钧又解释说，但如果质量不过关，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王钧的顾忌果然不是没有根据的，由于质量问题，随后的几年，果然就酿就了更大的矛盾，让王钧更加烦心。
　　等方萍走后，王钧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嫂子来借钱的事。父亲已经回来，也是打算趁着长假搞搞促销活动，这时候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听了王钧的话，父亲习惯地叹了口气，说那是你哥哥，没办法，该帮衬还得帮衬。王钧知道，父亲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哥哥王宾。
　　
                  第三十二节
　　直到被堵车在铁路职业学院门口，王钧还是精神恍惚的。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下，无数的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飞快地穿插在汽车的间隙里，激起一阵阵刺耳的刹车和鸣笛声，撕心裂肺的。窗内，空调没有一丝作用，邋遢的出租车司机不停地用看不出本色的大茶杯灌水，不停地用酸臭的毛巾擦汗，不停地用标准的汉腔骂骂咧咧，让王钧的心情愈发烦闷。要不是离目的地还远，王钧甚至打算下车步行过去。
　　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七天长假里，王钧哪儿也没去，成天窝在家里，陪陪女儿，读读秘书钱坤弄来的那一大堆书籍，偶尔下楼，也是买份当天的报纸，看看冯零、古清她们的广告，感觉特别轻松。谁知道这份惬意，却在假期的最后一天中午，被武汉的一个长途电话给彻底打破了。
　　电话是林爷爷（第一卷第二十二节）的儿子林朴打来的。电话那边，林朴的声音很低沉。林朴说，“我妈快不行了，想见见你。”
　　“咋会哩，她身体不是一直都很好吗？”王钧被林朴的话弄得一愣，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连忙反问道。毕业后，王钧每次到武汉，都会拐过去看看他们老两口，最近一次还是春节前，感觉没多长时间，当时见面，老太太还是挺硬朗的，反而是老爷子差些，因为一次中风，丧失了语言能力。
　　“才发现没多长时间，淋巴癌晚期，完全没了抵抗能力。”林朴解释说，“你知道的，我在北京，她们跟妹妹住一起。”这点王钧倒是知道，两千年的时候，林爷爷的女儿林娜从国外回来，老两口就搬回学校住了。这几年林娜一直单身，跟父母住在一起。
　　王钧这才接受了事实，问了医院的名称和地址，答应马上就赶过去。
　　但即使是乘坐飞机，然后从机场打的赶到武钢总医院，离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王钧终是没能见到林奶奶最后一面，只能跪在太平间里，捧着老人的手掌，希望能让她有所感知。
　　林朴在后面轻轻拍了拍王钧的肩膀，跟他说人死不能复生，叫他别往心里去。他跟王钧只是见过一面，而且是年前的短短半个小时，他不知道王钧的痛苦有多少根由和诚意，但既然能大老远匆匆赶来，非亲非故的，也算是对母亲临终牵挂的最大慰籍了。
　　王钧的悲痛是诚挚的。大学四年，反叛的年龄刚过，正是重新找回慕孺之情的年龄，王钧却因为母亲卧病在床，父亲成天不见踪迹，而继续被“冷落”在“家”的边缘，只能寄情于同肖倩的未来（第一卷第八节）。相比之下，林奶奶的小屋虽是偶而的闲适之所，却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王钧对“家”的渴望。因此，这份感情，虽然容易淡漠，但一旦勾起，却仍然记忆犹新，温暖缠绵。
　　待王钧的情绪好些，林朴扶着他的肩膀，请他出来，给他介绍呆在外面的“亲友”。林奶奶的亲友不多，往日的同事或学生，要到追悼会那天才会赶来，滞留在现场的，只有林朴、林娜和另一个女人，林朴说是他的爱人。王钧就过去跟两人打了招呼。林娜四十左右，许是在国外呆过，受人家的文化影响较深，妆化的很浓，衣服发式也相当暴露随意，只是谈不上性感，满眼都是病态的赤红和松弛的皮肤，让人心里毛毛的，非常不舒服。林朴的老婆反倒要好些，精精瘦瘦的，戴了副金丝眼睛，衣服也很得体，只是顾盼间的眼神，给人一种很刻薄的感觉。
　　两个女人对王钧很冷谈，答应了一声，依旧在那儿低声私语。林朴拉了王钧到外面的坐凳上说话，见王钧只身一人，没带什么行李，知道来的匆忙，就劝他休息休息，明天回去。林朴说，谢谢你能过来，我替老太太谢谢你。
　　王钧知道自己不属于他们，但就此离去，心里总有些不舍，就问什么时候火化，自己想等追悼会过了再回去。林朴说跟那边联系过了，9号上午可以排上队，但还得回去跟父亲商量再定。9号就是后天，王钧想想自己也等得及，就决定先去看看林爷爷，再去找个住处。
　　两人出来医院，王钧见林朴径直上了201路公交车，就也跟了上去。车里人很多，又没有空调，一股浓浓的汗臭，林朴挤过去把票买了，并朝王钧晃了晃，示意替他买过了。王钧见他挤公交的动作相当老练，估摸着北京那地方居不易，即使有些技术，他的家庭情况也会不太乐观了，王钧就打算不去买什么礼物了，给他们一些钱，虽然有些俗，却要实际些，算是对老人往日关爱的一点回报吧。
　　车到青山广场，两人下来，王钧感到衬衣和内裤都汗湿了，看林朴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感叹说武汉的天气真不是盖的。林朴擦了把汗，也笑着说在北方呆久了，真是有些不适应了。到了这里，王钧已经知道路了，林爷爷家就住在广场后面的一个小区里，原是三中的教职工家属院，房子相当有些年头。
　　两人上的楼来，林朴敲门，好半天老爷子才出来开了。王钧一见林爷爷，泪水就又下来了，跟年前相比，老人愈发衰老，头发几乎掉完，眼袋和两腮无力耷拉着，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林场小屋的风采了。
　　林爷爷打开门，本遇转身离去，却突然发现是王钧，顿时眼睛一亮，但只有那一刹那，随即就又恢复了暗淡和浑浊。王钧知道他已不能说话，只能以拥抱来跟他打招呼。林爷爷也伸出手来，把王钧拥在怀里。离日落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屋里光线却很暗，通风也不好，感觉很闷热，但肌肤相接的那一瞬间，手臂上传来的却是一片毫无生机的冰冷，王钧的心蓦地一沉。
　　与林爷爷的交谈很艰难，不光是言语问题，关键是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手也总是不停地颤抖，所写的文字很多都看不清是什么意思。林朴说，自从母亲查出癌症后，父亲就几乎陷入了自闭，今天愿意交谈，已经是很难得的了。王钧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噙不住了，噗索索地落了一地。
　　老人见王钧落泪，就给他递了张纸巾，还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在纸上写了句，“人总要死的，不要伤心。”
　　就在这一闪而过的笑容里，王钧一下子捕捉到了往日的影子，心里又感觉好受了些，就跟老人说，等林奶奶的后事办完了，想接他去LC，让自己孝顺一段日子。老人竟然又笑了一下，在纸上说“好的。”
　　两人就这样交谈了一会儿，王钧跟他说了家庭的近况，老人的心情仿佛也好了许多，竟就在竹椅上睡着了，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林朴过来招呼王钧出去，然后把竹椅放倒，为他盖了条薄毛巾，轻轻带上了房门。
　　到了门外，林朴好久都没有吭声，直到王钧说要去找个宾馆住下来，林朴把他送到楼下，才握着王钧的手，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两年老人蛮委屈的，”再走一阵，林朴又叹了口气，轻声跟王钧说。
　　
                  第三十三节
　　青山这边王钧不熟悉，但也不想跑远，就在附近的热电宾馆开了个房间，准备暂住几日。一个人出门，王钧对宾馆要求不高，并不像很多人那样，专挑高档的，在王钧看来，只要干净安静，有张床就行。
　　这次出来的匆忙，王钧只是带了张信用卡和少量现金，所以在宾馆洗了个澡后，王钧打算出去找家建行，取点现金。在此之前，王钧给肖倩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边的情形。肖倩在那边也是一阵唏嘘，叫王钧不要担心家里，多住几日，好好陪陪林爷爷。王钧又分别给周大同和秘书钱坤打了过去，说自己到武汉办点私事，可能要到下周一（10号）才能回去。
　　在红钢三街，王钧终于找到了一家建行，取了五千块钱现金，王钧本打算去买件换洗的T恤，却接到林朴的电话，说老爷子醒了，一定要叫王钧过去吃晚饭。此地离林爷爷家不远，但一天的奔波下来，王钧终是没有步行过去的勇气，还是打了个出租车。
　　林爷爷家这会儿热闹了许多，林娜和林朴老婆也回来了，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较瘦，很长的头发，也戴了幅金丝边的眼镜。林朴介绍说是他儿子林竞，并让林竞叫哥哥。林竞却只是抬头瞟了一眼，并不说话，依旧坐在那儿，屁股都不动一下，用双手捏着手机，不知是打游戏还是发短信，电视上正在演动感地带的广告，很多男孩都喜欢模仿周杰伦装酷。林朴仿佛已习惯了他这样，也不在意，直接领着王钧去了老人的房间。
　　休息了会儿，林爷爷的精神好了些，见王钧进来，就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老人的房间非常简陋，除了他的竹椅，只有一张木床，加上个大黑柜子。林朴让王钧坐到里面，自己坐在老人身边，跟他说了后天火化的事。老人在纸上写了句“你看着办吧”，就把他给打发了。
　　林朴出去，王钧就挪到了老人身边，拉了他的手。王钧本想跟老人聊聊天，却一时找不到话题，开不了口。老人却示意王钧关了门，在纸上写了句“林娜和贾秀娟都不是好东西，等我死了，千万别跟他们来往了”，然后就匆匆撕了。看老人凄凉的眼神，王钧的心更痛了，却感到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将老人的手更紧紧地握着。
　　到吃饭时候，林朴进来叫，王钧就扶着老人出去。这时候林娜、林朴老婆（此时王钧已经知道她叫贾秀娟了）和林竞已经坐下，林竞甚至没心没肺地开始吃了。林朴招呼王钧坐下，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相当冷漠。王钧是来看老人的，只好当作看不见，而且桌上也确实没什么菜，就简单吃了点，放碗算了。
　　林爷爷吃的更少，放下碗，就示意王钧陪他下楼走走，林朴想起来跟着，却被他老婆的眼光制止了。王钧扶起老人，想了想，还是把裤兜里的五千块钱掏出来放在了桌上，说自己来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这点钱，请叔叔阿姨们买点纸钱，替他给林奶奶烧了。林娜这才起身假意推让了两下，说这怎么好意思，却顺手把钱放到了茶几的下隔。
　　王钧扶老人下楼，两人依旧沉默。王钧看老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就安慰他说自己现在是大老板了，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王钧就顺着这个话题，把自己近两年的状况跟老人说了，老人听说王钧真的干的不错，神色这才缓和过来，还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继续往下走。
　　直到七点多，外面有些凉了，老人才示意王钧送他回去。许是那五千块钱的关系，或是林朴的劝说，贾秀娟和林娜的态度终于好了很多，还举动把老人接进了屋子，并请王钧明天还来陪陪老人，他们得去医院，“实在是太忙了。”
　　回宾馆的路，王钧是走着过去的。武汉的天气虽然炎热，但毕竟是五月，太阳一落山温度就下去了。从和平大道到工业一路，两边的夜市早已起来，人渐渐的多了。但徜徉在这或匆匆或散漫的人流中，王钧却发现，这城市竟然是如此的陌生，让王钧想要尽快回家了。
　　……………………
　　但不管怎样，王钧还是要坚持到林奶奶火化后才能回去。
　　8号一整天，王钧就呆在林爷爷家，陪他聊天，扶他下楼散步。今天是长假后的第一天，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陪着老人，置身其中，王钧总是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陌生和孤寂，到中间老人睡着的时候，这种感觉愈发的强烈，让王钧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象要发生，只好给老人留了张纸条，出去买些水果回来，调节调节心境。
　　在门口水果摊边转了一圈，挑了两串香蕉，跟小贩搞了搞价，直到王钧感到状况好了些，才转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候，王钧接到了修平的电话，说找他汇报检测中心的事，却没想到他跑到武汉来了。修平说，放假期间，他跑了省会的两家检测中心，起草了个组建方案，想请王钧先把握把握。
　　王钧也领修平到过林场的小屋，就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说了，让修平把准备的材料给周大同看看，回去好直接研究。修平却告诉王钧说，他也想到武汉来一趟，问王钧住在哪儿，他好赶来会合。
　　王钧以为修平也要来参加追悼会，刚要劝他别来，修平却说的是别的事情，修平说他听一个留校的同学介绍，说因为学校合并，学校原先的材料实验室要处理一部分设备，自己想过来看看，如果用的着，就买回去算了，总比买新的要便宜的多，而且更容易上手操作。
　　王钧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不过想想，倒是也很有可能，2000年，自己的母校被另一所重点大学合并，因为专业有重复，合并实验室，淘汰一部分实验设备也是正常的。王钧就问修平什么时候过来，自己给他预订个房间。
　　修平听王钧同意他的意见，就在那边说宜早不宜迟，他下午就过来，估计六点多会到，干脆约着管事的老师，晚上边吃边说。
　　王钧把水果送回去，看老人一时半刻没有醒的样子，想着晚上要谈业务，再住在热电宾馆就不合适了，便打的回去退了房，并打电话到滨湖花园订了两个房间，那里离学校近些，到青山区也好走，穿过东湖就到了，更重要的是，那里请客，比较有档次。
　　
                  第三十四节
　　五点多，林娜和贾秀娟回来，带了些熟食，王钧跟她们告辞，说晚上有点事情，明天早上准时过来为林奶奶送行。林娜出人意料地送王钧下楼，顺口问了王钧住在哪里。王钧也没在意，顺口说在洪山区的滨湖。林娜的眼睛亮了亮，却又欲言又止。王钧连忙问有什么事情，林娜说没事，离这儿远，路上你多注意。
　　王钧赶到滨湖花园，修平也刚到这里。两人的房间在隔壁，修平简单洗了洗，就拿了方案过来跟王钧汇报。其实王钧对这块也不熟悉，但他知道，这完全是拼技术和设备的营生，而且营业额和利润也不会太大，跟房地产和路桥相比，需要耐得住寂寞，静下心来，慢慢经营。王钧相信修平能够胜任。
　　修平跟王钧提出，想请何立恒过来帮忙。自从知道何立恒的去处后，修平在工地没事干，就经常会跟他通通电话，问问近况，并商讨一些施工管理的措施。何立恒也经常跟修平抱怨，说工地上如何如何辛苦，而且没什么意思。跟他们三个相比，何立恒反而是最需要安定生活和较高收入的，修平就想通过这个机会，把何立恒弄到LC去。
　　对此王钧当然同意，他让修平问问，看何立恒愿不愿意。修平笑着说想不通何立恒不愿意的理由，但还是当即把电话打了过去。
　　谁知道修平把电话打过去，那边却没人来接，想想这时候工地应该有人，修平就锲而不舍地一直拨着，终于在十几分钟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过来，说何立恒五一回武汉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何立恒竟然在武汉，这让王钧和修平很是高兴。何立恒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因为联系业务的是修平，王钧就让他在宾馆等着，自己去何立恒家找他过来，晚上一起吃饭，再好好叙叙。
　　王钧到门口打了个出租，很快就到了小东门。凭着记忆，王钧让司机开到舒家街。王钧发现，跟上学的时候比，武汉的变化太大，而这儿却好像受到了保护般，没一点起色。正是六点来钟的时间，小摊小贩们都出来了，早早地支起了生意，满街除了争吵和叫卖的喧闹，就是火炭和臭干子的气息。
　　到了这里，车肯定是开不进去的，王钧付了钱，却突然发现，自己是不知道何立恒住在哪里的。拍拍脑门，王钧只好拨了修平的手机，修平在电话里解释了半天，王钧还是搞不清，修平只好跟王钧说，叫他找人打听打听，何立恒是那儿的老住户，说不定很多人都认识。
　　从小到大，王钧最烦的就是问路之类的事情，但今天没法，只好再勉为其难一次，总不能回去换人过来。不过好在，王钧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没走多远，王钧就看见了个熟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和他的糯米丸子摊，王钧记得，何立恒叫他三叔。毕业那年，肖倩到武汉来看自己，自己、肖倩、修平、黎冰和何立恒五人，就是在他的摊子上吃的（第一卷第三十四节）。
　　王钧过去叫“三叔”，问能不能帮忙找一下何立恒。那人显然早就忘了王钧，但听王钧叫他“三叔”，知道肯定是何的熟人，而且能记得他，就相当的高兴，立即热情地请他坐了，急颠颠地跑去找人，临走时还不忘给王钧端了一大碗丸子，叫他尽管吃，不够自己去盛。
　　不一会儿何立恒过来，见是王钧，非常的意外和高兴。何立恒还在假期中，闲居在家，听说有人找，就匆匆出来了，还穿着拖鞋、短裤和背心。跟六年前相比，许是压力太大，又长期呆在工地，何立恒老了许多，黑了许多，依旧瘦削瘦削的，不过看起来气色和精神都还不错，胳膊和大腿上也有了些肌肉，紧绷绷的，没一点疾病缠身的样子。
　　王钧告诉自己来武汉的目的。何立恒听说修平也来了，自然更是兴奋，就让王钧再等会儿，自己回家去换衣服。王钧没说修平的打算，他想让修平亲自来谈这件事，何立恒是个敏感的人，王钧觉得，让修平出面，对他们将来的相处会有好处。
　　等何立恒再过来，已经换了短袖、长裤和皮鞋，头发也梳理过，水淋淋的。两人跟“三叔”告了别，就又打了个的。下车的时候王钧抢着付钱，何立恒也没来挣，只是笑着说你是老板，理应照顾难兄难弟。
　　两人进了餐厅，客人已经到了，老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稍胖，自称姓李，去年才从外面调来，管理材料实验室，王钧等人就叫他李老师。中间牵线的同学也姓李，叫李卫东，比王钧等人高一届，与修平是同乡，曾到过他们寝室。李卫东现在经营了家效果图标书制作公司，也微胖，皮肤保养的极好，头发的湿度，跟何立恒很有一比。
　　在王钧、何立恒回来之前，修平已跟李老师谈了试验设备的事，剩下的工作只剩下吃饭，和所谓的感情沟通。但今天王钧心情不好，提不起兴致，何立恒不能饮酒，修平又是个不善交际的角色，所以饭场有些冷谈，早早就结束了。散场时修平跟李老师约定，明天过去看了设备，再商量价格和购买方式。
　　三个人回到房间，嬉闹了一阵，累了，却突然发现没什么话说，近况电话里都知道，各人状况不同，说的多了反而惹人烦闷。几个人围着茶几喝茶，何立恒建议回母校看看，找找当年的感觉。
　　毕业后，王钧只回来过学校一次，而且是在次年的春天，学校还没被别人合并。王钧那次回来，是想打听冯文音的消息。到LC市的头半年，一切都需要安置，忙忙碌碌的，再加上心理因素，王钧一直都没跟冯文音联系。直到春节过后，王钧想给冯文音拜年，却发现她家的电话停机了，又打了一大圈，到团委和人事处，再到很多认识她的老师那里，才得知她已经辞职，具体去处没人清楚。王钧当时就安顿了工作，直赴江城。
　　可是王钧在武汉转了几天，也没能找到任何信息。冯文音是98年9月份辞职的，档案关系挂在了武汉高新区的人才中心，房子也卖给了学校的一个老师。王钧不知道冯文音的辞职跟自己有没有关系，王钧只能希望她没有，因为在一起的时候，冯文音曾多次表露过对生活的不满意。也许是最求新的自我去了，王钧经常这样想，但不管怎样，也确实让他惆怅过好一阵子。
　　
                  第三十五节
　　王钧一到学校就后悔了。也许是心境使然，这两天见多了物是人非，本希望能重拾旧梦，找回点当年同学少年的感觉，却在熟悉与陌生间让王钧品味出了更多的无奈和凄凉。
　　的确，在这里，林荫道还是那个林荫道，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就连操场边的那个破雕塑依然残破如斯，没有一丝岁月逝去的痕迹，恍如昨日，王钧记得，那是自己上一届的某个同学在吃完“散伙饭”后敲破的，为此还被通报批评，照片在橱窗里悬挂了好一阵子。但置身其间，王钧却培养不起一点回家的激动，匆匆掠过的学子，或路灯下慢慢徜徉的对对情侣，或完全漠视，或以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这三个格格不入的怪物，让王钧感觉自己就象是重回人间的幽灵，被熟悉而又陌生的校园所遗弃。
　　何立恒却兴头很足，提议再回303看看，王钧只好跟着。依旧要经过教师公寓、教工食堂、学术中心、图书馆，才能到达学生生活区。在教师公寓的一侧，何立恒还记得当时他就是在这里晕倒，被王钧送到校医院的。
　　三人来到11栋宿舍，这里并不安静，灯火通明，各层楼道里都有人，三五堆聚在那里，或打牌，或聊天，时不时地发出阵阵怪笑，还有喝骂，倒和记忆力没有两样。三人拾阶而上，发现守门的老头不在，没有任何人过来询问或阻拦，这让王钧莫名地一阵释然，仿佛小偷发现没有保安一般。
　　终于到了三楼，何立恒过去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穿了条大裤衩，光着上身，头发也长的不像样子，如果不是嘴角的两抹绒毛，几乎要让人怀疑他的年龄。
　　那人疑惑的看着三人，打量了再三，才问找谁。
　　这时候当然是何立恒出面，他解释了目的，说就想进去看看，找找当年的感觉，不会打搅太多时间。
　　那人又看了三人几眼，显然并不太相信，但还是让开了身子，叫他们进去。
　　寝室还是原先的格局，进门是间小厅，摆了八张小桌，是学习的地方，不过此时一个人都没有，估计要么去了教室，要么玩儿去了。桌上也少有书籍，却是几个没刷洗的饭盒，发出阵阵说不出的味道。
　　在厅的背面是两间卧室，依旧挂着303和304的牌子。何立恒推开303的门，那人本准备阻拦，见已被打开，也就算了，只是跟着。几个人进去，却发现屋里只有个女生，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同样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那女生见有人进来，只是抬眼瞟了一下，没吭一声。
　　王钧早就忘了自己当年也是不是这副德行，两张高低床上，没有一个是整齐的，地上更乱，到处是烟头、纸片、拖鞋和方便面盒子，估计好几天都没人清扫过了，味道比外面更奇怪，更难闻。
　　何立恒跟那男生说话，问是大几，什么专业的。那男生说是大三，专业三人却没听说过，原来学校合并后，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院系，完全被打乱了。何立恒就跟他说，这那张床曾是自己的，那张床是另外两人的，至此，那一男一女才有了些兴趣。
　　王钧却仍然提不起兴趣，到窗边看了看，外面乌七嘛黑一片，完全看不出哪里是“小三峡”，哪里是喻家湖，但王钧的心思终不在这里，因为即使什么都看不见，透过沉沉的夜幕，王钧也知道，学校的后面就是喻家湖，喻家湖后面是更大的东湖，再过了东湖，那里就有两个沉默的老人，一个已离自己远去，而或者的，也只能永远的沉默。
　　修平见王钧的脸色不对，就招呼何立恒，说不要影响别人太久了，赶紧回去。何立恒回头看看王钧，又看看修平，想说什么，但还是收住了，跟那两人告了辞。
　　三人下楼，顺了原路返回，便没有言语。王钧知道是自己的原因，但确实不想说话，他觉得，两人能够理解自己。
　　出了校门，马路对面就是当年冯文音居住的那个小区，现在成了武汉高新区光谷的一部分，四周盖满了漂亮的创业中心写字楼。王钧信步走了过去，差点被飞驰而过的公交车撞着，修平和何立恒连忙跑过去，拉着他过了马路。这让何立恒终于又找到个话题，说武汉有个说法，“702超出租车不算厉害，702超702才叫疯狂”。何立恒说的702，就是刚才差点撞到王钧的702路公交车，在武汉的公交车里，速度是出了名的。
　　王钧来到小区门口，却没有进去，六年前王钧已经进去过，知道那个二十一楼的东户已经是别人在居住。王钧抬头看了看那曾经再吸引自己的落地玻璃窗，此时却是一片漆黑，幽冷幽冷地反射着别处的灯火。
　　站了好一会儿，王钧才暗暗叹了口气，打算离去。但转身的那一刹那，王钧突然发现从门里面出来个老太太，富富态态的，正是当年在电梯里碰到过的宋婆婆（第一卷第二十节），老太太提了把宝剑，正匆匆忙忙地打算往哪儿去。
　　王钧连忙迎了上去，热情地问了声宋婆婆好。宋婆婆见一个年轻人拦住了自己，愣了一下，但还是很高兴地说，“回来了，那赶紧回磕，要有事回头再聊，我该迟到了。”说完就一路小跑地走了。
　　王钧知道她是早就忘了自己，那自己当作院内的其他人了，只好苦笑了一声，跟着修平和何立恒走了。
　　回到宾馆，修平知道王钧没有了谈兴，就让何立恒住了他屋。修平让王钧不要乱想，好好睡一觉，自己晚上跟何立恒谈谈，明天一起再回学校去看设备。
　　王钧让修平替自己向何立恒说声抱歉，就早早地洗洗睡了，可躺在松软豪华的大床上，王钧却感觉脑袋像塞满了棉花一样的涨疼，全身也又酸又软，很累，但怎么也睡不着。王钧只好又起来，拉开窗帘，坐在窗下的沙发里抽烟。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王钧突然发现月亮竟然出来了，虽已经半圆，却非常明亮，水洗一般，皎洁的洒满了大半个房间。
　　
                  第三十六节
　　5月9日是母亲节。就在这一天早上9点，王钧送走了曾经可亲可爱的林奶奶，亲眼见着她被送去火化，然后变成一捧白灰，装在个小小的骨灰盒里，被儿女抱走，送去公墓埋了。
　　天气依旧晴朗而炎热，没有一丝下雨的意思，来送行的人不多，包括之前简短的追悼会，除了一些亲戚，就是几个当年的老同事、曾经关照过而且还记恩的学生，还有些街坊邻居。小礼堂并不大，学校工会主席的悼词有气无力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空空荡荡的。
　　王钧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也不认识王钧，更没人替他们互相介绍认识，他们将是王钧生命里的匆匆过客，以后的日子里，很难再出现交集。所以王钧就在一个角落里扶着林爷爷，随着老人一起给每位来宾点头致意。老人决意要来，林朴兄妹忙，就把照顾他的任务交给了王钧。
　　老人表现的很坚强，还特意换了身衣服，穿着洁净的白衬衣，蓝色的裤子，宛如当年在林场小屋，或者更早，又回到三尺讲台的从容，平静地面对老伴的离去，这让王钧多少有些欣慰。
　　所以在往墓地去的车上，王钧还跟老人提起，林奶奶“五七”之后，自己就过来接他到LC住些日子，老人点头表示同意，还拍了拍王钧的手，然后把老伴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
　　安葬完骨灰盒，按惯例是请亲朋好友们吃饭，林娜订在和平大道上的一家饭店，王钧没有去，他送林爷爷回家，并精心给他做了一份臊子面。以前在林场的时候，林爷爷就好这口，每次王钧过去，都会给他做一些，对于面食，北方人的手艺，南方人是怎么也赶不上的。当然热干面不算，严格的说，热干面只能算是速食品。
　　到LC，特别是结婚后，王钧很少下厨，所以手也生了些，买了湿面条、肉丁、豆角等一干用品，回来鼓捣好，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但即使是这样，老爷子的兴头也很高，依然抱着老伴的照片，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不愿去休息。直到王钧做好盛到桌上，老人才把照片放在香案上，伏案大吃。这是王钧来汉后看到他胃口最好的一次，老人吃了两碗，加上王钧自己，竟然吃了半锅。
　　吃完饭，王钧刷碗，老人也非得要来打帮手，两人把厨房好好清理了一遍。自从林奶奶生病，厨房里就脏得一塌糊涂，这点王钧倒能理解，单看林娜那副打扮，也不可能是个会收拾的主儿。
　　因为还要去跟修平他们碰头，等把厨房收拾好了，王钧就跟老人告别要回宾馆去，天黑时才能再过来。林爷爷此时仍然很兴奋，他让王钧尽管回去忙自己的事情。老人在纸上写道，老伴已经去了，自己还得好好活着，叫王钧不用担心。王钧不知道老人是不是故意装做自己看的，好让自己安心，但明显的，老人能有现在的心态，确实已经很不错了，就又安慰了他几句，说如果公事办完了，明天就会回去。
　　老人陪王钧走到小区门口，看他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去，王钧给老人挥了挥手，见他已经拐到路边的菜摊，消瘦的背影虽然依旧萧瑟，但毕竟是回到生活状态，这让王钧更多了些欣慰。
　　怀着这样的心情，王钧很快就回到了滨湖花园，中途还拐到中南商业大楼买了件T恤，出来的匆忙，王钧没带换洗衣服。王钧怎么也不会想到，刚才的分别竟会是永别，要是知道如此，接下来的大半天，王钧肯定会与他寸步不离。
　　但人毕竟不能先知先觉。王钧回到滨湖花园的时候，发现只有修平一个人在哪儿等着。修平见了王钧很尴尬，上午去学校的路上，他跟何立恒提了想请他帮忙的事，并表示也征得了王钧的同意。本来在修平看来，何立恒应该会是满口答应的，到LC去，生活安定，可以互相照应不说，最起码收入上王钧也不会亏待他的，但让修平没想到的是，何立恒竟然立即就拒绝了，何立恒的理由很简单，还不想离开现在的单位。
　　有了这个插曲，上午的洽谈虽然很成功，但何立恒还是表现的有些精神恍惚，从学校里出来，就跟修平说自己还有事，叫他跟王钧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修平不知道何立恒的顾忌在哪里，只能归结于他幼稚的骄傲，不屑于跟同班同学去打工，修平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帮王钧说话时何立恒的眼神，就更加坚定了这个猜测。
　　对此修平只能苦笑，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何立恒就多次笑话自己是书呆子，但现在看来，修平发现，何立恒却要比自己还要愚痴，他没跟王钧说出自己的猜测，但他知道，王钧一定也能看出这其中的道道，在一起四年，彼此的优缺点大家都很清楚。
　　王钧果然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去。在修平提出这个想法那一刻，王钧就估计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但都是同学，他也没法阻止修平去尝试，否则可能会伤了修平的热心。
　　因为一段的失败婚姻，修平不愿意在武汉做过多的停留，跟学校那边沟通的差不多了，也验了货，修平就跟王钧请假，想回老家一趟，看父母如果愿意，就把他们接到LC去住些日子。检测中心还得一段时间筹备，修平这段时间会很忙，跑注册，跑资质，招聘人员，购置设备，估计没一两个月不会安宁，古清也忙的不可开交，两人就合计着把修平的父母接来，起码早晚有了安生饭吃。那次婚姻对父母的打击更大，修平也想尽快地让他们高兴高兴。
　　又剩下王钧一人，自然不能再搬出去住了，王钧就到商务中心去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并给肖倩打了电话，让安排接机。看看表，还不到四点，王钧打算再到外面去转转，看给林爷爷买点什么礼物，晚上好带过去，顺便算是告别。
　　可是王钧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了林娜和贾秀娟，两人刚从出租车里出来，外面天气很热，两人脸上油亮油亮的，见了王钧特别兴奋，连忙跑过来，说“真是好极了，还担心你不在宾馆哩！”
　　
                  第三十七节
　　林娜和贾秀娟的到来，让王钧非常意外，连忙把两人迎到楼上房间。王钧的房间是那种带个小客厅的，客厅里还有个小吧台，比较适合接待几个客人。
　　林娜在沙发上坐了，贾秀娟还特意跑到里间去转了转，边看边啧啧惊叹，说五星级就是五星级，只是个住宿的地方，还弄的这么奢侈。林娜就笑话她还是首都来的，这么老土，林娜说楼上的总统套房，那才叫豪华奢靡。
　　王钧给两人倒了茶，也坐到对面的沙发里，问两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林娜见王钧发问，就拿眼光示意贾秀娟，叫她来说。贾秀娟受意，喝了口水，又清了清喉咙，才向王钧道歉，说来了这几天，忙着奶奶的后事，一直没好好招呼，叫王钧不要介意。贾秀娟说，“昨天林朴还说，这回让你破费，很不好意思，叫我专程向你道谢。”
　　王钧连忙说不敢，说这点不算什么，以前承蒙两位老人诸多照顾，却没能好好回报，本来过来打打下手，却什么力也没出上，正感到过意不去。本来她俩过来的时候，因为林爷爷的告诫，王钧还有些警惕，这会儿知道了来意，倒搞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这样闲聊了会，贾秀娟突然问起王钧在哪儿高就，贾秀娟笑着说，“这问题虽然很冒昧，但看两位老人对你这么关心，就好像一家人，所以我也就是问问，希望你不要介意。”
　　“哪会呢？”王钧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在LC自己和人合伙开了家公司，生意还过得去。”面对这样两人，王钧还是有些怀疑，所以不敢说大了。
　　谁知道人家等的就是这句，贾秀娟听王钧这么说，迟疑了下，又看了看林娜，终于在她目光的怂恿下，从包里拿出个红木头盒，小心地打开了，取出只翡翠镯子，问王钧认识不认识。
　　王钧一看那镯子，就知道肯定是林奶奶那只，当年林爷爷从潘家园淘回来一对，后来自己领肖倩到他们家去玩，林奶奶就送给她了一只，当时冯文音也在场，还取笑了老人两句（第一卷第三十五节），说自己的学生不给，却给了未过门的干孙媳妇。肖倩的那只现在还在家里，因为是翡翠的，戴着不方便，一直放在首饰盒里。
　　贾秀娟见王钧承认，就跟王钧抱怨说这几年两个老人一齐生病，家里被扫荡一空，就剩下这么个东西，希望王钧能把那一个还了，她们拿去换钱，好继续赡养剩下的老人。
　　王钧没想到贾秀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贾秀娟看王钧的神情，就叹了口气，故意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我也知道你跟他们的感情，想要留作纪念也行，我们也是没办法，人穷志短，没有别的法子，昨天我去找人做了个评估，这是报告。”贾秀娟把评估报告递给王钧，接着说，“你要相信，他可是武汉最有名的玉器专家，上过中央电视台做评委，从没走过眼，光鉴定费都花了三千多。”
　　王钧傻傻的接过鉴定报告，见是张红色的纸片，除了镯子的照片，就是手写的“清末民初翡翠玉镯一对，价值人名币六万元整，”还有果然龙飞凤舞的名字，是啥叫啥怎么都看不清楚。王钧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判断这镯子就是一对儿的，但这时候他也考虑不了许多，总感觉大脑晕晕乎乎，对什么都没有反应，却又觉得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儿。
　　林娜看王钧没有反应，以为他是在琢磨怎么抵赖，就一把又把鉴定报告给抢了回来，冷冷地说，“希望你能想清楚，老人刚走，我们也是不想撕破脸皮，如果告到法院，你还真说不清楚那个镯子的来历。”说完就拿了镯子，起身预走。出门的时候她跟贾秀娟有过分工，就是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一定得把钱弄到手。
　　贾秀娟自然得拉着林娜，连说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好商量，弄到法庭对谁都没好处。
　　林娜却依旧站在那儿表演，愤愤地嚷嚷，“谁不知道老太太是个小气的人，到死了镯子还不愿意拿出来，却说是送给他的，谁会相信，有谁作证。”
　　王钧这才反应过来，感情两个人是来要钱的，立即就火了，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林娜说，“我一直喊你叫姨，你说话也得有依据，明明是老太太送给我的，林爷爷可以作证。”
　　“老爷子，”林娜也不示弱，翻着白眼冷笑着说，“他能说话吗，就是能说，他去年脑中风，早就糊涂了，我有医院证明，看法院相信谁的。”
　　“那你去告吧，”王钧气急反笑说，“让法院到我家搜查去。”
　　林娜没想到王钧会来这招，一时没了言语，只好骂了句“无赖”，转身就出去了，借着转身的机会，她朝贾秀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着软磨，不要放弃。但她却没想到，这眼神却通过门边的镜子，正好落到了王钧眼里。
