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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传说
作者：姜姜好

内容简介：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一场万种风情的恋情，女人看情节，男人看情色，动情，终因万古的风情！
　　
第一章 欲夜冲动
　　明月皎洁，孤悬东空，东风无语，催人作梦。李酌无梦。
　　整整一夜，他就那样木木的坐在靠背檀木椅上，面对穹苍，面对渺茫……也不知是天地朦胧还是睡眼迷茫，他也有些看不清，终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的心却有些绞痛，正如火球突遇骤冷裂炸开来，感到不顺意，那实在比一个女孩大众广场尿湿裤子还要难为情，他却疑惑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丁曼夕睡得正香，薄如蝉翼的乳白纱巾波纹般盖在身上，床头低几上的灯光从灯罩里透出一抹昏黄，纱巾上折射出潾潾异彩，那里胸口在起伏，微微凸露出莹白的乳峰和嫣红的两点，这曾令李酌迷恋了许久，但每次巫山云雨之后，都有一种满足的空虚。
　　今夜如此清风朗月，如此暖香盈怀，他竟更似了然无趣。
　　他燃起一支“三五”牌香烟，这是丁曼夕爱抽的牌子，躁辣、刺激——我们所想要去做的事里面，刺激是否是不可或缺的因素？那么——他将烟灰弹落到瓷缸里，在他的寻思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偏头去品味软红窝里的丁曼夕，目光如烟火般明灭不定，自语如诗：“人赤裸裸的来到这个世界，要遮遮掩掩多少年后，又才赤裸裸的离去？”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才叹息接道：“来了生活，去干什么？”
　　“嗯。”倦睡的丁曼夕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昨夜霓虹灯里的狂野癫舞使他过足了瘾，她脸上漾出春花般的微笑，就像春风拂过水面，自然漾溢，自然消失，她正在梦里美着呢？
　　无梦一眠应该就是一种满足吧？一切都满足了就是所谓的圆满吧？而无梦永眠就是这种感觉吧？可生活中的圆满是多么短暂而生活却又多么有意思。
　　李酌端起桌上那杯红酒轻抿一口，涩涩的、甜甜的、酸酸的、辣辣的，小饮微醉，他喜欢这种生活的感觉。
　　“哧”的一声轻响，不知从何传来，显得静夜更静，天地虚空，在这绝无的虚空里，幽幽远远、绕绕折折传来清吟之声，一种灵肉交融的欢愉声如一个挠手在心灵最深处抓挠着。
　　他添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手指不自觉的晃了两晃，一种正常健康的人都不能拒绝的诱惑使他身体某处勃勃激昂，更要命的是那呻吟如一把燃烧的万能之匙，不但能开启每一扇门，还带来一团火，丁曼夕已被这团火烧醒了，媚眼如丝，如一潭春水漫过李酌全身。
　　他掐灭了烟蒂，仰头倾干了红酒，偎了过去，一个醉眼朦胧，一个春意昂然，干柴遇着烈火，再借风一吹，偏肆虐燃烧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博得都不算久，也忘了在哪里，在哪里都一样，当那团欲火射出以后，就不再冲动，根本就不想动。
　　李酌骨子里透出一股倦意，也不知是厌弃这欲爱之侣，还是卑微灵魂垢秽，他就木人般趴在那里，一串热泪沿着面颊滚下，坠落女孩的樱桃小嘴里，他的双眼已经朦胧……
　　踏进中学校门的第一天，李酌就认识了丁曼夕，正如每个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一样，好孩子引以为戒，调皮的孩子则以此犯戒，那里面更多的是罪恶，总有那么一部分孩子会对禁戒的行为大加冒犯，无知的认为那就是风度、潇洒、有格、时髦，因为别的孩子不敢做他们却敢为。
　　李酌来到小卖部时，那里已簇拥着三五个女孩，好像在谈论他，女孩谈论得最多的自然是男孩子，正如男孩子在一起时，话题也往往离不开女孩子一样，其中一个女孩还叼着烟向他笑了笑，幼稚的脸上却偏要带着成人的世故，这个女孩子就是丁曼夕。李酌买了支烟（小卖部为了适应学生经济情况将整包烟拆散了卖），在亲戚朋友间，在社会上，对于男欢女爱，对于吃喝玩乐，日嫖夜赌……都极至的渲染着，许多孩子被深深识导着，耳濡目染多了，他们也想试着做做，李酌向他做了个鬼脸。
　　接下来他们开始交往，正如别的一些孩子一样，背着家人和学校做着大人常做的那些事，孩子什么都想学，学习是孩子的天赋，这能怨谁呢？
　　一个周末，丁曼夕做生意的父母不在家，她便约了一帮同学到家玩，李酌自然也在其列。他们抽烟、喝酒、玩牌、开黄色玩笑，甚至看黄碟，他们对大人们做的什么事都想跃跃一试，莫名畏惧，亦莫名冲动，酒欲熏心，欲扼欲纵的将各自的钟爱搂抱在一起，那可真的太疯野无度了，李酌听见丁曼夕被自己压在身下还在哼唱哩调：
　　今夜我好冲动，想陪你来打洞，你在上面轻轻的捅，我在下面静静的动，总是要等到高潮的时候，才知道其乐无穷，总是要等到……
　　他忽然觉得龌龊，觉得肮脏，他感到灰暗，但是灯光依然那么柔和，十丈软红依然充满诱惑，他关了台灯，他不愿再想这旅店、旅店外城市的天空，在他什么都不愿想的时候，却偏偏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个女孩。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孩子，她美得让人说不出，却感觉得到，他总是无邪的微笑着，在鲜花的春风里，在青青的草地上，面罩朦胧的纱巾向他走来，近在眼前，却又似乎很远，满含激情和热爱的凝望着他，凝望成永恒……
                  第二章做人，做人，我做的什么人
　　蜀中丘陵和盆地都一样令人着迷，七曲八折的羊肠小道围着十纵八横的群山蔓延，阳春三月的和风如涟漪般在空中打着转儿，转出桃李的芳艳、群山的青翠、村人的笑眼，笑眼里流淌着弯弯的小河……小河青青，流水静静，风扬微波不惊，雨淋流水更清，一叶扁舟便在风雨里飘摇，将来来往往的人摇过来又摇过去，一年复一年，艄公握桨的双手摇出了粗糙，摇过风雨，摇过苍桑，摇出了一个个故事……
　　路子从河对岸的小镇上买回一瓶二锅头，回到小船上自斟自饮。生活中能带给他乐趣的事已不多，只有女人和酒。二十年前破天荒的一场大雨下了十天十夜，洪水冲塌了他家仅有的三间泥墙瓦房，垮塌的房子天然坟墓般掩埋了他的父母，事后，他向村民借钱买了两刀麻纸在垮塌的房前烧了就算安葬了父母，村民可怜他，将村东头的牛棚让与他作为他的安身之所。他父母连一个子儿也没能给他留下，只有这条船，他靠着这条船过活，三天倒有两天半在这船上，家里的房子便让与了一个叫王岩的作家寄住。
　　路子酒量并不好，半瓶二锅头下肚，鼻子眼睛已经红彤彤的，偏扯开嗓子乱吼一通山歌，嗓子吼哑了，酒也喝足了，就仰躺在船板上呼呼大睡，这时河岸边洗衣服的清莹便常掷了泥块在水里，惊得他翻身便起，一边嚷着“谁个”，一边四下里寻，清莹偏隐身在芦苇丛里不作声，他找不着人也不恼，一边将船划走，一面瞎嘀咕：“晓得是哪能个哟？”清莹便在那里“嘻嘻”的笑个不停。
　　路子在村里的老实厚道是出了名的，少言寡语，既不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也不懂得如何取悦别人，水一样生，土一样活，既不说别人油盐咸淡，更不会招惹是非，村人常把他竖棍子踢来，横棒子踹去，要他人时，是个宝，不要时就是草，但他却绝不见气，傻傻一笑就过去了。
　　像他这样的人，想要讨个女人确实难，好事者三番五次搓合不成，他偏横心要光棍一辈子了，也免得婆娘踹屁股揪耳朵。
　　话虽如此说，夜半无人暖被窝，酒后实在憋得不行，也时不时到对岸小镇上的窖子里去逛逛，日子一久，便熟识了一个叫小翠的，从此不能忘怀，摇桨时想着，喝酒时念着，睡觉时也梦着，直把大把的血汗耗费在女人的肚皮上，好心人劝他，只是木木点头，却还去，甚而至于叫人写副对联贴在舱门上：
　　风雨水月间
　　沉浮一线天
　　横批却是“光棍”，便有人问个究竟，路子就把手里的竹篙一扬，嘻嘻道：“天下第一杆不是光棍是啥子？”
　　这虽是他的杜撰，但“光棍船”却因此远近出了名，就又有人谑笑：“光棍船，明摆着是‘风花雪月间，沉浮一床沿，’装啥子轻高？”他就傻傻的笑：“人就这个调嘛。”
　　清莹洗净衣服，提了竹篮往回走，背后遥遥传来路子的吼唱：“光棍哟，爱那个女人哟，肥滚滚的女人哟……那个美哟……
　　清莹嗔责路子叔的没遮没拦，笑着偏过头要骂斥，却撇见船头玉树临风的站着一个小伙，嘴里衔着半截卷烟，喷吐的烟雾随风四散，齐颈的风衣“呼呼”张扬，破风而来，才一痴迷，那轮廊分明的脸庞便分外清晰。
　　“好一张男儿脸。”清莹心头赞道。回过头正准备回家，猛然醒起什么，不禁又偏过了的头，这时船已靠近渡头，小伙手提两大包行头跳下船来，站在清莹身畔，不经意的瞟了她一眼，她顿时拘禁起来，偏头又起走。
　　她虽隐隐觉得有些面熟，却不能确定究竟是谁，她只是觉得一个女孩正眼去看一个男孩是多么冒昧和不可思议，何况她知道男子也正在看着她——一个男孩盯着女孩看，那实在亵渎了女孩子，太可怕了。
　　小伙却正眼不眨的盯着她，直似见着了梦中那个女孩。
　　清莹真的很美，一袭乌黑的云发随风飘飘，那回眸一笑，就像鲜花自然开放，一袭莹白裙衫飘着梨花般的清香，在他眼前一晃而过，那笑就又如春风拂过湖面，自然平静，没有拙于俗，显于雅的造作，既不争奇闭斗艳，也不蹈光隐晦，她就是大山之玉，北国之雪，自然美质，本来嫣然。
　　清莹心中如小鹿在撞，她的步履不加快，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没有来由的烦躁起来。“那狗眼。”她心里骂。“讨厌”。她更恨自己怎么就这样了。她摔了一跤，在最不该摔跤的当儿，最不愿摔跤的当儿仰面摔了下去。
　　小伙更迷醉她的来自然，正如一个处女第一次接受男人的羞涩，情怯怯，意切切，那实在比带着笑的流着泪的脸更迷人，偏巧她又摔过来了。
　　小伙迎了上去将她扶住，清莹仰躺在他怀抱里，满脸通红，别提多难为情，那双多情的眼睛——小伙子的眼睛总是多情的，就像胶水般粘在她的脸上。“狗眼”。如虫鸣的低骂。
　　一阵男人的气息拂过鼻翼，她感到很受活，何况还有那铮铮铁骨般的双臂，可是她挣脱他的双手站了起来。“谢谢。”说完，头也不回，仍走。
　　小伙见她绯红的娇颜，恰似少女初见情郎的羞涩，动情思的蓦听一声嗔骂，扶起清莹后，便愣在了那里。“狗眼，清莹。”他喃喃自语。
　　“李酌狗眼。”她回敬道。
　　李酌看着清莹发愣，清莹偏回头来也发怔的看着李酌，“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李酌也笑了：“原来是清妹你，我简直认不出来了。”
　　李酌当然认识清莹，他外婆就在贞女村，他小时常随父母到外婆家玩，那时他就已认识了清莹，他们年龄相若，天真烂漫，在一起欢歌笑舞，每天总嫌玩不够，总嫌时间太短，欢乐太多，他们偶尔也会争吵——“李酌狗眼。”“狗眼清莹。”就连吵架在他们心里都是快活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吵过。
　　可是那毕竟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李酌回城上学，清莹也在镇上读了书，他们就再没机会见面了，那童年的记忆虽日渐远去，却愈远弥新，李酌梦里常出现那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女孩，清莹心里也常甜甜的想起那个机伶跳脱，顽皮刁滑的男孩。
　　童年的记忆总是完美无瑕的。
　　李酌又笑了，这已不是一个多情的小伙对一个多情的女孩。
　　清莹也笑了，这也已不是一个多情的女孩对一个多情的小伙。
　　他们笑，因为他们开心快乐，他们笑，因为他们重拾了童年的美好。
　　他们笑闹着往村子里去，就像脚踩了青云，身驾了轻风。
　　“李酌，给我拿着。”清莹随手将竹篮塞给李酌，就像一个小妹妹在大哥哥面前撒娇，她在前面蹦跳着、嘻闹着，李酌手提竹篮就在后面静静的跟着、看着，又正像是一个大哥哥一任小妹妹的调皮。
　　清莹说着乡下的日月，生活的琐碎……
　　李酌大讲城里的乾坤，流金的岁月……
　　转过那道弯，再翻过那个坎，就到家里了，他们在坎上停了下来。
　　坎上有个小小的六角亭，亭中立着块墓碑，碑铭是为一个贞烈的女子婉惜和喝彩，为一位倾国红颜的陨落扼腕。碑文是：
　　涤垢坊素娘宁氏涵清墓志铭
　　庆余县布衣刘痕撰探花李泽书
　　徐娘宁氏，字涵清，香县人也，鲜肤玉质，本来嫣然，环意蕙心，自然媚态，不拙于俗，显于雅，玉质天成，著天文之秘，地理之奇，玄幻之巧，精丝竹，通音律，与物推移，冥心逝止，怜痴情天忌，落花流水，终日郁郁，弱不胜衣，未盈半载，不疾而殁。
　　嘉庆元年腊月十二建
　　李酌童年时就常和清莹到这里来玩，今天却是头一次知道这位宁娘的节烈和伟大，他眼睛湿湿的，心里叹道：“做人，做人，男人就是做个男人，女人就是做个女人，我做的什么人？”他将目光投向清莹，心里蓦的生出一种怯怯之意。
　　清莹目中也有了泪花，胸膛急剧的起伏，显得甚是激动。她叹道：“多美……”
　　他们沉默了很久，心里却如潮水般起伏激荡——
　　男人之于女人……
　　女人之于男人……
　　你之于我，我之于你，白天之于黑夜，星星之于银河……
　　远出升起了炊烟，山那边飘浮着云雾，云雾里边透露着神秘……山那边想必还是山，是否也升起了炊烟？
　　他们终于翻过了那道坎。
　　暮色中传来了犬吠鸡鸣。李酌奇怪现在公鸡啼叫也不分了时辰，是追求改变了呢，还是为了适应人们日渐黑白颠倒的习惯？一群群的鹅鸭前簇后拥的正往各家院里奔，各家院子里已亮起了灯火，灯光里便出现了村民荷锄而归，童稚小儿欢蹦乐跳的相迎身影而此刻或许东家在嘻笑，西邻在争吵，南院在吼唱，北屋在闲聊……天上雨水哗哗，地上就叭嗒嗒，天上掉下个金娃娃，大伙就嘻嘻哈哈，村人就是这么憨直可爱。李酌笑了，穿过屋舍间的小径蜿蜒走去。
　　且走且看那翠竹在房前屋后茁壮，桃李在路旁芬芳，杨槐十里飘香，柳绿桔翠，菜花金黄，一沟清泓哗哗流淌……
　　李酌难尽其情，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阴影，与这一片农家的祥和与纯朴显得极不协调，还未及细端详，一丝幽幽低徊的琴音便自风中飘来，在暮色苍茫里轻泣，在万家灯火中寻觅……是怨妇自艾，是少女相思，还是落拓江湖的悲咽？
　　李酌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清莹。清莹笑道：“那是万寡妇在想男人哩。”话语里不无讥嘲。
　　“万寡妇？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她是三年前嫁到这里来的，”清莹转口叹道：“万姐也怪可怜的，新婚三天就成了寡妇。”“是蛮可怜的。”
　　“你知道她丈夫是谁么？”李酌还沉浸在那幽怨的琴音里，若有所思道：“谁呢？”
　　“一个从外国留学回来的学者，叫潇茫的。”“死者已矣，来者可追，她却够痴情的。”“人家疯狂热恋过嘛。”说着用眼角瞟了李酌一眼，李酌浑然不觉，拿眼去寻找那片阴影。
　　那是一栎两层的白色小楼，被一泓绿水包围，水中荷叶田田，水上九曲回廊，其间建有一小亭，檐角龙凤欲飞，檐下绿栏红柱，几盆花草点缀其间，一紫衫少妇正坐在那片阴影中操琴，但见背影慵懒，乌黑的云发用一根蓝丝绦软软束在脑后，鬓发在暮风中飘舞……
　　他如痴如醉，不知是为这位薄命红颜感伤，还是为她那种清高着迷，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惆怅起来。
　　清莹在前面说：“潇茫大哥的万姐相爱多年，他们大老远跑到这里来，着人精心修建了这栋小楼，说是追求什么田园诗般的生活，真是没劲，进去坐坐？”
　　李酌抬头，才发觉不然间已到清莹家门外了，便将竹篮递与她，推辞道：“外婆还等着呢，待明儿有空……”话未说完，见她嘟翘着小嘴，脸颊上绽放着个圆圆的酒窝，轻拧的笑道：“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清莹还翘小嘴：“还把人家当小姑娘哄？”李酌还待说话，她却已扭身进了篱笆，才进去，偏又回转身，噘翘的小嘴薄薄的合拢，低首抬眼，撇了一下李酌，低低道：“一回儿我过来玩。”话未落口，又小贼般的躲进去了。
                  第三章 一辈子要了你
　　李酌去时，外婆早已在竹篱外盼望，一面还在和邻家王大妈闲话鸡毛蒜皮的事，见他到来，一面唠叨怎么这么晚，害她操天大的心，一面又欢喜的接过礼物说：“好阵瞎忙乎，做了几样小菜，又不合意，老早就叫路子叔帮忙从镇上捎了两只土鸽和天麻清蒸了，治治酌儿头昏的老毛病。”
　　李酌就说头晕是早好了，没记挂外婆倒让外婆挂心了，爸妈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现在单位裁员，一不小心就要下岗，整天神经崩得像根弦，抬头领导好，低头好领导，不敢请假的。外婆说哪能怨怪的，让李酌洗了把热水脸，自个将酒菜端上了桌。
　　李酌左右四顾不见表哥，问起，外婆就说：“三天两头的外面溜，不成器的东西，唉！也怨他苦命，你舅舅，舅母去得早，打小和外婆过活，我里忙外忙的顾不得管他，成天打打闹闹的和一帮混混瞎逛，这不，有一个星期没见着人影了。”李酌叹了口气，自也没话好说。
　　吃毕饭上楼，天边升起了一轮上弦月，他便躲在阳台上的软藤圈椅上静歇，感觉这夜风拂面的轻柔，不一会儿，楼下响起了打门声，料想是清莹来了，心中便兀突突的，不禁起身偏头向阳台外张望。
　　从堂屋透出的几缕灯光里，清莹正笑盈盈的和外婆招呼，身上已换了身嫩黄裙衫，平添了几分清丽，远远瞅见李酌在张望，暗骂一句“狗眼”，知李酌心里念着她，偏坐在堂屋低声和外婆叽咕，让他着急。
　　李酌回到藤椅上静等，料定清莹该上楼来了，楼梯口却黑黝黝的没个人影花，如坐针毯的不自在起来，想再坐等片刻，身子却不听使唤的站起来，向楼下睃，没人，又侧耳向楼下听，没声，就犯心思：“她莫非走了？”却还是不死心，又往楼梯口去，下得两级，鼻里便嗅到一股幽香，疑是清莹，就静下来等，却没有脚步声，又后悔没有将路灯摁亮，转又想：“也好，下楼偷偷看看，免得被她看见从心里笑话自已，说自己……”寻思间左脚又迈下一级石级，手在黑暗中摸索墙壁，偏偏摸着一团软软的热呼呼的东西，还有香气扑面而来，手心顿时痒酥酥的，他一惊缩手，就听见清莹在黑暗中娇嗔：“李哥真坏。”却拿手来摸李酌：“黑漆墨黑的，也不拉灯，你就是这样欺负妹妹的？”羞羞涩涩的偏还嘴硬，又摸着了李酌，李酌脸热热的却是不敢再伸手，一任清莹拉着他一步步后退。那幽香扑鼻，玉手扶身，他浑身直感到麻酥酥的受活，脱口说出句：“清妹你真美。”
　　清莹一听，知道李酌为自己倾倒，却故意要他难堪：“你看得见我的人，刚才干嘛要……”闭口却是不说。李酌自知失言，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一时为之语塞。默默上了阳台，见李酌不敢正眼看她，便心疼了，她侧过身，没头绪的说句：“今晚月亮真美。”
　　气氛活跃起来，他们的话题也多起来，这边笑吟吟的多了几分甜蜜，那边也细腻腻的添了几分温柔，话题慢慢就又转到万寡妇身上。
　　李酌没来由的就提到了万紫嫣（万寡妇）。清莹说：“他们俩是真好过，但要说万姐为潇茫哥守寡我却不赞同，那些痞子鳖三常围了她转，成天风情荡漾的，会有个正经？”
　　李酌就奇怪潇茫怎么死的，清莹说：“说的是摔死的，没准确是被她害死的，就像王岩说的——事情往往在意料之外。”
　　“王岩是谁？”“就是住在路子叔家那个作家。”提起王岩，清莹就大谈他是多么优秀的作家，在这是住了多久，她常去请教之类的事，直到夜深人静方才离去，李酌自是送她到门口方恋恋返回。
　　待他返回院里，外婆早已歇息，便径直上了楼，鼻里嗅着清莹余留的幽香，在那里痴迷了许多，醉眼般幻起了清莹流云般的发，丹凤般的眉，露珠儿般灵透的眼，秀挺的鼻翼和甜甜的梨窝，以及那春风盈怀般轻盈的身姿……梦幻般偏偏似有琴音幽幽绕绕的传到耳里，便感觉到万紫嫣慵懒飘渺的身影，却又电光一闪般消逝，错错愕愕间，一阵风吹来，方自醒了神，去了卧室睡觉。
　　清莹回到香闺，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如一只怀春的猫浮浮躁躁，把今天的点点滴滴思念了一遍又一遍，细腻到一撇一笑，便揣测了许多，最后就特别清晰李酌盈盈一抱，深情凝注她的那双眼。“那狗眼。”心里还骂，心跳却加快了许多，手不自禁抚摸了胸部，又怯怯惧惧挪开，呼吸倒粗了些，莫名恼了自己，也恨了李酌那不老实的手，却难为情的害了羞涩，一阵幽风自半合的窗外吹进来，好静，心里感到空空的慌，一把拉了被子将自己连头捂住，捂了还捂……
　　李酌和清莹受的毕竟是传统观念的薰陶，对于男女情事，便有些不敢张扬，况受遗风影响，怯于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一张纸未捅破，但有了心意，不自觉便抛了媚眼，会了神，两人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源远流长起来。
　　第二日是外婆生日，乡里邻居都要来祝寿的，李酌起床时，天还未全亮，下得楼来，堂门已大开，堂屋里围坐了四五个人吃早饭，都是些乡邻，外婆正在和他们商议筹办寿席的事，李酌赵二叔，王大伯了一一招呼了，待自己洗刷完毕，他们也分头办事去了，他草草吃了早饭，便要外婆交托他任务，外婆挂虑他此地不熟，操办起来怕有不便，正踌躇间，清莹提来了贺礼。
　　李酌见她又换了身衣服，粉红的弹力汗衫外罩大红翻领对襟单衣，配以及膝紫裙，惊叹艳乍，未及招呼，外婆就笑吟吟的接过来，一面说：“啊哟，两大饼鞭炮，又是酒又是糖的，清莹啊，你们想得太周到了。”清莹就笑说：“应该的嘛。”偷瞟了李酌一眼，在他身边坐了，李酌就提出要清莹一块去，外婆自然没意见，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沿途乡里乡亲的多是熟人，他们也没敢过于嚣张，一路上，闪烁其辞，不觉间到了渡头。
　　路子那条乌篷船就靠在岸边，人却躲到船舱里不见了影儿，清莹就叫，不应，再喊，没声，就有些生气了，直嚷：“光棍船，光棍船。”船舱里“咕哝”一声，就没了下文，她索性跳上船去，见低垂的舱帘旁有些晃眼，一注意才是路子叔换了副新对联，红底黑字在初升的阳光下耀着异彩，一品，倒别有情趣：
　　风花雪月惯，
　　沉浮进退难。
　　横联却是：靠岸。
　　清莹知道路子叔横竖一扁担——直来直去，这一回一定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又见一只脚蹬在竹帘外，工晃过来，撞在船板上“咚”的一声，又转过去，“咚”的又一声，还含混在骂：“你这个*毛，啥玩意，明朝的泥巴，清朝的屋——老土，跟个娘们套近乎，你吃了秤砣，人家还铁了心，浪浪的一句‘一辈子要了你’，癞蛤蟆张狂了就想吃天鹅肉……”
　　清莹见他醉了，心生怜意，便劝了他，又用湿毛巾捂他额头，帮他醒酒，李酌则自个撑船离了岸。
　　船到了对岸，他们二人下船到了镇上，不仅买了祝寿的寿联和相关的字画，还特意买了两个大红灯笼，以示喜庆。
　　李酌还是第一次如此满怀激情的打量这个小镇，正如世上别的小镇一样，虽无甚特色，却能满足百姓的一应所需，原本仄仄平平，曲曲折折的街面，经过镇容规划，新修起了水泥路面，青砖绿瓦的古式建筑，斑斑驳驳了几代人，也终于被新式小洋楼所取代，各栋或高或低的楼房之间，还故意留了巷子，车来车往，人流如织，俨然又是条街道。
　　街面上是越发生动起来，各类商品摆满货橱，各行各业以各自的方式吸引着顾客，街面上便簇满了赶集的人，三五结伴的，聊聊行情，熟人见面的微笑招呼，计价还价则三言两语，看着打心眼里亲切，只恼那市井癞皮，闲人小混，地痞流氓混迹其间，鸨母娼姐卖尽风骚，他手里就想，此时怎么就不见了管事的，多少年来，他们怎么还这么嚣张？他当然不懂“天下无贼，人间有事”的道理。
　　不觉间两人到了玉器店，清莹便嚷着要看玉器，李酌自遂了她意，且故意买了块哈巴狗形的送与她，笑问：“你喜欢？”清莹喜不自胜：“我就是喜欢狗哩，你看，特别是这狗眼。”便指给他看。李酌知她使坏，也故意不经意的说：“狗喜欢谁呢？”“当然是狗！”“对！肯定是狗！”李酌终于大笑起来跑了开去。
　　他跑，清莹就追，追不上，就蹴在那里，李酌以为她生气了，便折回来，清莹一把将他抓住了：“你说我是狗，我就要让你看看我的看家本领。”两人好一阵吵闹，见日正中午，才急急往家赶。
　　回到河边，路子的乌篷船还靠在河岸，却不见了他的人，细看，船被锁在了岸边的木桩上，旁边一船家说：“他是找心上人去了，那个娼姐说要嫁了他的。”李酌方才明白路子原是为一妓女动了相思。
　　他们回来时，外婆家里家外已是宾朋满座，打杂师里里外外忙活，穿梭在笑语欢声之间，热气腾腾得像那蒸笼里了水珠就要蒸发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李酌也认不完那么多，认得李叔就叫李叔，认不得的张三就一笑蔽之，进得堂屋，细致的将字画贴挂在正中，又将大红灯笼高挂在了屋檐，回头却不见了清莹，拿眼四下里找，没人，本想再出去寻寻，需要张罗的事又太多，只好作罢，心里牵牵挂挂的直至中午开席，仍没见着人，又挂挂牵牵的至下午，还没人，他心里就烦躁起来。
　　下午时分，趁着人多热闹，于是玩扑克的玩扑克，打长牌的打长牌，扯二七的扯二七，下棋的下棋，打麻将的打麻将，一时间十来座人便各就各位，玩得尽意尽兴，李酌便想乘此溜出去，却被左邻刘三哥拉住：“走啥子？三缺一。”
　　李酌推辞不得，就势坐了下去，见对面从着的是一个烫了卷发的女人，淡紫色的弹力衫外套一件纯黑风衣，脸上风情万种，却漾而不溢，举止高雅却不落庸容华贵，大大方方，正正眼眼的望向自己，便莫名紧张起来，不知是触到火，还是碰到了冰，一触到那双眼睛就慌慌张张的散了开去，迷乱的却没看清下首是谁，只意识到是个女人，相貌一般，那双眼睛就像那女人本身，似云，似冰，似火，李酌只感到秋水般明彻清冷里浮起缕缕雾，雾里又窜出一团火，似雾似火，却又非雾非火。“怎么玩？”他随便问了一句。
　　“五幺二，推倒和，万姐，行么？”下首那女人将目光偏向对面那女人。
　　“无所谓。”她说。梦般的轻语如从云雾深处飘来。
　　刘三哥毫不客气：“那我就掷点子拿牌了。”
　　牌拿上手码好，一边打，李酌就一边琢磨：“她就是万紫嫣？昨天一头直发，今天就烫卷了，昨夜还那么伤感，这当儿却这般了然无事的样子？”思忖间，打一张幺鸡出去，下首那女人就笑了：“两条裤衩把你穿了。”
　　李酌见她亮出两条三条，知是一四条的叫牌，只是吓于这女人说的黄色风流话比男人还出格，不料刘三哥也和了：“我这也是裸体男人坐石头——单吊幺鸡呢？”
　　万紫嫣隐隐一笑，李酌就有些不自在了。
　　一炮双响，李酌倒坐了庄，打了好几把，他竟还未叫牌，万紫嫣也是坐闲庄。他却看出刘三哥在和下首那女人眉来眼去勾兑感情，也知道那女人叫丁兰，料想自己倒成电灯泡了。
　　丁兰打出一张圆筒：“全无心思。”还撇了一下嘴。
　　刘三哥就接道：“一点无心？三心二意，搞定！”亮出二筒三筒，正是一四筒的叫牌。
　　丁兰就故意生气的拿手里的牌去敲三筒：“这鳖三，抓你半天，也未抓上手。”
　　李酌知他们在打情骂俏，便也觉有些意思，此时万紫嫣接道：“就爱嚷，你落花有意，我流水还无情呢。”
　　将牌摊开，李酌便知她是一四七的清万子，自己刚才打出一张一万她并没和，她虽偏头向丁兰，眼角却瞟向自己，就觉得万紫嫣真的是风情荡漾，将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流露得淋漓尽致，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戏谑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话一出口，心里不自觉的咯噔一下，下意识里在说：“和她？那怎么可能？”便笑笑接道：“我也是两边打不丢（八条），单恋一枝花呢。”笑着亮出了八条。
　　万紫嫣拿出手里的一万、两万，往桌上一摊：“万万二一（玩玩而已）。”便把牌轻摔在桌上洗。
　　麻将打到五点左右，还是没有清莹的影，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牵挂她，以前和丁曼夕相处时是从未有过的。又打了一会儿，到晚饭时分，大家便收了场，此时清莹却似从平地冒了出来。
　　李酌一下子高兴起来，把刚才的丝丝缕缕情思抛到一边，两人说笑起来。
　　万紫嫣在一旁看着，眼里透出比暮色还深的雾，一阵风吹来，她竟打了个冷战，无声无息的走了。
　　在晚席桌上，李酌没有见到万紫嫣，心里就有种隐隐的怪：“她为什么走？”
　　她是为祝寿而来的，打麻将只是“玩玩而已”，一个寡妇是很无聊的，无数个寂寞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她将如何去打发？除了“玩玩而已”，就是虚度？或许不是虚度，是思念。那曾经的点点滴滴，那是否真的甜蜜？如果甜蜜，现在就太酸涩了，如果本酸涩，现在就太痛苦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是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愁。
　　这愁是寡妇的愁，这愁是多么愁，她为什么走？
　　李酌不解愁，因为她那么风流，他甚至邪邪的认为她有些下流，那么荡。
　　这一夜，李酌和清莹没有机会独处，第二日一早，李酌就辞别外婆回城上班去了。
　　李李本想到城里找份工作，自认识李酌以来，这念头暂时就打消了，每天打扮得明艳动人，言语举止也注意多了，似乎李酌那双眼睛总在盯着自己看，自个儿时时就害羞涩，心里甜腻腻的，在家里片刻不能安宁，三天两头跑到李酌外婆家，明着窜窜门，却话里套索的想探听李酌的消息，捕风捉影的心里有了谱儿，又欢天喜地的去了，外婆却常怔在那里，不解其颐，清莹却又一阵风般到了王岩那儿。
　　路子原本住的牛棚经过改造用木板隔了三间屋子，王岩一来，又增添了几许书卷气，最里间做了卧室，中间一间便是书屋，另一间则做了厨房，里外两间虽四壁如洗，只置放些生活必须品，而书房则是装饰一新，尽是些名家字画张贴其上，屋角尚有一书架，放满了厚厚薄薄的古今中外名家大作，正面窗下书桌上也堆了厚厚两撂书，清莹一来，见王岩正埋头在两撂书间奋笔写作，也不作声，偷偷溜到右侧滕椅上坐下取书看。
　　王岩写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了笔，冥思苦想了片刻，不得其解，便抬头去看面前窗台上的小金鱼缸。缸里两条大红金鱼在前面游，一条小红金鱼便在其身前身后顽皮穿梭，他看得出神，忽叹道：“鱼在水里游，水从鱼旁流，鱼亡水不死，水死鱼必亡。
　　清莹便笑：“王老师，你说的话可真高妙。”
　　王岩也不作惊：“我在钓香呢。”
　　“钓香？”清莹不解。
　　王岩不管，故意四下嗅了嗅，眯着眼睛，回味的道：“好香，钓着啦，钓着啦！”
　　清莹不好意思了，说道：“王老师，你说笑我呀？可我没打香水呢？”
　　王岩还不管，继续道：“你听，多香。”
　　“香水也可听？”清莹莫名其妙。
　　“香水不是听的，难道还是闻的？”王岩说的话更绝。
　　清莹倒越是糊涂了：“王老师尽拿小莹开心。”
　　“你说的话就香嘛。”王岩一语道破玄机。
　　“哦？”清莹还不懂。
　　“今天这么高兴，和哪位情哥约会了？”王岩一双锐眼似看到她心里去了。
　　“才没哩。”清莹在掩饰。
　　“天上掉下个金元宝？”王岩又打趣道。
　　“也不是。”清莹只是笑。
　　王岩就笑着说：“你不用骗我，他还没走呢。”
　　“在哪里？”清莹一说出口，就知上当了，王岩却已哈哈大笑道：“我说呢？”
　　
                  第四章 美女与帅哥间常发生的事
　　清莹这边思着，李酌那边也念着，做什么事都犯心思，这日，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出门时丁曼夕已骑了木兰车在大门口等他。
　　丁曼夕身穿绯红弹力吊带，外套敞巾黄色纱衣，下着弹力紧崩橙色短裙，配以透明丝袜，黄色高跟小牛皮靴，显得性感十足，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众人注意的目标。
　　她喜欢男人垂涎的眼光，那不仅是女人的骄傲，更是一种刺激，便更高挺了胸脯去惹，一些男孩自大了胆想亲近，她却又嗤之以鼻了。
　　她靠在车旁，点燃了一枝烟，悠闲的喷着烟圈，见两个油里油气的小青年正在谑笑着向她这边瞅，左腿便高高搭在了右膝上，修长的大腿在弹力短裙外紧崩崩的惹眼，小青年两眼直勾的欲探究竟，丁曼夕就又晃了晃大腿，适时的放到地上，媚眼一抛，经过卷曲的捷毛便分外醉眼，舌头偏还向嘴角一勾，两青眼便花了心欲过来亲薄。
　　“小姐好。”一青年道。
　　“帅哥好。”她的声音更暧昧。
　　“你这双眼可真迷人！”
　　“帅哥更酷。”
　　一直没说话的小平头便将手搭在她肩上，斜眼瞟着她若隐若现的胸脯，腻声道：“咱们去玩玩，很刺激的。”
　　“身上带套子了么？”她显得似乎更上路。
　　“那当然。”小平头立刻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大包。
　　“那玩意呢？”
　　小平头有些发骚，把手揣在裤兜里握着老二摇晃，说：“现成的。”
　　丁曼夕就显得有些蠢蠢欲动将涂成紫红的指甲悠悠！缓缓放到舌头上一吮，说：“快！快！快带回去，你妈正等得着急呢！”
　　两青年忤在那里，丁曼夕却已捧腹大笑着走过去了，小平头就骂：“她奶妈的，从头到脚骚透了，还她妈的装处。”
　　李酌下班出来，丁曼夕还在笑，说与他听，他心里却感到沉甸甸的，木人般陪丁曼夕走在大街上，心却飘了很远——清莹情切切、意怯怯，欲说还休的羞涩，万紫嫣漾而不溢的风情，直让他感到美美的，回味不尽，而丁曼夕让人心里油然而生的却只是邪恶，一种纯粹肉欲的冲动，下意识里他是厌烦那些性起而为的事的，可是谁能不为呢？谁不为自己的存在寻找理由，谁不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却找不出任何理由和借口，人总是在情欲的矛盾中生存，解与不解，争与不争……无非是想慰藉自己的灵魂，虽如此，他却还是烦躁起来。
　　人总是站在巨人肩上看人，挤在人堆里做人，其实是人，就都一样——一样的思想，一样的灵魂，自别人就是看自己，笑别人也是笑自己……做人，就是要做回自己。
　　马路边，一个乞丐跪在地上讨钱，面前放一个破碗，路人丢钱，他就磕头说“谢谢”，路人不理，他就骂句“他妈的”；一对年青的夫妇带着笑走了；两个衣着朴素的人带着愁来了；一个急骤和身影横穿而过，撞上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男子身上，旁边的老人慌忙颤悠悠的闪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咕哝”一句走了；不知哪里喊一句“找小偷”，小偷跑了，管事的就来了……
　　看着这一幕幕，李酌心里怪怪的没头绪，心想：“一会儿前他们在哪街哪巷？一会儿后，他们又在哪巷哪街呢？……一会儿前我来了，一会儿后我也要走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丁曼夕笑了——一个人想笑他就能笑，想哭他就会哭，原来喜怒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她将两大包东西塞到李酌手上，笑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裤头、奶罩？”不答。
　　“是不是想神秘点的？”不理。
　　“瞧你那德性，吃了碗里，还望着锅里。”
　　李酌确实望着对街一个女孩，一切能用在女人身上的东西这女孩似乎都采纳了。关于她，李酌是这样认为的——那巴掌宽丝带紧束似欲胀裂的胸脯应该是隆过的吧？挺得太夸张了，那平坦的腰部应该是用平腹机或减脂药物的结果吧？丰腴的臀部高翘，会不会也是用海棉体垫了的呢？她或许是单眼皮、塌鼻、阙嘴，甚至脸上有麻子、黑斑，或疤痕，但一切纵真如此也都改变了，他只能看见迷人的双眼皮，挺秀的粉鼻，圆润的小嘴，嫩白泛红的脸蛋，她的小腹上纹着只蝴蝶……还有什么没在女人身上极致的演绎？
　　“女人！你究竟要干嘛？”他没来由的一吼。
　　“男人，你到底要干嘛？”丁曼夕倒还没回过神来，回敬道。
　　李酌不知道。他既不知男人究竟要什么，更不知女人到底要什么，倒为自己方才的失口抱歉，见远近的人都吃惊的看着他们，忙拉丁曼夕走开，她却是不走，硬要李酌陪她去跳舞，李酌不耐烦的应允了。
　　暮色将临，李酌的丁曼夕找了餐厅吃了饭，便去了新世纪歌舞厅。
　　如果在大众场合你还是个人，那么到了舞厅里，你就会奇迹般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头疯狂的野兽，在光怪陆离的闪光灯里癫狂，在地动山摇的音响声中野蛮，几近麻醉的神经偶尔也会感觉到屁股被谁摸了一把，胸脯被谁揉了揉，陌生人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在侵略，听到的是情话，感觉到的是肉麻，肮脏的交易在这里达成，卑劣的行径在这里涌动，但没去过的总想去，去过的还要去，因为罪恶与美好总是相伴的，而美好似乎总是要多一些，十人中有一人摸了你的屁股，另九人哪怕是因为不敢摸也还是正人君子。
　　两支舞曲跳罢，丁曼夕坐回藤椅，看着一直饮酒不语的李酌，逗乐道：“现在敢摸男人屁股的女人是越来越少了，敢看男人摸屁股的男人却是越来越多。”
　　李酌喝了口红酒：“你们女人呢，敢摸男人屁股的怕更少，敢看女人摸男人屁股的只怕连一个都没有。”
　　丁曼夕哼道：“不敢？是不屑、不想！谁说的都比做的好，做的你不一定想得到，想到的别人都试过了。”
　　李酌沉默。
　　一曲摇乐又响起，丁曼夕滑入舞池。
　　李酌深吸口烟，将烟圈舒缓吐出，眼神也迷迷离离在这烟雾里，本只是茫然的注视前方，本不认为前方会有什么发现，懒懒的斜靠沙发上，懒懒的吐烟圈，烟圈里却出现了那双眼睛，风情荡漾，欲溢未溢，那头卷发飘逸如风，最轻最柔，舒舒缓缓的风……风起雾迷，什么都没有了。是梦似幻？他狠狠的摇了摇头，似要努力挥抹掉什么，“有什么呢？那本如惊鸿一掠，什么都没有……只有清莹。”他心里急道。
　　夜已深，曲终人散，李酌和丁曼夕步出舞厅。月明星稀，轻轻微风将万物苍生抚慰遍，酒楼饭店，商场商铺，该打烊的都已打烊了，宿舍家门，该关的也都已关上，要早起的人们也早已睡了，既便常晚起的也早睡了，好静谧的夜。李酌和丁曼夕骑着木兰车往家赶，在这静谧夜里酒后的疯狂中尖叫、呐喊。
　　叫哑了，喊够了，李酌就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坐在后座的丁曼夕的手却不老实起来，探进李酌的裤袋去拨弄他的尘根，说着翘皮话——是男人和女人把最隐秘的东西无私奉献给对方后没遮没拦，亲密无间的话，是与生俱来的性趣，无关其它，李酌便感到下面勃勃膨胀起来，他虽觉受活，但却还是强按下情欲，打开了那只手。他很烦。
　　李酌和丁曼夕家相隔不过两条巷子，将这个暴发户的女儿送回了家，丁曼夕要他骑车回去，他拒绝了，沿着街沿往回去，边走边用脚去揣墙根，恶恶的骂：“妈的！妈的！”却不知所骂为何，一时尿急起来，便掏出尘根边起边撒边骂，忽见前面巷口一个人鬼鬼祟祟向这面而来，疑是盗贼，便藏身在路边一棵风景树后，待那人愈是近来，才知一瘸一拐得厉害，便料想是被人打了，仔细看时，竟是表哥赵东迎。
　　赵东迎生就一副凶相，浓眉大眼，五大三粗，他是属龙的，横行无忌，全不顾了别人，又生性暴戾，好吃懒做，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不劳而获的事，便都有他的份。这类人却也奇怪，黑道有他的姐妹兄弟，白道有他的兄弟姐妹，让人黑白不分，谁不可恶憎恨他们？可一想：“我们真要他们今天消失，明日他们能存在么？是我们在宽恕他们，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贼性么？细想也是，没有彻底断绝自身的恶，又怎会全意排斥别人的过？如果注定有善必有恶，我们如果像母亲呵护婴儿一样去呵护恶，恶将不再为恶。”
　　赵东迎却是恶愣愣的存在，他在骂：“婊子日的。”
　　李酌在想：“骂别人婊子，你还不是嫖客。”
　　“她不卖，我就不买。”
　　“你不买，人家还不卖呢。”
　　“可她卖了。”
　　“她卖，你就去买？”
　　“我去去，有卖的，我就可以买。”
　　“没有买的，她就去卖了？”
　　“你和我瞎搬啥？你只知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你知道是为什么么？”赵东迎神秘的笑：“那滋味呀……嗻！嗻！嗻！没得说。”一顿，他又接道：“你可曾听说过：‘大丈夫不如小男人，小男人不如小情人，小情人不如偷男人，偷男人不如偷不着？”
　　“这又是什么时尚？”李酌不解。
　　“这叫性情需要，也就是对自已配偶的缺陷弥补。”
　　“你干脆说性欲吧。现在社会啥德性？”李酌怆然。
　　“啥性？人性！你不信什么山盟海誓，白头偕老，在天一齐飞，在地一块爬？”
　　“虽然生活没有追求的那么好，没有理想的那么完美，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吧？人应该知足一点，凡事有个度才行吧？你若有三五个女人，你发那三五个女人说不定每一个都有五个男人哩。”这是人心底的性趣，还是堂而皇之的博爱？李酌心里想。
