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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枫露山无名村

冬夜，白雪缓缓降在这宁静的小村落，当村民们经过一日的农事而陷入沉沉的酣眠时，村尾废弃已久的破庙中，却萌起微微的火光。

透过歪斜破败的窗棂，可以看到火堆旁坐着一个覆面的黑衣男子，男子身侧的地上有一裘上等白狐绒袍，雪似的锦织袍面上，还不断渗着鲜红的血。

男子专心的盯着眼前微摆的火焰，就连破庙里突然出现个蓝衣男子，他的眼还是瞬也不瞬。

“孩子呢？”蓝衣人低低的开口。

黑衣人指了指身侧的白袍。

蓝衣人忙抬起手，以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的脸。

一见他的举动，黑衣人的嘴角浮起嘲讽的笑。

“别遮了，他吃了我独家的梦魂散，如今不知昏到几重天去了。”

仍旧以衣袖遮着面，蓝衣人伸手揭开白色狐裘，只见那天下少见的如玉脸蛋上毫无一丝血色，宛如女子似的密长眼睫无力的垂覆着，微弱的呼吸声细得叫人几乎无法察觉，那如一缕幽魂的样，的确是服了梦魂散的结果。

“他伤了哪？”蓝衣人将狐裘掩回，站起身，以极不在意的口吻问道。

“左腹。”黑衣人依旧盯着火苗。

“为什么不杀了他？”蓝衣人冷冷的问。

“我不需要杀他，我只要不救他，三日后他自然会死。”黑衣人拾起一旁的弯刀，湛蓝的刀锋上映出他瞳中残忍的味。

“这与我们的计划不符。”蓝衣人小心的退后一步道：“谁也不能保证燕老头的人马什么时候找到这儿，要是这娃子被找到——”

“你担心什么？”黑衣人瘪瘪嘴道。

“我怎能不……”

“你可知道武林中人是怎么称这把刀的吗？”黑衣人打断他的话，那双眼爱怜的看向泛蓝的刀。

“一日昏，二日迷，三日阎王见。”蓝衣人喃喃的念。

“被阎王见伤了的人，还没有能再开口说话的。”

黑衣人抚着刀柄说道。

“但——”小心谨慎的天性让蓝衣人无法放心。

“照我的计划，将这娃子藏在这破庙里，三天后你领着燕老头的人马到这来，到时，”黑衣人笑了，“这娃子只剩一摊血水，你又是寻主有功，这不是更保险吗？”

“我还是觉得现在杀了他好，三天的变数太大……”

“要杀，你自己动手。”黑衣人站起身，“你要是瞒得过燕老头手下的百眼判官，随你要怎么杀都成。”

“百眼判官……”蓝衣人瑟缩了。

“要是他看出杀这娃子的人是谁……不，他绝不可能看不出，到时，砍了娃儿一刀的我完了；你——”

他咻咻怪笑，“也绝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脑里浮起苍燕门对待叛徒的狠辣手段，蓝衣人恐惧的咽了口口水，“……你确定三天后百眼判官看不出少……孩子是怎么死的？”

“化尸散、腐尸粉、阎王见、拘魂汤……”黑衣人带笑的说，“这世上有五十多种药剂可将人体化成血水，其中就有六种无色无味，不要说百眼判官分不出，就连燕老头的拜把赛华陀，也没法子从一滩血水中看出这娃子是中了这六种中的哪一种。”

“要是……要是这孩子突然醒了……”蓝衣人不安的说。

“不可能！”黑衣人烦了，“他中了阎王见，又服了梦魂散，就算你我也未必醒得过来，何况他只是一个没学过武的娃子。”

“说的也是……”蓝衣人总算放下心。

掀开神桌上那块破烂不堪的红布，蓝衣人将白色狐裘推入桌底，由四周捡拾干草将他掩好。确定看不出破绽后，他才将红布放下。

抬脚将火堆踢熄，黑衣人对惶惶不安的蓝衣人道：“别想这么多了，你只要想着事成后我们所能得到的——”黑衣人的眼放出贪婪的光，“到时，你我就是苍燕门的左右副使，燕老头一伙人则是我们的阶下囚，嘿嘿！”他怪笑，“我已经等不及要好好的折磨他们了……”

“够了！”蓝衣人制止他越显猖狂的笑声，“要做梦什么时候都可以做，现在，”他抬头看看天色，“我们还是先上迷离山吧，‘他’大约已经到了。　关于接下来的计划，我们还得仰赖‘他’呢！”

一提到那个人，黑衣男子忙闭上嘴，他抄起地上的弯刀，率先提气纵出破庙。

蓝衣人则看着那藏着孩子的桌底，良久良久，他喟然一叹，“我并不想杀你……”摇摇头，他缓步离开这残破的庙宇。

雪还在下。

破庙里除了冷风穿过鸣起的飒飒声外，一片杳然。

然后——

“唉……”

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叹息，缈缈的、烟似的飘然而起。

“阎王见朱一愁，”红布遮盖的神桌底传出孩童的低声自喃：“你既知道赛华陀封二叔是我爹的拜把，又知道百眼判官陆叔叔的名号，那么你怎会认为小小的梦魂散能对我起什么效用？又怎会认为我会不认得你那把淬了毒的同名兵刃阎王见呢？”

“失策……真是失策……”小小的身影有些不稳的自桌底钻出，“至于屈堂主，你……唉……”苍白的手捂住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孩童跌跌撞撞的走出破庙，“我实在不愿在刑堂见到你，掌管刑堂的牧叔叔造的杀孽已经太多了……”

“荣华富贵……唉，”他叹，“值得拿命来换吗！”

小小的足迹印在雪地里，须臾间，又被纷然而落的白雪掩没，孩童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次日一早。

雪停了，沉寂一夜的村落也因着一日的开始而热闹起来。

阿秋、阿秋，起床了……

“娘……”小小的屋子里，干草铺成的床上，有个七、八岁的女娃儿在半梦半醒中低喃：“娘，我还想——”

低微的声音凝住，小女娃揉揉眼坐起身，环顾空无一人的室内，她几不可闻的叹了，“是了，娘已经不在了……”

摇摇头，摇去满心的伤怀，名唤阿秋的小女孩下床开始忙起一天的琐事，但她总会不自觉的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依稀响在耳边的声音，那是从前母亲对她的叮咛与关怀，虽然母亲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声音仍旧响在她耳际，活在她心里。

每天醒来，她总会以为娘还活着，她总会听到娘如同往日一般的唤她起床，直到清醒之后，她才会想起娘亲已经死了。

提起老旧的竹篮往屋外走，阿秋一面熟练的捡着鸡舍里的鸡蛋，一面想着娘死时所交代的话。

因为爹早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所以娘将她托给隔壁的阿菊婶，还要她好好听阿菊婶的话。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依旧住在她与娘的小屋里。对她而言，只有这里才是家，虽然阿菊婶对她很好，可是阿菊婶的家没有娘的影子。

如果搬到阿菊婶那儿，娘一个人在这儿一定会很孤单。

抬头看着她与娘的小屋子，她这么想。

抱着沉重的竹篮子，她转身回屋，将篮子小心的放在桌上，再提起桌边的小桶，开始喂院里的几只鸡。

她想着：待会儿，拿着鸡蛋到街上换点东西后，她就可以到娘的坟上跟娘说说话，一天只有这么点儿时间可以陪娘，不知娘会不会觉得寂寞……

“娘，阿秋来看你了。”

离村子有段距离的半山腰，几处新坟在雪中孤寂的立着，只见其中一座新坟前，跪坐着一个灰蓝色的影子。

抬起手，阿秋拂去坟上新积的雪。

“娘，我今天到街上的时候，又见到茂叔和茂婶打架了……”她如同母亲生前般的闲扯着村里的闲事，一会儿提起谁家又要娶媳妇儿了，一会儿提到谁家又新添了娃娃。虽然其中有太多事是她不懂的，但她知道母亲喜欢听这些，所以上街时她总努力记着三姑六婆的闲谈。

于是，就见雪地里一个小影子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的，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呼呼吹过的冷风。

“娘，”闲事扯完了，阿秋看着墓碑，忍不住埋怨：“你为什么不多生个妹妹给阿秋呢？阿秋每天一个人在家，觉得好寂寞喔！没有人同阿秋一起说话，没有人跟阿秋一起做事，阿秋想娘的时候，也没人陪我一起想……”

“娘，你不要怪阿秋，”阿秋自顾自的说，“虽然到阿菊婶家就有人陪阿秋说话，可是他们都是阿菊婶的家人啊！阿菊婶是别人的娘，阿月是别人的妹妹，她们都不是我的……”她的声音逐渐转低。

“娘，阿秋没有怪你喔！”她很认真的对墓碑说，“阿秋只是想念以前娘还在的日子，只是——”想再被娘抱在暖暖的怀里，想再听到娘在她耳边呵疼的唤着她的名字，想再感受到有人疼她、爱她。

察觉眼眶又冒出水来，她忙揉揉眼，站起身，勉强在唇上拉出个大大的笑，“娘，阿秋没有哭、没有伤心，阿秋在笑喔！娘最喜欢阿秋笑了，对不对？’’

像是听到母亲的回答，阿秋用力的抱住眼前冰冷的墓碑，良久，她才放开，“娘，阿秋要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你不要太想我喔！”

说完，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不到几步，像踢到了什么，整个人栽进一旁枯黄的草丛里。揉揉撞疼的鼻子，阿秋正准备爬起，眼前几乎与雪混成一片的白色隆起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什么……”她喃喃的爬近那毛茸茸的东西。

小心的拨开其上覆着的白雪，她才看出那是一张睑一张毫无血色却美丽得像仙人一样的脸。

呆了半晌，她抬头看向母亲的坟，“娘，这是你给我的妹妹吗？”她喃喃的说，“你不能给我一个跟我像一点的吗？”

嘴里这么抱怨，她的手却不敢停，快速的将这人身上的雪全数拂去。她小心的拍拍他玉一般的脸蛋，见他毫无反应，阿秋忙撑起这只比她小一些的身子，努力的往山下走去。

虽然身上的重量有些沉，阿秋的脸上仍带着笑。

娘真的给了她一个妹妹耶！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妹妹，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妹妹喔！

第一章

眼一张开，便对上了另一双眼。

从未与一个人距离近到可以眼对着眼、鼻顶着鼻，燕枫在眨了眨眼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才真的让他完全清醒过来，忆起自己的身份及现在的处境，燕枫原本孩子似纯真的眼，突地转为深沉。

视线仿若不经意的往四周打上一转，干净但略旧的陈设让他心头一松，床旁已站直身子的小女孩那单纯的眼，更是让他放下心来。

略略撑起身子，原想问问小女孩她家大人的行踪，没想到这一动，一股子痛便从左腹一下扎至心口，让他整个人跌回床榻。

“你别乱动啊！”阿秋小心的碰碰他的肩，丝毫未察觉他突地僵直的反应，只担心的将头凑到他跟前，“很疼吗？”她小小声的说，“我帮你擦点儿药好不好？擦了药后就不疼了。”

也不等他回话，阿秋径自端过一旁捣烂的青草糊。

抬起头，瞧见他有些奇怪的目光，她眨眨眼，回以害羞的一笑，“你别怕，我们要受了什么伤，全是擦这个，很有效，治什么伤都灵的。”

依旧以那奇怪的、像在考虑着什么的目光打量着她，良久，燕枫才松懈全身的警戒气息。“没用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那种药没法治我的伤的。”

“可是——”原还想坚持，可眼一对上他的，满腔的理由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女孩，你家大人呢？”

“我不是小女孩，你才是小女孩。”放下草药糊，阿秋用着姐姐似的训示口吻说道。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误会，燕枫无奈的笑笑，“我是男的呢！”

“男的？！”阿秋惊讶的睁大眼，“可是我要的是妹妹，不是弟弟呀！”

“娘搞错了吗？”她蹙着眉，头可爱的斜着，脸上是不解的表情。“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我要的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一个可以陪我说话、陪我想娘的小妹妹，怎么娘却送了个弟弟给我呢？”

“呃……”瞧她自言自语的样，燕枫尝试性的再开口，“小女孩……”

“你要叫我小姐姐，”虽然有些失望，但有总比没有好，阿秋勉强接受她的美丽小妹妹变成了弟弟，“你有名字吗？还是我得帮你起个名？”

“小女孩——”燕枫勉强插话。

“告诉你要叫我小姐姐！”她对这个可是很坚持的，“我叫阿秋，你是我的弟弟，那你就叫阿冬好了。”她愈说愈是自得其乐，“还是你要叫阿雪？叫阿山好像也不错，毕竟我是在半山腰的雪地里捡到你的……”

“阿秋！”总算知道她的名字，燕枫忙提高声音止住她源源不断的话语。

见她总算闭了口，那双眼也疑惑的转向他，燕枫才开口询问：“是你救我回来的？不是你爹娘？”

摇了摇头，阿秋耿直的说：“今天下午我到娘的坟上去，我跟娘说我想要一个妹妹，后来我不小心跌了一跤，结果就看到你晕在那儿。我想你是娘送我的，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因为小小的脑袋里开始渗进另一种可能，“你不是娘送我的吗？你是……你是别人家的小孩吗？”

点点头，燕枫再问道：“你爹呢？”

“我没有爹，娘说我出生前爹就死了。”

燕枫一听，那秀丽的眉忍不住皱起，“你爹娘都不在，那你跟谁住呢？”

“我自个儿住啊！”她回得很理所当然，“我八岁了呢！是大女孩了唷！”

八岁？跟小师妹一样大。

“阿秋，”他放缓语气，“你没有亲戚吗？你才八岁，一个人住太危险了。”

“不危险，”她摇着一双小手，“阿菊婶会照应我，而且娘也会保护我。”她很认真的说：“娘说她死了会变成神仙，虽然我看不到，可是她其实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不会寂寞、不会孤单……”说到最后，她眼睫缓缓垂下，手也不知怎地在榻上胡乱划了起来。

看着她头上的两根朝天辫，燕枫沉入思绪中。

照时间算来，后天屈堂主便会领着陆叔叔等人到破庙去，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只是，他忍心连累这小女孩吗？

又是一股痛漫上心窝，他忙咬牙忍祝虽然他认出了朱一愁的那把阎王见，也及时吞下了封二叔要他随身带着的救命丹药，但那也仅仅是延缓了阎王见的毒性，照他推算，明天他便会逐渐陷入昏睡，三天内他要见不到封二叔，恐怕就真的非得去见阎王爷不可了。

未发觉燕枫的心事，阿秋抬起头，假作坚强的笑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是怎么会倒在雪地里的？你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吧，也许他们正急着找你呢！”

“随便你叫我什么吧，你……还是别知道我名字的好。至于我的家人，”燕枫的眼中带着担忧，“恐怕早急坏了……”

阿秋同情的看着他。以前娘在时，她要是太晚回来，娘总急得像什么似的，而这男孩长得这般美丽，他的家人要知道他不见了，心里不知会有多着急……

“这样吧，”阿秋好心的说，“不如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去替你传个话，告诉他们你受了伤，要他们快点来这儿接你。”

看着女孩脸上那天生的热忱，燕枫笑了，“不行的，我家离这儿好远，你到不了的。”

“那怎么办？”阿秋担心的说，“还是我去找阿菊婶想想办法……”

“不行！”燕枫急忙拉住她的衣服，“你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否则会替你带来麻烦的。”

被他的态度骇着，阿秋的头像拨浪鼓似的直摇，“我……我不会说的。”

“阿秋，”燕枫缓下语气，“你仔细听我说，我的家人大约后天就会寻到这儿来，你若愿意帮我，”他拿下腰上的燕形缀饰，轻轻的按在燕子的头上，燕子的喙便轻巧的张开，“明天便拿着这只燕子，每隔五步滴一滴这燕中的水，一直滴到村尾那间破庙口；你若不愿帮我，”他淡然一笑，“便将我扶到那破庙中，好好的藏在神桌底。”他可不愿在这化成血水，免得吓坏了这好女娃。

大约也知道这事并不寻常，阿秋慎重的接过那只红色燕子，“五步滴一滴吗？”她仔细的再确定一次。

点点头，燕枫继续说道：“明天你做完这件事，就到那阿菊婶家去，千万别再回来，也别再到破庙去，知道吗？”

“可是如果我不回来，谁来照顾你呢？你受了伤，做什么都不方便——”

“没关系的。”燕枫打断她的话，“明天我大约就不会醒了，我会睡很久很久，所以也不需你照顾我。”

“你生病了吗？”阿秋敏感的问，“你……你会不会一睡就不醒来了？”就像娘一样！

“不是的，只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看着她眸中的惧怕，燕枫忙安抚她：“等我的家人找到我，我就会醒过来的。等我醒过来，我再好好谢谢你，阿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他改变话题。

她想他留下来当她的弟弟！

那份渴望在她眼中疾闪而过，摇摇头，她只笑着说：“你不用谢我，我也没做什么……”那样子显得有些忸怩。

看着她，燕枫唇上的笑容才浮起一半，便又为想起某件事而收起。

“阿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见到这两个人，一定得远远的避开他们；”他仔细交代：“一个是穿一件蓝色衫袍，腰上也挂了一只燕子，不过那燕子是蓝色的，他肤色很白，看起来斯文有礼，只是脸上有很多痣。”

“另一个人，”他喘口气再说道：“中等身材，眼睛细长，脸色青白，最明显的是他带着一把黑色弯刀，刀上还微带蓝光……”他的声音开始显得有些困倦，“你得小心避开他们，知道吗？”

“知道。”阿秋点点头，“你要不要睡了？”她总觉得他的脸色愈来愈白。拉起他身上的白狐裘，她替他盖好，“你别担心，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你的家人，我会把一切事都办好的。”

“我不担心，我只是怕——”怕这小女孩的命会给自己害了。

“别怕、别怕……”她像个小姐姐似的轻拍着他的头，“你好好睡吧！我会保护你的。”

看着她的模样，燕枫实在不愿告诉她，虽然他个儿比她小一些，可论年岁，他还比她大上两年呢！

就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比她小好了。意识朦胧中，他这么想。或许，有个姐姐也是不错的……

“我走喽！”

小屋里，梳着两根朝天辫的女孩已经走到门边，想了想，又回头走到床前。

“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话，只是，”她担忧的看着床上的人儿毫无一丝血色的脸庞，“我真的很怕……”她数不清第几次的伸手探向他的鼻，总觉得他的气息比上一回又淡了一分。

昨天办完他交代的事后，她原想看他一眼就好，只要确定他真的没事，她就会乖乖到阿菊婶家去的。

可是他看来一点也不好，僵僵的躺在床上的他看来就像……

摇摇头，甩去不好的联想，阿秋对着昏睡中的燕枫说道：“我怎么样也没办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所以……所以我就留下来了。”她有些心虚的转开头。

“我知道你要我别再回来，我也知道不守信用是不对的，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她低着头小声的说：“我只是去破庙那看看，我只是去看看你的家人来了没。如果他们来了，我就乖乖的到阿菊婶家去；如果他们没来，那……那……”她的眉苦思的纠起。

“那我就等到他们来！”好不容易想出个好答案，阿秋高兴的拍了拍手。

“那……我走喽！”阿秋走到门边，拉开门，她再次转过头对着床上昏睡的人儿说：“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后，她小心的合上门，急急的往村尾破庙跑去。

到了破庙口，只见这颓圯的建筑里毫无人烟，顶多只有两只不识相的老鼠，匆匆的白干草堆中窜过。

阿秋的眼失望的黯下了。她咬着唇站在庙口，惶徨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早知道便问清楚他家在哪，就是地方再远，她也会送消息过去的，万一他的家人没寻到这儿来……

脑里浮起他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刹那间，那模样又与娘亲将走之时的身影相叠，叫她的心一下子紧缩的发疼，疼得她眼里都渗出泪来了。

揉揉眼，她在破庙外寻个地方坐下。不管如何，她非得等到他的家人不可。

心里才下了决定，远远便传来马儿奔跑的声音，阿秋一听，眼儿一亮，原想上前去等，想想又觉不妥。

要是他的家人告诉他在这破庙见到她，他便会知道她不听话，说不定会惹得他像那天那般生气，不行、不行，她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

阿秋的心里这样想着。

才藏好自己，马蹄声已然停在庙口。

“副座，这儿有间破庙，不如让大伙儿先在这歇歇p巴。”

被称作副座的男人身着黑色劲装，外罩同色绣银线的衫袍，脸色带着天生的红润且神情十足肃穆。

就见他利落的翻身下马，点点头后，率先往破庙走去。才踏进庙里，他眼神一动，侧首看向身旁的白发男人。

白发男人生得童颜鹤发，叫人猜不出年纪。只见他头轻轻一摇，仿若什么都没察觉的盘腿而坐。

白发男人乃苍燕门门主燕道悔的拜弟——赛华陀封至尧，他自怀中掏出个小笛，轻轻一吹，一会儿，便见一阵疾风伴随着嘹亮的鸟鸣袭来。

“阿雪，”封至尧低声道，“你找着你的主人了吗？”

停在他肩上，名唤阿雪的白色大鹰低声咕噜，那细微的声音透着的凄楚，是这几日来苍燕门上下皆已尝得太多的。

双手紧握成拳，那被唤作副座的男人，也就是人称百眼判官的陆笙成，又再一次的承受着内心的谴责。

他不该一时松懈，竟让家里那疯丫头领着少主偷溜出庄，害得少主被贼人所俘，如今生死未卜……

“笙成——”

封至尧见他神色不对，便要开口安慰，怎知道肩上的雪鹰却突地焦躁不安的蠢动起来。封至尧才刚吐出两个字，雪鹰早振翅从破败的窗棂处飞离。

“怪了……”看着刚踏进破庙的蓝衣男子，封至尧嘴里不禁喃喃。

怎么阿雪最近和屈堂主这么不对盘？那样子就好像连和他共处一室都不愿似的。

“屈堂主，”陆笙成将眼光移向脸色苍白的屈令，“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

屈令神色怪异的直盯着神桌处瞧。他原以为副座一人庙里便会发现已化成尸水的少主，怎么知道等了良久还是不见反应，等他进入庙里才发现，空气中并无任何异味，神桌底下也未流出任何脏污，难道……

“屈堂主，莫非这神桌有什么奇怪之处？”封至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开口发问。

“不……”感觉额上渗出汗滴，屈令强笑道：“我只是——”

借口还未想出，陆笙成已不耐的趋前掀起神桌上蒙尘的暗红方巾。

“别——”

眼看阻止不及，屈令反射性的闭上眼，就怕见到少主还昏在桌下。

“屈堂主？”

陆笙成的声音一入耳，屈令牙一咬，眼睁开，伸手就要掏出兵刃——

这才发现陆笙成和封至尧皆皱眉看向自己，而神桌底——

空无一物！

他再细看。没错，那有些腐朽的木桌底下，除了几丝干草屑外，什么也没有。

少主呢？

脑海不断考虑着各种可能性，但没有一项是利于自己的，屈令只觉几乎要被自己的汗水浸透，而那张斯文的俊脸，也愈发显得毫无血色。

“屈堂主大约是不堪这几日的奔波，以致心神浑沌了。”封至尧站起身，“我看便让屈堂主先行回庄——”

“不……不用了，”屈令转向封至尧，“我没——”