　　贾秀娟却不知道这些，依旧装模作样地追出去喊了两句，然后回来，边走边叹气地跟王钧说，“在国外呆时间长了，就是一根筋，你别介意。”
　　看着贾秀娟的表演，不知道怎么回事，王钧的怒火“腾”地就灭了，代替的，是一股冰凉冰凉的失望，让王钧一阵阵的心痛，王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两个老人辛苦一生，正直一生，善良一生，却培养出了这么样的后人。
　　贾秀娟在王钧面前重又坐下，本准备接着唠叨，一抬头，却看到了王钧洞察一切却又痛苦莫名的眼神，被吓了一跳，然后是一阵心慌，终于把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惶惶地坐在那里，不敢吭声。
　　“为什么？”王钧盯着贾秀娟问，“很难吗？”
　　“是难，哦，不是，”贾秀娟目光闪烁地说，“老人看病确实花了不少钱，我们收入又低，还得供孩子上学。”
　　“两位老人不是都退休工资和医疗费吗？”王钧奇怪地问。
　　“是，”贾秀娟低头捏着衣角说，“前年林娜回来，跟她哥一起做生意，跑到北京倒腾螺旋藻进出口，一下子就亏了几百万，老爷子就是那时候生气中风的。”
　　顿了顿，贾秀娟又说，“我的房子也被卖掉还了债。”
　　王钧站起来揉揉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说，“从没听两个老人说这事。”
　　“他们一辈子都好面子，不愿意跟别人说。”贾秀娟解释说，然后拿了怯怯的目光盯着王钧。
　　过了好久，王钧又叹了口气，收起茶几上的镯子和鉴定报告，对贾秀娟说，“不管这两只镯子值多少钱，这六万我都会如数给你们，就算是对老人的一点回报吧，希望你们今后能善待林爷爷，让他安度晚年，别再为你们伤心。”
　　贾秀娟没想到王钧这样就答应了，顿时喜出望外，站在那里只搓双手，一幅迫不及待的样子，让王钧不知道自己的意思她能理解多少，愈发的烦心。
　　王钧知道门口有家建设银行，就带了贾秀娟过去，出门的时候，王钧发现林娜还在大堂里等着，见王钧出来，故意别过脸去，然后在后面跟着。等到了银行，才飞快地跑上来，低声问贾秀娟怎样了。
　　贾秀娟不好说什么，就做了个手势让林娜噤声，王钧也懒得搭理她，搞得林娜很没意思，只好在一旁讪讪地陪着。王钧到VIP取了钱，递给贾秀娟，贾秀娟忙不适地接了，还低声说了谢谢。
　　出了建行，贾秀娟跟王钧告辞，问王钧晚上还过去不。王钧实在是不愿意再看到这两人，就叫她代向林爷爷告别，说自己有急事回LC去了。拿到了钱，贾秀娟自然也不想王钧再出现在自己家里，连忙答应了，叫王钧尽管放心。
　　两个女人就这样走了，王钧向另外一个方向回宾馆，没走多远，就听见林娜在跟贾秀娟说，“要知道，该找他多要些的。”
　　
                  第三十八节
　　毕竟季节不到，白天虽然炎热，夜风仍是凉簌簌的。王钧到九峰靶场附近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当年林场小屋的位置，树林还在，因为是速生林，被更换了很多，稀稀落落的，再加上周边正在开发，修了马路，建了别墅，找不到半点当年的参照物，王钧只好坐在因修路而开辟的山坳里，让凉风去涤清纷乱的思绪。
　　跟贾秀娟她们分开后，王钧就回到宾馆，跟肖倩打电话说了此事。肖倩在那边也是一阵唏嘘，到不是为那六万块钱不值，肖倩理解王钧，他是那种很难割舍情感的人，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也许他会把他们当作自己人一样的来往和照顾，可是偏偏，他们自己却选择了放弃，一下子冷漠了王钧的热情，让他无从适应。肖倩只好在那边劝导王钧，老一代的恩怨都将成为过去，人心不古，大不了就此为止，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王钧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稍稍释然了些，问肖倩家里的情况。肖倩虽然只是九建的财务总监，但因为老公的关系，平时对方方面面的进展也挺热心的，就跟王钧介绍说各方面都很正常，按部就班地在往前推进。肖倩让王钧趁着出门的机会调节调节，家里有人操心，如果有什么大事，也会电话联系，尽可以放心。肖倩说，只是孩子有些想爸爸了，睡午觉的时候还在说，好久都没见过爸爸了。
　　肖倩说到这儿，就把筱筱喊了过来。很快，王钧这边就听见了孩子稚嫩的声音，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王钧就在电话里逗了逗孩子，说只要睡一觉就能见着爸爸了，又问要不要给带什么东西。筱筱这时候还不太会“贪心”，在那边扯动纳西的说了半天，最后还是肖倩教着说了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爸爸回来就行”，即使是这样，也让王钧激动了半天，说姑娘大了，果然贴心。
　　打完电话，王钧的心情好了许多，就想趁着傍晚有些时间，天气也稍凉快些，到鲁巷去转转看看。王钧上学的时候，鲁巷还是个偏僻的小村镇，与城区相比，落后的不成样子，后来划归给东湖高新区，那儿建起了光谷广场，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美丽的现代化都市。从湖滨花园到那儿不到两公里，王钧打算步行过去。王钧想去看看，同样是新区，或许能学到些什么，对“新城科技园区”的建设有帮助。
　　可很多时候，情况的变化总不能如人意。王钧顺着316国道往东，刚走到数码港门口，就接到林朴的电话，问还在不在武汉，能不能过去一下。
　　王钧以为林朴要说那六万快钱的事，对此王钧觉得已没什么意义，而且刚跟贾秀娟说过有急事要回LC，也确实不想再见她们，就跟林朴说自己正在往机场的路上。
　　林朴却不挂电话，在那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跟王钧说，刚才老爷子突然摔倒了，现在已经不醒人事。
　　王钧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有所了解，中风病人最怕的就是再次摔倒，连忙问怎么回事。
　　林朴的声音有些颤抖，跟王钧解释说，贾秀娟和林娜拿钱回来，在客厅里商量怎么处置的事，正好被阳台上的老爷子听见了，老爷子急怒攻心，准备到客厅来，却被花盆绊倒，头也摔破了。
　　王钧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赶紧问送到医院没有。林朴说已经打过电话，救护车马上就到。王钧还要追问，那边电话里已经传来救护车的尖叫，林朴来不及说话，就把电话挂上了。
　　王钧这时候也慌了心神，也顾不上前面的谎话，赶紧拦了辆出租车，急匆匆地要赶过去。可等司机问到哪里，王钧才想起忘了问是哪家医院，只好先去老人家里，说不定留有人，可以打听一下。
　　从数码港到和平公园，打的也需要很长时间，王钧不停地催促司机，让车开的飞快，再一路飞奔的跑进院子，还是只听见了两个女人尖利的哭声的，让王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果然，问了楼下围观的街坊，王钧终于知道，自己又一次的来晚了。刚刚救护车来的时候，也是林爷爷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人家医生摇摇头就走了。“惨啦，”一个刚下来的老太太说，“眼睛瞪的老大，么样都合不下磕。”
　　王钧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感觉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大脑一片空白。对王钧，这打击比前几天林奶奶的死讯更沉重，毕竟就在几个小时前，林爷爷送自己出来，两个人还在这里坐过，说不上欢欢喜喜，但也丝毫不能让人联想到永别。那时候的老人，才刚刚调整完心态，可仅仅因为一场不该有的闹剧，就被彻底打败，甚至干脆放弃。王钧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上帮凶，但王钧实在是不愿意，也没有力气爬上楼去，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无法面对。
　　一直坐到七点多钟，直到楼上变的静悄悄的，感觉自己也恢复了些力气，王钧才慢慢起来，也不顾别人的表情，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去。走出院子的那一刻，王钧又忍不住转回目光，好一阵凝视那栋陈旧的小楼，王钧知道，随着林爷爷的逝去，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正是晚饭时间，但王钧没有一点食欲，顺着和平大道漫无目标地朝前走，直到差点被车撞着，才想起实在是没地方可以去了。犹豫了再三，还是不想回宾馆，就打了辆的，让开到东湖东侧的九峰，在这儿一直坐到了深夜。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王钧终于从悲伤中慢慢苏醒。看看表，已经是午夜时分，山风徐徐，繁星点点，薄雾朦朦，周围偶有几声虫鸣，更多的却是死一样的沉静。王钧擦了擦脸，冰冰凉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时候滴落的眼泪，头发上也是湿漉漉的，看来自己是在这儿呆了很长时间。
　　不管怎样，王钧想，是该回去歇息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六点就得起来赶去机场，得保持点体力，因为林爷爷说过，活着的还得活着。
　　（第四卷完）
　　
                  
第五卷 为了谁
第一节
　　国庆长假刚刚过去，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盛夏，气温飙升到三十七八度，即使站在商务中心冷气充足的大厅里，窗外明晃晃的太阳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感觉心惶惶的。
　　今天是LC铜钼集团成立的日子，一大早，王钧就不得不打了领带，穿了西装，赶到了刚开业的新区商务中心，来查看会场布置情况，迎接来宾，准备十点的仪式。比王钧更早到达的还有苏艳和周大同。新区商务中心建成后，通过竞争，苏艳的新城大酒店有限公司拍取得了十年经营权，现在是这里的总经理。而周大同，则是今天的主角，铜钼集团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
　　2004年的8月，位于王钧他们老家武源市的武源铜矿发生特大安全事故，由于矿井坍塌，导致四十多人被埋，虽然处理及时，死亡不到十人，但还是受到了中央和省里的严厉批评，LC市市长孙国强被行政记过一次，十几名领导被降级或停职。面对国有老矿设备落后、管理混乱、接连出现安全事故的局面，LC市委市政府当机立断，对该矿矿厂和采矿权进行了挂牌出让，10月8日，“新城建投”一举摘牌成功，以5400万元的价格取得了该矿厂和采矿权。
　　武源铜矿是在周大同的极力要求下摘牌的。摘牌的前天晚上，周大同就主动要求担当这一重任，辞去了“新城建投”总经理职务。周大同辞职前跟王钧深谈了很久。周大同说，半年的总经理生涯，让他学到了很多，也深刻认识到了自身的不足。作为投资企业，周大同认为，更需要的是一个熟悉资本运作的总经理，而不是他这样个管家型的，相比之下，他更愿意从事具体工作。至于“新城建投”的总经理，周大同希望王钧能高薪聘请一位，填补公司的薄弱环节，而他自己，周大同说决不是刻意逃避，而是希望通过这个机会，从小做起，有所作为。
　　王钧理解周大同的苦衷，却万没想到周大同会付出如此的决心和努力，短时间内就能取得如此成绩，用肖倩的话说，是“多年来被王钧压抑的能力得以井喷”。
　　交接的当天，周大同就直接搬到矿上办公，并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短时间内，让铜矿上下面貌一新。武源矿址是典型的铜钼矿床，却因为管理问题和投资不到位，当地政府只上了简单的铜选设备和湿法工艺，更有价值的钼却被白白浪费了。因此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随着“新城建投”连续三批资金的到账，周大同添购了大量设备，上了三条生产线，实现了铜钼分离提炼，成立了武源铜钼矿业公司，05年的第一个季度就实现了扭亏，并远远超过了04年全年的产值。
　　但这并没让周大同消停，在完成扭亏后，他立即又上了两个铜钼加工项目，一个是武源铜加工厂，专门生产各种管件、连铸机配件、铸造件和铜制品、化工品；一个是武源钼加工厂，加工各类钼棒、钼片和钼丝、钼元件。到06年春天，两个项目建成投产后，一举成为武源县最大的两家有色金属加工企业。
　　周大同的奋斗也激发了王钧的热情，05年秋，在刘意的牵线下，王钧成功收购了LC市电缆厂和变压器厂，并把它交给了周大同管理。这些都是以铜为主材的项目，近几年，铜价一天一个样子，很多国有电缆厂都陷入困境，活活被民营厂子挤死，LC电缆厂和变压器厂也是这样，几乎每周都有工人拉着条幅，到市里省里要饭吃。国资委副主任刘意主导着将它们卖了，让一大批工人不至于下岗失业。倒也没人去怀疑国有资产是否流失，很容易就被各级会议通过，其中包括职代会，大家甚至为此而欢欣鼓舞，仿佛本应如此。
　　根据省市国企改制和市区“退二进三”的精神，在符合城市规划的前提下，只要企业改制并迁出三环，企业原有土地是可以改变用地性质的，很多大公司都占了这样的便宜。周大同接手后，将两个厂子都搬到了新区，原有土地交给了童新开发，作为对这一年多占用他大量资金的补偿。童新在土地置换方面有很大的优势，科技园区开发公司建设的大量标准厂房正愁销售，用来置换土地，起码让两个公司减少了建设环节，设备安装调试一个月，就可以上马投产，毫不停息。
　　这个政策空子也让王钧眼前一亮，就马上调集资金，又接连收购了市中心的三家厂子，让刘意一个劲地打击他是在挖掘社会主义的墙角，透露出了奸商的本质。不过，王钧的这个行为间接地也提醒了刘意，06年初，刘意起草的市政府三号文件，彻底堵塞了这个漏洞，也给刘意争得了一个大大的政绩。三号文件的中心内容，就是把申报改变用地性质的主体由企业改为市土地储备中心，也就是说，企业搬迁后，原有土地由土地储备中心按工业用地收购，再由土地储备中心申请改变用地性质，然后挂牌出让，其中的差价，完全落到了政府手里。这种方式，基本从体制上解决了问题。
　　王钧05年底收购的三家企业，也并不全是频临倒闭和一无是处的，除油漆厂被彻底关停、人员分流外，开关厂和收音机厂都被搬到了新区，合并成了新城电子公司。合并进入新城电子的，还有LC大学的气体传感器研究室，他们以技术入股，占公司股本的三分之一。新城电子完全放弃了早已没有市场的收音机生产，转行到了气体传感器领域，说白了就是把传感器合成到开关阀门上，主要用于矿井、油田，也可民用，包括交警检查是否酒后驾车的测试仪。
　　王钧亲自出任了“新城电子”的法人代表，以示对该项目的重视。“好歹咱也算傍上了高新技术”，“新城电子”挂牌仪式上，王钧这样解释说。但实际上，通过几年来的摸爬滚打和继续深造，王钧也深刻意识到了房地产行业在持续发展方面存在的巨大风险，随着土地形势的日益严峻，房地产的暴利时代势必将过去，“新城建投”必须在此之前，开拓投资渠道，寻找新的增长极，不遗余力地支持“铜钼集团”和“新城电子”，也现实了王钧在这方面的决心，因为谁都清楚，矿产能源和新技术，永远都不会失去生命力。
　　现实也是这样的，从2004年10月到2006年8月，“新城建投”共为这些铜钼项目投入了2.4亿（包括厂房），而九月份的评估，新组建的“铜钼集团”，市值就已经达到了十七亿，这当然不包括矿厂的资源价值。
　　对每个项目进行评估，是周大同自己的主意。组建LC铜钼集团，半年前就被纳入到了议事日程，但周大同却不愿意这么草率，出于会计师的严谨，他花了半年时间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整，直到认为无可挑剔了，才安排在今天挂牌，面对公众。确实，新组建的“铜钼集团”，包括“武源铜钼矿业有限公司”、“武源铜加工厂”、“武源钼加工厂”、“LC电缆厂”、“LC变压器厂”和“LC铜钼合金有限公司”六个经济实体，虽然都属于“新城建投”的全资公司，由周大同统一管理，但毕竟大多是由国有或集体企业收购过来的，再加上快速的膨胀，在生产经营和人事方面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调整后的“铜钼集团”，将几个加工厂进行了整合，成立了专门的经营公司，从体制上完全打破了原先的局面，使其具备了集团化的运作方式。
　　新组建的铜钼集团，就设在新区总部基地的T座，整栋楼，很有气势。
　　
                  第二节
　　虽然自始至终都在为仪式忙前忙后，包括去请书记刘远和市长张沪生等人，但正式开始后，王钧却只能以嘉宾身份出现在会场，戴朵花儿站在后排，看主演周大同在那儿发表演讲。
　　书记和市长同时光临，表现了对“铜钼集团”的高度重视，从另一个层面上讲，也展现了党政领导的和谐关系。2005年2月，背了个处分，又四处受制的孙国强主动要求调离，张沪生在刘远的强力支持下，终于磨正了位置，也在LC的历史上，刷新了记录，打破了市长必须空降的惯例。投桃报李，张沪生担任市长后，与书记刘远配合的相当默契，使LC的政治空气焕然一新。
　　张沪生担任市长后，魏其武顺其自然地就接任了新区管委会主任，副厅级，但不算市领导，被副书记、副市长周康分管。对于这样的安排，魏其武已经是很高兴了，要知道四年前，自己还在医药园区的时候，可是连市委书记的面都是很难见到的，所以一大早也跑过来指挥，俨然半个主人。
　　根据刘远的安排，今天的仪式非常简单，发表讲话的只有周大同、魏其武和张沪生，然后到现场由他亲手挂牌子。因此十点半不到，一群人便乘了大轿子，从商务中心出发，来到总部基地的办公地址，让刘远拉下企业铭牌上的红绸子，仪式就算结束了。
　　刘远和张沪生一起过来，带来一堆关键局委的老一，即使是做做秀，也不可能只限于参加一个公司的挂牌仪式，因此接下来，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参观了科技园区的建设，中午回到商务中心吃饭，下午两点半开会，听取新区的工作汇报，解决新区建设中存在的问题。
　　跟两年前相比，创新大道已经成为了新区的标识性景观大道，双向八车道的沥青路面，花岗岩的人行道，双排大法桐行道树和两侧各30米的绿化带，颇为壮观。在绿化带的外侧，则是一百多栋11到22层的写字楼，虽然体量不同，风格却非常一致，三层以下是清一色的褐色火烧面花岗岩，三层以上则是白色的高档氟碳漆和蓝黑色铝合金外装饰，显得沉稳而又极富现代气息。这些写字楼就是张昆华（童新的副职，科技园区项目公司负责人）打造的总部基地，目前已完工了三分之二，甚剩余的三分之一正在建设。
　　刘远在总部基地转了一圈，不停地点头表示赞许，他又咨询了王钧销售情况，王钧提前做过功课，赶紧回答说销售的不太好，截止到9月底，只卖出去了二十几栋，造成了很大的资金压力。刘远就指示要拓宽销售渠道，不要完全局限于企业总部，适量的银行、证券、电信和政府机关，也是新区必要的组成部分。张沪生也要求他们应该走出去，招大商，大招商，并指示新区管委会要做全力配合，不要让开发商单打独斗。张沪生现在身份不同，随从的新区干部又都是老下级，讲起话来很是直接。
　　王钧和魏其武当即表示回去后组织研讨，其实两个领导说的，他们早就是这样做的。根据王钧掌握的材料，总部基地的销售也并非这么的不堪，主要是他们的销售策略，是想带动后面的标准厂房，否则写字楼卖完了，剩下一堆厂房，问题可就大了。
　　根据规划，科技园区的标准厂房只建设了三分之一，还有很大面积的空地荒在那里。这两年工业用地越发紧俏，国务院又出台了政策，要求工业用地也实施招拍挂，王钧跟魏其武签有税收返还政策，自然不肯像房地产那样，任谁都可以卖了，断了后路。
　　刘远等人看了标准厂房，又看了在标准厂房里生产着的“新城电子”。“新城电子”的总经理叫贾章辉，原是LC大学的气体传感器研究室的主任，跟张沪生是高中同学，相当熟识。张沪生跟刘远开玩笑说，以前的同学就最怕老贾，因为人家是“家长会”，逗的在场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贾章辉给刘远介绍了公司的几个产品，让刘远非常感兴趣，特别是煤矿的瓦斯检测设备，刘远连连说好，兴奋的说，我们是煤炭大市，如果要求每个矿井都安装这种设置，那安全系数就大大增加了。随行的市委办公厅主任连忙说是，表示回去就安排给煤炭局，让做个推广方案，抓紧落实。
　　刘远又问了些生产销售情况，在得知元月份才开始正式生产，目前销售额已经过亿时，又兴奋地指示魏其武，对这样的项目要多支持，多扶持。作为公司的法人代表，王钧一直站在后面挺着，没有发表任何言语。王钧故意这样做，一方面是出于对贾章辉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两年多来自身调整的结果，现在的王钧已逐渐适应了董事长的身份，尽量不参与具体工作。
　　政府官员做事，有时看着很疲沓，但具体到政治任务上，却会与钟表般精密，少有纰漏。一圈视察下来，刚好就到了十二点，商务中心那边开饭。为节约时间，魏其武安排的是自助餐，然后让领导们上楼稍作休息，两点叫醒，两点半准时开会。吃饭的时候，房卡就已经发到了每人的手里。
　　自助餐在商务中心，为了不打搅领导们，王钧让苏艳把其它嘉宾的午宴安排在了新城大酒店，就是原先的新区接待中心，挂牌仪式后，周大同就把他们领到了那里。这些嘉宾中，一部分是周大同的商业伙伴，其余的都是“新城建投”旗下各公司的负责人，来恭贺捧场的。
　　王钧安顿好刘远他们，就拐到了新城大酒店，毕竟这里才是他的主阵地。周大同的商业伙伴有周大同去招呼，王钧只是例行地敬了酒，就回到了里面的大屋，在这里摆了一张二十人的台子，庄得等人还在等着。
　　王钧一进屋，就被肖倩埋怨了一通，说知道这里有孕妇，不能饿着，还让等了这么许久。肖倩所说的孕妇是古清，去年五一，古清和修平办了手续，春节钱怀上的孕，预产期就在下个月。王钧看看古清的大肚子，古清可就脸红了，连说自己不饿，没关系。
　　王钧坐定，问古清歇了没有，她旁边的修平就抢过去话题，说古清就是不愿意休息。在这方面肖倩却有发言权，说其实不碍事，只要别累着，活动活动反而好些。作为过来人的冯零也这么认为。修平只好悻悻的闭嘴，侧头看了眼古清，满眼都是几要淌出来的柔情。
　　去年结婚的，还有童新和苏艳，此时就坐在古清的对面。两人本来也想要孩子，却毕竟年龄大些，没那么容易，心里自然就有些不太舒服，特别是苏艳，表情就有些讪讪的，连忙招呼服务员倒酒，说自己都快饿晕了。
　　
                  第三节
　　说是宴会，话题中更多的还是工作。
　　今天到场的，除了刚过来的贾章辉，其余都是老相识。早周大同一步，去年年底，庄得和童新就已成立了集团公司。
　　庄得的“新城建设集团”包括原来的“交建二公司”，郭翔的“新城绿地”，修平的“检测中心”，邓援朝的“LC九建”，还有04年年底成立的“新城建材”，“新城建设集团”注册资金3.5亿，企业净资产已经超过6亿，庄得是法人代表，邓援朝是总经理，郭翔、修平、李超是副总，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公路工程施工两个总承包一级资质，正在申请特级，筹谋上市。
　　而童新的“新城置业集团”子公司虽然不多，只有原先的“新城置业”和冯零的“新城营销”，却有一堆项目公司，具体数目连王钧也说不清。不算已经开发完成的“西部新城”，目前，“新城置业”的手头共有十一块商住用地和两块工业用地，其中四块在省内的其它地市，还有一块在邻省的省会城市。2005年一年，“新城置业集团”就开发销售了各类房屋50多万平方米，看形势，2006年可能会到100万。集团公司成立后，王钧让童新做了法人代表，冯零任总经理，还是一人负责开发，一人负责销售。
　　2006年4月，封浩将“新城物业”并入了“新城置业集团”，成为其子公司之一。
　　跟“新城建设集团”不同，对于“新城置业集团”，王钧还没有让其上市的计划。有多少家上市公司，这牵扯到新区的形象，因此魏其武很是奇怪，追问了好几次，王钧没办法，只好解释说，置业集团已经圈了老百姓的很多钱，没必要再去圈股民的。对此，魏其武嗤之以鼻。
　　“建设集团”和“置业集团”的做大做强，和国家整个经济气候很有关系，而且，其知名度也只限于关心这两个行业的人们。“丽清商贸”则不同，打着“打造本土零售业航母”的旗号，“丽清购物中心”由一家单一购物中心，迅速成长为LC零售业的领军企业，其大卖场和超市遍布了LC的每个角落，让人不得不佩服胡桂丽在这方面的天才能力。一至九月份的统计数字，“丽清商贸”的销售额达到8.33亿元，而“十一”黄金周的数字下午才能出来，据胡桂丽初步统计，可能会突破五千万，这样，年销售额有望达到10亿。这样的数字，连王钧都感到不可思议。
　　借着购物中心名声远扬之即，2006年8月，购物中心二期建成后，胡桂丽建议王钧对其经营权进行拍卖。本来，在胡桂丽的计划里，是要将二期承租下来开办电器和家具商场的，但两年来的快速扩张，已经让胡桂丽力不从心了。这份力不从心不是来自资金压力，反而是胡桂丽最擅长的管理层面的。胡桂丽打算暂停扩张，消化、稳固现有成果，所以就建议王钧将二期的经营权拍卖，回笼部分资金，并可估测一下购物中心的价值。
　　就在制作拍卖文件的时候，从2004年开始做规划，经历两年多时间的报批、组建公司和融资，到2006年8月8日，LC市地铁一期终于开工建设了。一期工程的起点就在火车站，终点在新区会展中心，包括火车站前的换乘站。为最大化利用这一利好消息，王钧等人故意将拍卖延迟了两个月，等施工队进场，全体市民高度关注后才登报申明，要拍卖与换乘站直达的“丽清购物中心”二期商场的五年经营权，后天，就是公开拍卖的日子。
　　相比之下，就是苏艳的“新城大酒店”扩张的力度最小，毕竟属行业局限，竞争又激烈，能盈利都不错了，对此王钧也找苏艳专门谈过话，叫她不要急躁，做成新区和企业的名片，已经是最大的效益了。
　　企业做大做强，对王钧他们，带来的第一个负面效应就是见面的机会少了，每个人都有一大摊子事，只有每月的一次例会，或者这样的重要活动，大家才能凑齐，自然不肯放过机会，把工作带到了餐桌上，让肖倩很没意思，感觉像个董事会特别会议。
　　肖倩现在又回到了“新城建投”，任董事会秘书，这个秘书不同于钱坤，钱坤是王钧的工作秘书。肖倩的工作就是组织召开董事会会议，兼着“新城建投”的办公室主任。“新城建投”机构很简单，一个办公室负责日常事务，一个监察部负责资金监管，一个投资部负责市场信息，仅此而已。因此说，除了帐户上的资金，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是这些个公司里最小的一个，但大家还是都习惯于叫它“总公司”。
　　但肖倩对这种局面没一点办法，事业发展到现在，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有多少钱了，但跟当年窝屈在一间小屋时相比，却感觉得到了不少，失去的更多。
　　好不容易吃完饭，大家都散了，各有各的工作，中午谁也没敢多喝。下午是筱筱幼儿园的公开课，但王钧肯定是不能去了，刘远他们还在新区，上午又参观了自己的企业，说不定就会召去参加下午的会议，就让肖倩一个人去了。去年筱筱开始上幼儿园，为了接送，肖倩终于学会了开车，买了辆红色的甲壳虫，自动敞篷，挺招人喜欢的。
　　果然不出所料，王钧刚到单位，就接到魏其武电话，两点半的会议，让王钧去参加。王钧一看表，已经是两点十分，好在离会场近，就匆匆赶了过去。
　　会议一下子开到六点多钟，议程却很简单，按惯例由分管副市长周康主持，魏其武汇报新区建设情况和需要协调解决的问题，接着各单位负责人针对问题出办法，然后市长、书记总结讲话。整个会议中跟王钧有关系的，只有张沪生和刘远对科技园区的肯定，还没有上午的参观更有实质性，一下午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将事务性工作交给童新他们后，王钧悲哀的发现，自己大部分的时间，竟然都花费在了各种接待和会议上。
　　
                  第四节
　　毕竟天已入秋，太阳落山后，天气就立即转凉了。
　　王钧到家的时候，肖倩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这基本上是每晚的必修课，孩子在幼儿园吃过晚饭，晚上还要跟着大人再吃一次，如果不出来活动活动，很容易就引起食积。
　　筱筱看到王钧回来，就飞跑过来，一路喊着爸爸，扑进王钧怀里。王钧一把将孩子抱住，问今天在幼儿园里乖不乖，答案自然是乖了，只是，“爸爸，告诉你个小秘密，”筱筱对着王钧的耳朵说，“我们班王子豪尿床了，你可不要跟别人说。”
　　王钧的耳朵被小家伙的呼吸弄得痒痒的，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就也对着孩子的耳朵吹气说，“放心，我连妈妈也不告诉。”
　　筱筱也被逗得“咯咯”笑了，捧着王钧的脸颊狠亲。肖倩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父女俩，等闹腾够了，才跟王钧说，“刚到幼儿园，她就告诉我这个秘密了，也不让告诉别人。”
　　“可是爸爸是爸爸，不是别人。”筱筱纠正说。
　　“就是。”王钧学了筱筱的口气说。
　　“真受不了你们父女两个。”肖倩也笑了。
　　一家三口就这样沿着小溪驳岸往前走，穿过翠绿的竹林和桂花丛，一直来到中心湖，然后沿湖半圈，从另一条小溪的驳岸绕回家。搬到“西部新城”一年多，几经探寻后，三人已经习惯了这条路径，除了中间的通道外，“湖那边”毕竟是别墅区，经过三四年的成长，树已成荫，草也如茵，人口密度又小的多，所以特别清静宜人。
　　王钧住的9号楼，是栋三层的独立别墅，位置不算最好，环境却也不错。当时规划的时候，由于地价便宜，又为了提高品质，每栋占地都超过了1400平米，这在LC是最好的，甚至超过了某些旅游区的别墅。再加上一直捂盘，直到环境形成了才拿出去，又正好碰见国土资源部严格限制别墅供地，诸多因素凑到一起，开盘的时候想不火就不行。最后董事会一决议，又加强了广告力度，连续在电视台和晚报上宣传了一个月，直到2005年五一，才在新区的中心广场举行了开盘仪式，均价突破了一万六，并对临湖的八栋别墅进行了竞价出让。即使是这样，仅仅七天时间，四十八栋别墅（王钧、周大同和庄得提前订过，后来冯零和苏艳、胡桂丽又各订了一栋）被抢购一空，临湖别墅更是被抢到了三万每平米，让人不得不感叹富人是如此之多。
　　“湖那边”的销售在全省都引起了轰动，也拉动了“山那边”的销量和价格。七天时间，“新城置业”回笼资金4.3亿，其中就别墅已超过3亿。王钧、童新、冯零等人虽然每日休息不超过六小时，但依旧精神异常亢奋地战斗在第一线，收获着巨大的喜悦，到现在还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等过了三个月，王钧终于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五十四栋别墅，入住率竟然不到三分之一，一到晚上，小区内除了路灯和景观照明，黑灯瞎火的，特别是从创新大道看过去，很是没有生机。找物业一查资料，才知道有一半是被煤老板们买了去，反正有钱，放那儿闲着也不住，等着升值。
　　没办法，王钧只好发动自己六家先住进去，给带动带动，然后给没个业主打电话，免了两年物业，就这样才算是基本住满了，好多家也还是个漂亮女人，单身养狗，没日没夜地在院子里溜达，穿着睡衣，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搞的如果王钧出差了，肖倩都不好意思一个人呆在院里……
　　小三口拐回家，老太太已经把饭做好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保姆陶丽已经回来，正在收拾卫生间。搬到新家后，最高兴的就数这两人了，老人没事的时候在院内转转圈，学别人打打太极拳，再也不愿意到儿子家去住了，而陶丽也有了自己的房间，去年王钧还安排她到小区物业上班，晚上和双休日做做家务，活不重，还挣双份工资，说啥也不肯回老家去。
　　老太太看三人回来，忙颠颠地去盛饭出来，招呼着赶紧吃，说快凉了。王钧上楼换了衣服，洗洗手脸下来，筱筱已经坐在那儿开吃了。
　　几个人吃着饭，肖倩突然拍了拍额头，对王钧说，“差点忘了告诉你，刘意回来了。”
　　“什么时候？”王钧含着一口菜，吃惊地问。不过想想，刘意也该回来了，去年九月，市政府组织六名年轻干部到新加坡脱产学习，刘意也被派了去，除了春节的时候回来过一次，这一晃又过去了半年，算一算，刚好一年时间到了。
　　“下午回来的，”肖倩帮筱筱擦了擦嘴说，“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手机屏蔽了。”
　　“那吃完饭咱们去看看，”王钧说。王钧估计，刘意现在肯定就在冯零那儿，而冯零就住在不远处的7号别墅，8号是苏艳和童新的。
　　“急啥，”肖倩白了王钧一眼说，“人家刚团聚，当电灯泡去？”
　　“也是，”王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俩也是的，也不结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太太插话说。对于老年妇女，东家长西家短永远是最好的话题。
　　王钧自然不能告诉她刘意和冯零前夫之间发生的事，也不能告诉她两人的顾虑，只得哼哼地笑笑，算是敷衍过去。但老太太的话只要一出口，是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转换话题的，又接着絮絮地说，“孤儿寡母的，还有个老人，一来了就住着不走，也不怕别人非议。”
　　老太太成天看电视，竟然学会了“非议”两字，让肖倩“扑哧”一声笑了，接着便“教训”其母亲来，说她人老了多事，“人家想咋过就咋过，关别人啥事？”肖倩说，“没事别跟那些三姑六婆们多事。”
　　“我只是随便说说，”老太太也笑了说，“又不是真要去管她们，倒是雯雯（冯零女儿）奶奶，真是好人，还吃斋念佛，就是说话有些听不懂。”
　　老人顺利转换了话题，让王钧长出了口气。每天都是这样，筱筱上学、保姆上班后，老人白天没人说话，只好都留到晚上，扯东拉西的，有时候连肖倩都烦了，但王钧却不怎么介意。
　　忙碌一天下来，王钧喜欢这种家的归宿感觉。
　　
                  第五节
　　刘意回来，先要到单位报到，然后到有关领导那儿转一大圈，接受同事们的安排宴请，完了才能顾的上王钧他们。所以直到10号上午的拍卖会结束，两人才算终于见着面了，在此之前，只能电话联络。
　　主持“丽清购物中心”二期经营权拍卖的，还是当年拍卖“国际小商品城”的那家景泰拍卖公司，因为地下室要用作地铁换乘站和停车场，参加经营权拍卖的只要两侧各1.9万平方米的商场，经营期限是五年。
　　跟两年前相比，这次的拍卖就要火爆的多，光报名参加的就多达20家。最后经过角逐，宜家家具和永乐家电夺得标的，五年租金分别为1.02和1.07亿。这个租金在LC并不算高，特别是这样的位置，特别是还提供了停车位的，但这两个价格是王钧他们提前制订的保留价，经过深思熟虑和股东大会讨论，王钧决定拍卖采取速胜式。速胜式的特点，就是当某个竞买人的出价达到（大于或等于）保留价时，拍卖结束，此竞买人成为买受人。这两年，LC的商场租金竞争很无序，好几家商场被拍出了天价，然后竞买人无力维持，倒了牌子，连带着商场的固定资产和无形资产都受损失。“新城建投”不需要一锤子买卖，更愿意把这块资产经营好，打造出企业和城市的名片效益。
　　因此，在接下来的酒会上，入会各方的表现的都很高兴，特别是胡桂丽，又恢复了她豪爽的性格，拉着两家竞买人的代表不停碰酒，让他们尽快入住，说自己绝对是个好邻居。那两人自然满口答应，这么辛苦拍来的，肯定不可能闲置着。相对而言，王钧反而没什么事做。
　　幸好这时候刘意和冯零过来了。冯零过来，是带着封浩的副职来跟两家的代表接头物业的。封浩十一出国度假，有事滞留在了香港，打电话回来请冯零帮忙，冯零是集团老总，自然义不容辞地接了任务。
　　吃完饭，王钧和刘意在隔壁茶座喝茶，让冯零去谈生意。时下流行喝普洱，但王钧还是喜欢铁观音的浓郁，便要了个功夫茶，两人盘膝坐着。王钧见刘意穿着很随意，知道还没正式上班，就问他有没有定下来位置。
　　2004年5月，LC市成立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虽然是正县级机构，但却由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张沪生兼着主任职务，另一位副市长兼着书记，刘意只能排到第三位。张沪生担任市长后，那名副市长又接了主任位置，刘意依然是副职，而且还是个副处，想顶替都没有理由。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刘远才安排刘意出国去镀金，让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学习人家的城市规划和建设管理。刘意走后，国资委那边的工作有所调整，原来分管的那块，被安排给了另一个副职，而刘意回来，也还没调整，圈子里的人都在猜测，估计是要安排在哪个建设部门了，因为要创建园林城市，专门成立了园林局，编委正在做方案，而市建委和房管局的老一也都快到站了。
　　刘意出国一年，衣服穿的时尚了，性格却变得更加沉稳，他也听到了这些猜测，却笑着解释说还没消息，领导让等等，只能等着。“不过，”刘意说，“明天会有个两个朋友过来，我把他们介绍给你，肯定会对你有帮助。”
　　王钧见刘意故意转换话题，知道他不愿意再纠缠此事，就顺着他的话，问这两人是干什么的。