　　他扶着赵东迎走了一段路，赵东迎的腿确实痛得厉害，就在街沿一块石头上歇下，还骂：“婊子养的，狗日的，她……”说到这里，倒哈哈大笑起来：“就是邻村的小芳，当时屋里灯光暗淡，又云里雾里的抽烟喝酒，哪看得清是谁，只图干得过瘾，不是说什么来着‘黑暗中，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一个样’么？钻进被窝正折腾得起劲，嘿！我操，扫黄办的就来了，我抓起睡衣，连内裤都没来得及穿，就翻院墙跑了，不料那小芳也跟了出来，我原本以为是抓我的，回头一看，婊子养的，却是她，乡里乡亲的，这脸往哪儿搁？一横心，眯了眼睛装瞎子，各奔了东西。”
　　李酌见他双手抄紧了睡衣在哆嗦，春夜确有些冷，便将外衣脱与他披上，笑道：“你这腿就是翻院墙时摔的？”
　　“还说哩，保不准骨折了，生硬的痛，哎，我就说，你小芳好好的在广州打工，跪到这里来作什么鸡嘛？”
　　“不是被逼的，就是自愿吧。”
　　“为啥呢？”
　　是呀，为啥呢？桌上放了一杯咖啡，一杯糖开水，她既怕苦涩，又爱甜，所以端了糖开水喝，她却不知喝多了会得糖尿病的。
　　李酌将话题撇开，就说外婆对她多担惊受怕，叫她收拣点，常回家看看，赵东迎倒来气了：“我为什么要收拣？我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怎么着？我被抓过几次？现在警匪一家，怕个球！”
　　李酌心里就感到深深的悲哀，他虽不赞同赵东迎的话，却也不能说没有一定的道理，他叹道：“可是现在法制在健全，监督机制也在不断完善，一但干部领导，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你们就无以遁形了。”
　　“有那一天么？”赵东迎不以为意：“我还盼着呢，社会形势好了，有奔头，谁还愿意去坏？”
　　李酌将赵东迎扶回家，父母早已入睡，便轻手轻脚替他上了药，缠了纱布，收拾完毕，也洗澡睡去。
　　第二天恰是礼拜六，天清气朗，李酌便借送赵东迎回家为由去了外婆家。到家已是下午，见到赵东迎成这样，外婆自是又疼又怨又骂，说：“都三十岁的人了，还东飘西荡，成什么事？也不好好讨个媳妇，生子儿子，好好过日子。”赵东迎就谎说不小心摔了的，好一阵安顿。
　　李酌心中想着清莹，乘隙便借口出去溜溜，去了清莹家。
                  第五章 恋爱的滋味
　　清莹父母恰巧不在家，她也刚从王岩处回来，猛一见到李酌，心就“咚咚”的跳得厉害，欢喜得不得，面上却故意不冷不凉的招呼李酌入了屋，沏茶落座，两厢却没了话题，李酌嘴张了几次，却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清莹时不时拿眼去瞟他，每次都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便也启唇要去接话题头，他却不说了，自己也只有闭嘴。这样一来，不自在的就更不自在了，害羞的也就更害羞了。
　　渐渐，清莹头垂得更低，左手拨弄着右手，右手磨蹭着左手，不胜娇羞，李酌拿眼角瞟了，心里又多爱了几分，便大了胆说：“清妹，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哩。”
　　清莹一听“清妹”两字就特别受活，心里激动得不行，低声道上：“我能到哪里去？”这话语是越说越轻：“三天两头在家的。”说到这里忽又觉得自己在男孩面前气势不够，便想刁难：“我怕你不来哩。”
　　“怎么会呢？我想来的。”
　　清莹知他心里挂了自己，便甜了心，眼角眉间露出隐隐的笑，心里一欢喜，雀鸟般跳到厨房去提水壶加了水。
　　李酌闻着清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不觉醉矣。清莹身着嫩绿背式拉链套裙，配以同样颜色的圆领对襟贴身外衣，下着橙色单尖角单根鞋，就显得楚楚动人，那头长发用紫红绸带高高扎起，显露出莹白玉颈上的青玉佩饰，更是青春可人，情不自禁道：“清妹，你真美。”伸手大胆握住了清莹刚垂下来的手。两手就像磁石般深深吸引在一起，拨也拨不开。
　　虽是渴望着这一刻已不知有多少天，依稀是在几年前那个情窦初开的春天吧，就那样怯怯的，慌慌的，就像小孩偷吃了块糖果般不忍走开，又怕的被握着，清莹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桃子。
　　李酌的心也似要跳出腔子，他激动的怕着，怕清莹会撒手而去，他咽了口口水，猛的一下子将清莹拉了过来，紧紧的搂抱在怀里。
　　清莹小鸟依人般欲推还就的偎了过来，带来一阵幽香，莹莹如珠的双眸痴痴醉醉，亮亮澈澈的仰望着李酌，呼吸是那么的急促。
　　李酌双眼如火山喷发般要把这娇小玲珑的身躯燃尽，轮廊分明的嘴深深印在那张娇滴滴，水灵灵的薄唇上，噘去了一片嫣红，他的呼吸更促，他的动作忽然疯狂起来，肆无忌惮的，强而有力的将清莹吻遍。
　　清莹娇嗔的“嘤咛”不绝，双手投入的抚摸，面对此身第一个男人如此粗野的举动，却倍感受活，她幸福的迎合着，脸上含蕴着春浪般的笑，她的脸是更红了。
　　李酌一如洪荒中的野兽疯狂的去侵略她的最后一片处女地。
　　清莹咬着润湿的唇，梦语般道：“酌…不……”但两片薄唇又被封住，她半推半就，又禁不住的迎合着将身体挪到了卧室……天地间忽有嘹亮的歌声传来——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
　　夕阳西下，天边彩霞红胜火！
　　躺在床上那一刻，清莹就知道自已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她陶醉在了一个女人因为真爱和一个真爱自已的男人最亲密结合的幸福中，清莹眼里突然掉下两滴清泪，多么幸福的泪沿着面颊缓缓流下……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她会无时不刻的想他，寸寸分分的思念，他就是她的全部，他的完美是不需要比较的，也是不容置疑的。
　　“莹妹……莹妹……”李酌呢喃着，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静，就像清风拂摸着明月……
　　“嗯……嗯……”清莹梦呓般轻应，柔若无骨的，恰似明月一任清风的轻拂……
　　……
　　夕阳无限好！
　　“我曾为所有英俊的男孩着迷，现在他们全都成了你。”还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娇，甚至有些嗔，眼里盈盈有泪：“你爱我么？”
　　当然爱！爱不是问题，千言万语都是爱，但是，那是真的么？——这才是我们心里真正想要的。
　　爱是什么？爱了你就知道了，没爱过，问也没有用，爱就是天地的襟怀，真正的爱情，就是两颗心因为爱完完全全的溶化为一颗心。
　　“我们是因为爱才结合在一起的。”李酌动情道。
　　近黄昏。
　　窃窃的私语不愿休，风花雪月到白头……
　　黄昏，李酌走了。每个人都难免会因为某一件事离开，或者因为某一件事到来，赵东迎打手机来说外婆正盼着吃晚饭，叫过去，李酌就叫清莹一起去，清莹没敢去。
　　是人，就注定了世俗，在人间，就该染点风尘，这或许是永恒不变的吧？正如生活是不尽变化的。
　　人在人间，神只在心间！
　　如果有所谓“神”的东西，我们人之于神，正如孙悟空之于如来佛，无论我们人类做什么，他只是笑笑，绝不干涉，无论成败，得失，是非，对错，天地之间自有一杆秤叫“公平”，公道自在人心。亦如贾平凹老师说的：“百鬼狰狞，上帝无言。”
　　神只在心间，在梦里，造化弄人。
　　在晚风中，在李酌心里有了诗意——诗意也只存在于心里，诞生于天地万物。
　　琴音响起，在烟波迷雾里，在仄仄平平间，在山外青山楼外楼，在大漠孤烟日落时，在天涯尽头……在灵腑深处响起。琴音往往如情丝，一但你感觉到了，正如人之于空气，那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那一定是万紫嫣在抚琴！
　　李酌感觉到了，清莹感觉到了，万紫嫣自也感觉到了，也许，想感觉的都能感觉到，感觉到却说不清，道不明。
　　天却已明了，李酌早早从外婆家出来，向清莹道别。
　　天空飘着绵绵的细雨，细雨如丝，千丝万缕，有风，也有幽香，风就带着幽香吹来，吹起了万缕千丝……
　　“我得回去上班。”
　　“我知道。”
　　“我好想你，一刻也不愿离开。”
　　“我昨夜梦见的都是你，想来念去的也都是你的影子。”
　　“我……”
　　“你……”
　　清莹泪光盈盈的目注李酌远去，远去在绵绵的雨，柔柔的风里，风里雨里可全都是李酌的影儿，嫣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湿湿的吻，那湿湿吻里可全都是情。
　　李酌带走那片嫣红，揣走了一个梦，他走看了，昨夜拂琴的人不在那里，她在哪里呢？——心在哪里，梦就在那里，人也就在那里。
　　路子在船上，头戴竹笠，身披斗篷，手中竹篙在水中一划，船便晃悠悠的摇了过来。昨夜一场宿醉，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老墙土一般的脸已褪去了昔日的光泽，用手背搓搓眼屎，将船摆靠了岸，瞟了岸边了李酌一眼，见他走神似的撑着伞，不时偏头往后看，既没说上船，他也懒得搭理，自个窝进舱里仰躺了寻自个的心思，自是想起了那个小翠的千般好，万般妙，却也叹气，又是摇头，过后了，所有的心儿都化成了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有钱的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坐了一桌一桌，那爷们不是我，不是我；有钱大媳妇，二媳妇，三媳妇……娶了一个一个，那狗日的不是我，不是我；那张家的二弟，李家的三哥，大情人，小情人，那是美得没话说……有钱的大老爷们，有势的大老爷们，我在骂那狗是的，你们在干什么……”
                  第六章 你急，你急我尿尿你
　　李酌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多，洗了个热水脸，便迫不急待给清莹打电话，电话拨通却是丁曼夕，方醒起清莹本未手机，一时惶然，便胡塞乱扔的说了一通话，清莹这类人本就是社会上赶时髦的尖峰人物，你若放个屁，她就知道那一定是臭的，不依不饶的骚骂：“傻B，你给我听着，你屁股一翘，我就知你拉屎洒尿，少来这一套，这两天我给你打多少电话，你却连一个也不接，不想要我了，搞烦了，想甩我了，是不是？给我听好，你搞烦了，你姑奶奶我还没玩够呢！”
　　李酌只是解释，他可不想明知是马蜂窝还去捅。丁曼夕也只是刀刀嘴，豆腐心，像火山一样，只要一爆发，什么激情都没了，冷了，也凉了，就不再骂，李酌又宠了她两句，她便瓷碗摔到地上笑开了花，便说：“算了，你没空，我也没闲，不去就不去，那边大把男生等着我哩！”
　　李酌气呼呼的挂了电话，他也奇怪，自己心里明明是对丁曼夕死了心的，现在更是有了清莹，便十二分的要和她断绝来往，却还是嫌弃她对自己的无所谓，心里怪怪的怨。
　　李酌因为好奇，因为性趣，因为“年过十八，不恋爱是傻瓜”，和丁曼夕又疯又野，又坏又邪的火了好一阵子，那是一个妖邪的错误，现在他和清莹是因为爱情，就像是磁石一样深深的吸在了一起。
　　李酌完全陷入了爱情的漩涡，梦里的眼里，眼里的梦里，都是清莹，奇怪的是在他隐隐的情思里，竟偶也有丝丝万紫嫣的风情，仅仅是像万紫嫣，那当然不是万紫嫣，他甚至不明了她到底像谁、是哪个当红的明星，仅此而已。就像梦，梦过就算了，他不知道，也许谁也不知道，有一天梦就在眼前呢，如果眼前就是梦，你还能无动于衷，还不蠢蠢欲动，但是在那一天，梦还应该属于你么？
　　珍惜拥有的，呵护拥有的，那本就是最美好的梦，最无奈最悲哀的是——梦只在梦里，成为现实的都已不是梦。
　　我们爱的只是梦，现在清莹就是李酌的梦。
　　情人除了最爱情人外，情人最爱的就是时间了，情人也最怕时间，一刻怕是一年吧？一个礼拜怕有一万年吧？礼拜五，李酌一下班，便踏上了到贞女村的最后一列火车，该想的也想遍了，该思的也思遍了，却还想还思，他一了火车，出高价搭徒弟乘一辆野的到了小镇，天还未亮，跌跌撞撞提着礼品摸黑往渡口赶。
　　到了渡口，依见路子的乌篷船停靠对岸，便叫唤。
　　路子正在睡梦中，听见几声叫唤心想，大清早，也不许睡个好觉，身上就觉得哪根筋骨都不对劲，心里烦烦的：“嚷！嚷什么嚷？要搞女人也得先解裤带吧？”磨磨蹭蹭起来点燃一盏风灯，李酌等片刻，那风灯不见移动，就又催：“路子叔，搞完女人拴裤带也该拴好了吧？”
　　“就来了。”路子闷声应道。
　　话末了，李酌就听到河里有“咚咚咚”的响声，就想着他的船在往这边划了，却是不见动静，心里犯嘀咕，路子却长舒口气：“舒服！这泡尿洒得真舒服！”长长的响声过后，船才缓缓移了过来，临近了，还慢腾腾的伸了个懒腰，咂一下嘴皮子，耷拉了脑袋，眯眼斜瞟：“啥事有尿急？”他当然不是真要问什么，待李酌上了船，又摇回对岸，懒懒的乱哼：
　　“有媳妇急，没媳妇急，有媳妇我脱衣急，没媳妇我急脱衣；喝酒急，没酒喝急，喝酒我尿尿急，没急喝，我急尿尿……”
　　待李酌上了岸，见他连声谢也没道，扁了嘴，有些看不起城里人：
　　“你急，你急我尿尿你！”
　　李酌没听见，在初露的晨曦里上了坎，每次望着坎上那个贞节牌坊，心里就敬敬仰仰，向向往往的，当然还有许多别的每个人都难免会有的隐隐约约、闪闪躲躲的心思，只是在我们生活中这些心思难免被风尘掩没了。
　　早晨的清风吹淡了缕缕迷雾，本来有的怎么就没有了？如果本来没有的又怎么朦朦胧胧的在眼前？只是近前了，靠拢了，有的也没有了，没有了，那眼前怎么又朦朦胧胧了？
　　又看见万紫嫣的那栎小楼了，竹林掩映，九曲桥上，古亭幽兰，只是隔了些远，转眼间，就又淡淡没于浓雾里。
　　眼看快到了，他心里就激动得不行，更是加快了步履，到了清莹家门口，兴冲冲的却破到了清莹父母在忙活，赶紧收拣了，还是按孩提时叫惯了的大叔大妈招呼，虽还没将和清莹的事公开，这时觉得也该套套近乎了，后悔自己怎么忘了带些礼物，便把本准备拿来看望赵东迎的一包苹果，一包香蕉，递给清莹妈，独留些营养品给外婆。
　　清莹母亲袁大娘自是客气一番，还是收了，清父又在一旁招呼李酌坐凳子，热情非常，李酌客套间却没见着清莹，嘴上故意轻描淡写的问了，心里却怯怯的怕清莹不在家，袁大娘就说：“清莹这懒虫啊，还在睡呢。”李酌禁不住拿眼角去瞟那卧室窗口。
　　半开的玻璃花窗上，低垂一鹅黄纱帘，清莹亮晶晶的眼睛便在帘里若隐若现，他心下欢喜，却故意大声说：“我还得去看望表哥，一会儿过来。”说完又深情的望了一眼，那双晶莹的眼睛却不见了。
　　李酌心下忐忑，告辞到外婆家，赵东迎却不在家。从外婆口里得知赵东迎腿是骨折了，去镇上一家私人诊所看了，治几日却不见好转，连伤口也恶化了，就要赔偿，诊所那姓刘的不给，赵东迎就私下叫几个弟兄将刘氏狠狠打了一顿，并索要了医疗费。外婆说：“昨日他一个说是朋友的小伙子来告诉我，他去了县城治伤，也不知究竟在哪家医院，打手机不通，操心也没用。”说着说着就叹气。
　　李酌安慰了，心想：“现在连治病救人的医生也是冒牌的，那刘氏也是活该挨揍。”
　　外婆聊起天来就没了没完，李酌心里就急急的，每次欲借故出去溜跶，外婆话匣子却又开了，着着急急，眼里眉里，口里话里往外露，又言不由衷，外婆就知道自己的乖外甥有什么事了，就问。李酌倒支吾起来，说找清莹有点小事，不过去不大好，外婆也没往心里去，待李酌一走，会心一想：“哟！这外甥，难怪清莹三天两头来串门，他们……是不是有那意思了？”
　　那意思自是早有了，长辈总是小窥晚辈，晚辈也总让长辈吃惊。
　　李酌三步并作两步往清莹家去，清莹父母却是上镇上采购物品去了，清莹父母穿着睡衣软软的趴在床上，卧室门也没关，心里怨怨的，又切切的，却又偏偏装得冷冰冰的，对李酌应了声，却是不起来，李酌站在门口，就关切的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什么的？”
                  第七章 解得风情
　　清莹知道李酌心念着的，却还想再急他一急，再绕他一绕：“也不知怎的，三天两天的就是茶不思，饭不想的，懒懒的不想动。”
　　“是不是食欲不振？”
　　清莹就拿眼瞪他，哼道：“你是笑我吃饱了饭，没事撑着了？”
　　李酌慌忙道：“没这意思，让我看看啥病？我好担心的。”就走过去摸他额头，不烫！
　　清莹把头偏了：“别摸我，人家好痒的。“
　　李酌瞟见他还在窃窃的笑，就知是哄他着急，也使唤坏：“你这毛病，我有法治。”
　　清莹故意噘嘴道：“怎么治嘛？”
　　“闭上眼我就告诉你。”李酌将她的双眼轻轻抹上：“对啦，这才乖。”
　　“人家本来就乖嘛。”她在撒娇。“嘛”字未落口，李酌的唇已经深深印了上去。
　　清莹直叫坏，轻轻拍打他，似拒实迎的任他抚摸，摸到痒处，便告饶：“好了，好了，病好了，别……哎哟，我的妈呀！”
　　李酌油嘴道：“你的病好了，我的老毛病却被你引发了呢，你可知道我的相思病害得好惨么？”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在清莹身上大肆侵略。
　　清莹把持不住，便反抱了他，全身心投入去造爱，口里呢喃道：“我好想你……我就是不能不想你……”
　　两人蜜语甜言的道尽了肉麻，遂了欲，心里就更爱了几分，事毕还不尽意，又抱着深深吻了，才双双到了堂屋。清莹便要去做饭，出堂屋恰巧瞟见赵东迎拄着拐杖往家去，说与李酌，李酌便说下午再来，两人恋恋不舍的暂作道别。
　　赵东迎确是从县城回来，直骂治腿花了两三千，花得冤，既怨那个邻村小翠，更怪那个医师刘海，却就是没怨过自己半句，吃过饭，两人上了阳台，背了外婆又骂开了：“土窖里的小鸡仔，十七八，美得一朵花，五元十元也能搞上搞，日他先人，老子就这么悔气，花了三千，听说那小翠孩子都两个了，还娼，娼个球！”
　　“孙子都三个的老头子去瞟的也不少，你抱什么不平？”
　　”可……算了，不说这，可那狗日的刘海太可恶了。”
　　“那算啥？，城里边大街小巷，治这种痔疮，那种瘘病，什么性病专科，肝炎专科，皮肤病专科……我就没见着一个有多有能耐的，开口是钱，闭口也是钱，就是治不好病，那才可恶，延误了病期，不该死的却死了，不该残的终身瘫痪，前几年是这调，这两年也是这调，几年后不会也是这球调吧？”
　　两人谈论间忽听前院闹轰轰的，见四五个手持棍棒的青年骂骂咧咧往这边来，赵东迎一见，脸都白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就往楼下跑，说是找他的。李酌也慌了，急急扶他下楼，往屋后逃，找了个山洼藏起来，自己则返回去看看情况，正是刘海带着几个地痞流氓来找赵东迎算账的，要赵东迎退回勒索的五千元钱。李酌和外婆就直称赵东迎不在家，有什么问题等他回来当面交涉，无奈之下，刘海等人将院里的家什胡砸一通，骂咧着走了。
　　刘海等人一走，李酌便给赵东迎打手机，赵东迎说已经去找派出所殷所长出面解决，今晚少不得又得到卡拉OK厅唱上一宿：“让那几爷子吃饱了，喝足了，玩够了，事情就好办了。”
　　两人互通了消息，李酌委婉说与外婆，让她宽了心，又借口去看看赵东迎，然后直接回城里，外婆知他得上班，也没强留。
　　近黄昏，李酌到了清莹家，他本以为清莹父母已回来，有些怯意，便显得拘禁，清莹见他这样，明知是怎么回事，心里还是怨他不够亲密，返身去做饭，到了厨房，反身把李酌抱了，按倒在柴堆上戏闹。
　　李酌慌了手脚，说怕大叔大娘的，清莹不依，便吻了，待李酌兴致来了，她却又把他推开，说父母回来了，李酌顿时老实了，抬头看，却是没人，知是清莹使坏，便要再抱，清莹却站了起来：“瞧你猴急的样子，今晚时间还长着呢。”
　　李酌一问，才知清莹父母得明儿才回来，心下高兴了，也大了胆，两人便一起烧火做饭。农村是柴禾，两人坐在一根长条凳上，一个择菜，一个烧火，打情骂俏，搂搂抱抱，心里尽是高兴事儿。
　　吃过饭，洗了热水澡，两人早就欲火勃勃，蠢蠢欲动的，又按捺着看了回儿电视，见电视里亲亲我我，两人相依偎了，一触一挨的，情不自禁的又搂抱在一起爱了一场，说了不少情话，自是天长地久，天荒地老，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缠缠绵绵的。
　　李酌昨日未睡，又是两度折腾，两人兴奋过度，竟鱼水般缠绵到后半夜方搂抱着睡去。
　　第二日，日上三竿，两人才万分依恋的从被窝里起来，一时慌了神，怕清莹父母回来撞着，草草洗濑毕，野猫送亲般到了渡头，清莹眼看着李酌在对岸上了岸，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回去。
　　李酌一回城，清莹就感到寂寞，回味够了，期待久了，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感到寂寞难耐。她到外婆家窜门的次数更勤了，对李酌的依恋更多了，想得都有些伤心了，可是她话里藏话，索里套索的，，连外婆都感觉到了。
　　一个星期后，李酌没有来，她又天始了长达一个星期的期待，那是多么长的一个星期呵，想得心都有些碎了，人都清瘦了，牵肠挂肚的念，幽幽的怨，还有丝丝的担心，就骂自己怎么就忘了要李留个手机号，让自己念他的眼睛，怨他的耳朵，想他的嘴儿，担他的心。
　　“他心里没我了。”她想：“他怎么会爱我一个农村女孩呢？”
　　女人的小心眼一来，针尖大的洞，也以透出巴掌大的风来，又怨又爱的最后都化成了声声泣泪，像雪夜的风，幽幽的鸣咽，可所有的委屈都只有自个儿往肚里咽。
　　她已不愿再去外婆家了，这日，她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那狗眼，坏坏的！”她心里骂。
　　天空下着绵绵细雨，那阵阵温柔的风却无情的将花朵摧残，眼瞧着，心也似花朵碎成了片片，飘落在稀泥里。“你这多情花，你这多情花。”她用脚狠狠的踩，泪眼婆娑的好一阵哽咽：“李酌，你好坏的！”她心里却怪怪的在喊：“李酌，我好爱的！”
　　怨怨念念的走，走到了，却惊异到了王岩那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却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里。这段日子，她来以很少到这里来，她根本就似已将这里忘却，可是她来了，在她最需要慰藉的时候。
　　王岩是个长者，博学多闻，风趣而风度，更是善解人意，有父母般的关爱，更有大哥哥般的亲和力，清莹喜欢到这里对他掏心里话儿说，每次她都能听到她想听到的话，她崇拜王岩，现在她竟有些依赖王岩，就像小孩依赖父母一样，她扑到王岩怀里痛哭。
　　王岩拍着她的背，待她哭够了才笑着说：“清莹，哭什么？来，这里坐，有什么委屈对王老师说，听话。”
　　清莹就坐下，诉说着心里的委屈，却是不提李酌名。
　　王岩故意轻松的说：“我还以为什么事，你那男朋友一定有工作上的事，没空闲来，要不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影，就是打雷也得先闪个电吧？”就又举例讲故事，他本又幽默，硬是把清莹逗笑了。
                  第八章 十年梦，谁解？花开谢，岂止百年？
　　清莹释了怀，回到家里，做完家务活，便软软的躺到床上，胡思乱想，所有的怨又全都化成了爱，心里又担心了，痴痴醉醉的，便幻起了两人造爱的欢娱，一时欲禁不能，手去抚摸乳房，哼哼叽叽的却不敢大声，便拉被将头面捂了，还未遂欲，手就怯怯切切的摸了下身，好一阵情天欲海，终了，倒又怨起李酌折熬自己了，好久好久才入睡。
　　李酌在城里，也是心煎如熬，公司效益不好，一连两个星期都加班，第三个星期礼拜五一下班，就又搭了夜班火车前来。他在电话里得知赵东迎的事已得到解决，那个殷所长既是赵东迎的朋友哥们，又是刘海的亲家，两下一调和，赵东迎和刘海居然成的朋友，时有往来。他就想，这人情事故够复杂的，便也不管了，先去了清莹家。
　　李酌见过清莹父母，却是没见清莹，问起，袁大娘就说清莹到县城联系工作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吃胀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他垂头丧气的坐了会儿，便起身要走，清莹父母热心挽留，他和清莹关系尚未向家人挑明，不便多说，在这里处着也是尴尬，便推辞了，本想先到外婆家去，可觉得在家里闷，心绪不宁，又坐不住，就独个儿出去转悠决定晚些时再去。
　　他在路上就想清莹，想她的美，她的娇，她的可爱和调皮，就觉得应该带她到城里去见识见识，心里相思苦，倒没注意自己怎么就到了万紫嫣的家里外，他头一回为自己的举动震惊。
　　心里许多本不敢想，不会想，甚至压抑自己不去想的许多邪思异想不断的在脑海里闪灭，心里突然怪怪的慌，就像心里沾染了污秽，却怎么也洗抹不掉，不洗抹却又更难受。“清莹，你害我相思得好苦！”他心里却这样自语。
　　他有些不敢去看那清静的荷塘，那塘里的残荷，更不敢去想那水底淤泥的藕莲，但他还是去看了，看了九曲桥上的幽兰，常青树下的小亭，隐隐约约的绰影，脑里便乱乱的有了藕丝不断的情思。那绰影向他笑了笑。
　　那永远隐在雾里的，藏在梦里的轻笑，就像轻风轻拂了一下湖面，漾了一下就消失了，消失在那脸上，藏在了梦里……
　　他迈出去的脚步已惯性的进了一步，就像刚吹过的一阵风将地上的一片竹叶吹得打了个滚，停了下来，他就望着这片竹叶出神：“一个人的修养恰如这片叶子，脆弱得经不起一阵轻轻的风，这风就是那教养，我们总是被教养着，被教养支配着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如行尸走肉般没有我们自己的灵魂，因为我们拥有的修养太少了。”
　　他有些迷乱，他不能确定自己思想、行为的正确性，他心乱如麻，逃避似的不去想。
　　他已准备迈第二步，他已习惯了——谁都习惯了，万紫嫣却突然叫住了他：“李酌。”
　　就像一个失魂的人被人摄住了魂魄，他心悸了一下，听说：“帮我一下，好么？”又像魔咒定住了他。
　　他似一脚踩到了烂泥里，进退不得，心里很怪的怯怕了一下，有些不敢，却不能不回头，终是没敢正视她，只瞟了一眼，便很快的拿眼去看塘里的残荷，心里却是想起了在麻将桌上的言言语语，万紫嫣的一颦一笑，那双风情万情的眼睛，现在也一定在万种风情的注视着他。“可以。”他回答。
　　转过的身子上了曲桥，一下子就似从现实进入了梦境，一片幽幽，花径九曲，在草坪绿树间萦绕，小亭隐约其中，那栋二层小楼也隐约其中，闲雅韵幽，万紫嫣着一袭轻柔绿裙在绿树下，花丛中，清风里等着他，那颈上的红丝巾便在风中飘飞，飘来阵阵幽香。
　　“这是一个风流的女人，正如好色的男人，下流、放浪、淫荡……”他这样想，内心深处却绝无半点厌恶，甚而至于内心里被这风流深深吸引着——有几个男人会承认这一点呢？他走到万紫嫣身边，却仍不敢正视：“什么事？”
　　“我又不会吃了你，那么紧张干嘛？”
　　李酌当然是一个十足的男人，高大英俊，眼里透出的是高山的粗犷，大海的深沉，他是男子汉，就因为他敢担当和正视，他全身的精气神似乎都凝聚在了眼睛里，他头一回正视了她。
　　她就像风，本身就是风情万种的，又笑了，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却波及很远，漾了很久，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李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跟了进去。
　　屋前长廊沿堂屋石阶分列左右，石阶两旁雕龙琢凤的廊栏上黑底白字镌刻一副对联：
　　情欲
　　矛盾
　　横首是：人生。字体隽永，回味悠远，石阶上，花草点缀的走廊里有一茶几，两张紫滕软椅，几上无茶，椅中无人，那廊檐下却传来风铃声，更显得这别院格外清静。
　　“这些本是一对恩爱情侣苦心经营的，可现在……”李酌叹了口气。
　　万紫嫣也叹了口气。她是为逝去的美好而伤感，还是为现在的自己悲哀？李酌不知道，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叹气。
　　思忖间看见堂门前本该贴对联的地方却挂着三幅画像，用玻璃装饰，四面镏金，左边是个男人，右面却是个女的，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容颜、不同的衣着，不同的表情，而门楣上却挂着个赤身裸体的婴孩，亦男亦女，令人费解其中的深意。
                  第九章 真女人
　　那对联是：“一屋春秋”，“二人世界”。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却不知这不自在源于何处，但他深深的知道万紫嫣不是一个凡女子，不是那种“一见媚眼，入夜同眠，起床买单，各走一边”的下流坯子，他终于第一次从心里承认她是一个真女人——真女人都是好女人。
　　“没有老鼠了。”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想走出这一片梦境，却不知心在哪里，人就在哪里，梦就在哪里！
　　他心里以为万紫嫣会说点什么客套话，比如“谢谢你”，“能坐会儿么”之类的话，但是万紫嫣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站在书房里无声的悲咽，热泪终于滚滚而落下。
　　有些苦是不能向人诉的，有些泪是不能对人流的，诉了流了别人也不会懂的，唯一懂的只有她眼中的泪。
　　窗外树上的花已将落尽，正是东风无力百花残之际，她终不能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落花临水一飘十荡，激起千层浪，碎水，碎花，碎波，碎梦，碎无绪，意乱，令人好生难过……
　　写完，终于伏在纸上，一阵好哭。
　　李酌没有听到哭声，心却如灌铅般沉沉的，他努力不去想，他不敢想，却又不禁要去想，他原以为万紫嫣以前是卖弄，在荡漾风情，而现在却认为她是自然流露，是风情自荡漾，她就像一杯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没有听到哭声，却感受到了那满腔的辛酸泪。
　　他也没有听到那琴音，却知会了那灵魂，尽管那里满是雾，但他肯定她在哪里。
　　“她……”李酌不知道她现在怎样，却知道她一定不快乐，偏又奇怪自已怎会感同身受，之后方才的不自在又涌上心头：“潇茫？”潇茫令他如芒在背。“一切都只是与己无关的梦。”他强迫自己想。
　　他走下九曲桥，前面一团红红的影子，定睛看了，竟是清莹，过去理会，清莹却是不理，眼里燃着妒妒的火，他不明究里，呵护不够，就沉默了。
　　清莹见他不理，满腹的委屈，满腹的不快，满腹的怨，满腹的爱，就都成了秋天的李树，满是李（理）了，尽数落开来。李酌唯唯是喏，到后来，清莹倒爱怜了几分，却改不了那吃醋的毛病：“你到她哪里去干嘛？”
　　“赶老鼠。”他坦白。
　　“就没干点别的？”万紫嫣对谁都是个可怕的情敌。
　　“什么别的？傻瓜。”
　　“亲嘴、摸她、搞她……”她噘嘴了。
　　“这怎么可能呢？”说完，他倒沉默了，又觉得应该宠宠她的，便说：“亲！当然亲！来，我亲亲！”说着话，便来抱清莹。
　　清莹躲开了，扬手说：“走开啦。”声音娇娇的笑出了声。
　　两人说说笑笑，唧唧咯咯的到了清莹家，李酌大胆向清莹父母说了他和清莹谈恋爱的事，她父母自是喜欢，却担心李酌父母嫌弃乡下姑娘，他心里也忐忑，却硬头皮说其父母通情达理，不会因循老套，大可放心，便征得同意带清莹回了城里。
　　到了家，担心的事结果就真发生了，李酌母亲周氏背了清莹对他说：“乡下女孩，没文化没背景的，而且又没工作，成了家也是个拖累，老妈决不同意。”
　　李酌正如许多别的年青人一样，赶他不走，拉他倒退的驴脾气，他可不愿再像父辈们一样想爱而不敢爱，想恨也不敢恨，要爱就爱得轰轰烈烈，要恨就恨得透透彻彻，那是风雨无阻，水火不容的，和父母吵了一架，两厢不让，他就带着清莹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他父母想：年青人都是一把火，烧过就熄了，任了他性子。
　　不料李酌吃了秤砣铁了心，安心到一个叫顾庭的朋友家常住，硬要迫得父母就范。
　　顾庭也仗义，将卧室腾出来，自己睡了客厅，这样一来，李酌和清莹便恩恩爱爱开始了小俩口生活，买字画将墙壁裱糊一新，又购置了新床单、被套、棉枕等一应所需，俨然成了一个新家。白天，李酌的顾庭便去上班，清莹则在家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晚上，李酌和清莹单独去逛街逛商场，或到娱乐场所逍遥，每逢节假日，又外出到公园、庵庙等名胜古迹点游玩，很是兴奋了一阵子。
　　时过一月，两人的激情开始疲软下来，不再有最初的激情和冲动，也没有了新鲜感，爱来爱去也说乏了，除了三天两次的性趣，精神和未来就觉得空虚起来，没有了那要命的等待，没有了那刻骨的相思，原以为会实现的梦想却依然在梦中，原以为没有的烦恼却出奇的多，他便从心里安慰自己：“有位名人说过‘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他有些怕，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苦心经营的爱情，为了爱而爱，爱了以后，却发现自己爱的竟是一片空白。“难道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他不信，绝不信！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清莹天生丽质，很美，很纯很可爱，甚至有些调皮，李酌知道她没有什么不好，她的这些特质是哪个男孩都想拥有的，可是，他觉得空虚了，和丁曼夕在一起空虚，和清莹在一起为什么还是空虚呢？
　　女人心，似海底针，不可捉摸，而男人心里有什么，就像女人眼里的一粒沙子，一下子就能感觉到。
　　他们就像一块铁和一块塑胶，本以为一场爱情烈火已将他们溶为一体，却没想到火熄之后铁仍是铁，胶还是胶，他们根本就不是同类，他们彼此想要的根本不是同一类东西。
　　但是他们谁也不会承认，不敢承认，甚至不会相信这一点——“我们是因为爱在一起的，我们有错吗？”
　　李酌不能回答，清莹也不能回答，她只觉得心里那团冲动的欲火在渐渐熄灭，但还未熄灭。欲火之所以熄灭，也许是因为李酌，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她分不清，她只觉得是该回家看看了。
　　人的情感里面包含的本就不只是爱情，更要紧的是哪一种感情对我们都是同等重要的，这也正是我们做人和做事的原则。清莹独自回了家。
　　袁妈看见女儿是清瘦了，女儿不那么开朗的笑了，女儿也不太爱言语了，女儿怎么了？
　　女儿不说，袁妈也不知道，没有事，就是好事，袁妈多少宽了些心。
　　清莹在家耽得无聊，就到王岩那儿掏知心话儿说。
　　
                  第十章 生活在梦里，梦在生活中
　　她说她心里好乱好乱，既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既不知心里想的什么，也不知该不该想，心里一下子觉得满满的如灌铅，一下子又觉得空空的，如空气被抽空。
　　她说她好想依偎着什么，又像悬在半空无依无靠，想哭，又找不到哭的理由，想笑，又笑不出，想着想着，就觉得什么都在想，又觉得什么都没想，成天心不在焉，又常常失眠……
　　王岩就安慰她，开导她，劝解她，不厌其烦的和他沟通，终是逗得她心里的愁云惨雾消失了方才作罢。
　　渐渐的，清莹就觉得有些离不开王岩了，有意无意的便想到他这儿坐坐，聊聊，一晃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李酌在城里见清莹半月未归，心里很有些牵挂，他本是死死要和清莹厮守的，自从和她同居以后，他便和丁曼夕全然断了往来，叫他怎能不挂心？
　　奇怪的是，冥冥之中他却感到他挂念的既不是她身体是否安康，也不是关心她心情好坏，既使有那么一点，也决不强烈，他挂念她也许只是因为他认为她是他的女人，毫无疑问应该挂念的，何况这个女人是他主观认定的。
　　春暖花开的季节已经过去，花枝上己满是硕果，李花结李，桃花结桃……凡事也都是这么自自然然，有因才有果的。
　　山坡上，田野间也更加葱郁了，虽然那清水河还一样清，一样静，风也还那样吹着，阳光却莫名其妙躁热起来，让人感到孕育了一春的热烈夏季就快到了，但还未到。
　　路子穿着崭新的麻布坎肩，敞开了胸怀，任它风吹太阳晒的将乌篷船渡过来，荡过去，今天他倒是不唱了，满脸满眼的寻思。
　　他似乎也没喝酒，一身正气，说话绝不吊儿啷当，龌龊肮脏。
　　李酌费解他难得的认真，更迷惘自己是否是认真的对待了生活——千万别和生活开玩笑，天大的玩笑。
　　道理似乎每个人都懂，但错误似乎每个人都犯。
　　感情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也绝不容情，情理总是让我们矛盾，生活又总是让我们觉得刺激，人间事正是因此产生的。
　　我们无可奈何也不必奈何，人间有事，福哉，人间无事，悲哀，因为这些都不算是真正的事，天下无“贼”，人间才真有事了，只是当时惘然。
　　当我们认定那是事的时候，我们已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像一出戏，我们毫无选择的充当着自己的角色，剧情却不受个人控制，我们只是都努力的向着我们认为好的方向去发展，然而结剧如何只有天才知道。
　　李酌知道自己有事了，无可奈何其实是心甘情愿进入了角色，只是人生的雅望注定要在人类的社会中扭曲变形。他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角色——角色是什么，只在结局时才有定论，他迷茫于想要追求，却一知道要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一路上他都不清楚的想着，终于到了清莹家。
　　清莹不在家。
　　据清莹母亲袁氏说，清莹去了王岩那儿，李酌又全无心绪的到外婆家去，料想晚些时候再说，就还是心绪复杂的到王岩家去，内心的责任感远远大于他强加给自己认同的爱。
　　感情又怎能强求呢？心在哪里，人就在哪里，李酌到了万紫嫣的家门外。
　　他不清楚自己的心在哪里，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会到这里来，但他来了，他又看到了那曲径幽栏，绿树红亭，飘逸如风的万紫嫣正在亭中品茶。
　　他的衣着总是那么得体，高雅而不显高傲，和谐端庄，既不张扬，也不拘禁，花般自然开放，水般自然流淌，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矫情造作的脸上懒懒的笑了一下，看着李酌她就笑了，左手轻轻的撑着脸颊：“你好。”
　　“你好。”他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彼此都沉默下来。
　　怎么说呢？说什么呢？
　　万紫嫣一直在注视着他，那秋水般的眼睛眨了眨：“坐会吧，看你挺憔悴的。”
　　“这……”他在犹豫。
　　“怎么，怕我吃了你？”
　　“说不准谁吃了谁呢？”他终于也深深的凝注着他的眼睛走上了小桥，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万紫嫣为他沏了杯茶：“极品毛尖，润润喉。”
　　“谢谢。”
　　“别说这两个字，需要谢谢的事，我不想做，要谢别人的事我不会做，你这样说，倒好像欠了我什么似的。”
　　“欠你一份情。”
　　“我心甘情愿做的事，我想做的事，谁欠谁？”她优雅的端起茶杯，望着李酌说。
　　“你的迷人之处就在于，你不迷人，人自迷了。”李酌也端起了茶杯。
　　“你不讨厌的地方就是你会说话。”
　　“这得感谢上帝没将我变成哑巴。”
　　万紫嫣又笑了：“茶凉了，怎么还不做？”
　　“我就怨上帝怎么给我一张嘴，却偏偏又要给我两个心思，让我想说却还想喝。”
　　“那你不妨喝了再说。”
　　“喝了就不敢说了。”
　　“那你不妨先说来听听。”
　　“偏心的上帝把你造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而其他她人都只男人的附属品。”
　　万紫嫣又笑了，笑了却没有说，把头偏了偏，满头秀发就在风中柔柔的飘：“我只是一个寡妇，我曾经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全部给了他，我爱他胜过一切。”她自嘲的笑了笑，转了话题：“女人怎么能永远只是女人呢？女人还应该是妻子，母亲，女人有姐妹，也有朋友，可是我，只是女人，我不敢别的奢望。”
　　李酌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的注视着。
　　”看清楚了么？”
　　“看不清。”李酌的话语如梦：“我只是你眼中的影子，你没有看清我，我又怎么能看清你？”
　　“真是如诗如歌啊！”万紫嫣又显得无所谓了。
　　“人为什么总喜欢生活在梦里，那是梦的现实我们却不认为是梦？”
　　万紫嫣无语。
　　“但我不是在说你。”万紫嫣在听着他说：“我不知道那些是梦，哪些是现实。”他的声音幽幽凉凉的。
　　万紫嫣的目光到了远方，声音更幽远：“生活在梦里，梦在生活中。”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回过神来：“你见过老鼠欺负猫的故事么？”
　　“不可能吧？”李酌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感到从小以来自己精心建造的精神块垒有被摧残的危险他在等着万紫嫣说下去。
　　“一个女人总是很寂寞的，我又怕老鼠，就养了一只猫，可这只猫却被老鼠吓懵了。”
　　李酌没有说话。
　　万紫嫣笑接道：“一个男人总不会被一只老鼠吓懵吧？”