话还未说完，窗外便传来一声清晰的抽气声。

屈令脸色一变，身影一闪，再出现时，手上已拎了个小女娃儿。

陆笙成和封至尧早在踏进破庙时便发现窗外有人，只是那呼吸声听来沉重，显然不曾习过武，所以两人便暂且不理。

这时一见，果然只是个寻常的乡下孩儿。陆笙成忍不住暗自摇头。这屈堂主未免也太沉不住气。

他哪知道屈令为了燕枫未在破庙之事，精神已太过紧绷，这时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够让他心惊的了，何况是这么清楚的一声吸气。

被人揪着衣领提在空中，阿秋却连眼泪也没掉一滴，她脸色发白的盯着眼前这张脸，心里暗叫一声糟。

没想到他的家人没来，仇家却寻来了！方才在窗外她还不十分确定，如今眼几乎就贴在这人脸上，她才敢肯定，这人便是她得小心、注意、避得远远的两人中的一个。

“你放开我！”一想到他的交代，阿秋开始在空中扭动挣扎起来，“你放——”不动还好，一动便觉这人掐得愈紧，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屈堂主，快放下这孩子！”见屈令神色有异，陆笙成急忙喝道。

这孩子认识他！

从她的眼，屈令明显看出这点，一个乡下孩童会认得苍燕门的火燐堂主，这只有一个可能——

眼中露出杀意，屈令的掌愈收愈紧，嘴里还不忘对陆笙成道：“副座，这人形迹可疑，待属下好好盘问。”

阿秋一听，挣扎得更凶了，“放……放开我，你这坏人！你放开我！”仓皇扭动间，怀里一件红通通的东西便掉下了地。

“血燕！”

在场三人同声一呼，陆笙成一回过神，便伸手欲夺那孩儿，“屈堂主，快放开她，她一定知道少主的下落！”

避开陆笙成的掌风，屈令往后一跃，“副座，这孩子说不定是贼人派来，先让属下试试她再说。”说着右掌暗暗使力，转眼间便要扼死这女娃。

“屈令，你疯了吗？！”陆笙成身影一变，宛如鬼魂似的紧黏着屈令，但却迟迟不敢出手，就怕万一伤了那孩子，这世上便再也没人知道少主的下落。

封至尧可没这般顾忌，他心想：就算真打中了这孩子，也有他这赛华陀替她救治，这可是其他人求也求不来的！

被苍燕门的两大高手一起夹攻，屈令在数招之间已显落下风，只见他突地提气纵起，拼得一瞬便待掐死这孩子，然而手上突来的剧痛让他手一松，身形一滞，封至尧的杀招便在这时间准准的招呼到他身上。

“乖阿雪。”封至尧一边抱住那自空中落下的孩儿，一边不忘称赞突地飞进庙里的雪鹰。

雪鹰乖巧的立在地上的燕形坠饰旁，嘴里不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可惜庙里的两人都没时间理它；陆笙成正急着替屈令止血，封至尧则快速的替似乎已没了呼吸的娃子急救。

直到这娃子发出一声呛声，他才松口气。

眨眨眼醒来，阿秋只觉喉咙热辣辣的疼，还未搞清现在的情况，便又猛地被人攫住肩膀。

“孩子，你这东西从哪来的？”陆笙成拿着摔破了一角的燕形坠饰逼近她问。

“我……我不知道……”声音呕哑的难听。

“不知道？娃儿，从你身上掉出来的东西你怎会不知道？”封至尧挑高眉道。

“我不知道……”阿秋仍旧喃喃。

“这样吧，只要你告诉我们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陆笙成和她打起商量。

摇摇头，阿秋这次连话都不说了。

“娃子，你的喉咙现在应该疼得紧吧！老实告诉你，只要我不救你，你这辈子声音都会是方才那模样，搞不好再撑个三、五年，便会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怎么？现在你想说了吗？”封至尧连威胁孩童的鄙事都做了。

能说话又怎样？不能说话又怎样？反正除了娘外，她身边也没人可听她说话，对她而言，护着家中那人还比较重要呢！

没遇过这般难缠的孩子，封至尧心里着急着燕枫的下落，于是行事也就较为狠辣，只见他手一起一落，原本还紧闭着唇的阿秋便突地发出嘶哑的尖喊，那声音中明显的痛楚，让陆笙成忍不住开口：

“至尧——”

封至尧抬起一手止住他的话，也不看陆笙成，只冷冷的说了一句：“是枫儿重要？还是这娃子重要？”

一句话便说服了陆笙成，只见他摇摇头，举步走出破庙。

牙一咬，封至尧对着阿秋道：“娃儿，今天算我封至尧对不起你。只要你说出这血燕你是从何处得来，我除了把你从上到下打点好，还答允你三件事；但你要是坚持不说，就别怪我再施重手。”

抱着被卸下的左肩，阿秋的意识已半呈昏迷。她并不十分清楚眼前这恶人吱吱喳喳的在说些什么，她心里只记得一件事，就是她要保护那个人，那是她曾亲口对他承诺的。

为什么这么坚持？为什么宁愿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非得保护他？她不懂，但或许当她自雪地捡回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把他当成是自己的了……

“妈的！”看着眼前这孩子意识模糊的大眼、紧咬着以致渗血的唇，封至尧忍不住咒骂，但他心里却又不得不佩服起这孩子。不知怎地，他有种不管如何也没法从她口中挖出什么的感觉。

叹口气，他将她的手接上。

“那贼人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死也不肯说出他下落？”喃喃自语的他认定燕枫落在贼子手中，于是便自然而然的认定这孩子正隐瞒着贼子的藏身之处。

“要是牧老鬼在这就好了……”他想起苍燕门中掌管刑堂的牧衍，“他那儿法宝多得很，就算你不怕疼，他也有法子让你开口的。”

“算了！”封至尧站起身，随手点了阿秋和一旁的屈令几个穴道，“与其跟你们在这耗，还不如出去找人。”

吩咐几位弟兄看好这两个人后，封至尧招呼起一旁的雪鹰：“阿雪，打个商量，你去把牧老鬼叫来好不好？反正你在这也帮不了什么忙……”

好似听得懂封至尧所言，只见大雪鹰气愤的呜叫不休，接着在破庙中盘旋几圈后，便飞出庙去。

“怪了……”

阿雪是他和枫儿一起训练的，他不会认错它方才的意思。

脑中灵光一闪，他拾起一旁的燕形坠饰，破了一角的喙中正流出透明的液体，他凑近一闻，却闻不出任何味道。

“莫非这是……”封至尧喃言。

这就可以解释阿雪为何会突然飞进庙里，说不定

“笙成、笙成厂封至尧突地大叫。

“怎么了？你问出来了？”徘徊于门外的陆笙成急冲进门。

“没。”摇摇头，封王尧先回头交代众人：“你们好好守在这！”然后拉过陆笙成便往外冲。

“喂！我们要到哪？”陆笙成边跟着他的步伐边问。

“看阿雪要带我们到哪！”封至尧施展起轻功，头也不回的吼道。

他愿意下这个赌注，他愿意相信这是枫儿的讯息，他愿意相信——

抬眼见阿雪不断在某间小屋上盘旋，封至尧也顾不得吓坏这许多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疾奔至那屋前，小心的至窗棂处窥探。

一见坑上那抹白，他急生生的破门而入。

“枫儿……”惊喜的话语哽在喉际。看着燕枫苍白而毫无意识的模样，他忙拉开燕枫身上雪白的狐裘，扑鼻而至的诡异味道让他面容一整，伸手便点住燕枫伤口四周的几处穴道。

陆笙成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阎王见！”不愧是百眼判官，一见着那伤口，陆笙成便低声喊道。

“没错，还好枫儿赶在朱一愁伤他前，服下我特制的丹药，否则……”封至尧一面将身上带的瓶瓶罐罐全掏出来，一面喃道。

不愿去想那声否则背后隐含的意思，陆笙成安静的守在一旁，让封至尧能专心替燕枫疗伤。

经过盏茶时候，好不容易，燕枫的脸总算兴起些微血色，封至尧见状，便将左手抵着他后背，缓缓施力，而后内力一催，一口腥臭的乌血便从燕枫口中喷出。

“至尧！”陆笙成急忙上前。

“没事了……”满头大汗的封至尧将燕枫放回榻上，“让他休息会儿吧！”

“笙成，”精神困顿的下榻，封至尧抬头对陆笙成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放心。”

见封至尧已闭上眼，陆笙成忙在心中盘算！该先通知门主和夫人寻回少主的消息，再来得让牧老鬼好好准备，等从屈令口中问出一切后——

便是苍燕门反扑之时！

第二章

再睁开眼，眼前已不见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取而代之的，是陆叔叔和封二叔焦灼的双眼。

“少主！”

“枫儿！”

两个男人一见燕枫睁开眼，即开口唤道。

“陆叔叔、封二叔。”他勉力要撑起身子，可虚软的身体却使不出半点力来。

“少主请别勉强。”陆笙成急忙上前扶他，“阎王见的毒性颇强，少主还是多休息几日的好。”

“我没什么事的，都要感谢封二叔要我随身带着的药丸，否则这会儿恐怕见不到两位叔叔了。”燕枫淡然一笑。

“你还笑！”封至尧对燕枫可没陆笙成客气，“我要你装在血燕里的琼花玉露呢？怎么会变成阿雪的洛参水？”

听到自己爱吃的玩意儿，栖在榻上的雪鹰高声一叫，那颗头颅撒娇的摩着燕枫。

轻抚着雪鹰柔滑的羽毛，燕枫尴尬的一笑，“这个嘛……”他可不敢说那宝贵的琼花玉露早被小师妹当糖水给喝了。

“是陆芳吧，”封至尧怎会不了解他脸上表情代表的意思，“这死丫头！”

“二叔，要不是陆芳将阿雪爱喝的洛参水装进血燕里，今天两位叔叔可寻不到小侄了。”燕枫替小师妹说话。

“但要不是芳儿带少主出庄，今天我们也不会大费人力，就为寻回少主，夫人也不会因悬念少主的安危而卧病在榻，这一切全是因为……”

“娘病了？！”顾不得陆笙成的话还没说完，燕枫难掩焦急的问。

“不要紧的，她只是太担心你，听说找回你后，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你别担心。”封至尧安抚道。

想起在燕回庄等着的嫂嫂，他就忍不住叹息。他那嫂嫂是个标准的病美人，而燕枫偏遗传了她虚弱的体质，导致堂堂一个苍燕门少主却不能习武，唉！要是枫儿会武，今天这事也不会这么轻易便发生了。

听完封至尧的话，燕枫总算松口气。抬起头看见满脸自责的陆笙成，燕枫虽惨白着脸，仍勉强笑道：“陆叔叔，这不是陆芳的错，那日是我逼着陆芳带我出庄的，陆叔叔可别责罚她。”

“少主……”看着宛如仙人一般的燕枫，陆笙感动的想：这事明明是陆芳的错，少主却揽到自己身上，这……怎不叫人对他心服呢！

“好了，这事便这么算了吧！”燕枫以着天生的王者之势说道。“倒是我被俘后所听到的——”他仔细的将自己所闻说了一遍，“由屈令与朱一愁所言，可以判断那个‘他’才是这整件事的主谋，想来他们是想利用我打击苍燕门，进而夺下门主之位。”

“看来得仔细清查门下众人。”陆笙成道。

“最重要的是得逮住屈令，”燕枫说道：“所有的来龙去脉，我想他比朱一愁清楚。对了，屈令呢？”

“被捆在破庙里，牧老鬼在那看着。”陆笙成回答。

“那就好。”决定以洛参水引阿雪来这时，他便担心会让屈令趁机逃走，幸好——

“对了，”现在才想起那叫阿秋的小女孩，燕枫勉强起身道：“陆叔叔，麻烦你扶我到隔壁好吗？有一位小恩人，我得当面谢谢她。”

上前扶住燕枫，陆笙成好奇道：“这位小恩人是……”

“是她把我从山上捡回来的，要没有她，我恐怕早冻死在雪地里了；也是她帮我将洛参水滴在路上，才八岁的小女娃呢！却是这般乖巧又勇敢。”燕枫的话里满是盛赞。

小女娃……

和封至尧对看一眼，陆笙成小心问道：“少主，这小女娃住在隔壁吗！”

“不，是我担心连累她，所以才叫她先到别人家住的。对了，”燕枫看向封至尧，“二叔知道我将洛参水装在血燕中，那么你一定见过她喽！”

“为……为什么这么说？”他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把血燕交给她了。”感觉身旁两人突地静止，燕枫不解的抬头。“怎么？”

“少……少主，”陆笙成勉强开口，“那娃子不在隔壁。”

燕枫的眉挑起。

“她在破庙。”封至尧认命的接道。

听完两位叔叔的解释后，燕枫执意要亲眼看看阿秋，于是封至尧不得不回破庙里将那娃儿抱来。在知道这娃儿真正的身份后，封至尧待她的态度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枫儿身边，有些尴尬的垂手肃立于旁。

燕枫静默无语。

半坐卧于床榻的燕枫眼睫半垂着，原就不易被看透的他，如今心绪更是深沉得叫人难以捉摸。

站在一旁的封至尧见燕枫只看着娃儿却一语不发，急得他冲口便道：“我知道是我错，不过这娃子也太——”

“二叔，”燕枫阻止他，“先替她解穴吧！”

封至尧出手在阿秋身上点了点，接着又主动探察阿秋喉部的伤。替她敷好药后，封至尧小声道：“她伤得不轻，”事实上，屈令差点就扼断了她的喉。“加上伤后没马上处理，”他的声音更小了，“所以……嗯……声音会有些影响……”

燕枫眼带询问的看着他。

“不碍事的，只是说话时声音会变得有点低……有点哑……”封至尧回避着他的视线，“真的只是一点点……”

脑海里浮起阿秋叨叨絮絮的模样，那清亮如百灵鸟的嗓音——

以后再也听不见了吗？

手轻抚她细瘦的喉上刺目的爪痕，燕枫低声叹道：“是我害了她。”

“枫儿——”

“少主——”

燕枫举起手，示意两位长辈让他说完，“江湖上的恩怨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我却贪着自己这条命，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卷入；她赤忱待我，我却让她受了这许多不必要的苦……”

燕枫闭上眼，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苦涩，低喃的话语里浮是酸楚，“阿秋，我要怎么还你……”

“枫儿，你别——”封至尧急得搔头，“是我急昏了，是我做事太冲动，我会想法子补偿她的。”他看看小小的草屋，“我替她买个大房子，给她成群的仆佣，让她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快快乐乐过一生！”

燕枫轻叹，“二叔，你不懂她。”

他当然不懂！他一个孤身王老五怎会懂得八岁小女娃的心思？除了给她金银财宝外，他也想不出——

低微而粗嗄的申吟打断他的思绪，封至尧往发声处一看，恰好看到那娃子动了动身子，一双眼眨呀眨的，似乎要醒过来。

阿秋的脑袋浑浑沌沌的，她觉得身上疼得很，喉咙更是热辣辣的烧着。她出了什么事？怎会……

第一个钻进她脑里的是家里那尊苍白的漂亮娃娃。

他没事吧？她得回去告诉他，有坏人——

“阿秋？”

谁在唤她？阿秋又眨了眨眼，这次终于看清横在她视界中的那张小脸。猛地自床上弹起，她急急道：“你——”

“不能说话！”封志尧快速的捂住她的嘴，“这几个时辰除了吃饭、喝水外，你这张嘴啥事也不能做！”

阿秋眼本能的朝上一移，接着喉咙发出一声闷哼，她使力用手掐着捂着她嘴的大手，小小的身子拼命的要往燕枫的身前移。

她要保护他！她该保护他的，怎么反而把恶人引到家里来？

“喂！喂！喂，娃儿你——”封至尧被扭动不已的孩子搞得手忙脚乱，“你别喊啊！我们不是坏人，唉，你的喉咙到底还要不要啊！”

完全听不进他所言，阿秋死命挣扎着。

“阿秋！”燕枫低喝。

小女娃僵住了身子，一双眼泪汪汪的看着燕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坏人带来的，我……

像是看出她眸底的言语，燕枫眼神转柔，他示意封至尧松手。见阿秋又要开口，燕枫警告的摇摇头，一面替她拭泪，他一面轻声道：“你不能开口说话，喉咙有伤呢。”

阿秋防备的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小心的让自己挡在漂亮娃娃与坏人中间，她指指燕枫，又指指坏人。

“阿秋，你误会了，他是我二叔。”

二叔？阿秋眼一亮。

完全了解阿秋所要表达的，燕枫笑着点头，“对，我找到我的家人了。”

阿秋笑了。

“对不起，”燕枫眼里浮起愧疚，“我害得你——”

阿秋摇摇头，她的脸因不好意思而泛着微红，双手也直摆着。

接着她换个手势，指指自己的脸色，再比比燕枫的。

“嗯，”燕枫点点头，“我封二叔是大夫，他帮我把病医好了。”

阿秋笑得更开心了。

“阿秋，封二叔也会替你把伤治好的。”

阿秋又摆摆手，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的样。

看着她的模样，燕枫动气了。

这傻阿秋，醒来后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也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哑了，只急着问他好不好，只担心他

燕枫真分不清自己心中泛起的那股酸楚是气是疼。

“阿秋，我不是要你躲到隔壁吗？怎么你又跑到破庙去了？”燕枫拉下脸道。

“呃……”阿秋发出个轻微的声响，她双手胡乱挥着，努力要表达自己的意思。

她跟他说过啦！只是他在睡，所以没听到，她是放心不下才……

“看不懂啦！”燕枫挪个身背对着她，“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阿秋求饶的扯扯燕枫的衣角，燕枫回头瞥她一眼。

“你……”摇摇头，他叹了，“你原可以不受这些罪的。”

封至尧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是燕枫吗？这是那个懂事而老成的燕枫吗？他笑、他生气、他表现得自然而率性，他看来就像个普通的孩子……

是啊！封至尧蓦然领略。除去苍燕门少门主这块枷锁，燕枫也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孩子。

封至尧将视线移向阿秋。

这娃儿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枫儿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坦然？

阿秋迎上他的眼，封至尧难掩尴尬的抓抓头。想到自己曾出言恫吓，还会卸了她臂膀，不知她会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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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对他笑。

封至尧目瞪口呆的看着阿秋。

她居然对他笑！笑得心无芥蒂，笑得天真而纯然，这娃子……

脑袋有问题吗？

他是那个曾把她捏在手中，给她好一顿苦头吃的家伙耶！她居然对他笑得像——

摇摇头，封至尧正要开口，门口处却传来陆笙成急切而兴奋的语调。

“门主，少主就在这屋内！”

语声方落，木门咿呀的一响，一名高大而英挺的男子跨步进屋，看得出他已有些年纪，但年岁也掩不住那久居上位的气势。

燕道悔神情冷硬，那双鹰似的眼似乎只在看到燕枫时才显得稍微柔和地了他走向那张以草填成的简单床榻，一双眼看了他许久后，才伸出手轻轻的抚着燕枫的头，“枫儿，你让大伙儿担心了。”

毕竟才是个十岁大的孩子，燕枫再怎么善于控制自己，在听到父亲似呵疼似轻责的语气时，眼眶仍不由得红了。

“好了。”燕道悔清清喉咙，原想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在看到燕枫明显憔悴的模样，再想到几日来的担忧及焦急，双手终究克制不住的一拦，将孩子紧紧拥进怀里。

“爹。”燕枫轻唤。

“我真该把你交给你牧叔叔，让他好好罚罚你。”

他恶狠狠的低吼。

“这可不成，”一旁的封至尧插口道：“牧老鬼可是把枫儿疼到心坎里了，你要他罚枫儿，那岂不是要他的老命！”

“别说牧老鬼，光夫人那关，门主就过不了啦！”

陆笙成也打趣道。

一席话把一伙人都逗笑了。

阳光轻洒，和风徐徐，空气里漂浮着快乐的氛围。

就因为曾遭劫难，才让人更懂得珍惜现下的一切。

阿秋——这小屋的主人也无声的笑着。

看漂亮娃娃笑得多幸福，看漂亮娃娃的父亲揽他揽得有多紧，他一定不想再失去他了吧！这像玉雕成的美丽娃娃。

漂亮娃娃总算找到他的家人了……

为此，阿秋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只是，像是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分离，那双圆圆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为那分离而必然会失去的，于是寂寞便又浮上她心底，徘徊不去。

是夜，待热情的小主人阿秋熟睡后，燕道悔一行人才赶至村尾的破庙。等在庙口的牧衍一见众人来到，急忙迎上。

“找到朱一愁了吗？”燕道悔开口即问。

牧衍点点头，那张平素少有表情的老脸，如今却显得十分难看。

“牧老鬼，天暗了，摆那张脸不小心可是会吓到人的。”封至尧出言调笑。

牧衍也不理他，径自带头往破庙里行。一进庙里，见着横躺于地的尸首，大伙的脸色也全变了。

“朱一愁死了？”封至尧一边喃，一边蹲下身仔细研究，随后又招招手，示意陆笙成过来，“你看看。”

“致命伤是左肩那一刀，且用的还是朱一愁的成名刀法‘驭鬼十式’里的第三式百鬼夜行。”陆笙成一眼H隋出朱一愁的死因，“不过看这伤口，此人的功力恐强过朱一愁数倍。”

“为什么要这么做？”封至尧喃喃。

“自然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武功路数。”陆笙成回。

燕道悔一张脸不见情绪，他淡然问道：“尸体是何时发现？”

“属下道门主令谕，带门下弟子于枫露山左近搜寻朱一愁下落，约是日落时分，由属下于村外溪畔发现。”牧衍躬身道。

燕道悔略一沉吟，“屈令呢？”他问。

“在后院。”

一行人再次由牧衍领着往破庙后头行去。此时正值隆冬，屈令因武功受到禁制，加以那日被封至尧所伤，至今未愈，只得蜷缩于角落，借此抵抗寒冷。那宛如街头寻常流浪汉的样，实在叫人难以相信，此人曾是堂堂苍燕门火燐堂堂主。“屈令……”看到这副景象，燕道悔不由得叹了。

屈令闻言，身子一僵，他慢慢抬起头，嘴里不由自主的唤：“门主。”

“你心里还把我当门主看吗？”燕道悔的声音极低，但听在屈令耳中却仿如雷鸣。

“门主……不，大师哥，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苍燕门啊，大师哥。”屈令一把抓住燕道悔的衣摆，苦苦哀求。

“屈令，你勾结外敌，意欲谋害少主性命，更甚而欲借此扳倒门主，这样的作为你还能称自己是为了苍燕门？”牧衍冷声道。“我……”他不由自主的看向燕枫，对着那双黑玉似的眸子，看着这原该已化成尸水的人儿，他整个人像完全失去了力气，只能垂首看着地面，宛如自语似的说：“我的确是为了苍燕门……”

“罢了。”燕道悔转过身，背对着屈令，“牧堂主，开刑堂吧！”

此言一出，刑堂所属即拉过屈令，牧衍也走到屈令跟前，“这下是便宜你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否则依咱刑堂的规矩，可有你好受的。”

“谁不知苍燕门牧堂主是有名的铁面无情，”屈令阴着嗓子道，“今天是咱犯在你手里，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便是，反正这个机会你也等得够久了。”屈令与牧衍素来便有嫌隙，如今落得这等尴尬场面，两人难免在言词上互相讥讽。