　　刘意说其中一个叫冯新，是冯零的堂哥，武汉人，在新加坡做了十几年证券，想回来发展，而另一个人是冯新的同学，叫陈广元，老家还是LC的，一直在德国CSG工作，带了个技术团队，因为父母年纪大了，想回来创业，在国内上一个CIGS太阳能薄膜项目，寻求资金和合作伙伴。
　　“那到值得见见，”王钧笑着说。其实他对什么CSG和CIGS根本没概念，只知道光伏电池现在很火，好像到处都在上这类的项目。去年夏天，某外商的一个单晶硅太阳能电池项目，说是跟无锡尚德差不多，只是在省发改委主办的招商会上露了一下面，就差点让附近几个城市的市长们斗得头破血流了，当时张沪生也出了面，零地价，免五减三，代建厂房，什么法儿都使上了，还派魏其武死盯着，最后却不了了之，神秘失踪了。所以王钧并不怎么感兴趣，以为又是那类假洋鬼子，拿着热门话题回来忽悠了。
　　相比之下，王钧感兴趣的反而是冯新，抛却关系不说，“新城建设集团”正在谋求上市，还正缺这方面的人才，都说新加坡的股市是最正规的，如果他能过来，应该可以大助庄得一臂之力。
　　关于证券，王钧这两年也了解了些，跟着和远东读研究生，下半年又开始读博士，和安排的课程很杂，其中就就有证券和期货，而且让高度重视，说不懂证券和期货，就谈不上懂的经营。为了实践，王钧和肖倩都开了帐户，投入了二三十万块钱，也跟着大盘，小挣了那么几万。不过王钧很清醒，跟人家冯新比，自己肯定是“菜鸟”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或叫瞎起哄。
　　刘意见王钧同意，非常高兴，立即就拨了冯新的电话，叫跟陈广元联系，最近回国一次。王钧看刘意这么用心，也打算回去好好调阅一下关于光伏的资料，不然到时候人家过来，自己象傻子一样，也会丢刘意的面子。
　　两个人闲聊，直到冯零谈完了过来，看周边无人，刘意突然拉着冯零的手跟王钧说，他打算年前就跟冯零结婚。王钧被刘意吓了一跳，看着冯零红着脸，却依在刘意胳膊上一声不吭，就知道人家肯定是商量好了，却没想到分别了一年，反而会让他们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考虑那么多了，”刘意说，“我们终于想通了，人也得为自己活着。”
　　顿了顿，刘意又对王钧说，“我们应该相信雯雯。”
　　
                  第六节
　　刘意和冯零要结婚的消息，由王钧告诉肖倩，又由肖倩告诉古清，然后迅速传遍了泛“新城建投”系的所有阶层。其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上午拍卖会所获得的成绩，以至于11、12号两天，冯零走到哪里，都有人咨询，有人恭喜，搞得什么都干不成。受到如此的关心，冯零虽然内心里甜蜜无比，嘴上却不断抱怨，说王总真是个大嘴巴，一点秘密都不给保留。
　　其实她跟刘意也猜测到，这是王钧故意的行为，当时宣布完结婚的决定，刘意就被王钧拍了肩膀，说早就应该这样快刀斩乱麻，下定决心。王钧把这事宣传的纷纷扬扬，也是害怕两人又胡思乱想，干脆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不留一点退路。
　　但王钧现在却没心去理会冯零的抱怨，他快要被王宾两口子气死了。11号上午，王钧刚到单位，就接到王宾的电话，“不想要就算了，千挑万选的，哪还像是一家人嘛！”听得出来，王宾的火气是少有的大。
　　王钧在这边问了半天，才知道到底发生了怎么回事。从投产那天起，王宾的免烧砖就都卖到了王钧的工地，修平帮他做各种检验，也从没收什么费用，反而提高了产品质量，王宾也是挺满意的，做起来也很上心，两年来还是挣了不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从8月份开始，王宾却开始装糊涂了，砖块的质量越来越差，连最低指标都不能达到。邓援朝把这事告诉王钧，王钧找王宾谈话，王宾开始还不承认，等王钧拿来检测结果，他才期期艾艾地说，是因为材料和工人工资都涨了，成本提高，利润越来越低，他才不得不降低标号。
　　王宾还拿出个单子，将跟去年同期各项主材和人工的价格进行了对比，说只有适当涨涨价格，才有可能保证质量。王钧想想也有道理，就拉着王宾去找邓援朝，看能不能适当照顾。可是等见着邓援朝，连王钧都无话可说了，今年的砖价是上涨了不少，但邓援朝是按建委的“栏头价”给的，涨价的要求毫无来历。王钧当时就很生气，将王宾吵了一通，并要求以后每个批次都要做质量检测，不合格的，一律拉回去。王宾很少见到弟弟生气，当时也就软了，表示坚决把好关，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谁知道好景不长，这几天王宾的毛病又犯了，上一批砖拉来后，又有很多不合格，邓援朝让人挑挑选选，捡合格的收了，也没跟王钧说，可是这一批拉来，比上一批还不如，邓援朝实在没法，就让他拉走，于是王宾发飙了，说是自己兄弟的公司，自己想咋地就咋地，还把转自卸了，说就是成砖头，钱也得照样给。
　　王钧赶到现场，发现王宾和邓援朝都还在那儿，只是谁也不搭理谁，显然是已经争吵过了。邓援朝见王钧过来，倒有些不好意思，王宾却只是翻了翻白眼，把脸朝天扬着，依旧坐在砖头堆上，一声不吭。王钧只得让邓援朝他们先走，自己去跟王宾说去。
　　看着邓援朝等人离开了，王宾这才从砖堆上下来，拍了拍屁股，满脸堆上了笑意，仿佛取得了很大胜利。
　　看着这个兴高采烈地朝自己走来的哥哥，王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苦笑着问，“你还记得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怎么说的？”王宾捡起块烂砖头，依旧笑吟吟地说，“我才知道，这种砖头根本不用承重，标号低点就低点，有啥不能用的。”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不负一点责任。”王钧猜测他就是这个想法，便沉下脸说，“工程质量岂是儿戏，检测不过，墙倒屋塌，你来负责？”
　　“该谁负责谁负责去，”王宾却一脸不忿地说，“有啥了不起，再说了，他们也不看看是谁，摆不清位置，真是不知道吃谁喝谁的。”
　　“不知道谁摆不清位置，”见王宾竟然这个态度，王钧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你一材料商，人家副总经理出面解决问题，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你还觉得怪了不起，鼻孔朝天的。”“吃谁喝谁的，人家吃自己喝自己的，没有人家这些人干活，咱们才是没吃没喝的，”王钧抢白说。
　　“那你说怎么办？”王宾终于蒙了，才知道王钧过来，并不是向着他的，嘴角抽动了半天，才郁闷地问。
　　“你自己看着办，”王钧转身就走，“要么拉走，要么我让推土机推走，以后再也不用送了。”对这个哥哥，王钧算是彻底失望透顶了。
　　…………
　　王钧回到单位，心头的火气还没消除，他想给父亲打电话说说此事，却想起老头子并不在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爷子突然迷上了远足，还成立了个“LC老驴俱乐部”，领着一帮老头老太太，一有空就钻进了山里，这次是“十一”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连手机都不在服务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汽车4S店完全叫给了别人打理。
　　没办法，王钧只好去找邓援朝道歉，表示一定会处理好此事。邓援朝却安慰他不要介意，说王宾有这种想法可以理解，自己也不会往心里去，叫王钧尽管放心。邓援朝越是这么说，王钧就越是不解气，就决心要好好教训教训哥哥，让他长点记性，不再发生这类事情。
　　但王钧哪里知道，果然就有“恶人先告状”这个道理，下班回到家，就意外地发现，大姐王星竟然来了，坐在沙发上正等自己。王钧就奇怪地问，“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咋不用？”王星愁眉苦脸地说，“方萍跑到我家哭闹，说你不让他们活了，叫我来劝劝你。”
　　“我不让他们活了？”王钧感觉莫名其妙的，“不就是一车砖吗，她们自己的问题，还倒有道理了？”
　　“可是人家说，”王星说了，“说你是自己发了，却不顾家里，还叫我问你，挣这么多钱，是为了谁？”
　　
                  第七节
　　王星在王钧家住了一晚，还趁机去看了眼儿子赵小东，天一亮就匆匆回去了。作为老大，该做的她已做过了，有没有作用不是她能决定的。上午还有课，她不敢再耽误。
　　王钧知道这回是彻底把哥哥给得罪透了。上午在单位，他又接到二姐王辰的电话，说方萍把她叫去哭诉了一通，骂王钧不讲情义，胳膊肘朝着外人，叫她们不要再认这个兄弟。到中午，哥哥王宾也发来短信，说那些烂砖头他不要了，叫王钧自己处理，还说以后再也不傍他“这颗大树”，相信也不会饿死。让王钧看得直乐，哥哥终于血性了一回，却没想到会是对付自己。
　　这样的结果虽然让王钧难受，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王钧早到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许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但王钧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再妥协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至于方萍“为了谁”的疑问，王钧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要比她们两口子要懂的多些。人总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这个自己，也应该包括自己的亲人。不管怎样，他也不能让这帮跟着自己的伙计们寒心，这是义务，也是责任。
　　想得通了，尽管后面还有持续的亲朋带信谩骂，王钧也懒得放在心上，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情。和远东马上就要从北京回来，要检查这段时间的功课；魏其武说最近要到苏州新区等地考察学习，让王钧最好跟着；刘意也带来消息，冯新和陈广元十五号回来，问能不能安排当天见一次面，因为陈广元还得去上海，参加一个太阳能利用的研讨会。
　　王钧让钱坤找来很多光伏电池的材料，狠狠的恶补了一回，这才知道，原来太阳能利用还有这么多的途径。
　　太阳能发电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将光能转化为热能，即蒸汽，然后用蒸汽带动汽轮机发电。另一种方式是利用光电效应，将太阳辐射能直接转换成电能，光电转换的基本装置就是太阳能电池，因为这种当物体受光照时，物体内的电荷分布状态发生变化而产生电动势和电流的效应叫做光生伏打效应，所以人们又太阳能电池叫做光伏电池。
　　作为清洁新能源，光伏电池的研发和普及，受到了很多国家的高度重视，其中美国、日本和西欧走在了前列，而国内也在“七五”期间就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但由于光伏发电的成本极高，一直未能大面积推广，光伏上下游的产品基本用于出口，光伏电池的产量也很小，在世界上占不了什么份额。直到2001年，施正荣博士带着他在澳大利亚积累了14年的光伏专利技术和产业经验回国创业，创办了无锡尚德太阳能电力有限公司，才一举扭转了这个局面，预计到明年，尚德的总产能将超过500兆瓦，产量超过300兆瓦，销售收入超过100亿元，名列世界光伏行业第二。
　　根据材料不同，太阳能电池可分为硅太阳能电池、多元化合物薄膜太阳能电池、聚合物多层修饰电极型太阳能电池、纳米晶太阳能电池和有机太阳能电池等五种，如今量产的太阳能电池里，95％以上是硅基的，而剩下的不到5％也是由其它无机材料制成的。其中硅太阳能电池又分为单晶硅太阳能电池、多晶硅薄膜太阳能电池和非晶硅薄膜太阳能电池三种。尚德就是致力于硅太阳能电池研发生产的领军企业。
　　目前，学术界和产业界普遍认为太阳能电池的发展已经进入了第三代。第一代为单晶硅太阳能电池，第二代为多晶硅、非晶硅等太阳能电池，第三代太阳能电池就是陈广元所说的CIGS（CIS中掺入Ga）等化合物薄膜太阳能电池及薄膜Si系太阳能电池。但生产高效的CIS电池有三大难点，即多层薄膜的制备技术，及薄膜厚度和掺杂的均匀控制；高质量多晶薄膜的制备，产生致密性粒径大于1微米CIS薄膜；还有就是大面积生产的稳定性。这些问题在国内还只有北京大学新能源中心刚刚予以解决，不过在欧美和日本，已经开始量产，因为其低成本、高效率的特点，势必会对太阳能产业引发一场革命。
　　王钧看了钱坤从北大新能源中心弄回的材料，发现其主要材料只是廉价的Na－Lime玻璃和Cu、In、Ga、Al、Zn等金属，不禁也有些动心，本市就有一家大型玻璃厂，生产这类玻璃完全没有问题，而LC又有得天独厚的稀有金属资源，包括周大同的铜钼集团，也伴生了一些，虽然提炼水平差了点，但适当增加工艺设备，应该能够解决。关键就是技术问题，这得等陈广元回来再说。
　　趁和远东还在北京，王钧就给他打了电话，问在北大新能源中心有没有熟人，想邀请过来，考察一下在LC建设CIGS基地的可行性。和远东非常奇怪王钧会有这个想法，“十一”前他还在LC，王钧可是提都没提这件事情。三年下来，他对这个学生已经非常了解了，虽然他知道王钧不是那种头脑发热就容易冲动的人，但还是劝诫他不要轻易涉足未知领域，特别是高科技这玩意儿，说着好听，投资规模和潜在风险特别巨大，可不是一般人都能玩的。
　　王钧了解和远东的担心，就把陈广元的事跟他说了。既然是刘意和冯新介绍的，和远东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他突然想起在德国的儿子和平，也许可以让他去打听打听，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力和水平。王钧听了也很高兴，他曾见过和平一次，却忘了他在德国的事情。
　　和远东说他有个朋友就在北大的新能源研究中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课题组，一会儿就跟他联系，看能不能帮忙找个专家，到LC来看看。
　　（这章看着没意思，我却写的辛苦，呵呵，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八节
　　14号上午，冯新和陈广元从北京转机来LC，正好跟和远东等人乘了同一个航班，但两拨人并不认识，直到下了飞机，被接机的王钧和刘意介绍，才发现怪有缘分的。
　　被和远东邀请来的，是北大新能源研究中心的赵旭东教授和中科院电工研究所研究员顾东江。前者是薄膜太阳能项目组的主要成员，后者则一直致力于该项目的市场研究。两人与和远东年龄相仿，身材相仿，性格相仿，知识层次也相仿，所以和远东介绍说，虽认识只有两三天，却成了很说得来的朋友。
　　冯新和陈广元则完全不同，冯是精瘦型的，头发乌黑浓密，目光精明犀利，虽长途奔波，仍精神抖擞，衣衫整洁，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个很自律的性格。而陈广元却属于很西化的那种，身材高大白胖，头发不多，衣着随意，说话时肢体语言丰富。可能是离家久了，国语简直是不伦不类，夹杂着大量莫名其妙的发音，有些是英语的，有些是德语的，还有些是LC的方言。不过凭直观说，属于很能让人放心的那类。
　　王钧将一群人安顿在新城大酒店，离午饭还早，陈广元就提议看看新区，以及与这个项目有关的几家公司。在此之前，王钧已安排人到几家公司调研过，收集了些玻璃和金属样本，也拿去化验了，但陈广元还想看看他们的生产工艺流程和规模，看看有没有持续的保障能力。
　　但这样就没有了中午休息时间，陈广元晚上要赶去上海，必须在六点之前完成考察，然后才能放心过去。不过一群都是干活的人，大家也都没什么异议。特别是赵旭东和顾东江，过来是有任务的，肯定不能只是闭门造车，草草出个结论，不负责任。
　　一路上交谈，王钧得知，陈广元果然就是本市人，而且还是武源的，最有意思的是，竟然跟父亲是相识。“那是在高考前，我跟你父亲修水库，他看我体力差，就安排我记工分，”陈广元用日耳曼式的热情拥抱了一下王钧，兴奋地说，“你一定得安排我见他一面，让我好好表示感谢。”这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可惜父亲还没有回来，王钧想，不然把他请来，到也挺有意思。
　　陈广元跟大家介绍说，自己是在科大读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公派出国，一直在德国CSG研究所读书、工作，从事薄膜太阳能的研究，父母都在国内，在北京跟着哥哥过，这两年父母年纪大了，一直吵着要回来，自己也想落叶归根，趁着父母晚年好好伺候伺候他们，就想趁着回国创业的热潮，也回来找些事做。首选的地点就是LC。
　　“我不是那种物语很强的人，有口饭吃就行了”。陈广元承认自己只是个技术人员，资金和经营能力都很欠缺，只能找人合作。“只是不想把多年的研究荒废了”，陈广元这样说，“如果能弄成，我可以带回来五个人的技术队伍，基本能够开展技术层面的工作。”
　　王钧就给他介绍了LC市，包括新区的情况，以及自己现在所从事的行业。王钧坦言自己对这个行当一点都不懂，所以请了北大的两位教授来把关，“请不要介意我的直率”，王钧说，“作为投资人，我必须对自己的团队负责。”
　　“这是应该的，”陈广元也表示理解，“世界上没有比德国人更严谨的了，所以这些我是理解的，如果你一口答应，说不定我还怀疑你的能力和诚意了。”
　　陈广元的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冯新就解释说，陈广元是他多年的老朋友，是个实实在在的技术人才，可以应付高难度的课题研究，但在人际关系沟通方面，却很简单和直接，适应能力差些。这次要回国，自己也是担心他不好融入环境，才拉来给王钧，希望能促成此事，别受别人欺负。
　　“我们在一起多年，尽是他欺负我。”陈广元指着冯新说，自然又引来一阵大笑。冯新说，“这辈子你可能都没有出头日子了。”
　　在一家电子元件生产厂家，指着偌大的无尘车间，陈广元点头说，其实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生产工艺和技术管理水平，至于销售，在未来十年内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别看老陈老实，”冯新在后面解释说，“早在六年前他就在德国开始做渠道，规模虽然不大，但人家赚的都是马克。”
　　“小打小闹，小打小闹，”陈广元笑道，“趁着德国政府对太阳能行业的支持，我在柏林成立了一家销售公司，生意还不错，不过因为没有签到大的厂商，规模一直做不起来，如果这边能够做成，那边的渠道是没问题的，免得被别人再扒一层。”
　　“这倒不错，”顾东江接口说，“现在是卖方市场，但看国内一哄而上的局势，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变成买方的，到时候就显示出渠道的重要性了。”
　　“确实，”陈广元点头表示同意，“其实德国本身也在慢慢向买方市场演变，渠道的重要性开始显现。但目前更紧要的，还是国内的技术管理水平，就太阳能行业来说，产品质量决定着市场。”
　　“技术到位，国内的管理还是能做到的，”一直没有吭声的赵旭东终于说话了，“单就薄膜太阳能来讲，2003年我们课题组开始中试，去年八月份，在射频超导实验室建立一条多室、多靶的镀膜设备，并开始调试实验，结论表明，这台自主研发的设备设计合理，加工制造精良，真空系统可靠，溅射靶的选型正确，可以实现大规模生产，目前正在上产业化项目。”
　　“4月份，孙嵩泉博士在蚌埠经济开发区，创办了专门生产薄膜太阳能电池的普乐新能源有限公司，第一条6MW生产线预计明年上半年就可以投产，还有其它几个地方，也开始上这类项目。”
　　“国内所有光伏企业都面临着关键技术设备、市场需求、原料等‘三头在外’的问题”，赵旭东认为，“只要有办法克服，就应该参与进去，至于技术管理水平这块，并不是决定因素，有很多途径解决。”
　　
                  第九节
　　陈广元去上海，留下一堆技术资料交给王钧，王钧也看不懂，顺手就给了赵旭东和顾东江。
　　经过一天的考察，陈广元认为在自己方面已没什么问题，就放心地走了，至于王钧是否参与这个项目，或以什么方式合作，他将充分尊重王钧的决定。18号上海开完会后，他还会回来，听取王钧意见，或进一步沟通。
　　利用这三天时间，王钧请和远东牵头，陪着两个专家，对项目进行进一步的可行性评估，必要的时候提交股东大会讨论。从王钧自身来说，他还是比较认可这个项目的，公司要发展，总得找个突破口，新能源，确实是个不错的产业方向，值得关注。
　　王钧本想请冯新也参加这个项目，却被他拒绝了，说自己完全不懂，又跟陈广元关系不错，担心参与进去会起副作用。冯新主动要求去了“新城建设集团”，对上市，他熟悉业务。
　　冯新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庄得给让他做了总经理助理，主管上市，适用期一年，年薪五十万。王钧决定观察他一阵子，如果确实不错，王钧打算成立个证券部，给他一部分的资金，让他“炒股”去。“新城建投”投资的几家公司，除了独资就是控股，这对投资公司来说，也是非常不利的。
　　不知道为什么，王钧总发觉这冯新好像在哪儿见过，但王钧又不敢肯定，因为他跟冯零是堂兄妹，总会有相像的地方。从突出钱坤像古清而被大家打击后，王钧对自己的感觉也不敢相信了。
　　这一打岔，和远东就没时间关心王钧的学业了。王钧正在窃喜，却又接到魏其武的电话，问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苏州新区。王钧不知道魏其武为急着去干啥，而且还得带着自己，又找不到其它借口，只好说了陈广元的事，说等项目定下来，才敢出去。
　　王钧知道这回要糟，却没想到会糟到这个程度。16日早晨一上班，王钧就被刘远召了过去，要求力争拿下薄膜太阳能项目，有什么困难，市里、区里可以给最大限度的支持。一同被叫来的还有张沪生和魏其武，两人也是少有的一脸兴奋，与其年龄和所在位置极不相称，这让王钧一下子想起一句话，“政绩猛于虎”，果然是这样的。
　　但王钧这时候还不能承诺什么，只敢说回去继续努力。三个领导并不知道王钧是在论证阶段，还以为也是在为此而争取，刘远甚至埋怨王钧，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汇报一下。“单打独斗，你能拼过沿海城市？”刘远责怪说。
　　“就是，王钧毕竟年轻，还不知道各地招商引资的竞争力，”魏其武也想当然地说，“发生在新区内，连我也不知会一声，幸亏知道的及时。”
　　于是三个人一商量，也不咨询王钧本人，就拍板决定让新区成立工作组，魏其武亲任组长，帮王钧拿下这个项目。末了，刘远还拍着王钧的肩膀，让他把这作为一个政治任务。“弄成了，今年年终的招商总结会上，我亲自给你奖励，”刘远说。
　　从刘远办公室出来，张沪生又叫过去勉励了一通。然后回去新区，魏其武故意坐进了王钧的车子，一路上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并要求回去准备相关材料和落实责任人，下午三点，到新区管委会一起商量下步措施。“武汉高新区正在跟富士康谈，如果成了，据说一期就可以投资10亿美金，听着都让人耳热，”魏其武殷切地说，“我们新区最需要一批拿得出手的项目，这次咱们可一定得把握住喔！”
　　王钧被魏其武说的冷汗直冒，回到单位，连忙请来和远东、赵旭东和顾东江，跟他们说了上午发生的事情。三人听了也感觉好笑，不过顾东江认为，利用好了，这也是件好事情。这两天时间，三个人简单弄了份评估报告，对LC的资源环境进行了分析，认为无论是原材料还是技术工人，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建议可以考虑上120MW，总投资1亿美元，一期上五条生产线，30MW，3000万美金。“做大了，有风险，做小了，没意思，”和远东说，“2.4亿的资金，相信你还没问题。”
　　“资金应该没有问题，”王钧伸手拿过报告说，“关键是我们没有这方面管理队伍，对于陈远东的技术队伍也没一点认知。”王钧突然发现报告扉页上，三人的签名竟然是“三东工作组”，想一想，原来是三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个“东”字，不禁“扑哧”一乐，谁说技术人才不懂幽默。
　　“我们也是在签名时才发现的，”和远东笑着说，“想想也挺有缘分的，就临时起了这样个名字，反正不是什么正式报告，娱乐娱乐，两个教授这两天也挺辛苦的。”
　　“真是感谢二位了，”王钧向赵旭东和顾东江致谢说，“等项目正式运作了，我一定请三位来当高级顾问，专门设一办公室，牌子上就叫‘三东工作室’”。
　　赵旭东和顾东江也笑了起来，说那说不定也是道风景。赵旭东说，“王总你不要客气，和教授请我们来，自然是要发挥点作用的。”
　　“至于管理上的事，你也不用发愁，”和远东说，“实在不行，我把和平叫回来，他有国际大公司的工作经验，给你当当副手应该没问题。”
　　“那感情好，”王钧高兴地说，“就怕他嫌庙小，不愿意回来。”
　　“他敢，借他个胆子，”和远东故意瞪着眼睛，牛X地说。逗得众人之乐。不过很快他又交代了，说是儿子的意思，老两口都在家，他在外面不放心，昨天下午通电话，是他自己要求回来，让父亲给物色个地方的。
　　“那最好不过了，”王钧认识和平，知道他的能力。
　　“昨天他打电话来，说到CSG打听过，陈广元确实是个人才，课题组做了不少项目，在研究所小有名气。”和远东接着说。
　　“我也从德国那边的同事了解过，这个人无论人品还是技术，都没问题。”赵旭东也说。
　　“那我就放心了，”王钧点点头说，“人品比技术更重要些。”
　　“说到技术，我觉得可以让他们研究所也参股进来，”和远东指着赵旭东对王钧说，“双管齐下，中西合璧，所向披靡。”
　　“我同意”，王钧举起双手说。
　　
                  第十节
　　得到专家们的肯定，王钧安心了许多，为应付下午的魏其武，又一个个跟股东们打了电话，虽然电话的结果依然是一致通过，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几年下来，大家好像更加适应了这种处事方式，但越是这样，王钧越是不敢松懈，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或者说信任越重，责任就越重，这不是空话。
　　同时，王钧也给陈广元打了电话。陈广元在那边也很高兴，说就等着这个结果了，他请王钧草拟个合作方案，至于股权多少，他让王钧看着办就行了，多一点少一点，也没啥介意的。又碰到一个这样性格的家伙，王钧不知道该是叹息还是幸福了。
　　王钧把起草合作方案的工作又交给了和远东，让他仍没有机会检查自己的学习情况，然后就去找魏其武了。和远东一边哀叹于自己的“遇人不淑”，一边又暗暗庆幸王钧的信任，他已跟儿子打过电话，和平说周末就可以回来，这让和远东兴奋的像什么似的，立即就给老伴通报了这个喜讯。“就当是给儿子分担工作吧”，和远东这样想，就立即心平气和了。
　　魏其武在办公室等着王钧，同时把分管招商的副主任、招商局局长都叫来了。吃了昨天的亏，王钧这次没给他们任何消息，只说很多事情要等18号人家从上海回来，才能正式确定，但也表明了态度，要把这项目给拿下来，落户到新区。魏其武就安排招商局长这两天多调研相关信息，要做到有的放矢，等等，云云。魏其武甚至要求招商局长18号去接机，这把王钧吓了一跳，赶紧说不用，自己这边安排有人跟到了上海，回来时有人接机。魏其武就借机批评了两个下属，说你看人家企业办事，多么周到体贴、细致入微，我们招商服务，要的就是这种精神。搞的王钧都有些啼笑皆非。
　　再回来跟和远东碰头，老少二人就都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笑容。两人一合计，决定暂时冷处理魏其武一阵子，等和平过来，再让他代陈广元谈判去。“太熟了不好下手，”这是王钧不好亲自出面的原因，在随后的工作会上，王钧想起了这个荤段子，不自主地就引用了。“这种政府资源，不利用实在可惜，”还是和远东讲的透彻。
　　因此，为防止节外生枝，跟陈广元商量后，17号下午，王钧一行人赶到上海，决定在那里把合作的事情敲定了，等到和平回国，然后再一起回来，正式跟魏其武谈判，谋求最大的利益。
　　陈广元对这样的局面也很高兴，对顾东江他们参股也没什么意见。能够与国内顶尖的研究机构合作，特别是经济和技术上的合作，对陈广元来说也是有吸引力的。新组建的公司不可能拿出太多的科研经费，也不可能建立起一流的实验室和雇用全套的人才队伍，因此，这种合作关系，起码在一定时期内，能保证技术的领先性，增强交流。
　　顾东江希望参股，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产业化永远都是推进技术进步的最大动力。他提出的参股份额并不大，只有10%，说是届时提供一部分设备，并设立一个博士后流动站，配备专业的技术队伍。这10%的资产并非国有，虽然王钧并不介意，但顾东江那边不好操作，就换成了他们成立的中试公司。
　　赵旭东太忙，从LC直接回北京，对于做市场，有顾东江就行了。
　　赵旭东的参与，对王钧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至于让陈广元一支独大、漫天要价，即使是将来他撒手不干了，公司还可以运营下去。虽然陈广元不太像这样的人，但作为商业合作，很多问题都得考虑。陈广元没有资金，在三方的协商下，他以技术入股，保证设备的采购、调试和生产的所有技术环节，并负责初期三年的销售，王钧给了他20%股权，不需要他出一毛钱的现金。
　　在18日的谈判中，王钧发现，陈广元果然是个爽利的人，并不太追求细枝末节，包括住房和薪水待遇，也只是过得去就行了，他说他相信分红。王钧让他和自己的工资相同，并给提供了一套复式住宅，方便将父母接过来住，至于汽车，当然是将来公司考虑的事情。
　　说起房子的事，王钧才得知陈广元刚刚离婚，没有孩子，前妻是个地道的日耳曼女人。“也许又是一个伤心人”，王钧想。“莫非也是他急着回国的原因？”这是后来肖倩的猜测。
　　接下来的两天，三家股东签署了合作协议，确定了产业规模，并拟定了进度表。陈广元对和远东设定的规模没有异议，只是这样，王钧就需要准备1000万美元的注册资金，待验资后，用来订购主要设备，还得在明年“十一”以前，最少筹集2亿元人民币，保证启动资金和基建。
　　这个数额虽然巨大，但王钧并不十分困难。05年年底分红后，王钧就将大部分资金分散到了各家公司、子公司，包括在外地成立的项目公司，作为企业发展的预备金。这些资金那些经理们是不能动的，如果需要，可以迅速收拢，转移到指定帐户，王钧在这方面不够专业，也缺乏人手，目前只能用这个办法来分散资金，这也是他急需物色个职业经理人的原因。
　　但王钧并没打算全部使用这些预备金，70%股权的风险太大，他打算回去“要挟”下魏其武，新区成立有风险投资公司和国资公司，可以用20%的股权套取一部分，国有资产只要比例不大，没有话语权，将来很容易就稀释掉，只是每年的审计要麻烦些。现在王钧各方面都顾不过来，倒希望有公正、细致的审计替自己把关掌握。
　　看魏其武他们的迫切心情，这点条件，王钧不认为他们能拒绝。而且，有国有参股后，各种税费减免、优惠政策也更容易落实到位，特别是科技三项经费之类的小补贴，林林总总加起来，每年也是不少的。
　　从18号早上起，魏其武几乎一天都要给王钧打两次电话，催问工作进展，甚至要亲自过来盯着才心安。王钧这边依旧拖着，说正在做工作，一边继续吊他的胃口，一边等和平回来。
　　“如果魏其武要是知道，一群人已经合计好了，只是做饵等着他上钩，不知道会有何感想？”王钧突然发现自己很邪恶。
　　
                  第十一节
　　21日上午，和平到达浦东国际机场，王钧本想去迎接，却被很远东留在了宾馆，陪他喝茶听音乐。“美的他哩，”和远东说，“让他坐大巴过来就行了。”没办法，王钧只好让钱坤过去。钱坤跟着来上海，就是负责后勤工作的。
　　王钧还是春节的时候见过和平一次，或许是遗传，或是和远东教育的紧，和平的“海归”气息并不浓重，这让一直接受传统教育的王钧更容易接受。和平是1976年出生的，比王钧还小一岁，但阅历却要复杂的多，在北大读完大学后，就去了德国曼海姆大学，一直学的是企业管理。2001年硕士毕业后，和平回国，在某国内500强企业做过高管，然后又到德国攻读博士，仍然是企业管理。前年博士毕业，就留在德国某华人公司做总经理。
　　和平这次回来，当然不仅是父母的关系，德国那家华人公司虽然做的也是高端的电子行业，却是典型的家族企业，老板是潮汕人，解放前只身去够欧洲谋生，空手打下一大片基业，生了三男两女，枝繁叶茂的，偏偏没一个能继承父业的，老人壮年时还无所谓，等现在年纪大了，管不过来了，五个儿女，包括他们的儿女就开始各自鼓捣起事来，和平这个不占一点股份的职业经理人，处境就越来越困窘了，特别是前几天，老头突然被送进医院，和平就干脆辞职不干了，几个股东们正在内斗，也无暇考虑其它的，很简单就辞职了。
　　对能回国主持这么大个项目，和平也是挺兴奋的，父亲一打电话，小伙子赶紧就收拾收拾，赶回来了，压根就没考虑还要人来接机的问题，再说，这几年他一个人天南海北独行惯了，有没有人接机，也都无所谓。
　　钱坤当然也是无所谓的，她负责后勤，到机场接机也是份内的事，至于接的是什么人，她无需考虑，直接就弄了张A4纸，手写了“和平”两个字，到时候拿出来等着就是了。出门的时候，钱坤租了辆宾馆的商务别克，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着一口上海腔的普通话，他一见钱坤的简易牌子就乐了，说如果是要在巴格达，人家还以为中国人也来请愿来着。
　　钱坤被上海司机的幽默逗得直乐，就觉得举着这样个牌子到机场一站，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可惜事与愿违，钱坤站了半天，发现所有盯着自己看的，只有几个满眼黄光的“猪哥”，其他人几乎都是匆匆而过，根本没人对牌子的“歧义”露出哪怕一点兴趣，这让钱坤愈发百无聊赖。
　　好在时间没多久，就有个阳光帅气的男孩，拉着两个大旅行箱出来，见了钱坤，高兴地腾出右手说，“我是和平。”
　　钱坤也伸手过去跟他握了握说，“我是王总的秘书钱坤，欢迎回国。”
　　“额的娘哦，”后来和平这样跟王钧说，“一下飞机，就给派了个美女，老大，我真是感谢死你了。”
　　“美不死你，”钱坤在一旁娇诘地笑骂说。说这话的时候，和平和钱坤刚刚结婚，据说，第一感觉，就是在这次接机时找到的。
　　和平回来，大家就开了个碰头会，对以后的工作进行分工。新成立的公司，将核名为“LC新城光伏科技有限公司”，王钧任董事长，和平任总经理，陈广元为董事、常务副总经理，分管技术和生产。顾东江为董事，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他将派四名技术人员，在陈广元的人还没到位之前，协助和平办理各种手续，邀请设计公司，和参与基建等事务。除此以外，王钧还留了个董事位置给魏其武的人，但为保证陈广元的权威性和积极性，王钧决定不再在董事中挑选副总经理，而是留给有突出贡献或能力的公司职员。
　　公司将成立七个部门，行政部、生产部、开发部、财务部、销售部、工程部和人事部，其中生产、开发和销售三个部门归陈广元分管，生产包括材料采购，部门主管也将由他带回的人员担任。陈广元对这种安排也很认可，他自认为不是一个能够驾驭全局的人，能够牢牢把握住自己熟悉的这块，在公司里仍然是最有话语权。
　　新公司的注册资金1000万美元，专业生产CIGS薄膜太阳能电池，规模120MW，总投资1亿美元，一期五条生产线，30MW，3000万美元，计划10月份完成注册、选址，12月份完成征地和规划设计，春节前开工建设生产厂房，明年六月份建成，设备到位，开始试生产，争取2007年。
　　根据进度表，在基建开始前，公司还须完成机构组建和人员招聘，才能确保半年的时间进行培训。至于培训地点和方式，顾东江表示，他将和中心领导协商，可以分批安排在他们中试车间，这样才能理论联系实际，上岗即能生产。和远东也建议，回去LC后，立即和LC大学达成谅解，在其应届毕业生中招聘员工，一经双方签订协议，立即集中培训，最后半年的课程和毕业实习、毕业答辩和鉴定，都将围绕“新城光伏”的工作来进行。
　　LC大学文理兼备，有新公司需要的大多数专业，王钧觉得，这绝对是个可行的招聘方式。王钧就给肖倩打电话，让她去找LC大学就业处先沟通一下，等自己回去，再谈细节。周大同去了“铜钼集团”，王钧兼任着“新城建投”的总经理，不得不落实这些具体工作。
　　碰头会要确定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到底要向魏其武提出哪些方面的要求。开始草拟的很多条件，却一项项又被王钧给删掉了。王钧这人口头上很“霸道”，到临头却终是放不开的，最后确定索取的优惠政策，除了税收地方留成的免二减三，不收取任何配套、手续费用外，就只剩下零地价了，作为大项目，这些其实都是在新区招商政策的优惠名录内的，王钧不想让魏其武太为难，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每个人对社会都有责任，况且人要挣钱，也不能挣的太缺德。
　　
                  第十二节
　　22日是星期天，王钧一行人从上海回来，魏其武带了一大帮人到机场迎接。
　　王钧当然知道人家不是迎接自己的，所以出站的时候，就把陈广元和和平推到前面，让他们面对鲜花和殷切的问候，搞得两人感觉简直是无尚的荣光，满面红光的，若不是提前王钧有交代，几乎就要被整晕了。“人生也许就这一次，”王钧取笑说，“可得好好把握。”