　　“幸好我不是那只猫，你也不是那只老鼠。”李酌笑了，站起来说：“可是我是男人。”说着话向书屋走去：“老鼠在屋里，猫当然也在屋里，猫怕老鼠，除非猫有病。”
　　万紫嫣笑着跟了过来：“也可能老鼠有病，疯病。”
　　老鼠也许真的有病，一打开门，老鼠就窜了出来，扑向李酌，但只一扑就溜跑了，那只温顺的波斯猫竟真的吓懵了。
　　万紫嫣也吓懵了，一下子躲到了李酌身后，两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好久好久才松开手：“我才是那只猫呢。”
                  第十一章 试问人世间，谁真见过谁？
　　李酌没有说什么，但他走进了书屋：“他……”看着墙上潇茫的那副字画，终是掉转头，没说什么，低头却看见了书桌上的那行字：
　　“落花临水，一飘十荡，激起千层浪，碎水、碎花、碎波、碎梦，碎无绪，意乱，令人好生难过……”
　　纸上分明有泪渍干后的痕迹，一圈一圈的。
　　李酌抬头去看万紫嫣，她眼里满噙着泪水，嘴唇抽搐着，强作欢颜，将头偏向一边：“没事……写着玩的，你知道……一个女人……”
　　李酌沉重的点着头，猛然握笔，奋笔疾书：
　　“飞鸟扬天，百折千徊，舞动千纤尘，乱尘、乱风、乱心、乱了，乱难凭，情迷，叫我如何消受……”
　　他疲倦的站了起来，望着万紫嫣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终于渐渐黯淡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门外走去，走过万紫嫣身边时，停了一下，便很快的走出了房门。
　　屋里的空气太郁闷了，屋外的风又太凉了些，他终于压抑住了，压抑住了那如火山喷发般的情感，那种很久很久积郁起的埋藏在心底的怀感。
　　不知名的情感，正如火山，不知何时会在何地爆发，但它一定会爆发的。
　　万紫嫣滚烫的热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沿着脸颊，鼻梁往下掉，滚进嘴里，掉到地上，每一滴泪里都是辛酸、都是委屈、都那么苦涩……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有勇气去看那行字，看过了就再没站着的勇气，软软的瘫坐到椅子上，痴痴的，呆呆的，等待着暮色的降临，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无边的茫然……
　　暮色将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很久很久，李酌都不能从刚才的激动中解脱出来，他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倒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那么神秘，那么伤感，那么迷人？
　　她就像冬日的一杯热开水，看着就觉得暖和，端着却怕烫手，喝下去，更怕伤心，但看了就想端，端了就想喝……
　　李酌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噤。她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冰，一会儿是云，但无论是水，是冰，是云，里面都藏着一团火，无法揣测那火什么时候燃烧，什么时候会熄灭。
　　“无论她是怎样一个女人，与我有何关系呢？我何必自找没趣，自寻烦恼？”他记得一个朋友作过一首诗：
　　走大江南北，
　　品人生百味，
　　试问人世间，
　　谁真见过我？
　　他无奈的笑了笑：“是啊，谁见过谁呢？”
　　他决定将心里的乱麻抛到一边，他还记得他是去找清莹的，虽想尽力提起精神来，偏偏像一个软瘫的病人，就是没那份精力。
　　他失魂落迫的往前走，没想清莹却已迎面走了过来。
　　猛一碰面，他们都没有说话，默默的注视着对方，他们心里都在想着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只感到一丝丝凉凉意，想要强将热情里面的冷淡，没有底蕴的热情却只会显得更加沧凉。
　　他们彼此都在敷掩着，又莫名怯怕的躲避着彼此故意燃起的那堆火，怕伤了自己？伤了对方？伤了心？
　　他们却不知那伤口是早就有了，现在只是在疼痛，在滴血！
　　谁伤了谁？
　　谁说得清？
　　李酌舒了口气，过去拥抱她。
　　她强绽了笑，回抱了他。抱得很紧。
　　他们的眼神却到了很远的地方，不定的闪烁，茫然无措。
　　李酌咽了口口水，低低的说：“我很想你。”
　　“我也是。”
　　李酌轻抚着她的背：“你为什么不笑笑呢？”
　　“你都没笑，人家一个人笑，多贱。”
　　“我整颗心都在想你，就没有心笑了。”
　　“贫嘴，我是一心儿的骂你，才没有心笑的。”
　　“巧嘴，来，哥亲亲。”
　　“油嘴，来，妹润润。”
　　李酌的嘴早印了上去。
　　清莹娇骂：“你好坏，咬痛我了。”
　　“没咬痛你，你还不过瘾呢。”
　　两人终是没了亲吻的心思，牵了手，不温不火的说着话儿往家里去，他们心里只奇怪，还是同样亲热的话，这会儿怎么就变了味？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顾庭的身上，李酌说：“真不知顾庭怎么搞的，昨晚又带回个女人，花枝招展的，浪得不行。”
　　“以前他常带女人回来？”
　　“什么女人都带，玩玩就换。”
　　“可他不像那种人啊，一本正经的？”
　　“这世上，伪君子，真小人的多着呢。”
　　“我还是不信，我们住那儿那阵子，就没女人找过他。”
　　“那是我事先警告他了的。”
　　“他怎么是这种人？”
　　“骗财，骗色，当然，说不定对方也有这意思。”
　　“你怎么老捅他的底？”
　　“不说我心里憋得慌。谁个人前不说人，谁个人后不被说？再说他欠我一份情，我不认为他是我的朋友。”
　　“他为人看来还不错。”
　　“为人？为一个人，就要得罪一个人，我想他这种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不会帮别人的，这人也是，为人，最终还是为了自己，不为就不为，要为就为天下人，那么全天下人都只为我一个人。”
　　“你好自私。”
　　“你错了，这才叫天地襟怀，世间人几人能做到？”
　　“人家笨嘛，女人笨一点，男人本该高兴才对。”
　　“像你这样笨的，天下还没几个。”李酌叹道：“哎，我告诉你，他老是将那些死猫烂耗子的，什么离婚的，有老公的，有男朋友的，甚至连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不放过，只要能上手，都往家里带，看着也烦，不知他们巫七八糟的究竟图个什么，我打算搬到单位宿舍去住一阵子，如果老爹老妈妥协了，我们就……”他愣了一下，说：“就结婚。”
　　他说这些，只因他以前是这样计划的，现在顺理成章的就说的出来，至于隐藏在心里的念头还隐藏在心底，许许多多人隐藏了一辈子，心也累了一辈子，他还要隐藏多久？
　　清莹心颤的一下，呼吸急促起来，就像她在拼命逃跑，恐慌莫名：“结婚？”她重复说，隐藏在心底的念头浮了浮，又被什么压了下去，甚而至于还羞涩的笑了笑。
　　“我们回去就将行礼搬过去。”
　　“我还不想去，再说单位宿舍闹哄哄的，我不习惯。”
　　李酌本无全心，清莹也无全意，两人倒在甜言蜜语的遮遮掩掩中将这事敷衍了过去。
　　回到家时，夜暮已降临，吃过晚饭，李酌便独自去看了外婆，就在外婆家留宿，却是睡不安稳，起来在阳台上整整坐了一夜，借抽烟消磨时间，便想：“每次来，都会听到夜暮里的琴音，昨晚怎没听见？”千头万绪的想，又没头没绪的烦恼，第二天一早，他便告别的外婆和清莹回了城。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李酌便每个礼拜一次的往贞女村赶，心里却是越来越想万紫嫣了，同时对清莹的负疚也越来越多，他就像个被自己努力吹胀的气球，气口却被清莹捏着，偏偏清莹也在松手，球便泄了气，两人谈起话来，你推我让的客气起来，倒显得分外生疏，有了距离，越不想这样，偏就越是这样。
　　李酌就像一只风筝，线头却被万紫嫣握着，总是情不自禁要到万紫嫣那儿去，去坐坐，聊聊，去了不想走，走时还想留，时间愈久，心里就愈渴望，就像一堆越燃越大的火，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在火光里，他也隐约感到万紫嫣就像干柴，一任他燃烧，迎合他的燃烧——是否她也想被燃烧？
　　而清莹却像一只拔柴火的手，越拔，柴火就烧得越大。
　　清莹却像是李酌将她推到王岩那儿去的——也可能是清莹的心现在在王岩那里，所以清莹才会去的，她三天两头的总想去。
　　谁伤了谁的心，怎样的伤的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伤了心。爱情是瞬息的激情，而爱情化为仇恨却是从一丝丝一缕缕开始的。
　　清莹不恨李酌，她没有理由，因为她对李酌的爱已渐淡逝。
　　爱情就是这样可怕，一但发生，就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一但结束，又像黄河决堤后的水，秧及了很远。这一点清莹的李酌却并不知道。
　　他们就像被风吹雨打的芭蕉，无助无力，了无心绪的过活，听天由命。
　　一个人置身在爱情的围城里面，就以为自己拥有了爱情，却不知到底有多少爱情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清莹只知道自己和李酌是爱着的，因为他们是因爱才在一起的，李酌对她又那么好，她当然不知道他们的爱情已渐渐远去，她只是有意无意想到王岩那儿去，去了心里就踏实了，她对李酌已没有那么依赖了。
　　黄昏。正如每一个别的黄昏一样，总是那么迷人、醉人，又那么伤人。
　　清莹闲得无聊，她怕血一样的残阳在西天后褪色，暮色四合后，她心里就黑压压的难受，还未到黄昏，她就带了包核桃到王岩那儿。
　　核桃可以补脑，写作最是伤脑，她就捶核桃仁给王岩吃。王岩吃得很香，清莹笑得很甜：“好吃吗？”
　　“不好吃。”
　　“王老师坏。给你吃，你还嫌弃。”
　　“虽不好吃，却越品味越香。”
　　“这还差不多。”她就又抡起锤子捶石头上的核桃，捶好一个，就将壳剥了，再去掉里面一层皮，喂到王岩嘴里。
　　王岩细细嚼咬着，边吃边叫香，边抬头去看窗台上的金鱼，他的眼睛有些走神。
　　清莹的双眸不知怎么也有点走神，锤子不小心捶到摁核桃的左手上了：“哎哟，好痛！”
　　王岩赶紧转过身，握起了清莹受伤的手，见她整个大拇指都红肿了，赶紧到屋角找来平时备用的刀创药，替她涂了药水，又贴了创可贴，关切的问她：“疼吗？”
                  第十二章 多情本自误，何怨他无心？
　　清莹的眼睛一直死死的，愣愣的盯着王岩的一举一动，突然两粒眼泪如滚珠般掉下来，哽咽道：“不痛。”
　　王岩便扶她到椅上坐:“来，坐下来歇歇。”
　　她却是不歇，眼里流着泪还逞强：“不！”
　　“这，不歇可不行，来，听话，乖。”
　　清莹的泪珠滚得更快，显得更委屈，声音却越发温柔了：“嗯。”
　　王岩将她的双手平放到膝上：“看着我的眼睛，深呼吸，然后深深的吁气，对，对啦！”
　　清莹呼吸几次，却是抽搐起来，扑到王岩怀里，一阵好哭。
　　王岩越是劝慰，她倒是哭得越伤心，很是动情，如不住手的慢二胡，断断续续就是没停过声。
　　王岩不停拍她的背，宽她的心，他的眼睛更走神，他的手越拍越慢。
　　清莹的体香和着香水味传到他鼻里，使他很陶醉，他有些想将清莹推开，却又有些不忍，自己却又忍不住想入飞飞，他在扼制，他是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知识分子，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该做的砍下他脑袋他也许都不会做。
　　此时清莹却如幽幽梦语般道：“我爱你。”说过了，说出了，就如黄河泛滥了：“我好爱好爱你……”
　　人往往就是这样，你也许可以拒绝天下所有的人，却就是无法拒绝站在你面前可怜可爱的女孩。王岩吃惊的看着清莹，他或许也未真的看清莹，是在看他自己，可是一个人连对方都未看清，他又怎么能看清自己呢？
　　他什么也未看，心中自然明了，什么也没说，他的嘴已不必说，那张宽厚的嘴唇已将清莹吻遍。
　　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知道如何解开衣服，如何去掉裤衩，如何去吻，如何去抚摸，只是冲动的想要去做，就迫不急待，甚而未想的去做了。做爱！——就在这并不太硬，也不太软，既不太平，也不太仄的地上，既不像是真的，又不像是梦里的黄昏。此刻我们理解爱情又是什么呢？
　　血色黄昏，最是伤情。
　　伤情总是因为多情，人生自古就多情，万代以后仍痴心，多情本自误，何怨他无心？
　　人生有度，完人也。世上无完人，事亦无完事，事情已发生，因为人的多情，人的失度，人的宿命……
　　王岩和清莹都沉默了。
　　两厢有性趣，就绝不会太讨厌对方，更不会无爱，但那只是因多情，因不讨厌对方而有了性趣，便掺和了一些爱，所以事情发生了。
　　他们却陷入了矛盾的苦恼中。在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时，也都曾这样苦恼过。
　　我们收拾残局时却显得不知所措，他们应该是很在行的，王岩是老手，清莹不是头一次，本不是贼，做了小偷，就成了贼，本来正大光明的事，就会蹑手蹑脚去做了，做了贼心就虚，所以世上的人为什么那么“虚”心，当浮一大白了。
　　清莹偎依在王岩宽厚的胸怀里，相互爱抚着，动作都很慢，如两块粗糙的纱布，磨擦得很涩，他们还没有想好——我们似乎很多事都是没想好就去做了，但好歹做了就不必后悔，做了没有用的事又何必做？可是人在社会中，就得自觉或被迫遵守游戏规则，这是人类共存的最基本前提，所以他们还在想——天下每个人都在想，有谁想好了呢？
　　屋外有了鸡鸣狗吠，有了万家灯火，有了家的温暖……
　　王岩长叹口气：“你该回去了。”
　　“为什么？”
　　王岩沉默。是啊，为什么呢？
　　清莹又说：“因为你也该歇息了，所以我就该走了？”
　　王岩无语，只是拿眼去看那游来游去的金鱼。屋里没有亮灯，光线模糊，他的眼睛更模糊。
　　清莹眼里已没有泪，哭过之后，就只剩幽幽的伤痕，一份乱无头绪的怨，她什么都没再说，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的一步步迈向门口，出了门，便发疯似的往前跑。夜色苍茫，看不清前途，辨不明方向。
　　天空中下起了雨，电闪雷鸣后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清莹脸上，渐渐已分不清是雨是泪了。
　　王岩坐在窗前看着这场雨，眼里却没有雨，全是泪。大热必有大雨，久旱也必有大雨，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但他找不出理由。他想起了许多往事，都是关于另一个女人的——男人为什么总是在拥有了一个女人后要去想另一个女人呢？
　　那是一个多乖多听话的女人，她既是贤妻也是良母，所有中华传统的美德都在她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坏来，都是说她的好，王岩更是觉得她好，曾经无数次的赞誉，引之为荣，引以为傲。
　　因为她是他的女人，在她心里，除了他，就再没有过别的男人，也许只有一个，那是他们的儿子，王子，除此之外，她心里甚至没有她自己，王岩若说月亮是方的，她也会应和的说：“今晚是月亮真的长出了角”。
　　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神，是上帝，绝对服从他，因为他是完美无缺的……
　　清莹？一个不同的女人，在男人的心目中是完全不同的，这固然显得丰富多彩，却平生了许多事……
　　他想了整整一夜，雨也下了整整一夜。
　　人为什么总是这样，道理都懂，做起事来却全没道理？泪拭干了，伤口包扎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还是像磁石般吸到了一起。
　　被吸引，是因为他们自身也有要吸引的磁力，但是一个男人抱着怀里的女人时却总是想着另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偎在男人怀里时，却总是想着另一个男人。
　　清莹不知道王岩的想法，也不知道李酌的想法，全天下男人的想法她都不知道，或许也不必知道，她却知道自己的想法——她是一个女人，在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想两个男人，怎么就有了两个男人？怎么就不守了那份忠诚？那已不是热恋时的种朝思暮想，牵肠挂肚，聚了不够，离了不舍，热烈的火焰值得疯狂，燃烧后剩下的灰烬更值得回味，冷静的，理智的回味，偏是更苦恼，更伤神。
　　谁都知道这是不对的，就像黑夜见不得白天的，这时的她，也像处在这种情况中的每个人一样，早已如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上游滚流至下游，风浪历遍，沉寂下来，没了锋芒棱角，却内涵丰富，便更是难解难分，更痛苦。
　　李酌就像站在十字路口，面前一条是爱情之路，另一条看起来也是爱情之路，而难已迈步。他却一知自己正是因为爱情才站在这里的，也许选择哪条都一样，无论选哪条爱情都是属于他的，好好的走，哪条都通向幸福，只是，有了选择的机会，他就要选择了，而且总会选择离他觉得远一些的路——那里更富神秘的吸引。
　　得不到的都是好的，得到了的再怎么尊贵也一文不值了——是否我们永远不能让别人满意，否则都将被闲置、厌弃？
　　每个人虽然总是站在十字路口这样选择的，正如飞蛾偏要这样扑火，却还是要故意的痛苦一番，不知是为自己寻找借口，还是我们人都这么笨？
　　他有些烦恼，便到酒吧去买醉。
　　他只奇怪，明知借酒浇愁愁更愁，这发愁的人就是戒不了酒，难道他更愁于戒酒吗？真是一个酒鬼戒得了酒，一个落人就忘得了愁？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下班后，丁曼夕来找的他。现在他们的关系就像两条海里的鱼，合适时聚一聚，一不顺意摆尾就走，丁曼夕每天电话不断，是换过一大把男人了，她觉得新鲜、刺激，吃饭有人买单、喝酒有人掏钱、睡觉有人靠边、赌博有人把关、嘴痒有人点烟，就连跳舞，她身边的男人也是一圈一圈，虽如此，她还是想看看以前的男友怎样了，这无疑也是她炫耀的资本，所以他们一起来了。
　　将疯野演绎到了极致，喝得醉了，醉得累了，就一股脑倒作一团。丁曼夕是玩得过了头，李酌是茫然不知所以，丁曼夕一个男人都不想了，李酌偏就想了三个女人。
　　他是想真爱一场的——谁都想真爱一场，可谁有勇气真的爱了一场呢？如果真的去爱了，哪有这许多事？哪有这许多烦恼？
　　但他没想这些，他只想——和丁曼夕爱了又不爱，和清爱了又没了爱，却对万紫嫣入了魔，着了迷。
　　他虽痛苦，但痛苦又怎压得过欲望？人不死，心不亡，谁都是吃了五谷想六味，吃饱了撑着嫌玩累，他情不自禁要去找万紫嫣，他胸中有一团火，不燃烧了不痛快，而且他永远不会去想象燃烧后会怎样——只要燃烧，就值，为什么呢？不知道。
　　生活就是这样，要活生，所以生活，既有问不完的为什么，也有答不尽的所以说，一代代这么说，一代代这么做，想死的还是因为想活，想活的，活过就死了，人不死，心不亡！
　　他想万紫嫣想得快疯了，他不管了那什么教养，不管了那所谓的清规戒律，不管了万紫嫣是个寡妇，甚至真是个荡妇都无所谓，他从心里为万紫嫣着迷，如果他是一尊菩萨，他一定迷了信。
　　城乡两往来，和三个女人一出戏，他日渐消瘦，他已经刻骨铭心，如蛆附骨，对工作的心来在焉使他失去了工作，万紫嫣就像裹在冰里的一团火，看不见，甚至也摸不着，却能感觉到，刚开始是很冷，可一接触以后越发暖和，暖和到心里去了。
　　最妙的是，你永远看不清，也摸不透她，她总是透着股神秘，让你忍不住想要去惹她，他实在拿自己没法子。别人拿他更没法子，因为他连自己都不承认——他不敢对自己摊牌，所以当他再次来到贞女村时，想要到万紫嫣家去的脚步屡屡退却了，打强心剂的要爱清莹。
　　“要爱清莹！”他在心里吼道。
　　到了清莹家，清莹却不在，本来一根丝线提起的惨惨的勇气就掉下来，在家闷得不行，就向清莹父母借口出去溜溜，信步却到了万紫嫣家。
　　到了万紫嫣家，他就不顾了一切。
　　此时他本不该来的，时近黄昏，孤男寡女，可是正如风，来了就来了，谁能挡得住？
　　夜雾从草丛间升起，万紫嫣在雾中抚琴。
                  第十三章 风情万种的寡妇
　　琴音本就是心声，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了，李酌听懂了琴音——一个人只要看透了一个人自也能听出她的心声——多么寂寞的一个女人，多么脆弱，多么可怜。这么一个女人偏又要强、清高、不与方物，她也许注定要被千夫指，注定要被万人迷的，也注定只有万一的那个人才敢爱的，人世间偶然的也必然有了她这样一个女人。
　　一身月白纱衣比嫦娥更美，朦胧的胸衣的嫣红，显摆了胸坠的铭心，没有耳饰，只有一头波浪般的秀发在风中流畅，耳旁的鬓发妩媚了那张莹莹生辉的脸，那秀巧的鼻翼翕张间衬出那张宽厚嘴唇的灵动与柔润，双眸满含了秋水偏在十里雾外，却令人一触及就觉得那一定是死死注定自定一个人的。
　　李酌站在她身旁，若让他守候一万年，他也甘愿。
　　一曲终罢，却不回头，幽幽的怨却已在眼角眉尖的溢，良久，轻轻的一声叹息，然后又是一阵寂默，终于说道：“来了为什么不坐？”
　　李酌不语。
　　万紫嫣又道：“为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李酌凝注着她的眼睛，很伤感，很痛苦的也道：“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心中的苦闷向谁论说？心中的委屈向谁倾诉？万紫嫣双眸痴痴的，身子有些颤抖。
　　李酌声音哽咽，哀求道：“说罢，好么？”
　　万紫嫣两行清泪便幽幽的流。
　　李酌上前一步：“说与我听，好……么？”
　　万紫嫣猛然一下子扑倒在他怀里。
　　李酌抱紧了她。
　　他强忍了泪水，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一任她将泪水流尽。
　　她抽搐着，哽咽着。现在，他完全是个小女人了——当女人偎依在自己心爱的男人怀里的时候就都成了小女人了。
　　“他追求了我三年，我们相爱的三年，又花了三年时间修建这栋用爱筑就的屋子，我们结婚后却只过了三天，他就走了。”
　　李酌轻抚着她的秀发听她说上去：“新婚的当晚，我就知道原来他全心全意爱着的并不是我，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他那个女人，我真傻，我那么爱他，我把我的一切，甚至灵魂都全部奉献给了他，他却不爱我。”多么可怜的女人，多么痴心的女人。
　　她说：“我死也不能相信，我甚至不敢想象他会爱上别人，他天天疼着我，护着我，什么都由着我，我感到我们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我们就是最幸福的情人，他却爱上了别人，爱上了我的姑姑，你知道吗，是我的亲姑姑？……他们的事，之前我却一点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这算什么？可怜我？同情我？”
　　她显得很激动：“我终于明白那些所谓为我绘的画、作的诗，那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我，他莫名的烦恼，偶尔的动怒……都是为了她！第二天，整整一天，我都是在眼泪中度过的，一个人躲到屋里哭，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也不敢去想，只是伤心不够……他也安慰我，向我道歉，可是他连自己都没办法安慰，或许他更痛苦，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只是个女人，女人的心眼总是小的，我把他赶出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发现他的尸身，是跳崖自杀的，当时，我也想一死了之，可这算什么呢？为心爱的丈夫殉情？”
　　李酌幽幽道：“你不该死，谁也没有权力让你死。”
　　她的眼泪又涌出：“后来我才知道我姑姑嫁人了，他为我姑姑所做的一切变得完全失去了意义，他绝了望，所以才自杀的。”她语不成声：“我却背了个寡妇的名……”
　　她竟是这样一个女人，谁能想得到她竟是这样可怜的一个女人呢？她看起来那么风骚，那么放浪，那么清高，那么高贵，她竟只不过是一个被自己心爱的男人抛弃了的女人而已，一个可怜的小女人。这世上谁真见过谁？
　　从骨子里透出的风致才是真正的气质，李酌终于不再奇怪怎会被万紫嫣深深吸引了，因为他们早已注定是要被对方吸引的。
　　万紫嫣含着热泪的眼凝望着要李酌：“我真的是坏女人吗？”
　　“如果世上只有你这样一个坏女人，我愿一生一世陪你，只有你。”李酌双手轻轻分开她的柔发，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他眼里噙的泪却更多：“有你，是三生修得的福份，他，他真的瞎了眼。”
　　“你不嫌弃我？”
　　李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他的嘴吻了上去，用他全部的爱，全部的情，用心吻了上去……
　　正如久旱初逢甘露，心里痛痛的，却又是万分激情的拥吻在了一起。
　　雾渐渐隐去，暮色却更浓了，远处已亮起一盏盏昏灯，柔和的灯光，静谧的夜。
　　天边一轮圆月在清风中妩媚。万紫嫣更加温情婉约：“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李酌的心里一颤，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想要的岂不就是这一刻么？可这一刻到来时，他却呆住了。
　　“我好想你能留下，我好想！”她的唇热烈的在寻找着李酌的唇。
　　李酌再也不能自持，对他抛了全意，相吻着的唇含糊道：“我也是，我也是。”
　　万紫嫣便牵引了他的手往内屋去，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显得更迷人了。
　　她从壁橱里取出一瓶红酒，满斟了两杯，深情的望着李酌道：“你酌。”
　　李酌回味的一笑，接过酒杯，浅尝一口，回味的望着她，也深情的道：“嫣紫（胭脂）酒香味更甜。”
　　万紫嫣含情的看着他：“小饮则可，喝多了，就伤身子了。”
　　“玫瑰无刺不显其美呢。”
　　“不怕刺就来吧，干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洒过三巡，万紫嫣已是一脸樱桃，春情荡漾，李酌也是热血沸腾，面红耳酣，两人情意绵绵的说了很多情话，自然而然的爱了一场。
　　这一次他们是真爱了一场。可哪一次爱又不是真的呢？哪一次又不是爱的感觉呢？
　　聚得不够，离了不行，于是便要问永恒了，恋爱中的感受觉本就是幸福的感觉，其中的每一瞬，都是永恒。
　　爱了一场，李酌满噙的泪终于流了下来，终于明白潇茫那一句“醉一场不在人间”的感慨，潇茫之于万姑姑，而他是之于万紫嫣。却教他如何消受？
　　“回去吧，清莹还在等你。”万紫嫣又恢复了那种万种风情的模样看着李酌，显得满不在乎：“我是个寂寞的女人，只有在寂寞的时候才会想到男人，男人也只有寂寞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如果某一天，你寂寞了，想我了，来告诉我。”
　　李酌不语。
                  第十四章 交待
　　“这里只有醇酒美人，没有你要的爱情。傻瓜。”
　　“大地没有水会干枯，我没有你会死亡。”
　　万紫嫣为他拭去泪痕，傻傻的，你不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你的怀里么？”
　　情人的话是说不尽的，说过千万遍也不厌的，没头没绪又千丝万缕，此情绵绵无绝期，如何消受？
　　万紫嫣接道：“回去吧，你该回去了。”
　　他们相拥得却更紧。
　　李酌终于走出了屋子，如果还有比走出这间屋子更困难的事那就是走向死亡了。而万紫嫣想要留住他的心甚至比留住生命还切，但李酌已走出了屋子，毕竟这还不是生离死别。
　　天畔月色皎洁，皎洁的月色除了适合情人的幽会，更适合的便是离人感伤了，李酌在这伤感的月色里感伤。
　　他没有去找清莹，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上一会儿，因为他的心情一刻也静不下来，踽踽独行，不知何往。其实他根本是在逃避，他认为那根本就是死结，越逃避只有越痛苦，他默默沉沉的走，到了才知道自己居然到了宁涵清的墓前。宁涵清代表的是一种传统的贞烈，一种男人对女人寄予的最大愿望。
　　他奇怪自己怎会到了这里，找了个地儿坐下，要去想清莹，心思却不自主的全在了万紫嫣那儿，寻思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低低的抽搐声，似冤鬼夜泣般开始还很舒缓，到后来越发不能噤声，拉长了二胡的哭，他胡疑里听明白了，借着月光循声找去，石碑侧一团蓝莹莹的影，定睛细看了，很是惊异，因为那团蓝影竟是清莹。
　　她怎会在这里哭，难道她发现了自己和万紫嫣的事……？他心里一颤，怯怕的叫住了清莹：“清莹……”
　　这一声轻唤不亚于晴天霹雳，清莹惊呆了，他们都一样，是千代的臣，万代的民——心中自有天地（帝），她无力的摇着头，泪眼婆娑，不能言语，李酌也是满含了歉意，将她搂在了怀里，茫然无措，任凭她泪流。
　　清莹终于哽咽道：“李酌……我……我……”，话到嘴边，却怕了，她负了李酌，她对不起李酌，可她怎么启齿，怎忍心再去伤害李酌？
　　李酌望着这无边的黑暗语无伦次的说：“对不起……对不起……”一时万绪杂陈，万怨莫泄，再也无法控制，泪水一串儿的流，心中痛苦，又怜着对方，话语就特别轻柔，万般呵护。
　　越是这样，两人越是感动得不行，抱得就更紧了，李酌觉得清莹娇弱无力，清莹觉得李酌软弱难撑，两人更是怕敢将一张纸捅破了，自怜怜人的不能终了。终于累了，终于倦于做任何事了，迷迷蒙蒙中他们相拥而眠。
　　在月光里入眠，在朝露中滋润，远山还是一片黛色他们就醒了，很小心的呵护着对方，就像生怕弄痛了捧在手里刚出壳的小鸟。
　　也许人世间再难找比这更切的爱惜之心了，因为他们都想补偿对方，能够给对方多一点，他们的心里就要好过一点，于是辞别父母，他们一同去了城里，都想能好好的陪陪对方，给予对方更多的爱，减少自己的负罪感。
　　他们就像一堆火里被投进了一块冰，冰在慢慢融化，火在慢慢熄灭，到头来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狼籍，连他们自己都没法收拾的狼籍，因为他们感到自己就是最狼籍的。
　　注定没结果的事，当局者却注定要折腾一阵子的，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他们的爱情毕竟在一点点的淡逝，而且是相互造成的，他们对第三者的思念更是揪心，光靠歉意和怜悯维系的感情注定不能长久的，半月过后，清莹终于对枕边的李酌说：“我想回家去。”声音很轻，李酌却听见了：“不能再留几天？”
　　清莹无语。
　　李酌仰望着天花板上空空的白：“好吧，我送你。”他的心里更是一片白白的空。
　　他们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时值仲夏，清莹一走，他却感到车站里的风凉飕飕的，倍感萧索，那些或站着或坐着的人，或焦虑或悠闲的人，那些来来往往，步履勿勿赶乘着公交车的人，从何而来，又将到哪里去？
　　不知道，仅仅像风，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时日久了，甚至连感觉都没有了。
　　他在车站的靠椅上坐着，看着，听着，觉得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或喜或忧，或哀或乐，但他们都有情有味，有意有思的为生活奔波着，他们从未因任何事而放弃自己执著的信念……他的心终于宽了，眼前也亮了起来，在万紫嫣朦胧的身影里却幻变成了赵东迎。
　　出现在他面前的果然是赵东迎，原来赵东迎自和刘海和解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正在串谋合伙开一家专治性病的专科门诊，正在四下里活动，有关部门诸如派出所，卫生局，税务局，该打点的得打点，街痞哥们，该问候的也得问候，钱是花了不少，可为了图个平安，该烧的高香还得烧，，平时蛮横惯了的他，这回敢学了乖，说是：“唯利是图”，何况这诊所只是挂靠一家大型的正规医院，说是指定的分院，其实却是证件全无，连主治医师都是一身披着白衣的狼——色狼。
　　赵东迎笑着说：“政府的孔，再难钻，是蛇就能转弯。”
　　李酌听着不爽意，干脆借口自个去了，料想人情能容的事，天理难容，天理不容的事，人情能容，人世间的事可真是匪夷所思。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去找工作，却又没甚心绪，屡试屡败，却仍是不停的去找，或许他真想找的是一份内心的安慰。
　　
                  第十六章 情浓
　　几个小时前，李酌还在城里和几个朋友喝酒，喝着闹着，大伙便把平时的积怨，愤懑，所有的不快统统发泄了出来，李酌更是满怀的豪迈，不顾忌了许多，去想那许多的心事，只要敢想，就什么都想得通了，该去做的事，平时纵然还有许多顾虑，此时也敢去做了，他当然想到了万紫嫣，一想到她，他的人便“嗖”的从桌上站了起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向朋友们一摆手，头也不回的搭上了列车。
　　万紫嫣看着满身汗渍、酒渍的李酌慢慢的品着她特意为他沏的一壶“青山绿水”，不觉笑了，由衷的笑了，笑得好温柔。她双手捧着脸庞，用手肘支在桌上，轻轻的晃着秀发，只笑不语。待他喝干了，又拿过桌上的鲜开水，替他加上。
　　李酌深情的望着她：“你对我真好。”
　　万紫嫣豁豁达达的看着他，轻笑道：“干嘛这样说？”
　　李酌有些歉然：“因为我总觉得我对你不好。”
　　“要怎样才算好呢？”万紫嫣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笑眸里温柔满溢。
　　李酌不觉笑了，心中更是激动，说道：“我回答不出，我总觉得爱你不够。”
　　万紫嫣眼眸里的喜悦虽然满溢，却还没有溢出来，故意的将头偏了开去，声音去更轻柔，问道：“傻瓜，这样还不够好？”她站了起来：“我把水放好了，你好好的去泡个热水澡，我在这里为你抚琴，好么？”
　　当然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李酌站起身来，用那满是茶香的嘴给了万紫嫣一个深深的吻，才转身向澡堂走去。
　　万紫嫣脸上荡漾着春花般的微笑，望着李酌的背影：“前两天我到市集上买的那件恤衫一定适合你的，洗完澡，你将它穿上吧。”
　　李酌心里油然而起的感到一阵暖和，回过身来，看着万紫嫣的双眸，深深的道：“谢谢。”这一声“谢谢”自也包含了他对万紫嫣给了他爱的勇气和力量的感激。
　　他在轻快的琴音中泡了个热水澡，觉得浑身都舒畅无比，穿上杏红恤衫，再配一条浅色休闲裤，显得更加帅气了，他轻轻的走到仍在抚琴的万紫嫣身后，望着她的曼妙背影，轻柔的道：“我爱你。”
　　琴声“嘎”我停下，万紫嫣静静定定了好一会儿，才浅笑道：“这么浅薄？”
　　你弹琴（谈情），我才说爱的。”他已走到了万紫嫣面前，望着她的眼睛。
　　万紫嫣望着天边的彩霞，幽幽的的叹道：“这样很浪漫？”
　　李酌望着的却是她的人，说道：“没有比这更美的梦。”他的人就像在梦中。
　　万紫嫣轻笑，说道：“梦总有醒的时候。”她在叹息：“我也不喜欢听什么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总是聚少离多的……”她有些伤感，却又怕这份伤感感染了李酌，改口道：“淡淡的才好哩。”
　　李酌心里却隐隐的伤痛了，他想到了清莹，他是决心要和清莹分手的了，他说：“难道爱人间一定要有一定的距离才能永远吸引着，挨得太近反而要排斥了？”他内心深处无疑还是不能愿谅自己对清莹的背叛。
　　这近似自语的话，万紫嫣却爽快的回答了：“是的。”她当然认为是这样，因为她就是因此受的伤。
　　李酌握着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深深一吻：“那会叫人想死的。”
　　万紫嫣眼里仿佛有雾，幽幽的说道：“爱本来就是靠想着对方来维系的，所以有许多的人，一但有了精神上的恋人，就根本不想要再去恋爱了，得不到的，总是好的，你见过一群鱼簇拥着想去争夺玻璃外的食物么？这也许就是爱的感觉吧。”
　　“但你不是我的精神恋人，你在我的心中仍是那么完美。”
　　“你在逗我，完美只在眼前手似乎够得着，又没够着的地方，到了眼里就都成了眼屎了。”
　　“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只要能拥有你，我就无怨无悔了。”
　　“你知道我永远都在你的怀抱里。”她将头深深的埋在了李酌的怀里，眼里伤伤的。一个真正的女人当然知道那是多么的不容易，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她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历遍了风雨，她已知道汹涌波涛只能一时，涓涓细流才能长久，她接道：“你会永远搂着我么？”
　　李酌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
　　万紫嫣眼里有些湿湿的：“女人最幸福的就是感觉到自己永远都在心爱男人的怀抱里。”她笑了笑，接道：“女人虽然都喜欢做小女人，却不喜欢大男人的，你知道为什么么？”
　　“小女人都是宝，但大男人却把小女人当成草了。”李酌由衷的说。
　　万紫嫣抚摸着他体恤上的图纹：“就你懂。”说完便将头深深的吻在了图纹上。
　　好一阵缠绵，暮色将临，和风自远方吹来，却更显得如诗如画了。万紫嫣妩媚的望着李酌：“你觉得我像个妓女么？别人都说我像，你没看见所有的男人都围着我转？”
　　李酌轻抚她的鬓发：“男人比女人贱的地方就在这里，许多看起来像妓女的女人，偏偏不是妓女，许多看起来像正人君子的男人，偏偏是小人。”他温柔的接道：“妓女是卖弄风骚，而你是本来嫣然，她们的风骚可以用钱买得，而你的嫣然却是无价的。”
　　万紫嫣轻声道：“无价的，你也敢碰？”
　　李酌诡笑道：“因为我也是无价的，我是废物。”
　　万紫嫣心里满意了：“你为什么不喝茶呢？嫌弃么？”
　　李酌还诡：“最难消受美人恩嘛，这么多好，我享之不尽呢。”
　　“贫嘴。”万紫嫣将他轻轻摁在凳上，接说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李酌认真的道：“为什么一定是你去做？”
　　万紫嫣嫣然道：“因为我想亲手做给你吃。”
　　李酌站起身来：“我更想亲手做给你吃。”
　　只要全心全意的想着对方，对方自然会一心一意的想着你，他们便一起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热气腾腾的摆上了桌。
　　一盘糖醋里脊，一盘苦瓜肉片，一盘椿芽煎蛋，外加汤碗三鲜丸子。
　　
                  第十七章 纠葛
　　万紫嫣取了两她副碗筷来，问李酌：“喝什么酒？”
　　李酌笑：“醉酌之意不在酒。”
　　“还没喝就醉了。”
　　“你就是这世上最香，最醇的美酒，只一闻，我就已醉倒了。”
　　万紫嫣用眼角瞟他：“男人都是这么坏坏的么？”
　　“当然不是，男人只有在自己最爱的女人面前才会这么坏。”
　　“还有最恨的女人吧？”万紫嫣说着话，拿汤匙盛了半碗三鲜汤汤递给了李酌。
　　李酌尝了，连赞“真香”，万紫嫣深情的凝注着他：“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女人。”李酌不解。她幽幽的接道：“就像这一匙汤，永远那么鲜香清爽，永远喝不够，而最美的感觉，永远在回味中。”
　　李酌承认：“你就是这匙汤。”
　　“不是，我只是这汤里的盐。”万紫嫣幽幽的道：“我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淡，什么时候该咸才合你的胃口。”她笑了，有些伤感：“可是盐很快就会用完的，因为，我很快就会老的。”她拉着李酌的手：“那时候，你还会喝这匙汤么？”
　　“我愿意，当然会。”李酌显得很认真。
　　“如果有人不让你喝呢？”万紫嫣的心里其实很伤。
　　李酌心中也在隐痛：“是呀，如果清莹……如果父母……如果社会上的风言闲语……”嘴上却倔强的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拦我们相爱，绝没有。”
　　没有才怪，天边的云朵越来越低沉，眼看就要下雨了。
　　李酌回到城里，心里就奇怪了，那黑了老长时间的天空怎么就没有下雨呢？天虽未下雨，却闷热得令人发慌，在家里呆得烦，便想出去透透气。此时大街上也是连一丝的风都没有，黄昏的街头，人已渐渐多起来，他便穿梭在人流中，不自觉的便想起了心事。