牧衍冷笑的回：“别人不懂你，我牧衍会不懂你吗？屈令，你逞英雄也只在此时。”说着脸色一肃，声音一冷，“屈令，你与朱一愁是听命于何人？这人的目的为何？你还不连连招来！”

“招什么？我说过了，我全是为了苍燕门才出此下策。”

牧衍两眼一瞪，“你——”

“大师哥，”屈令完全不理牧衍，他径自转向一旁的燕道悔，“大师哥可还记得师父临死所言？”“师父说要苍燕门做天下第一大帮，要大师哥你做天下第一等人，这话你可还记得？”

燕道悔默然无语。

“我知道大师哥本也有这等野心，要不是娶了莫小惜，咱苍燕门早立于武当与少林之上。”

“这又与夫人何关？屈令，你别——”

“牧老鬼，你闭嘴！”屈令挺直了背脊，大声道：“大师哥自娶了莫小惜后，整天听她那些少杀人、多积阴德的浑话，一个英雄男子汉成了软趴趴的家伙，连前年武林大会也不去参加，宁愿伴着那婆娘上山礼佛、还愿。依大师哥的能力，要拿下武林盟主之位根本不是问题！”

“你——”“让他说吧。”燕道悔示意众人莫阻止。

屈令见状，脸上不禁现出洋洋得意之色。

“我总也是看着少主长大的，对他怎会有什么仇？只是少主天生不能习武，苍燕门怎能交给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少年！”

“于是你想，杀了枫儿，小惜必不能活；没了枫儿及小惜，燕道悔怕也非倒不可，如此一来，苍燕门易主，便能成那天下第一大帮的美梦？”燕道悔替他说完。

“呃……”

“枫儿，”燕道悔轻声道，“你说你屈叔叔说的对不对？”

“对也不对。”燕枫微微笑道，但笑意却不曾融进眼里，“屈叔叔可曾问过门内众人，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号，是众人想要的，还是屈叔叔你想得到的？”“照我说，这一番话定是那个‘他’所言，是不！”

燕枫对着屈令说，“‘他’必定是这样说服你的，是不！”

屈令呆呆看着燕枫。

“屈叔叔，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苍燕门若没有了燕道悔，那么这门内还会剩下多少人？”

“不懂的是你！”屈令焦躁的跳起，“你不懂那人的身份，就算没有大师哥，只要有‘他’——”

“‘他’是谁？”燕枫紧逼着问。

“‘他’——”

屈令才一开口，锐物破空之声乍然响起，任屋内四个一等一的高手反应再快，居然也截不住那朝屈令飞去的金色暗器。“该死！”

陆笙成与封至尧眨眼间即由院中疾射而出。

“屈令！”燕道悔冲至屈令身旁。

“是‘他’……”屈令双眼大睁，由嘴里冒出的话语轻得几乎听不着，“是‘他’……为什么……师……”

语声猝然而落，屈令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燕道悔神色复杂的看着屈令的尸体。这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师弟，也是曾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同伴，如今却成了意图谋害他的贼人，此时他真分不清自己的心中是爱他多些，或恨他多些。

“门主……”牧衍意带请示的开口。燕道悔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江湖中人最重义气，因此每门每派对反叛者总是处以极刑，依苍燕门门规，屈令当处凌迟之刑，刑前便死，按法规亦不留全尸，然而……

看着他的尸首，燕道悔就像看到昔日那个跟前跟后、老爱黏着他的小师弟，明知道牧衍要的只是一句话，他却没法说出口。

“门主，法不可违。”

“牧叔叔，法虽不可违，但亦不可过，将其罪公诸门下众人也就够了。”燕枫低声道：“屈叔叔也曾为苍燕门立下许多功劳，就让他功过相抵，留他个全尸口巴！”

“少主，”牧衍做事向来一板一眼，门规怎么写，他就怎么做，要他法外施恩，那还不如让他死０我知道屈令身份不同——”燕枫摇摇头，“牧叔叔只知他是爹的小师弟，可似乎忘了他也是苍燕门火燐堂主，死后仍处叛门之刑乃是奇耻大辱，屈叔叔虽死，这耻辱却要叫火燐堂直属来背，其中若有人出言嘲讽甚或挑衅——”

门内必乱！

一番话说得牧衍背脊生凉，“我倒不曾想到此。”

“牧衍，便照枫儿的话去做吧。”一直默然站在一旁的燕道悔突地出言令下，低哑的声中带着无法错认的疲　惫。

“爹——”燕枫担心的看着父亲。

“爹没事，”燕道悔勉强笑笑，“倒是你两位叔叔也该回来了才是。”尾音还未落，陆笙成及封至尧已出现在院中，两人脸上皆是一股愤愤不平之色。

“真他妈的该死！”封至尧一开口就是粗话，“任凭我和笙成使力追赶，居然就是追不上那人，这贼人的轻功跟当年的浮云叟可真有得拼！”

“笙成？”燕道悔语带询问。

“依属下判断，此人的功力恐还在门主之上。”

“嗯，”燕道悔点点头，“这人的功力怕能够得上武林前十，就不知苍燕门是在何时惹上这样一个厉害的对头。”

“爹，”燕枫轻声道，“这人恐怕还是熟人。”

众人一听，脸色齐变。

“有爹与诸位叔叔在此，这人武功再强，怕也只能出一次手。既有这机会，他不伤爹爹、不伤我，却选择杀了屈叔叔，就是不想泄漏自己身份，这人若不是大家伙都相熟的人，便是其腹中尚有计谋——”燕枫话还没说完，脸色突地一白，身子也朝前一颠，整个人像撑不住似的往前倒。封至尧一手扶住他，一手探他脉相，然后才对众人道：“无妨，枫儿身子骨单薄，况且病体初愈，这时本就该是他休息的时间，让他睡一会儿便好了。”

说完抬头对燕道悔道：“我先带他回小屋去，一会儿就回来。”

“我看你别过来了，就在那守着少主好了。”牧衍不放心道。

“不用，门外有眼儿郎守着，门内有阿雪和阿秋，咱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牧衍知道阿雪乃是燕枫养的一只大雪鹰，性子极为顽劣难驯，除燕枫和封至尧外，谁人近它它便啄谁，至于阿秋——

像是看出他心底的疑惑，封至尧一面抱过燕枫，一面道：“那怪女孩阿秋的事，叫笙成说给你听，咱家人江湖近二十载，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怪小孩。”

牧衍询问的将视线投向陆笙成。

陆笙成微微一笑道：“阿秋是少主的救命恩人。”

“那可就是苍燕门的大恩人了！”牧衍惊喜道。

“不只如此，那怪小孩啊，怕连你也拿她没法儿。”封至尧在一边插嘴。

“二叔——”燕枫眉微皱。

“不说、不说了，我知道她是你恩人。”封至尧抱着燕枫朝外走，嘴里还是忍不住的又说了两句：“不过，她是真的怪嘛！”

窗外落着微雪，燕枫裹着狐裘看雪落。

那遗传自母亲的美丽脸蛋上不见一丝情绪，良久，黑幽的眼才落到睡在隔壁的阿秋身上。

他看着那仅盖一条薄被，在这样的天里却仍睡得恁熟的小女孩，他看她呈大字型的睡姿，看她由被里探出的四肢。

叹息溢在暗里。

苍燕门怎能交给这样一个手无缚难之力的弱质少年？

他看着自己的手。

肤白得几乎与身上的狐裘融成一片，其间隐隐的蓝如同雪夜里的蓝色河流。这手多美呵——

却不是他想拥有的！

他将自己的手贴着阿秋的。

阿秋的手如同树的枝干，被阳光的亲吻染成棕，她的手厚实而带茧，如同男子。

手无缚鸡之力……

绝不会有人用这样的词去形容阿秋的手。

他愿自己是阿秋。

“啥……你要抓鸡啊？”

阿秋半梦半醒的张开眼，只听见身旁的人儿喃喃的说着什么鸡的，模模糊糊的，她开口问。

“这样的手……”燕枫伸出细瘦的臂膀，语带嘲讽道：“抓得什么鸡？”

‘你不用自己抓啊！”阿秋半坐起身，意识半醒，声音略破，“你要鸡我抓给你就是，何必恼得睡不着呢？”

“你抓给我？”燕枫的声音微现兴味。

“唉……你要多少，我便抓多少给你。说到抓鸡，村里可没人比得过我，这鸡蔼—”

“别再说话了，封二叔说你得让喉咙多休息。”

“等你们走了，我要休息多久便休息多久，”阿秋的声音粗而低，萧瑟且寂寞，“现在多说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阿秋……”燕枫唤了一声后，却又迟迟不开口。

“怎么？”阿秋偏过头看他，“啊，你肚子饿了是不是？”说着便要翻身下床，“难怪你一直念着鸡，现在没鸡，我煮点粥给你吃可好？”

“阿秋，”燕枫拉住她，“你……”他有些困难的道，“可愿陪在我身旁？”

阿秋一听，忙乖乖在燕枫身旁坐好，“我陪你，你别怕。是不是发恶梦睡不着？”不等燕枫回答，她即握住燕枫的小手，热热的手心熨贴着冰凉，“你睡吧！我会保护你，不让坏人欺负你。”

昏暗的房内突地传出低笑声。

“谁？”

“二叔！”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开口。

“对不起，”封至尧勉强止住笑意，“我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大伙儿商议后，决定现在就起程回庄；一来担心门里会有变故，二来觉得咱们扰这村子也够久了。”

“你们现在就要走了吗？”阿秋脸色发白，抓着燕枫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封至尧并没有回答，他看了阿秋半晌后，才出声道：“娃儿，你啥都不会，要怎么保护我们家少主？”

“我……”阿秋突地紧抱住燕枫，“我这么保护他，这样坏人就抓不走他。”

封至尧微微笑着上前，手轻轻的在阿秋臂上拂了两下，在阿秋双手下垂的瞬间，轻松的抱过燕枫。

“你——”阿秋张口结舌的望着他。“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他顽皮的眨眨眼。

“阿秋，”见她一脸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封至尧低唤一声后，在床沿坐下，“你愿不愿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阿秋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封至尧点点头，“跟我们走，我教你武功，让你可以永远保护我们少主，让你可以永远跟在他身旁。”

这傻阿秋脑子里可从没想过，非亲非故，她干么没事找事去保护别人家少主，她只想着可以永远和燕枫在一起，心里不知怎地就觉得十分欢喜。

“我……”她结结巴巴的对着燕枫道：“我可以吗？你会不会讨厌我跟着你？”

“二叔……”燕枫虽也动过这念头，却又不舍将阿秋拉进诡谲难行的江湖路。他抬头看向封至尧，眸子里情绪复杂。

“我和你爹谈过了，你的情况特殊，日后不知还会遇到多少危难，”封至尧将视线移向阿秋，“这娃儿年纪虽小，却有一片赤忱，性子又耿直，像是认定了便转不得弯，让她跟在你身边，我和你爹都能放心。”

“何况，她孤苦伶仃，你真舍得将她一个人放在这？”

燕枫叹了，他看着像只小狗似眼巴巴望着他的阿秋，声音不自觉的转柔，“阿秋，你就跟着我们吧！”

“等等，”阿秋还来不及开口，封至尧先严肃道：“娃儿，你若选择和我们一道一从此这条命便不再是你的，从今以后，你须为我们少主而活。”

“二叔——”

阿秋懵懂的看着他们，然后，她对着燕枫笑了，“嗯，我把命给你，从此以后，只为你活。”

“傻娃儿，你到底懂不懂——”见她说得简单，封至尧反倒担心。

“我懂，”阿秋拼命点着头，“我真的懂。”

“阿秋，你不一定得跟着我们的。”燕枫轻声道，“你会救了我，我可以许你财富，甚至给你一双疼爱你的父母，你的生活还是可以如同以往一般单纯，要知道，你一旦跟了我们，就再也没法回到现在的生活了。”

阿秋摇摇头，“我只是把你带回来罢了，任何一个人见你倒在路边都会这么做的，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不要财富，不要新的父母，阿秋早就有爹娘了，我想要的是——”她皱着眉，努力分辨心中的感觉，“我想要有一个人，我想要——”她压着自己的心，“这里不要空荡荡的。”

“好了，事情就这么决定。”封至尧专断道，“娃儿，你去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咱们马上便要出发。”

接着，又顺道一指点了阿秋哑穴，“你这娃子今晚说了太多话，不准你再开口了，我说过要你让喉咙休息的。”

阿秋笑了笑，很快便收好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泛白的换洗衣物，最后，她慎重的将母亲的牌位也放进包袱里。

跟着封至尧和燕枫出了门，她像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伸手指指隔壁阿菊婶家。她有些话得对阿菊婶说。

封至尧没奈何的替她解开穴道，看着小女孩跑向隔壁的身影，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道：“阿秋，你的全名到底是什么名字啊？”

“阮秋。”

阿秋回过身，脸上的笑显得十分灿烂。

“我的名字叫阮秋。”

第三章

日正当中，街上原该行人稀少，但不知怎地，青州城内反倒人声鼎沸。

一名着青衣布裙的年轻女子，在买了几样时鲜水果后，看看四周的人潮，忍不住就好奇的开口询问卖水果的老者：“老丈，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青州城内这般热闹？”

老人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简简单单一袭布衣裙，憨憨厚厚一张圆脸蛋，看来便像个寻常庄稼人。

“你从城外来的吧？”

“唉，”女子点点头，“我从李家村来的，今天是跟着爹娘来采买时货。”

“难怪你不知。”老人见现在没啥客人，八卦性子又发。他借着整理案上水果的动作，压低声音对女子道：“咱青州城是大城，难免有些江湖门派在这设据点，其中有个名气透天响的，叫苍燕门，姑娘，你可听过？”

女子愣愣的摇头。

一见女子的反应，老人精神全来了，口沫横飞的将四处听来的传闻加油添醋说了一回，最后才总结道：“……所以，整件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老人什么话都说了，连苍燕门青州分舵主在怡红院有个老相好的闲事也给透露出口，偏却忘了正题。

“就是……怎么回事？”女子有些哭笑不得，“老丈，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何青州城内如此热闹呢！”

“我没说啊？”老人呆了呆后，道：“就是因为苍燕门青州分舵的关系嘛！他们一个月会舍一次粮，让那些孤苦无依的、没钱吃饭的去领些稀粥什么的。”

“那很好啊！”女子看来像是很为这样的善举感动。

“好？好个——”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个年轻姑娘，老人忙将那个“屁”字吞回肚里，“若真是做好事，怎会是这番喧闹景况？他们蔼—”

“他们怎么了？”女子好奇的问。

“这……”老人迟疑了会儿，转头看看左右后，微鹏身子告诉女子道：“这话我不好说，你要感兴趣的话，便自个儿上前看看……啊，最好是等你父母一道，你一个小姑娘去太危险了。”

“谢谢老丈。”女子笑得很甜，“我不怕的。”说着便行向人群聚集处。

“唉，我的意思是……”老人还想再补个两句，接着想起女子那张淡得不见特色的平凡脸蛋，嘴又合上。

“你大约是不需要怕的。”又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像终于记起面前待卖的一摊水果，他清清喉，又继续拉开嗓门招揽道：“水果，新鲜的水果——”

苍燕门青州分舵前——

一小片草棚挡住了热辣烈日，草棚下几个身着黑衣短褂的男子围着一个大铁锅，像正在争论着什么。

“我说，就给了她吧！”广男人的语气带着伪装过的良善，“人家看来也够可怜的了。”

“嘿，何时曾见你这般好心？”另个微胖的黑衣男子拔尖嗓子，眼波里转着色兮兮的淫光，“你是不是看上了人家小妇人，想把人家给……”

“噗！”众人忍不住喷笑。

原来前方站着的人白发绾髻，鸡皮为肤，瘦骨嶙峋又干瘪，分明是个棺材都跨进一半的老太婆，却被胖男子说成了小妇人，莫怪众人喷笑。

老妇人畏缩的站着，一双眼径盯着地上瞧。她又何尝愿意被人这么糟蹋？只是……眼悄悄的瞟向木架上的铁锅，嘴里仿佛可以尝到白米熬制的稠粥甘甜的滋味，她甚至记不清上次尝到那味道是几年前的事了。

才这么一想，肚里就回应似的打起饿鼓，于是，除了填饱肚子外，她再也没有余力去在乎其他的事了。

“唉！”这头的黑衣男子假意叹道，“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一面说着上面拿起铁锅旁的大勺，男子将勺子伸进锅里，随手便舀起一勺粥。眼往老妇那瞟了瞟，见老妇眼一亮，他慢步走向老妇，“人家方才不是依咱们要求唱了曲子了吗？”

看着老妪本能的举高手里的破碗，他微微一笑，勺子一倾，稠粥顺势而下——

恰恰划过碗前一寸。

“可是，”男子仍旧微微笑着，“那曲子也唱得太难听了。”

时间似乎静止了刹那。

下一瞬，一群男人爆出大笑。

“真服了你，”胖男人笑着抹泪，“还以为你哪时变得这么好心，原来——”说着，又克制不住的喷笑。

男人秀气的脸上写着自得，他拱拱手，作出一副谦虚样，眼一转，才发现老妇还呆愣愣的站在那，一双眼望着地上的米粥，老脸上像仍不能相信事情的发展，因而显得恍惚。

“去去去，别挡在这，”男人挥挥手，像驱赶一条狗，“还有别人等着领粥呢，你别挡在这妨碍爷们取乐。”

“我……”老妇人茫茫然的朝前走近一步，“我的粥……”

“想吃粥？”男人不屑的看着她，接着伸手朝她肩上—推，“你还没那资格，吃屎倒是比较合适。”说着哈哈一笑。

在一片哄笑声中，围观的路人好心的将老妇拉走。

对这群背上扛着武林门派招牌的恶鬼，大伙儿是敢怒不敢言。他们能说什么？又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寻常老百姓，怎有能力跟这些身怀武学的恶鬼斗？

圆脸的少女将一切都看进眼里，挤在人群中的她，垫着脚尖，小小的头不断左右摆着，见前方好像又喧闹起来，她忙努力的朝前挤。

原来是排队等着领粥的人们，见到老妇的下场，知道这几个牛　鬼蛇神今儿个心情像是不大好，于是便缩在一旁，不敢上前，深怕又受他们玩弄。

一群黑衣男子见这情况，心里觉得老大没趣，要他们就此收场，又觉得玩得不够尽兴，正在迟疑之际，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有个乞丐窝在街角，像是发现新玩具，一伙人嘻笑推挤的朝街角行去。

“喂，”胖男人伸脚踢踢那灰鸦鸦的一团，“还活着吧？”

缩在角落中的落魄男子整个人一震，像吓着了似的又更往角落里缩。

“喂，”似乎是玩出兴致来了，有好几只脚同时往乞丐踢去，“你要躲到哪儿去啊？今儿个爷们心情好，赏你碗白粥喝喝如何？”

乞丐畏畏缩缩的探出头，乌漆抹黑的一张脸，嵌着黯然无光的一双眼。他抖着细瘦脏污的双手，巍颤颤的捧高一只破碗。

“喂，事情可没这么简单，”胖男子又踢他，“搞点花样来让爷们开心吧，爷们心情一好，别说白粥，连银子都能施舍你。”

乞丐脸一苦，收起了破碗，整个人又缩进角落，任凭一群男子出言嘲笑或讥讽，他只是不理。

胖男子心火一冒，抬起脚暗劲一催，当下便要给这乞儿苦头吃。一直没开口的秀气男子伸手拉住了他，暗暗对他摇头。

“玩玩就好，别真惹出了麻烦。”

“麻烦？”胖男人动作一顿。

“丐帮。”男子几近无声的回。

总算那胖大头颅里装的并不全是稻草，他收回脚，领着众人便要回到分舵前，才跨出两步，又心有不甘的回头，暗使了三分力朝乞丐那唾了口痰。

原想伤不得他，至少也折辱他一番，哪知不知从哪跌出一个布衣少女，就这么恰好的扑倒在乞丐跟前，于是那原该丝毫不差的落在乞儿脸上的浓痰，便啪的一声落在少女肩上。

“呃……”事情发生得太快，少女圆圆的脸上是一片茫然，她看看左右，又看看肩上一团黄浓的痰，脸不觉揪成包子状。

“可怜的小姑娘……”胖男子见事情成了这局面，本想顺势上前安慰一番，顺道吃吃姑娘的豆腐，话一出口！脚便朝前跨了一步，见跌在地上的姑娘抬起头来，一张圆脸生得毫无姿色，还带了一副乡下人的蠢土味，他顿时兴致全消，回过头带着众人大步走了。

少女自个儿爬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拿出巾子揩去肩上的痰块，借低头揩拭之势，悄悄的瞥了缩在街角的乞儿一眼。

吓！只见那乞儿早已坐起，一双原本浑浑沌沌的眼如今却亮得出奇，而且其中似乎还隐着些许怒气。

少女心一跳，匆匆遁入人群里，一面努力向外挤，她一面在心里叫声糟。

这下可好了，又惹主子生气啦！

苍燕门燕回庄

一辆暗如夜色的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驰入燕回庄，庄前早有数人引颈而盼，驾车之人如同以往一般，在离众人数步前停下马车，不发一语的跃下车后，先行向车门旁，轻巧的将车门打开。

低头走出马车的是个身着白袍的年轻男子，他头一抬，微薄的唇上半带笑意，对着庄前众人微一颔首后，他轻声道：“几位叔叔，累你们久等了。”

封至尧、陆笙成以及牧衍忙上前询问此行结果，反是跟在他们身旁的一名黄衣少女，悄悄的行向马车边，对着正忙着收拾杂物的人儿，轻声招呼道：“阿秋，这趟出门还好吧？”

忙得团团转的人儿抬起头来，圆圆的脸上是憨憨的笑，“好，”然后偷偷瞥了燕枫一眼，“只是主子又生我气了。”

黄衣女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月光下，她那生得如天人一般的师哥依旧如往常般带着淡笑。

“师哥生气了？”她眉儿微皱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瞧，他嘴在笑，可眼却在冒火哩。”阮秋小声道。

陆芳努力看了半晌，“我还是看不出。”

“就是——”

阿秋还要开口，封至尧的声音已稳稳的传来。

“阿秋，你先下去吧，去把药房里红色袋子的药草取一份煎作药汤，一会儿送到枫儿房里去。”

阿秋点点头，拿着手上的细软先行退下。

“陆芳，你也下去吧。”陆笙成对着女儿道。

“爹……”陆芳还待撒娇个两句，见在场众人皆神色严肃，便也安静的离开。

待两个女子走远了，燕枫才道：“二叔，爹已经决定了吗？”

封至尧头一点，“那天与他谈起，他说等你回门后，便要对门内宣布，连人选似乎都已经决定了。”

燕枫眼睑半垂，“姑姑与青阳有何反应？”

割至尧皱着眉道：“凤英倒还好，反正门内的事她也不太理睬，青阳则冷冷淡淡的，叫人看不出他的意图。”

燕凤英是燕道悔的亲妹妹，燕青阳则是凤英的独子，父不详，从母姓。

燕枫低着头，像陷入思绪中，良久，才开口道：“这次爹命我调查青州分舵一事，已有结果，明日在会上我将提出结论，至于爹的打算——”他微微一笑，“随他吧，或许趁着这个机会，能解决八年前的疑案也说不定。”