　　顾东江从上海直飞北京，去安排可行性报告和职工实习培训等一干事宜，下周三才能来LC，所以没赶上这个幸福时刻。
　　拟订完下步的工作计划，昨天晚上，王钧等人又跑到新天地，狠狠喝了通红酒，表示庆祝。正事完成，大家就比较放开，连钱坤也喝了不少，小脸红彤彤的，惹得邻座的和平眼都挪不开，更惹的对面密切关注儿子动向的和远东眼都眯成了一条线，不自觉地多喝了好几杯，如果不是有人在场，很有可能立即就给老伴打电话，汇报这个更大的好消息。
　　王钧却没注意到这些，他跟陈广元坐对面，发现从出去接个电话后，陈广元的心情明显有所低落，甚至发呆了好一阵子。这让王钧多少有些担心，害怕事情都敲定了，会在这个环节再出什么问题，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于是喝完酒回到宾馆，王钧主动请陈广元到自己卧室，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广元被问的愣了愣，一时有些没法适应，打听别人的隐私，这在德国是难以想象的，陈广元在那边呆得久了，早已适应了那种生活方式。
　　不过，王钧的关心也让陈广元有些感动，便跟王钧说，如果王钧不问，这两天他也一直想跟王钧商量个事情，现在协议签了再说出来，也请王钧不要多想，跟项目合作没有直接关系。
　　陈广元的问题还是和婚姻有关。一旦离婚，就需要面对财产分割问题，陈广元的所有财力和精力，几乎都投入到了薄膜太阳能电池的研制和他的销售网络，其它财产不多，很容易就分割开了，但就是这家销售公司，陈广元与前妻克劳迪娅达不成协议。陈广元在这家公司里占有70%的股权，年前的评估，价值将近2000万马克，根据当地的法律，陈广元要么分割产权，要么由合伙人竞购。克劳迪娅愿意要现金，但陈广元只有一个合伙人，是冯新的妹妹，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收购。这几年德国政府扶持太阳能行业，他们的利润几乎都做了继续投入，公司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克劳迪娅同意将那35%的股权卖给别人，德国有很多投资公司，但考虑到大份额的股权很容易被操纵，又关系到公司前途，陈广元一直没敢找他们。这次拉着好友冯新急匆匆的回国，除了薄膜太阳能项目，陈广元也是为了寻找资金支持。刚才接电话，就是那边合伙人通知，法院已让委托评估，最多也就两个月时间，如果再找不到投资人，就只能划分股权了。所以陈广元才突然没了兴致，一个人喝闷酒，被王钧发现了。
　　陈广元歉意地跟王钧说，之所以一直没跟王钧提这事，是担心王钧会有想法，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表示销售没问题，销售公司却出现了这么大的危机。不过话挑明了，陈广元又希望王钧能够考虑，看能不能把那部分股权收购了，这样更有利于后期的合作，不然，卖给了别人，确实会潜伏些危机。
　　在王钧心中没有离婚的概念，也没料到还有这么麻烦的事，不过想一想，确实也有问题。考虑了一会儿，王钧安慰陈广元先不要着急，原则上他可以考虑收购，等这边公司注册了，基本安顿好了，他会跟陈广元一起去德国走一趟，一方面考察那边的光伏市场，一方面到公司看看，看以什么形势接受那部分股权。
　　得到王钧的承诺，陈广元这才转忧为喜，连忙给德国打电话报喜，完全没听出王钧语气中的不肯定。这让王钧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喟叹人家的“德意志脾气”，果然够纯粹。
　　一行人回到新区，过家门而不得入，王钧被直接拉到了新区管委会，这里的会议室已经摆满了鲜花水果，电子屏也打上了欢迎标语，当然是欢迎德国投资商“和平先生”和“陈广元先生”的，和王钧没什么关系，因为王钧发现，自己的座签在魏其武的身边，只能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
　　这种接待一般都很务虚，没可能第一次见面就把事情搞定。但在昨天的电话里，王钧已经给魏其武汇报了工作进展，并把“对方”提出的几个条件简单透露了，这种结果让魏其武非常高兴，连夜安排人做了选址方案和扶持意见，拿到会上，既显诚意，又能加快进度，对地方政府而言，自然是规模越大越好，进度越快越好，这样才能显现出来成绩。
　　王钧介绍了双方，下面的工作就交给了陈广元和和平。首先自然是魏其武表示欢迎，介绍了新区的情况，区位，GDP，配套设施，优惠政策、发展方向等等，然后由陈广元介绍薄膜太阳能的技术和发展前景，这些玩意儿本就深奥，再加上陈广元奇怪的发音和故意夹杂的多种外语单词，也不知道魏其武他们能听懂几成。“也许好多领导都是这样被老外忽悠的，”王钧突然恶趣地想，瞬间又觉得非常没意思，本来是好好的投资，非得弄个镁光闪烁场面，或许领导们也是心知肚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和氛围。
　　陈广元扯完，就轮着和平发言，这才会介入问题的实质，将准备好的问题一个个抛过去。不出所料，对零地价、税收及配套、手续费等方面的要求，魏其武稍做沉吟，就一一答应了，但也有要求，说土地款算是缓缴，必须按进度要求达到投资规模，通过评估后，才决定是否免除，在此之前，土地证也可以办理，但须抵押在区财政，不能用于融资。另外，对和平提出的参股问题，魏其武也没有明确表态，说要等党政联席会后才能给予答复。
　　新区给选的厂址，位于中心广场的西侧，在创业大道（就是原来的药厂街西段）上，净地300亩，位置也很不错，关键是新区已经征收，各种手续齐全，随时都能动工。
　　对参股的事，王钧不知道魏其武的顾忌在哪里，开完会，就跟着魏其武拐到他的办公室。此时没有外人，魏其武才跟王钧说，是在党委内部有不同声音，人家对介入此类高科技项目的前景表示怀疑，认为是变相的赠送国有资产，该书记资格老，马上就要退休，没什么进取心可以利用，所以魏其武也没脾气。
　　单靠自身资金，王钧也能完成这个投资，这会儿见魏其武真是为难，也就懒得再纠缠此事。魏其武见王钧不再吭声，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就跟他说，如果资金有难度，他可以请示市政府，市区两级财政分别拆借一些，免除利息。
　　
                  第十三节
　　在魏其武的斡旋下，王钧他们在新区的投资协议很快就签订了，作为高科技的大项目，LC市委市政府、新区管委会和市直的各部门都给以了极大的便利和支持，特别是发改委和工商局，在没有可研的情况下，一天时间就完成了立项和核名，要不是资金需要出国转一圈，换成美元回来，工商局的同志说，一周就能办完验资和工商注册。
　　资金出国转圈，这已是国内公开的秘密，特别是投资公司，很多在国外或港澳设有独立机构，“新城建投”也不例外，“新城电子”的注册资金就是这么转回来的。各级政府都在强调利用外资，甚至作为考核领导干部执政能力的重要指标，变相逼使着出台鼓励措施达到目的。
　　“新城光伏”的注册资金到位，已经是10月的最后一天，和平赶紧拿着银行对账单，到新区管委会的投资服务大厅办理验资，那边设有验资机构，也是新区管委会自己成立的，以前不收验资费，后来出现很多空头注册的，验资费就又收了，但效率还是最高的，即使是礼拜天，也有人上班，立等可取。验资完成后，它的隔壁窗口就是工商登记，只要材料齐全，不用自己跑路，有人专门给拿着材料，复印，装订，只需要在一旁喝茶，该签字的时候签个字，两三个小时下来，营业执照就能拿到手里。然后到旁边的餐厅吃午饭，中西餐都有，价格也不贵，环境很优越，适宜各类层次来办手续的。吃饭回来，又可以在另一个窗口办税务登记，银行，中介，包括制章公司都有，依然是坐着签名，边喝茶边等，无聊了还可以跟代办的姑娘聊聊天，这些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活泼，态度热情，特别是对这些貌似大款的“海龟们”。
　　总的说来，和平对新区的办事效率是很满意的，甚至能用惊讶来形容。他也跑了不少地方，能做到这样，说明魏其武们并非尸位素餐，还是很有一套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美中不足的是，如果能让钱坤陪着那就更好了，看着穿梭各柜台间，刻意模仿自己语调说话的那些姑娘们，和平心头突然忿忿的，决定明天就跟王钧提，让钱坤过来跟着自己。
　　可惜王钧并没如和平的意，他在让钱坤帮他跑出国手续，家里太忙，这次出国，除了和平和陈广元，王钧只带钱坤一个人，前面两人一个是德国籍，一个护照还没到期，钱坤只需办自己和王钧的，本来王钧想请刘意和魏其武去，让冯零、肖倩也跟着，但刘意和魏其武请假很难，冯零忙着两个盘子的销售，又得筹备结婚的事，肖倩离不开孩子，就只剩下王钧和钱坤了，以至于后来发生了那些事，王钧就把它归结为天意。
　　和平虽然没要到钱坤，不过听说她要和自己一起去德国，心里顿时就乐开了，干起活来更有动力，而且每天都催促着进展，问什么时候动身。
　　同时着急的还有陈广元，他嘴上不说，行动间王钧也可以看得出，但手续办不出来，王钧也没有办法，只能催促各项工作加快进度。
　　王钧自己同样忙碌。这边营业执照一拿到手，他就催促着魏其武签了土地合同，刘意说，元月一号LC的工业用地就要全面实施工业用地招牌挂，不管土地证放在谁手上，能办下来，总是避免留下后遗症。
　　根据投资协议，魏其武他们虽不参股，却和市财政分别拆借5000万人民币给“LC光伏”作为启动资金，加上注册的那1000万美元，土地又不要钱，一期干完是不成问题的了。王钧自己亲自督促，要让这一个亿赶紧到账，三年没有利息，只有傻子才不积极。
　　王钧忙碌的另一件事，是跟肖倩频繁出入LC大学，兹事体大，就业处长也当不了家，把问题反映到了校长办，最后又递交到书记办公会，十来天下来，还没有一点结果，搞的碰头会上，看别人进展迅速，王钧自己都很没面子。肖倩也抱怨说，现在就业形势这么差，LC大学虽然是名校，也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就业，也不知道领导们是怎么想的。
　　还是和远东了解情况，他说特别是名校，领导们才不关心这些，跟那些技校不同，他们不考核就业，所以就不热衷这类活动，万一将来组织上出现什么问题，群体事件，他们担不了责任。
　　幸好这时候顾东江来了，他顶着北大的牌子，终于说服了校领导，同意召开专场招聘会。在这点上，顾东江比和远东牛气，毕竟后者只是个挂职的老师，即使是教授，即使是知名教授，也得听人家领导的。
　　顾东江过来，带来了四个专业人员，其中两个负责基建，两个负责人员培训，他们以后的工作关系都将留在公司。这就大大地方便了陈广元和王钧，赶紧成立了工程部和人事部。他们来之前，王钧从童新那儿借了两个人跟着陈广元跑委托设计，谁知道这两个行业相距甚远，陈广元又属于那种很不了解国内状况的，快没被折腾死，就是设计院，联系了十来家，也没有能承接这种厂房设计的，顾东江过来一说，大家才知道，国内就只有两三家有这种能力。
　　与工程部和人事部同时成立的，还有行政部和财务部，公司要往前走，这两个部门是保证，可怜的肖倩又一次火线受命，兼了行政部和财务部的主任，肖倩同志毫无怨言，从其它公司抽了几个人就投入了工作，其中包括检察院小古（第二卷第二十七节）的爱人魏双双，也就是古清的嫂子（第三卷第二十一节），跟着小古，现在的市检公诉科副科长，魏双双这几年耳濡目染了很多经济案件，能力成长也很快，所以肖倩准备让她适应适应，好顺利接管财务部。
　　等把这一切弄妥当，时间就进入了11月的中旬，出国的日期定在25号，再不走陈广元就要被急死。在此之前，公司总得举行个成立仪式，初步规划方案也得听听汇报，公司人少，招聘会也得参与组织。对王钧，更有一件揪心的事，老爷子出去“驴”游，同行的都回来了，偏就少了他一人，“感谢全球通”，手机倒是能接通，说是找到个感兴趣的事，正在沿路考察，完了才能回去。
　　“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千万不敢出什么问题”，肖倩跟王钧说，但王钧又有什么办法，他了解父亲的脾气。
　　
                  第十四节
　　“新城光伏”的开业典礼，王钧本想不惊动那么多人，小范围办办就行了。但魏其武死活不同意，甚至扬言若舍不得花钱，费用将由新区财政来承担。魏其武的态度很明确，好不容易有个拿得出手的项目，怎么说也得吆喝吆喝。
　　“跟谁斗，都别跟政府斗，特别是别跟当地政府斗，”这是王钧在筹备会上的玩笑话，却也只能是苦笑，看着从老总到员工的这么十来个人，王钧只好将“新城建投”那边的人也都叫来，才勉强分配完了任务。既然答应办大点，王钧也不敢太随意了，到时让魏其武脸上无光，反成了过错。
　　“我真是劳碌命，”招待宴会上，敬陪末座的王钧对旁边的刘意说。王钧对面坐着的是刘远，刘远的两侧依次是张沪生、周康、魏其武，省发改委、科技厅、交通厅的嘉宾和市值各机关的头头，连管委会的副职也没有位置，在外面与和平、陈广元他们坐在一起，还有省城各大媒体的记者。王钧已经跟他们挨个敬了酒，空腹一溜儿地碰下来，连王钧的酒量也有些受不住。
　　刘远今天也很高兴，一个月多一点时间，连续来参加了两次“新城建投”的项目开业，让他好好夸奖了王钧一番，顺带着也把魏其武表扬了好几回，说干的不错，今年的工业项目，无论是质量还是个头上，都有很大突破。无论城市怎么定位，工业总是支柱，是生命线和推动力，在这点上，刘远一直坚持，也贯彻到了每个县市区，因此，借着大环境，LC在全国省会城市中的位次不断前移，这也是刘远能稳定在LC，而且节节提升的原因。
　　刘远一表扬，魏其武的兴致就更高了，脸红彤彤的，借着酒劲跟众人吹嘘，说从洽谈到开工，“新城光伏”这个项目只用了一个月时间，这在全国都是罕见的，其中注入了各级领导干部的心血。“如果不是我们步步紧跟，”魏其武说，“人家很可能就到上海去了，我们追到上海，才用诚心拉回了他们。”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王总是最清楚的，”喝了口水，仿佛是平复了下心情，魏其武才反问道，“是不是，王钧？”
　　王钧连忙站起来，说多亏了领导们的关心，这个项目才得以促成。
　　除了落实优惠政策和借款，这几天新区管委会也做了很多工作。两天前，副书记、副主任梁普亲自出面，让办事处给“新城光伏”的用地拉上了临时围墙。今天是个好日子，王钧也不想再折腾了，所以在剪彩后，干脆又安排了个奠基仪式，设计还没出来，自然不可能真正开工，反正自己手头有施工单位，就拉了设备和人，挖了个坑，埋块石头，算是启动了。
　　魏其武挥挥手，示意王钧坐下，又严肃地表态，下一步他们将继续跟踪扶持，促使项目尽快完工投产，再创一个全国典范。
　　但魏其武的表现并没引起什么强烈反响，这种场合大家来捧场，主要还是看刘远等领导的，领导不说话，其余人只管吃喝看热闹，说的多了，反而喧宾夺主。王钧发现，在这方面魏其武跟张沪生比，确实存在着差距，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锻炼出来，如果不能，魏其武估计也算到头了。
　　不管怎样，魏其武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第二天，省市各大媒体都报道了这个项目，对项目投资规模、发展前景和科技地位进行了大力吹捧，并且强调是落户到了新区，成为新区的领军科技企业。晚报还专门对魏其武做了个专访，强调新区发展高科技，进军新能源的决心。
　　看王钧的抱怨，刘意却在一旁怪笑，说已经发现了王钧卓越的组织能力，打算请他来筹备自己的婚礼。下定决心后，刘意的心情好了许多。其实刘意和冯零并没准备如何大办婚礼，对刘意，不管到哪个岗位都是新任领导，去了就大摆宴席结婚，影响肯定是不好的，对冯零，即使刘意再怎么不介意，她毕竟是二婚，还带了个女儿，也得顾忌一下别人的言论。如果一切顺利，两人打算趁着春节，到海南去度一下蜜月就算了。
　　刘意说的顺利，第一件就是落实职务的事。早上来新区之前，刘远叫刘意过去谈话，说跟张沪生碰过头了，打算让他去建委。现任的建委主任下月到站，将在担任一段时间的书记后，两会期间调整到人大担任副主任。刘意担任过两个职务（国资公司总经理和国资委副主任）但副处只有到两会才满三年，所以在此之前，刘意将作为常务副主任主持工作，届时直接扶正就行了。如果不出意外，刘意将成为市直最年轻的一把手，并且是关键局委，前途大好一片，所以刘远交待，为人低调一点是应该的。
　　但在结婚前，刘意必须对自己和冯零的财产委托审计，并不是模仿人家西方，而是纪委会要求申报，刘意自己“很穷”，基本没什么财产，但冯零却不同，“新城建投”5%的股份，连带到各公司，根本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这又让王林贺大挣了一把，见了周大同笑得眼都睁不开。但刘意却很是过意不去，他知道有些数字王钧不想公开，但没办法，冯零乘以十，大概就是王钧的了，只要知道点比例的，谁都能算的出。
　　如果刘意去建委，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好，虽然说冯零只是小股东，但她毕竟干着房地产，作为领导干部家属回避的原则，她可能就不好再呆在“新城置业”或“新城建设”了。至于不参与经商，那还是若干年后的事，刘意还不用考虑。但即使这样，对王钧，包括冯零自己，都将是很大的损失，也让刘意更加抱歉，决定好好感谢感谢王钧。
　　所以，在23日晚上，为王钧等人饯行的家宴上，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没办法”，一个人情真意切地道歉，“谁让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能关系”，另一人情真意切地回答，“你们俩的结合，将是我最大的安慰。”
　　“那不说了，兄弟”，两人勾肩搭背地说，“干了!”
　　某两个喝多了的男人说的情真意切，却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女人和孩子们已经笑倒一片，东西撒了一地。
　　
                  第十五节
　　忙碌了一个多月，24日，王钧等人终于把公司的事情安顿完，乘火车去了北京，明天，他们将从这里登机，直接飞往欧洲，第一站，就是柏林。趁着这个机会，王钧打算到欧洲转转看看，开开眼界，说来可笑，干了七八年的城市建设，当了五六年的老板，王钧的活动范围还没出过亚洲，这已经让肖倩她们鄙夷的不行了，要知道，人家肖倩，且不说欧美澳大利亚，可是连古巴都造访过的，那次在巴勒比海滩，硬是把自己和小筱筱晒成了小麦色。
　　王钧这次出来，确实有歇歇的“任务”，这在临行前的股东大会上也得到了一致认可，“哪有这样董事长的，”童新说，“人家王石，可是有三分之一时间在忙着登山的。”“想篡权不是？”庄得立即反驳说。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这几年业务发展迅速，像周大同、童新、庄得等人都没出去过，听说王钧可以出国，感觉就像是自己一样，很是活跃。这让王钧很有些过意不去，决定回来后列个计划，让大家都轮流出去走走。
　　这次股东大会，王钧决定不再担任“新城电子”法人代表，交由冯零暂时兼着，让她将工作重心逐渐向这块倾斜。很多人都以为王钧是要着力打造“新城光伏”，卸掉些自己的工作，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冯零终于要从房地产行业淡出了。对此，最失望的还是童新，几年来，两人一个开发，一个销售，配合的相当默契，现在失去这条臂膀，不知道会不会很不适应。不过好在，这几年冯零也带出了不少人才，工作应该不会影响什么。
　　宣布冯零任职之后，王钧又给“新城电子”带来个利好消息，市政府决定，在全市范围内推广他们的“气体传感器系统”，要求每个矿井都要强制安装，文件马上就要下发，如果效果明显，明年可能会推广全省。王钧要求冯零和贾章辉全力做好准备工作，文件下发后，立即组织一次产品推介会，做好宣传报道，为文件造势，并严防“外来户”入侵。
　　虽然以前王钧很少过问“新城电子”，但在贾章辉的努力下，10月底，“新城电子”的年产值已经突破5000万，产品一百多种，广泛应用于广泛应用于石油、化工、冶金、采矿、制药、喷漆房等工业现场和家庭、商场、液化气站、煤气站、加油加气站等民用商用场所，并成为科技厅授牌的“工程技术中心”。之前王钧已跟贾章辉达成共识，冯零过去，将主管销售，继续开拓市场。虽然行业不同，但贾章辉也十分认可冯零在这方面的能力，当场表示，两人一定能配合好，再次打造一个“冯童组合”。
　　除了股东大会，22号，与“LC大学”联合举办的专场招聘会终于得以召开，两天工夫，从办公室文员，技术工人，到仓库保管，第一批人员全部确定，顶着个高新技术的牌子，高出其它企业一倍的薪金，再加上严峻的就业形势，让大学生们不得不去积极争抢这些本来技校毕业都可以适应的工作，王钧在一旁看了，心里一阵悲哀，他不知道这悲哀是学生们的，还是应该属于现行的教育政策，但做到这点，王钧已经尽力了，所以他对入选的学生们说，进入“新城光伏”，希望只是你们的起点。
　　就在王钧认为所有事情已经安顿妥当，举办了个小型家宴后，终于可以安心出国时，24号早晨，父亲王树人突然回来了。当时一家人都在帮王钧收拾行李，肖倩在电脑上给王钧手机充值，突然看见王树人的车进了院子，就惊叫着跟王钧说，爸爸回来了。王钧出门一看，可不是，老爷子正从后备箱朝外搬东西，一大包一大包的，甚至还有个黑呼呼的鸟笼子。
　　王钧看见父亲，差点就认不出来了。老爷子总共出去了55天，本身就是个农民形象，一圈下来，简直变成难民了，黑瘦的不成样子，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像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不过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头很不错，一边从后备箱搬东西，一边跟王钧兴奋地说，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从乡下好不容易收集的。
　　这时筱筱从屋里跑出来，王树人赶紧放下东西，跑过去抱在怀里，拿满脸的胡渣去亲孩子的小脸，还一个劲地问有没有想爷爷。筱筱也很乖巧，一边躲避爷爷的脸，一边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再不回来，我都快记不得你了。”搞得老人哈哈大笑，拉着孩子献宝一样，给她看带回的礼物。
　　几个人进了屋，王钧问父亲这段时间跑哪儿了，王树人却只是“呵呵”地笑，不愿意说出来。但他还是郑重地透露，说这回收获颇丰，他会回去整理整理思路，搞个考察报告出来，等王钧出国回来，再在一起商定。
　　王钧见父亲故意保密，只好笑笑算了，把这个疑惑带到了北京。走路上王钧还跟陈广元等人说起。陈广元终于见着了王树人，可惜王树人早就把他忘了，但这并不影响陈广元“感恩的心”，努力帮王树人想起了修水库时的那个瘦小子，王树人这才恍然记起，但还是不能与眼前这个白胖的“假洋鬼子”拉上关系，这让陈广元多少有些泄气，说等从德国回来，一定把王树人接回老家见见自己父母，让他好好回忆。
　　王钧挺佩服陈广元的这种较真精神，却也知道，让他来猜测父亲的秘密，也够难为他的，只是想作为一个话题，打消这10小时无聊的旅程。上飞机的时候，和平那小子就挤到钱坤身边坐了，一路上嘀嘀咕咕地，引得人家女孩娇笑不断，却留了这样个榆木疙瘩给自己，三句话不离太阳能。王钧只好把目光从一个空姐转到另一个空姐，这一看，还真别说，国际航班还真和国内不一样，无论相貌还是气质，好像都要高出一大截。这让王钧突发奇想，怎么也不相信和平会像他说的是初哥，资本主义国家“物欲横流”，凭着他小子的性格，肯定不可能那么老实。
　　果然，王钧刚把靠背放倒，准备休息，就听和平在跟钱坤说，“整个西欧我都特别熟悉，到那边，好看的，好玩的，由我带你去，比导游还导游。”
　　“那我哩？”王钧忍不住问。
　　钱坤的脸顿时红了，和平却厚着脸皮说，“把你交给一个当地美女，还不让你乐不思蜀，连我们都懒得见哩。”
　　“你还别说，”陈广元突然插话说，“我们冯总就是个大美女，就让他陪你转转欧洲，肯定比我们行。”
　　“冯零？”王钧一下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对，是玛迪娜&#8226;冯，冯新的亲妹妹，我的合作伙伴，我跟你说过的，”陈广元解释说，“她来德国七八年了，又负责销售，当导游肯定没问题。”
　　顿了顿，陈广元又说，“一会儿她会来机场接我们。”
　　
                  第十六节
　　打死王钧都不敢相信，所谓的“玛迪娜&#8226;冯”，陈广元口中的“冯总”，冯新的妹妹，竟然会是让王钧一直苦寻不着的冯文音。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王钧一把抱住冯文音，说不出的激动。
　　“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冯文音也紧搂着王钧，泪流满面地说。
　　陈广元、和平和钱坤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被两人的举动给弄朦了。特别是钱坤，大庭广众之下，她没想到一向严谨有余，浪漫不足的王钧会这么热情地去拥抱一个女人，好在这里是欧洲，钱坤看看四周，发现更有相拥热吻的，匆匆经过的旅客也是熟视无睹，才想起这是个不一样的国度。
　　直到和平在旁边吹起了口哨，王钧和冯文音这才分开。不过看见三个旁观者的表情，两人的脸就红的，这时侯偏偏榆木疙瘩还要较劲，惊奇地问，“你们俩竟然认识？”
　　这一问冯文音就更尴尬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他是我的学生”，那估计反响会更大。好在王钧机灵又皮厚些，他就依然搂着冯文音的腰肢，跟大家介绍说，“文音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这话&一出口，两人的脸可就更红了，以前王钧从没这么称呼过，现在听起来，感觉特别怪怪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和平更是又吹了声口哨，说缘分到了，连国界都挡不住。三人都不同时知道王钧和冯文音的年龄，所以也没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只是钱坤有些奇怪，公司里都说王钧和肖倩是青梅竹马，却不知道王钧还有这样一段插曲，不过作为秘书，最重要的还是嘴紧，她可知道哪些该说不该说。
　　有这么一段奇遇，大家都觉得非常兴奋，一路的疲劳也消失了许多。冯文音带来的是个商务面包，有司机帮忙把行李搬上车，陈广元这回倒是活络了，径直上了副驾驶的位子，把后两排让给了两对男女坐。王钧和冯文音既然已经“承认”，就干脆手牵手地，双双坐到了最后排。这搞的和平心直痒痒，看看钱坤，终是没敢动手，只好挨着坐了，轻轻解说沿路的风景。
　　王钧牵着冯文音的纤手，发现她依旧戴着单身戒指，就蓦地心动了。这感觉让王钧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想办法抑制，谁知道越是抑制，那念想就越来越浓，弄得王钧本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按说自己对冯文音，即使是当年，也决没有发展到所谓朝思暮想的程度，除了一点点依赖，也许更多的还是欲求。
　　那就只能有一个解释，一出国，自己的心也变野了，以前在国内，出格的应酬也不少，但心里总会有阵阵歉意，但这一出来，不但歉意没有了，反而萌生出强烈的诱惑，让心底的渴望，一股有一股地冲击着大脑皮层，迅急占领了整个灵魂。
　　只能说自己不够纯洁，反正是出来了，“资本主义”的世界，就让自己彻底放纵一回吧，王钧这样劝慰自己说。这心思一旦萌生，王钧就更加不能控制自己了，干脆就放开了手，直接把冯文音搂在了怀里，而那侧冯文音仿佛也情动了，任王钧搂着自己，还往他怀里凑了凑，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剩下心跳，在“嘭嘭嘭”的，不争气的喧闹着。
　　这真是个奇怪的感受，直到午休时候，两人彻底释放了，才慢慢找回了在自我，刚才的一个多小时，就好像是被梦魇给控制了，做任何事，都完全集中不了精力，包括被司机送到住处，包括之前的一顿简单西餐。
　　住处是冯文音提前好几天就预订好了的，名字有中文翻译，叫做柏林洲际大酒店，距离机场不到十公里，挂着五星，据说是以前很多外国政要下榻的地方。为迎接国内的投资人，冯文音订了三个房间，其中包括一个商务套房。
　　王钧他们九点出发，柏林和北京相差了7个时区，坐了一大天的飞机，到了目的地，当地时间才刚到中午，这让王钧和钱坤很有些不适应。陈广元这会儿倒懂得体贴了，没有直接就谈工作，简单吃了点午饭后，就让冯文音安排客人午休一会儿，说这样能才能最快倒过来时差。
　　冯文音带王钧上楼休息，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火急火燎的带到了床上。
　　“真像是做梦，”激情过后，王钧抚摸着怀中女人光洁的脊背，想起了句被肥皂剧用烂了的台词说。
　　“唔”，冯文音把整个脑袋都钻到了被子里，鼻音重重地哼了句，然后又叹了口气，说，“今天咱俩的表现肯定很傻，都不知道待会儿怎样面对她们了。”
　　“管他哩，”王钧尽量伸展着四肢说。只有这样，才能排除掉每根肌肉纹理间都蕴藏着的酸楚，感觉舒服些。刚才确实太疯狂了，以至于让王钧想起来，都不敢确定是印象中的自己和冯文音所为。
　　“你睡一会儿吧，”冯文音感觉到了王钧的动作，就稍稍离开了些，说，“要不下午会很没精神。”
　　“我也想，可是精神还是太亢奋，根本就睡不着，”王钧又把她拉回来说。然后突然支撑起了上身，掀开了被子，让冯文音的胴体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冯文音立即全身一缩，伸手要来夺被子，却又碰见了王钧灼灼的目光，便又松开手，红着脸，尽量地伸展着四肢，让王钧看。
　　冯文音确实有给人看的资本。按说，算算年龄，也快四十的人了，但人家硬是让时间停留了脚步，除了瘦了些，七八年几乎就没什么变化，而这瘦，也是因为长期锻炼的结果。肌肤相亲间，王钧早都发现，她的皮肤弹性十足，四肢和腰身充满韧性，早已不是当年的慵懒模样。
　　“怎么样？”冯文音已经从王钧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却仍要挺起胸膛，故作疑惑地问道。
　　“再勾引也没用，我已经彻底吃饱了，”王钧又拉上被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道，“反正有的是时间，就留着慢慢消化吧。”
　　冯文音在被窝里吃吃的笑，说谁吃了谁还不知道。
　　确实，王钧也发现了，冯文音相貌虽没什么变化,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冯文音说，当年王钧毕业后，她一个人在武汉，每天百无聊奈地打发着日子，后来就听了哥哥冯新的，只身跑到德国，跟陈广元合伙做“太阳能”电池的贸易。
　　“刚来的那阵子，确实很困难，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没一样顺心的，”冯文音说，“我好多次都想回去，但后来还是咬牙坚持过去了，哥哥总说，只有断了回头路，才能立志做一个有个性的自我，所以我干脆就彻底抛弃了过去，用了一种自虐的形式生活，积极给自己施压，白天跟着陈广元打理生意，晚上到学校里报班学习德语和英语，还有挤时间参加形体操和网球训练，不给自己一点空暇胡思乱想，终于算是挺过来了。”
　　“我说你的性格变化怎么这么大哩，”王钧说，对冯文音经历的种种，他倒是能够想象的。
　　“不好吗？”冯文音爬起身子，做了副很关心的样子，盯着王钧问。
　　“不是，”王钧笑着说，“你能独立，我高兴还还不急哩。”
　　“呵呵，”冯文音得意一笑，却又做了副委屈的样子说，“陈广元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如果让克劳迪娅插进来，我们七八年的努力可就危险了。”
　　“感觉你今天的动机不纯？”王钧故意挺了挺身子，打趣地问。
　　“你没良心，”冯文音白了王钧一眼，又趴下身子说，“事关我的前途，能不关心吗？”
　　“说起来还真是难过，”冯文音忽然幽幽地说，“自以为怪有成就感的，跟你一比，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可别这么想，”王钧没想到她会这么要强，赶紧安慰说，“环境不同，你的努力自然要比我大的多。”
　　“所以，哼哼，”冯文音却话锋一转，用了恶狠狠的口气说，“你要是不管，我以后就让你养着。”
　　
                  第十七节
　　柏林的十一月已经相当寒冷了，又恰逢雨天，到了傍晚，大街上就变得冷冷清清的，除了车辆，少有行人。
　　许是身边多了个美女作伴，王钧对柏林的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感觉有些像中国的南京。初冬的细雨时歇时续，车辆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奔驰，将一片又一片的城市森林拉成背影，又将一栋又一栋很有德意志风格的建筑拉到眼前，不断变换着场景。打开车窗，任丝丝细雨打在脸上，冰凉凉的，很有些那种意境。作为开发商，王钧很注意这些建筑，确实，形容它们更应该用“风格”，而不是“情调”，四四方方的，粗粗壮壮的，乍看很笨拙，很幼稚，细看很简约，很聪明。冯文音介绍说，这里的摩天大楼并不多，那些属于上海、香港，属于东京和纽约，欧洲人不喜欢，欧洲人更迷恋这种恬静。
　　“我们也喜欢恬静生活，”王钧笑着说，“关键是得有这份实力，有这种环境。”
　　虽然兴奋，王钧下午还是睡着了一个多小时，到三点半起来，洗了个澡，感觉神清气爽的。反倒是钱坤，耐不住性子，拉着和平出去跑了一下午，四点回来，看起来特别疲惫，坐进车里，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经过一个小坑洼，车身一晃，靠在了和平身上，让某人很占便宜，笑容就不一样了。
　　根据午饭时的安排，大家休息后，将于四点钟集合，先去冯文音的公司看看，然后到陈广元家，看他们家的太阳能利用情况，晚餐，陈广元安排在他们家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要给王钧举行个接风宴。
　　这里所说的时间，已经换成东一区了。洗完澡出来，王钧就把手表时间给调了过来。王钧平时不喜欢戴表，出国得坐飞机，为了掌握时间，就顺手从抽屉里拿了一块戴上，调时间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是当年冯文音赠送的那块银色欧米茄（第一卷第38节），说起来还真是巧合，或者是缘分，要知道抽屉里加上肖倩的，最少有十几块手表。
　　王钧故意把表伸给冯文音看。冯文音却是在接机的时候已经发现了，所以才会那么动情。女人是个感性的动物，即使知道是巧合，她们也会联想到很多状况，总结出很多道理。
　　冯文音的公司离酒店不远，就在著名的六月十七日大街，一栋9层写字楼的顶层。整栋楼的外观看起来很古老，石材贴面和哥特式花格都很有些了年纪，看起来斑斑驳驳的。但内部装饰都是新的，呼着热气的中央空调，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璀璨的水晶壁灯，与外墙完全不一致的风格。和平说，为保护所剩不多的历史文化，现在德国很多建筑都是这样处理的。
　　或许因为是华人企业，公司的铭牌上除了德文、英文，还有一行仿宋体中文，看起来倍感亲切。公司的名称很德国化，如果直译将是“德国我的太阳能科技贸易有限公司”，听起来非常可笑，冯文音和陈广元翻译的是“阳光贸易”，感觉大气十足，反正中文德国人看不懂，也不用注册。公司的员工倒有一半是德国人，还有波兰和捷克的，华人只有三个，还都是女孩子，冯文音说，华人的男人喜欢自主创业，很多宁愿开小餐馆，也不愿到公司来坐班。
　　陈广元在这边没有办公室，每次过来，就是直接到隔壁的会议室，作为董事长，这在国内是很少见的。冯文音将众人带到她的办公室，是一个大概40平米的房间，不大，但屋内的摆设也很“中国风”，拉开带纱衬的落地窗帘，窗外就是鼎鼎有名的德意志剧院。这让王钧想起了当年学校对面，冯文音家的那扇朝北的大落地窗户。
　　冯文音却不知道王钧的心思，见他朝外看，就跟他解释说，今天天气不好，否则可以看的更清晰，就因为这扇窗户，租金要比别的地方贵很多。许是习惯了德语，冯文音的语速比以前快了很多，又刚换了身职业装，一幅利索干练的样子，总让王钧感觉恍恍惚惚的，好像记忆发生了错误，或被谁给强制更改了。
　　和平虽然嘻嘻哈哈的，干工作却绝对是尽职尽责的。他的任务是调阅“阳光贸易”的资料，看参股投资是否可行，所以一到公司，马上就让冯文音安排去财务部，找德国的会计师交流去了。钱坤也跟着去了，说是看能否打打下手，其实目的大家都很清楚。
　　王钧既看不懂，也听不懂，只能坐在冯文音的办公室等着。具体情况，之前冯文音和陈广元都介绍过，公司去年的销售额是八千万欧元，今年可能会有所突破。综合汇率，这在中国已经是大公司了，但在欧洲，却是很不起眼的。好在几年下来，整个中西欧的销售系统是完善了，加上政府的扶持力度，公司的利润还不错，去年做到了6.3%，而且是税后。公司在郊外还有个仓库，大约三千平方，租期是20年，已经按行业标准装修过。
　　冯文音给每人冲了杯咖啡，是地道的蓝山，她说，这可能是自己办公室里唯一一件西化的东西了，5月份去牙买加，带回来的，一直都没舍得喝。王钧尝了尝，浓郁的香醇中带着韵韵的酸味，果然不是国内调制的那种。王钧本来喜欢喝茶，这几年参加了几次所谓的“会所”和“俱乐部”，对咖啡也就有了点认识，知道真正的蓝山几乎都被日本人买了去，价格极其昂贵。