　　他不得不承认，也终于敢承认自从第一眼见到了万紫嫣，他就已深深的爱上了她，他是用灵魂去爱的万紫嫣，而对于清莹，却只是得到了她的“躯壳”，千百年来先祖们罩在她身上的躯壳，他内心里明白自己迟早要拔掉这层壳的，这躯壳总有废弃的一天，而灵魂却是永存的。
　　他想尽快的对清莹说清楚，当时，她虽然会很痛苦，但过一段时间以后，她说不定就会好起来的，何况，最近一段时间，他和清莹之间是越来越冷淡了，他也隐隐感觉到了清莹对他的敷衍，既然这样，他提出分手也不会太为难了。
　　他正在揣着心思的行走，一辆木兰车却在身旁停了下来，这车的鸣笛声似曾听过，那浓郁的香水味更熟悉，不禁偏头看了，却是丁曼夕。
　　他已有老时间没有见着丁曼夕了，甚至已忘了她的存在，他满意为丁曼夕也已忘了他，因为他实在只不过是丁曼夕诸多男人中的一个，今次相遇，他便了无心绪的问：“真巧？”
　　丁曼夕没好气的道：“什么巧不巧，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李酌不解：“找我干嘛？”
　　丁曼夕已经开始在嚷了：“找你干嘛？你是我男人，我不找你找谁？”
　　李酌没好气了：“咱们不是分手了么？”
　　丁曼夕倒显得委屈了：“谁说和你分手了？谁和你分手了？说分手就分手了？”
　　李酌气了：“说分手不分，难道还纠纠缠缠的？”
　　丁曼夕不依不饶：“平日里你搂着说爱我，亲着说爱我，干着说爱我的，突然之间说一句分手，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围的人早围了上来，便有人说李酌薄情。李酌一时倒梗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
　　丁曼夕见得势，愈是不得了：“你就这么忍心抛弃我？”一幅可怜女孩相，说话间居然还强挤了两滴眼泪下来，故意张扬的用纸巾擦了，啜泣起来。
　　李酌深知这种女人是又哭又闹死猫上吊的，转身要走，她却偏不让。
　　李酌沉了脸：“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你告诉我，那个女妖精是谁？”
　　李酌恨声道：“是谁有什么区别？丁曼夕，你别胡闹了。”
　　丁曼夕愤愤道：“你不告诉我，我偏有法知道，到时我对她不客气，你可别怨我。”
　　李酌任了她，掉头走了，才走几步，醒过神来，一想要遭，待回头，丁曼夕已一脚踩动油门，一溜烟的开走了。他只有给她打电话，丁曼夕却在电话里：“要分手也是你姑奶奶我先提出来，还没哪个男人甩过我的，你这混帐王八蛋等着看好戏吧。”
　　接下来的几天，李酌都担心着丁曼夕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出来，找她的人却找不着，打电话又打不通，谁知礼拜五她却主动打来了电话，说是“找清莹去了”。李酌这下可慌了，料想必是顾庭这小子告诉她的，依着丁曼夕的性子，说不定八成会对清莹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劝说不听，自己便也火速赶到了车站，搭上了去贞女村的火车。
　　丁曼夕的父亲和李酌的父亲是世交，他们本就挺赞同这门婚事的，自从李酌和清莹好上后，李酌父母就非常反对，说丁曼夕父母是有钱有势的主，许多人都巴望不得攀上这样一门亲戚，见李酌执意孤行，又从家里搬了出去才没过份强求，却仍不死心的要丁曼夕和他好，明里暗里的给丁曼夕指点，这丁曼夕也自觉被奚落，虽对李酌没太多情谊，毕竟好过一场，这样不明不白的遭了踏削，便恨恨的要找回面子，否则以后在哥们姐儿面前抬不起头来，李酌也知她是胡闹，但不去制住是不行的，所以在车上心就跳得慌，好不容易到了，丁曼夕却已先到了一步。
　　丁曼夕至小就和李酌到过贞女村，记得还和清莹一块儿玩过，这么多年没见，多少还是有些印染象的，丁曼夕从村人的口中很快就找到了清莹。
　　事情就这么巧，丁曼夕找到清莹时，她正在万紫嫣家闲聊，村人间窜门本是常有的事，这些天，清莹闲得无聊，便溜挞到了万紫嫣这儿，说是：“好久没见万姐了，怪想念的，特意来聚聚”。
　　万紫嫣知她对自己和李酌的事并不知晓，心里多少有些宽心，便热情款待了，沏了茶，又拿出点出，两人便聊了开来。
　　清莹对万紫嫣是全没那回事，满腹心思全在了王岩那儿，万紫嫣却是旁敲侧击的，有意无意的试探清莹，反显得比平日里亲密起来。
　　正聊得找乎，丁曼夕却到了，叫出清莹，不问青红皂白，先狠狠的给了两耳光，清莹直叫屈的要反击，丁曼夕便一一数落她来。清莹此时也已认出是丁曼夕，又见她浓妆艳抹，坦胸露腹的，谈吐和举止又极其三八，知道这骚娘们不是什么好鸟，倒气愤了，心想李酌竟与这种货色勾搭上了，难怪这些日子来，李酌对她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敢情全是这狐狸精在里间瞎捣和，一时气不打一处，更是有心要气气丁曼夕一脸的嚣张，边和丁曼夕扭作一团，边骂：“我就是和李酌好，怎么样？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愿意在一起，就在一起，你管得着么？”
　　丁曼夕便夸张的说自己和李酌是多么好，多么清热，她是越说越来劲，清莹是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便违心的说出了自已是多么爱李酌，就是为了他，要自己去死也甘愿，眼里倒委屈的流下泪来，想的却是李酌竟这么负心。
　　女人就是这样，刀刀嘴，豆腐心，宁愿缺腿，是宁死也不愿输嘴的，争风吃醋起来，更是十匹马也拉不开的，万紫嫣自是听了她们所有的争吵，从里屋出来，想将她们拉开，越拉，两人却是纠缠得越紧，更巧的是，李酌恰巧也赶到了。
　　他本不料丁曼夕和清莹会在万紫嫣家，在路上却听到了吵骂，且确定了是在万紫嫣家里，心里陡然一紧，一骨脑的担心起了万紫嫣，加紧脚步，便正赶上了这一场大战。
　　他原是想上前拉开的，万紫嫣却出来了，本就顾虑满心思的他更是不敢稍动，在一棵树后躲藏了，静观其变。他的心却是翻云覆雨的沸腾，料想两个女人倒也罢了，怎么便就这么凑巧，偏就到了万紫嫣这儿？再听得清莹将自己和她的关系捅破，知道事情难以善了，既不能出面，心里便更是焦躁，
　　好半天，万紫嫣才将两人拉开，丁曼夕出了气，骂骂咧咧的朝这边走来，李酌急忙将身形转到了树的另一面去，待她走过去，，一面却留神着万紫嫣和丁曼夕，见清莹正趴在万紫嫣肩上抽抽搭搭的哭，只道是受了丁曼夕的委屈，却不知清莹更多的是怨着他，加之王岩的缘故，觉得多少还是负了他，诸多情思在心里翻涌，便觉得委屈得好哭。
　　而此时的万紫嫣，一脸苍白，失魂落魄的目注着前方，幽幽的怨，惨惨的伤心，清莹的委屈尚可靠在她的肩上，王岩的怀里倾诉，她的委屈却能向谁论说？
　　丁曼夕走了，李酌再不想去理会这种女人了，他知道时间一久，丁曼夕也会懒于理他的，她只是要为自己的荒淫生活自以为是的找点借口，事情既然没来由的来，自也会没来由的过去，她本就无所谓，可是剩下的人却要承受多少痛苦呢？
　　
                  第十八章 伤心处
　　李酌真想上去好好劝劝这两个可怜的女人和可怜的自己，可是他连自己都没法劝，没力气劝，又怎有力气有法子去劝别人？
　　这可是两个因为他而伤心欲绝的女人，他感到好头痛，拼命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他恨自己，恨自己的多情无知，更恨自己的无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这些问题长久以来都萦绕在他脑海里，可是真的面对时，他还是茫然无措。
　　清莹的哭泣已渐渐平息，可是李酌知道万紫嫣的伤口还在啼血，正开始啼血，他的心也像是在啼血了。
　　清莹终于沿着田野间的小路往回走，影子渐渐小去。
　　万紫嫣目送她远去，眼里湿湿的，许久许久，才回过头来，李酌却已站在她面前，满含了泪，哽咽道：“对不起。”
　　万紫嫣湿湿的眼里却强装了笑，摇着头道：“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无怨无悔。”
　　李酌就木木的凝注着她。他希望万紫嫣能骂他两句，起码那样他心里要好受些，但是她没有，仍关切的说：“我知道为了那个蛮横小女孩，你一定走累了，去冲个凉吧，那样你感觉会好些。”她不让李酌插嘴，上次的衣服我已替你洗净烫平了，洗完澡，就将它换上吧。”
　　李酌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猛然上前将她紧紧的搂到怀里，泪光盈盈，哽声道：“你为什么不骂我两句？打我几下？那样子我心里也好受些。”
　　万紫嫣将头埋到他怀里，强做平静道：“我干嘛要骂你？你又没做错事，谁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责备自己？”
　　她沉思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将李酌的衣服理了理，抬起头望了他一样，又垂下了头，幽幽的说道：“我倒忘了，清莹那么伤心的，你该先去劝劝她才是。”说到这里，多少有些醋意：“她那么爱你。”
　　一个人在气愤时说的话可能比平日里夸大数十上百倍，可怕的是，听的人却往往当了真。李酌也当了真，这一提说，他心里是更痛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握住她的手：“我怎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万紫嫣强笑道：“这些年，我一个人惯了，偶尔多了一个人，反倒不自在了，去吧，需要关心的人是她，不是我。”她推开了他的手：“去吧。”
　　李酌虽是不舍，情势如此，也不能强留，哽咽着一句“保重”，便三步一回首的去了。
　　李酌一走，万紫嫣的眼泪便无声的流了出来，这眼泪她已满噙了许久，现在是该流的时候了。
　　女人的心眼说大也大，大得可以挡半边天，说小也小，小得透不过针眼大的风，万紫嫣多少是有些妒意的，丁曼夕和清莹都是那么年青美丽，而自己是三十出头的女人了，还和她们争什么呢？
　　可是年龄又怎能扼制一个女人爱的权力和欲望？
　　她爱李酌，比全世界任何女人都爱他，她把自己的心甘肺全都给了他，别人能爱，她为什么不能爱？
　　不能放弃，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失去过的人就知道拥有的可贵，她的咬得出血，但是她还是让他走了，哪怕他一去，就再不回来，她也会让他走的，让他走了，就是再承受五百年的寂寞，她也甘心。
　　所有这一切只缘于一个字“爱”，爱就是不计得失的为对方好，她庆幸自己做到了，她没辱没自己是李酌的女人，所以李酌走了，她无怨无悔，她只有痛苦，这痛苦就似与后俱来的，苦苦折磨着她。
　　暮色将临，她抹去了眼角的泪，一步步的走回屋里去，走回无尽的寂寞里。
　　她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反使她心里的伤更痛，她从壁橱最里层最出一瓶陈年的女儿红，又从茶几的杯盘上翻起两个高脚玻璃杯，满斟了两杯酒。
　　她的动作很慢，就像个木偶般拙笨，她慢慢的坐了下来，茫然的端起了酒杯，娇若无力的晃了晃，眼里便溢满了红酒在灯光里的异彩，惨惨的红，幽幽的自语道：“你酌。”
　　脑海里便又浮现了李酌和她对饮的情致。“嫣紫。”她猜想李酌一定会这样说。
　　窗外明月光，在雾里朦胧，星河仍是烂漫，她的双眼是更晶莹了，她终于明白萧茫题在墙上的那幅字画抒发了怎样彻骨的相思与痛苦：“灯点点，星点点，泪点点……”
　　她也终于明白那份爱的可贵，可惜，可怜……她不再怨恨萧茫，也不再妒忌姑姑，相反的，她感到了他们的可敬，爱情本就是这样的无可奈何，谁能说爱是错的呢？我们情愿视为天意无情，造化弄人，因为只要是心甘的，就是无悔的。
　　她饮尽了杯中的酒，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需要矫情的呵护，花言巧语的宠爱，她的爱情也不再轰轰烈烈，死去活来，她已知道淡淡平平，真真切切才是真，她生活中的梦也不多，她豁达忍耐，习惯了孤独寂寞，习惯了等待……可是，也终究也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灵透的小女人，有女人的悲喜忧欢，有小心眼，鸡肠肚，她又斟满了一杯酒。
　　窗外的风是更大了，云低低的向近处压来。
　　她老家在远方，那里有一条宽宽的河，她喜欢大风大雨里去领略大河的壮美和凄艳，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人不但喜欢快乐欢愉，心底里居然蠢蠢欲动的想要折煞自己一回，觉得那也是一种别样的刺激，有种残酷的快意。她也知道有些人不是抑郁成疾，自虐成性，就是疯了，自杀了，当时她是不理解的，萧茫的死她也不理解，但现在，她理解了。
　　她的心在痛，她甚至希望再痛些，因为她知道这是为什么而痛的，她觉得值。
　　但那毕竟是痛苦的，那是多么的痛苦啊。
　　她又将杯中的酒饮尽。
　　男人中酒鬼再多，尚有酒仙李白，女人不中流，却也有李清照的千古佳话，她虽是一个无名女子，虽不能醉酒千言，却能偶谴愁怀，她醉态慷懒的站起来，提起了桌上的笔，行笔如飞，流云飞袖的写下了几行字：
　　“云匆匆，月朦朦，此刻抿心此刻痛，风潇潇，波渺渺，帆至中流，情如潮，几番割舍，岁月搓脱，茫茫天涯无绪说，欲沉醉，今夜泪，凭窗怜得月来陪，月相陪，月相陪，醉得面目已全非……”
　　清莹好好的哭了一场，离开万紫嫣的家，心中的委屈慢慢化成了怨恨，终于因了自己委身于王岩，万般怨恨倒又化成了对王岩的依恋，觉得自己的委屈是该向王岩倾诉的了。
　　到了王岩那儿，王岩的门却是紧闭的，打门无人应，心想自己的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便更伤了几分心。折回来，倒碰上了来找她的李酌。
　　李酌看着她有些憔悴的泪眼，很是不忍，怜爱的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清莹直视着面前这个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想到他和丁曼夕，心里就满含了怨愤，冲过去，拳头雨点般的捶打在李酌身上。
　　李酌没有闪避，这正是她所期待的，他就想狠狠的折磨一下自己，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些。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等到清莹心累了，手也累了，拳头无力的落到他身上时，他就将清莹紧紧拥抱在了自己怀里。
　　无论清莹怎样恨他，怨他，都是应该的，都是不够的，因为他负了她，私下里他和万紫嫣有了情事，而方才在她面前，丁曼夕又那么残忍的中伤她。
　　李酌一声声的说着对不起，却找不到更好的安慰话了，清莹不需要他的安慰，一切的安慰都太迟了，她想：“我们在一起时你怎么不安慰我？不呵护我？不珍惜我？你却和那骚娘们丁曼夕鬼混，我曾经那么爱你，而你却冷淡我，疏远我，让我委屈，让我痛苦，这是几句安慰的话就可以恕罪的么？不是你的冷淡，我和王岩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恨你！恨你！本来我还为自己的行为自责，原来，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是你……”
　　她哭得很伤心，哭也哭够了，便噤了声。
　　李酌这才说他和丁曼夕的关系是早断了的，只是她刁蛮无理取闹惯了，才造成今天的事，她是放在火上的冰，化了就没了，不必去计较，以后这样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清莹用红肿的眼望他：“你真的爱我吗？”
　　李酌心中一震，嗫嚅道：“自然爱的。”
　　清莹就问：“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总觉得不冷不热的，有时哄我，有时宠我，有时又故意疏远我？”情人眼里又怎能容得下一粒沙子呢？
　　李酌在强笑：“怎么会呢？你知道我一直那么……那么爱你。”
　　清莹摇着头，茫然的望向远方。远方暮色已临，雾缥缈，月朦胧，她笑得有些凄凉：“是吗？”她心潮起伏，又一次陷入两难的矛盾中：“真的吗？”
　　她没有想要李酌回答，李酌也无法回答，她拉起李酌的手，凄然道：“咱们回去吧。”
　　李酌反倒任她拉了手，一路走回家。
　　第二日，李酌说要留下来陪清莹几天，找工作的事稍缓再说，清莹委惋的拒绝了。两人一个青山，一个绿水，各有各的风光情怀，都没有强求，两人便一同到外婆家去闲聊了一会儿，李酌略作小别，便离开了。
　　一离开，他便情切切的到了万紫嫣家，他知道万紫嫣是多么需要他的安慰，她表面的无所谓其实正说明她对自己是多么在乎，内心是多么的伤心痛苦。
　　天阴沉沉的，绿树红亭间却没了万紫嫣的影儿，屋子的大门也上了锁。
　　万紫嫣竟走了，她到哪儿去了呢？一个伤心的女人，到哪里都是伤心的：“她是故意离开的么？为了清莹，为了我不再为难？也为了她自己心安？可是你不知道我这样会更难过么？你叫我情何以堪？”
　　他终于明白万紫嫣为什么从不给他留电话号码了，因为她知道迟早总有这样的一天的，或许还不仅仅是这一天，但她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呢？是怕那样会更令人相思么？
　　他沿着花径，下了曲桥，看着满塘的荷叶，料想那藕丝怎能断呢？
　　当然不能。他满脑子都是清莹的影，她的伤心，他有些不想离开，可是他相信，她一定有什么事要办，便掏出笔在纸上写了：
　　“我来了，你不在，我想你。勿忘相约。”
　　他们的相约就是等待，但那是多么要命的等待，本来，李酌满意为可以很轻松的和清莹分手的，万紫嫣也没感觉到清莹那么爱李酌，可是现在，他们了解了清莹对李酌的爱情，知道清莹是可以为了李酌去死的，他们该怎么办？
　　李酌只有找工作，只有这件事，她知道自己应该做，而且能做的。
　　他到渡口，上了路子的船，见另一艘船从对岸迎面而来，船头站着一个年近中年的男子，满脸的深沉，正对着大地走神，这样的人，在乡下自是少见，便不觉多看了一眼，问路子，才知正是住在贞女村的作家王岩，记得清莹还常提起他，却没往别处想，路子却喝开了：
　　“作家，作家，能说会骂，当爹当妈，做了老子还弃孙子，装疯卖傻，作家作家，满腹的牢骚，满腹的胡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酌自无心听这些，情绪低落的回城去了，王岩听在耳里，却不是滋味却又无从说路子唱得全无道眼，本有心事在身，倒是更加郁闷了，回到贞女村，考虑问题的时候倒是远远多于写作，实际上，他根本就无心于写作了，他一面急切的盼着清莹能来，一面又怕着清莹来，自从和她有了肌肤之爱之后，他就时时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他是个知心达理的人，当然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感情的事，本就可以使一个最糊涂的人变得聪明，也可以使一个了聪明的人变得糊涂。
　　几个小时前他还和妻子在家共度天伦之乐，可是这会儿清莹来了，他又觉得清莹的好了。
　　清莹来的时候，王岩正在沏茶，他也给清莹沏了一杯，出于对家庭的愧疚，他原是要冷一冷清莹的，态度上便多少有些矛盾，清莹自和李酌道别后，揣想自己对李酌虽恨还爱，但仍觉得李酌对自己终是不及了从前，不是因为丁曼夕，那又是为什么呢？她心里多少有些妒意，而对王岩，是越发依恋了，更有了亲密关系之后，对王岩就特别留心，见王岩这样，就关切的问出了什么事，王岩只是推口说前两天进城染了风寒，已吃过感冒药，过两天就好了，不必挂心，将心事掩了去，清莹便没强加过问，两人倒平静的相处了几日。
　　李酌回城这几日，万紫嫣依然没给他打电话，日子越久，越发担心，倒觉上次应该等万紫嫣回家后，见了面再回城的，越想越揣不透万紫嫣的心思，哪还有心思找工作？挨了两日，再也坐不住，便心急火燎的往贞女村赶，下午两点多到了万紫嫣家，一见堂门大开，一颗崩紧的心弦便一下子全都舒畅了。
　　他长长呼出口气，堂门里却是没人，又到书房，厨房看，还是没人，一颗心便“咚咚”跳，便呼唤“万紫嫣，万紫嫣……”一声未人应，两声未人应，三四声便显得有气无力了，声音沙哑的继续呼唤着，满脸满眼的凄凉，他开始要完全失望了，茫然四顾，倒惊得他心里一颤，一颗提起的心又跌到了底谷，他还是近乎呢喃的唤道：“紫嫣，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在这里，我一直很好。”他身后却幽幽的传来了回应，心中不胜惊喜，猛然回头，万紫嫣正站在那棵枫树下，枫叶未红，她的脸在阳光下却分外红润，她看着李酌，温柔恬静的笑道：“你好吗？”
　　李酌喜不自胜，看着她的笑眼，咽了口口水，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张了张嘴，才说道：“我很好。”
　　万紫嫣极力不却面对他满怀热情的脸，坐下来歇歇吧，我替你沏茶。”说着就去厨房提开水，经过李酌身边时却被李酌从后将她拦腰抱住，将下颚枕在她温香软玉的肩上，像是期待了一万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万紫嫣捉住他的手，用脸庞去磨擦他的脸颊，眼睛却是到了很远的地方，幽幽的道：“我不是在你怀里么？”眼里陷入了沉思，如梦般道：“我永远都在你怀里。”
　　李酌哽咽道：“我……”
　　万紫嫣笑道：“瞧你，傻傻的，是不是想对我说对不起？”
　　李酌没说，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第十九章 清莹的怒火
　　万紫嫣继续道：“你的心，你的魂，都在我这儿，要说对不起，也是我说，不是你，未经风雨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你如果没有这些风流韵事，我还不爱呢。”
　　李酌的眼泪便流了下来，润湿了万紫嫣的面庞，流进了她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她反手去替他擦拭，安慰道：“瞧你，多傻，咱们不是有约么？心的约定。”
　　李酌品尝着流到嘴里的眼泪的涩味，又去吻万紫嫣带泪的脸庞——他的泪，说道：“等待，好伤人的等待，何时能了呢？要等多久？”
　　万紫嫣抚摸着他的手：“等着就是幸福的，等到了，反不美了，哪管它天长地久呢？”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美得凄艳。
　　就在他们还沉浸在爱河里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清莹的惊异与愤怒：“李酌？万姐？”
　　他们的人猛然一下子从头顶冷到了脚底。李酌慌不迭的垂下头，慢慢的回转身，想去解释，可是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他上前两步，心里矛盾的，嘴辱张一张的，却没有张开，清莹却已冲上来，伤心的，更多是愤怒的给了李酌两个天响的耳光，眼里满噙着泪，气得直哆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们……”再不能言语，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万紫嫣已转过身，看着呆呆的愣在那里的李酌，伸手去抚他脸上红肿的伤，故作平静的道：“快去追她。”
　　李酌满脸满心的痛苦：“可你？”
　　万紫嫣直视着他：“记住，你是个男人。”
　　李酌抓了她的手：“等我！”
　　强忍了泪，沿着清莹跑的方向追去。
　　万紫嫣将李酌握过的手，轻轻的放到鼻翼，任鼻尖摩索，嗅着男人残留的体香，这回她没有流泪，她强忍了泪，为李酌，为清莹担心。
　　她的心却有些醉了。
　　这天迟早会来的，她虽然早就知道，却也没法避免，谁能撰改爱情呢？爱情一但萌发，正如黄河之水决堤，能流多远就会流多远，谁也拿它没办法。
　　早知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等你”的承诺还能坚守多久？
　　等待！好伤人的等待！
　　清莹恨李酌，怨李酌，她哭泣着发疯的跑。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李酌一直在骗她，为了万紫嫣，他甚至还叫丁曼夕来羞辱她，为的正是要她死心绝望，那样他才有机会和万紫嫣这种下流胚子好，才有机会和她上床。
　　“难怪你对我忽冷忽热，因为你早已将我玩腻了，觉得没劲了，你早就想甩我的，你一直在寻找机会，我却还那么自责，觉得自己负了你，原来负心的人不是我，是你，在我最伤心绝望的时候，是王岩在抚慰我，关心我，只有王岩，没有别人。”她是越想越伤心，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发了疯的往坎上跑。
　　李酌盯着清莹淡绿色的背影拼命的追，他怕她犯傻，情急之下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来，他觉得愧疚，担心和愧疚使得他更痛苦，想着万紫嫣深情的双眼，一会儿又幻成清莹满脸的委屈，一切一下子又都幻成了满眼满脸的凄苦。
　　他行尸走肉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清莹。
　　他终于追上了清莹。
　　这时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清莹是满脸的汗，满把的泪，李酌也是满身的汗，满身的伤。
　　有风吹来，吹干了他们身上的汗，却吹不去他们心里的伤，几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被风吹向了远方，吹散了……秋尚未到，叶子却也凋零，风中卷来一片乌云，低低的压过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们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了，清莹的泪也止了。
　　李酌望着这黑压压的云朵，良久才说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骂我，打我，都是应该的，我不奢求你任何的谅解，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求你，不要太伤心，我……对不起……”
　　清莹摇着头，望着他，凄楚的问：“多久的事？”
　　李酌仍不敢正视她的双眼：“一个月前。”
　　他歇斯底里的摇着头：“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
　　清莹不想听，再好的解释，事情都已发生了：“你一定很爱她？”
　　李酌默认了。
　　清莹不敢相信：“你会去爱一个比你大十来岁的寡妇？”
　　李酌再一次点头。他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可是……”可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清莹更不想知道：“没有什么可是。”她倔强的摇着头，强忍了眼泪，眼泪鼻涕却还是在不停的流，她用纸巾擦了，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咱们还是分手吧。”说着眼泪就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霹雳一声，天空下起了大雨。
　　李酌的心里又像是被炸开了个口子，这本是他一直以来都期望的，可是能分手么？清莹是那么纯真，那么脆弱，她是宁死也要和自己厮守的，莫非她要……
　　李酌不敢想，他只是惊恐的抬起头，望着泪雨中的清莹：“清莹，别这样，好吗？我保证……”他的心都快碎了：“从此以后……和万紫嫣断绝关系。”
　　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我保证！”
　　清莹凄然的笑：“我不想听，我不要你什么保证，我不爱你了，你知道吗？我恨你！”又是霹雳一声惊雷，她挥拳去捶李酌：“你走，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啊。”
　　李酌却是不走，要去抱她，她却挥手让开了：“不要碰我！”
　　李酌的心沉了下去，手却不自禁的还要去拉。他的心里很复杂，为了万紫嫣，他不能抱，为了清莹，又怎能不抱？为了良知，他更应该去抱，为了自己……人生在世，又怎能只为自己呢？
　　他伸出的是一只手，掏出的却是一颗心，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清莹却冷冰冰的道：“拿开你的手。”
　　悬在空中的手，便软软的垂了下去，愣在那里，清莹不耐烦的：“走开啦。”
　　李酌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了。讪讪的道：“先回去吧，这么大的雨。？”
　　清莹没好气的道：“我知道回去，我知道回去，用不着你管。”走了两步，见李酌跟来，便停了下来：“现在各走各的路，你干嘛跟着我？”
　　李酌只有停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铺天盖地的大雨里，他心中又忍不住要想：“看来她对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的情深。”
　　他痴痴的站在雨中，看着那方宁氏涵清的墓碑，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飞快的往山下去，才到山脚，便看见万紫嫣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风雨中，焦急的看着他，见李酌一人，便关切的问：“清莹呢？”
　　李酌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万紫嫣拿伞为他遮住雨：“她不会有事吧？”
　　李酌便把方才的事对她说了，宽慰她也是宽慰自己的说道：“不会有事的，应该不会有事的。”
　　恋人间分手，本就是很常见的事，见清莹并不如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就都宽了些心，默默的回了家。
　　清莹确不如李酌和万紫嫣所担心的那样，虽然她对李酌和万紫嫣的事充满了嫉妒和怨愤，好好的气了一场，但是她并没有想过要死要活的，因为她也有王岩，一个人只要自己理亏，做什么事都不会太强硬，因为一个人就算对天下所有人撒浑，胡闹，对自己总还是要讲理的，所以她委屈，愤怒，将爱化成恨，过后，出了口气，心里反而踏实了，平静了，这样就可以无愧的和王岩来往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全身湿漉漉的，眼睛也哭得红肿了，细心的袁母就问怎么了，清莹却是不说，径直回房换了身干净衣服，很意外的浓妆艳抹一番，要出去，袁母就想：“女儿平时从不化妆的，就是和李酌往来后，也很少化妆，今个儿怎么了？”她询问，清莹却强笑说没什么，袁母平日里宠她惯了，以为她到村里大姐姐些，小妹妹那里去，也不再加过问，清莹就撑了把雨伞，遮住渐小的雨点出了门。
　　到了王岩那儿，她一闪身进了屋，见王岩正在看书，便扑了过去，靠到他怀里，小鸟依人的：“王岩，我要你娶我，我要你娶我。”
　　王岩一时惊呆了，虽然他明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他还是显得无措，因为这本就是个死结，想解也解不开的，他有老婆孩子，他是他们全部的爱，他也很爱他们，他怎么能娶清莹？
　　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该怎样对清莹说呢？他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就像这鱼缸里的三条鱼一样，和穆和亲密，这也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所困挠的，因为他也爱清莹，无论对错的，她爱了清莹。该怎么办呢？难道对她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干嘛非要结婚呢？”
　　或者拖：“再等等吧，等我手里的事忙完了，再说。”能拖多久呢？
　　或者干脆说：“我有老婆孩子，结婚是不可能的？”
　　……
　　一切的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清莹可以毫不费力的将它击破：“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结婚是很自然的事。”
　　那么，对了，难道说：“我年龄比你大许多，你同意，可你父母，何况就算你父母同意，可是别人会怎么说呢？”他决定这样阻她一阻：“你还是另外找个年龄相当的小伙……”
　　可是话才露头，清莹就断然拒绝了：“你想抛弃我？你玩了我，就想将我扔掉，像扔垃圾那样扔掉，你于心何忍？”
　　她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丁曼夕欺负她，李酌玫万紫嫣也欺负她，现在就连王岩也欺负她，她嘶声哭叫：“为什么？为什么……”
　　王岩见她反应这样激烈，知道自己的一切念头都得暂时打消，便劝慰她：“瞧你这样，说句笑话你倒认真了，我怎么会抛弃你呢？我是担心你仍爱上次那个水伙子，不想将你俩分开，我又大你十几岁，不太合适。”
　　这倒摸到了清莹痛处，她说根本不会介意这些，王岩就又千呵万护的让她平静下来，还是决定将事情缓缓再说。
　　经此事以后，王岩新伤旧疤的心中压抑着，终日郁郁寡欢，人明显的瘦了，这两日，适逢远房的姑妈过世，清莹便随父母去拜祭，两天过后回到村里，便迫不急待的往王岩处去，王岩却走了。
　　面对收拾一空的屋子，清莹满含的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掉在她和王岩第一次做爱的地方，她发疯般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禽兽，李酌骗我，万寡妇骗我，到头来，你也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
　　她匍伏在地上，疯狂的用双手捶打自己的脑袋，抓自己的头发：“你这个狠心的王八蛋，你把我当肮脏的垃圾，不要就不要了，不要就不要了……”
　　她哭够了，骂累了，就软软的躺到地上，呆若木鸡的望着窗子，呢喃道：“你们都在戏弄我，都在戏弄我……”
　　天空一片乌云卷来一阵大雨，清莹木人般拖着脚步走在雨中，走向清水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都在玩弄我，都在羞辱我……”她反复的念叨着，丧失神志似的向河中跳了下去……
　　
                  第二十章 事端
　　李酌和清莹回去后，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万紫嫣虽对清莹满怀歉意，但那又多是同情，李酌对清莹却总觉得亏欠，两人便商议待清莹气消以后到清莹家去看望，李酌也可以向清莹父母说明他和清莹的恋情已结束，他和清莹从小玩到大，不是恋人也还是朋友兄妹等诸般人情世故的客套，去了虽觉得尴尬，但心里总要踏实些。
　　当李酌到清莹家去时，清莹一家却不在，只得回转，也不敢术频繁到外婆家去，生怕她知道自己的许多事后为自己担心，便径直又回了万紫嫣家，将事情说与万紫嫣。两人便一阵叹息，说他们两人的事暂时不能太张扬，毕竟闲言碎语多了不是好事，终了想要家终日闲着也是无趣，双双便提议到外地去玩几日，两人本是百折千徊方得在一起，李酌虽心中隐忧父母又会反对自己找个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且是个众人似似乎皆知的风流寡妇，但那只是路上的绊脚石，挡不住行路的人，况且人都是越是要挡的，他偏越要去闯，方觉刺激，更增进了情谊，人总是越不容易的才越是珍惜，两人绿叶红花般相得溢彰秤不离砣近乎完美的组合，便忘情了一切。
　　他们的恋情不似少男少女的火热如炽，动辄生死相许，激激烈烈，却正如春日的和风，清爽宜人，午夜的幽昙，远更香，它美，正在于它值得铭心的回味，总觉得彼此透着一股雾般的神秘魅力，是神秘无非欺骗。
　　他们便去了青城山，在夏日难得有这样的山幽水凉，风清雾迷，百鸟鸣脆，灵猴争宠，更有那香味浓郁的川菜馆子，江湖走客竟相献宝，使灵异的更增幽秘，大俗反显大雅，两人难尽其趣，便坐于一凉棚下品茶，兴致正浓的时候，外婆却打来了电话，说清莹出事了。
　　两人简直不敢相信，但那确也是心中的隐忧，事情发生了，两人毫不怀疑的知道这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是他们造成的，是他们伤害了清莹，于是所有的歉意同情愧疚就都变成了负罪，如果清莹从此去了，他们将永不安心，那样会痛苦一辈子。
　　带着一种负罪的痛苦，他们马不停蹄的赶回了贞女村。
　　回到贞女村，才知清莹已被送到县医院，他们又脚不停歇的赶到县医院，到时已是午夜十二点，清莹仍在昏迷中。
　　看到李酌和万紫嫣同时出现在病房，守护清莹的袁母，虽有些疑惑，但伤心欲绝的她哪里还会想及这些，只是一个劲的怪责李酌，问他们究竟怎么啦，害得清莹要去轻生？
　　他酌还在犹豫着该怎么解释，他痛苦的看着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万紫嫣，他知道她心里更痛苦，她在勉强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她的伤手的胸脯却在剧烈的颤抖，她目光一直注视着清莹，满眼的关切和担心，她的情绪顺着袁母的话剧烈波动着，她知道清莹是昨日傍晚左右跳的河，那时天正下着雨，是摆渡的路子无意中发现了清莹，路子和一另一个摆渡的连背带扛的将她送到镇医院，并着人通知了清莹的父母，医院见清莹病情危急，便叫家人转院到了这里。
　　万紫嫣听着袁母的哭诉，心里如有万箭穿刺，听到袁母问起李酌和清莹的事，心下一颤，情不自禁的抬头看了李酌一眼，只看了一眼，便将头便向了一边，轻轻的点了点头，以示默许，默默的走出了病房，沉重的一屁股坐到走廊上的排椅上，她感到头痛欲裂，揉捏着发痛的头，听着李酌的解释。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 7 t x t.co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李酌看着她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出病房，再一次陷入深深的痛苦中。此时此刻，满怀愧疚与求赎的心掩盖了一切的爱情，他当然不能再当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和受伤的父母说出和万紫嫣的事情，他只能忍痛忍爱的隐瞒，说自己只是和清莹间有点小误会，没想她却当了真，做出这么傻的事，等她醒来对她解释清楚才是。
　　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苍白无力，只是握着清莹的手，哀伤的渴望她能早些醒过来，可是她却不知道后该怎样面对才好。
　　李酌劝袁母去稍歇，袁母却坚持要守护女儿，三人便整整守护了一夜，李酌和万紫嫣眉目言语间也不敢多有表达，都是暗担了心，怕清莹稍有闪失，内心里更不时的自责自怨着。
　　第二日早晨，清莹还未醒来，三人整夜未合眼，都显得非常疲倦，却不肯去歇息，又没胃口吃早餐，等到十点多，医生将清莹的化验报告单拿来了，竟说清莹怀孕了。
　　李酌一时间瞪大了惊异的双眼：“我们的孩子？”
　　他不知道该大笑三声还是该大哭一场？握着清莹的手，心如割裂的唤：“清莹，求求你，快醒醒吧，我们有孩子了。”
　　站在旁边的万紫嫣痛苦的看着，痴痴呆呆的双眸里泪光盈盈，她转过身，偷偷的擦了，慢慢的走出去，她实在不忍，不敢，再听再看，她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痛哭一场，她决心离开，无论她心里有多么眷顾，多么舍不得，都得离开。
　　割舍，这剜心的痛。
　　但她才迈出几步，却奇迹般的听见了清莹的声音：“李酌，你在哭什么？妈，你怎么来了？”她止住了脚步，心道：“谢天谢地，她终于醒了。”她蓦然转身跑回了病房。
　　清莹见她到来，却惊异的说：“万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万紫嫣一愣神，不知该怎么回答。
　　清莹却醒悟般的道：“哦，我知道了。”她说得很慢，她当然知道万紫嫣为什么会在这儿，因为万紫嫣和李酌本在一起的，可是她嘴里竟不是这样说的：“你一定是见我生病了，特地跑来看我的，是吗？”
　　万紫嫣强笑：“是的。”
　　清莹居然显得很开心：“多谢万姐了，嗳，我怎么会昏迷呢？哎呀，我好的事都记不起来了，她一拍脑袋：“李酌，医生说我怀孕了，是真的吗？”
　　李酌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心痛的笑：“当然是真的，咱们的孩子。”