“你是说——”封至尧眼一亮。

“这是个机会，”燕枫的语气似谜，“若‘他’真够聪明，就不该放过。”

燕枫走在长廊上，廊外花木扶疏，廊内光影晦暗不明，映得他的脸也显得深沉难辨，他像在思考着什么，又像在忧虑着什么，直到长廊前的那头亮起一盏微火，才像驱走那盈着他身的暗。

燕枫不动了，他靠着廊柱，双眼看着缓缓移近的火光。他知道这是谁，只有一个人会在这时候走上这通往他住处的长廊，也只有一个人被允许在这时候出现在这条廊上。

火光渐明，拿着烛火的人影儿也愈发清楚，燕枫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脸蛋，脑里又回想起八年来的总总。

他还记得八年前阮秋初到苍燕门的模样——

那时约略是初春时分，阳光很暖很亮，阿秋怯怯的走在他身侧，圆圆的眼因惊吓而张得更圆更大。她的眼一会儿看着红漆大门，一会儿看着分列两侧恭迎的门众，一会儿又落在占地像比整个村子还广的燕回庄，从不曾见过的浩大场面让她目瞪口呆心生畏惧，于是小小的身子就靠得他更紧了，一双粗糙的手掌也紧揪着他衣角，连话也说不出一句。

也许苍燕门的一切对阿秋来说，实在是太陌生、太遥远，自来到门里后，阿秋便紧跟着他，像是想抓住陌生中唯一的一点熟悉。

每天清晨推开房门，便可见到阿秋漾着笑脸，像只狗儿似的守在房门前；每天入夜将眠时，又总是她亦步亦趋的将他送回房。

平常时候，她更是黏得紧！常常燕枫心里才想着渴了，一回头已经见到阿秋讨好的将茶捧上，肚子才稍觉得饿了，阿秋已经送上点心、果品。

她的行径哪儿像苍燕门的恩人？根本就像个随侍在侧的小女婢！

然而这一切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燕枫的母亲原有意将阿秋收作螟蛉女，偏她抵死不从，日常所需也只挑最简朴无华的使，叫众人不得不叹，这阮秋真是天降下来的福气也不懂得享。

燕枫还记得阿秋是这么答的。

“不懂得享？我现在不正在享吗？”

他还记得她头儿微侧的样，他还记得她微皱着眉，像有些疑惑；他还记得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轻洒在她身上，映得她整个人晕晕亮亮的；他还记得那日午后的她，笑得像拥有全世界的幸福。

唉，他总是记得有关她的一切。

“爷……”深夜里，女子较常人低沉的嗓音，听来像极了幽静的苗笛。

燕枫靠着廊柱，美丽的凤形眼微闭，像是沉溺于这如月湖的美声，不愿醒了。

“爷……”阿秋再唤，“在这儿睡容易着凉的。”

“我若真要在这儿睡，你可愿陪我？”燕枫闭着眼低声道。

“爷在哪，阿秋就在哪。”阮秋耿直道，“只是怕爷的身子骨禁不住，在这待一夜，明天怕又要发玻”

她想了想，“我去将冬天用的火炉给拿出来。”

燕枫拉住了她，“别了，有你在就好。”

他的手动了动，有股冲动想将阿秋拉进怀，但理智终究抬了头，让他只轻轻圈着她的手，没再有任何动作。

阿秋一听，傻傻的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壳，像是为主子的盛赞而欣喜不已。

“傻阿秋……”燕枫的叹息里渗着无奈，也渗着怜爱。

若是换个稍稍知情识趣的女子，听他这么说，早将自己暖馥馥的身子偎上，阿秋偏只会笑，却又该死的笑得这么可爱！

“罢了，回房吧。”燕枫直起身，不知怎地，身子却有些摇晃，吓得阿秋急忙上前扶住燕枫。

“爷，头又晕了吗？”她焦急道。

“唉。”燕枫闭着眼，轻摆了摆头，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阿秋身上，一手搭着她肩，脸也靠着她颈侧，偏就是不说话。

“我说一定是被青州分舵那几个厌物给害的，”阿秋一面扶着燕枫往长廊的那一头走，嘴里一面喃喃骂着：“居然敢伸脚踢主子，害咱主子自那日后便常犯晕，定是给他们吓的——”

燕枫在一旁听得好气又好笑。在阿秋心里，他真有那么不济吗？

“你怎不说是被你给气坏的？”又想起那日的情景，燕枫薄唇微扬，唇上却不见笑意。

“爷别气碍…”阮秋讨饶道，“我实在是忍不住啦，事前爷就交代不可莽撞，所以爷挨那几脚，我全忍着，可那人要对爷吐口水呢！这……这怎么能忍？所以才那么恰好一跌——”说着，还有些自得之意。

“你很得意？”燕枫冷道。

“嘿嘿嘿。”阮秋摸着头傻笑。

“你不能见人折辱于我，我又怎能……”看了她许久，燕枫冲口说了两句，又突然停口。

“爷？”阮秋疑惑道。

“阿秋，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我？”燕枫低声自语。

“爷，我又做错什么了吗？”阮秋惶惶不安，想要偏头看主子脸色，偏燕枫又将脸埋在她颈里，叫她看不着。“爷，阿秋人笨，很多事都做不好，可对爷确是一片赤忱——”

“你就是对我太好了，”燕枫轻声道，“你要真懂我，就该多疼自己一些。”

“爷？”阿秋的笨脑袋一向就不懂得转弯，偏燕枫的话又是迂迂回回，每每让她想得头昏脑胀，还是搞不懂主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时机不对，”燕枫摇摇头，“便再多容你傻些时候吧，等事情全解决了，我就再不容你傻了。”

阿秋懵懵懂懂的，只觉主子话里的意味不知怎地让她脸发热，心也不知怎地跳得飞快。

对阮秋而言，这长廊长得像怎么也走不完；对燕枫而言，却像才稍一醉便得清醒。好不容易进了房后，他恋恋不舍的让自己的唇再贴着她颊片刻后，才挺直身躯。

如同以往一般服侍主子吃药、更衣，阮秋早把方才总总全丢到脑后——对于搞不懂的事，她总是如此。

琐事做毕，照往例也该告退，阮秋却像还有什么话说，几番迟疑后，仍旧提不起勇气开口，只好行过礼后退下。

这厢的燕枫正闭着眼想着阿秋颊畔的滋味，他哪知阿秋心里正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最近为何老对着她的脸淌口水？

这是某种病征吗？

决定明日一早再问师父的阮秋，自此一夜好眠。

第四章

次日。

“看来事实真是如此了……”听完燕枫此行的结果后，燕道悔闭目沉思，良久方启口道：“青州分舵是归属于暗水堂下，不是吗？”

“是。”燕枫恭敬应道。

“安邑、平阳、南州也同属暗水堂……”燕道悔提出最近几个动作鬼祟的分舵，“不知青阳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燕青阳乃苍燕门暗水堂主。

燕枫不置一词，仅安静的跟在父亲身后，慢步往议事厅走去。

“枫儿，”燕道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又开口：“你可知等会儿我要宣布何事？”

“孩儿知道。”

“唉！”燕道悔叹道，“此事一说，怕苍燕门内又要起风波了。”

“爹，”燕枫迟疑了会儿后，道：“或许青阳比我更合适——”

燕道悔举起手，示意他别再说，“纵使如此，我燕道悔的儿子却只有你一人。”

燕枫眼睑微垂，心中已打定主意。

跟在两人身后的阮秋好奇的看看主子，再看看主子的爹，听不懂两人对话的她无法插口，也无权插口，只有默默的走在主子左后，偷瞄着主子的侧脸。

议事厅已到，苍燕门内的重要角色均已等在厅里。

燕道悔率先走进，挥挥手示意起身相迎的众人不必多礼，在主位坐下后，他开门见山道：“这事燕某在几年前就想提起，奈何枫儿年纪尚小，且身子骨又弱，故延定至今。”

众人已略略猜出门主想说之事，乐观其成者，嘴角微带笑意，有反对之意者，眉头也已隐隐蹙起，还有些老狐狸似的深沉人物，则摆着一副似笑非笑样，叫人搞不清其意图。

“如今枫儿已过弱冠，燕某亦年过五旬，这苍燕门门主之位，似乎也该交予枫儿了。”燕道悔微微笑道。

“不过，前人云：成家立业，故燕某打算在近期先替枫儿完成婚事，再行继位之礼。”

仿佛嫌之前放的雷不够响，燕道悔又掷下一枚炸弹。

“少门主要成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本能的将视线移向站在燕枫身后的阮秋，只见阮秋疑惑的看着大伙儿，像搞不懂自己为何成为注目焦点。

只为阮秋与燕枫同住一个院落，两人又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有些人还道燕枫早将阮秋收作“身边人”，因此一听燕枫将要成亲，不免好奇起阮秋的反应。

阮秋只是回以憨然的笑。

燕枫则习惯性的半垂着睫，薄唇又似扬非扬，那副模样，实在叫人揣不透他的心意。

“门主，敢问与少主订下鸳盟的是哪家千金？”

燕道悔呵呵一笑，“我已与南浦老人说定，近日内将邀其孙女到苍燕门作客，让他们两小见见面，培养培养感情。”

“南浦老人的孙女？不就是武林三妹里为首的唐蕴香吗？呵，也该是这样的人品才配得上咱少主，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一时间，议事厅里哄哄闹成一片，有人上前恭喜燕道悔，有人出言调侃燕枫，也有人私下对此事交换意见，就在这时，门前突地传来个朗朗男声，简简单单三个字便让喧闹的室里静了下来。

“我反对！”

出声的男子着一件水色长袍，腰上系了同色燕形坠饰，剑眉、星目、身材伟岸；与俊俏似女子的燕枫相反，燕青阳高大而黝黑，生得极有男子气概。

见他出现，坐在燕道悔身旁、看来已有些年纪的女子突地站起身，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惊，她克制不住的出声唤道：“青阳。”

“娘。”躬身对燕凤英行过礼后，燕青阳双手抱拳对着燕道悔道：“门主，青阳来晚了，请门主恕罪。”

燕道悔微一摆手，示意他将先前的话说完。

燕青阳挺直身子道：“我反对让燕枫继任门主之位。”

此言一出，厅里顿成泾渭分明之势。燕青阳比燕枫大上五岁有余，自三年前接任暗水堂主之位，行事认真，赏罚分明，加上武功在年轻一辈中的确称得上是一等一的，比起年幼病弱的燕枫，条件是好得多了，故早有人在暗地里支持他，甚至有意将他拱上下任门主宝座。

这批人听燕青阳这么说，脸上自然浮现满意、赞赏的意味；而维护传统、支持燕枫一派的人，心里不免犯了疙瘩，脸上也微现怒意。

“燕枫身子骨弱，虽然天资聪颖，却不能习武，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咱苍燕门之主？”燕青阳黝黑的脸上是一片坦然，“况且近日来，门里频起是非，属下虽暗中查探，仍寻不出缘由，只知暗水堂下亦有分舵涉人此事，在此多事之秋，属下恐少主不堪当此大任。”

“哈！”一声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声，衔着燕青阳的话尾而出。“照燕堂主所言，枫儿未曾习武，不可做苍燕门主，但我大哥大嫂偏又只生燕枫一个独子，辛苦打下的江山不给他，莫非要给……”封至尧将语音拉长，那双狡侩的眼朝燕风英那一瞟，又往燕青阳那一瞥，接着才讽笑道：“另个姓燕的？”

“封至尧！”燕凤英气极道，“你别欺人太甚！”

“封前辈，你误会我的用心了，青阳绝无此意。”

燕青阳眼里精光一闪，他拱拱手，姿态恭谨道：“为苍燕门长远打算，燕枫确实不适合接掌本门。至于继位人选，当然是交给门主决定，青阳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暗水堂主，不得不针对此事提出意见罢了。”

“你这小子生得好一张利嘴。”封至尧怒极反笑，“论关系，掌门之位不传燕枫，自然便是落在你燕青阳头上，莫不成不传你俩，反要到外面随便抓个人来继位？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燕青阳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

“你——”觉得他那笑刺眼得很，封至尧嘴一张，便待开口教训。

“够了。”燕道悔沉声阻止。

他一双眼盯着燕青阳，像在评估什么，又像在搜寻什么，良久，燕道悔才半垂下眼，对着燕青阳道：“你说得有理。”

青阳脸上不见任何情绪起伏，倒是有些人克制不住的扬起笑容。

“但就算如此，”燕道悔站起身，长久处于上位的气势给厅里带来一股不小的压力，他环视全场，最后将视线稳稳的停在燕青阳身上，“苍燕门的继位者永远只有燕枫一人。”

“燕堂主，你可明了？”平淡的话里透着不容忽视的警告。

“他当然——”燕风英见情形不对，急忙开口。

“风英，这不关你事。”燕道悔径自对着燕青阳道：“燕堂主？”

窗外蝉声唧唧，凉风旋动的由门扉外朝内吹，屋内众人的发被吹得纷乱，连桌上几本线装书，也被吹得啪啦啪啦的翻响。

慢慢的，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在风停的刹那像全消失了，只余男人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属下明白。”

那声音很亮，但在静里，不知怎地却显得空洞。

这是一个局，局里的人或受限于气氛，或受限于心里所思，甚或被强大的欲望所惑，以致个个像极了蛛网里的昆虫。

而局外的人，一个兀自唇畔带笑，像沉于另一个世界，面前的一切全与他无关——虽然众人正是为他而吵。

另一个呢？圆亮的黑瞳仍旧只看着她的主子，因为主子笑了，所以她也笑了。

午后，清风徐徐，赛华陀封至尧手握一杯浙江龙井，他轻啜一口，茶的芳香盈满鼻翼，正想细细体会茶中的甘香清甜，侧立一边的弟子一席话，却让他噗的一声将茶水尽数喷出。

“你……你说什么？”封至尧伸手抹抹嘴，顾不得收拾善后，匆匆将手里的描金细瓷杯往桌上一放，偏头便对阮秋道：“我没听错吧？你说——”

“爷像病了。”阮秋掩不住忧色的重复一遍。

“不、不，是前面那句。”封至尧不耐的挥挥手催促。

“爷对着我淌口水？”阮秋猜测的回。

“唉。”封至尧点点头，“说清楚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说到这点，阮秋眉上又添忧愁，“爷的身子像更弱了呢！”

“此话怎讲？”早上见到燕枫，并没从他的脸色看出任何变化啊！

“爷这阵子常发晕，一晕就没力气走路，总要我扶着他走。”阿秋蹙眉解释，“可只要我一扶着他，爷的嘴就会贴着我的颊，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常把我的脸沾得湿湿的，我几次都想问爷是怎么回事，却又不好问出口……”她小心的看着封至尧，“我怕爷知道自己会淌口水，心里会承不住哩。”

承不住个头！

封至尧几乎破口大骂。

这傻阿秋连被人吃了豆腐都不知吗？

要是吃豆腐的是别人，封至尧早把一切都说明了，偏那人是燕枫，而被偷吃的又是他的蠢弟子阮秋，这可真叫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细看着阮秋。

阮秋实在不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她胜人之处就在于那份认真及做起事来的一心一意。他早发现燕枫对阮秋似乎有丝不平常的感情，原来还道阿秋早被收进房，如今一看，才知她尚是处子，可见燕枫还不曾……

他轻叹。

虽不知燕枫的打算，可那唐蕴香都快进门了，到时阿秋怎么办？虽说阿秋是燕枫的心腹，但女子天生心狭又好妒，唐蕴香不知容不容得下阿秋？不如先替阿秋找个靠山……

主意一定，狐狸似的笑意便在唇上泛开，他瞅着阿秋道：“你放心，枫儿没玻”

阮秋明显的松口气。

“不过——”

语气一转折，让阿秋心口才放下的大石转眼又提起，“不过？”

“唉！”封至尧故意垂下视线，掩住其中的狡黠，“这话跟你说你也不懂，总之，枫儿要你扶着他，你便扶他，他要对着你的颊流口水，你便随他去，你只要乖乖听他话便是。”

阮秋憨憨的点头。听话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

“嗯。”封至尧略一沉吟，“你等等。”说完，钻进药房里窸窸窣窣的不知忙起什么，一会儿后，拿出个药包递给阮秋，“每天一帖，三碗煎作一碗，睡前喝。”

阿秋疑惑的看着封至尧。不是说主子没病吗？怎么又得加新药？

封至尧一眼即看穿她脑里的想法，伸手便赏她脑袋一个爆栗。他道：“药不是给燕枫，是要给你补身子用的。”

趁现在好好调理母体，将来才能生个健康的宝宝。

“师父……”阮秋感动的看着封至尧。

“少露出那种表情，”封至尧咳了咳，“好了，你回去吧。”

像突然想起什么，封至尧又道：“对了，我说阿秋蔼—”

“嗯？”阮秋疑惑的偏头看师父。

“偶尔也对枫儿流流口水吧。”他打商量似的说，“他对着你的脸流口水，你就对着他的嘴流口水，最好你们口水传来传去，最后传到床上去。”

“师父？”阮秋的眉皱起。

“当我没说！”冲口而出后，又急急改口，“不、不、不，我有说，你可别当作没听到。不过，作作参考就好，也别太积极，男人不喜欢女人太积极的。”

“师父，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说话颠三倒四的叫人听不懂？

“师父只是希望你——”能替燕枫生个娃娃，母凭子贵，以后就没人敢欺负她了。“师父是替你想啊！”

封至尧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吞下，接着为老不尊的眨眨眼。

阮秋一笑，行过礼便待告退。

“等等。”封至尧又突地唤住她，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阮秋，眼光徘徊在她的眼及手上的药包之间。

“你可别把我给你的药煎了给枫儿喝。”

“呃……”阿秋的脸因心虚而泛红。

“我是说真的，这药是补女子的身体，你别胡乱拿给枫儿吃，会出事的！”他郑重交代。

阿秋有些失望，接着眼又一亮，“师父，”她摇摇手上的药包，“换个男女都可以吃的如何？”

“去！”封至尧伸手赶她，“枫儿吃的药还会少了吗？你偶尔也替自己想想吧！快走、快走，别再说浑话惹我生气。”

“师父有点小气呢，”走往燕枫所居的日轩，阮秋不自觉的喃喃自语，接着又愧疚的瞄瞄手上的药包，“我不是说你坏话喔，师父，只是阿秋壮得像牛似的，根本不需要补，倒是主子他——”

“阿秋！”远远传来一声女声。

阮队看向发声处，见是着一身鹅黄衣裙的陆芳，脸上便自然的浮起笑意。

“芳小姐。”她出声招呼。

陆芳闻言，鼻一皱，“阿秋，你什么都好，就这点让人讨厌，这苍燕门有谁把你当下人看？偏你自己硬要摆出低人一阶的样子。”

阿秋笑着摸摸头，没有答话。

“不准你再叫我芳小姐。”陆芳不知第几次的警告。

“唉。”阮秋胡乱的点点头。

知道她这次不提，下次见了她还是照样会唤她一声小姐，陆芳没办法的看着她，“算了，”她甩甩头，“不谈这些。阿秋，你怎会在这？师哥呢？”他们不总是形影不离的吗？

“主子在日轩和副座一起，所以我就上师父那一趟。”阮秋解释。

自八年前那件事后，燕枫身边总有人跟着，大部分都是阮秋随侍在侧，除非有陆笙成、封至尧或燕道悔在一旁，阮秋才能放心离开燕枫。

“那么你是自个儿一人了？”陆芳笑得眼都眯了，她主动挽住阿秋的手，“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谈。”

“但我得回日轩准备晚膳……”

“无妨，我要说的话不长，”陆芳伴着阮秋往日轩走，“阿秋，早上门主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阿秋点头。

“你知道师哥要娶妻了吧？”她又试探的问。

阿秋笑了，“嗯。”她头点得很急。

“你……有什么感觉？”她问得很小心。

“很高兴！”阮秋笑得十分开心。

“高……高兴？”这并不是陆芳预期的答案。

“当然要高兴，主子要娶妻了呢！”阮秋眼望向远方，唇染着笑意，“我还记得我娘曾说过——人生最幸福的就是婚嫁之事，虽然我不懂为什么。”她吐吐舌，“不过娘说的总不会错，何况现在人人见了主子都道恭喜，可见娶妻一定是件天大的乐事，我当然也替主子高兴。”

师哥怎会恋上这样一个女子？

陆芳摇摇头，“阿秋，你就不怕师哥娶妻后自己地位不保？”

“我有什么地位？”她疑惑的看向陆芳，“不过就是伺候主子罢了。”

“哎，人家有妻子伺候，哪还用得着你？”

“要是主子亲口说不需要阿秋在身边了，阿秋自然得走。”到时，她能到哪儿去呢？“不过，主子还没开口埃”她灿烂一笑，将脑里突然浮起的惆怅、忧惧全丢到一边。

“你——”陆芳受不了的看着她，“好，你高兴师哥要结婚了，那师哥呢？”她就不信他会有像阿秋一样的反应！

“主子怪怪的。”阮秋看看左右后，才小声对陆芳道：“我看他对亲事像没什么感觉，反倒对我有点生气哩。”

“怎么？”

“今早一离开议事厅，沿路遇到的人都对他道喜，我想我总不能免俗，所以就对他说——”

“你说了？”陆芳冒出一声申吟。

“说啦！我说：爷，恭喜你要成亲了。结果主子就脸色怪异的看着我，问我：你很高兴！”阮秋说起当时的情形。

“我当然点头，然后他就说——”

“说了什么？”

“他说：你可不可以少折磨我一些？”阿秋微噘着嘴道。

“人家不过是对他道喜罢了，难道人人都说得，偏只有我说不得吗？”她喃喃抱怨。

“就是你说不得！”陆芳敲敲她的头——

“为什么？”阮秋也不生气，只张着圆圆眼看陆芳。

“唉！”陆芳一叹，“这你就不知了，师哥心里其实早有个人了，偏这人鲁钝得很，怎么点也点不透，我看师哥就算揪着她耳朵大喊喜欢，她大概还是会茫茫然的问：喜欢什么啊？”

“呵……”阮秋笑了，“世上哪有这么钝的人？”

“就是有！”她意有所指的看着阿秋，等了许久，阿秋却丝毫未察觉到她的目光，叫陆芳忍不住又一叹，转回正题道：“就因为他心里早有人了，所以你对他道喜，他当然不会高兴。”

“喔。”阿秋呐呐的应。

“你有没有想过啊？”陆芳偎近阮秋，小声而亲密的问：“说不定师哥心里的人是你。”

阮秋摇头。

“你别不相信——”

陆芳正要努力说服，没想到阮秋却说：

“我不要。”

“啥？”

“我不要在主子心里，”她正经道，“我只要能在主子身边伺候他就够了，为什么要跑到他心里去？”

“啊？”被阮秋的话语惊得傻眼，陆芳根本不知要如何回应。

“可……可是……”

“啊，”阿秋打断她的话头，“日轩到了，我得去准备晚膳。芳小姐，我先失陪。”说着便拱手离去。

“可……可……”看着她的背影，陆芳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可是你已经在他心里啦！”

或许是人已经去得远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阿秋曾听到这句话。

“现在该怎么办？”陆芳喃喃道。

她要怎么跟师哥说呢？说阿秋对他毫无男女情爱？

不，这话连她都不相信。啊，是了，有句话可以表达，相信师哥也早看出来了才是。

阿秋是鸵鸟。

得出结论的她抬步往日轩内行去，丝毫未察觉有道目光窥视了一切，而今这目光中正闪现兴味，怕是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