　　陈广元对这些根本没什么认识，在他看来，办公室就是用来工作的，喝咖啡和喝白水没什么区别，反而添加累赘。所以在此之前，冯文音从没给他喝过，说是一种浪费。陈广元对此毫不介意，在他看来，最关紧的，还是自己那35%的股份问题。
　　由不得陈广元着急，到25号，股权评估已经出来十几天，法院也再次来电催促要结案了。冯文音把评估结果拿来给两人看，指着上面的数字给王钧解释，截止到目前，“阳光贸易”的总市值是2984万欧元，收购35%的股权，需要746万，当然这是不含税的。
　　对七八百万欧元的国外投资，王钧并不感兴趣，不过关系到国内的“新城光伏”，还牵扯到冯文音的利益，只要没有大的问题，王钧还是愿意投的。出于这样的动机，王钧就打算把决策权交给和平，看看他的能力到底如何，自己也可以轻松些。
　　心情轻松的王钧看了眼身侧正聚精会神给自己讲解的冯文音，发现这种状态的她也非常诱人，职业妆下，五官显得更加精致，肤色也很细腻，特别是那种专注的知性美感，是以前的冯文音所不能具备的。“御姐”，“邪恶”的思维一旦“跑路”，王钧就愈发集中不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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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节
　　有时候，直觉和现实会往往是完全相反的。对于王钧，克劳迪娅就是如此。频繁的听到离婚、财产分割、德国女人等一系列词语，在王钧的印象中，克劳迪娅就应该是个高高胖胖、嗓门粗大、脾气暴躁的俄罗斯大妈形象，这样才能让同样高胖的陈广元处于弱势，最终不得不选择逃跑。然而，等见着克劳迪娅，王钧才知道自己错的是多么厉害。
　　克劳迪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高个头不错，身体却好的让人嫉妒，风姿绰约，举止优雅，穿了件紧身的T恤和牛仔裤，如果不是妆化的浓了些，跟少妇也没什么两样。
　　冯文音见了王钧的惊讶，低声打趣说，“长见识了吧。”
　　王钧拿手比划了一个又粗又壮的样子说，“我还以为会是这样哩。”
　　“好多人都会这样猜想，”冯文音笑着说，“人家可是柏林小有名气的健身教练，我这几年就是跟着她，身体才得以保持下来的。”
　　克劳迪娅是接到陈广元的电话赶回来家的，对众人的到来表现的相当热情，跟王钧等人握了手，还分别给了冯文音和陈广元一个拥抱，一点都不像刚刚离婚的样子。陈广元却要拘束的多，对克劳迪娅相当客气，一个劲地说打扰了。
　　跟着陈广元多年，克劳迪娅也会些简单的中文，可惜发音也承接了陈广元的毛病，稀奇古怪的。她带几个人参观了别墅的太阳能设施，这是去年陈广元亲自安装的，整个屋面大概有一百多平方米，除了检修孔，全是一块又一块的太阳能电池板，从外面看起来，深蓝色的，奇怪而又壮观。
　　陈广元一见到太阳能电池，立即变得兴奋而又健谈。他跟大家介绍说，这些薄膜太阳能，在柏林的气候条件下，理论上每平方米每年可以发电140千瓦时，他家装了100平方米，算上损耗，也完全可以提供家庭的全部用电。
　　陈广元将太阳能利用的整个过程指给大家看，太阳能发电系统除了屋顶的太阳能电池组，还有太阳能控制器和一大堆蓄电池组。由于太阳能的直接输出一般都是12VDC、24VDC或48VDC，为能向220VAC的家用电器提供电能，还需要将太阳能发电系统所发出的直流电能转换成交流电能，就是通常所说的DC－AC逆变器。陈广元将这些装置都安放在了顶层的阁楼里，大家爬上去看，感觉像个小小发电厂，不过没有一点噪音，静悄悄的。
　　陈广元指着屋顶的电池组说，这些太阳能板是太阳能发电的最关键环节，光电转换率越高，发电量就越大，单位成本就越低。根据顾东江所做的可研，在中国国内，1平方米太阳能电池板的价格在4000至5000元，若加上安装其它配套装置等所需费用，每平方米太阳能发电系统约需6000至7000元。一般情况下，一套3千瓦的太阳能发电系统可以基本满足一户人家的用电需求。安装这套装置需要20多平方米的屋顶面积，其耗资将达18万元，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还是很难承受的。所以说国内推广太阳能电池，除了跟德国一样，由政府出台各种鼓励措施，并对用户进行补贴，太阳能电池厂家也要努力，一方面努力提高电池板的效率，一方面积极降低生产成本，使之被越来越多的公用建筑和民房所采用。
　　“就像当年的手机一样，”陈广元这样总结说，大手一挥，颇有些当年伟人的模样。
　　这是王钧第一次感受太阳能发电，感觉挺新鲜的，对国内市场的开发，他也相信政府会越来越重视，清洁能源的诱惑，哪个政府都是不会愿意放弃的。王钧跟陈广元商量，回去LC后，让他做个方案，哪怕是购买别人的产品，也要在总部基地先弄个试点，邀请社会各界来看看。明年新区有个青少年科技活动中心项目，就在新区科技中心的后面，现在正准备做立项，王钧想通过这个试点，游说各级领导，解释将自己的薄膜太阳能利用上。
　　陈广元与和平都说这个办法好，其它厂家，一般都是在自己厂区里做个试点，用以推介，如果有个公建项目，那肯定会影响深远。
　　看完太阳能，几个人干脆就在克劳迪娅家里讨论如何收购股权。当然，这次会谈还是接触性的，具体细节将安排在后天上午，需要三方的律师都出面。王钧的律师是和平请的，据说是他的朋友，以前合作过很多次。
　　克劳迪娅要拿股权换现金，是为了开办自己的健身俱乐部，她对太阳能不感兴趣，却一直梦想有自己的健身场馆，这次离婚，正好可以满足这个愿望。至于离婚的原因，两人都不说，谁也不好问。
　　在“阳光贸易”，和平简单查看了公司账目，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在德国，会计师管理相当严格，也有假帐，但没有天大的好处，一般公司是不会做的。通过简单核帐，和平认为“阳光贸易”资产优良，值得收购，这让各方都大松了口气。如果合作不成，几个人的感情上可能都会留些阴影。
　　在来克劳迪娅的路上，几个人已经商定了今后几天的具体日程。明天，和平将继续留在公司，与冯文音洽谈收购的具体条款，以及今后的管理模式，后天将在律师到场后，签订协议，然后办理相关手续。对收购股权后的管理，王钧本来有些愁，不知道该派谁过来合适。但知道这边是冯文音后，他就松了口气，所以和平的谈判也非常轻松。王钧打算让冯文音继续主持着这边的业务，每年向董事会汇报一次就行了，至于股东代表，等有合适的再派过来也不迟。如果“阳光贸易”运营状态依然良好，王钧还打算在国内成立相应的公司，与之配合，专业做太阳能行业的进出口生意。
　　但一切都得靠人，王钧越来越感觉到了人才的压力。
　　
                  第十九节
　　等资金到账，在各种德文的表格上签完字，王钧就彻底轻松了。剩下的工作有和平和钱坤，反正这两人成天猫在一起，一个熟悉公司，一个熟悉德国，没什么好担心的。王钧就拉了冯文音，开始他的欧洲之旅，也不管她是否有工作。
　　刚好是淡季，冯文音就把工作交给手下，给自己安排了假期。比起亚洲和北美，西欧这边的节奏普遍要慢些，很多公司都会整月整月的调休，给员工发了工资，让出国度假去，所以冯文音的举动也合乎情理。
　　冯文音这几年满欧洲的跑，英语、德语都很流利，法语也会一些，倒是个不错的导游。但王钧却不是一个好的游客，也不愿意开车，带着张信用卡，一点目的性都没有，走走停停，懒懒散散的。甚至在佛罗伦萨一住就是三天，每天睡饱了起来，大街小巷转悠一圈，又回到宾馆，很少去景点，倒是会在一些古建筑前徘徊良久。这让冯文音一开始很不适应，忙碌惯了，突然歇下来无所事事，总感觉心惶惶的，不过过了几天，等心性缓过劲来，冯文音又发现其实挺惬意的，就干脆收拾了情怀，换了最舒适的衣服，挽着王钧的胳膊，体会不一样的生活情趣。
　　但等冯文音刚适应下来，王钧却又改变主意了，行动变得急匆匆的，走马观花了几个地方，就嚷嚷着要回去。冯文音追问了再三，王钧才说出真相，原来是出门二十天，王钧是想老婆孩子了，还对家里的那一大滩不太放心。这让冯文音没一点脾气。
　　王钧的这个决定是在十六日的晚上，巴黎蒙马特高地附近的一家宾馆内。这已经是在法国的第二天了，昨天，冯文音带着王钧看了居民的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和蓬皮杜，当然也只是看看，游人多的让人没一点兴致，两人就站在老远的看了看，根本没什么感觉，反而累的不轻。所以今天休息好了，冯文音就说，要带王钧看点特别的。
　　冯文音所说的特别的，其实就是巴黎的毕加尔街区，据说是可以和阿姆斯特丹、芭提雅并提的红灯区，著名的红磨坊就在那里。当然，牵扯到色情，肯定就需要安排在晚上，白天，两人便去了圣心大教堂，也是巴黎的著名景点，跟毕加尔一个坡上一个坡下，几步之隔，但一直相安无事，这在传统的中国人看来，还真是挺新鲜的。
　　圣心大教堂也是那种穹顶式的灰白色经典建筑，和其它景点一样的游人如织，冯文音之所以带王钧来，是因为这里依然是宗教场所，据说，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碰到一大群戴着金丝边眼镜，头顶雪白头巾的美丽修女，用花腔演唱赞美诗。可惜，两人转了半天，除了几个白白胖胖的嬷嬷戴着金丝眼镜，年轻的没见着一个，只好自叹没有眼福，跑到外面的大草坪上享受了一番冬日的阳光，倒也满惬意的。
　　突然的索然无味是从入夜开始的。本来王钧的兴致还是挺高的，这和很多第一次出国的人一样，哪怕只是看看，感受一下人家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猎猎新奇，也不枉出来走了一次。于是就怀了兴奋的性情，早早的从高地下来了。谁知道一入街道，就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儿，马路不宽，两侧的建筑也没什么特色，除了几个性用品商店，竟然还有几家黄色录像厅，门口竖着粗制滥造的宣传海报，如果再加上两只巨大功率的音箱，就让人感到像回到国内上个世纪末的县城一样。
　　冯文音说，到毕加尔的游客，大多是冲红磨坊去的，如果是夏天，这里会有很多妓女沿街拉生意，不过现在天气冷了，政府又在严打，所以就基本看不着了。王钧听说严打两字，忍不住莞尔一笑，看来这个词并不只是中国特色。
　　很快走到红磨坊，老远就看见标示性的那个红色大风车，王钧存在电影里看过。距离艳舞表演还有一段时间，风车下买票的队伍却长的令人发憷，让王钧想起五一长假时深圳世纪公园的过山车，不过那都是半大孩子，像这边清一色的成人，还真没见过。
　　冯文音让王钧在一边等着，自己三转两转，不知道就从哪儿弄了两张票来，说其实这边也有黄牛。艳舞的票价是80欧元每人，从黄牛手中拿票要到120，冯文音取笑说，这是情色的衍生行业，养活着不少的当地人。
　　王钧看排队的亚洲人居多，其中大腹便便的，一看就是国内的干部们，和日韩人的一脸平静不同，他们大多数故意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用以掩饰目光中的尴尬神情，只有一两个跟班模样的在四处张望，不知道是在等待开始，还是担心遇见熟人。这让王钧一阵恶寒，庆幸没有跟魏其武他们出来。
　　艳舞开始。说实话，舞娘的身材和舞姿确实不错，到底是个浪漫的国度，将色情颠倒个个儿变成情色，就可以称之为艺术，演绎成经典的奢靡。不过显然，哪怕将那条丝带和树叶全部去除，哪怕舞娘的舞姿再诱惑些，终究没有多少是来观摩艺术的，最初的新奇过后，一部分留在现场喝酒，一部分就被“地导”带着，寻找真正的刺激去了。
　　冯文音知道王钧不太适应这种喧闹，喝了两杯红酒，就拉着他出来，又拐到不远处的一座建筑内，这里竟然是家小酒馆，明显要安静些，客人也以欧洲人居多。当然，既然是在毕加尔，酒馆与色情肯定是拉不开关系的，冯文音跟吧台上的酒保说了几句话，便领了张磁卡，带着王钧，转到后面楼上。让王钧惊奇地是，楼上竟然是一套套带着落地玻璃窗的客房，都亮着灯，从走廊里看过去，客房内的摆设极尽奢华，有不少已经有人入住，正在旁若无人的表演，甚至还有3P。
　　玻璃窗内的表演者显然也可以看到外面的人。离门厅最近的是个黑种女人，见有人进来，竟然故意趴在玻璃窗上，任由背后的男人自由冲刺，把两只肥硕的乳房挤压变形，还不忘朝王钧做了个勾引的动作，着实把王钧吓了不轻。
　　冯文音见王钧脸都白了，就在一旁吃吃地笑，还故意问他要不要进去试试。王钧这才发现自己是反应过大了些，就故作轻松地呼了口气，玩笑说自己有美在旁，不接受这种肮七八糟的东西。冯文音却使劲捏了捏王钧汗腻腻的手心，说王钧还是心虚。等穿过走廊，冯文音才跟王钧解释说，这里其实没有一个妓女，酒吧采用准入制，是专门给有不同爱好者准备的。
　　冯文音解释完，却把身子偎了过来，轻声问王钧要不要回去。王钧突然发现，冯文音的手，竟然也是汗腻腻的。
　　……………………
　　这样的章节着实难写，恩恩，发现自己终是不能胜任，于是就这么匆匆结束吧，以后，再也不提这种事了，呵呵。
　　
                  第二十节
　　激情过后，王钧竟然失眠。
　　这应该是个春心荡漾的夜晚，陌生的浪漫性爱之都，温馨华贵的五星级大酒店，奢靡新奇的“开胃小点”，但激情过后，王钧竟然失眠。
　　冯文音就在身侧安静地睡着，纠缠的四肢、妁热的体温和轻柔的呼吸，一切依然触手可得，连空气都还残存着性爱的味道，王钧却被一种索然的情绪纠缠着，愈想抑制，愈觉烦躁，如果不是担心影响睡着的冯文音，王钧甚至想起身出去走走，但理智告诉他只能继续呆在床上，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屋顶，努力抑制纷纷攘攘的思绪，使自己平静，使自己摆脱，使自己入睡。
　　王钧看看床头的钟表，已经是午夜一点，睡房里夜灯如豆，昏昏暗暗的，却更显寂寥。冯文音害怕黑暗，睡觉的时候也让留点灯光，包括性爱时刻，说这样更容易制造氛围。但就是这种氛围，却差点让王钧中途而返，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刻，王钧却突然想起了玻璃窗后的那些女人们，无度的索求，无限的张狂。如果不是迅速的调整，王钧相信，自己会让冯文音非常失望。但调整过后，王钧发现，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感觉，仿佛就在那一刻被彻底剥离，自己变成了戏台上急促锣鼓中的龙套，虽然热闹，却是过场。
　　索然的情绪就在那一刻萌发到了极点。
　　因此，激情过后，王钧就一直被这种情绪左右着，甚至对冯文音的后续缠绵，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说实话，许是她的刻意改变，许是长时间的环境熏陶，冯文音确实是个好的性爱伙伴，她开放，投入，善于引导，同时，还能时刻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其实在再见面的第一次后，冯文音的娴熟就让王钧知道，她在德国的生活跟从前已是完全两样，王钧也知道，在这方面自己不应该强求，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力，何况冯文音跟自己，并没有任何恪守的义务。但内心深处的记忆，或者潜意识里的思想观念，却让王钧，更添陌生，更添无所适从。
　　趁着这份寂寥，王钧重新审视了出国后的种种。这一整理，王钧突然发现，自己跟冯文音的关系其实挺奇怪的，从机场相见后，虽然一直吃住在一起，但明显的，经历了最初的激动，两人就越来越难以找到当初的感觉，一切的沟通，交流，包括性爱，好像都是在维系往日的情分，而忽略了对现今生活的正视和印证，忽略了岁月可能对人心造成的改变。当年的那段感情，王钧其实看的很重，但如果仅靠维系，王钧知道，迟早会疏远，会淡漠，甚至会走向相反的方向，影响心情，影响事业。
　　这使王钧心底终于萌生了退意。并非逃避，作为成人，王钧已经发现了问题的根本，在于自身的放纵和内心里那股隐晦的对诱惑的渴求，如果是在国内见面，如果在见面时能够理智一些，这些可能都不会发生。那么就选择离开吧，或许，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反省和适应，能以新的姿态来面对这段感情。
　　回家的想法一经萌生，王钧就彻头彻底的想念起老婆孩子来，觉得实在是对不起她们。这段时间每天都有给她们打电话，每天都在享受着她们的问候和关心，但自己却背地里，在她们注视不到的地方，如此肆意地欺骗着她们，这让王钧的心境愈发地无趣，恨不得明天都赶回去，早早地完结这段生活，重新回归她们。
　　就在王钧如此懊恼的时候，手机竟然嘟嘟地响了，吓了王钧一跳。在这里看不出电话号码，但可以看出是国内的，出国的时候，为避免骚扰，肖倩给王钧换了个号码，这号码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半夜有人打过来，肯定有什么急事，由不得王钧不担心。
　　王钧按了接听键，将冯文音的手臂轻轻挪开，赤脚走到外间，才拿到耳边接了。电话却是庄得的，接了电话就在那边哈哈大笑，说忘了两边有时差，他这会儿正跟吴局长(新区规划建设局局长吴成栋)喝酒，谈到的问题需要给王钧汇报，想都没想拨过来，却忘了王钧是正在睡觉的。
　　王钧在这边也是啼笑皆非，不过有事打一岔，说不定能静下心来好好睡一会儿，就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作为老总也不能拍板的。庄得说，新区正在做明年的基建预算，考虑到财政困难，贷款又有压力，打算将一部分基础设施打包发包，吸引社会资金建设，说白了就是寻求垫资，然后分期拿税收支付。
　　这确实是个大事，不过也没到需要半夜解决的，不过既然已经起来，王钧就想听听庄得的意见。庄得说他已跟其他股东都碰了头，觉得凭公司实力是可以参与竞争的，新区地方财政增长迅速，偿还肯定没有问题，关键是如何争取，如何跟上面沟通，需要王钧回来把握。
　　王钧整理了整理思路，让庄得继续跟新区接触，务必掌握第一手资料，做个细致的分析，特别是要把握住进度，自己这边完了就赶回去。庄得却在那边说不急，让王钧不用担心，自己有吴局长这个耳目，肯定不会错过机会。庄得还没说完，就听见那边吴成栋在笑骂，说把自己说的像是汉奸和卧底。王钧就让庄得把电话交给了吴成栋，自然是感谢了又感谢。
　　放下电话，王钧发觉，这倒是跟冯文音解释的理由和机会。
　　王钧进到里间，见电话已经把冯文音吵醒，正坐在床上等着自己。王钧就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当然把时间说的紧急。冯文音只是默默地听着，从下午到晚上，冯文音其实早就看出了王钧的异样，从他仿佛解脱般的神情里，也可以捕捉到想要的信息。对此冯文音也是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苦笑，只能听天由命。人到中年，又经历了种种风雨，冯文音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深闺怨妇，从最初的激情过后，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两人的隔阂是如此的现实，只是谁也不愿太早提及而已。这七八年，王钧的成长是如此迅速，这个成长，不只是事业，还包括他的心理年龄。如果说，从前的欢爱是出于对偷尝禁果的稚嫩情怀，那么这回，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除了性，还是性，维系的，只是一段往昔的美好记忆。
　　对此冯文音并无所谓，冯文音有自己的生活，并不想为谁而刻意去改变什么，她知道王钧和肖倩的感情，知道王钧不可能为自己去放弃家庭和责任，因此她才敢于带王钧去那些地方，并尝试着用各种办法，让两人达到短暂的欢愉，得到这些，冯文音认为已经足够。
　　所以，面对王钧的歉意，冯文音说，“你并不需要承诺什么，只要这次的旅程，能让你高兴就行。”
　　…………………………
　　这一节更辛苦，恩，我都不知道怎么码字了。
　　
                  第二十一节
　　王钧决定19号回国。17号，冯文音带着王钧回到德国，专门跑了趟波茨坦，这座距离柏林只有20多公里的小城。
　　冯文音让王钧去看的，当然不只是著名的莫愁宫、采茨利恩豪夫宫和那个代表法律尊严的破磨坊，这里有冯文音的第二个事业。从两千年开始，冯文音和德国的几个华人合作，在波茨坦创办了一所福利院，专门收养战争和灾难孤儿，将他们养至大学毕业。
　　冯文音驱车赶到福利院，已经是中午11点多钟，正好是低年级学生放学归来的时间，一大群白的黑的黄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嬉闹着，背着书包，让王钧想起国内的午托部。福利院里并无教室，冯文音讲，孩子们都是在附近的学校里上课，小孩子由福利院的专车接送，大孩子则跟有家的孩子一样，自己坐公车或骑自行车，孩子们的教育是完全免费的，所以福利院的工作就是照顾他们的衣食起居，并在课后组织各种活动，让孩子们尽量融入社会之中。
　　王钧跟着冯文音往里走，见小院不大，大概不到两公顷，这在土地还相对宽松的德国，确实有些寒碜，门口也没挂牌子，只有个门牌号码，这倒和国内大不同。但院内的环境绝对让人心情愉悦，巨大的橡树枝桠间，三栋精致的小建筑，穹顶雕檐，德意志风格中还能找到点中国的元素，显得典雅而活泼。冯文音介绍说，是个华人建筑师设计的，较高的是宿舍楼，较低的是活动室和食堂，员工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建筑中间还有个小小的足球场，虽然只有一个小球门，但草坪如茵，一看就是花了精力养护着的。
　　孩子们见冯文音进来，也没像王钧想象的那样蜂拥而至，只有工作人员远远地向她点头示意，然后分别带了孩子们进屋去。冯文音说，这里每天都有人来做义工，或捐赠一些钱物，孩子们司空见惯了，见到生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平时很少来，”王钧见冯文音用“生人”两字来形容自己，惊奇地问。
　　“我每月都会来几次，”冯文音说，“但这并不算多的，有很多附近的德国大婶，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做义工，孩子们倒跟她们很熟悉。”
　　“再怎么说你也是投资人，”王钧说。
　　“记得国内有句话，”冯文音笑着说，“感觉鸡蛋好吃，为什么非得认识那只下蛋的鸡哩。”
　　顿了顿，冯文音解释说，“福利院初创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商量好了，不要让孩子们感恩某个人，而应该让他们去感恩这个社会，所以孩子们并不知道这福利院的投资人是谁，他们看到的，是每天都有很多很多不同的人在为他们工作，而并不需要他们回报什么，仅此一点就足够了。”
　　“我们当初选在这里而不是柏林，一方面是担心柏林的物欲观念太浓厚，社会环境也不太稳定，不利于这些孩子们的成长，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这里的生活节奏慢些，会有很多人有时间来这里帮助我们。现在看来，当初的选择是对的。”顿了顿，冯文音又说，“德国人其实很纯洁。”
　　冯文音说这话的时候，一幅感触很多的样子。
　　王钧侧头看看她，突然就找到冯文音这几年没有改变的东西，也许这是她的刻意坚守，也许是她的本性使然，让她依旧保持着一颗单纯的心。当年的惶惑，如今的随意，都是表现。
　　冯文音见王钧侧头看自己，就回报了个灿烂的笑脸。“我感觉自己可能更加适合这里，干脆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么几年的收入也基本都投了进来，所以之前的收购才会没一点办法。”冯文音注视着王钧的眼睛说，“以后的利润，我会继续投入一部分到这里，陈广元愿意，也希望你能理解，那样我会很感激你，让我能够继续维持这份平静的心态。”
　　冯文音的话很认真，这让王钧一阵感动，就拉着冯文音的手说，“我愿意。”然后两人又被这个举动给逗乐了，感觉像是在什么地方发誓一样。不过这样也好，感觉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特别是冲淡了因为王钧的要求回家，而形成的彼此间那么一点点尴尬。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决定把所有心思都放下，但在以后的日子里，恐怕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而是诚心诚意地做好合作伙伴。这个决定一旦萌生，再拉起手来，两人的心情一片坦然。
　　王钧随冯文音找到福利院的院长，咨询了一下经营情况，王钧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五十万欧元，当然，这需要回去后转账，王钧不可能把钱带在身上。福利院的院长说代表孩子们感谢王钧，并给了他一枚小小的徽章，捐赠仪式就算这样完成了。
　　但这种简单的仪式让王钧非常安心。这几年王钧也参加了不少捐赠仪式，想想还真有些汗颜，组织者和捐赠者们，仿佛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善举，总要进行大肆宣传，又是拍照留影，又是新闻发布会，更有甚者，要让孩子们在酷日冷雨下列队欢迎，与人家相比，完全是形式大于了内涵，完全忘记了是自己的社会责任。
　　提起社会责任，跟冯文音相比，王钧感觉也挺汗颜的。冯文音的收入可能不足自己的十分之一，但这几年的投入，却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王钧觉得，自己回去后是应该好好反省反省，并把它作为一种企业文化，在公司内宣传、深化、植入人心。
　　接下来的两天，王钧都在想这个问题，但贸然的念头，不可能一下子豁然开朗，再加上有很多事要做，王钧只能把它留到国内，再跟周大同、童新、冯零她们沟通沟通。
　　想起冯零，也不知道她跟刘意的婚礼准备的怎样了。冯文音听说冯零要结婚，也打算届时回去一趟，一方面参加婚礼，一方面考察一番国内的市场。想想她们堂兄妹几个，王钧发现，确实跟自己挺有缘的，王钧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的一种安排，但有一点他已经想到，回去后得跟肖倩好好谈谈。
　　
                  第二十二节
　　先从柏林飞到北京，然后再从北京倒机到LC，这回是顺着地球自转的方向运动，让人感觉经历的时间特别的久，回到家，王钧不得不又倒了回时差，睡了个昏天黑地，起来时已经是20日的下午，就这样还恍恍惚惚的，要不是晚上魏其武要请吃饭，可能还要窝在家里，等到明天早晨完全适应了，再正式上班去。
　　魏其武请吃饭的由头是给王钧接风。魏其武特意安排，说是纯属私宴，不会请太多的人，只有刘意、王峰和梁普几个，地点还在苏艳的新城大酒店。这样的饭局，哪怕再“私”，也不可能由魏其武他们买单，所以王钧就提前让苏艳做好了准备，并通知了童新和庄得，让他们两人也过去陪着。让童新作陪是因为他跟这些人都是老关系，勉强算是小团体的，而叫上庄得，自然是想通过这种私宴，谈谈总承包的公事。
　　牵扯到总承包，下午王钧就不可能在家呆着，起床后洗了洗，简单吃了点东西，给庄得打个电话，就步行着来到公司。搬到新区后就有这点好处，离单位近，溜达着就到了。这样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公司员工的精神状态不错，也可以说是被逼得总是把弦紧绷着，一不小心，老总就有可能出现在面前，用肖倩的话说，叫神出鬼没。肖倩是拿这话警戒员工们，企业文化这块由她在主抓，她说这话时仿佛完全忘了，老板就是她的丈夫，员工们在老板娘面前的表现，其实要比在王钧跟前表现强很多。
　　王钧刚到办公室，庄得就敲门进来了。钱坤送了两杯水进来，跟王钧的萎靡不振比，她倒是调整的极快，一大早就过来上班，并把王钧的办公室整理的整整齐齐的。庄得见了钱坤，自然是要调笑两句，问有没有给自己带礼物。对庄得的嘴涮，钱坤早就习惯了，说还没转够，就因为修路的事情要回来，还没找你索赔损失哩。庄得就哈哈大笑，说钱坤跑了趟欧洲，见了大世面，连说话的口气都不同了。
　　跟庄得碰完头，又到各单位转了一圈，时间就过了六点，因为冬天，天色也渐渐黑了。王钧让司机把自己和庄得送到，跟领导吃饭永远要早到，这是普遍的规律。不过王钧刚到，魏其武和梁普就来了，然后是童新，反而是刘意和王峰，直到七点半才过来。
　　刘意和王峰一进屋就连声告罪，说是被大老板叫了去，陪着看城市建设，为迎接创建全国环境模范城检查做准备。两人所说的大老板是指张沪生，私下里大家都习惯这么叫他，对刘远，仍称呼为书记。
　　作为常务副主任，刘意已经全面接手了建委的工作，建委是个大摊子，下面归口单位就是十好几个，跟市政局并称城建口两巨头，工作量是相当大的，特别是近两年，随着环保局、国土局的崛起，如何稳固好自己的地盘，如何多争权，少出事，也特别考验一把手的能力，所以一天到晚忙的不可开交的。
　　王峰的规划局虽然业务单一，也总做出些与世无争的姿态，但这行当如今领导特别重视，随时都有可能传唤，要么听取汇报，要么接受最新旨意，所以为官的自由度也就特别的低。
　　对这些大家都能理解，所以罚了三杯酒后，也就放过去算了。倒是王钧有个接风的由头，被每人敬一杯碰两杯是少不了的。好在这些酒王钧也不在乎，嘻嘻哈哈就喝下去了。就这样几个人，王钧知道，在喝酒上谁也不会故意难为谁。倒是让王钧发现，现在刘意的酒量是越来越见长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这个酒风彪悍的城市，不能喝两杯，有时也确实比较被动。
　　几个人喝完一瓶，第二瓶就慢了下来，王钧就把这次考察的见闻跟大家细细说了。当然，王钧不会告诉他们关于冯文音的事情，而是挑了重点，只说光伏产业。魏其武他们出国多了去了，也就是对这事感兴趣。
　　对王钧他们的进展，魏其武自然高兴，趁着高兴，王钧就跟他提了总承包明年基建项目的事情。魏其武也不避讳，跟王钧说，今晚酒摊的另一目的，就是要跟王钧商量这件事的。
　　魏其武说，新区这次搞出这样个举动，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基建摊子太大，财政底子又薄，要想大发展，只能依靠社会资金。但新区的问题是很大一块都突破了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属于基本农田和一般耕地，银行那边，很难将这个问题绕过去。所以才开的07年工作会议，打算一方面请求省政府和省国土厅调整这部分的规划，当然这会需要较长的时间，所以同时，将手中仅有的一部分土地指标，调整给西区的道路和基础设施用地，先期开工这个配套设施，拉大框架，出大形象，待08年大的规划调整完成后，迅速出让土地，回笼资金，这中间的空档期，就需要社会资金来解决。
　　王钧知道，新区的这种做法，其实就是钻钻政策的空子，不是大面积的调整很需要时间吗，我就只调整道路用地，这样道路修成了，虽然道路两边的地还都不能用，但外商也不知道，来了一看，好加伙，大面积的土地储备，有潜力，无形中就有了影响力，而且确实的说，也减少了配套时间。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做的，关键就需要大量的前置资金。
　　魏其武介绍，新区管委会这次给出的政策，是将工程打包发包，第一年无利息，次年起按较商业银行低一个百分点的利息结算，市财政担保，五年内由区财政还本付息。每个标的控制在5亿左右，总投资约30亿。
　　梁普在一旁解释说，本次招标不单是看报价和优惠，对公司规模、总承包资质、以往业绩都有要求，应该来说，对“新城建设集团”还是很有利的。
　　冲着关系够铁，待魏其武介绍完，王钧就把下午跟庄得等人碰头的结论跟他们说了。王钧希望魏其武能将30亿的工程整体交给自己，由“新城建投”筹募资金，充当甲方发包工程，新区财政只需对“新城建投”负责，新区建设局和市政局抽调专人负责工程质量。至于条件，王钧承诺可以更优惠些。
　　“引资和招商同等重要”，王钧笑着说，“我觉得你们还应该给我招商奖励。”
　　王钧还没有征求其它股东们的意见，但根据与庄得的分析，这方案应该是很容易通过的。与其它的投资公司相比，“新城建投”的优势是最明显的，且不说优厚的人脉地域资源，但就从投融资、施工组织、建筑材料各个环节讲，能够获得的利润也将是最大的。俗话说金桥银路，如果能尽量排除外因，路桥工程的利润其实非常可观。至于用“新城建投”而不是“新城建设集团”，一方面后者不可能筹集到这么大的资金量，也不便于作为投资主体，另一方面在财务处理上，这样会更有利于资金周转、利润分成和风险运作。
　　王钧的思路魏其武以前不是没考虑过，这确实也是个很简便的办法，不但特别有利于“新城建投”这样的公司架构，眼皮地下的企业，错从复杂的关系，也很有利于将来的管理。但从官场的角度来讲，风险不单单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还在于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会影响自己的名声。
　　“你的胃口蛮大呀，”所以魏其武这样说。魏其武不表态，这事也不是能立即表态的，这点大家都清楚，于是讨论到此为止，大家接着喝酒。
　　不过酒喝了两圈，魏其武又跟王钧说，“今天本来就是来听听你意见的，你的想法也不错，下来可以跟梁主任他们商量一下，整个材料，交由办公会讨论，看看集体决议。”
　　这也算是吐口了，王钧自己这边思路也不成熟，便不再深入，继续喝酒聊天。喝完酒王钧留魏其武等人打牌，楼上苏艳给专门留有棋牌室，王钧、魏其武、刘意、王峰四个人上去打牌，其余人庄得带去洗浴。王钧虽然牌技很臭，但这并不影响他输钱，而且几个人赌的不大，一晚上一赔三，输个万二八千的，王钧也不在乎，用魏其武的话说，“图个乐儿。”
　　
                  第二十三节
　　21号，王钧就开始到各公司转圈，问问运营情况和存在的问题，掌握一下第一手资料。到年底了，各公司的总结和计划都报了上来，在股东大会召开之前下来看看也是必须的。当然更重要的，这也是种姿态，以示对他们的重视。
　　虽然人是回来了，但王钧还是总觉得有些精神恍惚，冯文音的事一直不知道怎么跟肖倩开口，作息时间也老是控制不住，好像再也找不到以前的生活节奏，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萎靡。但王钧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这次出国前后将近一个月，这一大摊子事都应该去看看，过问过问，也容不得自己来慢慢调节。
　　不过几天转下来，还是令王钧蛮兴奋的。王钧最关心的“新城光伏”，在市、区主要领导的高度关注下，启动资金全部到位，土地手续已经拿到（不过是抵押在了财政局），土地平整和围墙已经完成。规划设计委托给上海的一家电子工业设计院后，厂房的设计方案已经出来，近期就会安排汇报评审。为确保符合产业要求，这些厂房将委托设计方代建，队伍已经选定，施工图出全就立即开工，邓援朝他们只做配套工程。
　　在和平与陈广元回来的当夜，顾东江与他们做简单交接后，就带着新招聘的员工和那四十名大学生回北京了。经与校方协商，这些学生提前完成了学期期末考试，接下来的四个月，包括春节都将在北京的中试公司进行培训，新成立的“新城光伏”将给他们发放2000元的生活补助。明年四月底，他们回校一个月撰写毕业论文后，五月份将提前毕业，正式成为“新城光伏”的员工。
　　王钧在德国浪漫的时候，和平和陈广元已经完成了设备的考察与采购，第一批定金已经打了过去，按照合同，明年六月份所有设备就要到货，两个月时间安装调试到位，实现小批量生产。
　　“新城光伏”办公楼的大厅里，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除了领导视察时播放欢迎标语，大部分时间都在提醒项目的进展情况，与排定的进度进行对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新城光伏”就会在这里办公，直到创业大道上的生产基地全部建成，才会筹建那边的办公场所，将这边完全交给“新城电子”。
　　“新城电子”与“新城光伏”在同楼办公。冯零到“新城电子”后，具体分管销售工作，又要筹备婚礼，所以目前还在熟悉情况阶段，但即使这样，也让贾章辉轻松了许多，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研发和生产中。省市安全部门将“新城电子”内定为定点采购单位，对“新城电子”的影响是巨大的，最后一个月的销售成绩还没有出来，根据预测，全年破亿是肯定的。最可喜的是，到目前为止，2007年前三个月的订单已经过亿了，这井喷式的爆发让贾章辉不得不调整思路，见到王钧就商量，要在科技园区再购置八千平米的标准厂房，扩大生产能力。贾章辉还有个打算，要在2007年上一个铁路城市安全监控方面的项目，进军这一领域。
　　购置厂房这事王钧让贾章辉直接找张昆华联系，当然这对张也是件大大的好事情。07年1月开始，LC市的工业用地就要全面实施招拍挂，在这之前，有门路的企业几乎都到各园区和周边县市购地去了，将协议写在了八月三十一号前面，张昆华的标准厂房出售的并不理想，有“新城电子”和“铜钼集团”支撑着，还勉强能够说的过去。
　　标准厂房销售情况虽不理想，整个“置业集团”却宛如一尊强大的捞钱机器，20日下午跟庄得碰头时，王钧就接到了童新的喜讯，到当天中午十二点，“新城置业”全年共开发房屋180万平方米，销售110万平方米，不含“丽清购物中心”一二期的租金，“新城置业”的销售收入就到了36.7亿元，按照官方常见的13%利润率计算，也能为明年提供将近5亿的流动资金，而真正的数字，到时候也只能掌握在自己有限的几个人手里。在卖煤球的都改样干房地产的2006年，这个数字也能排到全省前五中间去。童新跟王钧说，不算十二月份，“新城置业”纳税超过1亿。