　　清莹便嘟囔着嘴：“真丢人，没结婚就要有孩子了。”
　　看来她竟似将李酌和万紫嫣的事全忘了，这也正是李酌和万紫嫣所期待的。她反握住李酌的手：“故意瞟了万紫嫣一眼，撒娇了：“酌酌，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万紫嫣强忍着内心的悲与痛，强笑道：“是啊，李酌，你和清莹什么时候结婚呢？到时可别忘了请万姐姐喝喜酒。”
　　李酌心都快碎了，不觉将清莹的手握紧了些，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清莹却夸张的大叫起来：“哎哟，你捏痛我了，一点也不痛得怜香惜玉。”眼睛又瞟了万紫嫣一眼，看着李酌苍白疲倦，痛苦矛盾无奈的脸：“酌酌，你是不是病了？万姐，快过来看，酌酌的脸色好可怕。”说着拉过万紫嫣，硬要万紫嫣看李酌。
　　万紫嫣何尝不是满脸满眼的凄苦无奈，四目相对，痛的更痛，苦的更苦，可是再苦再痛，还得强颜欢笑，还得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彼此无所谓。
　　可是谁又真能做到本来没有便似无？
　　清莹却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很快就要做新娘，做孩子的妈了，她很兴奋，她就兴奋的看着万紫嫣和李酌，等着万紫嫣说“是”。
　　万紫嫣就说：“是的，蛮憔悴的。”
　　清莹就笑：“为伊消得人憔悴嘛。”
　　万紫嫣一惊，心都快碎了，望向李酌，李酌也是吃惊的望着万紫嫣，又木偶般将脸转向清莹，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清莹望着他们的脸却笑得更开心了：“轻轻一弹李酌的脸：“为了我，害你变得这样，我好舍不得。”
　　两颗提起的心又一下子着了地。
　　袁母见清莹醒转，精神又这般好，就宽了心，倒责备清莹调皮，清莹却任袁母说过了，就又有意无竟的调侃李酌和万紫嫣，至到折腾够了，觉得过瘾了，才放过了他们，自己睡起觉来。
　　午饭时间到了，袁母便叫李酌和万紫嫣先去吃饭，自己在这里守着清莹打吊针。李酌和万紫嫣便双双去了食堂，两人一路无话，几次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走到院门外，万紫嫣终于道：“咱们就到此为止吧，就当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天尚未到，门外的风吹来偏觉得有些凉，李酌用那双疲倦无神的眼睛看着她：“为什么？”
　　万紫嫣没有回答，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不能让清莹再受到打击，不能让她再死第二次，她的目光到了远方，天边一片黑沉沉的云，她沉重的闭上了双眸，良久良久才睁开，脸上终于绽现了难得的微笑，看着李酌：“其实你们挺配的，谁不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现在她把咱们间的事全忘了，将来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我们……也将过去的事全忘了吧。”
　　可是事情既已发生，它就永远的存在，是谁也抹灭不掉的，李酌声音有些嘶哑：“可是……”
　　万紫嫣望着他的眼睛充满了痛苦，洋溢着深情：“记住，你是我的男人……我永远都在你的怀抱里。”“所以你要负起男人的责任，因为你无愧于男人。”这些她没有说，可是她相信李酌一定能懂。
　　李酌却似不懂，他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会这样？”
　　万紫嫣没有回答他，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能将痛苦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她只能认命，她只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以后不许来找我”，就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想要走出那一片乌云。
　　李酌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就好像看见一扇门突然关闭，处在屋内的她感到满眼的暗淡，一阵风吹过，又一阵风吹过，好冷的风，他却似丝毫不觉，就那样动也不动的伫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却突然传来清莹的声音：“酌酌，你在这儿干嘛？”
　　李酌一惊回过神来，还未开口，清莹望着万紫嫣离去的方向已先说道：“万姐走了？”
　　李酌勉强自己镇定：“是的。”看见清莹穿的病人衣服，方想起她还在打吊针，怎么就出来了，问了，清莹倒甩出一句：“你管我的。”随即又笑着解释：“病都好了，还打什么吊针？我妈办出院手续去了，一会儿就出院。
　　李酌陪清莹出院落后，回到贞女村清莹的家中，左邻右舍，乡里乡亲的都来慰问，见清莹精神好转，身体也恢复了，便都放了心的散去。李酌的外婆是早就来了的，把李酌很是教训了一顿，又得知清莹有身孕了，便叫李酌和清莹早日结婚，免得旁人笑话，又打电话将此事告诉了李酌在城里的父母，李酌父母虽本极力反对，一听事情原委，说不得的见生米煮成了熟饭，便也赶了来和清莹父母商议婚事，日子便定在本月二十八，其实也就只有十来天的时间了，双方的父母便极力抽出空闲来，一切简单就绪的操办了排场，购置了生活物件，大显眼的能看得过去，就将将就就算了了事，直等新婚那天到来。
　　李酌和清莹说分手后，本有了万紫嫣的手机号码，背地里打过去，却是不通，心里万分的愁苦与无奈无从倾诉，更不敢在清莹面前有任何的表露，在人前总是强装了笑脸，背后泪偷弹。本来神仙眷侣般的一对便被深深隔开了，又来不及喘气，来不及细思，没有选择，没有余地的要结婚了，为了一个曾经爱过，现在没有爱情了却为了自己要死要活的女人和曾经爱的结晶，现在的苦果，未来的希望的未出生的孩子，要和一个现在不爱的女人结婚了。
　　正如万紫嫣所说的：“你们将来会很幸福的。”
　　如果能把握现在的幸福，谁傻得要去为未知的未来放弃得到的幸福呢？
　　李酌不傻，不傻的人却常常做出许多傻子才做的事，因为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他之所以放得下，就是因为他提得起。
　　
                  第二十一章 相思
　　这个真正的男人又邂逅了一个十足的女人，她之所以是个十足的女人，也因为他凡事提得起，放得下，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万紫嫣，你还好吗？
　　咱们的割舍真的值得吗？
　　咱们藕断丝连的情丝真的能断么？
　　你叫我怎么能不想你，怎么能够？
　　你不是炽烈的火，因为你深解火是会灼伤我的。
　　你也不是冷冽的冰，因为你也深知那样我会被冻僵。
　　但你却似夏日的风，冬日的暖阳，你给予我的，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我付出的，却只是我本想掘弃的。
　　你无愧我的精神恋人，但你却生生的存在，鲜活的就在那绿叶红花间，咫尺之遥。
　　你曾在我的思念里，在我的梦魂中，但是，就在昨天，你还就在我的怀抱里，我还将你搂在怀抱中……
　　剜心之痛！
　　我将如何用千年的膜拜，万年的祷告，祈求得上苍的饶恕和恩赐，让我们好好活一回？
　　你甚至不要我道歉，因为这是你心甘情愿的，爱过就无悔，可是除了“对不起”三个字，我将找不出更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我的内心，对不起，对不起……
　　半夜里，他不只一次叫着万紫嫣的名字从睡梦中醒来，一醒来就再也不能入眠，喝着烈酒，猛抽着香烟，等着西月落，等着曦阳升，等着万古的空虚和寂寞，等着夜的灰暗，昼的空白……
　　再想万紫嫣写的那句诗，他终于知道落花之于流水的痛苦，落花的痛苦，十倍于流水。
　　万紫嫣真似落花一般经历了流水，潇茫恰似那流水，流水的无情在于流水的多情，而李酌正是因此掀起的千层浪。
　　现在万紫嫣的心也正如那一切都破灭以后的虚无，叫她情何以堪？她也终于能理解飞鸟之于蓝天的悲哀与无奈：“李酌，你还好吧？
　　你那传神的双眼是否黑了一圈？
　　你那脸庞里的坚毅与柔情是否还在？
　　你那深沉里的刻薄，朴实中的豁达还在吗？
　　你那幽默中的轻浮，傻傻的伤感还在么？
　　……
　　这些正如铭心的字一般，全都是爱。
　　你本就是爱的化身！
　　你可知道？我好想你，这份思念却只能放在心间，因为那才是爱应该存在的地方。
　　你一定瘦了，一定瘦了很多，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呢？何必，是男人，就得担当，我不是永远都在你的怀里吗？
　　在万籁无声，百鸟寂然的黄昏、日暮，她又操起了幽幽的琴。
　　弹琴是为了说爱，一种不能说，想要说的爱。
　　想爱方多情，多情反悲哀，爱情，你是一剂灵丹，也是一杯毒酒，你叫人如何消受？
　　琴音幽幽绕绕传，在如血的黄昏，在无梦的黑夜，带着悲与泪，爱与愁，痛苦和寂寞……传到李酌的耳里，伤了他的心，受伤的心去只能用酒精去麻醉，用香烟去薰烤。
　　明日就要结婚了。
　　有人说婚姻是埋葬爱情的坟墓，然而他和清莹早已没有了爱情，有人说婚姻本是最古老最神圣的爱情承诺，然而正如别的许多本来是的东西，到后来就变得什么也不是了。
　　但是，明天肯定是要结婚的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婚姻，毕竟还是婚姻，婚姻就意味着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要结为夫妻了，有了做丈夫的责任，也有了做妻子的义务。
　　做丈夫的就应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他不但是父母的儿子，还应是儿女的父亲，丈母的女婿，社会中的男人。
　　做妻子的也是半边天，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结婚了，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又算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听起来似乎都是道理，做起来怎么全无道理？
　　他不管，他想给万紫嫣打电话，拨了号，却打不通，想去找她，刚迈出去的脚步又退了回来：“假如清莹知道了会怎么样？”
　　你还好吗？你那强颜欢笑，刻意的无所谓，让我想起都揪心，我知道你很痛苦，很伤心，我知道……
　　清莹在门口看着他已看了很久，她眼里闪着惊异的光，似午夜的精灵，让人从心底感到害怕，她慢慢走了过来，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瞧你，喝这么多酒，明儿就要结婚了，脸都笑烂了不是？来，再笑一个，再笑一个嘛。”
　　李酌就笑了一个，可这笑远比哭更难看。
　　清莹却笑嘻嘻的：“笑得真好，以后每天一定要多笑几次给我看啊。”她看着李酌的眼睛，抚摸着他的手：“她常摸你的手吗？”
　　李酌惊惶莫名：“谁呀？”
　　清莹诡谲的笑：“当然是她了。”她恨恨的接道：“我真想杀了她。”
　　李酌感到不妙：“你想起来了？”
　　清莹想了一下道：“你一定和她上过床。”
　　李酌在克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保证……”
　　清莹却伤心的道：“别骗我了，你以后一定还想和她来往。”她又来气了：“你若再敢和她来往，我就死给你看。”
　　李酌慌忙道：“不会，怎么会，我和万……”
　　没想到清莹却打断他的话：“逗你玩的，我知道你早就和丁曼夕断绝关系了。”
　　李酌顿时大大的松了口气，他绝不能再让清莹受到刺激了，他强挤了笑：“你真调皮。”他和万紫嫣是认定清莹忘记了他和万紫嫣的事了。
　　清莹看着他表情丰富的变化着，觉得有趣，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嫁到城里去吗？”
　　李酌不知道，这正是他奇怪的，她要结婚后和李酌在这里过日子。
　　为什么呢？
　　清莹拿手去摸他的脸：“因为我要你快乐，幸福，因为你想留在这里。”
　　李酌的确想，因为在这里比要城里容易见到万紫嫣多了。他却没有去想见到万紫嫣后，只会更痛苦。
　　清莹甜美的看着李酌，用手去拨弄李酌的尘根，慢慢的有节奏的拨弄，又合拍的说道：“万姐她可真美，那头发，那眼睛，那眉毛，那鼻翼，那鬓角……”又低吟般的：“哦，还有那嘴唇，多宽厚红润，还有那丰满富有弹性的奶子，平坦的小腹，圆翘的屁股……”
　　李酌不解清莹的真意，更不知她是真的遗忘了记忆，还是故意的，但这些话却使他很受用，已唤起了他的性趣，他发觉了自己的走神而未及时说话时，清莹却开口了，“瞧你，都硬了，莫非你对这个寡妇也有兴趣？”
　　她像是打定主意不让李酌说话：“你可别给我老鼠别左轮枪，起了打猫心肠，谁都知道她是个臭婊子，骚娘们，不要脸的，尽偷有老婆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的心又痛了一下，心想：“王岩，你这个畜生。”嘴上却说：“不过管她呢，她又没有偷我的男人，是不是？何况我们还是好姐妹呢，今天，我就去了她那里。”
　　说完话，她就又看着李酌，感到李酌的身子震了一下，她便故意惊异的说：“你怎么了？冷吗？”说着话，顺手拿件衣服给他披上：“未立秋，天就冷了。”
　　李酌确实从心里冷到了骨里，他本想知道清莹到万紫嫣那儿去做什么，清莹却转口不提了，故意东扯西拉一些话来说，拗了好一阵，却突然冒出一句：“万姐看起来好可怜，一个人那么寂寞，今天看来更憔悴，好惨哦。”侧耳一听：“嗳，这么晚了，她还在抚琴，一定是想男人了，我今天去时，她一个人就在流泪。”说着倒用手轻轻去打李酌硬起的尘根：“就你死心眼，就你死心眼，还不老实，你没把我放在眼里，看我打。”
　　李酌想到清莹孤苦无依的身影，心里就没法平静，拔开清莹的手，豁然站了起来，强忍着眼里的泪，听着那一声幽幽的怨，看了看清莹，又颓然坐回了椅上。
　　清莹吃惊的看着他站起又颓然的坐下，终是狠狠饮尽了杯中的酒，知他终是不敢背叛自己，却也不敢做得太过火，便将崩紧的弦松了些：“我邀请她明天来参加咱们的婚礼，她答应了。心里想着不痛快，就又想激他一激：“可后来，却不想来了。”她看着李酌痛苦，却是不理：“连说话都似没神没力的，一会儿花字倒说成妈了，谁叫她离不得男人的样子。”
　　话又一转：“不过，后来我说酌酌多么希望她能来，这几天你也是没心没肺，食不下咽的，明天结婚时，成什么样，一定要她来，你想不高兴都不行，她就说会来的了。”
　　
                  第二十二章 要命的婚礼
　　李酌强忍着滴血的心，身子都有些颤抖了，他当然想见万紫嫣，想得要命，可是相见真如不见，见又如何？见了只有更加伤心痛苦，如果她明天来了，却又怎能不见？既然必须面对，又将如何去面对？他在心里嘶声呐喊：“天啊，我该怎么办呢？”
　　清莹不管这些，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不知道这些事，如只知道做个幸福的新娘。
　　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人也累了，清莹就心满意足的休息去了，临去还没忘记将门带上。
　　李酌终于扑倒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哽咽，哭泣……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满院张灯结彩，欢声笑语，新郎新娘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美好祝福，随波逐流的往洞房去。
　　李酌身穿蓝色礼服，清莹着白色纱衣，头插珠花，两人胸前皆戴着大红花满含笑容的将各种礼仪行了遍，但谁堵都感觉得到李酌笑容背后的勉强，清莹却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还在望着万紫嫣笑。
　　万紫嫣是来祝贺过他们的了，当时的情景清莹记得很清楚，她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因为那实在太妙了。
　　万紫嫣送来的礼物就是那只猫。
　　她说她不敢捉老鼠，就像这只猫一样，但它还是蛮可爱的，所以就送给他们做纪念。
　　无论她怎么说，李酌都不听，无论她如何伪装，李酌还是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她的一频一笑，本是那么美丽，可是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刀，一刀刀的扎向他的心脏，刺痛他的灵魂，他却只能看着，痴痴呆呆的，茫茫茫然然的，脸上像刷了层胶水的僵硬，那怪怪的笑便凝在上面，他艰涩的说了两个字“谢谢”，很快的他便行尸走肉般被众人簇拥着走开了，万紫嫣也被簇拥的人群隔了开去，在人头攒动中，晃一晃的，李酌极力要回转身去看她，然而簇拥的人是越来越多，他只看到一团紫烟般的影消失在人群里，却永远的烙在了他的心中，烙得好痛。
　　清莹兴奋的看着他们的表演，看着这一对情人生离的痛苦，那实在比死别还要来得刺激，她眼里邪异的发着光，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就要看着这对狗男女的精彩表演，他们越是痛苦难过，她就越是兴奋快意，事情终是没有令她失望，她甚至看到了李酌伸手去接那只猫时，他们的手握得有多么紧，他们的表情有多么难过，她当然知道他们在鼓励对方好好活着，就任他们握，任他们难过，感觉差不多了，自己又把双手搭了过去，假意要来将猫抱住，还说：“哎哟，这么贵重的猫，万姐你怎么舍得？”手去故作无意的搭住了他们的手。
　　他俩的手立刻触电般的分开了，慌乱中对望了一眼，更是手足无措的乱晃。
　　清莹却是假装没看见，将猫搂在怀里，哈护着对猫，也是说给他们听的：“看你，怪可怜的，哎，也难怪，谁叫你生就是猫呢？”说着拿眼去瞟他们：“真是做孽啊，老鼠欺负到猫的头上了，哎，这猫怎的？见人就亲？婊子养的，叫你亲，叫你亲。”自顾说着话，轻轻拿手去打猫嘴，全没当回事。
　　万紫嫣听着却不是滋味，却也只能任她胡闹。
　　清莹边打还说：“你还难为情，你还难为情……”
　　李酌想要说点别的来缓解这僵持的气氛，清莹却瞟了他一眼，声音尖锐了些：“以后偷鸡摸狗，看我打断你的腿，打你的腿呀。”
　　李酌一时忤在当地。
　　清莹却还要过份：“你手爪痒，看你手爪还痒。”说了半天，一时找不着词儿，又见李酌和万紫嫣僵愣在那里，知道弦崩得太紧就要断了，太过火倒要把自己灼伤，就有心收场了见两人情深意切的，心中本就嫉妒，再不想多看，又想到王岩的狠心，早没了兴致，这时红娘又过来催促举行典礼，万紫嫣便借口走了开去，这出戏才收了场。
　　李酌目光一刻不离万紫嫣的影，清莹眼睛就不离一刻的留意李酌的一举一动，心中炉意勃勃的骂。“看你满心在嫣的样子”她们骂出口了。
　　李酌一惊回头，清莹却看着猫咯咯的笑：“小心我奄了你。”
　　李酌和清莹终于进了洞房。
　　他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撑过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好像充满了气的胀痛，加上亲戚朋友轮番灌酒，他早就烂醉如泥了，不知道万紫嫣什么时候走的，甚至也忘了亲戚朋友为什么来的，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金碧辉煌的洞房也乱七八遭的一片金光，终于天昏地暗的一头栽倒在地上睡过去了。
　　清莹眼睁睁的看着，听着他混杂不清的咕哝着胡话，唾了他一口口水：“心不在焉的。”又厌恶的皱了皱眉：“心不在嫣才怪。”
　　料想让他这样躺着，别人嗦见了，倒要笑话自己了，便将他抱起，重重的扔到床上，不料这一抖索，李酌心口反胃，便“呕呕”的吐起来，清莹气得瞪眼睛呼鼻子，连忙拿盆子去接了，收拾停整，想着自己孤苦无依，竟没有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泪水便汩汩的往下流，抽抽嗒嗒的好一阵泣诉，又不敢放开了哭，没消气，便拿拳头去捶李酌，李酌却是死猪般的没知觉，手倒打痛了，靠到墙壁上，气不打一处的看着这个负心的男人，连同对万紫嫣，王岩的怪一起加在了李酌身上，恨恨的瞪着他，终于冷笑道：“我会让你们好过的，我一定会让你们好过的。”
　　她只恨此时那只猫不在这里，否则说不不定会将它大卸八块的。
　　夜已深，空气有些冷冷的凉，连清莹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夜已深，四下里凉凉的冷，万紫嫣是早就回来的了，正如吃了一颗又辣又麻的花椒，差点咽了气。她终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就像一只害瘟的病猫，抖索着咽下了这口气。
　　清莹，她似乎根本就没有丧失任何记忆，她这么做，只是要他们以为她丧失了记忆，这样，她才有机会接近万紫嫣，并嫁给李酌，让他们难过，让他们痛苦，才好折磨他们。
　　因为她算准他们不会让她再去死第二次的，可是她却不知道既便她不期骗他们，情况也是一样的。
　　清莹说的话，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刻意的呢？无论是哪一种，都太伤万紫嫣的心了，她想：“那一定也伤透李酌的心了。”
　　看着李酌那么凄苦不堪，强作欢颜，听着清莹尖针毒刺般的话，就像平空响起的炸雷，要将她炸得昏过去，几次她都摇摇欲坠，但她强撑了，她忍耐住了，为了她的男人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一个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成功的女人，这个女人的成功，贵在牺牲。
　　她甚至也默认了清莹的欺骗，因为那样她多少还能知道点李酌究竟怎么样了，是否还好，她相信清莹一定不会放弃机会告诉她的，她愿意，甚至渴盼知道。虽然那样只能使伤口更深更痛，可是，为了自已的心爱的男人，受到伤算什么呢？
　　爱竟是这么的凄艳，得不到的爱才是真正的爱么？难怪莎士比亚的悲剧那么感人，谁都渴望着能得到一份真爱，然后再被无情的剥夺，她凄凄惨惨的笑着，喝光了石上的酒，转眼去看旁边的琴。
　　这琴是潇茫送给她的，要她凑一曲千古的绝唱，她本以为书房墙壁的那首词是潇茫特是为她做的，为此她还特意谱了曲，就用面前这把老琴来弹，那时她还不懂得悲苦哀恸，这么多年来，她似乎懂了些，但还未懂，现在她终于懂了。那首词恰是潇茫为她作的，他本是为天涯间所有沦落之人作的。
　　她终于懂得了那种痛苦入骨，红颜白头，一线千里的悲哀。
　　好伟大的悲哀！
　　
                  第二十三章 醉态嫣然
　　她再斟酒，再醉！
　　醉态嫣然，千痴万恋，疯疯野野的抚起了琴。
　　她要将这万古的寂寞空虚，万古的愁怨哀思抚遍！
　　醉一场，不在人间，抚一曲，千古绝弦，疯一回，绝代红颜，梦一宿，伊偎君肩，好壮美奇阔，好女子！
　　一曲凑罢，万籁无声，万物寂然，万事空空。
　　她竟将本身的词意用空虚的悲曲做了结束，因为她正悲哀难尽，悲天怜人，覆水难收。
　　她浸淫在这种悲里面，她感到痛快，痛快的睡去，痛并快乐着，一种残酷悲意的痛，一种淋漓尽致的快乐，一种痛苦的快意，一种无奈的悲哀……
　　李酌从醉梦中醒来是第三日早晨，他清楚的记得那老实憨厚的渡船主人路子在接受他和清莹的喜酒时，还送了一副对联给他们，联词他也记得很清楚：
　　风雨一条船
　　沉浮两口子
　　横批却颇有意思：夫妻。
　　当时他心里就惨惨的笑：“夫妻当如是，可是世上又有几对夫妻真如是了呢？所有那些被奉为原则，被奉为教条，被奉为伦理，被奉为道德的一切所谓正统的东西，自古来要么束缚人的思想，要么反成了乱臣贼子的工具，坏人的庇护，那实在有如人性的华丽外衣，人云亦云的渲染，凡女人皆是妈，男人就是爸，爸妈在一起就是夫妻的歪曲，而绝口不提人性的本真。虚伪，他厌烦这种虚伪，他不禁疑惑自己虚伪么？今日的局面是否就是虚伪造成的呢？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痛的头，禁止自己去想，可是偏偏想起另一件有趣的事。
　　赵东迎自然也有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李酌记得他是和刘海和其他几个哥们来的，几人凑成一桌，硬要敬李酌的酒，李酌就喝。几人耳热目眩的，稀里糊涂的，就代提了几句生意上的事。
　　李酌知道他们是暴发了，也知道他们将那些些难言之隐的病人狠吃了一把，使他们的隐更难言了。管他呢，能发就发就发吧，不能发的时候，自然就发不了了。
　　赵东迎见他木呆呆的，就说：“站着干嘛呢？该干啥，干啥去。”
　　李酌当时就醒悟了：“也对，如果该干啥的，都干啥去，不该干的，啥都干不了，那就天下太平了。”
　　他只知道自己正要到别座去敬酒，一个踉跄却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余下的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迷迷糊糊的争开眼睛，面前一个迷迷糊糊的影，强要坐起的半截身子又瘫软下去，他的头还有些昏，一双温柔的手却将他扶住了，软语温言的：“亲爱的，你让我担心死了，你都睡了两天了，把我怕的，你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是清莹的声音。
　　是啊，怎么能这样一直消沉下去？总得为孩子为……清莹着想，毕竟他们已经结婚了，毕竟已经有了孩子，清莹又是如此爱自己。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结婚的第三天，万紫嫣还好吗？……她能好吗？
　　他捂着头，不让自己想下去，想了没有用的事又何必想，可他一低头又看见了清莹怀里的那只猫，看见了这只猫，他就再也听不进清莹说的一个字了。
　　这当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因为这是万紫嫣送给他的，这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这岂仅是一只猫，这就是万紫嫣的化身，它也许会怕了一只老鼠却从不愿离开主人温暖的怀抱，她曾说：“我无论在哪里，都是在你的怀抱里。”
　　李酌将猫轻轻的揽入怀里，它温存，妩媚，如灵透的白玉，它的眼睛，幻着蓝宝石的异彩，他抚摸着它，就像抚爱万紫嫣。
　　他的目光走神了。往日的一幕幕便在眼前浮现：“傻傻的。”他似乎听见她在说：“看清莹了么？”“你永远都是我的男人，永远都是……”
　　他将头轻轻的枕到猫身上，清莹却一把将猫夺了过去：“这猫竟也爱勾引男人，不许偷腥，知道吗？”
　　李酌像一件珍贵的东西被抢走，伸手欲去夺，一听这话，手便停在了空中，慢慢收了回去。他才记起清莹动不动拿猫戏谑，话里话外似乎都在影射什么，莫非他并没望忘自己和万紫嫣的事？难道她暗示自己和万紫嫣，她不明提他俩的事，就希望他们以后彻底忘记过去的事，这样，清莹和自己才有个重新的开始？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伤害清莹了，绝对不能！他握住清莹的手，勉强笑道：“对不起。”
　　清莹偏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呀，为什么呢？为了万紫嫣？为了丁曼夕？为自己的负心？
　　清莹追问，他就胡乱的说：“因为我醉过头了。”
　　每个人都有醉的时候，妙的是你醉的时候，别人似乎都知道你醉了，而只有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多么明白清醒，清醒的痛苦着。
　　清莹显得漫不经心的：“喝也喝过了，醉也醉过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李酌心里就更伤痛。
　　清莹就是要刺激他的痛处，她脑子在飞快的转个不停，于是她就对李酌更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你对他越好，他就觉得越欠你的。
　　秋天转瞬就到了。木叶萧萧落，秋雨点点寒。
　　清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行动虽未平时那么方便，倒还是要亲自去为李酌买秋衣秋裤，秋鞋秋袜，李酌也只好陪着。
　　就又一并置办了即将出生婴儿的一应所需，甚至连纸尿裤，奶瓶什么的也没落下。如此一晃便是月余，这一个多月里，李酌是连万紫嫣的影都没看着，每次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万紫嫣院里堆积的枯叶，那冷风中孤单的亭子，便会不自禁的盼想着万紫嫣那孤独寂寞，苍凉憔悴的身影，只是盼想，不敢前去，不是因为清莹在身边，就是清莹不在身边，他也不敢前去的。
　　想去而不敢去，不是因为他怯懦，而是因为他是男人，清莹对他越来越好，他怎么能去？
　　他时时觉得自己对万紫嫣的思念都是很不应该的，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越是这样，他就越负疚，越痛苦，越是这样，清莹就越是对他好。至少他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他觉得清莹要是能将心肝肺挖给他，早就挖了，他是越来越对不起清莹了，所以在生活中他对清莹也越来越好，所有的痛苦、悲伤、绝望都只能深深的埋在心中，藏在梦里，夜半梦回之时，他满眼都是泪，窗外凄冷的风吹进来，他禁不住又想哭，看着枕畔酣睡的清莹，却只能将头埋进被里无声的悲咽。
　　李酌身子一天天瘦下来，他虽然没和万紫嫣见面，清莹却隔三岔五的到万紫嫣那儿去将李酌的事告诉她，回来后又将万紫嫣的事告诉李酌，她不再指桑骂愧，只是两方面有意无意的渲染，让伤心的更伤心，痛苦的更痛苦，却偏偏还要在清莹面前装得无所谓，不在乎，强作欢颜，心在滴血，面上却就是不能露，他们觉得清莹是那么纯真痴情，是万万不敢伤害的。
　　清莹对于李酌偏欲隐还露的情绪根本不加理会，这一个多月里，她是看厌烦了，也嫉妒得够可以了，她恨也恨得差不多了，可是觉得还没报复够，远远不够，她要让他们后悔一辈子，遗憾终身，唯一的办法就是逼得万紫嫣离开这里，永远的离开这里。
　　除了这个计划，她心里还熊熊燃烧着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想着她都觉得兴奋，但是，这得一步步的来，她相信，她一定能够成功。
　　一日下午，清莹挺着大肚子又到万紫嫣家窜门，临去还未忘记提醒李酌，想了想又破例将那只白猫带上了。
　　天阴沉沉的，刚下过一场秋雨，曲桥花径间，满地都是凋零的黄叶，雨还未全住，藕丝般的随着秋风飘，千丝万缕的去缠那田田荷叶，迷乱了万紫嫣的双眼。
　　她正坐在这红亭里数这千丝万缕的雨，数了一遍又一遍，数也数不清，眼里倒为风雨里的远山痴迷，感觉到那份朦胧的凄美，她是走神了。
　　她知道李酌是越来越瘦了，心绪越来越差了，她真担心李酌会崩溃，可她自己何尝不是呢？茶不思，饭不香的，做什么事都没心绪，哪儿都不想去，甚至不想多动，唯一转个不停的就是她的脑子。李酌的影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那么鲜活生动，想着都兴奋，可是更多的杂在这里间的是伤痛、无奈与悲哀。
　　她能怎么办呢？
　　每次听着清莹数落李酌的是与非，她都感到似有一把刀在她心里慢慢的割，很慢很慢，很痛很痛，李酌的每一分苦，每一分痛，都化作了他的每一分痛，每一分苦，她心里在说：“李酌，你要撑着，你要坚持，过一段时间，习惯就好了。”
　　可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有几次，她甚至已将脚步迈了出去，可是，她不能，她做不到，她甚至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家乡，了结这里所有的一切。
　　三年前，潇茫离开她的时候，她就这样想过，那次她没有，因为她不服输，她不能让天下人都轻侮她，她一宁要让地府的潇茫知道，没有他，她照样能活得很好。那些岁月再难熬，她最终还是熬了过来，现在，还能熬过去吗？
　　她真的不想离开，因为这里有她最爱的男人，这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她似乎还在等，可她内心里绝望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不可能，又何必再等？
　　不等又如何呢？
　　并不是什么事都要想好了才去做的，等吧，等一场虚无总比连等都不能的好。
　　她凄艳的一笑，她决定等！
　　万紫嫣是瘦了，清莹一来就看出来了，那身紫色的套装明显有些偏大，颧骨更突出了些，似大病初愈，脸上已没有多少光泽，双眸略显灰暗，就那么慵懒的倚在那儿，实在是弱不胜衣，但她也确实是个病美人，连女人看着都有些心动。
　　清莹心里骂：“媚骨的坯子。”脸上却笑说招呼：“万姐。”
　　她一点也不惊异万紫嫣的身子会震颤的一抖，一会儿回去时，叫李酌，李酌也会这样的，他们之所以会这样不只是因为走神，而是他们怕又迫切的希望清莹讲他们对方的事，因为那虽然很懂，但痛快。
　　清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的组合拳甚至会将他们击碎。
　　万紫嫣强绽了笑容迎接了，两人嘘寒问暧的聊了一通，当聊到肚子里的孩子上时，便又期盼宝贝似的说了一气话，就又自然而然的将话题转到了李酌身上。
　　清莹当然是早就窥准了时机，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要让万紫嫣感觉到她已有点疑惑李酌有外遇的事，她也已感觉到李酌情绪有些失控，她不希望他会疯掉，她只想将他们隔开，要相思中隔开，隔开后让他们相思。
　　她知道流传千古的风流韵事，几乎都是这样造成的，他们既然喜欢，她也乐意成全。
　　万紫嫣当然不会疯掉，但她对李酌似乎比对潇茫还好，这正也是她希望的，这样的话，要逼他走，就不会太难，于是说到李酌，她就哭腔着说：“酌酌也不知怎么搞的，整天心不在嫣的，动不动就莫名其妙的，烦躁，有一次居然还冲我发火，我好难过，硬是伤心的哭了几场，他就又向我道歉，虎口婆心的，看他蛮可怜的，也就饶了他，可是好不了几天，又来了，我就怀疑他外面有女人了，就与他闹，可他死活不承认，我又不敢确定，拿他没办法，又饶了他，不过我给那千刀万剐的说了，他要是敢要外面养小女人，胡缠乱搞，我可饶不了他，我就是这死心骨，他要是再荒淫无度，跟些不三不四，没屁眼没脸的，奸夫淫妇般来往，我就死给他看，不过话说回来，万姐，他要是真的如脱僵的马，我驾驭不了，那孩子生下来可怎么办？我怎么办？说不定真要死了，却不给他看。”
　　这些话以前她本是不会当着万紫嫣说的，但现在她的计划变了，要让他们断绝消息，千里共婵娟，所以也不妨胡编造了一些事，她相信万紫嫣一定很受用的。
　　当然受用，万紫嫣一定不会让她去死的，就劝她：“你怎么这样想呢？李酌挺好的一个男人，绝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朝三暮四的男人，他是真心爱你的，一个男人心情烦躁，证明他内心丰富，有内涵，这样的男人可难找哩，你可要加倍珍惜，你是方圆十里的一朵花，谁抢得去？别胡思乱想，好好过日子。”
　　清莹经过多次接触当然知道万紫嫣是个为人不错的女人，见她这么说，心中就有了底，又从她的眉里眼里，话里话外的了解到她是多么的爱李酌，甚至是肯为他作些牺牲的，就借风点了火：“可是，他外面如果真的有女人，那他怎么能死心塌地的爱我？爱我肚子里的乖宝宝？我真希望那个女人死了才好？”
　　她是进而霸道的认为李酌有外遇了：“万姐，你你想，像李酌这样有了老婆孩子的人，那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他，就该离开他才是，免得他痛苦，一个男人再怎么，也不该同时爱两个女人吧？可我想，那个女人会这么做吗？现在社会上的狐狸精，骚婆娘，哪个不是要缠得人家家破人亡才甘心的？”
　　万紫嫣的心里被深深的刺伤了，勉强笑道：“清莹，你放心吧，李酌不会爱别的女孩子的，既使有，正如你所说的，那女孩也会知道而退的。”她的目光似到了远方：“因为她爱他。”
　　清莹故意奇道：“你怎么知道？”
　　万紫嫣喃喃道：“因为我爱过。”
　　清莹不再问了，她已不必问，她叹了口气：“做女人真难啊。”其实做人都不容易。
　　她抚弄着怀里的猫，显得不经意的说：“你看这猫被我调教得多乖，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儿呢，紫酌（执着），万姐你说好听吗？”
　　万紫嫣沉思着：“执着，怎么想到起这么怪的名字？
　　清莹就解释：“我是要酌酌记住你对我们的情谊，你想‘紫’是万紫嫣的紫，‘酌’是李酌的酌，不是很妙吗？”
　　当然妙，简直妙极了，不但妙，而且毒。她接道：“而且‘紫酌’又是‘执着’的谐音，我是要李酌和我都记住万姐的美意，要对爱情执着，不许三心二意的，你瞧，本来是好名儿，却被他遭踏得……”便故显了伤感。
　　万紫嫣想，看来这猫是送错了，除了徒增彼此的苦恼外，实在别无它义，但事已至此，只得由了她说，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些乱了，看到那飘飘的雨丝是更乱了，错杂无序的编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的向她罩来，她被困得有些窒息了，她有些艰涩的问：“他爱紫酌吗？”
　　清莹承认。李酌当然爱，简直是呵护有加。
　　她将脸偏了偏，故意不让清莹看出，她满脸的伤感与痛苦：“那他也一定会执着的爱的，我敢保证。”她不能保证，连她自己都没法保证自己哪天会发疯的去找李酌，但她一定要保证，她甚至还笑了笑。
　　清莹也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会好好的守护着他，好好的爱他，爱不够他。”她心里却加了两个字“才怪。”
　　清莹终于走了，就像告别了一场恶梦，但是现实比恶梦更残酷无情。该怎么办呢？她真的害怕李酌会突然的到来，不顾一切的到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虽然她内心里是多么希望李酌突然到来，将她紧紧的，热热的，长长久久的搂在怀里，她做梦都在想，想得要命，她在心里说：“你不能来，一定不能来的，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她心里越是这么想，心就越是痛，心跳就越是加快，每一次心跳里面包含了多少期待与梦想，她迷乱的眼里竟也满是李酌动人的风姿。
　　她脑海里又幻起了那个念头：“离开……”念头里是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不！”
　　她心里近乎嘶哑的在呐喊：“不！”她的人弹琵琶的颤个不停：“我做不到！”
　　风更大，雨是更乱了……
　　清莹在回家路上就在想：“万紫嫣会走吗？一时半会不容易吧？虽然在医院门口听他们说分手了，但迟早总有一天会见面的，如果死灰复燃，那就前功尽弃了，他们也真能耐啊，一个多月来竟忍了，好伟大的爱情，我要让你们相思到老，成全你们，不过现在嘛……”她冷笑着回了家。
　　李酌见清莹肚子越是大起来，又是秋收时节，便帮清莹父母忙活兼照料清莹，就没去城里找工作做，其实他们全无心思，他不能不去想万紫嫣，事实上，除了偶尔良心发现的一点责任外，他心里想着的全是万紫嫣。
　　他总是将事情做错，炒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将酱油当成了醋，本是到厕所去，说不准就到了隔壁的厨房，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衣衫不整的，活脱脱一个瘟神清。
　　莹回来时，他正在柴房劈柴，他是没事找事做，他怕心里闲着慌，他宁愿心里塞满了铅，什么都不去想，但他还是去想了，想着想着，就发现清莹在正正的盯着他看，他故作没看见，仍劈柴。
　　清莹却开口了：“万姐病了。”
　　李酌心中一鄂，目中担心的一闪问道：“病了，什么时候病的？严重吗？”
　　清莹就夸大了说：“听说有好几天了吧，人都瘦了一圈，脸白惨惨的，没点眼神，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我都替她担心，她也真可怜，没个人替她端饭端水的，我看明儿八成起不来。”