第五章

由两骑骏马为前导，逐渐驰近的是由四匹不见—丝杂毛的白色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马车停在苍燕门那两扇巍峨的红漆大门前，一只雪白的玉手由粉色的垂幕里伸出，帘幕一动，一个俏生生的女子率先下车，她环视在场众人，见人人盯着她瞧，便大方的露齿一笑，眼也眨呀眨的，那俏皮灵动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微醺之感。

瞧她的打扮，应只是唐蕴香身边一个侍女，一个侍女就已如此，真不知武林三妹里为首的唐蕴香，又是生得怎么一副天仙样貌？

风卷动帘幕，隐隐约约露出马车裹着月白衫裙的窈窕身影，身影一动，侍女忙上前搀扶，就见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缓缓的下了马车。

双脚踏了地，女子才抬起头来；一张吹弹可破的瓜子脸、一双柔媚婉丽的凤形眼儿、挺直的鼻梁、红润的菱形嘴儿，再加上?纤合度的玲珑身段，活脱脱便是个世所难见的美人胚子。

这美人儿要出现在别的地方，怕见到她的人都要沉迷于她的魅力而不可自拔了，但苍燕门中有个曾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门主夫人，虽因身子骨不好，门人少有看到她的机会，但至少还有个承袭了其外貌的少门主，因此，对唐蕴香那与燕枫约在伯仲之间的样貌，众人倒也还能以平常心看待。

这厢还在评价唐蕴香到底配不配得上燕枫，那厢已经见过礼，亲亲热热的论起亲来了。

“爷爷说要多麻烦燕伯父了，侄女这番到苍燕门中作客，恐多有打扰——”

“唉，”燕道悔截断她的话，“别说什么打扰，前年我到贵府，不也累了你们几日？我与你爷爷是多年的好友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原来这亲事是前年就相好的。

燕枫眼睫低垂，唇似笑非笑的扬着。

唐蕴香那白瓷似的脸儿，为那句一家人背后的含义而泛起红晕，她略带羞怯的低下头，可眼却不由自主的朝燕枫那望去。’

这一切全看在燕道悔眼里，他微微一笑，低声唤道：“枫儿，你过来。”

燕枫走到父亲身旁，身后自然还是跟着一个阮秋。

“枫儿，这就是南浦老人的孙女儿，人家到咱们这儿玩，你可得好好尽尽地主之谊。”燕道悔语带暗示道。

“孩儿明白。”

“蕴香，”燕道悔直呼其名，“这就是你枫哥哥，我曾跟你提过的，他身子较常人弱些，烦你多担待。”

蕴香忙口呼不敢。

燕道悔看看这小俩口，愈看心里便愈是欢喜，“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很快就能熟起来的。枫儿，人家已经唤你一声哥哥，看在这称呼上，你可得好好照顾人家。”

燕枫大方的一笑，“唐家妹子，”他对着蕴香唤道，“我心里定把你当亲妹子看，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

蕴香羞人答答的回礼，燕道悔看在眼里，心里更乐了。

“好了，蕴香一路舟车劳顿，也够她累的了。”他手一挥，示意众人将该办的事办好，接着便带头往庄里行去，一面走一面还回头对唐蕴香道：“伯父安排你住在月轩，跨过一个廊院，就是枫儿所居的日轩，方便你们平时多往来。”

“伯父——”唐蕴香不依的轻嚷，那软腻的语调、微带娇嘻的模样，足以将百链钢化作绕指柔。

燕道悔嘴里呵呵呵的笑，心里已经浮起未来美好的远景——他与妻子坐在亭中，怀里抱着个健康的胖小子，他几乎可以看到妻子唇畔的欢愉与幸福……

阮秋跟在燕枫身后，她的眉疑惑的皱着，她的眼徘徊在主子与唐家小姐之间。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奇怪吗？唐家小姐不是主子未来的妻子吗？主子为何说要把她当亲妹子看呢？虽然想问，但看主子像心情不错的样，她又把窜到喉头的话给咽了回去。这几日主子一见她就生气，她可不想再惹他不高兴了。

眼角瞥见一个陌生女子一直朝这走近，看来像是唐小姐带来的侍女，但她的行动却有些鬼祟——

事情发生在瞬间，当那女子走到燕枫左后方时，突地将手中捧着的杂物丢开，右手亮出一把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燕枫刺去。日光下，剑身闪着诡异的蓝光，显见是淬了毒的。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唐蕴香一惊，她本能的伸手摸向配剑，剑还未拔出，事情已经结束了。

只见那一直不离燕枫身后、长得像个小村女似的紫衣女子，以极快的速度闪到燕枫身侧，右手往剑锋一夹，左手往刺客右肩一拍，轻轻松松就将敌人的兵刃缴到自己手中。

“你——”刺客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阮秋嘻嘻一笑，身子朝前一跃，右脚顺势踢出。

刺客往后一倒，旁边早有门人训练有素的将人捆起。走在前方的燕道悔仍旧谈笑自如，而那被狙击的目标自始至终不曾停下脚步，亦不曾看那刺客一眼。

事实上，苍燕门人表现得像发生这种事是再平常不过。

“燕伯父——”唐蕴香艰涩的开口。

“别在意，”燕道悔笑笑道，“小事罢了，倒是这人——”他瞥向被捆成粽子的陌生女子，嘴微微一撇，“恐怕不能还给侄女儿。做了这等事，总得招待她到苍燕门的刑堂玩玩。”

“不，”唐蕴香惶恐道，“初来乍到，就给伯父和燕哥哥带来麻烦，我已经够过意不去了，只是这人——”

她细细一看，眉轻轻纠起，“似乎不是唐家人，怕是不知在何地便混进来了。”

这次出门，为显出自家的地位，南浦老人特要她多带些仆佣婢女，就因为人多，何时在其中混进了一个陌生人，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查清的。

“无妨，”燕道悔摆摆手，“牧老鬼有的是查出来的法子。”

燕道悔一面引着唐蕴香往庄里走，一面又闲聊似的问起：“你爷爷呢？打算何时过来一趟？”

“爷爷他——”唐蕴香嘴里回答，眼却不自觉的一直往身后看去。那人看来像个文质彬彬的俊秀书生，遇到这样事却恁般镇定。看着他唇边淡淡的笑意，唐蕴香的心不受控制的悸动了。

燕枫并不曾察觉唐蕴香的心思，他看着拿着那把短剑把玩的的阮秋，忍不住低声斥道：“别玩了，当心一会儿伤了手。”

阮秋吐吐舌，将那把淬毒的短剑收好。

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唐蕴香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她只是本能的看向燕枫身后那个相貌平凡的女子——

大约是个习过武的随身侍女吧？她想。

“阮秋？她是什么人？”

当夜，唐蕴香坐在镜前，让侍女替她梳整一头黑亮长发。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她整个人一怔，遂开口询问。

“今天替准姑爷挡了那一剑的女子埃”唐蕴香的心腹阿芷一面替她拆下发上缀饰，一面低声应道。

“是她……”脑海里浮起一张模模糊糊的圆脸蛋。

“她可不是普通人，听说从小和准姑爷一起长大的，准姑爷的饮食起居全由她打理，平时日轩里虽也有别的奴仆，但能住进日轩的，只有这位阮秋姑娘。”

阿芷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尽数托出。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唐蕴香秀眉微蹙道。

“有人说，”阿芷看看左右后，才靠向小姐耳边小声道：“准姑爷已经将她收进房了。”

唐蕴香一震，编贝似的齿不自觉的咬住红润的下唇，“这是说燕枫他大的还未娶进门，就已经收了小的？”

“小姐，你别气啊！”阿芷忙出言安抚，“你也知道准姑爷身子弱，这阮秋从小就在他身侧，会收她进房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又何必谈这门亲事！”唐蕴香是大户人家的娇贵脾气，受不得委屈。“明日我们便跟燕伯伯告别，回咱府里去。”

“哎，我的大小姐啊，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阿芷急劝道，“那阮秋虽被收进房，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至今仍是个婢女身份，小姐可是堂堂苍燕门未来的门主夫人，犯得着跟她计较？”

“你是说……”

“这人现在不可得罪，甚至得多加笼络，待小姐顺利进了门后，再——”阿芷伸出食指，轻轻朝颈间一划。

“能这么简单就解决她吗？”唐蕴香忧心道。

“小姐，阮秋的模样你也见着了，论外貌，小姐胜她何只十分；说才情，瞧她那模样，怕连琴棋书画四个字都不曾见过，准姑爷又不是睁眼瞎子，怎会看不出小姐的好？”

一番话说得唐蕴香脸泛红晕。

唐家在武林中虽不见得位执牛耳，但也是响当当的武学名家，她的祖父南浦老人更是当今武林盟主的授业恩师，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又生得如花美貌，早在及竽前，上门求亲的人就多得几乎踏破门槛，是她自己眼界高，家人又舍不下她，所以才至今尚未婚配。

前年燕伯伯与爷爷提起这门亲事时，她还满心不愿。

她唐蕴香是什么样的人物，犯得着什么人不嫁，偏跑去嫁给一个体弱多病的药罐子？

是爷爷要她至少到苍燕门一趟，除了亲眼看看燕枫是什么样的人物外，也给燕伯伯一个面子，若是不满意，这婚事便就此打消。

就怕你见了燕枫后，一颗心就挂在人家身上，收也收不回了。

你燕伯伯当年跟你一样，嘴里说不愿，一见了莫小惜，可就忘了自己之前说过了什么，紧缠着人家不放，硬要人家做他妻子。

燕枫生得跟莫小惜一个样，我看你啊，怕也是逃不过的。

爷爷的话犹在耳边，唐蕴香也还记得自己心里是如何的不以为然：她会喜欢上燕枫——一个貌若女子的病弱药罐子？爷爷恁也瞧低了她。

如今，如今……

她叹了。

燕枫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是的，他生得很美，但却不见脂粉气，身形是比其他男子要瘦弱些，但却不减其气势。

他不像强势狂霸的男子，却也不是懦弱无味的书生，他有股特殊的气质，就像是……

唐蕴香细想着。

是了，就像是可以做到“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的感觉。

嫁给这样的男子，她心甘情愿。

至于阮秋——

就照阿芷所说吧，先将她收作自己人，待她进了燕家门后，再好好整治她便是。

不过是个婢女，有啥好担心的。

在苍燕门待了几日，唐蕴香总算承认阮秋不是简单人物。

燕伯伯那日虽曾说过要燕枫好好尽地主之谊，可自那日后，唐蕴香再不曾见过燕枫。她一个女孩子家，总不好追在男人身后跑，只好叫阿芷到日轩去打探消息，看燕枫到底人在何处，她也好与他“巧遇”——

偏得到的答案是千篇一律的“这要问秋姐”。

心想做几味小点让燕枫尝尝，要人去问问燕枫爱吃什么，得到的答案仍是那句“这要问秋姐”。

不管差人去日轩问什么，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回答。

好像整个日轩都归阮秋管，好像所有与燕枫相关的一切都把持在阮秋手中似的，她真只是个奴仆吗？唐蕴香开始怀疑了。

“阿芷，”这日午后，唐蕴香呆坐在房中，见窗外烈阳形成一片灿灿金光，让她脑中灵光一闪，“拣几样上得了台面的手饰，再从箱里取几块缎子，拿那只檀木盒装着，咱们到日轩去。”

不愧是唐蕴香的心腹，阿芷手脚利落的收拾，再拿块巾子仔细将盒子包好，顺手又取了一包银子在手，跟在唐蕴香身后来到日轩。

不待小姐吩咐，阿芷见了人便先问道：“这位姐姐，打扰了，请问阮秋姑娘现在人在何处？”

“秋姐自然是跟着少门主了；少门主在何处，秋姐便在何处。”这人回得也真妙。

阿芷也不生气，手里揣了十两银子，亲亲热热的握住那人。她细声道：“姐姐，我家小姐有事想找阮秋姑娘谈谈，烦你想想，哪儿较容易遇着她呢？”

在日轩当差的，全是由整个苍燕门中细细挑就，若是为了钱财就能出卖主子，恐怕是进不了日轩的。

这女子巧劲一施，十两银子又回到阿芷手中。她看了等在一旁的唐蕴香一眼，低声道：“你们到心居看看吧，少门主看夫人去了，秋姐大约也在那的。”

说完也不等别人反应，径自收拾了东西离去。

唐蕴香与阿芷对看一眼，不懂此人为何先前不说，后来却又透露了讯息。

“我看大约是明白小姐是未来少夫人，所以才……”阿芷喃喃道。

“阿芷！”唐蕴香羞红了脸，“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少在这胡说。”

“是、是、是。”阿芷虚应了三声，换个口气又道：“小姐，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到心居去？”

“当然去，好不容易知道他的行踪。”唐蕴香轻咬下唇：

“他？是他还是她啊？”阿芷出言调笑。

“当……当然是阮秋。”唐蕴香说得有点心虚。

“小姐，你脸红了呢！”阿芷噗哧笑道。

“我……”唐蕴香本能的抬手覆住双颊，“你……你别胡说，谁脸红了？！”说着，佯作不在意的径自往前行，“走吧，咱们到心居。”

见小姐脸皮薄，阿芷亦不敢再说些什么。要是让小姐恼羞成怒，那可就有她受的了。

心居位于日轩前，是燕道悔与其妻莫小惜的居所，整个院落完全照莫小惜喜好打照，呈现的是清丽婉约之感。

走进心居，远远唐蕴香便见到前方亭子里有两个状似亲昵的女子，一个是阮秋，一个是苍燕门副座之女——陆芳。

陆芳亦见到了唐蕴香。嘿，等了她几日，今天总算送上门来，不枉她特别交代日轩中人，若是见了唐蕴香，尽可将阮秋的行踪说与她知。

唐蕴香不可能不在乎阮秋的存在，只是不知她寻上门来，是想送甜头，还是想给苦头尝？

“唐小姐。”陆芳率先招呼。

“陆小姐，”不知如何称呼阮秋，唐蕴香迟疑了半晌，才直呼其名：“阮秋。”

“唐小姐，你叫我阿秋就好啦！”阮秋热情道。这人是主子未过门的妻子呢。这么一想，心里对她就添了三分熟稔。

“阿秋，”唐蕴香从善如流，她主动握住阿秋的手道：“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妹子呢！”

“妹子？不、不、不，”阿秋抽回自己的手，双手直摇着，“不是妹子，我的年纪比唐小姐还长。”

“莫不成是要我称你姐姐？”凤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唐蕴香强自按捺。

“不、不、不，”阿秋仍旧是那三声，“不是姐姐，也不是妹妹。”

她哪有那种资格！对她来说，唐小姐就是主子未过门的妻子，怎会是什么姐姐妹妹？

“是了，”唐蕴香低声道，“我怎有资格与你攀亲带故，你可是燕哥哥面前的红人呢！”

“不、不、不，”阿秋闻言，不禁惶恐，“不是这样的。”一向不善言辞的她不知怎么解释才好，回头看向一旁闷笑的陆芳，她像找到救星似的急道：“芳小姐，你帮帮我——”

“咳！”勉强止住笑意，陆芳持平道：“唐小姐，你误会了，阿秋不是那个意思，她这人不会说话——”

“是、是、是，”阮秋头急点，“我不会说话。”

“她的意思是，唐小姐也该论个先来后到，还没到那一步，称个什么姐妹？”陆芳微微笑道。

“啥？”被这句话吓得猛回头，阿秋扶住险些扭伤的颈子，结结巴巴道：“芳小姐，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啊！”陆芳摆出一副再无辜不过的模样。

“我……我不懂。”阿秋的脑袋直得很，那些隐晦、语带暗示的话，她没一句搞得清，偏主子和陆芳都爱来这套，话里绕来拐去的，每每将她简简单单的脑子搞得浑沌不堪。

“够了。”看够面前两人白脸黑脸的蠢游戏，唐蕴香深吸口气后，勉强带笑道：“是我的错，秋姐说的没错，还没到那一步呢，我论个什么姐妹！等到了那一步后，再论不迟。”

一句秋姐把阮秋没几两重的胆子吓得更是不见踪影，她强自镇定道：“唐小姐，你别这么叫我，我担当不起。”

“是呀，”陆芳接着道，“话别说得太满，也不知那一步到不到得了呢！”

“你——”

唐蕴香牙一咬，左手已经探向剑　柄，是阿芷拉住她，亮亮手上红巾包着的木盒，顺道摇摇头，要主子冷静。

“秋姐，”阿芷上前亲热唤道，“这是一点小意思，请你收下，以后还请秋姐在枫爷面前替我家小姐多美言几句。”

“啊？”阮秋一愣，看着递到她眼前来的方盒，她本能的摇头，“我不能收。”

无功不受禄，她怎能随便收人家的东西？

“是嘛，”陆芳像嫌玩得不够，又在旁边插嘴，“这样一点小玩意儿，阿秋怎看得上眼！我大师哥随手一送就是鹅蛋大的夜明珠，阿秋，快拿出来让这两个不长眼的瞧瞧。”她撺掇道。

“芳小姐——”她哪来鹅蛋大的夜明珠？

阿秋的无辜看在唐蕴香眼里全成了做作的示威，她再忍不住的出声喝道：“阮秋，你别欺人太甚！”

“我——”她何时欺人了？

“是谁欺负谁还不知道呢。”一旁的陆芳闲闲的回。

“怎么了？”场里的气氛绷得像随时就要断裂，低沉的男声选在此时插入。

“师哥。”方才还洋洋得意的陆芳，如今像见着了猫的老鼠，小声招呼一声便躲到阿秋身后。

“燕哥哥——”唐蕴香见到心里悬着的人儿，眼委屈的一红，声音也渗进了泪意。

“爷。”本来一脸茫然的阮秋一看到主子，啥事都丢到脑后，她呵呵笑着跑到主子身后，那模样像极了呆呆的小笨狗。

“又惹事啦？”燕枫抬手就赏她个爆栗。

“没呀，”两手捂着可怜的脑袋瓜，阮秋一面抚着头，一面急急分辩道：“我也搞不清出了什么事。”

好像不过就是大家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搞的，场里就燃起火气来了。

“笨死了！”燕枫又赏她一记。

“我本来就笨嘛！”阿秋捂着头喃喃。

“还在唠叨些什么？”嘴里这么说，燕枫望着她的眼却掺着些许怜惜。

“好了，好了，小心把我的笨瓜小徒弟敲成了傻子。”封王尧出声道。

重量级人物出现，在场众人少不得见礼一番。封至尧一一回礼后，看看场中情形，便先寻个借口离开。

年轻人的事还是交给他们自个儿解决吧。

封至尧走后，亭内有刹那的静默，燕枫那双狭长的眼先往陆芳那一扫，看她抖着避开他视线，心里便知九成是她惹的祸，轻咳了咳后，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芳，你说。”

“我？我说？”陆芳一震，“我……我不知道啦，是阮秋和唐小姐……”她愈说愈小声。

你这调皮鬼又惹祸了？燕枫以眼神示意道。

人家可是为了保护你的亲亲阿秋……陆芳亦以眼神反驳。

“燕哥哥，”唐蕴香怯怯道，“这事是我错，是我打算送个见面礼给秋姐，因为礼备得不好，所以秋姐看不上眼。”

“唐小姐——”陆芳眼一瞪，开口就要替阮秋说话。

“陆芳。”

燕枫一唤，陆芳忙闭上嘴。有千年妖狐在此，她这跳梁小丑还是闪边凉快去。

“唐家妹子，”薄唇微扬，燕枫先作个揖，“家教不严，让你见怪了。”

“不，是妹子的错……”

见两个人推来让去的多礼样，阮秋忍不住笑出声。

“阿秋……”燕枫一叹。

“啊？”阮秋搞不清状况的眨眨眼。

“阿秋，跟唐小姐道歉。”看着那完全处在状况之外的阮秋，燕枫真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用了……”嘴里只意思的谦了谦，她的用意原本就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折辱阮秋。

“喔，”阿秋没啥脾气的应了一声，便对着唐家小姐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对不起。”她大声道。

瞧她那模样，陆芳克制不住的喷笑。

唐蕴香则是气得脸发红。

“蠢蛋！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啊？”燕枫又举手敲她头。

“不知道。”阮秋老实应道。

反正主子要她道歉她就道歉喽。

“真是对不住，”见唐蕴香气得快吐血的样，燕枫忙道，“是我的错，唐家妹子请多包涵。”

“不，”总算不忘摆出闺阁千金的豁达大度，唐蕴香回个礼道：“全是误会，秋姐既不知自己错在何处，那算来便是我错了。”原先是充满自制的语调，说到后来，再也掩不住其中的咬牙切齿。

“难得小妹在此遇到燕哥，或许燕哥愿意带小妹在燕回庄中一游？”换个语气，唐蕴香娇滴滴道。

摇摇头，燕枫不客气的回头揪住阮秋后领，“这小笨蛋竟敢得罪门中贵客，我得带她回去好好教训一番，万不能让她再惹唐家妹子生气。燕回庄陆芳比我还熟，让她带你逛逛吧。”

说完一拱手，拉着阮秋走了。

“燕哥——”

“别哥啦！”伫在一旁看戏的陆芳闲闲道，“我说这位‘唐’家的妹子啊，人家已经把他们‘燕’家的人带走了，你还看什么看？”

唐蕴香瞪着陆芳。

“‘贵客’，你没听人说吗？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要欺负阿秋，可也得看咱师哥肯不肯埃”说完，人也走了，只留下微带讽意的笑声，响在空中。

“小姐——”见唐蕴香呆站着，阿芷担心的唤道。

唐蕴香沉于自己的思绪中。她原还道燕枫肯为了她责罚阮秋，可见在他心里，她的地位是比阮秋高的，现在回想燕枫的所言所行，无一不是在维护阮秋，对她则尽是敷衍，看来陆芳说的没错，她是客，是唐家人，自然比不上那奸诈狡猾的阮秋，居然装出那副傻样，让她一个人扮黑脸——

“阮秋，你太过份了！”

“岂止过份，”阿芷也替自家小姐抱不平，“她简直是——”

“够了！”气得一咬下唇，回身往月轩走去，唐蕴香暗暗下定决心：她就不信自己会输给阮秋，等燕枫对她意乱情迷时，她要阮秋也尝尝她今天所承受的耻辱！

第六章

午后，天空飘来几片微云，略略遮掩了烈日，也让被烘烤了一日的大地，有些喘息的机会。

日轩里，燕枫倚栏独坐，手上拿了本卷子，心思却不在书上，他看着坐在前方池塘边的阮秋，眼里尽是她的笑颜，耳里也全是她自得其乐的笑声。

看不了几页，眼又不自觉的往阮秋那瞟去，看她着了轻软的夏衣，赤着双脚坐在池塘边，两手撑在身后，圆圆的脸蛋扬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眯着，鲜红的唇边带着满足的笑。

他从不曾见过比阿秋更单纯的女子。

春天里在地上翻来滚去，揉碎的花瓣与草屑黏了她一身，她也不嫌脏，还笑说自己沾了一身春天的味。

夏天的午后，就这么悠闲的窝坐在池塘边，懒懒的晒她心爱的太阳。

秋天或捧了一堆落叶玩耍，或捡了银杏作饭。

冬天里，穿得圆嘟嘟的滚倒在雪地里，就是她最爱的游戏。

对她来说，幸福就是这么轻易的事——每天能吃饱饱、睡好好，又能跟在主子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心思复杂如他，永远觉得自己及不上阿秋。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爱她？他不曾细想，他只是爱看她笑，爱看她黏在他身边，爱看她说些傻言傻语；他只是喜欢有她在身边，对燕枫而言，阮秋就是他的喜乐。