　　因此，王钧这才敢向魏其武叫板抱揽30亿，自己的施工队伍加自己的建材场站，只要有5个亿的启动资金，庄得他们完全有能力保证工程的顺利进行。何况这些资金也不是需要一下子投入进去，何况庄得他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王钧在庄得那儿呆的时间最长，年关将近，很多项目都在收尾，还没到小寒天气，也没下雪，工地上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局面。相比于房地产，施工的回款率总是要慢的多，即使是这样，“新城建设”也完全有能力挤出两个亿的启动资金。
　　唯一让王钧意外的事情，是冯新提议暂停“新城建设”的上市筹备，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冯新的结论是，筹募资金的手段众多，“新城建设”固有的股权结构和经营模式并不利于上市，对其进行股份制改造，再进行规范、辅导，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而且经营者很长时间形成的惯性思维也很难一下子改变过来，即使聘请高水平的职业经理人，在特定的社会条件下，也并不见得能比现在做的更好。相比之下，冯新认为，“新城电子”反而比“新城建设”更有上市潜力，属于成长性极好的高新技术制造业，有拳头产品，股份制改造简单易行，建议从小抓起，用两三年时间，申请在二板上市。
　　对冯新的意见，王钧虽有些意外，但也只能是接受了，让他把材料整理一下，提交股东大会去审议。相反庄得和邓援朝竟然立即眉开眼笑了，仿佛一下子丢掉了个千斤担子，一身轻松。这让王钧不得不承认冯新所说的，经营者的素质决定了企业的成长方向。不过想想自己，还不是一样，王钧估计，这可能将是制约几个公司发展的最大力量。
　　但不管王钧怎么感慨，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状况。接下来王钧又看了“丽清商贸”和“铜钼集团”，两边运营的都很不错，特别是在“丽清购物中心”，看着穿梭不停的红男绿女和忙碌的收银员们，王钧竟然也有了一股很强的成就感。
　　一同参观时，古清给王钧拿了五千块钱代金卷，王钧就顺手给父亲换了件LOUISLONG的短棉袄，王钧突然想起来，回家后还没有去看看父亲，也实在是不孝了。这件浅灰色的棉袄也就是戴了个小毛领，竟然价值四五千，更有甚者，边上稍长点的，竟然标上了一万五的天价。自己真是落伍了，王钧对胡桂丽说，也难怪你的月营业额能做到上亿元。
　　胡桂丽解释说，这是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社会，作为商业，就需要满足各种消费层次的需求，你到批发市场看看，照样人满为患。
　　王钧对此也深以为然。又顺便到二期的两个大卖场看看，这里照样是生意红火，特别是宜家家具，每一件都价格不菲，但人们仿佛就不要钱一样，让人不得不感叹。
　　
                  第二十四节
　　在“铜钼集团”，谈完工作，王钧和周大同窝在办公室喝茶，聊他在欧洲的见闻，周大同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跟王钧说，前几天他见着周云声（见第二卷）了。
　　“来过？”王钧问。周大同见着周云声，王钧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还以为他是来了“铜钼集团”，自己这一群人老人里，就周大同以前跟周云声关系不错，周云声回来看看他，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年发生那样一件事情后，周云声虽被检察院传唤，而且差点被捕，幸亏王钧等人没有追究，他姐夫侯民又帮他弄了张精神病证明，才被免于追究。但谁知道这家伙仿佛真的就有了精神病，从检察院出来的当天，就跑到侯民家大吵大闹了一回，然后莫名奇妙的玩起了失踪，连他老婆都不联系的失踪。这几年先后有人说在广州、长沙、武汉等地见过他，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看起来,好像还是蛮滋润的。
　　“来过，”周大同说，“但只是来问问情况，说是看看老同事，没呆多久就走了。”
　　“不过还是那么趾高气昂的，”周大同笑了笑，又接着说，“竟然带着两个保镖，左青龙右白虎，呵呵。”
　　王钧也笑了笑，就又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两人现在身份不同了，自然也就不介意这种幼稚的行为，从这点看来，周云声即使有什么发展，也只是了了的，不会成什么气候。
　　话题又转到王钧父亲王树人的身上，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王钧出国前见了父亲一面，时间匆忙，也没顾上说几句话，昨晚回去，竟然发现父亲又出去了。打电话才知道，父亲当时神神秘秘的，竟然是回来弄钱，要到南部的老区铜安建一所小学。
　　王树人闲来无事，组织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成立了“老驴俱乐部”，专门挑一些山区远足，铜安县地处南部山区，曾经为中国革命贡献了不少的将军，但毕竟是交通不便，又远离大城市，地方经济发展缓慢，只能依靠劳务输出勉强维持着，教育投资几乎完全依赖省市经费，基础教育相当薄弱。王树人到了一个名叫秦山冲的地方，发现这里的小学校舍还是土坯的房屋，而且年久失修，后墙用几根木头棍支撑着，小小的窗户上覆着薄膜纸，起不到一点作用，上课时靠两颗白炽灯泡来采光，至于桌椅教具，就更别提了。王树人就找到当地政府和教育局，想投资翻建校舍，这是好事情，当然很快就批准立项了，王树人这次出门，就是专门为此而去的，他担心钱转过去会被挪用，前期过去监督着，顺便还带了两个退休老干部。
　　周大同是应铜安所在的秦阳市政府邀请，月初到秦阳考察时见到王树人的。这次考察是秦阳市的一项主题招商活动，将其交通、旅游、矿产和人文资源等项目进行整体包装，邀请省内外有实力的企业去考察推介，吸引投资的。秦阳市市长王磊亲自到省城，找市长张沪生推荐几家企业，当时王钧不在家，就把周大同给叫去了。
　　在推介会上，周大同对铜安的铜矿储量比较感兴趣，会后就由秦阳市招商局的同志陪同，到铜安去转了转，在铜安县委招待所吃早餐的时候，意外的就碰到了王树人，一问才知道竟然是跑这儿建学校来了。
　　周大同说，当时看见老头差点都不敢认了，黑瘦的不成样子，跟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这点王钧到也相信，自己父亲本来就是那幅模样，当年还把自己学校校长给忽悠过去了（第一卷第十节），再到农村来磨练了这么长时间，形象是可想而知的。但王钧并没打算劝诫父亲，既然老头子高兴，也就由他去了，让他能干点他高兴的事，其实比什么都强。
　　所以王钧就笑着说，估计他那形象会让他碰壁不少。
　　“可不是，”周大同也笑着说，“老头子一见我就抱怨，这县城里的人们也太以貌取人了，搞的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们像大忽悠一样防备着。”
　　05年春节赵本山和范伟的《防忽悠热线》，已经使忽悠这个词深入大江南北了，老头子自然也用的得心应手，但王钧能够想象到老头子的无奈，越是到了基层，人们越容易以貌取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周大同说，他去考察的铜矿在叫望坡的乡，离秦山冲不远，翻一座山就到了，但由于时间紧，又有人跟着，就没顾上去看看。据说老头子的所有批文都已经弄到手了，校舍的施工图是现成的，这回到县城是想请家地质勘探部门，查勘一下地质情况，如果图纸结构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开工干了。这事王钧也知道，昨天的电话中父亲已经说了，勘探结果出来了，地质没什么问题，他打算这几天就开工，可以赶上明年秋天孩子们入学时用上。
　　至于望坡铜矿，周大同说，回来后他又请专人人员去勘察了一回，结果这两天就可以出来，如果储量确实跟他们宣传的那样，他打算去拿下来，这边几个厂子的痛需求量很大，单靠武源一家，开采量不可能太大，不可能维持太长时间。到时候，周大同说，他想请王钧一起去看看，顺便也去看看老爷子和他的学校。
　　王钧对此自然乐意，不过表示，铜矿的事情还是以周大同为主，自己权当探亲旅游，到乡下转转。
　　两人又闲扯了会儿，说起王树人建学校的事，周大同说他深有感触，他觉得自己这群人这几年奋斗下来，成绩还不错，可惜就是把社会责任感给淡忘了，在这点上，比老爷子要差了很远。
　　王钧说这也是自己在考虑的事情，并把在波斯坦的见闻跟周大同说了，觉得有必要在这方面迈出一大步，既为自己安心，也可以提升企业形象。于是两人一合计，就打算明天晚上的会餐上，把这事先跟庄得、童新他们商量商量，看以什么形式，做成什么规模。
　　明晚是圣诞前夜，为给王钧接风，周大同他们筹备了一场晚宴，邀请公司所有高层参加，要求带着家属孩子，也算是告别2006年的一个庆功宴。
　　
                  第二十五节
　　“新城建投”的平安夜宴会就安排的新区商务中心的附楼。相比于前面百米高度的主楼，这里的空间显然要小的多，但因是备给张沪生、魏其武他们接待上级主要领导用的，所以装修档次绝对不低，还配有游泳池和健身中心。这里不以盈利为目的，故而做的私密，从外面看并不特殊。
　　苏艳他们从20号就开始布置宴会场所，将一楼大厅全部清空，中间巨大的圣诞树下是个小巧的圆形舞台，并依此为圈心，外面是两圈餐桌，然后是宽阔的活动场所，自助餐的选餐台则布置在四周。这次会餐，王钧原打算只作为公司高层联欢，但不知道怎么却让魏其武知道了，主动要求参加，只好在23号临时起意，扩大了范围，又邀请了刘远、张沪生和周康，新区这边也邀请了几个副书记和副主任，这样规格就上去了，好在苏艳准备充足，也没什么难为的。
　　难得刘远和张沪生又这个闲兴，居然双双参加这样个纯企业行为的宴会，周康分管新区，勉强算半个地主，下午三点就拉着魏其武过来，查看准备的情况，这样的私宴，不宜宣传出去，他也就不便叫政府办的人来帮忙，并一再叮嘱魏其武，范围要小一些，要注意社会影响。所以新区的很多副职和中层都没有参与。
　　LC市委没有专职副书记，周康今年只有四十七岁，在市委排名第三，市府排名第二，像张沪生当年一样，分管财政、建设和新区，只要不出意外，下届至少可以担任政府正职，因此与书记市长配合的相当主动，下面也很给他面子，可以说，LC的政治空气到了有史以来最和谐的时期。
　　周康的夫人刘亚如是省民主促进会主席，省政协副主席，省宋庆龄基金会主席。刘亚如六点左右也专程赶了过来，据说之前是到社会福利院慰问去了。周康的儿子就在新区外国语中学读高中，已经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了，今天是星期天，本应到校上晚自习的，也被刘亚如带了过来，吃完饭再送过去。
　　六点半左右，刘远和张沪生的车同时开了过来，张沪生是夫人开车，替刘远开车的则是他的女儿刘航。张沪生的夫人是LC大学的教授、妇产科医生。刘远的夫人内退两年了，以前在文联工作，现在在家一心伺候老公孩子。车一进院，王钧、周康、魏其武等人就赶紧过去迎接，刘亚如和魏其武的夫人刘致也迎了过去，男人握手即松，开着玩笑就进去了，四个夫人却手拉在一起，仿佛亲热的不像样子。四个女人一个静谧，一个高雅，一个精明，唯有刘致差些，显得有些激动。这些王钧一扫眼就发现了，他还发现刘远的女儿刘航一进来就去找冯零，她管刘意叫哥，管冯零喊嫂子，那亲热程度，显然刘意没少往她家去。
　　这时候人已到齐，一时间人欢马叫的，特别是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蹿去，好不热闹，筱筱已经四岁多了，正是好热闹的年龄，也跟着大孩子在人群里乱窜，肖倩只好步步跟着，也顾不上招呼别人了，好在苏艳扮演了女主人的角色，指挥这个，吆喝那个，忙的不可开交。
　　王钧看现场实在是乱，便请大家入席坐好。本来打算是按家庭入席的，但女人们不愿意，只好打开散了，男人们坐在内圈便于喝酒，女人和孩子们外圈便于游蹿。
　　宴会由冯零主持，小妇人饱受爱情滋润，又特意化了妆，穿了件圣诞红的短袄棉裙，在五彩的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令王钧忍不住朝刘意狠瞪了两眼，刘意当然明白王钧什么意思，还故意装了个猪哥的样子，逗的刘航咯咯直笑。
　　刘意今晚是作为家属来参加的，跟修平坐在一起，修平后面是白胖白胖的古清，古清抱着才满百天的孩子。同样白胖的孩子吸引着筱筱和冯零的女儿雯雯不愿离开,没办法，肖倩和刘航只好带着他们坐在古清两边。
　　按照宴会的传统，首先自然是请董事长致辞，这时候不宜多说，王钧就简短回顾了一下一年的成绩，然后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包括全体同事，包括他们的亲属，当然感谢领导的话也是要说的，这是惯例，他们在那儿坐着，总不能不提一句。
　　王钧讲完，冯零请领导讲话，刘远却不愿意说，他说自己讲了一年，早就烦了，今天带张嘴来，是来吃的，不是讲的。刘远的话引来众人一片大笑，环境和地位在哪儿，即使不好笑大家也是要笑的。
　　上面领导都不讲，魏其武只好出面讲了两句，首先也是感谢领导，然后把“新城建投”及其旗下的公司都好好夸奖了一番。来之前魏其武了解了一下情况，单就这几个公司，今年就给他创造了两个多亿的收入（税收和土地出让金），从哪方面讲也值得表扬，魏其武还透露说，年底的总结大会，将要好好表彰这些纳税大户，希望到时候刘书记和张市长、周书记能来，给他们颁奖。
　　例话说完，才是真正的酒宴，大家共同举杯庆祝节日，然后王钧一一敬酒，包括家属。王钧敬完，刘远等人也共同给王钧他们回敬了，看起来兴致不错，于是王钧就示意冯零提议请刘远唱歌，刘远也不推辞，上舞台唱了首《雕花的马鞍》，刘远声音浑厚深远，唱的也比较投入，唱完后还带头舞动张市长来一曲，算是拉起了宴会的气氛。
　　张沪生连忙说自己歌声难听，从来就没有在公众唱个，但刘远不依，大家也不依，只好过去，从他夫人那儿要了个口琴吹起来，看来也是有准备的。
　　接下来是周康，他和夫人刘亚如合唱了一首《感恩的心》，这歌容易，两人唱功虽一般，却也配合默契，唱的中规中矩，赢来不少掌声。
　　魏其武两口的《夫妻双双把家还》除了嗓门大，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但就是这样，大家也热情的鼓掌。
　　市、区领导唱完，就轮到王钧了。王钧提议下面没有顺序，随便，让冯零点谁谁表演。王钧唱歌没一点天赋，在这点上颇受肖倩打击，但为了应酬，也苦练了几首保留歌曲，为了调节气氛，王钧请肖倩上来跟自己一起唱《我是谁》，这歌肖倩唱的好，自己也练过，可以让她带着，表现会更好。
　　肖倩知道王钧的一点小心思，就上来陪着他唱，两人声音一高一低，配合也不错，下面顿时就安静了。连刘意也竖起了大拇哥。
　　拉着肖倩的手，王钧卖力的唱着。唱歌这事儿，如果投入，很容易把自己都感动了，王钧也是这样，正在自我感觉良好，突然发现正在和着音乐打拍子的刘亚如，便心里一动，有了个不错的想法。
　　
                  第二十六节
　　宴会继续进行，到后面就随意了。大家争着上去表演，连筱筱都上去唱了首《小猪吃的饱饱》，获得了一个大大的圣诞老人布偶，高兴地像什么似的，后面一直抱着。
　　要说唱歌，还是人家和平，之前竟然没人知道他的歌会唱这么好，一曲时下正流行的《一千年以后》，很有林俊杰的味道，博得满堂喝彩不说，连周康那一直酷酷坐着的儿子也满脸的激动，像粉丝一样。钱坤的表情就更不用说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一束花来，一脸兴奋地送了上去，于是大家起哄，庄得更吹起了口哨，让钱坤满脸通红的跑了下来。
　　王钧喜欢这种感觉，大家庭里其乐融融，比挣钱更重要。
　　九点多钟，宴会结束，男人们到后面的休息室喝茶聊天，苏艳则安排女人们上去健身，游泳和美容去了。孩子们有专门的服务员带着玩儿，因为是圣诞，她们都有礼物，此时兴头正高。只有修平的孩子太小，已经睡着在古清的怀里，一家人便告辞走了，顺便把周康的儿子带到学校去。
　　趁着刘远张沪生他们高兴，王钧就用闲聊的口气跟他们说了新区明年基建投资的事，周康说这事魏其武已经给他们汇报过了，元旦放假前还有一次政府办公会，将会作为议题讨论，如果通过了，还要报备到市人大，作为集体决议，不能留什么后遗症。周康解释说，新区不是一级政府，没有人大，所以必须由市政府决议后再报上去。
　　王钧就笑着说，这事其实自己不急，估计着急的是魏主任，因为马上就要确定新区明年的基建大盘子。自己只是提供一条新思路，实在不行，还按魏主任他们的意思，自己参与招标也未尝不可。
　　张沪生在一旁接话说，“我们也是看你的主意不错，才同意拿到会上的。招商引资搞建设，只要程序合法，谁也提不出什么问题。”
　　“那是，”魏其武连忙点头说。
　　刘远在一旁只是笑笑，见魏其武有咨询他的意思，就也笑着说，“这是你们政府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人大那边只是报备，还会反对不成？”跟其它省市一样，书记刘远也是市人大主席，但平时主持工作的是人大常委会主任，关键时候，就连张沪生也要依靠刘远才能说动他们。
　　这事提提也就罢了，也不便于在这儿深谈，就扯到了其它话题。王钧刚才唱歌的时候有所触动，是看见了周康的夫人刘亚如，突然就想起跟周大同琢磨的那事，趁着大家都在，而且周康也在，就又跟大伙说了自己这回在波茨坦的感受，又讲了父亲周树人在铜安建学校的事，说想拿出点钱来，支持刘主席的宋庆龄基金会。
　　“这个主意好，”周大同接着说，“之前我跟王总合计，都有拿出部分钱来支持慈善的想法，我觉得企业做大了，总得承担些社会责任，今天大家都在，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如果没什么问题，大家就商量个方案，提交董事会决议。”
　　“啥董事会呀，”庄得第一个表示赞同说，“人都在，大家商量着定下来不就完了，我没意见，大不了就算今年的分红完了。”
　　童新等人也纷纷同意。现在大家不像从前，都不把钱怎么看重了。
　　“红利还是要分的，”王钧说，“我刚才就在琢磨，也没必要一次投入太多，我们可以分期兑现，比喻说每年拿出几百万，建几所希望小学，补贴部分困难孩子，这样十年下来，才会取到助学的目的。”
　　“办法确实不错，”周康接口笑道，“但也可以采用别的方式，比喻成立自己的基金会，不一定要看我的面子。”
　　“不是面子问题，”王钧也笑着说，“这段时间我经常琢磨这个问题，也想过要成立基金会，但哪有这方面的人手去操作哦，看看我家老爷子，建一所学校都累成那样子，我们可没有这份精力，刚才看见嫂子，我才豁然开朗，还不如直接交给她们，省心要省力。”
　　“那我就替她谢谢你了，”周康哈哈大笑着拿出手机说，“我现在就告诉她这个喜讯，让下来乐呵乐呵，上午跟她说宴会，还说工作忙不想来哩。”
　　刘远也打趣说，“就是，让她好好反省反省，下来还得请客，你看我们这一大群人过来，竟然是给她拉赞助的。”
　　“那是肯定的，”周康一边拨着电话一边说，“这回我在咱省领导跟前，地位可是猛增了。”
　　周康的话逗得全场都乐了。能见到领导这样，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因此圣诞的气氛就更浓了，让王钧想起筱筱看的河南话版《猫和老鼠》，里面一集《圣诞快乐》中小孬的话，“圣诞节就是好，连能蛋也变温柔了。”
　　很快刘亚如下来，便跟王钧谈起赞助，刘亚如的意思，可以跟王钧签个框架协议，“新城建投”每年向基金会捐赠800万元，为期十年，用来建设希望小学和补贴困难失学儿童，基金会可以成立专门帐户，由专人掌握资金的运用，“新城建投”有权圈定援助对象，有权对资金运用进行监管。
　　每年800万对“新城建投”确实不算什么，王钧承诺，只要公司还在运转，这十年的协议就肯定会兑现。王钧请刘亚如起草协议，这几天有空就可以签订，但刘亚如希望能办个隆重的仪式，宣传宣传。王钧觉得这样不好，有点违背初衷，特别是违背自己在波茨坦的感怀。但刘远却认为，国情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就应该不同。“宣传并不影响善心，”刘远说，“既可提升企业形象，又可呼吁更多的人参与慈善事业，应该坚信宣传的力量。”
　　刘远的话总是高瞻远瞩，周康和魏其武更是力挺要办出个热闹，毕竟在新区的地盘上，连带着把新区也宣传了。最后童新提议，在元月份办个感恩答谢宴会，邀请社会各界参加，在宴会上举行签约仪式，如果可行，到时候甚至可以把与新区的投资协议一起签了，这样宣传力度会更大。
　　大家都觉得这提议不错，王钧打算让苏艳来筹办此事，让钱坤配合她。王钧又提前约了刘远等领导，但周康说他出面不便，刘远也担心年底事多顾不上来，但保证他和张沪生会至少来一个，替王钧和刘亚如做个见证。
　　十点多钟，很多人都累了，特别是孩子们，有的干脆就睡着了，刘远提议到此为止，于是大家都散了。坐在车上，王钧问筱筱今天玩的高兴不？筱筱只说了句高兴，就又缠着肖倩问圣诞老人的事情。孩子正是问题多的年龄，有些问题还正能把大人给难住了，比喻刚问的这个，说圣诞老人总是钻烟囱，帽子和胡子怎么就这么白了。
　　回到家，筱筱洗脚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强忍着，去找了个新袜子，整整齐齐折好放在床头，说希望晚上圣诞老人过来，能把袜子装满了。
　　等筱筱睡着，王钧赶紧去柜子找糖果把小袜子装满，肖倩在一旁看得咯咯直乐，取笑王钧这圣诞老人也太不够可爱了。
　　肖倩回家后把外衣脱了，只剩下一套粉红色的保暖秋衣，将姣好的身躯展露无疑，王钧他们聊天的时候，肖倩跟冯零在上面游泳，游完又去泡香薰，这时候脸还红扑扑的，闪烁着健康的美丽，让王钧一阵心动，就扑了过去，将肖倩压在身下。
　　“昨天已经做过了，”肖倩想逃，“三十多岁的人了，可不敢太纵欲啊。”
　　“今天是平安夜，”王钧哪容她跑掉，紧紧抱在怀里说，“连筱筱都知道要礼物，你还不给？”
　　肖倩挣了挣，便没了动静，然后反应却比王钧更激烈起来……
　　确实是三十多的人了，平时有不注意锻炼，风雨过后，王钧感觉四肢酸软软的，腰椎上空荡荡的，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惬意。于是王钧就干脆不去动弹，就那样赤裸裸地躺着，任由肖倩拿尖细的手指在自己胸前划来划去，耳边是筱筱有一阵没一阵的小呼噜，除此外再就是加湿器轻微的喷水声音，王钧的意识便随着这微微的声响和慵懒的惬意越飘越远，渐渐迷失下去。
　　但突然，肖倩的指头停了一下，一只手支撑起身子，看着王钧。王钧一惊，意识便“嗖“地回来了，问，“怎么了？”
　　“你告诉我，”肖倩说，“这次出国有没有找别的女人？”
　　王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第二十七节
　　早上起来，王钧和肖倩的眼睛都有些红肿，王钧知道，肖倩昨晚跟自己一样没能好好入睡。吃饭的时候，王钧刻意讨好她，上楼到卧室去叫，肖倩也是淡淡的应了，默默地下来，其余时间一声不吭。反而是筱筱被穿起来后，看见袜子里鼓鼓啷啷的糖果，高兴地像什么一样，一个劲儿地喊爸爸妈妈，说圣诞老人昨晚来过，还送来了礼物。看着筱筱雀跃的样子，肖倩才展颜一笑，抱着她帮忙查看她的礼物，自始至终，都没怎么搭理王钧。
　　昨晚，王钧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跟冯文音的事全给肖倩说了，从武汉到柏林的所有经过，包括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心态，还有自己的反思。
　　王钧忘不了肖倩最初时那惊恐的样子，现在想起来，王钧还感到一阵揪心，从这揪心的感觉里，王钧切切实实地感悟到，自己对肖倩，对这个家庭的在意，因此，对肖倩的反应，王钧也特别关心。王钧对肖倩说，希望肖倩能够原谅自己，经过这件事，自己已经深刻明白了要怎样对待生活，对待肖倩，对待这个家庭，所以才愿意，或者说敢于向肖倩表白，忏悔。
　　长时间的震惊后，肖倩终于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对王钧说，“我知道了，睡吧，明天还得上班。”然后肖倩起来收拾收拾，就到床的那一边睡了。一夜辗转反侧，今天早上就这样一副神情。王钧知道，肖倩还是没有想通，当然，王钧也不指望肖倩能这么快就原谅自己，肖倩能有这样的反应已经不错了，王钧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让肖倩慢慢消气。
　　这一天，是王钧最难受的一天，干什么事情，是真的提不起精神，闹得给他汇报工作的冯新以为他病了，非得拉他去看医生。
　　冯新是来找王钧汇报“新城电子”改制思路的。“新城电子”成立时候的股份构成是“新城建投”占67%，LC大学的气体传感器研究室占33%，这后者也不算国有股，二十研究室的那部分人出资注册的一家叫同创科技的小公司，唯一的资产也就是这些股份。王钧等人都是工科出身，对股权这块是能简单就尽量的简单，所以几个公司中，除了“新城建设”由于是从改制慢慢发展起来的，投资人都是些自然人外，有些麻烦外，“新城建投”和“新城置业”就完全是复制“新城建投”的，“新城电子”“新城光伏”和“丽清商贸”干脆只有两个出资人，而“新城大酒店”和“铜钼集团”就干脆是“新城建投”的全资子公司，因此后面这五个公司的董事长，其实就是执行董事，董事会都没有，只是大家都习惯这么叫。
　　冯新简单评估了一下，如今“新城电子”净资产大概有四五千万，加上两个刚刚打响的商标等无形资产，可以评估到六七千万模样，公司注册资金和启动资金只有两千万，也就是说，一年时间，研究所那部分人的投资，已经增长了两倍，冯新打算让王钧说服他们，年底分红后进行股改，尽量压缩同创科技的股份，扩充自然人股东，王钧这边也这样，将“新城建投”的股份拆分给其它几家公司，并鼓励员工参股，实现超50人的股东构成。
　　作为发起人代表，冯新建议立即成立队伍，邀请专门机构进行清算和改制辅导，争取在春节前后完成股改，最大程度地减少对生产经营的影响。
　　王钧听的有些心不在焉，就给冯零和贾章辉打过去电话，让冯新跟他们具体谈此事，贾章辉是同创科技的法人代表，相信三人就能把此事摆平。
　　冯新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嘱王钧，要注意身体。
　　王钧坐在椅子里无所事事，准确的说是不想干事，脑袋晕的像是宿酒未醒，于是出去走廊里转了一圈，经过肖倩的办公室，发现门是锁着的，便又回到办公室给肖倩发短信，问她在哪儿。过了半天，肖倩回短信说，在单位，不想见人，就锁了门。这让王钧愈发难受，又没一点办法，只好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就这样郁闷地坐了一天，钱坤好像也看出来王钧心情不爽，把无关紧要的约见都给他推了。
　　快到下班时间，肖倩突然敲门进来，让王钧非常吃惊。肖倩眼睛依然红肿，不过精神头恢复了些，脸色也比较轻松，她问王钧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如果回去，就趁他的车，不想走路。搬到这边后，肖倩都是走路上班的，车只用来办事和接送孩子。
　　王钧连忙说回家，还跑过了给肖倩拧包，逗得肖倩笑了笑，说瞧你那点出息。
　　王钧见肖倩笑了，顿时也心花怒放了，腆着脸问，“你，没事了？”
　　“我能怎样，上贼船这么多年，还能跟你离婚不成？”肖倩白了王钧一眼说。
　　“以后绝对不敢了，”王钧说，“我保证。”
　　路上，肖倩突然跟王钧说，想到海南去散散心。王钧说行啊，不行今年咱们到那边去过春节。肖倩说不用，自己明天就想去，带着筱筱，静一静，十天左右就能回来。
　　王钧只好沉默，他知道肖倩不可能就这样一下子想的通了。
　　肖倩见王钧不吭声，就握住他换挡的手说，“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王钧听出肖倩声音中的疲惫，只好叹了口气说，“好吧，但你得注意些。”
　　“古巴我都去过，何况小小的海南哩，”肖倩笑着说。
　　“那让陶丽（保姆）陪你去吧，可以照顾孩子，”王钧说，“不行把老太太也带着。”
　　“陶丽可以，老太太不带，”肖倩摇头说，“她不愿意坐飞机，就留在家里监督你，不让你使坏。”
　　“我对你不放心，以后得加强监督了，”肖倩又白了王钧一眼，笑道，“以后，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来，特别是我不在家这段时间。”
　　王钧彻底无语了。
　　回到家，给陶丽说了此事，把陶丽高兴的像什么一样，饭都不顾得做，赶紧跑到物业公司请假去了，回来后又拉着筱筱，指着书房的地球仪，跟她说三亚在什么地方。肖倩咨询了一下老太太，一听说要坐三小时飞机，老太太果然就不愿意去了，说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有片海，天气热点。
　　王钧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让送票过来，这时候扣折肯定是没有的了，头等舱也订不着，肖倩说没关系，有票就行了。转移了注意力，肖倩精神强多了，开始收拾行李，特别是筱筱的，满满两大拉杆箱。王钧又给海南的朋友打电话，让帮忙给家酒店，这时候是旅游旺季，什么都得提前安排好。
　　一会儿那边朋友打来电话，说酒店订好了，就在王钧住过的珠江花园，正好还有间海景套房。珠江花园在大东海，有自动扶梯直达沙滩上，这地方不像亚龙湾那么热闹，最适合休闲度假。这个朋友是东北人，跟王钧有生意来往，非常热情，说明天回去亲自接机，又要了肖倩手机号，并向王钧保证一定会照顾好。
　　
                  第二十八节
　　将肖倩三人送上飞机，再让司机小丁把两个大人的厚重衣服送回家，自己到单位，收拾下情绪，年底事很多，王钧不敢因为自己而耽误了。
　　肖倩上飞机的时候，竟然轻轻亲了王钧一下，让他好好工作，别想太多。肖倩的举动让一旁的筱筱高兴得双脚直跳，抱着王钧的脸颊猛啃。也让一旁的陶丽脸红到了脖子，觉得王钧和肖倩两人今天都有点怪怪的。当然，更让被亲的王钧豁然开朗，心情好了许多。
　　心情大好的王钧在回家路上就开始琢磨起事来。LC机场在市区的东南部，从新区过去，要经过北环、东环上高速公路，或经过西环、南环上高速公路，当然也可以绕远点，从创业大道、创新大道上绕城高速转过去，但这段高速属于国家高速公路网，六车道，路况虽然不错，车却非常多，特别是大客大货，两辆一并排，别人就不好过了。
　　王钧就想，能不能像别的城市那样，修条机场专用高速，直接跨过绕城高速，和西环连接上，这样对新区的带动就更大了，半小时的车程，也近了很多。王钧打算回去跟魏其武、张沪生他们说说，弄成了，也算是功德一件，还能承包下工程，小赚一笔。
　　回到单位，王钧就跟庄得说了此事，让他们技术部简单出个线路图，自己有空去游说游说。庄得也觉得王钧的想法不错，说马上就会布置下去。庄得又在电话里告诉王钧，说昨天周云声来找他，也没说什么，问问情况就走了。
　　王钧这会儿心情正好，就叫庄得不要管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打完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王钧又觉得不对，想想几个老人中还有苏艳，就给她打了过去。苏艳接了电话，果然是也找过她了，不过苏艳说自己没给他见，周云声在酒店外转了两圈就走了。
　　王钧就觉得周云声肯定有事，但没发生出来，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也只能由着他了。
　　和平过来给王钧汇报成立“新城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事情。这是在德国就定下来的，要在国内成立一家专业从事光伏产品和原材料的贸易公司，和德国那边的“阳光贸易”实施对口贸易。为利于后期经营，王钧打算将注册资金做到1000万，这样可以申请一般纳税人，也便于将来出口退税。
　　为增强和平等人的归属感，处理一些在“新城光伏”不便于处理的费用支出和利润，王钧打算降低“新城建投”对“新城贸易”的出资额，起码不能过半，剩余的留给和平、陈广元他们参股，公司的其它员工也可以参与。当然，这些决定也需要在“新城建投”的股东会上过过。
　　和平对王钧的举动很感激，职业经理人虽然很潇洒，但替自己打工总是要有激情些，这么今年下来，和平手头也有些钱，再加上找老头子要点，投入百十万是不成问题的。
　　解决了和平的事，王钧突然想起昨天冯新过来，忘了跟他商量成立证券部的事情，看来心情还真是影响工作。成立证券部是刘意将冯新推荐过来时王钧的第一个想法，但冯新一过来，自己先是出国，又接着让他谋划“新城建设”上市，就把这事给耽误了。王钧估计冯新这段时间适应下来，也应该挖出一两个好苗子，组成队伍吧，不然让他招聘去。
　　证券部的职责是了解股市，筹募资金，指导上市。
　　2006年是国内股市熊牛转折之年，很多人都进去了，包括王钧自己，虽然是闹着玩的。但王钧凭直觉相信，随着经济形势的持续高温，这个牛市也还会跟着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另外，现在几个公司有不少人手中有些闲钱，再加上年底马上又要分红，冲着这点也应该把证券部赶紧成立起来，让专业人事帮着去炒，别让他们自己给玩完了。
　　王钧给冯新打电话。冯新正在跟冯零、贾章辉碰头开会，王钧就直接过去了。
　　昨天冯新跟贾章辉说了改制的事，贾章辉就召集“同创科技”的同事们来商量，大家都觉得这是好事，“新城电子”的业绩大家有目共睹，由间接股东变成直接股东，就是分红也可以减少很多环节，而且一旦上市成功，手中的这些原始股，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翻出好几倍。
　　贾章辉把大家的意见带给冯新，三个人就聚在了一起，商讨详细的改制方案，准备再给王钧汇报一次，正好这时候王钧就打电话过来了。
　　王钧问冯新成立证券部的事，冯新从包里掏出四份档案拿给王钧看，说本来昨天就准备汇报的，看王钧有点不舒服，就没顾上说，这让王钧很是不好意思。冯新说，手头的四份档案都是从各公司挑选出来的，有两个从事的甚至不是财务工作，但经过了解，都对股市和操作有很好的认识，想抽过来，先把证券部框架搭起来，将来再慢慢扩充。王钧看了看，发现没有一个是业务主管，想来抽出来影响也不会太大，便点头同意了。王钧想，如果这些人真如冯新说的，自己手下还真是藏龙卧虎的，看来人力资源管理工作还得加强，不然真是很大的浪费。
　　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王钧便给钱坤打电话，让周大同等人，27号上午“新城建投”董事会开会，讨论近期需要明确的几件事情。
　　中午，王钧就在“新城电子”的食堂吃饭，完了准备回办公室睡一会儿。这几天没能睡好，精神一卸，就感觉很是疲惫。吃午饭的时候，肖倩打来电话，说已经到酒店住下了，叫王钧放心。肖倩说，那位朋友一定要留辆车给自己用，弄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王钧便又给那朋友打了电话表示感谢，那朋友哈哈大笑说你们家筱筱真逗，一出机场，竟然说我们海南暖气开的太足，忒热。
　　
                  第二十九节
　　本想睡到三点再起来，但不到两点半，王钧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了，只听钱坤在外面说，王总可能正在休息，或者不在。另一个声音却说，啥休息啊，几点了，如果不在，你就给他打电话说我周云声来了，保准马上就会回来。
　　王钧这才听出来，原来是周云声的声音。
　　王钧最后一次见周云声，还是在02年那场闹剧之前，算起来已经四年半了，但现在看起来，这家伙竟然没什么变化，该胖的身材依旧胖，该稀的头发依旧稀，该喘的呼吸依旧喘，依然那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只是笑容看起来愈加诡异。
　　周云声跟王钧握完手，就径直到单人的沙发上去坐了，仿佛又回到当年在杨立仁办公室，拿一幅自认很超然的神情，架了二郎腿，小眼睛在房间里四处穿梭，右手随意地在茶几的玻璃上敲着。
　　钱坤给周云声倒了杯水，便带上门出去，却被周云声叫住了，用命令的口气让她给周大同、苏艳和庄得打电话，说自己有重要事跟他们通报，务必立即赶来，否则后果他们自负。
　　钱坤皱皱眉头，看了眼王钧，王钧点点头，钱坤便说了声“是”出去了。没走几步，钱坤就听周大同跟王钧说，你这小蜜，素质太低，应该到广东去学习学习，看看人家的。
　　王钧没搭周云声的腔儿，反而问他来有什么事情。周云声说，等他们几个过来再说，有些事也不是能一个人能定的。王钧见他口气不对，也就懒得理他，自己开了电脑，看起了股票行情。周云声也不介意，一个人悠闲地喝茶，把茶叶梗儿吐的满地都是。
　　周大同、苏艳和庄得是一齐进来的，显然之前有过联系。周大同见了周云声，好歹还微微点点头，苏艳和庄得却干脆板着脸，到王钧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着，给周云声两个背影。
　　周云声倒也不为意，见人都到齐，先咳了一声，算是提醒大家注意，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他这次回来，是要他那部分股份的。
　　“股份？”王钧吃惊地问，“什么股份，谁的股份？”
　　“自然是我的股份，”周云声故意拿平静的语气说，“作为改制企业，我一个副总，怎么就没有股份了。”