　　李酌听了，一颗心早已针刺般痛，劈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清莹却自顾的说：“以前还有这只猫为伴，现在将猫送给我们后，孜身一人的连个伴都没有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酌已经扔下手里的斧头冲了出去。
　　她什么都没再说，就看着他冲出去，消失在朦胧的细雨里，她心里在笑：“快了。”
　　李酌发疯似的冲了出去，他一冲出去，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了。他心中不停的念叨：“你怎么样了？你究竟怎么样了？”
　　风更急了些，雨更大了些，天更冷了些，雨水一点点打到他身上，冷在他心底，风无情的刮过他的脸庞，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满头满脸的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一串串的往下流，滴到泥泞的路上，裹满稀泥的皮鞋上，生活活的一个旷古的乞儿。
　　但他不是，至少万紫嫣知道他不是。
                  第二十四章 怒爱
　　当万紫嫣看到他站在曲桥下，看到他这副尊容，就似看到了一幅永垂不朽的图画，她是在风雨迷乱中看到的，那本来凄凄惨惨的一张脸上，一下子就涌满了泪水，就好像看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突然就出现在眼前，除了感动，还有些不信。
　　那颤抖的身子慢慢的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迎了上去，一步步的确信那是真的，心底的火就十丈百丈的燃烧起来，以不可扼之势燃烧。
　　她的步履突然就快了起来，飞快的扑向李酌，扑向又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火的激情就在于燃烧，火的意义也在于燃烧。
　　李酌被风雨所冷的心，一见到万紫嫣那一刻就热起来了，百丈万丈的燃烧起来了，正迎合了万紫嫣那团烈火。
　　好烈的火！
　　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似要将一切包容，将那刻骨的痛苦，铭心的相思，全都溶化成永恒的爱，他们就是爱的化身。
　　他们抱得那么紧，就像抱着自己灵魂般难舍难分，那是久违的激情，也是唯一的激情。
　　雨一点点的落到他们身上，风一阵阵的吹过他们的发际，转眼间，他全身都被湿透了，但是，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拥抱着到永远他们也甘愿。
　　暮色将临，那拥抱在一起的，颤抖的身子终于有了声音。
　　李酌轻抚她被雨水淋湿的卷发，闻着那幽幽的发香，如梦如幻哽咽道：“我好担心。”
　　万紫嫣流淌着滚烫的泪，陶醉在这凄美的梦里，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你好吗？”
　　李酌感到血脉都在贲张，动情的望着她，伸手去理她零乱的发丝：“我很好，我很好。”
　　看到她日渐消瘦的面庞，高耸的颧骨，苍白的脸，痴神的双眸，又痛心了：“瞧你，病成什么样了？都成什么样了……”
　　万紫嫣合上涌泪的双眼：“不说这些好吗？我只想你抱抱我，好好的抱抱我。”
　　李酌又将她紧紧的揽入怀中。
　　斜风细雨一幕幕的向他们压过来，，暮色已临。
　　万紫嫣感到阵阵凉意，轻轻的问：“冷吗？”
　　当然冷，方才没感觉到，只因他们心是热的，热血沸腾，她轻轻松开李酌抱着她的手，温柔的握着，引着他上桥，慢慢的步过红亭，步过花径，走入屋子，然后停下脚步，慢慢的回过头，幽幽的说道：“去冲个凉吧，上次的衣服还放在那里的。”
　　李酌忽然感到她像是渐渐到了很远的地方，越来越远，她心里惶恐的感觉到，因为他也感觉到了万紫嫣心里的不安，猛的一把又将她拉入了怀中，用热烈的吻去寻找他的脸庞，她的脖子，她的嘴唇。
　　万紫嫣陶醉的迎合，目中泛着伤感的光，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她只知道自己无可抗拒的爱面前这个男人，一刻也停不下的爱，一刹间，他们心中又泛起了另一种火，欲爱之火。
　　万紫嫣强抑的怒爱一发不可收拾，她采取了主动，疯狂的去吻李酌，她要占有他，她是她的男人，她的灵魂，她不管了，她什么也不顾了，她就要他。
　　她不想再让了，她已扼制得太久，她饿了，她要把属于自己的食物全都拿回来。
　　李酌也压抑得太久了，他更痛苦，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清莹和万紫嫣都只是牺牲品，他无可选择的和清莹结婚，无可奈何的和万紫嫣分手，因为他是个理智的男人，可理智唯一不能战胜的就是感情。
　　理智之于感情，本来就只能智取，不可针锋，但清莹促成了这场针锋相对的战争，所以李酌败了，溃不成军的什么都不管了，，他要万紫嫣，他只想和他厮守，他们的爱是那么热烈，那么疯狂，那样的不能阻挡，哪怕这风雨中的凄冷。
　　他们很快的扒光了身上的衣服，正如绝代的帝王，攻下了一座城池，还要打下整个天下，他们不要浅斟细酌，他们要纵酒高歌，那灵与肉，激情与爱情的交织成就了生命的真谛，他们尽情的享受着，忘怀了一切……
　　许久许久，他们终于沉默了下来，从甜蜜温存的梦里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
　　他们握着的手好冷。
　　万紫嫣眼里飘着雾般的问：“你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呢？”她也似在自语，喃喃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李酌用脸颊的胡须去摩挲万紫嫣的脸蛋，茫然的道：“爱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的心里都在想着清莹，一想到她，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变成了满怀的痛苦。万紫嫣想到她万分可怜的情状，就不忍，就更痛心：“回去吧，这是我们的命，我们要认命，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酌木然的摇头：“不！我做不到，你知道我做不到的，我真的做不到。”
　　万紫嫣控制着自己：“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你一定能行。”她的声音已哽咽：“为了清莹，你必须做到，必须，知道吗？”
　　李酌念叨着：“清莹？清莹……”他就像在念叨着一句伤心的咒语：“你怎么办？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谁能知道呢？
　　万紫嫣凄然笑道：“我当然还这样过日子，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就嫁给他……”她的泪又不听使唤的流了出来：“我会很幸福的。”
　　李酌嘶叫：“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恋人就这么活活被折散了，还有什么幸福，还有什么幸福？他近乎疯狂的拉住万紫嫣的手：“咱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咱们好好的过日子，什么都不管了……”说到最后，那异样的激奋，又如吹胀的气球，一下子泄气，怎么能不管呢？这一点他更做不到，万紫嫣就将她揽入怀中，像呵护孩子般亲吻他的头发：“回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归宿，那里有你的老婆，不久后也将有你的孩子，自己种下的因果，自己就应该勇敢承担应得的报应。”
　　情感的归属最终还是掌握在理智的手里，李酌丧气的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什么时候呢？万紫嫣陷入了迷茫，或许就在明天，或许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了，她不知道，她不敢想，她凄然的笑了笑，又似要掩饰这份凄然道：“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再见面的。”她居然还笑了笑：“又不是生离死别，这么伤感？”她却又勉强自己道：“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不是对你说过‘玩玩而言’吗？别什么事都太认真，我是流水无情的。“
　　李酌却更痛苦的摇着头：“你别说这些话来宽我的心，这样只会让我更痛苦的，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万紫嫣哈哈笑起来，就好像把李酌当成了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傻瓜，她知道时机到了：“真的吗，难道你听到的那些流言蛮语就没有一句是真的？难道他们都吃饱了饭撑着了没事干？”
　　李酌不停的摇头，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她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宽他的心，让他觉得为了万紫嫣这样的女人是不值得牺牲的，更不值得想念，可是他又没法让自己不听下去。
　　万紫嫣接道：“我如果要找男人，怎么会找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甚至连个工作都没有，我如果不是为了好玩，会找你吗？你哪一点比潇茫强？你想知道潇茫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吧，就是因为在结婚那天晚上，我和他的一个朋友睡觉，结果被他发现了，他才去跳崖自杀的。”
　　李酌不信的摇着头，他明知万紫嫣是一派胡言，他还是难以接受，万紫嫣更变本加利的说道：“你以为我是好女人，是吗？我当然是好女人，跟我睡个觉的男人都这么说，但是你不是个好男人，我已经厌倦了，看着你这副穷样我都觉得恶心，快给我出去，给我滚出去。”
　　李酌感觉脑子胀痛得厉害，已不能冷静的思考，嘶声道：“你骗我的，我知道你一定是骗我的。”
　　万紫嫣还在笑：“以前我当然是骗你的，但现在，你看看你的样子，像什么东西？我还有什么必要来骗你？像我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对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水白脸真的感兴趣呢？大城市满街满巷的大男人多的是，我干嘛非得找你呢？不知轻重的东西，滚！”
　　他甚至还抓起李酌的湿衣服扔了出去。
　　李酌强忍着悲痛，拾起地上的湿衣服穿上，他悲痛而气愤：“万紫嫣，好！好！好啊！算我看走眼了，原来你只不过是个婊子，不折不扣的婊子。”说完，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冲出很远，还听见万紫嫣疯狂的浪笑声。
　　此时天已渐渐黑下来。
　　李酌走远，万紫嫣疯狂的笑声立刻变成了无声的悲咽，她本不忍心伤心李酌的，她怎么忍心伤害自己心爱的男人？可是，正因如此，她才要这样做，她既不能让清莹毁在自己手里，更不能让李酌毁在自己手里，她要断绝李酌所有的相思，她要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好好的去爱清莹，去爱他们的孩子。
　　爱一个人就要无私的为对方着想，她也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她宁愿自己一个人伤心痛苦，何况这样就可以不必离开这里，至少还可以远远的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
　　可是，一但这样做了，又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她的心都快碎了，碎成无数块，她也不敢想像李酌是否真的能够接受得了，她发疯的冲向门口，但是李酌已经走远了。
　　她无力的靠在门框上，面对这凄风冷雨，终于软软的滑倒在地上，口里还在不停的念叨李酌的名字：“李酌，对不起，李酌，对不起……”
　　清莹看到李酌冲出去的一刹那，她就知道有好戏看了，她本就希望他们能见一次面，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了，这不仅能令他们再一次久别之后更痛苦，而且这样才能将万紫嫣逼走。
　　她实在忍不住想看看这出好戏。“那一定很精彩。”她想。所以她就情不自禁的跟了去，偷听了也偷看了他们在一起的全过程，看到他们那么亲密拥抱，她恨不能出去给他们一人几个耳刮子。
　　但是她忍了，强烈的复仇愿望告诉她一定要忍，当他们进了屋以后，她也偷偷摸了过去，听见他们疯狂如畜生的呻吟，除了勾起她一阵阵情欲外，更多的还是恨，恨得甚至将作为屏障的一张桌子掀开了一线，发出“笃”的一声响，幸好他们玩得兴奋，没有察觉，虽然嫉妒怀恨得要命，她还是忍了。
　　她知道越是闹，越遂他们的意，她忍，但事还未了，她保证，一定会让他们后悔一辈子的，因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万紫嫣用的居然是这一招，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虽然觉得他们多少还有点良心，但一想到以往给她带来的无穷伤害，非但不领情，反倒更嫉妒他们的痴情。
　　她决定要另想法子，她只希望万紫嫣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个婊子。
　　”婊子养的。”她恨恨的骂。
　　但等李酌冲出去后，听到万紫嫣的哭声，她就知道自己是多虑了，她可不想这“婊子养的”的哭声影响她本来就变坏的心情，所以她很快就溜出来回家去了，她还得看看李酌怎么样了，男人这时候是最脆弱的，他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酌一冲进风雨里就没命的跑，他不能相信自己全心去珍爱的一个女人，竟是个玩弄男人的婊子，可是听见她那么断情绝义的话，他又不能不信，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冷酷无情的脸，他不敢去面对。所有美好的记忆，刻骨的相思，就都忆被彻底粉碎，彻底破灭了，他甚至几乎没有了希望，那么完美的一切，竟都是假的，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还有什么值得向往的？也许……也许还有一个人，不，是两个，清莹竟舍得为自己去死，而且又有了他们的孩子，这么好的女子自己以前竟不懂得珍惜，自己原本拥有的幸福反被视为人生最大的悲剧，真是可笑。
　　“我李酌竟真的是这样不知道好歹？”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方觉得自己是多么对不起清莹，自己欠清莹的是太多了，他真的应该好好的去补偿她了。
　　他偏激的想着，于是原本对清莹的虚假敷衍，就都变成了真心诚意的爱。
　　这一点清莹也没想到，当她看见李酌慢慢从另一条路折回来，看见了她，便抱着她一阵痛哭，说要如何如何的爱她时，她明白了。
　　一份迟来的爱，能够弥补过去所受到的伤害吗？
　　以前李李对清莹的虚情假意，她当然知道，但现在李酌对她真情实意她也能感觉到，她轻轻拍着李酌的背，真是百感杂陈，想着他们俩最初的情深意浓，如胶似漆，那是聚不够，离时还留的，如果不是万紫嫣横插一足，他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现在李酌终于真心的要和自己要一起了，而且自己又有了李酌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好的过日子，何况，自己和王岩也是因为李酌冷淡了自己，在自己感情最脆弱的时候好上的，现在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也偷偷溜走了，甚至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过去的就过去了，李酌负了自己，自己也负了李酌，两不相欠，想到这些，她就有心要原谅李酌了，世上凑合过日子的本就不只是他们这一对，原本打算将万紫嫣逼走以后，再实施第二计划的，现在她已准备全都放弃了。
　　李酌伏在清莹的肩上哭泣道：“清莹，我对不起你，以前你怀疑我在外面有女人，那是真的，但是，那是我瞎了，不知道珍惜你，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你能原谅我的过错吗？”他是声泪俱下。
　　清莹怜爱的抚摸着他，她毕竟是一个快做妈妈的女人，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又知道万紫嫣是和他真的断了，便宽慰道：“傻瓜，谁怨你了？谁怪你了？咱们两口子过得不是很快乐吗？今天发的什么神经，浑身湿漉漉的，眼见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去，别人看到又要笑话咱们的。”说着两人就折回家去。
　　李酌没来得及奇怪清莹怎会在这里，也没揣思自己的行为如此离谱清莹也没责备，便又伤心又负疚的和清莹一起回了家。
　　自李酌和清莹结婚以来，李酌父母是少有来看他俩的，这固然是因为他们原本就对这场婚姻的极力反对，工作忙也是一个主要的原因，李酌的外婆倒是三天两头往清莹家来。清莹是她看着长大的，又做了她的外孙媳妇，而且后快又要有外曾孙了，看把她乐的，时不时的来问清莹需要什么，教她应该怎样保重身体，使自己肚里的胎儿正常发育等事，倒显得比袁母还要抄心。
　　清莹父母又是本份农民，对自己女儿女婿的夫妻生活不便多过问，李酌和清莹在他们面前又极力掩饰，是以对他们生活的经经纬纬根本不知道，只是乐哈自己将有外孙了，屋里屋外的收拾得勤而已。
　　李酌和清莹回到家，随便找个理由将事情掩了过去，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两人便去卧室睡觉。
　　李酌虽想好好补偿补偿清莹，但清莹怀着孩子，干那事是不行的，便用手抚摸清莹的奶子，又是亲吻一通，清莹怀着孩子，也是久未染色，分外饥渴，哼哼唧唧的闹炸开来，终是拿手去拔弄李酌尘根，怎奈李酌下午和万紫嫣发泄了一回，精力不续，此刻又和清莹如此，便触发了对万紫嫣的爱恨，想念毕竟无法抹去，想起过去种种，就怎么也对清莹爱不起来，倒满怀的伤感，心中更是痛了些，再也无心绪无力的偏到一边昏昏睡去。
　　
                  第二十五章 清莹的情谋
　　清莹本被逗弄得欲火冲冲，原想要好生爱一回的，正万分醉心的迷乱着，眯着眼睛正准备享受，见李酌却突然如吹胀的气球泄了气，自己一下子从烈火中掉进了冰窟里，眯着的眼睛好一阵等待，却是未遂愿，心中恨恨的责怪，就睁眼看了，李酌却已睡过头，没好气的也偏向一边欲睡去，却就是睡不着，恨李酌对万紫嫣就那么来劲疯狂，两人亲密得跟什么似的，心中便妒意勃勃，恨意浓浓，伤心自己还是没法得到李酌的全心，便转念想：“你万紫嫣对李酌一往情深，却又故意和他绝情，我就依你的意，让你去相思，去痛苦吧，我就要借此机会让李酌将全心全意放在我身上，一但李酌真将你看作一个下三滥的骚寡妇，那你才叫真痛苦呢。”想到这些，心中便十分想要原谅李酌。若真心想要原谅一个人，便能原谅，就不见气，还替李酌盖了被子，熄了灯，忍了会寂寞，待什么都想通了，迷迷糊糊的也进入了梦乡。
　　自此，李酌原本因不爱清莹而负疚的心反倒成了因爱清莹而负疚了。一个男人拥有了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女人，夫复何求？虽然脑子里已刻骨铭心的爱着万紫嫣，但那已真的成了一种精神恋人，记忆最初虽是甜美的，但到了最后，仍是结束，甚至是残忍的，因为那些都是虚假的，所以他虽然想到万紫嫣的好时不能忘怀，想到那一切又都是在伪装的前提下时，就更痛心的恨，他恨这贱女人欺骗了他的真情。
　　但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尽管身旁有个这么爱自己的女人，尽万紫嫣骨子里都透着坏，但他仍无法使自己不去爱她，爱她那掩饰着骨子里的坏的好，那好是那么好。
　　以前他是为两个爱自己的女人而痛苦，现在却为曾经深爱自己的女人抛弃了自己而痛心，这其中的不同实在耐寻味。
　　时间毕竟可以改变一切，人之所以情感丰富，就是因为人容易动情，李酌和清莹朝夕相处，两人又都有了要真爱对方的心，两人就真的爱起来了。
　　万紫嫣之于李酌已渐渐淡逝，王岩之于清莹也逐渐生疏，至于清莹之于万紫嫣，那已完全是为了自己真爱的人了，她知道要将李酌牢牢的把握住，就得让万紫嫣永远的离开这里，以前这样做，是为了让李酌痛苦，万紫嫣伤心，现在，却是要让李酌对万紫嫣死心并快乐，万紫嫣绝望并痛苦。
　　为了爱不择手段的人似乎不只她一个。
　　清莹当然还常到万紫嫣那儿去，她们都是女人，又是好姐妹，总有聊不完的知心话，说不完的天府龙门阵，从女人的**，聊到男人的头发，从八百年前的月亮聊到那只猫，绕开了天大的晃子，话题自然又落到了李酌身上。
　　她说李酌现在是真的对她好了，他们很幸福，但李酌似乎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虽然他们断绝了往来，心似乎还在那儿，这让她多少有些不放心，如果能让李酌彻底死了心，那该多好啊，那样自己省了心，李酌也不那么痛苦了。
　　清莹是轻描淡写，万紫嫣是饱受了痛苦煎熬，就说那女人知难而退了，他们既然断绝了往来，时间一久，自己什么都不是了，她小俩口有过来完的好日子。
　　清莹就故意猜测说：“他们若是因为误会暂时分开的，那可怎么办？一但冰释前嫌，又好得跟鱼和水一样，叫我怎么过？”
　　万紫嫣只是劝慰，心里乱乱的想着，清莹就又抚弄着怀里的紫酌：“他没事就抱着猫摸来弄去，调笑无厌的，却又常发深思，我想八成就是在琢磨他们那些奸夫淫妇的勾当，一但真的想通了，像那个下雨天一样，发了疯似的冲出去找她，那可怎么得了？”
　　她到万紫嫣这儿是耽得太熟了，心里有些打算，便情不自禁往他家这个房间溜到那个房间，万紫嫣是豁达惯了的，且欠了清莹一份心，深觉抱歉不用说，又情陷迷惘难堪，许多事力不从心，心不随力的，任凭了她略微的过份，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
　　她也确实懒于做任何事了，院里的尘埃落叶不用说已是许久未过问了，更近连走廊门楣上也是尘灰满布，实如一荒芜多年的废墟，然隐隐里透着妖异的鲜泽，更衬出了落人的凄凉。这天虽未下雨，天却份外的暗，万紫嫣本是最见不得的，心里除了多了些失落，清莹的到来更未增一分欢心，心里反难过了些，就没发觉清莹溜进书房。
　　清莹在书房里眼睛飞快的一转悠，计上心来，便想要寻觅点什么，偏巧就发现了桌上李酌和万紫嫣共同写的那两句诗（她当然识得李酌的笔迹），便有了主意，飞快的偷揣于衣袋里，又若无其事的和万紫嫣聊起了天。
　　万紫嫣自是不曾料及，也未怀疑到清莹头上，因为自此以后她根本就未再去过书房。
　　清莹满意的回了家，她又给了万紫嫣压力，万紫嫣纵是还不走，她也有了杀手锏可以逼她走。
　　万紫嫣内心确实更矛盾了，一面为李酌不能忘情多少有些欣慰，谁个女人不愿有个男人死心塌地的爱自己呢？更多的是担忧，她怕正如清莹所说，如果哪天她突然想通了，发了疯的来找自己，她不敢保证他们还能像以往那样克制，到时他们一定什么都不管了可那对清莹公平吗？那他们更要痛苦一辈子了，她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可她心底里又在期待有那么一场疯狂。
　　她有些惶恐了，但她一定要克制。为自己所爱的人克制，再痛苦些，再委屈些他也甘愿。
　　她不敢往深处想，她习惯于的去等待，等待隔着一层希望面纱的虚无，她不敢承认的虚无。
　　李酌是第三日的黄昏发现那张纸条的，凄绝亦美绝的诗意，他的心又在滴血。因为那两句诗的后面豁然加了两个字：“裂痕”。那是万紫嫣的笔迹。
　　裂痕就是爱的伤害，为了爱的无情决裂，爱被割舍的伤痕。李酌能理解它所包含的所有含义，两滴清泪掉下来，落在手捧的纸上，那纸上原本就饱含了热泪的，他知道那一定是万紫嫣流的，他能够想像当时她是多么凄苦，多么不忍，又多么的无可奈何。
　　她的伟大就在于她的割舍和牺牲。
　　他的心再一次要碎掉了，同时一种不可扼制的激动与疯狂又一齐涌上了心头，他强忍着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电光火眼般盯着身旁的清莹问：“这是谁的？”
　　清莹完全被他炽烈的目光所震摄，有些害怕起来倒后悔自己干嘛要故意让他看见，万一弄巧反拙，两人不顾了一切，落下自己一个怀孕的女人，那该怎么办？她以前本想将万紫嫣逼走出一口气，又报复了李酌，当时还天真的想，等万紫嫣一走，自己也走，去找王岩，而且说不准自己肚里的孩子本是王岩的。
　　但过后又想，那孩子若真是王岩的，自己又到哪里去找王岩？以后孤儿寡母的怎么过？倒不如咬死了说是李酌的，日后还有个盼头，反正不管是谁的，都是自己生的。
　　最后得知万紫嫣跟李酌断绝了关系，就盟生了要断就让他们永远断绝往来，一方面自己本就很爱李酌，另一方面为了自己和孩子着想，也无更好的选择，所以本是为报复而结的婚，反而引发了他俩的真爱。
　　可这一来，由于自己自私的占有欲，嫉妒心太强，又想报复，怕是要煞费苦心了。虽怕，可女人一强起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被李酌这态度反而激怒了，嫉妒心一起，更气愤了，嚷道：“你嚷什么嚷，有什么大不了的嘛？不就是一张废纸，我不信你敢吃人，瞪那么大的眼干嘛，我告诉你又怎么样，是万……”
　　她没有说完，李酌没有等她说完就冲了出去。他浑身都在颤抖的听着清莹说下去，他心中当然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忤在那里听，只因为他想要使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想要再次证实这件事，所以当他已完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就再也不可遏制的冲了出去，就像一个勇士锐不可挡的冲向战阵，所向披靡，无论任何人，都阻挡不了他，因为他就是神，人类的一切清规戒律，仁义道德，一切既有的秩序对他都无能为力，他只听从心的召唤，心要他去做，他就义无反顾勇敢的去做了——做了就会后悔的。
　　清莹眼睁睁的看着他冲出去，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她没想到李酌对万紫嫣爱是这么疯狂，这么热烈，她心里怕怕的知道事情要糟，但她一狠心，却出奇的冷静下来：“你李酌越是疯狂，她万紫嫣越是要走呢，看你能狂多久？”
　　黄昏，云低渡，风无形，落叶翻飞，人销魂。斑驳的红亭，古拙的石台，台上有琴，琴旁有人，伊人。
　　万紫嫣并没操琴，一味枯坐痴想。
　　风中一片枯叶盘旋而至，颤悠悠的落到台上，又是一片……万紫嫣并没有拿手去抚，她似天地的精灵，已与万物的萧索相通。
　　曾经春风几度徊，秋尽落人自在坏。秋尚未尽，却已感到彻骨的冷。
　　万紫嫣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又一阵风吹来，吹起了这两片落叶，也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她凄然一笑：“宿命。”眼里滢滢的满是泪水。
　　李酌站在曲桥下，望着她泪莹莹的脸，满腔的爱，满腔的怨：“为什么要骗我。”
　　万紫嫣脸上的笑便如被冰冻，被尘封了，从心里冷到了脚底，热血又从脚底涌向心口，她是满怀的怨，满怀的爱，满怀的无奈，她呼吸猛然急促起来，似要强抑自己内心的冲动，尽量装着不经意的偏过头去，将泪水拭了，故作平淡的道：“你又来干什么？”说完，站起来，抄起桌上的琴，头也不回的说：“请你不要再来烦我。”说完匆匆的往屋里走去。
　　李酌不相信的摇着头：“你骗我的，你故意骗我的。”
　　万紫嫣只走不理，她的身子已有些颤抖。
　　李酌望着他的背影，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勉强的要压抑自己奔腾的激情，却是不能，发了疯似的冲了过去：“你骗我的！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他紧紧的将万紫嫣拦腰抱住了，生怕她要跑掉似的。
　　万紫嫣无力的挣扎着，艰难的要控制自己，嘶哑道：“你这人怎么搞的，给你说，你就是不听，我说过我是玩你的，是玩你的……”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她的反抗是越来越无力了，几乎已停止了挣扎。
　　李酌用脸庞摩挲着她的耳鬓，近乎哀求的道：“别骗我了，我求你了，别骗我了，好吗？”
　　万紫嫣已忍不住要回过头来反抱他，向他诉说心里的苦，心里的痛，心里的怨，心里的委屈，但是她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在强撑着她说“不”！那本要拥抱李酌的手便趁势推开了他：“不！我没有骗你，要骗也是以前骗了你，我已对你说过，你怎么这么烦？”她的手一寸寸从李酌手里滑开，她的身子却颤抖得更厉害了：“请你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第二十六章 眷恋
　　李酌发疯的呐喊：“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他发疯的又将万紫嫣拉入了怀中。
　　万紫嫣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还在挣扎。
　　李酌哀求道：“别再折磨我了，我求你了，不要，我受不了。”
　　万紫嫣无力的说道：“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这么痴心？别啥了，好吗？”
　　李酌将她抱得更紧，近乎疯狂了：“不！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不然我会疯掉的，快告诉我……”
　　万紫嫣停止了挣扎，整个人瘫软在李酌身上：“你干嘛这么啥呢？你干嘛……”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酌已用那炽热的唇再一次封住了她的嘴，似一个饥渴的孩子狼吞虎咽的狂吻起来。
　　万紫嫣不忍心去拒绝他的疯狂爱抚，她怎么能拒绝？可是她能不拒绝吗？她又一次推开了他。
　　李酌的心一下子冰冷，她垂下了头：“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李酌不走。
　　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你走啊。”
　　李酌还是不走，却直直的跪了下去，跪在她面前。
　　风似乎更冷了些，天边传来了一只孤鸟的哀鸣，他拉着万紫嫣的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流：“看着我，看着我，对我说‘你爱我’。”
　　万紫嫣不敢去看他的脸，她怕自己会马上崩溃，却又不忍，蹲下身去要拉他，却已慢满脸的泪水，似连拉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酌抬手去梳理她脸上的乱发，流着泪笑道：“如果你不爱我，你不会流泪的，如果你不在乎我，你根本就不会说这些话，如果你真是这么绝情的女人，就不会什么事都为清莹为我着想了。”他慢慢的站起来，满脸满眼的期待：“你爱我吧。”
　　万紫嫣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了，一下子扑倒在李酌的怀里，那泪水便如汩汩的泉水般流了出来，湿透了李酌的重衣，哭泣道：“你叫我说你什么是好呢？你叫我说你什么是好呢？”她将李酌抱得更紧。
　　暮色渐临，已是万家灯火，，云隐风清风不语。
　　热烈的拥抱过后，便是长久的静默，他们似乎都累了，都太累了，两人搀抚着慢慢的坐到了石凳上，默默的注视着对方，轻轻的为对方擦拭眼角的泪，但那泪水似乎是越擦越多。
　　万紫嫣轻声道：“你叫我怎么办？爱你不是，恨你也不是，你要我怎么办呢？”
　　李酌满脸的深情：“我决定和清莹离婚了，我不想再欺瞒她，那样我们只有更痛苦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万紫嫣替他擦着泪，自已的眼泪却更多：“傻瓜，怎么能和清莹离婚呢？她是那么爱你，而且你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李酌颓然道：“那我们怎么办呢？再说清莹迟早总会发现咱们的事的。”
　　万紫嫣悲叹：“等吧，咱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相爱难道一定要天天在一起，一定要结婚吗？”
　　她勉强的笑道：“我愿一辈子做你的情人，那样，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你的怀抱里，你难道不想吗？‘
　　李酌悲痛的说道：“可我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你，谁不想和自己所爱的人朝朝暮暮在一起呢？”
　　万紫嫣直是安慰：“得不到的总是好的，一但真和你在一起了，你又会嫌我的，咱们这样若即若离的，我要你一辈子都想我。”
　　李酌直摇头：“我知道我做不到，迟早总有一天我会崩溃，会疯掉的。”
　　万紫嫣看着他，心里也是隐隐的忧。可是又能怎样呢？这本就是个死结，却教他们怎么去解？她知道自己如果一直留在这里，纵然李酌不疯掉，她自己总有一天会疯掉的。
　　那就走吧，走得远远的，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想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人，她何尝不可怜呢？想着自己的决定，想着自己即将和自己深爱的男人分别了，她再也禁不住的痛哭起来。李酌就抱着她哭。
　　他们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抱着哭一场。
　　暮云四合，夜雾凄迷。
　　万紫嫣看着李酌，幽幽的道：“再过十天，县城里不是有个庙会吗？到时咱们一起去，好好的玩一天，好吗？”说到最后，她的话几乎哽咽了。
　　当然好，还有什么比情人幽会更美的事？李酌兴奋的握住了她的手：“咱们一言为定。”
　　万紫嫣的手冰冷，心却更冷更痛：“到时我一定给你打电话。”她的心在颤抖：“现在你得回去，不能让清莹知道了，你很清莹，不能让她知道的。”
　　李酌就又抱紧了她：“我会时时想念你的。”
　　万紫嫣哽咽了：“我也是。”
　　两人终于恋恋不舍的分了手。
　　清莹见李酌如此疯狂，又怕又喜，禁不住还是尾随了去，因怕李酌和万紫嫣发现，但绕小路到了万紫嫣家外，躲于暗处窥视，起初见万紫嫣还在坚决拒抗，心中尚有小幸，哪知李酌硬是犟驴脾气，一串连情感炮轰，万紫嫣落花流水的哪能经受，怨恨自己反促成了他们的前嫌尽释，一时间嫉妒、气愤、痛恨、伤心等诸般感觉齐涌心头，禁不住就要冲出去，一个几个耳刮子，牙齿咬得“咯咯”的响，听两人又说要瞒了自己永为情人，私底里去恩爱，更且十日后要去好生幽会一场，就更是气得要晕过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该死的王岩那层关系，如果像最初爱李酌那样，她早就不顾了死活，跟万紫嫣拼了。
　　但是，她还是忍了。为了孩子她忍了，为了自己，她也得忍，为了报复，她更要忍。
　　他们既然不愿在自已面前将那层纸捅破，自己就依了他们，她要将自己所受的伤心折磨以十倍百倍的还于他们，她要等李酌走后找万紫嫣谈谈，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试试她的口风，万一不如自己所预料的，就和她撕破脸，毕竟她清莹才是李酌明门正娶的老婆，到时闹开去，看你万紫嫣还怎么在这贞女村呆？
　　好不容易挨到李酌离开，心里稍稍缓了口气，暗骂：”看你那球样。”
　　由于隔万紫嫣尚有些距离，行动又不甚灵便，就慢慢的要靠近些看个究竟，听个明白，心里有底了才好和万紫嫣较量，哪知李酌一走，万紫嫣就伏到台上好一阵哭，就不好过去，又听得万紫嫣木呆呆的喃喃自语：“再见了，再见了，你自己保重吧，无论我在哪里，都在你怀里，永远都是……”说到最后，已是哽咽不清，又伏到台上伤伤心心的哭起来。
　　清莹又是气愤又是嫉妒又是感动工，终也猜测出万紫嫣是要离开的了，料想今日天色已晚，且这光景也不适宜，不如明儿来打听个究竟，她若真要走，也会暗示自己，若是不然，再作计较。主意打定，又静听了一会儿，见万紫嫣只是一味伤心，料想也没有什么可再偷听的，就悄悄的摸出去回了家。
　　李酌和万紫嫣冰释前嫌，数月的晦气便一扫而空，显得精神起来，心中兴奋，倒是忘了昔日相思之苦，也感怀相思虽苦，总比没有相思的好，倒是兴致勃勃的怀想了十日后和万紫嫣会是怎样一番汪洋姿意的缠绵，清莹回到家，见到他这捡到黄金般的得意劲儿，也不露声色，知他好景不长了，随了他去，连他去了哪里都未问及，也没再提那两句诗的事，像往常一样，做了饭吃了，各揣了心思，双双睡觉去了。
　　万紫嫣伤心的哭了一场，又将今日和李酌的前前后后思量一番，伤心痛苦之余，倒是奇怪李酌怎会突然发疯的跑来，硬是就不相信自己的谎言了，莫非清莹无意中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引起了他的怀疑？或是清莹故意搞的什么鬼？
　　心中寻思着，却是不得其解，转意一想，事已至此，李酌和清莹又都是痴情的主儿，真的只有自己离开了，哭也哭够了，茫茫然的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书房去。
　　就要永远告别这屋子了，这屋子虽是潇茫和她一起设计的，却全是李酌和她的爱，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她目光情不自禁的往书桌去，心里想着的那情泪凝聚的写着情诗的纸却不见了，她心里一惊，方回过神来，一定是清莹偷偷拿了去让李酌给看见了。
　　她不怪她，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爱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清莹既然肯为自己所爱的人牺牲，处处为所爱的人着想，为了所爱的人什么事都肯做，她万紫嫣为什么就不能呢？
　　想着念着，她是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就明天吧，既然迟早是要离开的，何妨早一点离开，她去橱柜里取出一瓶酒，这些本是她和潇茫辛勤挣来的，却要为另一个男人干杯，人生本就是这么可笑。她举杯。还未饮，她的人却似已醉了，醉眼朦胧的：“你酌，干杯。”
　　她喝尽了这杯酸涩的酒，这酒醇得醉人，美得凄艳，涩得伤心，到最后剩下的只是满腹的辛酸和痛苦，她又凄然一笑：“宿命。”软软的倒入了醉梦里。
　　这一夜的月，和千千万万年前的月亮没什么两样，那朦胧的雾还是那么迷人，那万物都沉寂了，百灵都归宿了，千百年的恨，千百年的怨，千百年的爱，千百年的悲喜忧痛，和这千百年的人一样，都亡故了，既然一切都这样过来了，我们也将这样过去，我们期待的是什么呢？
　　是千百年后这朦胧雾里的月，万物沉寂，百灵归宿，那爱恨怨愁，悲欢离合，功名利禄，生又灭，灭又生？不知道。
　　但我们依然要期待，期待的意义就在于我们根本无法知道我们究竟期待的是什么？
　　人想要就努力去要了，一个“要”字成就了永恒的价值，要不到的，要到的都不要了，所以人要永要不悔，要喜要悲，千百年后，别问我是谁。
　　李酌未睡着，清莹未睡着，万紫嫣也未睡着，就连王岩都未睡着，因为他们想要，如果千百年前的月亮是他们唯一还未得到的，他们也一定想要到千百年后去要到手。
　　王岩叹了口气：“人啊，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他看着睡在旁边的妻子，儿子，他记得以前自己是多么想要和自己的妻子结婚，有了妻子又多么想要个孩子，现在这一切都有了，都要到了，还要什么呢？
　　他想到了清莹。他要了清莹，又将她抛弃了，因为他还要家庭，要和睦，要未来的美好……
　　鱼肉不能兼得，不是什么想要就能要，就要得到的，有了妻子，就不能再有个老婆，否则自己的老婆就可能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许多道理他都懂，他也知道本就不该和清莹偷情，但他做了，人就是这么混账，但他不知道后果是多么严重，因为他只想到种因的快乐，没有想到会结苦果，此刻他只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再坏的人都有良心发现的时候，何况他只是纵欲过度了。