因为遗传了母亲虚弱的体质，从小父亲对他便特别严格；天生的体质没办法更改，但至少需拥有坚强的心志，他必须比别人更聪明，看事必须比别人更透彻；没办法以武术打倒敌人，就得以智谋让敌人臣服。

但从不曾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愿意活在这样复杂的世界里。

“爷。”阮秋特有的微沙嗓音打断他的思绪，燕枫一抬头，就见阿秋捧着湿浓浓的陶罐，赤着双脚、湿着衣袖和裙摆的站在栏前。

“进来。”接过她手里的陶罐，燕枫要这像从水里捞起的人儿进亭。从身旁拿起一方软巾，他胡乱擦着她湿答答的发、她沾了水珠的脸，一面擦着，嘴里还一面唠叨：“不是在晒太阳吗？怎么晒到水里去了？’’

“水好冰喔。”阮秋答非所问，红唇拉出大大的笑，左颊上因此而漾起一个小小的酒窝。

克制着将吻落在她颊上的冲动，燕枫拉过另条巾子丢给她，“把身子擦擦，当心感冒了。”

“爷，”手上握着软巾，却不曾往自己身上擦，她任主子有些粗鲁的搓着她的发，“爷，”像只落水狗似的甩甩头后，她又开口道：“水很冰呢！那罐子里的酸梅汤放在池子里许久，一定也冰得很——”

“不准喝。”燕枫扳住她肩，将她朝后一转，“桌上有壶你方才端来的热茶，去喝点，暖暖身子。”

阮秋踱到桌边，乖乖倒了热茶喝。圆圆的脸蛋埋在怀里，她小小声道：“我没要喝呀，酸梅汤是给爷喝的，夏天热，去暑。”

咕噜噜将茶喝完，她拿起一个杯子，从怀中掏出一张方形白纸，仔细的将瓷杯里外擦过一回，见纸上没任何反应后，才走到燕枫跟前提起陶罐，倒了杯沁凉的冰镇梅汤。

“爷。”她笑嘻嘻的将杯子递给主子。

从阮秋手中接过杯子，燕枫没办法的摇头。这苍燕门中他谁都扳得倒，连鬼主意一堆的陆芳见了他也要躲，偏这傻不愣登的阿秋，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他。

是自己太宠她了吧！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轻声一叹，他招手要阿秋过来，倒了杯梅汤递给她。

“喝吧，你不就爱喝这种酸得人牙根发软的东西？”

嘴里发出一声低呼，阮秋两手接过杯子，她双眼亮闪闪的瞅着主子，“爷，你对我真好。”

燕枫脸一红，心里一甜，嘴角忍不住的弯起。掩饰的咳了咳，他佯作不在意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坐旁边去。”

乖乖捧着梅汤坐到旁边，阮秋每喝一口，眼角眉梢就漾满了掩不住的幸福。

燕枫倚着栏杆看她，就连风吹乱了发也不自知。

远处传来微微的声响，阮秋杯子一放，人已经旋到燕枫身前，她的右手本能的扣着左侧刀柄，浑身盈着警戒气息。

能不经通报就进到日轩来的，在苍燕门中只有五人，而这人的武功路术并非这五人中的一个。

来人似乎预知了阮秋的反应，人还未到，那惯有的朗笑声已经传到。

“是青阳。”燕枫喃喃道。

知道是燕青阳，阮秋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仍旧站在燕枫身前不动不离。

“枫弟。”走上台阶，燕青阳拱拱手道。

“表兄，”燕枫回礼，“今天怎么有空到日轩来？”

“有点事，”燕青阳扬扬唇，一双眼往阮秋那溜去，“因为急了些，就不曾要人通报，望枫弟见谅。”

燕青阳年纪虽轻，武功在苍燕门倒也还排得上前几名，要溜过日轩的警戒并非难事。

“表兄这趟来是——”仍旧维持倚着栏杆的轻松坐姿，燕枫微微笑着问。

“我找阮秋有事。”燕青阳冲口而出。

燕枫姿势未变，气势却像由酣睡状态转为攻击的豹子。他唇一勾，低沉的声音如丝，“找阮秋？”

“是。”燕青阳也非简单人物，直视着燕枫的眼，他继续道：“今晚是十五月圆，封前辈一向挑今日与枫弟切磋棋艺，故此为兄想替阮秋讨个假——”

被那个“替”字燃起些微怒火，燕枫冷笑道：“表兄是凭着什么身份呢？”

“现在或许还称不上什么身份，但未来就难说了。”

燕青阳低笑。

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中神情，燕枫毫无情绪的对阮秋道：“阿秋，你去不去？”

“去哪？”阮秋茫茫然的问。

“人家邀你今晚赏月呢！”燕枫笑道。

“不去。”阮秋摇头。

赏什么月？她宁愿待在书房里看主子和师父下棋。

“为什么不去？”燕青阳急了。他是真的有要事要说。

“为什么？”阮秋看向他，“没有为什么埃”就是不想去嘛！

“去吧。”燕枫突然开口，“今晚跟表兄赏月去，你总不能一天到晚尽跟着我。”

阮秋猛地抬头看向燕枫。

主子为何这么说？

心里虽然浮起疑惑，她却没有开口询问，她似乎总是不擅长问些什么。点点头，她说：“我去。”

燕青阳笑了，“那么晚饭后我在郁居等你。”

说完后，人便行礼告退。

亭里还是那么静，阳光还是那么暖暖的照着，但方才那幸福而甜蜜而气氛，已经消失不见了。

月很圆，夜凉得如一池冷泉，坐在日轩书房里的人儿却心思纷乱。

“将军！”封至尧兴奋的捻起红炮吃掉对方的大将，许久不曾赢过燕枫的他，高兴的直唤：“阿秋，快过来看看师父——”

语声断得突兀，封至尧看向小桌边空无一人的座椅，不自觉的喃喃自语：“忘了阿秋今晚不在。”

燕枫一震。

无心棋局的他推开棋盘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今晚月色很美，阿秋是不是陶醉于这样的月色中？

想到月下的她，想到伴在她身侧的人，燕枫细长的手紧握住窗棂，唇上泛起了苦笑。

—个人想法扭曲纠结久了，连自己都看不透了，他那转了无数个弯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明明在意，却又要阿秋去赴约？

他在想什么？他又希望阿秋给他什么？

月依旧无私的照着，却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燕枫无声的叹了。

也许，他只是缺乏自信吧。

他是早认定了阮秋，可是阮秋呢？她知道他的情感吗？她能接受他的情感吗？她总是以他的意志为依归，可她自己的想法呢？

他知道阿秋是天生的呆性子，或许从救了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将他视为自己的责任了。待在他身边八年，在她心中，他到底是什么？是主子，是她立誓要保护的人，除此之外呢？

还有没有一些其他的什么？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任性的男人，从发现阮秋对他的重要性起，他就决定不管如何，这辈子他是只有她了，就算是使手段，他也要她永远留在他身旁，那么，今天他为何这么说呢？

你总不能一天到晚尽跟着我。

他明知道青阳对阿秋的心绝不单纯，为何还要阿秋去赴约？为什么……

或许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善良吧！燕枫自嘲的笑了。

总得让她去看看世界，总得让她知道她还有别的选择，总得让她明白，她不一定得一辈子绑在他身边……如果她仍旧选择了他，那他就绝不再放手了，对像他这样的男人来说，一次的无私就已经够了！

房门咿呀的一响，封叔的声音跟着响起——

“阿秋？回来啦！”

燕枫身子一僵，将视线定在窗外池旁的大石上，他努力克制着转身的冲动。

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听到封二叔道：“怎么了？”

怎么了？

他猛地转过身，见阮秋端着一碗汤药，眼角含笑的望着他。

“爷，”她走近他，“吃药了。”

燕枫眉一皱，眼里精光一闪，微微笑着退了一步。

他闲聊道：“回来得真早，和表兄的约会呢？不愉快吗？”

阮秋脸一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舌头被猫吃啦？”他走到封至尧身旁坐下，“还是被表兄吃了？”

“爷，”将手里的汤药放到桌上，阮秋语气里带了点微啧，“别说那些，先吃药吧，药都凉了。”

“嗯，”端起药汤举至唇边，见阮秋神情里有掩不住的急切，他笑了，又将药汤放下，恰恰搁在封至尧跟前。

封至尧鼻子动了动，眉微微皱起。

“药凉了。”他说。

“嗯，”燕枫谜似的回，“药凉了。”

“爷——”阮秋还待说话，封至尧却突地伸手朝她点去，那出手的速度怨快，阮秋根本连动都来不及动就已僵成塑像。

“二叔的点穴功夫愈见精进了。”燕枫捻起一方白纸放进药汤里，嘴里还淡笑赞道。

“唔，”封至尧看着白纸染上一层暗红，“这药吃不得，太补了。”他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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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阮秋能动的剩一双眼和一张嘴，她可怜兮兮的瞅着燕枫，“我做错了什么？”

燕枫走近她，细细打量，一张俊脸几乎贴上她的脸。

“不错，”他道，“这人的易容术称得上高了，虽称不上十分，怕也有八、九分像。”

“是吗？”封至尧也把一张老脸凑上，“是我老眼昏花啦？怎么我到现在仍认不出？哎，这娃子扮得真像我那傻瓜徒弟。”

“师父，你们是怎么了？我本来就是阮秋。”

“错啦！”封至尧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着，“你不是，光凭你端来那碗凉了的加料药汤，我就可以断定你不是阿秋！”

“为——”

“因为那傻阿秋知道药一凉入口就更苦了，所以她端来的药汤总是热的，常烫得一双小手发红，也不叫一声。”燕枫半垂着睫道。

假阮秋呆了半晌才道：“爷，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方才有事，才让药给搁凉了。”

“这样吗？”燕枫的唇微微弯起，他端过药汤送到假阮秋唇边，“有个方法可以证实你的身份，这可是苍燕门中的大秘密。你把这药汤给喝了，若没事，我就信你是阮秋。”

假阮秋的眼满是恐惧，她连张口辩解也不敢，深怕燕枫趁机将药汤倒进她嘴里。

“对呀，我都忘记这方法了！”封至尧手一拍，“我那傻瓜徒弟不畏毒的，让我瞧瞧你是不是也如此。”他嘻嘻笑道。

直到燕枫将药汤搁回桌上，假阮秋才开口道：“为什么？”

“为什么傻徒弟不畏毒？”封至尧偏着头道：“因为方便试食啊，所有要入燕枫口的东西，阿秋都会先试过，所以喽，为以防万一，从她入苍燕门起，我就拿毒药给她当糖果吃。”

“不，为什么告诉我？既然这事是苍燕门的秘密。”

“因为，”燕枫轻笑道，“你不会有机会将这件事说给第二个人知。”

假阮秋闭上嘴，圆圆的脸上是一片惨白。

“我……”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开口道，“我不懂，资料里说阮秋是唯一能轻易近你身的人，难道这是假的？”

“不，是真的，”燕枫的眼半合着，他唇上的弯弧显得十分迷人，“但你并不是她。”

“你一开始就发现了？”她挣扎的问，决心要死也要当个明白鬼，“为什么？我自认自己的易容术无人可以识破。”

“因为，”他靠近她的耳，低沉的嗓音如夜的低喃，“因为我绝不会错认自己心爱的女人。”

“看来，‘他’的手段是愈见狠厉了。”

命人将刺客押解到刑堂后，封至尧坐在书房里，一面端起茶啜饮，一面开口道。

“嗯。”燕枫若有所思道，“从爹说我成亲后将接任门主之位，‘他’就似乎愈急着取我性命，呵，”他低笑，“他愈急，留下的线索就愈多，敢让人今晚扮阮秋来，‘他’要不是真对这个计划有十足的把握，就是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了。”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封至尧猜道，“听门主说，过两天南浦老人就要来了，等南浦老人一到，你和唐家小姐的亲事就会正式订下。”

“唔。”对这个消息，燕枫仅应了一声。

“你……预备何时收网？”封至尧试探的问。

“这问题得问‘他’才是，”燕枫微微笑道，“看‘他’撑到几时才露馅，看‘他’要到何时才愿亲自出手，或者，看‘他’是否愿留我一条性命？”他自嘲的问。

封至尧摇摇头，正要回话，却突地停住动作，静静的看着门扉。

不久，冰花格子门让人推开，阮秋端着药汤走进。

“不会吧，一天来两个假货？”封至尧怪叫道。

阮秋好奇的看他一眼，没说话，径自将药汤放至桌面，抬起头，见封至尧和燕枫都盯着她，她疑惑的看看两人，然后，就搞不清状况的笑了。

“傻徒弟？”封至尧试探的叫。

“师父。”阮秋回应的唤。看看空荡荡的桌面，她偏头道：“今晚没下棋吗？还是师父又被爷给解决了？”

“去！”封至尧一挥手，“枫儿今晚可是兵败如山倒，你就没看到师父大显神威的样，那可是——”

“又吹牛。”阮秋嘻嘻笑道，“爷，”见燕枫盯着汤碗瞧，却不喝，她微皱着居，“怎么了？是药凉了吗？”

说着伸手去碰碰汤碗，“不会呀，还热着呢，爷快趁热喝吧，凉了苦口。”

“嘿，他是怕——”封至尧不甘寂寞的开口。

“二叔！”燕枫微摇了摇头。

阿秋要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怕不知会自责到什么地步……

“不说就不说。”封至尧摸摸鼻子，坐回原位。

“怎么——”

“没。”燕枫端起药碗一口喝尽，“今晚和表兄的约会如何？”他问。

阮秋皱皱鼻，“没什么呀，一去就撞见他和别人吵嘴。”

“吵嘴？”封至尧极感兴趣的问。

“嗯，和燕夫人。”她指的是燕凤英。

“嘿，这小子连凤英都要欺负，再怎么样也是自己老娘，也不懂得多体恤些……”封至尧叽叽咕咕的念。

“二叔——”

“好，我走总可以吧？”封至尧站起身，“怎么我说什么都不对啊！”

走了封至尧，室里突地显得很静，燕枫拉了椅子要阮秋坐下，接着才问：“然后呢？”

听她叨叨絮絮的说着今晚总总，听她说燕青阳准备了什么，又对她说了什么，燕枫原本悬着的心慢慢放下。看来，虽然青阳的话里多有暗示，但傻阿秋似乎全没听懂。

“就这些了？”见阿秋停口，燕枫遂询问道。

阿秋点点头，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摇头，“差点忘了，”她一面收起桌上的药碗，一面答：“他还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要不要嫁他。”

第七章

他问我要不要嫁他。

双眼凝在酒杯上，燕枫露出个古怪的笑。

他说我会是个好妻子，他说我们很相配。

“叫他去死……”他喃喃。

我说我不能嫁他，但是他可以嫁我啊，我们可以一起保护主子，多好。

“呵……”他几乎可以想见阿秋说这句话时，是怎么样一副兴奋姿态。“可怜的男人……”

他朝远方举杯，遥敬求婚被拒的燕青阳。

“啥？谁可怜啦？为什么可怜就要去死？”坐在一旁的阮秋用白色方纸拭净了杯筷，耳边听得主子不知在喃念什么，她疑惑的偏过头，拿一双圆圆的大眼对着燕枫。

“我又想起昨晚的事了，关于青阳的事。”燕枫一笑。

“呃，”阮秋动作一停，“不过燕堂主为什么会想娶我做妻子呢？我们连话都难得说一句呢！”

“他或许有他的考量吧。”燕枫回得保留。

“唔……”阿秋略一沉吟，“他说他年纪大了，燕夫人催他成亲也催了好几回，后来偶然提起我来，他仔细一想，觉得我也不错。”

阮秋咧嘴一笑，“不过我早决定要守在主子身边了呢，所以就算他觉得我再好，我也不嫁。”

燕枫举起酒杯挡住唇边的笑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啊，准备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吧！”

阮秋嘴一噘，将身子转向燕枫，“我本来就打算——”眼对上他的眼，话语碎落于空，她呆呆的看着他，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为什么这么看她？像看着最最心爱之物，像承诺了什么，像——

阮秋甩甩头。

“爷，你饿了吧？”别想那么多，别想那么多，想太多脑袋会打结的。“我去叫人把饭菜送上来。”她灿烂的一笑，转头寻着跑堂的身影：

“你躲吧，再躲也躲不了多久了。”燕枫低头啜酒，双眼对着桌上一道刻痕自语道。

阮秋身子一僵，“爷，你说了什么吗？”

“没埃”燕枫的笑亮得如同七月的阳光。

他不想再拖了，只要能快些把事情解决，就算拿自己当诱饵也无所谓。

“燕堂主和唐小姐来得真慢，”阿秋回避着燕枫的视线，眼望着窗外转移话题，“不是说到前头买点东西而已吗？”

“有青阳跟着，唐家妹子不会有事的。”他垂睫道。

今天他们是奉燕道悔之命，特地陪唐蕴香出门，说是为过几日南浦老人来访做点准备，其实不过是唐蕴香想多制造地两人相处的机会。

怎么知道有个专破坏气氛的阮秋还不够，燕道悔居然又派了燕青阳随行，叫唐蕴香真正气煞。

“唐小姐好像不大高兴呢！”阮秋的眼神东飘西荡，就是不看向燕枫那，嘴里还故作轻松的闲聊着。

“谁管她——”

“来喽，八宝烩什锦、嫩炒鸭舌尖、炙羊肉一盘，加本店特制芙蓉豆腐羹，愿客人吃得圆圆满满、早日归西嗒—”

怪腔怪调的声音一响，阮秋旱机警的拉着燕枫一退，见独乐居二楼里散坐的几个客人都已拿了兵器在手，阮秋暗责自己太过大意，拉着燕枫身子，一起由窗边往楼下跃去。

“客人要走啦？还没结帐呢！”

怪声随着掌声破空而来，阮秋身子一闪，左手在来人右肩一按，借力又跃远了数尺。

“别让点子跑了，这可是大买卖，成了起码可以躺着吃到年底！”为首者扬声喝道。

独乐居建在酒影湖畔，平日总有些来往游客，今天却不见行人，看来对方是早就设好陷阱，等着他们人瓮。

“燕堂主和唐小姐怕也不妙了。”阮秋喃喃。

独乐居是苍燕门下产业，因此阮秋才会如此放心，没想到敌人居然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在此出手——

右手抱着燕枫，左手挡住对方顺势劈来的大刀，她回头喝问：“酒楼里的人呢？”

“早死绝了。”一行人将阮秋与燕枫逼向湖畔，先断其后路，才有人悠闲的回答。

对他们来说，这趟任务实在太简单了些，不过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不懂武功的瘦弱书生，真不知雇主为何需要用到他们五人。

放下燕枫，阮秋深吸口气，右手扣住左侧兵刃，她冷然道：“诸位是哪条道上的？不先报上名号，待会儿茫茫然上了黄泉路，岂不可怜？”

“哈哈哈……”为首的老者尖笑道，“你这娃子倒有趣，凭你一个人难道真想跟祈山五虎斗！”

“祈山五虎？”燕枫双手抱胸，靠着湖畔大石，声音里带着蓄意的嘲讽，“是前年被天山一剑给挑了，不得已离开老地盘，加入杀手组织幽冥殿的五只跳不动、跑不快的短腿猫吗？”

老者笑脸一收，“燕枫，你这不懂武功也不在江湖中混的人懂得什么！早该回家种田啦，留在苍燕门不过是碍旁人的眼。”

“主子，就先从这老秃头下手如何？”阿秋旁若无人的问道，“挖了他那双贼眼，割了那张笨口，还是直接剖了他脑袋，瞧瞧他脑袋里光塞了豆腐渣为什么还能活这么久！”

“你——”

“算了，”燕枫笑道，“别让人家说咱们不尊敬老者，留他个全尸吧。”

“是。”

尾音还在舌尖未吐，阮秋已经以一双肉掌拼向老者，其余四虎本待并肩一起上，但老者低喝一声：

“难道我还会输给这样一个小姑娘？”说完，手持长剑刺向阮秋。

他看阮秋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心里便先小觑了她，怎么知道阮秋招招沉稳，任凭他剑招再快、再刁钻，她仍然是缓缓的几掌便断了他路。

“大哥，没时间跟她慢慢磨了。”旁边有人提点道，“这里终究是苍燕门的地盘，拖得久，待救兵来到，那可就没戏唱了。”

老者一凛，剑势转为绵密。燕枫见此情形，眉一皱，“阿秋，拔刀。”

阮秋往后一跃，右手趁势抽出兵刃，只见刀身宽厚，色作暗红，纵然在阳光下，刀身仍沉沉的发不出一点光。

“燕朴刀？！”老者惊呼，“不见血誓不回鞘的燕朴刀，燕老鬼居然将这把刀传给你！”

这刀几乎是苍燕门主的象征了。

阿秋不曾开口，刀势一起，整个人往老者扑去，不同方才掌法的稳，阮秋的刀法担的是个狠字，那简直是不要命的杀法了。

于是短时间内，老者就被逼得不断后退，阮秋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老者往左一闪，眼角瞥见燕枫一脸冷静的样，他牙一咬，蓦地暴喝：“兄弟们，一起上，不把点子解决，咱怎有颜面回幽冥殿？”

“好个祈山五虎，”燕枫冷笑道，“这等下作事你们也做得出？”

老者诡谲一笑，“等你们两个都上路了，这事又有谁会知道？”

燕枫见阮秋以一敌五，却仍旧是那套不要命的打法，看她伤口愈添愈多，燕枫从没像此刻一样的恨过自己。

原想以言语逼得祈山五虎不得不单打独斗；若一对一，阮秋绝不会输，但一对五——

虽也能赢，但恐怕付出的代价不会少了。

他只能看吗？只能站在这看着阿秋替他拼命？

“罢了，”取出随身带着的竹萧，他出声道，“阿秋，退下。”

“不，”一刀劈翻了两个，阿秋勉强带笑道，“主子再等等，阿秋马上把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家伙解决。”

谈话间，老者一剑削过她右肩，又让她多一道伤。

“阿秋！”燕枫的声音已透着怒气。

“唉，别气，小子，我来陪你如何？”

如金属相击的刺耳嗓音突地响起，燕枫面容一冷，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怪人。

称他怪人一点也不为过，生得其貌不扬，却又喜穿金戴银，这人也是幽冥殿中一等一的好手，武林中人给他一个浑号——铁笛子丑阎君，前者是他的成名兵刃，后者指的就是他的尊容了。

“丑阎君，你也来了？”燕枫的唇不见笑意的扬起。

“嘿嘿嘿，”丑阎君怪笑道，“我铁笛子生平最恨的就是如你这种貌美男子，次恨的就是人家当着我面说我丑，燕枫，你两者都犯，恐怕我不能给你个痛快了。”

“丑阎君，你知道我有个外号吗？”燕枫低声道。

“什么？”铁笛子一怔。

“唔，虽然武林中尚未传起，不过我的确有个外号叫燕三招。”