　　“你的副总职务早就被撤掉了，”王钧这才知道，周云声回来四处打听，竟然是为这事来的，就耐心地解释说，“当时上级处里有下文，你如果要想查，可以到档案室，也可以去找你姐夫。何况改制的时候，也不是论职务定股份的，主要还是看是否出资。”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出资了，”周云声质问道，“你说说当时你出资多少，我比你多一倍，现在就收购了，不要以为我周云声出不起。”
　　“我看他是故意捣乱的，”苏艳站起来，但仍不看周云声，而是对王钧说，“让他找我们律师咨询去。”
　　“不要以为有了点地位，就忘了自己过去是什么东西。”周云声可能最恨苏艳的“背叛”，但还是装了个很牛逼的样儿，鼻孔朝天的说。
　　苏艳的脸腾地就红了，但还没等她出声，庄得就已经跳起来骂道，“你再口出不逊，相不相信我当场就揍扁你？”
　　“素质，注意素质，看来几年下来还是没什么长进。”周云声学着九十年代香港电影里大哥的做派，摇着手指头说，“我今天只是来知会你们一声，先礼后兵，告诉各位，在下几年打拼下来，手下可是好几百号兄弟的，每天张口找我要吃的，惹急了，到时候我也拦不住。是的，当年你们是串通上面，解除了我的职务，但我还是交建二公司的人，应该有优先出资的权力。我已经打听过了，当年改制时你们共出了两千一百四十七万元，我也不要多了，百分之十，也算不得过分，我还会给你们二百多万，以后公司还归你们经营，定期给我分红就行，我也不参与管理。当然，还有个方案，咱们可以心平气和地算一笔账，按照现有百分之十的市值你们买过去，也行，我要现金。你们好好商量商量，一周后直接联系我就行。”
　　周云声站起来，丢了张名片王钧桌上，又指着庄得说，“你要想打架，我奉陪，到时看谁砍谁！”还故意掀起衣服，露出肥胖肚子上的两道伤疤说，“你哥哥我这几年什么都见过，还怕你个土鳖？”
　　临出门时，周云声又回转身说，“不要想着什么律师法律的，你哥哥我早就知道了，杨立仁侯民他们的干股，可是一分钱都没出的。”然后带上门，扬长而去。
　　周云声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周大同一眼，直接就把他当成了空气。
　　王钧等人被周云声说的有些发蒙，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干的，好半天，王钧才扑哧地笑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神经病，还是今天是愚人节？”确实，这一起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就是小说里，也少见这样的。
　　“就是神经病，”苏艳依然气鼓鼓地说，显然，刚才周云声的话很伤人，跟王钧他们的莫名其妙不同，苏艳只有尴尬和气愤。
　　“别理他，”庄得又站起来说，“你咋能跟神经病怄气呢？！”
　　“就是，”王钧笑着说，“各回各单位吧，都忙着哩，不要管他。”
　　“也不能完全不管。”周大同终于开口说，“他大脑有问题，但我们也不得不防备，通知各单位门岗加强巡逻和监控，以免他找人捣乱，还得跟杨总和侯主任说说，叫他们做好准备。”这是周大同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但还是很有道理的。
　　“杨总和侯主任那边我打招呼，”王钧点头说，“加强戒备的事，你跟办公室说一声，叫通知到各单位，就说是元旦和新年将至，防止盗贼吧。”
　　“行，”周大同说。
　　周大同等人离开，王钧坐在老板椅里，很发了一会儿呆。王钧并不怕周云声的无理要求，只是觉得这事很恶心，再说周大同提醒的也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这家伙发神经，把杨立仁等人捅出去，招来检察院立案侦查，也挺烦人的。想了想，王钧还是给两人打了电话，正好他们都在单位，就跟他们说自己有事，让他们不要出门，自己现在就过去。
　　
                  第三十节
　　王钧找到杨立仁和侯民，把刚才的事跟他们说了，两人也很震惊。
　　今年二月，杨立仁和侯民双双被提拔为副巡视员，也是俗称的副厅级，虽然职务没变，但已排在中层的前两位。作为办公室主任，杨立仁更是进了党组，可以称得上是厅领导了。到试用期满，厅党组里有两人就要到站，一个是纪检组组长，一个是副厅长兼省港口管理局局长，如果不出意外，杨立仁和侯民都很有可能补上，现在正是表现时期，由不得他们不震惊。
　　但光震惊肯定是没用的，两人也都是经过风浪的，知道目前第一要做的，就是在万一有人调查之前，赶紧把问题掩盖过去。这几年，两人先后从“交建二公司”、“新城建设集团”分红超过千万（按股份，其他人员是没有这么多的，为避免两人资产过大，经两人同意，王钧没有让他们参与其它公司的投资，因此红利才会这么大）。不过好在他们平时都很注意，又经历过年初提拔前的审计，说不清的财产在那之前早就转移了，只要不留下什么漏洞，提前准备，也是调查不出多大问题。但问题的关键是，即使调查没毛病，就调查本身也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如果再发生在二三月份，那两人最大的希望可就泡汤了。
　　因此三人商量，在做好准备的同时，侯民还要通过各种关系，阻止周云声，不要把这事闹大了。至于两人拥有干股的事周云声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公司某人，也可能是侯民的夫人，或者其它人透露出去的，但现在已经没有追究的必要，反正除了那些钱，也没有任何字据了。
　　提起周云声，侯民也只能苦笑，他说怎么也没有想到，周云声会变成这样个东西，他说他会尽力，对王钧和杨立仁造成的影响，他也只能说抱歉。
　　三个人碰完头，杨立仁和侯民就各忙各的去了。王钧趁机到各关键处室转了转，又去找黄厅长汇报了汇报工作，这是礼节，王钧时刻提醒自己，人家永远都是甲方。
　　从交通厅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半，王钧本不想回单位，却接到钱坤电话，说庄得让人送来图纸，自己也把27号董事会会议的议题整理出来了，想请王钧看看，明天就下发。王钧只好又拐回去，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到七点才回去，这中间，丈母娘还打来电话，问回不回去吃饭，王钧想想家里只有一个老人，也怪冷清的，就推掉了饭局，直接回去了。
　　回到家，家里果然冷清，吃完饭，丈母娘窝在沙发上，一边看韩剧，一边打瞌睡，王钧实在看不下去，就跑到房间躺下了。卧室里也有电视，还有台笔记本可以无线上网，但王钧都没有心思，看时间才八点多，就给肖倩打了电话，电话那边，肖倩的声音轻轻的，说筱筱刚刚睡着，跑了一整天，太累了，晚饭都没好好吃，简单洗了洗，丢在床上就睡着了。
　　说着话肖倩来到外间，问王钧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王钧说没事干。肖倩说怎么不趁着机会出去疯狂两晚上。王钧说老婆早上还有命令，哪敢。肖倩说，你敢做的事情多了。王钧又一次无语了。
　　肖倩听王钧不说话，就找话题问单位的事情咋样。王钧就把周云声的事跟她说了。肖倩说，她对周云声一直没好感，但也了解他，干不出什么大事，叫王钧不要担心，但又提醒王钧，注意安全，神经病办事不按套路出牌，别整的一地鸡毛，影响了公司的运营。
　　王钧说知道，叫肖倩放心，好好带孩子玩几天，家里不会出什么事情。肖倩说好，自己也累了，想休息。于是两人互道晚安，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王钧感到愈发空虚，想睡却没有睡意，辗转反侧了好久，才浅浅睡去，就这样王钧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周云声拿着大刀，站在擂台上PK，两人都光着上身，穿着短裤。看着周云声满身的虚肉，王钧虚晃一招，跳到一边对周云声笑道，“看你那身肥肉，还想跟我斗？！”周云声却也拿鄙夷的神情对自己说，“你看看你自己，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王钧便望自己身上看，果然也是一身的肥肉，猪大肠一样，灰白灰白的，颤颤巍巍的，好不恶心。于是一身冷汗，王钧就被吓醒。
　　醒来后，王钧看看枕边的手表，才六点过五分，外面还没有亮，灰蒙蒙的。为更好的睡眠，肖倩一直把卧室的暖气调到最低，王钧这时候醒来，却感到卧室里冰凉冰凉的，愈显清冷。王钧便再也没了睡意，又害怕越躺越拔不出心境，想起那个奇怪的梦，就干脆起来，洗洗脸，刷刷牙，翻出运动鞋，到小区内跑步去了。
　　穿衣的时候，王钧发现自己一直戴着的，竟然还是那块银色欧米茄，看了看，就把它收了起来，换上了另一块黑色的，这块是今年结婚纪念日，肖倩给买的。
　　到上班时间，王钧来到单位，一坐下就接到刘意的电话，电话里刘意笑的异常“淫荡”，说七点不到就看见王钧在院内跑步，问是不是肖倩走了，憋的难受，要发泄发泄。刘意说院里的怨妇们多了，叫王钧千万别浪费，适当的可以照顾照顾。王钧就骂他，也不怕这话被冯零听去，都快结婚的人了，还这般不知收敛的。
　　两人在电话里互相取笑，放下电话，王钧竟然发现自己心情好了许多，便拿起手机，给肖倩发了个，“该起床了，亲爱的。”
　　一会儿手机来短信，肖倩说，早就起来了，正带孩子在沙滩上玩哩。
　　昨晚睡的好吗？王钧问。
　　不错，就是这地方黑的晚，亮的早，有些不好适应。肖倩说。
　　两天就好了，中午可以休息一会儿。王钧回道。
　　希望筱筱愿意。肖倩说。稍顿，肖倩又发信息过来说，听说你早上跑步了，好事情，要坚持住。
　　你怎么知道？王钧问。
　　冯零一大早就告诉我了。肖倩说。
　　看来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处，没有一点隐私。王钧感叹说。
　　所以你不要以为有事能瞒的住我。肖倩说，后面加了个恶狠狠的表情。
　　王钧继续无语。
　　
                  第三十一节
　　27日召开“新城建投”2006年的最后一个董事会扩大会议，所谓扩大，就是把其它几个公司的股东和高层都召集了过来，比股东大会的规格还大了一些。
　　会议讨论了关于捐赠宋庆龄基金会，召开感恩答谢大会，召开年度总结通报表彰会，投资新区07基本建设，成立证券部，成立“新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启动“新城电子”股份制改造等诸多议题，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中午在新城大酒店的自助餐厅就餐，饭后不休息。
　　由于之前碰头工作做的不错，公司股东本就不多，所以会议开的相当顺利。会议同意每年向省基金会捐赠800万元人民币，捐赠的款项由“新城建投”支付，列入年度投资计。要求公司成立专门监督，加强监督管理。会议决定在2月5日召开感恩答谢大会，捐赠签约，年度表彰，“新城电子股份制有限公司”挂牌等活动在感恩答谢大会上举行仪式，如果有可能，还争取在会上签订投资新区基本建设的框架协议。
　　由于感恩答谢大会会议庞大，人员众多，王钧提出应成立筹委会委员会，自己亲任委员会主任，苏艳任副主任主任，人员从各公司抽调，元旦过后立即开展工作。为确保大会顺利召开，王钧还要求各公司在元月20号前完成业绩统计和分红方案,年度总结不再集中进行，优秀员工的表彰放在感恩答谢会上统一进行。周大同也提议，在元月20日前，最好能确定10所小学，100名受助学生，在签约仪式上，当场兑现补助，扩大宣传影响力。对此股东们纷纷同意，王钧表示会后就与基金会沟通。
　　会议通过了冯零关于“新城电子”股份制改造的初步方案，这个方案是冯新等人联合咨询公司，花了两天两夜赶制出来的。根据方案，改制后的“新城电子”增资一倍，但“新城建投”和“同创电子”两大股东不再注资，比例减持。增资部分由“新城建投”“同创电子”的出资人和“新城电子”员工优先认购。为保障大多数人的利益，改制初期自然人股份不得超过10%，至少保留10%的股份由“新城电子”中层以下员工。
　　改制方案通过后，王钧让冯零和贾章辉抓紧时间评估、年终结算和分红，争取在春节前完成改制的全部工作。
　　作为列席，会上冯新与和平分别汇报了成立证券部和“新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方案。果然如王钧所料，大家都对前者兴趣不小，讨论的热情洋溢，对后者却没什么兴趣，三下五去二就过去了，弄的和平是相当郁闷，大家都盯着股市，自己这块反而成了鸡肋。这也和平狠狠下了决心，一定要在这块做出点成绩。
　　在完成各公司结算分红后，证券部将由“新城建投”出资3000万，吸引民资2000万，设立专门帐户进入股市。“新城贸易”注册资金1000万，“新城建投”注资510万，其它在内部融资。
　　“新城建投”参与投资的公司越来越多，投资比例和各公司股东构成也各不相同，特别是“新城电子”，将来需要完全按照股份制公司的模式来运作，因此，在本次董事会扩大会议后，将不再召开这种“大锅饭”式的会议，除全资子公司外，其它公司的重大事宜由各公司董事会或股东会（未设立董事会的公司）决议。
　　开完会，惯例仍是会餐，这是国人改不了的习俗。大家都知道肖倩不在家，所以有意多灌了王钧些，直到十点半，才让司机送他回家，醉醺醺的。王钧虽然醉了，大脑却还清醒，知道明天早上的跑步可能又要泡汤，却也只能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真能把这酒给戒了。不过坐在车上已经昏昏欲睡的王钧却还是找了个理由说服了自己，这几天睡眠不好，希望借这个机会，好好饱睡一次。所以回家后的王钧只是刷了刷牙，洗了洗脚，把厚实的遮光窗帘也拉上，就把自己扔在床上，做好大睡一觉的准备。
　　可谁会料到，还没等王钧躺好，外衣兜里的手机便响了。王钧以为是肖倩的，只好爬起拿过来接了，却原来是周云声的。电话里的周云声依然拿了那种牛牛的口气，问王钧今天董事会商量的怎样了，自己什么时候过去交钱办手续。
　　听见周云声的声音，王钧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便不耐烦地说，今天董事会根本没讨论，叫周云声死心，这事完全没有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周云声套了句广告词，怪笑着说，“还别这么坚决，否则为啥叫侯民来做我的工作。”
　　“我只是想让他告诉你，做人别这么绝情，他可是你的亲姐夫，”王钧说。
　　“哈哈，所以我今晚才给你打电话，”周云声继续怪笑着说，“可不能再说我绝情了。我知道我的条件你们会很为难，也不好跟别的股东交代，我看这样算了，你给我一千万，算是对我的补偿，以后各走各的阳光道，咱们扯平，各不相干了。”顿了两秒，周云声又说，“可不要跟我说你们一千万都没有，我们公司的账号就在名片后面，我会等着。”
　　“你不用等，”王钧气急反笑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一毛钱都没有。”
　　“呵呵，说话前先想想吧，”周云声说，“我等到元旦，如果到时候还没到账，咱们走着瞧，我算是仁至义尽了。到时候，你们公司有人来捣捣乱，出门有人被打成猪头，或财务被冻结，有人被莫名其妙带走，也就有可能了。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你应该相信你老哥的能力，呵呵。”
　　周云声又怪笑两声，就把电话挂了，搞得王钧没一点脾气。王钧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出了好一会儿神，他实在是搞不懂，这样的人和事，怎么就会让自己碰上。王钧本想给侯民再打个电话，想想还是算了，一切都留到明天再说吧。
　　这一打搅，王钧的睡意就又没了。
　　
                  第三十二节
　　又是一个艳阳天。不过，冬天总用这个词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电视台上已经播了抗旱通知，近两个月没有下月了，连空气中都满是懒洋洋的灰尘。早上王钧上班，碰见刘意和冯零，两人急匆匆地送孩子去医院看病。雯雯上火喉咙发炎，淋巴结肿大，晚上烧到了39度。中午时王钧打电话过去问病情，刘意说才刚刚看完，医院里人满为患，医生说都是这天气惹的。
　　王钧本想去医院看看，但今天实在是忙，脱不开身，只能打电话问问。
　　早上王钧咬牙起来，跑了半小时步，终于没落个“从一而终”的名声。吃早餐时，王钧就接到魏其武的通知，说周康要见他，请他九点前赶到市政府，自己也会准点过去。
　　在魏其武的电话中，王钧得知，自己投资新区基建的计划昨天通过了政府办公会，马上就要行文报人大，请王钧过去，是把细节最定夺定夺，并向他反馈一下昨天的会议精神。
　　王钧昨天还在会上提到此事，没想到今天就有实质性进展了，便暂把周云声引起的不快给丢到一边，到单位拿了材料，叫上庄得一起去市政府。在办公室取材料的时候，王钧想起了周云声丢在桌上的名片，找了找，发现被钱坤收拾进了名片盒里，就取了出来。王钧随意扫了一眼，发现周云声名片上写的是“LC市玉山贸易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这却让王钧大吃了一惊。
　　在LC，即使不做企业，也没几个人不知道“玉山贸易”的。这家公司创立于1996年，专做汽车修理，现在已经有了三十多家4S店，分布全省各地。但这并不是它妇孺皆知的原因，据说他们老总刘玉山早年混黑道，现在很多所谓的老大，都是当年他带出来的，哪几年说他在LC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过。但到了1998年，刘远来LC当市长，正准备实施严打，整顿社会秩序，刘玉山却突然宣布洗手，开始规范起他的手下，从此只专心做正当生意，让LC的社会秩序一下子好转了许多，到现在的那些老大们，也要比别的城市收敛许多。这说明，即使刘玉山真的不做了，他的影响力也是巨大的。
　　LC搞不明白，这周云声是怎么巴结上刘玉山的，而且给了个副总职务。不过不管怎样，王钧知道，这下子可能是真的麻烦了。因此，走路上，王钧都一直在想，要不要请张沪生或刘远出面，跟分管政法的副市长乔伟成打个招呼，请他在中间斡旋斡旋，毕竟再怎么牛，政法市长或公安局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实在不行，也可以出点血，当然不是给周云声，把刘玉山打发好就行了，不然以后成天被这类人惦记着，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这样去见周康，跟他和魏其武谈投资新区基建的事情，王钧也是心事重重的。王钧不是没想到请周康帮忙，但想到作为副书记副市长，还不知道他跟乔伟成关系怎样，人家会不会给面子。
　　王钧和庄得来到周康办公室，魏其武已经到了。两人肯定之前是讨论过的，所以见人到齐了，便由魏其武给他们解释，周康在一旁捧着茶杯听着，王钧等人面前的茶几上也泡好了几杯茶水，是周康的生活秘书进来倒的，茶叶不错，可惜是一次性纸杯，水里便有股怪味。
　　魏其武跟王钧通报昨天的会议精神，会议原则同意了“新城建投”的方案，由市财政担保，新区财政向“新城建投”借资30亿元投资基本建设，借款利率低于商业银行一个百分点，新区财政从借款下一年度起开始还本付息。但为保证新区基建不被“新城建投”经营状况干扰，借资时间延长为三年，还款时间延长为八年，资金也须根据计划，由“新城建投”拨付给新区财政，新区财政设立专门帐户对资金进行支付使用。新区列入打包计划的基建工程，原则上可以交由“新城建设”实施，新区管委须加强审计和监督，保证按国家标准取费和工程质量。
　　只要同意由“新城建设”施工，投资的利润就可以保证。调整为三年，对“新城建投”筹措资金反而更有利，只是还款时间长了些，会给公司造成很大的压力。这需要下去进一步核算，制订未来八年的运营规划，才能确保其它业务不受干扰，能够做到可持续。
　　不过，昨天会议更大的命题，却是如何加快新区发展的。06年，全国各地都掀起了建设新区的高潮，LC虽然起步早，但由于投资力度不够，导致规模不够，档次不够，被人家拉到了后头。根据省委领导的指示，刘远决定07年为“新区建设年”，要使新区三年实现大变样，规模翻番，人口翻番，经济总量翻番，实现三大突破。这些突破就需要大的投入，因此昨天办公会会议的所以议题就是围绕这个命题展开的，30亿的融资计划只是其中之一。
　　加大固定资产投入，首要的就是加大政府对基础设施的投入。新区财政收入有限，06年预计本级财政只有14亿，这还包括土地出让收入，根本无力支撑这么大的摊子，因此会议决定，除保证优良的融资环境，提供融资担保外，市财政每年再向新区支持10亿元，要求新区不少于30亿的基础设施投入，同时，要求和鼓励有能力的机关、企事业单位将总部迁入，带动新区发展。
　　办公会还听取了新区总体规划、土地利用规划的修编进度，给他们制订了时间表，并研讨了一系列优惠鼓励政策，逐条分析了新区条例。
　　魏其武把这些说给王钧听，也算是给他吃颗定心丸，振奋振奋投资热情。至于细节问题，也不可能在周康办公室详谈，就约了时间，回去再说。
　　想到周康分管建设，王钧顺便给他提了新区到机场高速的构想，还给他看了庄得绘制的草图，周康笑着说，没想到王钧还对这事这么感兴趣。魏其武也开玩笑说，王钧大概是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王钧只好解释，项目是一方面，交通不便也是一个方面，不矛盾。
　　周康说，这方案在以前也有人提，但省交通厅那边认为现有高速目前还能够解决问题，省会周边高速网已基本完成，这两年高速的投资重点转移到了下面地级市之间的联系，构架全国高速骨干网的省内部分，挪不出这部分资金。
　　王钧认为，可以借着省委高度重视新区发展这个契机，重新提一提此事，未尝不是个机会。至于缺少资金，“新城建投”也可以出出力，跟省市高管局联合经营。
　　“那倒不比，”周康取笑王钧不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不过也表示，自己会把这事作为一个重点工作，向前推进，他知道王钧跟交通厅熟，就让他也去呼吁呼吁，沟通沟通。
　　王钧自然说自己义不容辞。
　　从周康办公室出来，王钧去找张沪生，张不在，想想周大同的事确实棘手，只好拐到后面去找刘远，希望能帮忙处理处理。刘远办公在政府后面的一栋小楼，这里属于市委。
　　王钧正好在小楼的门口碰见刘远，他也是刚回来，正好免了保安登记、预约那一大套程序。要知道，即使你是公司老板，见市委书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刘远让王钧跟自己到办公室，路上，王钧向他简单汇报了自己遇到的麻烦，说想请他给政法市长或公安局长打个电话，给私下里协调一下，王钧没有避讳与侯民、杨立仁之间的关系，一则显得有诚意，一则也有说服力。
　　刘远看了王钧半天，似乎想看透他另有什么目的，这让王钧心里很是不安，不禁一阵懊悔自己的冒昧，凭自己跟刘远，确实还没到这步关系。不过刘远看了一阵后，还是和蔼地微笑起来，跟王钧说这事不用找公安局长，让他找刘意就行，他有这个能力。
　　王钧这才想起该给刘意打电话，问问雯雯的病情。
　　
                  第三十三节
　　刘意果然有这个能力。
　　雯雯诊断的是急性咽喉炎，医生开了药，让留在医院里输液，安顿好了，冯零便叫刘意回去忙，自己在医院陪着。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王钧打来电话问病情，又说了周云声的事，刘意就让他过来，两人在医院门口的清韵茶社吃午饭。清韵茶社除了喝茶，还有很精致的面点。在王钧来到之前，刘意特意要了两份打包，给冯零娘儿俩送去当午餐。
　　王钧赶到，刘意已经又从医院回来，点好了吃的，在包间里等着了。电话中刘意只让王钧一个人来，王钧就叫司机小丁乘了庄得的车回去，自己开车过来。跟王钧同时进停车场的是辆红色七系宝马，在服务生的指挥下，两辆车停在一起，王钧下车，那辆车上也下来个女孩，人很漂亮，妆也化得很精致，却穿了套粉色的运动套装和运动鞋，让人看不出身份。茶社的后院极小，停车位划的很挤，那女孩下来较急，不小心车门碰着了王钧的车声，就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扮了副可爱的样子，王钧轻轻笑了笑，以示没关系，就锁车上去了。
　　来到包间，跟刘意打了招呼，王钧便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却发现刚才那位女孩，竟然坐在刘意身边，而且两人样子很亲昵。王钧愣了愣，那女孩也愣了愣，然后两人就都笑了。
　　“你们见过，”刘意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给王钧介绍那女孩说，“我堂妹，刘婧。”
　　“你好，我是王钧。”王钧伸手过去，笑着说。王钧也有些奇怪，因为他从没听说过刘意有个堂妹，还在LC市。
　　“原来你就是王钧，怪不得开了那么漂亮一大奔，”刘婧也伸手来跟王钧握了，然后笑着说，“经常听我哥提起你。”
　　“我家的事很少跟人说，”刘意示意两人坐下，笑着跟王钧解释说，“你也知道原因。今天不是因为你的事，还不打算让你知道的。”
　　“哦？”王钧被刘意说的有些意外，忍不住看了一眼正挨着刘意坐下的刘婧，发现这一说，两人还真有点相像的地方，特别是眼睛，但王钧还是有些糊涂，不知道自己的事跟刘婧有什么关系。
　　刘意故作平静地对王钧说，“我父亲堂兄弟四个，老大死的早，父亲是老二，刘婧她爸是老四，就是你想找的刘玉山，当年武汉出事，就是四叔跑回去把我带出来的，不然，我也不会来LC。”
　　“刘兵也是被四叔收拾的，”刘意停了会儿，也许是留时间给王钧接受这一消息，也许是自己在整理思路，然后又接着说，“刘兵是我大伯的儿子，大伯死的早，刘兵就是我父亲带大的，出了那件事后，四叔也看开了，所以才会洗手不干，转行起正当生意。”
　　王钧确实被这消息吓了一跳，但毕竟不是自家的事情，便很快就接受了他们复杂的关系，并且还异常兴奋，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找到了门路，看来解决周云声的问题已没什么困难了。
　　果然，接下来刘意就跟刘婧说了喊她来的原因，刘婧出去打电话，一会儿进来，说问题已经解决，叫王钧放心。
　　根据刘倩的叙述，王钧才知道周云声其实跟“玉山贸易”没什么关系。这几年周云声在武汉做汽配，跟刘玉山多少有些经济来往，去年年底，周云声手头上缺钱，却因为人缘差，弄不来资金，就找到刘玉山借了三百万现金。谁知道半年不到，这钱周云声就赔了个精光，前些日子借期到了，刘玉山让人去找他要钱，估计也是逼得急了，周云声就跟刘玉山说自己在LC的一家公司里还有些股份，让给宽限几天，他变现了，就还过去。周云声还说为方便变现，自己对外就称是“玉山贸易”的副总，叫刘玉山不要介意。刘玉山料周云声也不敢耍自己，为尽快把钱要回来，也就随了他去。
　　刘婧没说，但王钧估计周云声这借的肯定是高利贷，最起码利息是不会低了，不过想想这家伙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也是可以理解的。
　　放下了心事，王钧也就高兴了，安安心心地陪刘意兄妹俩吃饭，还跟刘婧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刘婧说，有事可以直接跟她联系，免得对刘意有什么不利的影响，看来刘婧也知道身份不同，怕影响刘意的前程。
　　说完正事，刘婧要去看雯雯，随便吃点就走了。等刘婧下了楼，王钧就把自己的看法跟刘意说了，刘意笑了笑，说父辈兄弟四人，到这一代只剩下这一个男孩了，所以大家都很在意。然后刘意又说，自己跟冯零结婚，老一辈们对雯雯还是接受的，毕竟是自家孩子，只是因为雯雯是女孩，才会把时间一拖再拖，没办法，自己找人把冯零的户口改成了土家族，这几天才落实。
　　“把冯零改成土家族？”王钧好笑地问。王钧本来想笑，却又忍住了，想想刘意也确实不容易的，为顺顺利利娶个老婆，竟然还要折腾这些莫名奇妙的事情，感觉像是回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
　　“不怕你笑，”刘意看王钧嘴咧一下又收住的样子，自己也乐了，苦笑着说，“我也不会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到我身上。不过好在，冯零母亲确实是土家族的，改起来也不违反政策。”
　　“哦，”王钧也想起来，冯零母亲确实说了一口难懂的方言，原来是土家族的。
　　“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把我救出来，我也得为这个家族做点事不是？”刘意起身把两人的茶杯加满水，借以调整一下情绪，再坐回椅子上，正准备换个轻松的话题，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奇怪地问王钧，怎么会知道自己和“玉山贸易”的人熟悉。这确实是件值得关注的事情，自己一向隐瞒的很好，没想到还是有这样的有心人，掌握着自己的关系。
　　“是刘远书记说的，我找他想通过政法口关系协调一下，他就让我找你了，”王钧随口解释说。“怎么了？”看刘意一脸的不可思议，王钧又担心的问。
　　“没什么，”刘意调整了一下表情，笑着说，“我以为他不会说哩。”
　　看刘意故意回避的神情，王钧心里突然一动，刘婧，刘航，……，但王钧赶紧心里一凛，有些事情，是想也不应该想的。
　　
                  第三十四节
　　见过刘婧，周云声就再也没出现过，庄得故意给他打电话，却发现这个家伙连手机号都换了，看来，这边指望不大，那边又不停地追债，周云声的日子也不好过。
　　王钧成天忙的头晕脑胀，也顾不上周云声的事儿了。
　　跟新区的投资协议关系到很多细节，“新城建投”没有总经理，大事小事都需要王钧自己亲力亲为。好在新区那边十分配合，大的条款明确后，有些细节问题也不太坚持，谈判的次数虽然多，但并不辛苦。当然这中间还有其它原因，上面的大政方针通过了市委扩大会，新区的基本建设盘子和国民经济发展规划都得调整，管委会那边每天都在开会讨论，也确实有些顾不过来了。
　　王钧的另一个重点工作是“新城电子”的扩股改制。本来这事是该冯零操心的，但雯雯的病情一直反复，还要准备婚礼，不好牵扯她太多精力。冯零和刘意的婚礼订在元月26日，那天正好是农历的腊八节。
　　苏艳每天都要来汇报一次感恩答谢会的工作进展，很多领导都需要王钧亲自去请，不提前约好，还不知道人家到时能不能抽出时间。挑选十家希望小学和一百名贫困儿童的事，就只能全靠刘亚如她们了，王钧只是希望她们能将名额分配的均匀些，既然是宣传，就要洒遍全省各地市，取得最佳效果。
　　那么跟周大同一起到武源考察，顺便看看父亲王树人的计划只好搁浅了。见王钧实在走不开，周大同只好自己去了，带了一个二十几人的大队伍，今年春节时间晚，周大同想在年前把事情都给敲定，明年开始正式运作。王钧托他得空去看看父亲，周大同自然满口答应，并表示他会借着投资的机会，给当地政府施加点压力，给老爷子创造良好的条件。很多地方，招商引资是大于一切的政绩。周大同要到元月15号左右才能回来。
　　就这样忙碌的当口，交通厅那边也打来电话，让王钧去参加LC机场高速项目建议书的论证会。王钧只是在邀请黄厅长参加感恩答谢会时提到过此事，知道能够这么快就上马肯定不是自己的成绩，估计确实是张沪生借了加快新区发展的契机，给省里主要领导反应的结果。能邀请自己参加，王钧还是挺意外的，作为路桥企业的老板，这样的活动很难参与，既然参加了，就表明上面有个态度，工程发包时有很大的优势，起码对项目情况非常明了，知道劲儿往哪里使。交通厅邀请的理由，是根据市政府推荐，王钧是项目提起人之一。
　　就这样匆匆过完了2006年，元旦当天也没有休息，更别提什么双休日。但不管怎样忙碌，每天给肖倩的电话还都是要打的。肖倩和筱筱、陶丽在三亚已经呆十来天了。5号晚上，王钧从交通厅开完论证会，又与参会的周康等人喝完酒回来，就接到肖倩电话，说筱筱想家了，吵着要回去，自己订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叫安排司机去接机。
　　从电话里王钧可以听出，呆了十几天，肖倩的情绪好了很多，或者是已经努力把那事埋在了心里，不再提及，跟自己的谈话也慢慢恢复到了往日的语气。这让王钧非常高兴，他估计，想家的也不仅仅是筱筱自己。
　　其实王钧也是非常想念老婆孩子了，这跟以前还大不一样，有了个不一样的原因，一静下来，王钧就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越到后来，越是难忍的思念，王钧知道，这有害怕失去的原因。王钧没日没夜的工作，也是为了躲避这种情绪。因此听说她们要回来，王钧自然是十二分的高兴，连忙跟肖倩说，明天自己会亲自去接。
　　筱筱又在那边抢电话，跟她东拉西扯了半天，手机才又转回到肖倩手里，这已经成了近几天打电话的惯例。肖倩问王钧家里冷不冷，王钧才突然想起来今天刮了一天大风，天气阴沉沉的，刚才回来，就感到冷的吓人，看样子晚上可能会下雪，王钧就跟肖倩说，明天自己会把三人的羽绒服都带去。
　　肖倩在那边翻了翻手机，为了确定每天给孩子穿什么衣服，她一直订有LC的天气预报，只是这几天在外面疏于注意。看完短信，肖倩跟王钧说，明天早上可能会上冻，叫王钧让司机开车，早点出发，路上小心些。
　　通完电话，王钧又打电话给司机小丁，然后收拾肖倩她们的毛裤和羽绒服，还把卧室好好规整了一回。王钧发现，自己竟然是久违的兴奋。
　　一夜北风呜咽，早上起来，外面果然是下雪了，虽不太大，但白皑皑一片，颇让人心旷神怡。跑步是肯定不能了，坚持了十几天，烦躁期已经过去，不远动运动，反而感觉很不适应，王钧便拿了铁锹，把院子的雪收拾到了一边，感觉不过瘾，又到院外的道路上铲起来。
　　吃过早餐，到公司交代点事情，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怕路不好走，王钧就叫了司机赶紧去机场。下楼的时候碰见童新，说是来找自己的，就在电梯里聊了两句，约定下午再细谈。
　　谁知道没走多远，就在创业大道上，王钧的车就被两辆面包车给挡住了，司机小丁下去问情况，那两辆车上突然下来七八个人，拿着木棒，朝这边冲了过来。小丁看情况不妙，一边呼喊，一边往回冲。这时王钧也发现了，两忙下车跑到驾驶室。
　　但毕竟对方人多，距离又近，王钧刚发动车子，就有四个人过来，一棒子砸破车玻璃，把王钧给拽了出来，摔在地上，一顿猛踢。小丁在那边已经被另外四个人围住，想往这边救援已经是不可能了，不过他毕竟是退伍军人，在部队是练过的，一个人空手对付四个，竟然还有能力大声呼救，并朝这边转移。这边四人看小丁生猛，便又分出两个赶了过去，王钧这边压力顿渐，便趁机爬起来，按响了汽车的报警器。
　　汽车发出刺耳的警报，那几个人愣了愣，但并没有住手，而是继续朝两人攻击，但小丁还是趁他们愣神，冲了过来，把王钧塞进车内，自己抵住车门，跟那几个人搏斗。那几个人见战斗面减小，只好留三个人跟小丁搏斗，剩余人砸起了汽车。
　　警报声终于引起了周边的注意，两边都是“新城职业”的项目，有眼尖的保安看见是王钧的车牌，便呼喊着朝这边冲来，但毕竟是离的远了，歹徒们已经跑上面包车，飞速地跑了。
　　王钧偎在驾驶室位置上，只感到全身都是麻木的，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脚棒子。开始时他还反抗了几下，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没有一点打架的经验，后来只好双手抱头，捂住要害算了。倒是小丁虽较别人能打，但承受了大部分武力，又要保护王钧，不知道受了多少伤，看起来鲜血淋漓的。
　　保安过来，扶起小丁，再把王钧从车内弄出来。这时王钧还是清醒的，但小丁压力没了，人却晕了过去。王钧让保安报警和拨打120，自己给童新打电话，简单说了这边的情况，叫赶紧带人过来，王钧还想给肖倩打电话让稍等，但拨过去是关机，才想起来这时还在飞机上，没法联系。
　　在寒风里站了三四分钟，童新便匆匆赶来了，反正身上都是麻木的，王钧也没觉得冷。跟童新过来的还有庄得和那边的保安以及办公室的几个人，见这边的惨状都很吃惊。紧跟着警车和救护车也来了，幸好都是新区的，路宽车少，到的迅速。
　　王钧让庄得把衣物倒腾到他的车上，赶紧去机场接肖倩，自己才上了救护车。直到躺到救护车的担架上，王钧才感觉到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
　　
                  第三十五节
　　肖倩见到王钧，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其实王钧伤得并不太严重，除了折断了一根肋骨，其余都是组织受伤，折断的肋骨也没怎么错位，内脏没受到损伤，医生说，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反而是司机小丁，除了两处骨折，脑袋也被打破了，缝了六七针，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被送到医院后，王钧和小丁就被分开了，小丁被送去抢救，王钧则进行各项检查，然后被送到病房，需要住上十天半月。新区医院属于LC大学的附属医院，建成时间不长，软硬件条件都很不错，院长跟王钧、童新都很熟，前前后后跟着跑，省了不少排队环节，还安排给了高等病房和特别护理。
　　所以等肖倩回到，王钧已经躺在了病床上，打着点滴，除了额头上蹭破皮摸了些红药水，没事人一样的。王钧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情况，就把童新等人支使着去看小丁了。小丁现在还是单身，父母都在乡下，据说是有女朋友的，得抓紧联系上，告知情形。特护也说王钧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她会联系。