　　有度是德性，人与人之间，只有彼此有度了，把握了分寸，才能友好相处，国邦才和平，国泰才民安，家庭才幸福。
　　王岩知道自己是错了，但知错能改，善没大焉，只是天下有几人？王岩能改么？
　　更重要的是，世上有后悔药卖么？
　　他不管这些，他只懦弱的知道他逃避掉了，虽然逃避不了内心的谴责，但逃避掉了清莹的纠缠，究竟是藤缠树，还是树缠藤呢？他也不管。“睡吧，明天还有事。”他想。
　　世上本无事，何处来庸人？心想成事而已。
　　人就这么奇怪，一睡着，本来要紧的事，就变得一点没亲系了，昨日还牵肠挂肚的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下半夜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还算早的，清莹有身孕，毕竟抵不过疲惫，竟还不见醒，但他们都似乎太迟了些，等到十点多，清莹起床，毛毛草草的收拾停当就飞快的到了万紫嫣家。
　　万紫嫣不在家。她心里有了惊喜，料想万紫嫣是离开了，彻底离开了。但是她不放心，第二日去没人，第三日去，门居然开着，她心里就不舒服了，想这万寡妇硬是不离开，只有撕破脸和她说混话了。
　　她冲去，气冲冲的打门叫人，出来应门的却不是万紫嫣，而是一个中年男子，矮墩墩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她就问万紫嫣的去向。那中年男子就说他是潇茫的表哥，万紫嫣突然将这房产全权交由他处理，说她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了，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
　　清莹放了心，料想：“她是真走了，记得昨夜听她自言似回老家，却不知她老家究竟在何方，至少也有十万八千里吧，看你李酌怎么去找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找了个串门的理由敷衍过去，径直回了家。
　　清莹回到家，心里总算出了口恶气，多月的积怨总算消了些，本打算再过几日再告诉李酌，让他自己去空欢喜一场什么情人幽会，但实在抑不住那份兴奋和报复后的快意，她本就是要让李酌难受，要惩罚李酌的，她笑盈的走到李酌面前，诡诡的，不怀好意的看着李酌，李鸟依人般的依了又偎，撒够了娇，猫戏老鼠般的玩够了，就故意轻描淡写一番：“万姐走了。”
　　
                  第二十七章 万紫嫣的生离
　　李酌不觉有它，又不能露感情：“他不在家？”心里却在想七日后的那场情人幽会。
　　清莹笑得更甜：“是的。”
　　李酌就不问了。他不能问了。
　　清莹却还提醒他：“你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酌故作不经意的：“她去哪里关我什么事？”心里倒是想听听的。
　　清莹就拗着说：“不听就算了，我还不想说哩。”想拗他又忍不住激发他问。
　　李酌就随她的意：“那你就说吧。”
　　清莹使气：“不说了。”
　　李酌就不想理了，站起身：“随你。”心中多少有些无可奈何，到屋外去。
　　清莹见好戏还未开始就要收场，自是不允，慌忙撒开了嘴：“去很远呢。”
　　李酌前去的身子顿了顿，心中莫名的有些沉，他当然一直在想着万紫嫣心思：“去很远？去了哪里？”
　　清莹知道他想知道，就告诉了他。就像那个中年男子说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犹如晴天霹雳，六月飞雪，李酌沉重的心一下子炸裂开来，嘶声道：“你撒谎！”
　　清莹偏不理了。
　　李酌发了疯的冲过去，抓住清莹的衣襟，狂吼道：“告诉我，你是在撒谎，快告诉我。”
　　清莹看着他斗牛般的神气，从心里怕了他，屏住了呼吸，怯怯的去掰他抓住衣襟的手。她也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李酌的手却已无力的松开了，满脸的痛苦。
　　清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在桌旁支持了，心里不舒服，嘴上就忍不住还硬：“不信你去看，一个大老爷们冲女人发什么火？我招你了？我惹你了？”
　　李酌不听这些，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似那四季豆不进了油盐，他又一次冲出了屋子，疯了一般跑到万紫嫣家去。
　　才到曲桥下，他的腿已跑不动了，他的心也无力了，他的心里已只剩下恐惧，莫名的恐惧，满脸满眼的不信与害怕，无神的去寻找那嫣然的身影，目光一寸寸的在曲桥上，红亭中，花径边，绿树间游移，每移动一寸，眼里的痛苦之色就越浓一分，每移动一寸，心里就多碎了一分，他无力无奈的摇着头，一步慢似一步的往桥上去……
　　终于那中的男子迎住了他：“找万紫嫣吗？她已经走了。”
　　他双目无神，双脚无力，游移般的问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中年人有哪句说哪句。
　　李酌似乎又从爱神那里借来了神力，发疯的找住中年人的衣襟，捏得紧紧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快告诉我，你一定知道的。”
　　中年男子平静的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整整衣襟，平静的说：“小子，你给我听好，你如果是万紫嫣的朋友，我原谅你的无礼，你如果是个找揸的，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酌听不见，只怅然的自语：“她真的走了。”
　　“不是蒸的是煮的？”中年人已犯不着和他客气。
　　李酌连最后的一点力气也似要用尽了，无力的瘫软到地上，他甚至没感觉到今天的天气并不坏，秋高气爽，连一丝风都没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昏了过去。
　　他是中年人将他扛回家的，中年人没有李酌的痛苦和烦恼，没有李酌那么多的情爱，那么多的心思，他甚至也不懂得怎样去爱，但他有力气，李酌最近又瘦了许多，他一路打听，就将李酌送回了清莹家。
　　清莹也没多说一个谢字，和万紫嫣有点沾亲带骨的她都恨。
　　中年人也不生气，也没好气，他甚至看不懂人的脸色，将李酌仍到床上就走了，临走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话，两个字：“有病。”听起来像是要骂李酌，又像是在说实话。
　　清莹也不管，她当然知道李酌是气昏了，清莹的父母倒是吓慌了，急着要去找医生，清莹去慢条斯理的说不必去，用热帕子敷一下他的脑袋就好了。
　　大家放了心，袁母就去倒热水。清莹坐到床沿盯着这个痴情主儿，心里是又气又恨又可怜他，多少还有点心疼，偏诸多情绪加在一起，就爱理不理的。
　　袁母端来热水依法敷了，不一会儿，李酌果然醒了来，却精疲力竭般气息衰弱，目中呆滞无神，既不言语，也不多动，破天荒的觉得什么事都没什么要紧了。
　　清莹见他醒来，故作了热情，平添了关心，既故意不提发生的事，还避着字眼的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轻描淡写了一切。
　　李酌不理不语，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倒觉得清莹的话像催眠曲一般倦极想睡，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清莹撑了好一阵，正巴不得，见如此，她出了卧室，透了口气。她虽出了口怨气，却满脸高兴不起来，又满心的不是滋味，因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得到，那既不是怨，也不是报复，她要的是爱，要真心爱她和她真心爱的人。
　　她满不是滋味的想着，一阵凉风吹过，倒倍感了凄凉，触及了伤心处，便潸然泪下，煞是惹人同情。
　　至此几日，李酌都是情绪低落，似大病一场，清莹也是全无心思，又像是伤风感冒了，但日子还得过，生活还得继续，清莹知他的根底，便主动多了些爱护，又时不时拿出孩子的话来挽回他的心，偶然还透露些：“这孩命大，我那次要是在水里多泡会儿，说不定就没了”一类的话心提醒他自己为了他是要死要活的。
　　李酌情思几乎完全受了他控制，自然就被引导得似开了窍，悲伤虽然还是悲伤，毕竟滋生了责任感，那愁情就都深隐在了心底，在清莹和旁人面前是不轻易露的，只是寂夜孤灯，无人处之时，抱着那紫酌抚弄不止，那泪儿就止汪住的流，想那万紫嫣怎么就这么舍得，终是一个手机也不打，一声不响的就走了，那昔日花前月下，情意绵绵，谈笑说闹，其乐融融，是多么难能可贵，她却都不理不管的抛撇掉了。
　　他虽明白她的苦心，却还是怨她的狠心，怨她的无情，又情不自禁的拿出那两句诗来念，更是伤心得不成人样，想了万紫嫣千千回，念了万紫嫣万万遍，又幻了许多和万紫嫣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心如煎熬的如此过了些时日，他虽常没事找事的到万紫嫣房前屋后徘徊，恋恋不舍的张望，终是没有弃家而去，眼见孩子又快出生了，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
　　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自己容忍到今天，很多时候本就是为了这个孩子，且清莹对自己又一直深爱，无论如何万紫嫣毕竟是去了，她的离开，不正是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吗？自己如果还不领她的好意，还一味的怨她，怪她，恨她，又怎么对得起她这番苦心？又怎么对得起他们为此做的如此大的牺牲？
　　想到这些，他就决心要做一个好爸爸好丈夫了，他不能辜负他最爱的人。
　　清莹虽然成功的逼走了万紫嫣，却永远也无法得到李酌的真爱了，但她没有后悔，因为他认为自己根本就从未得到过李酌的真爱。
　　她因为嫉妒，因为怨恨，因为气愤，因为报复赶走了万紫嫣，她也是因此和李酌结的婚，现在万紫嫣走了，唯一唯系他们感情的，其实就是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和李酌担心清莹可能的要死要活的痴情，是担心，不是感动，更不是接受。
　　清莹也慢慢发觉自己是多么可怜，虽然这种局面多是由她自己造成的，久藏在心里的怨天尤人，对李酌怨怪，对王岩的怨恨，又像春草般萌生了，她想：“自己和李酌既然无爱，为什么还要勉强在一起？自己现在离开他，不是对他更好的报复吗？何况这孩子莫非是王岩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怪怪的骂，一定要王岩好看，不是他，自己怎会这么痛苦，现在的清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可爱的清莹，也已不再脆弱，时间越久，经历的事情越多，酸甜冷暖都习惯了，想得更宽看得更远了，但她毕竟是女人，而且还怀着孩子，眼看就要临盆，想得虽多，却是一件都不敢做，就这么一直和李酌拖着挨着的至到孩子降世。
　　冬日的一个黄昏，夕阳无限好，孩子终于降生了，是个女孩。
　　李酌将孩子取名李嫣，清莹却是不肯，一提到那个“嫣”字就满肚子的火，说她要让这个孩子规规矩矩的做人，凡事都得收敛，就取名李敛，李酌心中有些愧意，就依了她。
　　孩子的降世多少为这小两口增添了真心的乐趣，将李酌对万紫嫣的思念冲淡了些，对清莹和孩子敛儿也更疼爱了些。
　　清莹见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娇巧玲珑，更是喜爱，对李酌的恨早已消逝了许多，于是无论是给孩子“打三朝”，还是置满月酒，都是宾朋满座，大事操办，夫妻家人恩恩爱爱了好长一段时间，本来看着日子就要这样青山绿水的过下去，往事也随着岁月烟消云散了。
　　既然日子过得滋润受活，谁也不会主动去提起过去的往事，而且还会主动的将不自觉露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心思里也不过是一闪而过，既不愿去细思量，也怕去细量，许多人都是这么白头偕老的，他们生活中也多的是幸福和快乐，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旦福，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偏就发生了，越是想要得到的，偏偏得不到，本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无论是快乐，忧伤，都只是从今而后的，，丝丝缕缕回忆，徒增些许感叹罢了，因为他们已将那些事结束，再不似当时的痴情，已云淡风清，一笑释怀了，也是造化弄人，既然你跟生活开了个玩笑，生活也不妨戏弄戏弄你，生活从来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因果自然，自找报应，这一切的发生却又是从孩子敛儿的病开始的。
　　年底，他们就搬到了城里父母家住，过了春节，李酌又去谋了份差使，赚钱用以补贴生活家用，清莹便揽了一应家务和带孩子的事。
　　李酌父母因有了孙子的关系，比以前更少了闲言碎语，反对清莹和孙子疼爱起来，其乐融融的，这日子倒也过得，春末的一天，李酌下班回来，还未到家，清莹就焦急的打来电话，说孩子昏迷不醒住院了。
　　李酌心急火燎的，便火速赶到清莹所说的那家医院。
　　医生说孩子病变，需要输血，最好自然是父亲的血，手续完结，李酌便去验血，破天荒的他的血型竟和敛儿的不符。
　　李酌脑子轰的一响，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敛儿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但他难以置信：“你会不会验错了？”
　　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李酌的一颗心便冷到了极点，医生对这类情况见得多了，就自行采取了第二种方案，从血库取血。
　　李酌强忍了悲愤，行尸走肉的任护士给孩子输上血。
　　病情缓解，孩子睡着了。清莹就在他身边，但他一眼都没去看，甚至没说一句话，一双眼睛只是直愣愣的盯着孩子发呆。
　　清莹当然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果然是王岩的孩子，至从万紫嫣离开后，她虽然还是恨着李酌的，但她还是满怀希望这孩子是李酌的骨肉，王岩在她心目中毕竟越来越远了，她有段时间甚至担心起这孩子不是李酌的骨肉，尤其是孩子出生后，更是担心，因为她和李酌已是用真心在爱对方了，她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但越是担心的事，往往越是会发生。
　　事情既然已发生了，该怎样对李酌解释？她拿眼去瞄李酌，看见他全身都在颤抖，气愤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两眼里不是恨，也不是气愤，而是绝望，对清莹，对孩子，对万紫嫣的绝望。因为清莹的欺骗，他彻底的失去了万紫嫣。
　　他甚至对爱都绝了望。
　　
                  第二十八章 谁冤谁了
　　他无力的瘫坐到床沿上，一直抱着的紫酌便从他怀里慢慢滑到了地上，紫酌乞怜的望着他，似乎在为自己也在为李酌悲哀，而这无尽的悲哀又向谁去论说？
　　“紫嫣，你在哪里？”他的心都在滴血：“你过得还好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冤，有多冤吗？你在哪里呢……”
　　清莹自怨自怜，又觉得有点对不住李酌，两眼泪滢滢的：“对不起。”
　　李酌没有听见。他也不想听，一句对不起能有什么用呢？伤害都已造成，痛苦都已承受，就因为这对不起才会更悲，更伤，更痛，更苦。
　　清莹百感杂陈，心肝欲裂，哭泣道：“对不起，对下起……”？、
　　李酌终于听见了，泪眼迷茫的看着清莹，真似已痴呆了，浑身没半分气力，不也相信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嘶哑了，嘶声呐喊：“为什么？”
　　紫酌似乎被吓住了，跳到床上，往清莹怀里去。
　　清莹一见到这只猫，就想到了万紫嫣，气不打一处，又见李酌这么凶巴巴的朝自己吼，那仅余的几分内疚也全无了，全都他化了怨恨，化成了悲愤，抓起紫酌狠狠的往地上摔去，喘着粗气，显然气坏了：“为什么？你说是为什么？为了这个贱人，为了这个贱货，为了这个婊子养的寡妇，你顾着你的感受，顾着你的痛苦，你的伤心，你顾着你自己，你顾过我吗？”
　　她眼泪鼻涕的流着，嘶声道：“你顾过我的痛苦，顾过我的悲伤，顾过我的感受吗？”
　　她浑身都在颤抖：“你没有，你根本就没有，万紫嫣把你的魂都勾了去，你什么时候把心放到我身上过，你知道那时我有多么爱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想的全都是你。可你偏不，你对我一味的敷衍，总想要抛弃我去跟那姓万的婊子贱货好，你知道我有多么伤心吗？你知道我的脆弱吗？你知道我多么需要有个人来开导我，安慰我吗？那时我的心都碎了，可我还心存幻想的等你、盼你、想你、念你，可是到头来我等到、盼到、想到、念到的是什么？是你决然的背叛。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还傻傻的认为是我负了你，我对不起你的爱。”
　　李酌已经听了进去。一个女人，一但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那她永远都是。他泛力的问：“可你……”
　　清莹打断了他的话：“是的，可我还是情不自禁爱上了他，因为我心里感觉不到你的爱。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是他给予了我关怀和爱护。”说到这里，心里又多了些对王岩的愤恨。
　　一个人的爱与背叛本就是从心开始的，李酌虽然能理解她的这种背叛，却无法容忍她的欺骗，他却不曾去想清莹正也是因为无法容忍他的欺骗才背叛他的。——人的悲哀也在于此吧。
　　李酌看着那只猫在地上“喵喵”叫着，知是摔痛了，心里却是更痛，带着对万紫嫣的爱怜同情悲痛的过去抱起了它。清莹第多说一句，他心里就愈悲一分，他已经昏了头，已不能正常思维，只是自私的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清莹悲愤不已：“你告诉过我吗？”没有。
　　李酌问：“难道你跳河自杀也是为了他？”
　　清莹悲不能禁，眼里痛苦更深：“是的……”越想越是委屈，多月埋藏在心里的怨恨又潮水般涌了出来。她是恨透了王岩，她是伤透了心，因为她最终是个没人爱的女人，一个可怜的女人，她突然又发疯的嘶声道：“不是，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已恨透了天下所有的男人，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她的泪大颗大颗的流，流到了婴儿脸上，孩子终于被吵醒了，“哇哇”的哭个不停，她就无助的抱着孩子哭，她可怜这孩子，更可怜自己，她甚至已无力去恨。
　　恨正如爱，本也就一件伤神伤心很费力的事。
　　李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眼泪也是漱漱的往下流，流在紫酌洁白如雪的毛上，紫酌双眼红莹莹的竟也像是哭了，转过头用舌头去舔背上的泪水，喵喵的叫个不停。
　　他将猫是抱得更紧了，原来他和万紫嫣所付出的一切，所做的一切牺牲都只是为了一场虚假的闹剧、一份本不存在的爱，两个人为本不存在的爱却永远失去了原本拥有的爱情，他是该痛痛快快的笑一场，还是该呼天抢地的哭一回？他喃喃的念叨道：“万紫嫣，万紫嫣……”突然发疯似了冲了出去，冲向大街。
　　大街上的行人如织，车来车往，他全不当一回事，发了疯的呐喊：“万紫嫣——万紫嫣——你在哪里——”
　　他来顾行人惊诧的回眸，别人当他是疯子，他就是疯子了，他跑够了，也喊够了，便软软的滑坐到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旁，口里仍在喃喃不息的念叨着万紫嫣的名字。
　　似天公感应，六月会飞雪，天空居然哗哗的下起了大雨，溅起满街满地的泥浆子，转眼就泥泞成沙的四处流淌，流过他的脚下。
　　他没有动，他不想稍动，任凭了这无情风雨的洗礼，他似也要被这肮脏的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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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这声轻叹能落到你的梦里么？
　　数百里外的万家庄。
　　万紫嫣坐在屋檐下，也在看着这场罕见的大雨发呆。昔日风怀荡漾的脸上，已满是沉寂，满头的卷发在风中飘逸，她并不施脂粉，衣着自然流畅，却有种秋日迷雾里的成熟尊贵，好的美是不需多言的，那是骨子里透出的一股清气，是本来的，不需琢磨和修饰。但她显得很寂寞，很慵懒，无心于做任何事，她懒懒的坐在那里，眼里似笼着一层雾，她在思念什么呢？
　　身边的摇篮里有一个刚出生一久的婴儿，睡得正香，她偏头去看了看，眼里的忧愁就更深了。她心里念道：“你还好吗？”
　　她本可以到热闹繁华的都市去的，可是她喜欢这里的红砖绿瓦，喜欢这里的青山绿水。
　　又是一年百花齐放，万木绽绿的季节，那红花绿草引发了多少相思，平添了多少愁怨？
　　她面前有一古琴，她却未曾撩拔一弦，，屋檐的风铃却摇响了万古的寂寞，打开了记忆的大门。不觉间她眼前又浮现了夕阳如血的黄昏，那冷俊中含着俏皮的英姿，那满含深情的星目，关于遥远的他的星星点点，寸寸分分，思了一遍，念了一遍，思念了一遍又一遍，梦了一回又一回，却只问：“你还好吗？”
　　一声轻叹，被这风铃一晃，在这风雨里荡开去：“能落到你的梦里吗？”她又幽幽的叹了一声。
　　谁知道呢？
　　李酌没有问敛儿的亲生父亲是谁，这并不重要，他也不想也无权去问，清莹当然也没有告诉他，她根本就不想再提王岩这两个字她只是和这个和自己一样可怜的孩子哭，她只想好好的哭一场。
　　今天的局面本是她一心想造成的，可一但真成为现实，既使是那么的无意，带给她的却只有悲哀，无尽的悲哀。
　　她看着窗外如泼的大雨，眼里的泪水似比这雨水还要多。她知道李酌是不会再回来的了，这时她又是多么希望他能回来，哪怕只看他一眼也好。
　　凄然的笑了：“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了可怜我？同情我？谁会可怜我这样一个卑鄙下溅的女人？”
　　李酌在大雨里昏了过去。醒来时却已是在自己的床上，他的母亲坐在床沿心痛的看着他。他一下子就抱着母亲哭了。
　　母亲等他哭够了，才静静的问他是怎么回事？李酌伤伤心心的将事情说了，却是只字未提万紫嫣的事，倒借口问是谁送他回来的，母亲可怜了一番孩子，就说是一个计程车司机发现了他，从他身上的身份证上找到住址，送回来的，却是分文不收就走了，说完又问李酌准备怎么解决他和清莹的事？
　　李酌无力的说：“反正没办结婚证，她也没脸回来，就这样各走各的路好了。”心里虽还有些不舍那孩子，周遭一样，硬是狠了心，没再提起。
　　李酌母亲不好多劝，且事已至此，就随了他，又安慰一通，遂去做饭了。
　　李酌想着这几个月来，自己是多么的冤，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会将清莹想得好到哪里，就疑心定是清莹背叛自己在先，那个男人抛弃她之后，无所依托，就顺理成章的赖上了自己，且发现自己和万紫嫣有私情后，就不择手段的将万紫嫣逼走，越想对清莹是越恨，对万紫嫣就越爱，往日的一幕幕记忆又如过电影的浮现在眼前，情不自禁，又伤心的哭了一场，未了，昏昏沉沉的就想去找万紫嫣。
　　一念即起，就兴奋得什么似的，“腾”的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胡乱犯着心思的，忽忆起那只猫不见，到厨房问母亲，也说没看着，心里一声“糟”，知猫一定是丢了，一时悲从中来，打开门要出去找，却记不起昨日昏倒的地方，又想既使知道，那猫肯定也跑远了，暗掉了两滴泪，泱泱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思量起如何去找万紫嫣的事了。
　　孩子第二日便出院了，清莹抱着孩子也没回城里李酌家，脑子里空荡荡的乘火车回了贞女村。其父母也不便多问，且许久不见外孙，欢喜的抱了去逗着玩。
　　她则独自伤情，珊珊的回到以前的闺房，想起和李酌以前的种种，更是感伤，怨自己命怎么就这么薄，软软的坐于去，拂拭桌上的灰尘，却走神的将桌上的小刀拂到了地上，便俯身去捡，却发现小刀掉的地方有一本书，一并捡起来看了，竟是王岩送与她的《在爱的梦里》一书，就又想到了王岩，想着和他在一起，就都是快乐，总是像个孩子般依偎在他怀里，情不自禁的就翻开了书，一张纸片就从书里掉了出来，方记起那上面写的是王岩的家庭地址，那时她还没有和王岩好上，王岩送书给她时，无意中将这张纸卡也送给了她，以前她竟未想起，一时兴奋的跟什么似的，心中想：“王岩，这下好了，看你怎么给我交待，我要你给我和孩子一个名份，我要你好看。”
　　李酌去单位请了长假，草草收拾了行囊，只对父母称出外旅游，便踏上了寻找万紫嫣的征途。他心有已有打算：“我虽不知万紫嫣老家在哪里，潇茫却一定知道的，潇茫虽已死，但他的亲人应该知道。”便托赵东迎打听潇茫父母的消息。
　　却说赵东迎和刘氏开的妇科门诊虽赚了不少钱，缺尽了德，也惹了不少官司纠纷，虽上下打点将事情搁平，破财免了灾，囊中也所剩无几，觉得泼烦，就想干笔大的，将治病的范围扩大些，到后来，肝病、肾病、骨质增生什么的，男女内外科通治，还“专家承诺”无效退还全部药费之类的。这些伎俩也真奏效，所谓急病乱投医，门诊的生意空前兴隆，短时间内倒是狠赚一笔，待到病人发觉自己上当，病情非不见好转，反而加重，有的甚至死亡，纷纷前来索赔时，他们已是关门走人了。
　　刘海从城里跑到镇上暂避了风头，赵东迎又在社会上飘了去，这会李酌打电话来叫打探潇茫父母的消息，他是别人的事全不关心，但李酌好歹是个亲戚老表，也不多问，就给他指了明路。
　　李酌千思万谢一番，又客套的约了日后喝酒，便到啤县按赵东迎所说的详细地址找到了潇茫父母。
　　清莹又到了城里。
　　这次她却不是为了李酌而是为王岩来的。抱着个半岁大的孩子，挎着个大的行李包，根据纸卡上的街、巷、胡同，费了半天工夫，终于打听到王岩的家。
　　到了门口，摁门铃，却没人应，她便索性坐到楼梯口的石阶上等。
　　她是去贞女村后第二天赶回城里的，到了城里已是下午，又找了一大圈，现在已是黄昏时分，等了一会儿，上上下下的人，就是没一个王岩，心里就焦急起来，本来还愁到了他家和他及其家人怎么说，现在倒愁见不着人怎么办？又担心万一他已搬了家，可就更不知如何是好了，正在担心，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走上楼来。
　　
                  第三十章 当妻子和情人相遇
　　清莹见她举止轻盈，优雅从容，面容安详，觉得不俗，不觉多看了一眼。只见她匀称的身段配一条黄绿长裙，脚蹬橙色高跟凉鞋，一头黑亮云发在头上松松挽了一个髻，脂粉全无，自然清新，右手提着个塑料雕花菜篮，左手牵着那小孩。
　　小孩红通通的脸蛋，满是调皮，白衣黑裤，并缀以黑色领结，俨然一小帅哥打扮，正嘻嘻哈哈的往上来。
　　清莹未料是王岩的老婆孩子，挪了挪身子，要让过去，哪知那女人却在面前停下了，未语先笑，和蔼的问道：“请问你找谁？”
　　清莹料是王岩妻子无疑，心里早就想好了对策，根据自己对王岩的了解，便不着边际的胡诌起来。
　　一个女人一但对一个男人动了心，关于男人的一切，她都想知道，正因为这个原因，清莹和王岩相处的那段日子，她就了解了王岩许多事。这会见王岩的老婆很好相与，何况既便不好对付，她也是要斗一斗的，面上却故做了可怜：“请问大姐，王岩老师在家吗？”
　　女人见清莹抱着个孩子，心中疑惑，不觉问：“我就是清莹的妻子，你找他有什么事？”
　　清莹故作失望：“大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老师远房堂妹叫清莹的，你问王老师他就知道了。”
　　女人虽然不曾记得王岩有这样一个堂妹，但料想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也不会是骗子，先让进屋再说，就将门打开，让清莹进屋落了座，自己则将菜篮放到了厨房，乘机拿手机给王岩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王岩自是吃惊，他一听是清莹，知她既已找上家门，决不会善罢甘休，但清莹既未说破，自己也瞒了妻子，承认清莹是他堂妹，叫好生款待，自己马上回家。
　　挂了电话，女人心中有了底，走出厨房，便从冰箱里拿出水果，点心招待清莹，又沏了杯茶放到茶几上让她喝，那小孩便调皮的来逗李敛玩了。
　　清莹在宽敞的客厅里落了座，便个细打量起整套房间的布局来。一套组合楠木太师椅分列四面，间有过道其间东西两面又各置一长形玻璃茶几，上陈列茶盆，搪瓷茶杯，果盘，烟灰缸等物，墙壁四角伫立供观赏的陶罐，瓷瓶，镶纹嵌花，精致而不失大气。四壁墙上罗列有致的山水、人物、字画，显是出自名家手笔，隽永飘逸。
　　她也未细看其余，只觉和谐，无论色彩的搭配，还是物件摆置，都恰到好处，心中倒很佩服王岩和其老婆的眼光和品味，毕竟是书香人家，料这女人能干贤慧，极善操持，却又感到有些不舒服起来。这时就见妇人出来笑道：“我叫龙淑仪，是王岩的老婆，他正往家赶呢，一会儿就回来了。”
　　清莹就说：“大老远的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说到这里就又换了副愁苦面孔：“可我没办法啊，龙姐，我本是到城里来找孩子他爸的，可到了地头上，他却因工作安排到外地去了，扑了个空，身上带的路费又花光了，更且带着个孩子，在这种撒泡尿都要钱的地方，可怎么办呢？左想右想，这城里就只有王哥这一门亲戚了，所以就厚着脸皮来了……”她吞吞吐吐的将来的理由说了，眼泪就流了出来。
　　龙淑仪听了自是同情，她本是个宅心仁厚的女人，见不得女人掉眼泪的，就宽她的心：“好清妹，别难过，你到了这里，就当到了家一样，先住上几日，路费的事不必操心……”
　　清莹听了个大概，知自己暂时是有了落脚处了，便边闲聊边静心的等王岩回来。
　　李酌找到了潇茫父母。潇茫父母都是知心达理的知识分子，以礼待客，虽由于潇茫的死而对万紫嫣梗梗于怀，不愿多说，终于在李酌的苦苦请求下，对他说了或许潇茫的同事知道一些关于万紫嫣的事，至于万紫嫣老家何处，只知是贵州凯里市，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李酌心里虽然急切，也无可奈何，只希望潇茫生前的朋友能够知道得详细些，就又返回成都，几经周折找到了潇茫的朋友冯宽。
　　王岩心中忐忑，对清莹的突然到来很是手足无措，但转念一想：“她既未在龙淑仪面前说破自己和她的关系，就是也想遮掩过去，仍和自己私下往来，抑或……”一时揣不透清莹的心思，心中害怕的想了许多可能发生的情况，满不是滋味的草草办完事，拖拖拉拉的往家去。
　　还未个注意却已到了家门口，脚还未进屋，倒听到了几声婴儿的哭声，心中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便涌上心头，小步子便放缓慢了些，慢慢的将鞋子脱放到鞋柜上，趿了拖鞋，抬起头，一下子便愣住了。
　　龙淑仪倒未察觉，上前迎接，那小孩却已雀跃的欢叫着“爸爸”扑向王岩，王岩便俯下身张开双臂将他高高的搂起，亲爱一番，龙淑仪也笑盈盈的说着话到了面前，接过提包，左右脸蛋各亲了一下。
　　王岩心不在焉的敷衍了过去，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瞧向清莹：“是清莹吗？真是稀客。”
　　清莹刚哄睡了婴儿，心中嫉妒他们的亲热劲，有些带气的说：“是稀客哩，就不晓得王哥欢不欢”
　　王岩勉强笑道：“怎么会不欢迎你？快请坐，这孩子……”这是他最担心的，他希望不是“我孩子，刚满半周岁。”清莹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他，就希望他吃惊。
　　王岩一颗提起的心终于掉了下去，掉进了冰窟，慌不迭的：“都这么大了，来，让我看看。”他俯身过去抱孩子，那手就趁机握了清莹一把：“真乖，真乖。”他的手显得有些颤抖，不由得说道：“真苦你了。”
　　清莹去不经意的看着孩子说：“带孩子，苦点算什么，亲生骨肉哩。”说着又拿眼去瞟王岩。
　　王岩顿时全明白了：“真是自己的孩子。”一时心潮起伏，左右顾盼，就是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龙淑仪对自己的丈夫却是不以为意，因为她是全身心爱自己的丈夫的，她相信丈夫也全身心的爱着她，只是笑笑道：“堂妹来了，看把你高兴的，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你们慢慢聊。”说完思去了厨房忙活，孩居然也跟了进去。
　　龙淑仪一走，王岩就慌乱坐下小声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有了孩子了？”
　　清莹没好气的：“告诉了你又怎样？你就会聚我？”
　　王岩慌忙用手示意她噤声：“小声点。”拿眼瞟了一下厨房，又故意大了声：“家里父母还好吗？”
　　清莹也拿眼往厨房撇了一眼，接过孩子道：“托你的福，他们还好。”
　　王岩知她心里有气，怕说多了脾气上来，闹翻了没去收拾，就急忙小声打住：“听话。这事等下来抽个空慢慢说，你也看见了，我有老婆孩子……”
　　清莹更气：“你也知道有老婆孩子，那把我当什么了？”
　　王岩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清莹却不消气：“对不起有个屁用？说声对不起事情说算了？你们男人都这样……”
　　话未说完，龙淑仪出来插话了：“如果男人都这样，女人才幸福呢，是吗，清妹？”
　　清莹吓了一跳，慌忙定了神：“是呀，我家那阎王（王岩）有王哥一根手指头那么好，我就不知有多幸福了。”见龙淑仪又自去忙活了，看了一眼同样吓愣了的王岩，：“真是好丈夫。”
　　王岩脸上有些挂不住，清莹只当没看见站起身来，往开着的书房去，倒当成了自己的家：“王哥最近写些什么呢？哦，这么多书？”
　　王岩的书房很宽敞，自是比在贞女村那个简易书屋强了不知多少倍，三四个檀木书架上，满是书，书桌上笔墨纸砚一样不缺，刚一踏进来，就感到浓浓的书香气，细一端详，雕龙画凤的书架上，尚错落有致的摆有古陶仕女，醉酒仙翁，楚霸项羽等诸多活灵活现的陶象。
　　清莹不懂这些，但看见墙上一副六祖惠能悟道图，便自觉那意境颇深，右下角尚有四句话“菩提既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落尘埃？”便笑说：“这和尚是不是在打胡乱说？”
　　王岩知她故拭揸出气，干咳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左盘算右斟酌，倒是越来越苦恼，只叹这几个月的担心终于还是发生了。
　　清莹也不理，又去看一幅孔夫子教徒的画，更来气：“这孔老儿把天下人都骗了，难屋都尊他为圣人哦。”又去看老子的画像：“我说天下就这人最狂妄，充了全天下人的老子，还没听说有人敢对他不敬的，什么了不起？太虚假人。”
　　王岩见她一味胡闹，把自己心目中奉为天生般的人物，践踏得一文不值，但毕竟紧要的是在眼前，做了亏心事，不好张狂，且读书之人，最懂容忍，最擅计谋，万来走为上策，转过身要出去，却见龙淑仪牵着孩子在门口，居然欣赏的笑了：“这人就是人前装人，鬼前装鬼，爷爷面前装孙子。”
　　清莹猛见龙淑仪来了，倒觉有些失态，不想自己一派胡言竟赢得她的赞赏，便笑问一字不语的王岩：“王哥说是不是呢？”
　　王岩只得模棱两可：“人说人，不好说。”
　　他的孩子却天真的插话了：“本来谁在爷爷面前都是孙子嘛。”
　　王岩一笑说：“这孩子。”疼爱的摸着孩子的头。
　　这时，龙淑仪又叫大家吃饭了。这场闹剧才告结束，清莹和王岩双双出了书房。
　　如此这般的，清莹便在王岩家呆了几日。
　　李酌从冯宽那里终于得到了万紫嫣的地址，心里十分兴奋，没作停留，迫不急待的就赶了去，急切的想要马上见到万紫嫣。
　　清莹的到不，使王岩再无心思写作，龙淑仪白天上班，他们的孩子白天又送去了托儿所，本来有个保姆的，这两天又恰有事回了老家，这样清莹和王岩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多了起来。清莹每天除了照料孩子，待孩子睡着了，也帮着
　　料理家务。她本也是勤快人，倒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余下的时间就到书房，假借看书，其实是要王岩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然而这种事，本来怎么处理造成的都是伤害，两个都是自己的女人，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是肉的，他只有一味的苦恼。
　　这两日，龙淑仪虽未看出什么来，这主要是她对自己的丈夫太信任了，王岩却也知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事迟早要被捅穿，且清莹赖着不走，又催他要名份，哪里还有心思写一个字？
　　这日，龙淑仪和孩子都出去了，清莹喂了孩子的奶，将孩子哄睡着了，她话里话外的、棉里藏针、有意无意的带着尖尖的刺，说孩子总是把王岩骂着，就是做家务时，也是指桑骂槐，让王岩坐不是，站也不是，浑身就像有蚂蚁在爬的不自在。
　　见这样，清莹就笑了，心里却是充满了复仇的快意，想：“看你怎么拖？”眉目一转，就要戏弄戏弄他，笑着：“哎呀，这是什么？”边嚷着边看自已的胸脯。
　　由于生了孩子，她的奶子是比平时硕大鼓胀了许多，白莹莹细腻腻的高挺着，且为了奶孩子，嫌胸衣碍事，净穿了件棉质汗衫，饶是如此，也是突露得夸张，清莹这会更是掀起了棉衫，任它荡漾着问王岩。
　　王岩本就乱无心思，一听就侧过头看，他毕竟不是小伙，不当那回事，只疑清莹胸脯上有什么疮，料想这样对孩子有影响，就问：“有什么？”
　　清莹故显担心，眨着眼：“不知道，你看。”言语着，晃着胸脯走了过来，就让王岩看。
　　王岩毕竟是个男人，虽强要郑重其事，心中还是萌生了些许欲望。
　　清莹本显清丽，生了孩子，更是妩媚，且有了女人风韵，他拿手去揽她坐下，清莹就顺势软倒在他怀里。
　　王岩便拿手去抚摸他高耸的乳房，说：“没什么呀。”
　　清莹就嚷：“还没什么？你他细看看，以前有这么大，这么细嫩？”
　　王岩得到提示，便知她使坏，不顾一切凑嘴去吻。
　　清莹就躲：“都老大不小了，还跟孩子争奶水喝？”
　　王岩似乎有些不顾，毕竟和清莹几月未见，本就怪想念的，又唤起了情欲，便将清莹摁倒在书桌上，欲行好事，一不小心，倒把笔砚掀到地上“当”的一响，王岩也顾不得了，只是去脱清莹的衫衣。
　　哪知清莹本无心绪，硬是挣扎起来，滑到了一边，拉下了衣服：“叫你看看，你倒歪想了去，你就是常这样骗女人的吗？只图一时之快，你想到过后果吗？”
　　她是在提醒王岩。
　　王岩一下子就泄了气：“清莹，你知道我很爱你的，可是……”
　　清莹一听说有气：“爱的，可是，想多爱些的，就是婆娘不同意，是不是？”
　　她冷笑接道：“少在那里装蒜，别以为自己是个作家，就在女人身上找灵感，瞧我是个乡下女人，哄哄骗骗就过去了，我告诉你，姓王的，你今天不给我个交待，我就把这事情捅出去，看人王作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岩快叫小声点，又问：“那你说怎么办呢？”
　　清莹巴不得他说这话，心道：“我正等你说这话呢。”便脸上伤了心，扁着嘴哭泣：“你说我能怎么办？一个黄花大闺女，把白花花的身子给了你，盼什么的要嫁给你，可你倒好，一拍屁股，连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你还是男人吗你？人家当日抛下男朋友和你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人家爱你的人，现在倒好，心肝掏了给你，又为你生下了这孽种，辛辛苦苦拉扯到今天，如不容易找到你，你却不冷不热的甩我一句话，问我怎么办？我还不如去死了我？”
　　她虽去死过一回，现在却是拉她下河她也不肯的了，却故意冲去开窗子。
　　王岩却是真吓住了，拦身挡了：“清莹，别这样，我知道，那是我混帐。”说着掌了自己的嘴：“我错了，什么事我们都坐下来好好说，再说，你一去，孩子怎么办？”
　　清莹早就算准胜场在自己手里，这些无非是走走过场，一听就打蛇顺杆上：“是呀，孩子怎么办呀？那可是你的亲骨肉。”