“燕三招？”铁笛子嗤笑，“三招毙命吗？燕枫，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凭你，在我手中怕过不了一招呢！”

“不，”燕枫摇头，“三招者，乃无人可在我手下撑过三招。”

“哈哈哈，”丑阎君笑得露出一口烂牙，“燕枫，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论武林中如何传闻，难道我会连一个人会不会武都分不出，除非——”他突地闭上嘴。

“除非？”燕枫礼貌道。

除非这人已练到返璞归真！

“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凭你一个弱冠少年，就算打从娘胎里就开始习武，也不可能练到那地步，更何况，人人都知你不懂武功。”

“传言未必可信。”燕枫修长的手轻轻抚着手中竹萧。

这边两人尚在互相臆测对方心意，那方阮秋和祈山五虎的打斗已至尾声，祈山五虎只剩一只尚有余力与阮秋对抗，其余四个早倒在一旁。

阮秋倒也不曾讨得便宜，身上一袭淡紫衣裙已被血浸湿，叫人看不出她到底伤得如何，而那张圆脸更是惨白得吓人，持刀的手也隐隐有些颤抖，看来像是失血过多，不知还能撑得几时。

明知对方的长剑朝她侧腹刺来，阮秋却不躲不闪，手上的燕朴刀直往对方脑袋砍去，逼得人不得不回剑阻挡，偏这也是虚招，阮秋得这一空，一刀便往敌人肩窝削去，刀落血溅，地上躺着的又多了个伴。

一番恶斗让她体力尽失，阮秋以刀抵地，勉强撑得自己不倒，回过头，她深吸口气后道：“铁笛子，要伤我主子，得先问过我的刀！”

对这样的女子，丑阎君也不得不佩服，“好娃子，就看在你的分上，咱家便留你主子一个全尸。”

阮秋一听，拔起刀又待往铁笛子杀去，是燕枫单手止住她，“够了，”虽强自抑下，但火气仍旧隐隐透了出来，“你退下。”

“主子——”

“你还把我当主子看吗？”他冷道。

“娃子，”铁笛子好心道，“你就在旁边看吧，待我杀了你主子，我铁笛子等你回去练个十年八年再来报仇。”

阮秋眼一瞪，声音虽然低微，其中却是十足硬气，“要杀我主子，除非先杀了我！”

“阮秋！”燕枫喝道。

“爷……”阮秋声音一软，人也晃了晃，像要倒了，“我说过要保护你的，我说过。”

燕枫扶住她，“没关系，”他的声音柔如薰风，“睡吧，阿秋，我会守着你的，你的主子并非真的那么不济事——”

在这当口，丑阎君手中的铁笛子突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燕枫指来，燕枫却似乎早预知他的举动，右手的竹箫轻轻一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偏刚好阻在一个绝佳的位子，让丑阎君的铁笛僵在半空，找不到任何可推进之地。

燕枫的脸色似乎白了些，他左手抱住半晕厥的阿秋，右手持着竹箫一转，指向丑阎君，“唔，还有两招，你预备接了吗？”

铁笛子踏人江湖四十载，从未遇过有人一招便能止住他攻势，看着燕枫平静的面容，他几乎要相信员的无人能在燕枫手下撑过三招。

但这是不可能的啊！

天性多疑的他铁笛一旋，便要同时攻向燕枫身上五大要害，可燕枫手中的竹箫又是轻轻一动，恰恰止住他铁笛的变化之势。

“咦！”丑阎君一退，瞪着手上铁笛。凭他一生所学，居然想不出燕枫这招要如何解！

燕枫咬住下唇，不知怎地也往后退了一步，原来发白的脸如今更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丑阎君眼一亮，“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燕枫仍旧面无表情。

“知道你燕三招的真相，”他极有把握道，“莫小惜天生心脉不整，你是她儿子，怕也跟她有着同样的病症，因此你只有三招，也只能出这三招，三招使完，恐怕不需我动手，你就会自个儿乖乖倒地。”

“是吗？”燕枫微微笑道，“你要不要试试？试试这最后一招出完，倒地的会是我，或是你？”

“这——”铁笛子一时语塞，稀疏的眉又纠起。

“罢！”苦思良久后，他跺跺地，下定决心道：“老子就跟你拼了，我就不信在你手下真走不过三招！”

燕枫敛容以待，首次将手中竹箫摆出攻势，丑阎君亦举高兵刃，右脚缩起，成金鸡独立状。

风在动，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地上细碎的沙石被卷得发出宪容声，酒影湖畔的两个人却像两尊塑像，凝滞不动。

慢慢的，远方有人声响起，丑阎君耳力极好，一听便知是苍燕门中众人来寻少门主了。

问题是他要不要拼得一瞬试试燕枫的第三招呢？他要不要试试这第三招后，是谁还能站着？

唔，算他没胆。

丑阎君姿势一变，手中的铁笛亦回到腰际，“燕小子，我铁笛子的命就先寄在你手上，等哪天我真活腻了，再来试试你的第三招。”

说完朗声一笑，身子一纵，离开了酒影湖畔。

此时燕枫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人声，他将竹箫收回，再将阮秋抱回怀中，伸手拭着她沾着血污的脸蛋，他听着她粗浅的鼻息。

“上天终究是眷顾我的，”他低声道，“他终究愿意留着我这条命，让我日后能好好修理你这不听话的家伙。”

“丑阎君，我得感谢你呢！”他古怪的笑了，“谢谢你信了我的胡言乱语，谢谢你真信有这第三招的存在，谢谢你——”他一顿，暗红的血丝由嘴角溢出。

纤长的手指微抖着遮住阮秋的颊，沿着嘴角滑下的血珠子落在自己手背，他视线模糊，颀长的身子不稳的跪倒，在闭上眼前，他似乎看到封二叔焦急的朝这跑来，他似乎听到二叔急生生的唤着他的名。

在丧失意识前，他记得自己将阿秋交给了二叔，他记得自己无声的对着阿秋喃：“瞧，你的主子并非真的那么不济事……”

接着涌上的，是暗——

第八章

昏睡前一刻见着的是二叔，没想到醒来的第一眼见着的也是二叔。

燕枫眨眨眼，见封二叔老脸上满是关心，他忙撑起身子唤道：“二叔……”

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多无力，一使力才发现自己身体多虚弱，他摊回床榻，勉强再唤一声：“二叔。”

“总算醒了。”锁在眉间好几日的忧虑总算可以放下，封至尧伸手摸摸他额，“烧也退了，看来你是撑过去啦！”

“二叔……”

“你唷，”走到床前的圆桌边，封至尧倒了杯茶，一口灌下，“你是不要命了是不是？”他碎嘴念道，“从小到大不断叮嘱你不可动武，就是知道准会落到这种下场，你是把大伙儿的话都当成耳边风吗？”

“二叔……”

“要不是我正好赶到，你这条小命早就丢啦！还好你还记得二叔所说，仅仅使了两招，再拼着出第三招，你那原本就很脆弱的心脉，非爆开不可。”

“二叔……”

“当初和你爹苦思这两招救命招式，本是怕有个万一，如今可好了，这么轻易便泄漏出去，以后真遇到生死交关处，你还有得玩吗？”封至尧像是念上瘾了，嘴巴叨叨絮絮的停不了，“你喹…”

“二叔！”燕枫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大声唤道。

“啥？”封至尧这才停下嘴来，他看着燕枫道：“怎么了？”

“阿秋呢？她的伤势如何？”

从一睁眼没见到她在房里，这问题就一直梗在心里。她绝不会轻易离开他身边，如今为何——

“你知道自己昏了几天吗？”封至尧回他一个问题，后又自己答道：“整整七天！傻瓜徒弟壮得像头牛似的，再怎么样的伤，七天也该好了，何况她受的多半只是皮外伤——”

“她呢？”燕枫明知无礼，仍出声打断二叔的话头。

“在厅里不敢进来。”封至尧努努嘴，“每天仍旧煎药送药，照顾你起居，可只要有旁人在你身边，她就退到厅里去。唉，她是自责得很……”

“总算还知道自己错。”燕枫喃喃。“二叔，麻烦叫她进来好吗？我有话对她说。”

封至尧点点头，绕过屏风往厅里走去。

躺在床榻！燕枫侧头看向菱花格子窗。入夜了，一弯明月悬在天际，淡黄的月辉从窗外透进室来，在地上印了深深浅浅几个菱形印子。

室里很静，所以能将另一个人的呼吸听得很清楚。

燕枫才动了动，阮秋马上上前替他挪动被褥，让他能倚着床头半坐着。

见她又要退到一边，燕枫忙压住她的手，“坐下。”

掌中的手儿一颤，小手的主人怯怯的，像深怕什么似的在床边落坐。

燕枫轻叹。

“怎么了？”他低声道。

“爷……”阮秋开口，声音里隐着哽咽。

燕枫伸手抚着她颊上一道新愈的粉色伤痕，“伤口疼吗？”他好轻好轻的问。

“爷……”唇一动，嘴角就似乎自有意志的往下瘪，眼泪也不知怎地从眶里往下掉。“呜……”

她咬着唇，不让哭声冒出，一只手努力的揉着眼，想要止住不断滚落的泪珠。

燕枫何曾见过她这模样？一把将她压进怀里，他略显慌乱道：“别哭啊，阿秋，你到底是怎么了？”

“呜……”眼泪沾湿了燕枫的衣襟，阮秋闻着主子身上熟悉的淡淡药草味，眼泪就掉得更急了，“我以为……我以为爷要醒不过来了，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爷了……”

她还记得娘亲也是这么躺着躺着，后来便没了呼吸，她还记得八年前与燕枫初会时，他也是这么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好像随时会忘了喘息……

一想到此，她原本松松垂在燕枫腰际的双手突地紧紧的环住，她拥得如此的紧，像燕枫是她唯一仅有的，她不能失去，绝不能失去……

“傻阿秋，”他又叹了，叹息里满是疼惜怜爱，“我现在不是醒来了吗？”

“呜……”将眼泪、鼻涕黏了他一身，阿秋抽噎道：“对……对不起，爷，对不起……”

听她一边哭一边还迭声的道歉，燕枫心软了，他轻抚着她的发，安慰道：“你知道错就好，下次别再这么做了。”本想好好骂她一回呢，可看这态势，他是怎么也骂不下去了。

阮秋埋在燕枫怀里的头急点着，“我不会，我绝不会再这么做，下次再遇到那样的情形，阿秋一定会舍命保护主子，绝不再让主子受一点儿伤。”

什么？！燕枫扳住阮秋的肩，硬将她从怀里拉开。

他看着她的脸道：“我没听错吧？你说——”

“我绝不再让主子受一点伤，阿秋会用自己的一条命去保护主子。”阮秋仿若立誓的说。

“你——”克制着将两手移到她颈子使力一掐的冲动，他一字一顿道：“你到底以为我在气什么？”

“气……”阮秋低下头来，手指愧疚的画着锦织被面，“气我没将爷保护好。”

“你——”燕枫气得抬手给她那笨脑袋一记，“你就是不懂是不是？我气的是你没照顾好自己，我气的是你与祈山五虎拼斗时使的那种不要命的打法！”

“啊？”阿秋摸摸惨遭攻击的后脑壳，茫茫然的道：“可是我没有时间和他们慢慢磨啊，我得早点将他们解决，才好将爷带到安全之处，只是没想到后来又会出现一个铁笛子……”

“要是你没因失血过多而晕厥的话，恐怕还会跟铁笛子拼上一场吧；就算明知打他不过，你仍会以命相拼吧。”燕枫垂下睫，语气淡然道。

“当然！”阮秋回得大声且坚定。

燕枫一言不发的望着她。

“你应该是懂我的，你应该是明白我的，为什么在这一点上，你却是怎么也勘不透？”良久，他才宛如叹息似的说。

“我不要你为我而死，阿秋，”他看进她的眼，“我要的是你为我而活着。”

阮秋的眼神显出她的懵懂。

“我不爱看你受伤，”他抚着她浅浅的疤，话里带着抑郁，“你大概从来就不知道吧？看你为我受伤，总会让我恨起自己；恨自己天生不能学武的体质，恨自己为什么不像别的男人——”

“阮秋，”他念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情爱，“为什么别的男人可以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我却不能呢？为什么我不能将你拥在怀中，告诉你，我会守护你一生一世呢？”

阮秋双眼大睁，看来是受足了惊吓。

“你总说可以为我而死，我今天跟你说明了，如果更有那一天，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孤单的走。”他的声音轻轻的，但却透着坚决。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他替她将微微散乱的发别到耳后，“阿秋是很怕寂寞的，要是让你一个人走，怕在黄泉路你会偷偷的哭呢，所以我会陪你。如果你死了，这世上也不会有燕枫了，你懂吗？阿秋，你懂吗？”

阮秋试着张嘴说话，可声音却塞在喉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燕枫一笑，手掌顺着她下巴一推，将她的嘴合上，“你还敢说可以为我而死吗？你还敢说要舍生护我吗？”

阮秋的头不断摇着。

“回去想想，”燕枫促她起身，“回去想想我今天说的，如果你心里真有一丁点我，就去想想我要的是什么，而非一古脑的将一切给我。”

脸上是一副受刺激过深的茫然样，阮秋呆呆的站起，呆呆的让燕枫将她朝外推。她走出房门时，仍可听到燕枫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想清楚前，别来见我。”

为什么他能将这么残忍的话说得这么温柔！

阮秋不懂。

看着阿秋的背影，燕枫亦在心里低喃。

愿君心似我心……是的，愿君心似我心……

第二天开始，日轩起了绝大的变化。

燕枫身边没了阮秋，反倒换了唐蕴香，人人皆在私下揣测：想是旧人敌不过新人，况且阮秋与唐蕴香的家世，也是不能比的。

几日后——

小心端着刚煎好的药汤，唐蕴香缓步跨进燕枫的卧房，将汤碗放在桌上，她对着似乎正陷入沉思中的燕枫唤道：“燕哥哥，吃药了。”

燕枫一回神，看着唐蕴香，他礼貌笑道：“放着吧，我等会儿再吃。”

蕴香勉强弯弯嘴角，在燕枫身旁坐下。

她的手轻轻的搭在桌上，就放在燕枫修长如玉的手指旁，燕枫却像毫无所觉，双眼仍旧专注于手上的书卷。

唐蕴香看着两个人并排放着的手。

明明这么近，却又像隔着鸿沟，永远也接近不了彼此……

这几日待在燕枫身边，她总有这种感觉。

他待她谦恭有礼，没有丝毫怠慢的地方，然而两人间却像隔着漫漫汪洋，他像从没真正看过她，像心里没有一点她的存在。

她多希望他像待阮秋一样的待她；她多希望他也敲敲她的头，用那种既疼又怜的语气骂她笨蛋。

谁会相信总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唐蕴香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谁会相信她居然会去嫉妒一个样样比不上她的女子？

她咬咬唇，轻轻将手盖上他的。

燕枫不着痕迹的抽开，翻了一页书后，便将手搁在桌下。

她能一辈子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爷爷已经开始和燕伯伯谈起婚事细节，整个苍燕门也都在为她和燕枫的亲事作准备，可是燕枫呢？他更有把她当未来的妻子看待吗？

没有，她心里明白。

那么她要怎么办呢？

抱着他总有一天会爱上她的想法和他赌上一辈子，或是就此放手？

放手？蕴香的手紧握成拳。她实在是不甘心……

“燕哥哥，”她开口了，“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燕枫将书合上，看着她。

就是这种眼神！唐蕴香忍不住在心里苦笑。明明眼是对着她的，可却像没看到她，像他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人是谁……

“我——”她一顿，接着突然冲口道：“为什么是她？”

燕枫扬起眉。

“在你心里的人为什么是她？”她将双手交握，掩住隐隐的颤抖，“为什么不是我？我明明比她好。”

“她？”燕枫的眼睫下垂，遮住眼中的神情，他的唇微微勾起，像想起什么。

他的神情引起蕴香心中的酸涩。

“你想谈她？”燕枫的睫扬起，一双眼细细打量着她，最后像满意于自己发现的，他淡然道：“好，我跟你谈。”

“你曾遇过那样的人吗？与你素不相识，但凭着天生的良善及热诚，就可以为你付出一切？”

“她好傻，”燕枫的语气带着呵疼，“是那种被卖了还会帮人家数钞票的傻女孩；她又好聪明，世上所有的事在她眼中都是那么简单，比起她来，我们就像整日忧天的杞人。”

“为什么是她？”燕枫已经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里，“我怎么知道呢？早在我发现前，她已经在我心里了，好像她原本就在那里，从不曾离开过似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跟她订亲？

“唔，”燕枫将身子往后靠，手掌交叉的靠在下颚，“这是诱敌之计。”

“什——”唐蕴香一惊，连话都说不出。

“与我这几日为什么遣走她，反留你在身边一样，同是欺诱敌人的计谋。”他坦白道。

“你——”她气得站起身，“燕枫，你欺人太甚！”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他一笑，“阿秋身上还有伤，再者她的个性实在太冲动，比起她来，你比较适合当饵。”

唐蕴香不可思议的看着燕枫。她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认识过燕枫，从前她所看到的，不过是燕枫愿意让她看的，什么温文儒雅、文质彬彬，这时的他看来根本只有奸诈狡猾四个字可以形容！

“什么饵？”纵然如此，唐蕴香仍然没办法止住自己的好奇心。

“你该知道，只要一成亲，我便将继任苍燕门门主之位。”他端起半冷的药汤，啜了一口，脸上虽然毫无表情，眉头却因药的苦味而紧皱起。

唐蕴香点点头，心里正因他的反应而大乐。

谁叫他要等药汤冷了才喝，活该！

“你或许也知道，自从我父亲宣布此事后，暗杀我的事便层出不穷。”

她继续点头。

“为解决此事，我与封二叔想了个法子。”他将谎言与实话交织成毫无破绽的言语，“这人见到我与你的亲事已紧锣密鼓的展开，怕会被逼得狗急跳墙，这时若让阮秋待在我身边，或许会对计划有碍；再者也担心此人对你下手，所以才将阮秋调离，反让你在我身边。”

唐蕴香安静了好一会儿后，才道：“燕枫，”她不再叫他燕哥哥了。“你还是什么也没说。”

“是吗？”他微微一笑，继续拿冷掉的药汤折磨自己。

“为什么我是饵？”她坚持的问。

“因为这人的目的不过是不想让我接掌门主之位，既然我爹说一切要等成亲后再说，那么干脆让我成不得亲不就结了。”他闲闲的解释。

“成不得亲？”

“没有新娘还成什么亲？”燕枫反问。

她明白了，“所以我其实是诱敌的饵？”

“唔，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他回得保留。

“为什么把这事告诉我？”他大可将她蒙在鼓里。

“你可以认为我还有点良心，不忍让你毫无准备的去面对可能来袭的暗杀者，不过最大的理由是，”他一顿，“我得打消你想嫁给我的念头。”

唐蕴香脸一红，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因为气愤。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娶你，这辈子，我只想要一个女人。”他看着碗里仅剩的小半碗汤药，话里透着不自觉的寂寞。

“我只要她……”

唐蕴香心一动，几乎希望那个让他痴心以待的人就是自己，不过她终究不是傻子，燕枫这个人不适合她，他并非她所能掌控。

自然而然的，她想起阮秋。

阮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居然能让燕枫这样的男人倾心，难道就真的因为她是个傻瓜？

不，不只如此，绝不只如此……

第九章

她是笨蛋。

窝在床榻间，阮秋不知第几次的这么责备自己。

她怎会以为不管世事如何变动，她与主子间是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她怎会以为就算主子成了亲，她与主子间仍旧会如同以往一样？

她这颗装满了豆渣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因为主子说了，没将事情理清前不能去见他，所以这几日来，她只敢偷偷的看看他。八年来，她不曾离开过他，如今才发现，当生活中没有他后，居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听得众人谈论起主子与唐家小姐的亲事，看唐家小姐陪伴在主子身旁，她才终于体会到：若主子成了亲，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不会再与从前一样了……

每天等着主子醒来的，不会是她；替主子梳发、穿衣的，不会是她；黏在主子身边，听他说有趣故事的，也不会是她；夜里做了恶梦偷偷哭泣时，也不会再有人将她拥在怀里……

主子再不会将心里的事说给她听，一旦他成亲后，就有个可以与他分享一切的女人，到那时，他还会需要她吗？

那她呢？

阮秋要没了燕枫，又该如何过接下来的日子呢？

于是她这才发现，燕枫就是她的一切；她并不很懂得自己对燕枫的心意，她只知道若将燕枫自她生命中抽离——

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一直不爱思考复杂的问题，甚至会本能的将问题丢到脑后，免得烦心，然而不能待在主子身边后，她突然多了好多好多时间，或许正因为如此，脑袋瓜才开始将那些个烦杂的东西一个个捡拾回来，重新去想——

想过往的一切，想主子曾对她说的话，想那天夜里，主子对她说的每字每句。

她并不是很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可她至少懂得，主子在乎她、关心她，见她受伤会难过，所以为了主子，她得好好保护自己。

虽然这时才明白，似乎有些晚了……

脑海里浮起这几日唐家小姐与主子相伴而行的画面，他们两人都生得像仙人那么美，站在一起就好像一幅画，让她连想鼓起勇气上前跟主子说句话，都怕亵渎了那份美好。

看主子与唐家小姐亲亲密密的样，好像身边有没有她都无所谓似的。

只要一想到此，心里就会泛起一股怪怪的酸涩感。

使力甩甩头，她试图将梗在胸口的讨厌情绪甩开。

这么愁云惨雾的，根本就不像她嘛！

跳下床榻，阮秋随手抓了件衣服往身上套。她决定了，先去找主子说清楚吧，无论如何，她还是想陪在主子身边，她想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直到他不需要她为止。

入夜了，日轩里仅有燕枫的房里还微微透着火光，阮秋连烛火也不曾带。这条路她不知走过了几遍，就算要她闭着眼，她也能分毫不差的走到。

愈靠近目的地，阮秋的步伐便放得愈轻，甚至连呼吸也细得几乎无法察觉。她绕过了几个暗桩，见灯火愈明，心里便愈喜。

就要能见到主子了。

这么一想，嘴角便克制不住的扬起，直到她突然想到另个可能性，才止住差点溜出口的笑声。

或许，或许唐小姐正在主子房内……

想到从前自己总是一天到晚跟着主子，唐小姐是主子未过门的妻子，自然比她更有资格黏着他。若是唐家小姐在主子房内，那她——

轻咬住下唇，她的行动变得更缓、更小心。她还是先探探的好，免得打扰了什么。

脑里才浮起这么个想法，喉里不知怎地又泛起酸。

悄悄摸向门边，细微的谈话声轻轻透了出来。

是师父。

认出与主子交谈的熟悉嗓音，她松口气，正要出声，封至尧与燕枫的谈话内容却吸引了她的注意，让她反而屏气凝神，仔细的听就下去。

“还是让阿秋回来吧？”封至尧考虑再三后道。

“不。”燕枫回得像毫无转圈余地。

阮秋心一紧。

“那人怕再撑不了几日，我担心他会对你下手。”

封至尧的声音里透着忧虑。

“这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吗？”燕枫微微笑道。

封至尧一叹，“我愈来愈怀疑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枫儿，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燕枫的笑声轻轻的响起，“二叔，我会有什么打算？不过就是揪出那个在门中藏了八年的叛徒罢了。”