　　王钧正迷迷糊糊地休息，肖倩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估计是等不急电梯，跑着上来的，敞着羽绒服的扣子，脸红扑扑的。见肖倩哭了，王钧倒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开了句玩笑问，只出去十几天，怎么就晒成个黑侉子。
　　肖倩见王钧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却仍然止不住眼泪，问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王钧把前后经过说了。王钧平时很注意处理各种关系，也没有得罪什么人，看这有预谋的样子，估计多半就是周云声。
　　每天打电话，肖倩已经知道了周云声的事情，她一直对周云声没好感，就也应和着肯定是这家伙，除了他，没别人。
　　王钧等了一会儿，见还是只有肖倩一人，就问她筱筱呢。肖倩说，她让庄得把她们送回家了。说起筱筱，肖倩就笑了，说筱筱一下飞机，穿上大棉袄就彻底迷糊了，不知道这天气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
　　王钧见肖倩模仿筱筱的神情，就也跟着笑起来，可一不小心扯动了受伤的肌肉，疼的牙都龇开了。
　　两人说着话，仿佛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愉快，王钧就在心里想，这次受伤，说不定还是件好事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庄得就过来了，他也分析肯定是周云声干的，气愤得不行。王钧让他分别给周大同和刘意打电话，打给周大同是让他赶紧回来主持工作，打给刘意，是叫他问问刘婧，这事和她们公司有没有关系。打完电话，王钧想起他和肖倩都没吃饭，便让他们先去吃点东西。
　　庄得和肖倩刚出门，就进来一高一矮两个警察，矮的年轻且胖，高的年长而瘦，后者王钧认识，是创业大道派出所的所长，叫胡天明。胡天明当然也认识王钧，就笑着给他介绍那胖子，说是新区分局的刑侦大队长，姓秦。王钧记得新区的刑侦大队长是王宝伟，胡天明说刚刚调整，王宝伟调到市局了，秦大队原是武源的大队长，昨天刚到任。王钧就冲秦大队笑着说，看来是咱武源老乡，以后你可得多照顾，等我好了，请胡老兄作陪，再们喝两盅。
　　谁知王钧却是热脸贴了张冷屁股，那秦大队连腔都没搭，而是冷着脸，往床边椅子上一坐，拿出个本子说，先把经过说说。搞得王钧相当尴尬，那胡天明也很不好意思，只好笑着说，是啊是啊，咱先谈工作。胡天明估计人家不高兴的原因也在自己，接到报案，知道是王钧后，自己非常重视，第一时间就给分局局长汇报了，分局局长也相当重视，就交待新来的刑侦队长，叫立即参与，配合自己工作。按说，这类案件应该是派出所先处理，然后转移至刑侦口，而且历来都是派出所配合刑侦工作，现在反了过来，所以人家才会不高兴。胡天明又听说，这家伙对这次调整很不满意，本来是要提拔当副局长的，不知道怎么却到了区里，还是原职，要知道，即使是相同职务，区里还是不如县里的，起码没那么大权力。胡天明还知道，经过这两天的接触，他已经发现，人家小年轻孩对自己这老所长是由衷的看不起，所以胡天明也就懒得点破，就让他碰碰壁也好，免得不知天高地厚，以后不好相处。
　　抱着这样的心态，胡天明就担当起了配合的角色，坐在另一次，只管听，只管记。
　　果然，秦大队就把心里窝着的火全撒到了王钧身上，语气是相当的不善。王钧介绍完过程，当他一再咨询王钧跟什么人有过节，王钧一再说没有时，这家伙竟然勃然大怒，啪地一声把本子摔到椅子上，站起来说，“你这样的态度，叫我们怎么破案。”
　　王钧莫名其妙挨了顿打，本来心里就不舒服，被这家伙呛了半天，现在竟然摔了东西，就也气不打一处来，扭过来脖子，对胡天明说，“胡所，你说是谁的态度有问题，我现在郑重向你提出抗议，我要求换人。”
　　“哎，这可是他说的哈。”秦大队指着王钧对胡天明吆喝说，“我干了十年警察，还没见过这样的苦主，还真是挨轻了，你留这儿伺候吧，我走人。”说完抓起本子，转身就走。
　　胡天明见他说的有些不像话，起身过去拦他，病房门却开了，进来五六个人，领头一人有五十多岁，可能是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吆喝，进来就问是怎么回事。
　　那秦大队正在气头上，也懒得看是谁，就冲人家吼道，“警察办案，滚。”但他也并没让人家出去，反而自己挤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哼哼说，“要是在武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是哼哼，声音还不低。
　　胡天明本想出去追，却发现进来的人里有魏其武，而且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果然，就听王钧说，刘书记，张市长，周市长，你们怎么来了，说着还要挣扎着起来。
　　“别动，别动。”带头的就是刘远，他连忙按住王钧说，“骨折了，可不能随便动弹。”王钧也不是真的要起来，便又重新躺好，问“怎敢劳动你们？”
　　“我们今天在新区开会，”刘远看了胡天明一眼，说，“刚听说了你的事，趁着休会，大家都过来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没事，”王钧也不想把这事闹大，就笑着说，“他可能是嫌我配合的不好，有点生气？”
　　“年轻人，脾气急。”胡天明赶紧解释说，看到情况不对，他已经早早站了起来，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你是？”刘远问。
　　“创业大道的派出所所长胡天明，”魏其武笑着说，“老同志了，我在医药城的时候，他已经是派出所所长了。”
　　“怎么会培养出这样的干警？”周康皱着眉头说，“配合不好就发这么大脾气，还扬言要整死谁，哪像警察，比土匪还土匪。”老婆刚得了王钧一个大大的好处，自己又分管新区，周康的话就重了些。
　　“哦，他是分局新来刑侦大队长，我是配合他工作的。”胡天明又赶紧隐晦地解释说。胡天明感觉后背湿淋淋的，心想这家伙这回可是撞枪口上了，自己可得跟他处清关系。
　　“不是王宝伟吗？”魏其武问。
　　“调到市局了，这是刚从武源调上来的。”胡天明说。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他故意用了个“上”字。
　　“看来下午的会议要请政法口的都来参加一下，”张沪生皱着眉头说，“看来我们公安系统在用人上还是有些问题的，这种态度，怎么给新区的大建设、大发展保驾护航。”张沪生一句话，算是给定了调子。
　　“我看行。”刘远也点头说。
　　接下来，胡天明的笔录肯定是做不成了。刘远等人又问了情况经过，指示胡天明抓紧时间破案，为新区的经济建设保好驾，护好航，为纳税人服好务。胡天明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心里还特别激动，要知道人家可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和自己中间差了一大截子，这样的指示，可能平生就只有这一次了。所以等刘远指示完，胡天明连忙表态，会把只是给局长带到，一定会尽快完成任务，抓住凶手，给王总一个交代。
　　给胡天明上完课，刘远又安排魏其武协调远方，给王钧和司机最好的治疗，领导总是站的高，看的远，说上午还在研究借资问题，咱不能让投资人寒心。
　　毕竟是一大群领导，站了一会儿，叮嘱王钧两句就走了，王钧只好请魏其武代他送行。等领导们都出了门，跟随而来的刘意又转了回来跟王钧说，这事与刘婧她们没有关系，但她们也会想办法，通过别的关系把凶手逼出来，让王钧安心养伤。
　　
                  第三十六节
　　王钧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就听胡天明来说，因为掌握了大量线索，八个凶手全部落网了，根据凶手的证词，果然是周云声指使的，他们的动机是要绑架了王钧，叫公司拿钱去赎人。王钧这才想起，当时歹徒们使劲拽自己下车，原来不只是殴打的，还真是小丁反应快，堵住了车门，而他们分出多数人砸车，也是想把自己拉出来。胡天明说，对周云声，分局已经开始通缉。
　　刘远一行来看望王钧后，当天下午果然就把分管政法的市长和公安局长都叫了去，点名道姓地批评了一通，公安局长自然不会把火噎在自己肚里，晚上就到分局开了民主生活会，撤了那个秦大队的职务，暂由胡天明兼任。
　　这事是王钧从胡天明那儿听来的，王钧当时还很有点不好意思，立即就给分局局长赵长崎打了电话，表达歉意。两人以前关系不错，王钧不希望因为这事而影响了关系。赵长崎却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说这事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应该是自己道歉才对。
　　不管赵长崎是否诚心，王钧觉得自己义务是尽到了。反而是肖倩，觉得王钧完全没这么必要虚伪，害群之马，早就该清理出警察队伍。
　　王钧每天都要让肖倩去看看司机小丁，小丁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他脑部只是外伤，损害并不严重，从目前反应看，不会有多大后遗症，但身上的伤很重，没有一两个月是不可能出院的。医生认为，就这还是人家练过的，知道避重就轻的缘故。肖倩说，小丁的女朋友来了，辞了工作在这边照顾。王钧就让肖倩一定得安排好，别让人家寒了心。这事肖倩自然知道。回来后，肖倩就一直呆在医院里，连单位都没回，两人天天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王钧虽然肋骨骨折一根又多处组织损伤，但除了酸软疼痛，不能活动外，也没有大的问题了，公司里有什么大事，大家还过来汇报请示，也没怎么影响工作，所以肖倩就笑话他，看来平时的忙碌，都是王钧自找的。
　　周大同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赶了回来，同时回来的还有王钧的父亲王树人，老头子确实搞的有点不成样子，黑瘦不说，还很疲惫，但听说儿子受伤，家都没回就匆匆赶了过来。王钧跟父亲说了公司捐赠基金会的事，王树人说已经听周大同说过，他认为是好事，企业做大了，总的负点社会责任。王树人也认为基金不能自己管理，还举例说就自己那么点事儿，都快被磨掉一层皮。不过王树人又兴奋地描述了那边老师孩子们的高兴劲儿，看的出来，还是挺幸福的。看完王钧，在家呆两天，问问4S店的事，王树人还准备回去。现在的4S店，王树人交给了外孙赵小东打理。
　　赵小东这孩子自从经过传销事件（第三卷第十六节）后，开始在冯零的网吧打工，冯零网吧转让后就到了王树人的4S店，几年打磨下来，人也踏实了，开朗了，搞起管理也像模像样的，很受老爷子器重。但这事却让王宾夫妇非常气愤，现在他们跟大姐王星也不走动了。
　　“也不知道他这么拼死拼活地干，到底是为了谁！”嫂子方萍说，“几年下来，还不都给那小子给占去了，一分钱都留不了自己后人。”方萍说这话是在王钧的病房。听说王钧受伤，她两口子也来了，也许毕竟是亲兄弟，也许是为了拉统一战线，两人好像完全忘了前嫌。
　　“外孙也是后人啊，”王钧耐心地解释说。
　　“那毕竟是姓赵的。”方萍如是说，然后又开始倒开苦水。
　　好不容易送走王宾夫妇，肖倩和王钧只能相对苦笑了，别说是静养，到了第四天，两人比上班还忙了，下面几个公司的头头脑脑，交通厅和新区管委会有交情的领导和中层，有生意来往的老总，还有市内其它部门的，总之这几年认识各条战线的朋友们几乎都来了，除了表示表示愤慨和关心，还带来各式各样的营养品和鲜花，搞得里面套件都快成了仓库，见有亲戚和熟人过来，肖倩都要强迫人家带些回去。
　　好容易挨到18号，已经住院快两个星期了，去做了个检查，骨折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肌肉损伤还有些疼，使不上劲儿，医生说只能靠慢慢调养，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肖倩这才同意王钧出院，却偏偏弄了张轮椅推着，搞的王钧很是郁闷。出院前王钧去看了看小丁，他也恢复的不错，跟女朋友有说有笑的，只是要想出院，怕最少还得半个月。
　　回到家，闲来无事，肖倩总喜欢扶着王钧在小区内散步，并取笑他说，关键时候，还是依靠老夫老妻。王钧知道她是有所指，但也没办法，自己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情，让人家说说，已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肖倩现在每天都要到单位去一趟，给王钧带回些信息，虽然周大同每天都有汇报，但肖倩所了解的，却还有些员工们的声音，更有利于王钧做出决策。
　　迄今年关，各公司总结和分红方案都出来了。06年是个丰收年，除了“新城光伏”尚处于基建阶段，其它公司的情况都很不错，像“新城置业”，员工的年终福利都做到了五千，确实是不错的激励。至于分红，却要数“新城电子”，为便于增资，“新城电子”的净利润都快要被分完了。然后扩股，“新城建投”和“同创电子”分别被压缩到了30%和15%，其余股份被冯零、贾章辉、肖倩、童新、庄得等个人竞购，股东个数高达54，王钧个人没有参股。新成立的股份公司仍由冯零代表“新城建投”出任董事长，贾章辉任总经理。股份公司的注册资金扩充为一个亿。
　　王钧让肖倩参股“新城电子”，是想叫她逐渐参与到公司的决策中去，但参股“新城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却依然用的是自己名字，“新城贸易”不可避免的将会与德国的“阳光贸易”有很多接触，让肖倩和冯文音不断碰面，那将是件很头疼的事情。“新城贸易”注册成立，“新城建投”还是大股东，王钧自己、和平、冯新、陈广元等人都有股份。
　　分红后最红火的要数冯新的“证券部”了，除了“新城建投”的3000万，只用了两天时间，冯新就吸收了3000万的社会资金，即使有风险自担的协议，也阻挡不住同志们的热情，这让王钧非常感概，也突然发现同事们还都挺有钱的，就跟肖倩说，如果是“交建二公司”改制那时候，自己的老板椅可能就属于他人了。肖倩对这“证券部”也是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3000万的六分之一就是从她这里吸收去的。好在这是07年的元月，买张股票都能挣钱的季节。
　　周大同没有参股“新城电子”和“新城贸易”，他的分红也不少，王钧给他置换了“铜钼集团”5%的股份，“铜钼集团”越做越大，这完全是人家的功劳，至于这股权的实际价值，王钧劝其它同事都不要再追究。
　　作为“新城建投”的两大赚钱机器，“新城置业”和“新城建设”风头正劲，给王钧单独提供的数字连王钧看了都触目惊心，这更坚定了他投资新区建设和公益事业的决心。
　　为激励先进，体现对公司员工的感恩与回报，王钧让周大同牵头，涉及各个公司，一共挑选了一百名优秀员工，打算在感恩大会上予以重奖，这个挑选活动，一下子把各公司都闹的沸沸腾腾。这让胡桂丽不断抱怨，说是影响了她们的日常工作，要知道，年底这段时间，可是她们的销售旺季。但胡桂丽也承认，这确实调动了员工们的积极性，工作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了。元月5号胡桂丽被市妇联评选为优秀妇女企业家代表，进了市妇女联合会。现在的胡桂丽又恢复了当年的体态，红光满面的。
　　总之，对做企业的人来说，这是个收获的季节，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完美。但即使呆在家中，公司派了十几个保安在附近巡逻，王钧和肖倩还是有些担心，周云声依然没出现，警察那边也没有任何线索，这家伙如果继续发疯，还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第三十七节
　　刘意和冯零的婚礼如期举行，天公也作美，连续十几个晴日，融完了积雪，晾干了土地，拉升了气温，让整个LC更早地进入了春季。
　　王钧走路还是有些不利索，好多地方都还麻木，提不上力气，但轮椅是早就不需要了，即使开车也没什么问题。那辆大奔被砸的不成样子，修好后，王钧让人把它作价处理了，换了辆S600，按肖倩的说法，是要买辆防弹的，但王钧觉得实在是太惊世骇俗，而且容易让人想起赖某人。肖倩是被吓怕了，小丁住院期间，她专门跑去请了个散打教练给王钧当司机。
　　作为女方代表，王钧也是早早地来到了新区商务中心，怕他累着，肖倩一直把他拘在包间里坐着，有什么事自己招呼，反正重量级的领导现在也不会到，得节省着体力。
　　今天过来，王钧却坐的是肖倩的车子，大奔被征去做花车，早早就开去美容了。按照LC的规矩，这时候的新人还在家里，要等着花车去接，刘意没学别人那样整个长长的车队，花车只有两辆，一辆奔驰，一辆冯零刚买的宝马650i，一黑一红，一静一动，停在那儿是相当的拉风。
　　两会刚过，原来的建委主任到站进人大了，刘意顺利顶上，成了市直部门最年轻的主要负责人，级别自然成了正处。对刘意的提拔，各方面早早地都有了思想准备，所以也没引起什么风波，倒是听说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老板，很多人就开始嫉妒了，一时间，说官员傍富婆，说未婚先有子的什么都有，两人也不介意，反正财产都已到纪委报备过。冯零甚至去买了辆新车，就是要在婚礼上让大家看看，这样对刘意将来的工作反而有好处，无欲则刚是个道理，你拿个万儿八千的去行贿，人家一点都看不上眼里，何况人家正年轻，图的不是这些个。
　　但毕竟是刚刚上任，又没有什么亲戚，婚礼刘意还是希望简单些，现场布置的只是大气，并不豪华，客人也仅限于双方同事和平日的一些朋友。到十一点半，主要客人都已到位，刘远、张沪生和周康三巨头全都来了，张沪生还将作为男方代表发言，这在其他客人眼里，实在是牛气的不行。
　　刘远与王钧说着话，对他的身体状况表示关注，依然还是领导的口气。王钧也只能是感谢他的关心，隐隐的，却又觉得跟他关系好像又进了一步，但也有可能，这只是王钧的一厢猜测，即使刘远与刘意真的有那重关系，也不是自己能够拿来利用的。
　　婚礼确实办的很简单，连专门的婚庆公司都没请，组织是苏艳的新区大酒店，主持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赵琦。赵琦王钧也熟，跟刘意关系很不错的一个年轻处级干部，现在是跟着周康的。刘意穿了套黑色西装，冯零是一袭纱裙，很传统的装扮，很传统的过程，只是少了拜见双方父母的环节，刘意是没有了，冯零只剩下一个母亲，还不愿意出门，成天呆在家里。
　　张沪生和王钧分别代表双方工作单位发言，自然是勉励一番，祝福一番，老套路了。来的人虽不少，却都是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少有能够闹闹场子的，所以婚礼举行的也短，到十二点整就结束了，然后入席敬酒，直到婚宴结束，冯零的裙子都洁白如新。这场景搞的庄得直抱怨，说一帮暮气沉沉的家伙，实在是闹不成什么场景。他倒有心闹闹，但一个人孤掌难鸣。
　　唯一与别人不同的是，别人的婚礼都会安排一男一女两个纱童，刘意这边却是两个女孩。一个却是王钧的女儿筱筱，筱筱是一大早就被保姆陶丽带着，全程跟着冯零的。另一个是冯零的女儿雯雯，现在也也是刘意女儿，十几天前就改口叫爸的了。两孩子为这角色吵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刘意决定全用女孩的。不过现在看来，虽然高矮不同，但两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孩儿，天使般地跟着漂亮的新娘，也另有一番风味。
　　因此，虽然说婚礼中规中矩，没什么非常出彩的地方，但刘意却觉得这样最好，幸福只有自己才会知道，旁观的人是无法领会的，何况，这也仅仅是个仪式。跟王钧说这话时，刘意满脸洋溢的都是幸福，而冯零自然也是一样，倚着刘意，连眼角眉梢都是喜悦。确实，两人是应该感到幸福的，苦恋的折磨，世俗的压力，总让收获更显得饱满，让人更懂得珍惜。
　　但凡婚宴，总是虎头蛇尾，很少有人会像平日酒场那样折腾两三个钟头的，一般都是新郎新娘敬酒完毕，吃点主食就撤人了。刘意的婚宴也是这样，两点刚过，随着刘远等人的离开，其他宾客也都纷纷走了。市委下午有会，但刘远还是坚持要喝了几杯，走的时候，脸还红着。
　　刘远虽然走了，但刘航一直都在，忙前忙后的。王钧见着刘航就自然地想到了刘婧，但今天刘婧没来，也没听说她父亲刘玉山来了，更没见刘意有点期待的意思，仿佛压根就没这个关系。
　　另一个没有出现的是冯文音，知道冯零要结婚，她本来是要回来的，但跟王钧通电话后，她便取消了这次行程，只给冯零寄来礼物表示祝福。从一开始，冯文音就没打算得到什么，知道肖倩会在意，她就干净利索地选择了回避。对此，王钧只能表示感谢。
　　等人走完，刘意和冯零才得空吃点东西，然后跟王钧等一行人回家去。走路上刘意还开玩笑，说没有亲戚就有这点好处，余下的时间是他们自己的。与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修平一家和何立恒，何立恒是专程从武汉赶来的，他们项目做完了，现在是空档期。
　　到了“西部新城”，修平让古清带孩子回家，自己陪何立恒到王钧家喝茶去。刘意说休息一会儿他也过去，四个人好长时间没见面，呆会儿好好聊聊。但筱筱却怎么也不愿回家，她说新娘子还没看够，一定要跟到冯零家去。冯零也说，就让她跟雯雯玩儿吧，陶丽要去上班，晚些让她姥姥送她回去，叫肖倩放心。没办法，肖倩只好由她去了。
　　冯零说的姥姥，是指她的母亲，代孩子称呼的。
　　回到家，因为天气好，王钧三人就在二楼平台上喝茶。这个平台大约有十来平米，用玻璃和不锈钢封闭的，透光不透风，被晒得暖洋洋的。透过玻璃隔断，可以看见前方的那一大汪碧水，虽是冬季，却也赏心悦目。王钧把平台装修成了茶室，藤木家具，绿萝盆景，郁郁葱葱都是春的气息，说不出的惬意。
　　何立恒这次来，所受的震撼是极大的。不说王钧和刘意的名车别墅，单就修平的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已让他相当羡慕了。羡慕之余，他终于同意修平的建议，等过完春节，举家搬来LC。八年下来，家庭负担和自己的病情已经磨圆了何立恒的所有棱角，看看至今依然孑然一身的自己，何立恒终于放弃了那点莫名其妙的骄傲，“这就是生活”，喟叹之余，何立恒这样安慰自己。
　　何立恒同意过来，王钧和刘意也很高兴，再怎么说，也是在一间寝室生活了四年的兄弟，王钧当场就给庄得打电话，给何立恒在他们公司安排了个位置，刘意也表示，等何立恒过来，就把自己以前的房子送给他住。
　　同学四人聊到五点，尽是往日的学校轶事，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勾起美好回忆，但想来也只有这些话题，才能聊的长久，让人长时间地沉浸在这种心情里，一壶好茶，半天闲适。
　　可惜这心情很快就结束了。刘意正说的起劲，突然听见下面一声尖叫，然后是小孩的啼哭。王钧一听是筱筱的，便呼地站起，跑到窗边朝下看，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冯零的母亲被推到在地，却浑然不顾地抱着个男人的大腿，而筱筱却大声哭喊着妈妈，惶惶地朝家里跑来。王钧一眼就看了出来，那男人正是周云声。
　　这时候王钧也顾不上身上的伤了，大喊了一声“筱筱别怕”，就从楼梯上冲了下去，修平几个也发现了问题，也跟着王钧往下跑，刘意还顺手操了把铁锹，平时肖倩母亲种花用的。
　　但王钧刚跑到一楼，还没出门，却又听见有人大喊，这回是个男人的声音，男声喊罢，却是一声枪响，然后几个人同时大呼。
　　这时候王钧才终于跑到门口，发现肖倩已经出来，正搂着筱筱，身体抖的向筛糠一样，而筱筱却没事，依然大哭。再往前面看，周云声却已摔倒，正被一人使劲摁在地上上手铐，而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一个是冯零母亲，正在挣扎着爬起来。另一个却是那个被撤职的秦大队，从胡天明那儿王钧才知道他叫秦虎，此时正捂着右肋，慢慢倒下去。
　　王钧跑到门口，腿已经软得迈不开步子，看看筱筱，除了惊慌，没受到一点伤害，这才放下心。刘意等人跑过去，帮那警察制服了周云声，扶起摔倒的两人，却见那秦虎已经昏迷，右肋处插着个匕首，正汩汩地朝外流血。
　　
                  第三十八节
　　2月5日依旧是晴天，这天立春，所以在人们的感觉中，比实际的气温还要温暖的多，爱美如陶丽等小姑娘，已经早早穿上了裙子，带着筱筱雯雯，在会场上四处乱窜，抢两个氢气球，抓几把糖果，不管吃还是不吃，却是乐趣。
　　今天是“新城建投”的感恩答谢大会，肖倩冯零等人是无暇顾及孩子了，就让陶丽请了假，专程照看她们。
　　从刘意冯零婚礼的当天下午发生那件事后，肖倩就没让筱筱再去幼儿园了，而是带在自己身边，慢慢调整她的心情，希望不要留下什么阴影。确实，肖倩的顾虑是对的，开始头几天，筱筱经常半夜里哭醒，说是碰见了坏叔叔，要逮自己卖钱去。不过毕竟是孩子，在肖倩的精心开导下，这几天也就渐渐遗忘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无忧无虑，甚至也敢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耍了。
　　回想起来，那天的情况确实挺吓人的。周云声知道警察和刘玉山的人都在找他，一直没敢回家，反而是跑到“西部新城”的高层里租了间房子，想找机会再敲敲王钧，那天他出去买生活用品，正好碰见冯零母亲送筱筱回家，一老一小俩人走在寂静的小路上，周云声顿时就生了歹意，觉得绑架筱筱比绑架王钧还要有利，从这儿到他住的地方只有百十米，只要不弄出声响，几分钟就能解决问题。
　　但让周云声没想到的是，冯零的母亲虽然看着年老，却相当泼辣，一砖头都没敲晕不说，还抱住了自己的腿。更让周云声没想到的是，王钧家的附近竟然埋伏有警察，其中一个矮胖子更是神勇，一下子就扑倒了自己。周云声当时是有些蒙，记得怀里有防身的匕首，便掏出来一把扎了下去。这匕首本是周云声用来防备刘玉山的人的，第一次使用，却是对付了刑警。
　　秦虎也是倒霉，这几天窝了一肚子的火，大队长的职务被撤后，竟然还被安排继续盯这个任务，当然已不是负责人了。为了抓住周云声，队长安排他和另外一个队员在王钧家附近蹲点，已经好几天了，屁事没有，刚出来准备透透气儿，却真的碰见了周云声，看是个草包身体，扑上去摁倒，却又大意了，被捅了一刀子，要不是闻讯而来的搭档开枪，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秦虎伤的是肝脏，匕首从两条肋骨间插了进去，没有半年是恢复不了的。周云声虽然吃了枪子儿，受伤的却是肩胛骨，到医院取出来，躺了三天，就被带到拘留所了。
　　王钧从楼上冲下来，固然没参加“战斗”，旧伤还是被引发了，又在家躺了几天，才不得不起来，准备今天的感恩答谢大会。而今天早上，更是早早地来到了商务中心对面的会展中心，查看准备情况，迎接嘉宾。
　　为筹备这次大会，三天前，王钧、周大同、庄得、苏艳等人就都放下了手头工作，赶到这边来了。冯零和刘意也没休婚假，刘意年底没时间，冯零要担任会议主持，两人干脆就商量，这几天继续上班，到春节再出去转转。
　　新区的会展中心大厅被分成了两个大区，后区是“新城建投”及控股各大公司的员工，前区是邀请的各路嘉宾。今天，“新城置业”等几个公司的员工，只要不是必须留守的，全都过来参加会议，为此，各公司还都精心组织了队伍，穿了工装，看起来很有气势。现在这些公司的所有员工加起来，大概要超过万人了，来参会的也有六千多人，分成了六个方阵，坐在嘉宾区的后面。会议是十点召开，九点这些员工都已到位坐整齐，形象确实不错，让王钧很满意。但王钧也了解，这些都是组织出来的，形式主义还真是害人不轻。
　　与员工们同时到场入座的，还有新区管委会的全体人员，魏其武说是除了值班的，其余全都来了。这些官员们也统一了服装，深蓝一片，比公司这边还形式主义。魏其武早就提出，这个活动不仅仅是“新城建投”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展示了新区的形象，所以要求很严厉。
　　新区的官员们坐在贵宾区，由他们一坐，这里就也不显得空旷和混乱了。
　　到十点，该到的贵宾就来的差不多了，市里面是刘远、周康和各局委的主要领导，教育厅、交通厅的一帮领导，还有平时的生意伙伴和银行系统的。张沪生去北京开会了，一定要求周康代他过来，周康只好还是来了。教育厅系统的领导是周康爱人王亚如请来的，王亚如是政协副主席，请他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今天不管怎么说，王亚如也算了半个主人，随她过来的，除了一帮工作人员，还有10个小学校长和100名小学生，这些人也由王钧安排的食住。
　　与会的还有不少记者，之前苏艳和新区党委办公室的同志一家家的致电邀请，所以来的还是相当有档次。会场上专门设有记者席，会后还有礼品和红包，这次王钧下了血本，礼物品位不低。
　　王钧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示意冯零可以开始。今天的感恩答谢大会还是由冯零主持，她的搭档是省宋庆龄基金会的一个老同志，原是省电视台的老主持人，退休后没事可干，被刘亚如返聘过来的。他的主持风格虽跟不上形势，但这样的答谢会，要的就是这样的中规中矩。
　　按议程，答谢会由主持人宣布开始，放“新城建投”宣传短片，介绍旗下控规的几个公司和这几年的发展历程。短片完了后，由董事冯零介绍此次公司全体股东感恩回报社会、投身公益事业的决定，代表董事会与刘亚如签订了捐助协议，刘亚如代表基金会致辞，感谢“新城建投”勇担社会责任的义举，市委书记刘远则号召全市人民，特别是企业家们学习这种精神。讲话完毕，再由刘亚如邀请来的省市领导和王钧将十张支票大样和一百张银行卡分发给那些校长和小学生们，然后再由校长代表和小学生代表发言，捐赠仪式才算全部完成。
　　要说苏艳这提议确实不错，整个捐赠过程都是镁光闪烁，掌声雷鸣，让人相信，晚上电视上的省市新闻和明天的报纸肯定都会出现这个场面，宣传效果一定会是很轰动。苏艳还故意将几个公司的品牌LOGO都放在了舞台背景墙上，显然也是为了利用这个机会。
　　自始至终，王钧也是非常兴奋，虽然总觉得这么闹腾不是自己的初衷，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就得把它闹腾成个典型。整个程序和各人的讲话稿王钧都修改过，他刻意去掉了浓墨重彩宣传自己的部分，而将对象变为公司和全体股东，王钧是希望这样，能多少维护点自己的本心。
　　会议的第二个仪式是与魏其武签订的借资协议。这个过程就很简单了，周康作为见证人，就在主席台上，王钧与魏其武签订了框架协议，然后互相致辞，王钧表达了自己对新区的热爱和积极参与新区建设的热心，魏其武则对王钧和“新城建投”表示感谢，并表示要用好每一分资金。周康则代表市政府发言，对新区的成就表示肯定，对王钧投资新区建设的举动表示赞赏云云。三个人的发言自然都是官话，但看在三十亿的大数字份上，媒体同样表现的极度热心。
　　最后一个议程则是公司自己的。根据前期的安排，各公司一共挑选了一百名先进，就在会议现场，王钧和周大同等人给每个先进员工佩戴了大红花，并发放了一万元的大红包，这大红的颜色一下子点燃了在场几千名员工的激情，全场变的一片沸腾。
　　看着面前这一大片赤红着脸的员工，王钧的心情也久久难以平静。“所谓答谢，也包括对公司员工多年来的辛苦奉献表示感恩，”这是王钧所讲的第一句话。“以前，我只把它作为一项事业，今后，我要把它作为一个责任。”王钧最后说。
　　
                  算是后记吧
　　答谢会后第二天，LC突然又下起大雪，纷纷扬扬的，间间歇歇的，两三天了，还没有停的意思。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僵了，停止了喧嚣，一切都归于平静，好像就要拿着这样的心态来静等即将到来的春节。
　　王钧也变的无所事事起来，每日上班，喝喝茶，看看报纸上对答谢会的宣传和评论，跟童新、冯零等人研究研究明年可能出现的房地产新政。王钧早就想去看看医院里的秦虎，但直到8号下午，赵长崎才过来接人。
　　秦虎做完手术后，现在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王钧去看时，正由他爱人扶着，在病床前慢慢转圈。术后如果能下床，首要的工作就是稍稍运动，让肠子通了气后才可以进食，在肖倩剖腹产后，王钧知道了这些道理。
　　秦虎见王钧来，稍微愣了愣，便摆了副爱理不理的神情，让他爱人扶到床上重新躺了。他爱人见了领导，却是鼻子一酸，眨眼就流下泪了，如果不是秦虎瞪眼睛，可能会哭出声。王钧看她的穿着举止，估计家境也不会太好，就对当时没给秦虎说两句好话，有了些后悔。
　　赵长崎示意王钧坐下，自己也坐到一边，先问了秦虎的状况，然后对他说王总一定要来看看，表示感谢和慰问。
　　赵长崎提到王钧，那秦虎才瞟了王钧一眼，但也只是说了句“不必”，就又把目光转到他领导那边去了。
　　“是的，我来的目的，一是想表示感谢，再者，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困难，组织上没法解决的，也许我可以出点力。”王钧知道他心有芥蒂，但还是认真的说。王钧这次来的目的，也是这个意图，秦虎刚被党委定了那样个调子，即使这次立了大功，也不可能成为典型，这对他确实是个损失。
　　王钧说到这儿，那边的秦虎爱人顿时就哭出声来，边哭还边数落，说本来以为搬到了大城市，以后日子会好过些，现在却落了一身伤，如何如何的。
　　赵长崎见她大有越哭越厉害之势，正准备安慰两句，那秦虎却又发火了，逮着他爱人就骂，说当初嫁给自己时就知道，自己这干警察的随时可能会受伤牺牲，现在却哭哭啼啼的。“不好过，不好过你带孩子改嫁去。”秦虎瞪着眼睛说。
　　“你看你什么态度！”赵长崎见秦虎越说越不像话，就也瞪着批评他说，“你吃亏就吃亏这张嘴上，现在还不知道反悔？”
　　听到这话，秦虎就蔫了，沉默着不出声。王钧便趁机起来，掏出张银行卡塞给秦虎爱人，说是一点小意思，让给秦虎买点补品。那秦虎自然是死活不要，又被赵长崎训了两句，才勉强同意接受，对王钧的态度也就好了些。王钧就想，要是等他知道了卡里竟然是十万元，不知道会做何感想。但既然人家接受了，王钧的心情顿时就轻松了许多。
　　出门的时候，赵长崎对王钧说，基层警察，很多都不善于表达，看起来很强势，甚至会让人厌恶，但本质却是好的，关键时候敢于奉献，敢于牺牲。王钧知道他的意思，就笑了笑，说自己是理解的。
　　本来王钧还想去看看在押的周云声，赵长崎过去问了问，周云声却不愿意见他，就只好作罢，因为王钧还有点别的事情。接刘意通知，晚上要给何立恒送行，是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火锅店，离新区有一段路程，又不好走，叫王钧干脆打的，早点过去。
　　前天，侯民亲自跑来找了王钧一趟，说他已经跟周云声达成协议。只要周云声不乱说，侯民愿意替他把那300万的欠债还了，还负责供他儿子完成学业。侯民说周云声见了他后，哭的像泪人一样，叫一定得帮着把孩子培养成人，并替他向王钧道歉，保证以后决不发疯。
　　人也许只有到了最后，才能真正的认清自己，才能清醒。
　　侯民也代表杨立仁跟王钧说，他们自愿放弃手中的那部分股份。
　　…………
　　何立恒晚上的火车回武汉，王钧、刘意和修平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饭店给他送行。何立恒急着回去，刘意就叫了大家来这里吃火锅，完了何立恒可以直接上火车走人。
　　之前的几天，何立恒已经到“新城建设”报了到，庄得给他安排的是到修平的实验室里担任副职。现在实验室已经扩大成了研究所，除了做检测，还会给新区里的部分材料企业提供技术服务，修平正在向省科技厅申报省级的工程技术中心，何立恒过来，正好可以分担一些日常工作。
　　何立恒这次回去，只是为了陪父母过年，顺便递交辞职申请，过完春节，他就举家迁来，从此“武汉”两字可能就只会出现在籍贯上了。
　　想想以前对户口的那份执着，何立恒只有苦笑。几天的LC之旅，由震惊而羡慕，由羡慕而思考，何立恒现在终于想的通了，生活就是这样，也许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何立恒想，纵使当年的执念是错的，那又如何，那就尝试着改变一下吧。
　　…………
　　送走何立恒，王钧三人打的回家，到了“西部新城”，司机问是否开进去，刘意说走走吧，晚上的空气不错，也可消消食儿。
　　雪夜的空气确实不错，清清凉凉的，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也没有了风，天地间一片透明的寂静。不远处的湖面上，早就厚厚的结上了一层冰，在清冷的灯光下，镜面般的底板上，后落的雪花勾勒出一朵朵奇异的图案，与同样雪白的汉白玉驳岸搭接在一起，让人完全分辨不出哪儿是石头，哪儿是冰凌。只有岸边高高矮矮的雪堆里偶尔伸出的一两枝浓绿，还能依稀找寻点昔日的痕迹。浓绿过后，还有更大的雪堆，却是小径两侧渐成规模的灌木丛和乔木林，往日伸展的枝条被积雪压倒，挤占得小径愈发狭窄和弯曲。在这狭窄和弯曲后面，才是家的所在，固然同样的被白雪簇拥，同样变得不同往昔的怪异与陌生，却因透过窗帘的淡黄或微蓝，而温馨，而撩拨心底的驿动，而引发渐要淡忘的归属情思。
　　踏雪而行，在寂寥的冬夜里激起碎碎的“咯吱咯吱”，越是临近，那感觉便越是强烈，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随着临近而迫切。
　　“要不要到我家去再喝两杯？”刘意停下来问。
　　“各回各家。”王钧坚定地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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