　　王岩心里一“咚”，心想：“是呀，孩怎么办？王子也是我的亲骨肉。”他们一家子是那么快乐，融洽，又怎么能割舍？该怎么办？清莹对他说过那次自杀的事，知她也不是闹着玩的，他试探道：“清莹，我给你些钱，到乡下将孩子养大吧，我会时常抽空来看你们母子俩的。”
　　清莹“嗤”的一声冷笑：“你就仗你那两臭钱是不是？想把我哄哄骗骗过了就算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姓王的，今天是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大不了把事捅出去，让街坊邻居评评理，让他们看看我有多冤？”说着坐到书桌上了。
　　王岩不想她有这般烈性，连忙央求了。他心里当然知道这些事传出去，大作家的名声就毁了，还得落具重婚罪，坐上几年，就说：“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清莹知把他镇住了，又婉转软语的：“其实我还不是舍不得你吗，我要是真为了钱，干嘛不去卖？犯得着劳这么大的神来找你吗？你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多开心，只要你和她离了婚，咱们又可以在一起快快乐乐过日子了。”
　　王岩气不打一处，心想清莹也想得太过份了，却没想清莹这样做也是情理中事，他只想拖延下去：“离婚也需时日是不是？你想淑仪要是知道咱们的事，她会善罢甘休吗？肯定不会。一闹开来，你说如何是好？”
　　清莹当然懂，却偏要撒浑再逼他一逼：“我不管，那要等到哪年哪月？你少给我滑溜了去。”
　　这时敛儿偏被吵醒了，哭起来，倒是真的委屈上了心头，鼻子一抽，嘴一扁，声音就哽咽了：“敛儿，我们母子俩命怎就这么苦啊。”过去抱了敛儿，一面呵护，一面流了眼泪吵。王岩也过来大小人的诓劝，好一阵子，噤了声，偏巧龙淑仪下班回来了。
　　李酌并没有见到万紫嫣。
　　万紫嫣的老家虽是在凯里，但几年前他的父母便去了乡下过田园诗般的生活去了，找她老家的街坊邻居打听，一个不知道，三个不晓得，五个不吭声，套了好半天神，心思总是朝着最坏的方面去想，莫名的烦躁，焦急，接下来的几天更是睡不安枕，人前是失了魂，独处又净伤神，他是真的有些绝望了。
　　那最后一抹夕阳也将在云彩里褪色，唯可叹云彩满天时的绚烂。没有风，连屋檐下的铜铃也静默，摇篮里的孩子睡得正香，万紫嫣静静的看着，眼里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她轻轻的呼了口气，去看天边的最后一抹晕红，眼里便似蒙了层万古不散的雾，凄迷幽远，里面却似有似无的一股被压抑的焰火，却是愈来愈淡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回味的笑了。她又想起李酌了，虽然不免淡淡的忧伤，但是自古伟大的爱情似乎总是要牺牲的，凄凉也觉得美了，只要觉得自己的所做所为是值得的，心里就会一片坦荡和平静，孤独、寂寞、痛苦、忧伤也都成了比较容易忍耐的事了。
　　因为她甘愿。
　　
                  第三十一章 历尽红尘心不改
　　她拔动了怀里的琴弦。
　　琴音渺渺幽幽，悠悠慢慢的飘向云际天边。
　　她弹的是落花临水后的一片心碎，飞鸟在天间的迷乱，终在风雨沧桑后本真的平淡。
　　那是历尽红尘心不改，喜怒哀乐徐徐来的平静。
　　她希望李酌能幸福。
　　这是她唯一能给予的幸福。
　　夕阳终于褪尽了颜色。但它只是隐入了云际，这是谁也骗不了的。
　　清莹在王岩面前虽然大发雌威，但见龙淑仪回来了，左右掂量，未必能得到多少好去，遂又换了副脸孔，不让自己和王岩的事果真捅了开去。
　　龙淑仪虽听得屋里两人谈话声有异，不疑其它，进屋见两人与往日无二，更是释怀，但时过数日，清莹还未要走的意思，又见两人言语谈吐，眉里眼里的含蓄着亲热，举手投足还不似一般的亲密，一开始，心虽有疑，却不会往坏处去想，还以为自己犯心思，看走了眼，可时日一多，便不自觉的分处细心留意，终是感觉出那么一股不对劲来，就怕着往深里想，思量社会上种种风流艳事、地下隐情他俩人都透着那么点影儿，胆战心惊的，眼里迷乱着，做事就常走神，虽然如此，无凭无据，毕竟又别无二心的爱着自己的丈夫，倒责备起自己的多虑，暗怪自己被丈夫惯使来不知好歹，倒还怀疑起两人的爱情来。
　　她心里越是这般想，又越是见着面前的筋筋脉脉，就对丈夫孩子更爱了些。
　　王岩见如此，又熟知妻子难得的好，终是清莹比不了的，心里矛盾，就更痛苦的些，对清莹就有了些反感。
　　一日，两人又在谈龙淑仪的事，没想却被龙淑仪撞见了。
　　李酌并没有死心。
　　他坚信终有一天他会找到万紫嫣的，他不会轻易的放弃，虽然几乎完全没有什么线索可循，但对万紫嫣强烈的爱仍支撑着他去寻找。
　　他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七折八拐去一一寻问以前曾经和万紫嫣有过来往联系的亲朋好友同事邻居，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希望，数月内却未甚进展。他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篷头垢面，一身落拓，身上带的钱也悉数用尽，只得暂且作罢，返回城里。
　　事情似乎都这么巧，因为不巧的事我们根本就不当回事了。这几日清莹闹着要买衣服，王岩就以堂兄的面为清莹买了两套衣服，敛儿的吃喝拉撒他自更是全包了，倒对王子稍疏忽了些。龙淑仪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又说不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出门上班时倒忘了拿跨包，返回来拿时，大门恰没关上，就听见屋里王岩和清莹在谈话，便隐于门外，侧耳听了。
　　王岩正在说：“清莹，你先带着孩子回去吧。在这里处久了，淑仪难免会疑心的。”
　　清莹听见王岩似乎是在赶她走，就来气：“怎么？才呆几天，你就嫌我了？烦我了？当初你怎不就嫌我，烦我呢？身子给了你，你不费力气的又多了个孩子，你非但不感激我，还说三道四，转着弯儿赶我走，我偏不走，怎么着？我在这里是住定了，怎么着？”说着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气得直喘粗气。
　　王岩知她撒浑，不能再添油加醋，委婉了语气：“瞧你往哪里想呢？道理我也对你说遍了，这事不能急的，总得让我想个万全之计才好吧？总不能一脚就把她踹开了，你说是不是？”
　　清莹还未消气：“是，是，是，你们文人什么都是理，你做起事来讲道理了吗？你把我骗得那么惨，我没怨你，我出出气都不行，我刚开口，你就挡我的嘴，动不动甩脸色给我，你还是人吗你？”
　　王岩直是道歉，又讲了一通道理，清莹听得，心也活了，就答应当日回家，等王岩和龙淑仪的事办妥再返回和王岩结婚。
　　龙淑仪在门外听着，一颗心就一寸寸的往脚底沉，自己多日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分外委屈，分外痛心的扶在墙上，激动得不行，禁不住想冲进去问王岩，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辜负他们母子对他的期待？
　　可是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能掂量哪头重，哪头轻。她想：“就这样冲进去，清莹如果不顾一切闹开了，怎么办？自己不打紧，自己丈夫可是个大作家，那岂不名誉扫地吗？事已至此，站在王岩的角度，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想着便觉得自已还是当没撞见的好，且清莹已答应先离开，她离开后，自己就可平息静气的和王岩谈谈了。”于是就又悄悄下了楼梯，心不在焉的上了一天班。
　　龙淑仪上了一天班，就寻思了整整一天，对丈夫的外遇虽然不免伤心欲绝，但她坚强的硬是控制住了自己欲往下掉的眼泪，一下班，嘱咐托儿所照看自己的孩子，将孩子留在了学校，强打精神回到了家。
　　清莹果然已经离开了。见妻子回来，王岩破天荒的热情迎接，替她沏茶捶背。
　　龙淑仪心中感慨，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扑倒在王岩的怀里，爱怨交加的：“你干嘛就这么糊涂？你干嘛要去朝三暮四的呢？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王岩不料她已发现了自己和清莹的事，心中惊讶，木愣一下，顿时愧疚万分，将龙淑仪揽到怀中，悲伤的道：“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就是一直不知该怎么向你解释。那日在贞女村，我怎么就没有控制住自己呢？我真混帐，你打我，骂我吧。”
　　龙淑仪流着泪看着他：“打你，骂你，有什么用呢？打你骂你就能避免今天的局面吗？不能！你知道不能的。”
　　王岩后悔不迭：“我知道，可我真的不知道她有了孩子，也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
　　人总是事已至此，才悔当初的。龙淑仪只是笑：“怎么？当初你抛弃了她，你就安心？现在她有了孩子你也想不管不顾了？你就一味的想逃避？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一但要你必须选择时，你该怎么办吗？”
　　王岩想，当然想。数月来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就是这个问题，但她只是想，而不敢做出选择。
　　他没法选择。
　　此刻，面对娇妻，他也一样，因为他根本已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不知所措的：“淑仪，咱们搬家吧，到一个清莹找不到的地方，我们……”
　　龙淑仪没有让他说完：“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王岩茫然：“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龙淑仪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的心都快碎了。这就是自己全心全意爱怜的丈夫，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她只求他也能全心全意的爱自己，可是现在——她痛苦的闭上了眼晴，沉思了很久，终于睁开眼睛，望着王岩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得选择吗？你真的令我很失望，你从来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你从来没有顾及过我们的感受。你应该知道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凭什么你要去多享受一份爱情？凭什么你要去掠夺原本属于别人的爱情？这是你自找的，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痛心吗？”
　　
                  第三十二章 离弃
　　她声泪俱下，接道：“过去种种，你不知道珍惜，一切拥有的幸福，你却还要嫌弃，以我就问过你‘我有哪点不好，你对我说了，我都可以改’，这些年过来，什么都遂了你的意，顺了你的心，你却又视如败草的从心底将我抛弃，你嫌弃的什么？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哽咽着，无力的摇着头：“你还有什么权力选择？你还配拥有什么幸福？你不配！你根本就不配。”
　　她再一次闭上了流泪的双眼，将头偏向了一边，复又睁开眼睛去看家里这曾经熟的一切，那每一寸地方，每一件家具可都凝聚着他们的一份情、一份爱，都有一段美好的回忆，现在轮到她必须抉择了。
　　现在她完全有选择的权力了。
　　现在，她要为了面前这个最爱的男人行使她的权力了，行使这令人痛心的权力了。她艰难的说道：“明天……明天咱们……就去离婚。”说完，她就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软软的瘫坐到沙发上。她本想要使自己显得坚强些，可最终还是忍不住痛哭流涕。
　　王岩吃惊的看着她，似是吓得呆住了，他没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不仅仅因为龙淑仪一直对他百依百服，却突然的叛逆，而是想到立刻就要失去的娇妻爱子、那一直拥有的无限幸福、无限美好，他眼里满是惊恐与不信：“不！不！淑仪，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发疯似的叫喊：“不！不！”然而到得末来，他也无力的瘫坐到沙发，流下了悔恨的泪。
　　李酌回到城里，心是慢慢冷静了些，又苦于实在没有了万紫嫣的任何线索，除了哀声叹息，也别无他法，就这样寻找万紫嫣的事因为父母的压力和自身的灰心，暂时就搁了下来，痛苦伤心了好段时日，虽终久心中念念不忘，日子久了，也就不那么强烈了，慢慢的又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中去。
　　龙淑仪终于带着孩子离开了那曾经寄托自己生命和灵魂的家。
　　其实她也是别无选择的。无论她以前多么爱自己的丈夫，爱这个家，也不管多么舍不得，她都得离开，离开这个并不如自己想得那么好的丈夫、那么好的家。
　　现在，她要带着孩子重新去生活了。
　　天空还是那么蔚蓝，阳光也依然灿烂，然而她已不再年青，她已失去了太多——青春、梦想、财富……
　　她凄然的笑了笑，当拿到离婚证时的那一刻，她还有些不舍，甚至想哭，可是她忍住了。她比别人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要哭，也得到夜深无人时再尽情的哭。要哭，也不能当着自己最爱的人哭。
　　她迈开步子，迎着灿烂的阳光走去，她希望自己冰冷的心能感受到点温暧。
　　王岩在家里痛苦了好几天，他能从屋里的一桌一椅，一瓶一罐感受到龙淑仪的音容笑颜、她的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想到这些他都在流泪，痛哭了好几场。
　　他还记得自己是多么无奈，多么痛苦的看着龙淑仪离去，他最后喊了声“淑仪”，他的心都已全碎了。
　　他终于尝到了自己酿就的苦酒。
　　龙淑仪走了。除了孩子，她什么也没带走，却带走了他所有的幸福，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已经不能再安心的写作，开始整日的喝酒，他怕清醒后的痛苦，他害怕面对这残酷得令人不敢相信的现实。
　　清莹打来电话是在三天后，听得王岩在电话那头醉得一蹋糊涂，说道：“走了，都走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就知道八成王岩已和龙淑仪离婚，倒没想到事情就这么顺利，她当然没有真的回老家，只是在离王岩家不远的一个旅社住下，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得到这个消息后，抱着孩子很快到了王岩家里，见屋里一片凄凉，王岩已醉倒在沙发上，满嘴的胡话。她倒不管这些，就问事情怎么了。
　　王岩含糊，痛心的哭诉一通，满嘴“淑仪、王子”的，清莹气不打一处，但终于看到了离婚证，就冷冷的笑了：“王岩，你也有今天，你也知道失去所爱的人的痛苦了，我还以为你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呢？你那样狠心的对我，把我玩腻了，就一声不响的把我抛弃，你还是人吗你？”我要求你离婚，我过份吗？这孩子是你亲生骨肉，带她来认亲生父亲，也过份吗？你却还在这里喝酒伤心，你伤心，你活该。去年，我为了你，差点把我母女的命送掉，我们伤心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空出一只拳头，急雨般的打到王岩身上，王岩却逐渐昏睡过去了。
　　第二日早晨，王岩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清莹母女的影子，到各个屋子找遍了，也没有他们的人，却在书桌上看到了清莹留与他的纸条：“我把你给我的一切全部奉还给了你，现在两不相欠，你慢慢的去承受报应吧。”一时直如睛天霹雳，脑子轰的一响，便错倒在地上。
　　王岩好半天才从昏迷中醒转，看窗外暮色已临，街灯昏黄，一幢幢屋宇里也投出了柔和的灯光，那每盏灯光下，该是家人团聚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吧，那妻儿的满足与幸福都洋溢在欢笑的脸上吧。
　　他凄惨的笑了笑，两天前他还和他们一样，幸福快乐，此刻也正和老婆孩子说着月亮的恬静，星星的多情，云雾的幽秘，菩萨的慈悲，悟空的桀骜……无论说什么，他们感觉到的都是爱，一切都只是爱的化身。
　　但是，这一切现在是多么遥远，遥远得令人几乎绝了望：“清莹……还有敛儿……”他能说什么呢？叫他怎能去恨？
　　“是呀，她只是将我强加给她的痛苦悲伤还给了我，我能怨谁？我能恨谁？是我混帐，是我荒淫无度……”他再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淑仪……王子……”他反复的念叨着，不禁抬眼去看墙上的全家福，淑仪是多么贤慧淑礼，王子是多么聪明伶俐，他们笑得是多么幸福。“原谅我，你们能原谅我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岩来到王子所在的一个托儿所，他想看望自己的孩子，也想看看淑仪。
　　刚到门口，龙淑仪已先他一步将王子接了出来。王岩情不自禁的上前去抱孩子，父子俩一番亲热，王岩倒泪流满面了。
　　龙淑仪并没有阻拦他们，他理解他们的感情，她不忍去看，将头偏向一边，强抑了自己内心的痛苦与悲伤，终于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已该回家了。”说着话，伸手去牵过孩子扭头要走，避着不去看王岩的脸，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拥抱他，他毕竟曾经是她的最爱、她的全部。
　　听见王岩叫了声：“淑仪。”
　　她止住了脚步，她呼吸有些急促，显是很激动。
　　王岩接道：“原谅我吧，清莹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他哽咽道：“咱们重新再开始吧，好吗？”他满含着哀求的泪：“为了孩子，为了我们这个家，求求你，咱们复婚吧？”
　　龙淑仪心中一凛，不料清莹千方百计争取的，竟又如此快的抛弃了，便料想他是一味报复的，心中更是痛心，她并没有怨清莹，她知道这是王岩应得的报应。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走了？”
　　她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的心绪很乱，她不是那种花言巧语，伶牙利齿的女人，她的双眼迷乱着，终于一言未语的迈开了步子。王子便不舍的向他父亲顾盼。
　　王岩嘶声哀求道：“答应我。我们岂非正是因为清莹才分开的吗？”他哽咽道：“现在，他走了，一切恶梦都结束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第三十三章 相见真如不见
　　龙淑仪再一次止住了脚，她身子在颤抖。“是啊，为什么呢？”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强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眼泪掉下来，缓缓的转过了头，有些哽咽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可我不能……我做不到。”
　　她摇着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你叫我怎么去做到？清莹的突然到来和突然离去，你能说是最重要的吗？我认为不是。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可你叫我怎么面对？怎样与一个推卸责任的男人朝夕相处？与他谈理想，生活，家庭，爱情，责任，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也有感情，有喜怒哀乐，有荣辱得失，你怎么就不顾忌我的感受？”
　　她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既然彼此无爱，又何必在一起？”
　　王岩嘶声道：“淑仪，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么多年来，我们恩恩爱爱的在一起，你怎么能说我们没有爱情呢？”
　　龙淑仪痛苦的摇着头：“无论以前咱们是怎样的，无论你对我怎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王岩不能相信，嘶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
　　龙淑仪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看见王岩痛苦的捂着头蹲在地上，又不忍的偏过了头：“你自己保重吧。”说完，强忍了泪水，牵着王子消失在人海中。
　　那王子便眼巴巴的看着父亲越来越远，口里叫“爸爸”个不停。但有什么用呢？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人生就是这样无情，谁也拿它没办法。
　　王岩看着他们一步步的消失在人海，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幸福，因为他们是那么鲜活的在自己眼前，他甚至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但是，这已经是事实，绝然而不可改变的。
　　以后的日子，他除了偶尔去看看自己可爱的孩子和因为看孩子才得以能深情去凝注一会儿的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他还有什么？用写作再去换来名和利，换来美女的青睐？这些他当然能，却永远再也换不去他心里的痛苦、寂寞和空虚。
　　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到那份爱了。他的一生也将因这份失去的爱而惭悔，消沉，他已失去了生活中最重要那部分意义，在余下的有生之年里，还有什么意义又能引起他生命怕情趣？无论他以后将怎样生活，都必将因此惨淡许多。
　　接下来的一年里，他都提不起精神去写作，一觉醒来，面对了只身一人的空房，他心里就觉得空空的慌，片刻也不敢在家多待，总要找三五个朋友一起去喝酒，玩乐，常常要玩到深夜才回家，有时甚至根本就几日几夜不回家，醉生梦死的生活着，就是提不起精神。
　　他是真的堕落了。
　　一年过去了。李酌仍没有万紫嫣的任何消息，岁月流逝，他一颗动荡的心也渐趋于平静，只是在黄昏日落，面对满天夕阳会情不自禁的悠悠叹息；夜半梦回，凄风苦雨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痴痴的去思念；醉酒高歌，恣意放肆的时候，痛痛快快的落泪；在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寻觅。
　　他心底里还是万分期待在未来的某天能够再次和万紫嫣相遇的。这种期待已在他潜意识里扎了根，所以每每有友人，家人，亲戚对他提起谈恋爱的事，他只是回绝。
　　他还在等待，哪怕等来的只是虚无。
　　盛夏的一日，李酌到一个叫铁城的同事家喝酒，醉得不省人事，天又下着大雨，铁城就留他在家过夜。夜半三更，李酌尿急，便起来撒尿，撒完尿回到床上，却怎么也不能入睡，仰躺在凉床上听着哗哗的雨声，感受着这夏日难得的微风，目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灯，又陷入了对万紫嫣的思念中，想到了他们绵绵的爱情，仿佛又听见她在问：“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吗？”
　　在那醉意还未完全清醒的恍惚里，他享受着梦幻的快意，许久许久，雨也不知何时住了，风也静了，这蒙蒙的夜突然间沉寂下来，就好像置身在天外，又好像已被世人所遗弃，分外孤单，无依无靠，那眼泪就无声的流了出来，一流泪，许多的悲伤又被勾起，更是抽泣起来，头晃来晃去的，双眼突然就定在了对面墙壁上像框里的一张照片上。
　　正如以前无数次的寻觅，他还是禁不住要去看看那里是否有万紫嫣的身影。
　　那是一张中学生毕业照，四五十个学生排成密密的四排，个个形容鲜活，眼里充满了希望与憧憬，虽然他知道那里面绝不会有万紫嫣，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去看。
　　人总是在有望无望的生命中找到生命的价值的，一个人如果真的绝了望，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心本来是迷茫茫的，本来是什么也看不进去的，可是看到这张照片，他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因为他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些什么人，就想看清楚，猛然翻身起来，拉亮了吊灯，凑近去看。
　　他只是想看清楚，看清楚了就准备再躺到床上去，可是，当他的眼睛盯着其中一个女孩的像时，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也和同学们一样穿着白衫蓝衬的校服，乌黑的秀发上扎着两个小辨子，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蛾眉淡扫，双眸亮若晨星，显得天真而烂漫，从这瞬息即景的像片里，李酌隐隐感到了熟悉的风姿：“万紫嫣？”
　　这女孩多么神似万紫嫣。他一颗快被冰冻的心又一下子解了冻，如开心般沸腾起来。
　　他揉了揉醉眼朦胧的眼睛，生怕自己看到的是幻象，当他再次凝目注视时，一颗心都提到了喉头上，屏住了呼吸，那眼睛却一点点张大，惊喜得张开了嘴，情不自禁唤道：“紫嫣？”
　　他紧张得不自主伸手去抚摸那像框，他的双眼越来越亮了，兴奋得猛然转身打开房门跑出去叫铁城。
　　铁城终于被吵醒了，睡眼惺忪的不明究里，埋怨了几句，听李酌问这像片的来历，他便不经意的打了个哈欠说：“是我表姐的。”
　　李酌再问他：“表姐是谁？”他就说了个名字。
　　李酌不认识，就叫铁城打电话给他表姐问照片上那个扎辨子的女孩子是不是万紫嫣，知不知道万紫嫣在哪里？
　　他本来已打算好，既使铁城的表姐不知道，他也要从她的每一个同学入手逐一去查，想必总有人知道万紫嫣的下落。
　　他心里又充满了希望。
　　李酌就叫铁城马上给他表姐打电话。铁城自然埋怨：“深更半夜的，你是不是有病？”但看到李酌万分激动又一本正经的神情，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电话那头铁城的表姐说他们班并没有叫万紫嫣的。李酌一颗提起的心又沉到了脚底，只听电话那头又补充说：“那个女孩叫万小婉，确实是万家庄的人。”
　　万家庄？李酌记得一年前曾到万家庄去过，为的就是去找万紫嫣，问村人却都没有认识的，莫非万紫嫣以前的名字就叫万小婉？
　　他失望的内心突然又升起了一线希望。
　　他再也顾不得其它，第二天天还未亮，就急匆匆赶去火车站，搭上了去万家庄的火车。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向单位请个假。这也许已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绝不能错过。
　　火车到了凯里便停了车，他又转乘汽车赶到万家庄，到时已是黄昏时分，一打听，果然有个叫万小婉的，他一颗心顿时激动得似要跳出腔子。
　　雨快接近尾声了，但眼前一片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朦胧，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一步步向那挂着风铃的屋檐下走去，每靠近一步，心里就紧张一分，突然就莫名的恐惧起来。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怕。
　　他怕住在这屋里的那个人不是万紫嫣，他怕证实了这一点之后，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想到这一点，他手心都沁出了冷汗。不过，如果她真就是万紫嫣，他马上就可以见到了，于是，一切的恐惧，紧张，害怕，都挡不住那颗急切的心。
　　他拿双眼去看那檐下的桌椅，那素雅的摆设。桌上有琴，椅上无人，风铃在屋檐下悠悠的荡，这屋子的主人到哪野去了呢？
　　他走到屋檐下，木门半掩，屋里却没有人声。
　　他敲门。手一声声的敲，心就一声“怦”一声的跳得厉害，那落到门上的手却是越来越慢了。
　　这时，紧张与恐惧又占了上风，他竟似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抬起在空中的手终于缓缓垂了下来，但屋里并没有人应声，他愣在那里，心里又恢复了急切的盼望，这下不是怕见到万紫嫣，而是怕见不到万紫嫣了，他叫唤：“万紫嫣，万紫嫣……”仍是没人应。
　　暮色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神秘，他怅然的回转身子，去看那古琴，紫红的琴身，七缕莹白的丝弦，他当然认得这琴，他眼前又浮现了两年前他第一次听到万紫嫣弹琴时的情景和心境。
　　他情不能禁的走到木桌前，伸手拔动了琴弦。“铮琮”一声，如撩动了心弦，他忘情的去弹他曾听过的琴韵，忘情的从记忆中搜寻那过去的点点滴滴，琴音幽幽，缠绵悱恻，予人无尽的思念。
　　暮色越来越浓，十丈外已经模糊，万紫嫣就在十丈外，她眼里有雾。她深浓的雾。
　　她竟似已僵立在那里，脸上木无表情，她似想将自己化去，因为她整个人都像似碎成了无数片，悲喜交加的内心在颤抖，事实上她全身都剧烈的颤抖个不停。
　　她右手里牵着个孩子，正是咿呀学步的年龄，孩子正走得欢，这时见母亲突然停下，就叫：“妈妈”。他想继续前行。
　　李酌被这一声清脆的呼唤震住了，琴音嘎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去迷雾中寻觅。远处有灯光照过来，照在他闪烁不定的双眼上。
　　他终于看到了万紫嫣。是万紫嫣，不是万小婉。
　　卷发，紫衣。
　　还是那么熟悉，那双眼睛，还是如秋雾的迷离。
　　他慢慢的站了起来，离开座位，走下石阶。
　　他的双眼没有离开过万紫嫣一刻，他的内心却如浪般翻腾了千百回。
　　孩子又在叫“妈妈”。他一颗翻涌的心又突然沉了下去，掉入了冰窟。
　　他僵在了当地，他想：“她已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已嫁人了。”
　　他本想深情去拥抱，去狂吻，向她诉说离别之痛，相思之苦，他好半天才从冰窟里出来，强忍了刺骨的冰冷。他想要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你的孩子？”
　　万紫嫣看着他，木然的点了点头。
　　能说什么呢？
　　怎样对他说呢？
　　能对他说吗？
　　她心里很矛盾，矛盾而痛苦。她终于又记起了潇茫那副“情欲、矛盾、人生”的对联。
　　无奈的人生，难解的矛盾，不尽的痛苦。
　　她强笑道：“好久不见了，你们还好吧？”她并不知道李酌和清莹的事，她只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她也不敢问。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
　　“无论我在哪里，都在你的怀抱里。”李酌想着，鼻子就发酸。他勉强忍耐住，心道：“既然她已经嫁人了，我又何必再让她为难呢？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又何必再强求呢？生活的无奈，你怎么是这么的无奈啊？”他心里叹了口气，也木然的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好还是不好。
　　他再次用这双木然的眼睛去看万紫嫣，眼睛缓缓移向孩子，垂下了头，勉强道：“你们好吗？”
　　万紫嫣知他痛苦，可她自己心里的痛苦更深。
　　她怎么能对李酌说她并未嫁人，这孩子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她怎么能让他和清莹再次决裂？将他们好好的一个家庭生生折散？
　　她又木然的点了一下头，声音似在很远的地方：“我们很好。”她强忍着眼眶的泪，生怕它会不听使唤的夺眶而出。
　　李酌紧紧攥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两人都不知再说什么好，那孩子却要拉着妈妈回家去了，万紫嫣就木然的顺着他走，快要走过李酌身边了，他侧过了身，听见万紫嫣说道：“进去坐坐吧？”
　　李酌犹豫着，心想：“怎么好意思再进去呢？天快黑了，别人会怎么说？”他终于拒绝了：“不了，她们还在等我。”
　　万紫嫣本想叫清莹和他们的孩全起来的，但听李酌这样说，心想：“他们到底还是真心相爱。”就没强留，缓缓点了点头。点下去的头就没有再抬起来。
　　李酌看着，满眼的痛苦，声音有些哽咽了：“再见。”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万紫嫣并没有问李酌是为什么来的？这些似乎都不重要，无论他是为什么来的，她知道他们的结局都一样。她久已习惯了孤独和寂寞，久已学会了忍耐。她相信在李酌心目中，她永远都是他的女人，因为李酌一生都是他的男人。
　　看着李酌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暮色中，她才掉下了久已涌满眶的泪水，命运就是这么伤感和无奈。
　　她早已认命。
　　李酌转过身那一刻，满含的热泪也是再也禁不住的流了出来，掉到风雨暮色中，每一滴泪里都满是悲伤、痛苦和无奈，将这雨后的稀泥也溅开了花，现出无比残酷的凄艳。
　　他本不远千里而来，就是要对万紫嫣诉说心中的相思，心中千言万语的爱，可见了面，他却是一句也不能说，一个字不能提。
　　爱竟是这么伤人，情竟这么伤心。
　　万紫嫣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也没有说。
　　他也没有问万紫嫣丈夫是谁，是谁都不重要。
　　已经两年了，两年里，有的人生，有的人死，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败，有的人荣耀，有的人耻辱，有的人结婚，有的人离婚……两年已足以让许多人和事改变，唯一没有变的是他们心中的爱。
　　但这爱是多么的无可奈何，多么的凄凉。
　　当局者为何总是迷呢？
　　当万紫嫣回到那桌前，流着泪轻轻的去拂那琴弦时，李酌也仍在落泪。
　　夜色已笼罩大地，似乎再想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们都已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因为他们太爱对方，太为对方着想，却又对自己深爱的人产生了怀疑对爱情的本身产生了怀疑，可怜的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纵然知道，他们也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这是否正也是人类共同的悲哀？
　　但一切悲伤都会因岁月抚平的，一切爱恨都会在岁月中褪色，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在岁月中变老，总有一天，他们的激情和冲动都会归于平淡，到那时，爱恨悲伤，血泪情仇，得失成败……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声轻叹，淡然一笑。
　　但这为什么一定要在爱过、恨过、得过、失过、成过、败过……以后呢？这是否反而是人类生命的真义所在呢？
　　万紫嫣流着泪。她眼自己，怨自己，怨恨自己怎么就没有勇气对李酌说实话呢？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为李酌，为他的老婆孩子着想，却从不为自己打算呢？她也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将孩子打掉，为什么一定要生下来呢？她怨恨自己孩子既然已经生了下来，为什么又不告诉他亲生父亲呢？
　　李酌在离万家庄一里外的万家镇上找了个旅社住了下来。
　　他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他低声自语：“紫嫣……紫嫣……”面对房间里昏黄的灯光，面对这只为旅人而设的简陋的桌椅几床，杯盏器皿，颇多感触，他不再流泪，却更伤心，他念叨：“宿命，紫嫣，这就是你说的宿命吗？”他几次欲走出房门，又折了回来：“何必再去，去了不是更痛苦吗？去了彼此不是更难堪吗？”
　　他却不知道一里外的万紫嫣也同他一样，怕对放更加痛苦伤心。
　　爱竟也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李酌终就没有再去见万紫嫣。第二日一早就乘车回了城里，开始了像往常一样的生活。他虽然常常想起万紫嫣，但已不再期待，他爱她，也怨她，到了后来，爱怨化成了对清莹的恨，对自己悔。
　　他满以为自己会大醉一场的，但毕竟没有，他已醉过很多次，吐过很多次，既然喝了要吐，又何必喝？既然本来属于自己的已经离去，强求得还有何用？想着想着，觉得又对清莹恨不起，怨不来，正如对万紫嫣的爱消不去。他叹道：“祝你幸福吧，能怨谁呢？命！”
　　
                  第三十四章 不算尾声
　　清莹离开王岩心后，很快和一直暗恋着她的老同学马方正结了婚。马方正对她和敛儿都很好，他感激清莹给了他爱。
　　他有一份收入颇丰的工作，他们的生活虽然缺少些浪漫与激情，却平淡而实在，他既毫无怨言，清莹也觉得欣慰，她想：“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已是莫大的幸福，哪怕某天他不爱我了，我也不会伤心难过。”这本是他们两相情愿的。她从自己不爱的人那里得到的却全是爱，奇怪的是，慢慢的，她发觉自己是真正的爱上了马方正，这一来，对于自己的选择，她就更不后悔了。
　　龙淑仪最终没有和王岩复婚，她和清莹不同，她终不能勉强自己和一个不再爱的男人在一起，因为他曾经爱过，受到过伤害。一个人最怕的就是一生生活阴影里，要他再去信任一个曾经因为自己过份信任而背叛了自己的男人，她做不到，她害怕那团阴影会使他们再次分开。
　　既然注定要分开的，又何必还要在一起？
　　王岩终于未能再写出好的作品来。一个人的内心若是缺少热血，连人都没有做好，又怎么能做好一件事呢？到后来，他根本就不敢提笔去写了。
　　他失败了，壮志消沉。要等到哪年哪月哪天，他才能苏醒呢？
　　赵东迎，刘海，正如世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一样，自会被牵制和制裁，他们飞不上天去的——天理不容。
　　路子终于将做妓女的阿翠娶到了手成了夫妻。他们是真的“风雨一条船，沉浮两口子”了。他们能在一起，无论如何，那都是因为爱。
　　他们的爱虽平实无华，却真诚长久，因为他们已风雨历遍，处变不惊了。
　　船来船往，春去春来，他依然兴致歌唱，自在快乐，他不怕新娶媳妇拧他的耳朵，他只怕他媳妇哪一天不拧他耳朵了。
　　他不懂什么道理，但他却认定了一加一等于二，所以他一辈子虽平淡，却自信而实在。
　　丁曼夕以后的生活我们也不必去深究，她或许依然那么任性胡为、荒唐滥情，虽然我们不会奇怪他或许一生都如此，或找个同样荒淫无度，吃喝玩乐的男人昏昏噩噩，终其一生，但她一定不会很幸福的，只有真爱才能赢得真幸福，没有爱情的生活本来就只能带给我们空虚和寂寞。
　　李酌和万紫嫣是否能成眷属呢？我们只有祝愿。因为他们毕竟是有情人，有情人总会不自觉的走到一起的，也只有有情人才有可能赢得永恒的爱情，命运本来就是自己造成的，虽然我们不能左右它，但也不能任凭它，只有试图改变它，它才有可能成为我们所期待的那样美好。（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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