八年？阮秋一惊，想起主子曾对她说过的，关于八年前那件事的始末。莫非当年的主使者就在苍燕门中？

“这人要的到底是什么？”这是封至尧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继承苍燕门，”燕枫若有所思道，“所以我便是挡了他路的头号大石。”

“名正言顺？”

“八年来，‘他’一直有机会除掉我，但‘他’的手段往往止于威吓，似乎希望我爹能知难而退，不再执意要我继任门主之位。”燕枫仔细分析，“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又是谁才会采取这样的作法？这么一想，我心里便慢慢浮起某个人的轮廓。我一直没说出‘他’是谁，一方面是‘他’的威胁并不那么大，二方面是……唔，”他一顿，微一沉吟后才道：“时机尚未成熟。”

“你早知道他是谁？”封至尧掩不住话中的惊讶。

燕枫一笑，“我原来的计划本不是如此，若非‘他’愈见认真——”微一沉吟，“总之，他计划改变，我不得不随着他变。”

“从父亲坚决要我继任苍燕门开始，我心里就有个计划——”他透露道，“一个将此人推上苍燕门主之位的计划。”

“什么！”封至尧失声惊呼。

“二叔！”燕枫低叹，“这人并非不适合，比起我来，‘他，更能担当重任，要不是‘他’……”

“他做了什么？”封至尧皱紧眉头思索，然后眉结一解，“难道是假阿秋那件事？”

阮秋双眼大睁，心猛地一跳。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枫毫无笑意的笑了，“玩到阿秋身上就太过份了，我要真的将那碗药汤喝下，阿秋这一世不就毁了？背着通敌叛门的罪名暂且不说，以她的性子，怎堪承受自己与我的死扯上那样的关系？在她心里，定会认为是她害死了我……”

“真不知要说他蠢还是狠，”封至尧道，“先将阿秋约出门，再找个假阿秋进门来下毒，这事成功便罢，万一失败，不就将自己的身份都给揭出来了吗？”

“这里有个陷阱——”

阿秋没将接下来的话听进去，她沉于自己的思绪中。这几日曾约她出门的，除了陆芳就是燕青阳……

脑里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那日赴完燕青阳的约后，到主子房里时，师父曾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会吧？一天来两个假货？

接着是主子看着药汤的奇妙表情……

原来是他……

“……我知道拖不得了。”

阮秋强压下心里的感觉，继续竖起耳朵听。

“若我是‘他’，就绝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燕枫平静说道，“那天在酒影湖畔独乐居发生之事，亦早在我意料中……不，或许该说是我故意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枫儿，”这就太过份了０你这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厂

“二叔，”燕枫安抚道，“这是唯一能逼出那人的方法。”

“二叔该知道苍燕门各分舵频频出事；或阴奉阳违，或暗地里搞鬼，其实这些人与那人是同一款心思反对我接掌苍燕门。”

“为什么反对？”燕枫嘴角一扬，“不就是因为我不会武吗？”

“我原是想趁这个机会放出假象，让门人以为我并非不能习武，只是深藏不露罢了，偏千算万算，就少算了一个不听话的阮秋，还有那个跑来凑热闹的铁笛子。”燕枫苦笑道。

封至尧早知道燕枫不简单，却不知他脑袋里的想法更是迂回曲折到让人看不清，虽然这计划太过大胆，但的确有用。

门里自这事件后便在私下里谈论，说燕枫其实身怀绝技，居然能逼退铁笛子那样的高手，于是那些反对燕枫的声浪就渐渐小了。

“我不曾习武本就是那人唯一能依恃的，如今连这点都被否认，那人就再也没煽动众人的借口，除了主动下手外，怕再也没别的招数了。”燕枫道。

“既然如此，更该让阿秋回来。”

“不，”燕枫摇头，“她会坏事。”

“阮秋？”

门外传来的女声让房里的人一惊，封至尧急急窜出房去，正好来得及看到远方一抹淡紫背影。

“该死！”他气极道，“亏我对她毫不藏私，这死丫头居然爬到我头上，拿我教的东西对付我！”

“二叔，”燕枫亦赶出来，“真是阿秋？”

“是她。”回答的是站在一旁的唐蕴香，“我看那身形很熟，喊了一声，她曾回头看了我一眼，所以我确定是她。”

“她怎会——”燕枫低声自语，“糟！”他突地语气一转，脸上掩不住焦急神色。

“怎么——”

封至尧开口欲问，嘴一张，脑里亦想起傻徒弟的性子，忍不住跟着叹声糟。

“她一定找青阳去了，”封至尧喃喃道，“凭她怎斗得过青阳！”

“若她真寻到燕青阳，那也罢了，我怕的是——”

燕枫不禁担心。

不，她会坏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主子的话好像还响在耳边，阮秋吸吸发红的鼻子，揉揉有些泛水的眼，不服的噘起嘴。

她才不会坏事，不过是个燕青阳，待她抓了到主子面前请功去！

人在檐上飞跃，几个起落，阮秋已来到燕青阳所住的郁居。

她眨眨眼，见整个郁居暗成一片，仅剩一间房还亮着灯，虽不知里头住的是不是燕青阳，总也得碰碰运气，于是人一起，轻轻巧巧落在檐上，俯下身子伸手就待揭起石瓦——

“来者是客，就请进来稍叙如何？”

女子的声音沉稳的自房内传来，阮秋一僵，再仔细辨清那声音。是了，是燕夫人——青阳的娘亲。

干脆的自屋顶跃下，她推门而入，双手抱拳道：“燕夫人。”

“阮秋？”绝不会不识燕枫身旁的红人，燕凤英掩不住讶异道：“你怎会在这时间到这？”她的眼几不可觉的一冷，“是燕枫他——”

“不，”阮秋手直摆着，“跟主子无关，我原是想找燕青阳，怎么知道却扰了夫人安歇。”

“青阳？他怎么了？”凤英站起身，缓步行到桌旁倒了杯茶水，转过身，她一面将茶水递给阮秋，一面忧心道：“他是不是又做了些什么？我知道哥哥和枫儿都不喜欢他，但他终究是我的儿，我那可怜没有父亲庇护的儿……”说着，眼角几乎泛起泪光。

“燕夫人。”阮秋慌忙上前扶她在椅上坐下，随后亦落坐于她身侧。她一面转着手中的杯子，一面考虑着要说出多少。

或许因为母亲早逝的关系，她对为人母的女子总是怀着特殊心思，好像这些人身上都叠了点娘亲的影子，于是总是本能的施子呵护与体贴。

对燕凤英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她不想伤害燕夫人，但或许由她出面会有较好的结果，或许她能劝回青阳，如此，她与燕青阳便不需交手——

她实在不愿当着燕夫人的面捉走青阳。

“燕夫人，”打定主意，阮秋轻啜口茶后，才道：“你大约也知道门里近半年乱得很，各地分舵似乎也蠢蠢欲动——”

“我知道，”凤英打断她，“虽然我几乎不管事，但起码也位居金石阁主，闲言闲语自是不会听少的。”

苍燕门金石阁——论地位，只排在门主之下；论实权，那是什么都没有。

金石阁管的是文书，隶属金石阁下者，不是年纪老迈，便是鳏寡孤独无以维生，便托在金石阁下做点不费力的闲差，借此在苍燕门中生存下去。

“既然如此，夫人应该早就猜着，这些事件乃是由身藏其后的人主使，而这人便是——”阮秋一顿，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随后像豁出去似的一口将茶水喝尽，咚的一声放下瓷杯，她毅然道：“这人是燕青阳！”

“青阳？”燕凤英一惊，“不，不是青阳，不可能是青阳……”她像无法承受似的摇着头。

“夫人，”阮秋极力安抚道，“青阳虽是犯了错事，但悔之不晚，若他诚心悔改，相信门主会原谅他的。”

原本一心想找燕青阳算帐的阮秋，见凤英伤心的样，心又软了。

“阿秋，你果然是个心地良善的女子，”燕凤英伸手拍拍她，“但有些时候似乎少了点防人之心。”

“夫人？”阮秋眉一皱，语气里带着疑惑，“你——”

未竟的话语就这么中断，阮秋突地无力的一偏，整个人猛地往凤英那倒去。凤英好心的搀扶住她，见她话也说不出，只剩一双迷迷蒙蒙的眼还勉强的想保持清醒，吃吃一笑，她轻声道：“睡吧，阮秋，好好睡，等你醒了，我让你见你最爱的主子。”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心里明明知道，但暗还是无情的掩上，昏了她的心智，将她拖人毫无意识的虚白之境——

夜愈发深了，对应着这样的静，苍燕门却是悄悄的动了起来。

派出去的探子既寻不到燕青阳，也寻不到阮秋，整个郁居静得像座死城，连平时服侍的侍女仆佣也早让人支了出去。

封至尧通知了几个能信任的人，连自己也一起找人去，反把燕枫一个人留在房里；那是燕枫执意如此，他说：他要等——

等一个早该出现的人。

烛火微晃，燕枫那张宛如美玉雕就的脸蛋，在灯火掩映下，愈是显得让人心醉，他长长的睫毛半垂，整个人动也不动，像是沉于自己的思绪中。

“唉……”室里突地响起叹息，男人的声音幽幽的，像早就存在于此似的响起，“我实在有些舍不得杀你。”

燕枫淡淡一笑，睫依旧垂着，身依旧一动也不动，他似乎并不在乎说话的人是谁，只含笑回答道：“那就别杀吧，这世上令人留恋的东西太多，我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放弃呢。”

“可我又怎能不杀你？”来人叹道，“不杀你，这问题要怎么解呢？”

“杀了我，那可就真的解不了了。”燕枫倒了杯茶，“上好的白毫银针，”他晃了晃杯子，“要来些吗？”

“男人就该喝酒吃肉，”来人自燕枫身后伸出手来，拿起杯子，一口将茶水喝下，“呸，果然淡得紧。”

“青阳，”燕枫摇摇头笑了，“你当我真不懂你？别摆出那副粗鲁不文的蛮样，坐下喝杯茶吧。”

燕青阳瞪了他许久，“你又懂我什么？”

“至少，我知道你对好茶是绝不放过的。”

薄唇微扬，燕青阳袍子一撩，往燕枫对面一坐，再接过一杯白毫银针，他细品了一口后，才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你想杀的，”燕枫淡淡道，“只是你心中疑惑未解，所以怎么也没办法对我下手。”

青阳朗声一笑，“我真服了你，你连我这点心思也揣度得到。”

“那并不难，”燕枫的手轻轻的摩着杯子，“你是苍燕门暗水堂主，堂下分舵出了事，你不会不知，却又为何总拖到最后一刻才朝上呈报？若不是为了自己，当然便是为了旁人。”

“不过，”他低叹，“你这么做是做错了。”

“那么我还能如何呢？如果叛门的是你的母亲，而被叛的是你的舅舅时，你又会如何做？”青阳的话里透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气愤。

“找出她叛门的原由，给她她想要的。”燕枫简单答道。

“难不成真要我帮着她夺下苍燕门？”燕青阳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她要的真是苍燕门吗？”燕枫反问。

“八年前她既有机会猝杀屈令，为何不选择杀了我爹？苍燕门一旦失了门主，她要从中取而代之应不是难事，可她要的不只如此。”他略一沉吟，“这点，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

燕青阳皱紧眉，久久不曾开口。

“你怎会知道真正的叛门者是她？”他一顿，“我知道门里许多人都认为是我。”

燕枫微微笑道：“八年前那人能在门内三大高手前将屈令击毙，再对照屈令生前所言，这人大约是熟人，要符合这两点的并不多。”

“再说到近年来门中的纷乱，”他继续解释道，“你当真以为我们这些人全不长眼吗？出事的分舵全是支持你接任门主之位者，若真是出自你的主使，那也未免做得太过明显。”

“如果不是你呢？”他自问道，“是谁能假你之名煽动各分舵主？是谁能与屈令相熟，武学造诣还得高过我爹？”

“这让我想到一个人，”燕枫薄唇微扬，“我爹曾说她是学武的奇才，可惜是个女子，因为少在江湖走动之故，所以不太有人知道她不但会武，而且在习艺期间还曾数度击败我爹。”

燕青阳轻笑，他起身拔剑，剑锋直指燕枫眉间，“看在你替我解惑的分上，我便替你传达遗言吧。你想留话给谁？你爹？还是阮秋？”

“阿秋，”完全无视眼前银闪闪的剑芒，燕枫自顾自的笑了，“你曾要她做你的妻子呢！”

燕青阳的脸因回忆而显得柔和，“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虽然生得称不上好看，可也有股纯纯的味儿，我娘也顶喜欢她的，说少见有这么忠诚的女子……呵，”

他突然笑道：“她曾要我和她一起保护你呢，这傻子！”

“不准说她傻。”燕枫脸一冷。

他能容许别人以呵宠的语气这么说她，却不能允许别人对她语带嘲讽。

“便说她傻又如何？”燕青阳挑衅道。

“你可以试着再说一次。”他冷极的回。

燕枫盈满全身的冷凝让燕青阳一惊，他将剑尖朝前推出寸许，见燕枫眉间溢出血珠，他面无表情道：“你可以准备上路了。”

“你真舍得杀我？”燕枫的笑里满是讽意，“你还有个问题没问不是吗？关于你们的未来。”

“你——”燕青阳咬牙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燕枫以指挪开眉间的剑，手指沾上些许血渍，他将染了血的指头送进唇边，轻轻一舔，那模样在烛火映照下，显得魔魅非常。

嘴里尝到血的涩味，眉亦回应的皱起，他不经心的对着燕青阳道：“你原打算杀了我后，与姑姑从此远离苍燕门，再也不回来，可却又心有不甘，况且劝不劝得回姑姑也还是个问题。”

“我有个方法，”他笑了，“能让你们依旧待在门内，我甚至可以保证爹会原谅姑姑。”

“什么方法？”燕青阳急问。

“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有没有意思当苍燕门主？”

“啥！”

第十章

“该死！”

阮秋朦朦胧胧的醒来，连眼都还未睁开，耳里就先钻进一声咒骂。

她眨眨眼，让模糊成一片的视界渐次清晰，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燕凤英的背影。

环顾这由她一手打造的密室，燕凤英心里满是苦涩：

她还记得二十余年前造这密室时怀的雄心壮志，她还记得当时曾野心勃勃的立誓，非要众人求她登上苍燕门主之位，如今呢……

多少年的潜心策画，多少年在暗地里的努力，如今眼看就要化成一场空，她怎么甘心？又怎能甘心！

“好个燕枫！”她咬牙道，“你居然能说动我儿子反我，我不杀你又怎消心头之恨？”

“不……不准你——”阮秋勉强撑起虚软的身子。

她自以为已经放大了嗓音，其实从她喉中冒出的句子，微弱得仿佛风一吹便飘散了。

“不……不准我什么？”燕凤英模仿她的语气，接着才讽笑道：“阮秋，你还没有资格不准我做什么，要不是看你还是个可用之材，我早早送你上黄泉去！”

狠话才说完，她又满是怜惜的在石床边坐下。看阮秋一言不发的闭眼调息，她轻声道：“阮秋，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瞧你没名没分的跟在燕枫身边，也从不曾见你有一丝埋怨，做什么事似乎都只为了他，唉，你这样也太可怜了。”

阮秋睁开眼，投向凤英的目光显得有些古怪。

“你对燕枫也够忠心了，”燕风英叹道，“可他给了你什么？又把你当作什么？任你似奴似婢的服侍他，自个儿却转眼又要迎娶唐家小姐，他啊，实在不配你这么一心待他。”

阮秋垂下睫。

“不如，你就跟着我吧。”燕凤英握住她的手，作出一副慈眉善目样，“我身边就缺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连自己儿子都会倒戈相向，我实在也不知该信谁了。当然，有好处我是不会少了你的，等我得到苍燕门主之位后，我便让你做我的副座，让他们看看女人也能——”

“噗哧！”

突来的笑声打断凤英的美梦。阮秋拭拭眼角笑出的泪，接着才道：“对不起，不过我实在忍不住了，燕夫人，”她仍旧这么唤她，“这几年来，你可曾见过我对主子有过一点不满？”

凤英皱眉回想，然后摇了摇头。

“这不就好了。”她一笑，笑里是一片坦然，“不管外人怎么看我，总之我只要能跟在主子身边就很幸福啦，你替我不值些什么呢？纵使主子娶了唐小姐，纵使他再也不需要我了，但过去八年来的每一个日子，我都是很快乐的，对我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不要什么地位，为奴为仆亦是我心甘情愿，主子又何曾把我当奴仆看呢？”唇不自觉的扬起，她甜甜道：“我知道我对他是很重要的。”

“你——”风英无法置信的看着她，“你怎能这样度日？为了一个男人甘愿轻贱自己，燕枫是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你对一个人好是因为人家许了你好处吗？”阮秋圆圆的眼里闪着疑惑，“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吗？我喜欢主子啊，所以主子快乐，我也快乐。”

她突地轻笑，“也或许八年前我在山上捡了他后，就把他当作自己的责任了，非得见到他好，自己才会好……唉，”她摆摆手，“我也搞不懂，就像主子常说的，我实在是笨得很。”

对风英来说，阮秋简直就像不知哪儿出了毛病的怪胎，她这辈子与人来往，从来便是先评估过对方的利用价值；对一个人好，自然是为了往后能得到更大的好处，怎么世上竟有阮秋这种人？

“你的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她不觉喃喃。

阮秋耸耸肩。

“你……”凤英摇摇头，“你这样跟一条狗有什么差别？整日跟在他身后摇尾乞怜，就算他要你死，恐怕你也会乖乖去死。”

阮秋也不生气，她唇一扬，眼眯成弯弯的月亮。

“就算我是一条狗，也还有疼我的主子，可你身边却连这样的一条狗都没有，说来，是比我可怜多了。”

燕凤英闻言，右掌一使力，石桌便让她硬生生扳下一块，她怒极道：“阮秋，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难道还怕你——”匆匆把个“杀”字吞回，阮秋的眉皱起。

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主子曾说过：她死，他绝不独活。这下可好了，她非得让自己活下去不可，否则……

“不，我不能这么轻易便让你死，”凤英突地又换了口吻，她古古怪怪的笑道：“就算我的计划非失败不可，我也要拉着旁人陪葬！”

“我要在你面前杀了燕枫，”她手指如剑的指向阮秋，“我要见见你这只忠狗在面对主子的死时，又会是怎么一副样貌？我才不信你真那么忠贞厂说着便头一低，遁人一旁阴暗的走道。

“该死！”阮秋咒道。

身上的气力还恢复不到三成，她根本无力阻止燕凤英，如今能做的只有静心调息，期望自己的气力早些恢复。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要抓主子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事，更何况照燕凤英所言，门内应早有戒备……

是她把门内众人看得太高了吗？

看燕凤英拉着毫不反抗的燕枫进了密室，阮秋禁不住苦苦一笑。

燕枫一双玻璃珠似的眼在见到阮秋时总算进出一点生气，他的唇不自觉的一扬，轻扬里透着纯然的欢愉。

“主……主子。”阮秋唤得有点心虚。

“你心里还当我是主子吗？”要不是被人制住，燕枫真想赏她脑门一个爆栗。“我说的话你怎么从不听呢？躲在门外偷听也就算了，你怎么又冲动的将自己陷于险地？”

一见了阮秋，燕枫便成了唠唠叨叨的老太婆。

“主……主子，”阮秋则成了见了猫的老鼠，她嗫嚅道：“我是想抓了燕青阳在你面前请功嘛！怎么知道——”她一停，接着又些委屈的说：“谁叫主子说人家会坏事……”那姿态，不自觉的带着女儿娇态。

燕枫定了定神，不舍的说了一句：“谁要你立什么功？”那双看着阮秋的眼如幽幽泉水，漾着深深的怜惜，“你呀，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

阮秋甜甜一笑，“爷，我——”

“够了！”见两人简直是旁若无人的谈起情、说起爱来，燕凤英焦躁的出声喝道。

燕枫垂下眼睫，唇畔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那模样只是更助长燕凤英的怒火，她抵着燕枫后背的掌微一使力，一股暗劲透出，燕枫脸一白，整个人因无法承受的痛楚而一颠，最后还是强自撑起，只是那脸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亦抿成僵直的线条。

看他这模样，燕凤英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你对主子做了什么？！”阮秋人一起，燕朴刀随即出鞘，昏暗的刀刃透着一股锐气，直指向燕风英。

见到这把极具象征意义的兵刃，燕风英妒火燃得更急，她一手拉过燕枫，手上短剑横过他咽喉。

“我做了什么？”她毫无笑意道，“该是问他做了什么吧。”

“就因为他面对丑阎君时使的那两招，居然就将我多年的计划毁于一旦。”燕凤英眼里满是欲择人而噬的怨恨，“只要再给我三天，我就能将青阳推上门主之位，只要再三天——”

燕枫喟然，“你的计划本就漏洞百出，这又怎能怪我？”

“燕枫！”凤英手一动，燕枫颈上便多了丝血痕。

“苍燕门下三十二分舵，有一半以上受了你的撺掇，决定加入你的计划，”毫不在意颈上微渗的血渍，燕枫淡然道：“不过这些人全是认为我不适任苍燕门主之位，才愿意转而支持青阳，如今既证明我会武，这些人自然会选择退出你的计划。”

“你会武？”凤英嗤笑道，“你会的哪门子武？那种徒具形式的东西只能唬唬铁笛子那种自作聪明的傻瓜！”

“偏世上自作聪明的傻瓜还不少哩。”燕枫无谓的一笑。

燕凤英这次却不生气，她看着燕枫，语气古怪道：“我或许是自作聪明，但仍旧由众人手中将你擒到此了，傻瓜又如何？傻瓜就算是计划失败，也要拉着大伙儿一起死！”

“你何苦如此……”燕枫一叹。

“住口！”燕凤英歇斯底里的狂吼：“住口！住口！”

“先是你，”她的眼透着疯狂：“没了你，你娘亦活不了；没有她，燕道悔就如废人一个，只要姓燕的都垮了，这苍燕门也非垮不可，呵，这下我在阎罗殿里可就不寂寞了。”

阮秋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她从不曾见她如此，记忆里，燕凤英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笑意，待人也顶和善的，只是她似乎蓄意和他人一段保持距离，所以也没人真的懂她……

平顺的外表下怎会包藏着这样深的怨恨呢！阿秋不懂。苍燕门究竟是哪儿对她不好？究竟是哪儿让她受了委屈？

“燕夫人，”她不自觉的喃喃出声，“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凤英头一抬，秀丽的脸庞再不见一点往日的美，“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是怎么了？”她手一挥，险些削掉燕枫半个脑袋。

“从小到大，我有哪一点比不上哥哥？任何事我总学得比他快、做得比他好，可就因为他是个男孩，爹就把一切全传给他，苍燕门、燕朴刀、燕回刀法……

什么都是传子不传女，女人就不是人吗？”尖锐的女声在洞里回着。

“死前还把我托给哥哥，要他好好照顾我，哈！”

她嘲讽的一笑，“照顾？我何用人照顾？我要的是——”声音转为低微，“他称我一声好……”

“爹爹传下的基业，哥哥不但没将它发扬光大，反因娶了莫小惜那女人的缘故，行事转向守成，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苍燕门给我？”她的眼里闪着野心。

燕枫低声一叹。

凤英却无所觉，“又是因为我是女子！哥哥要我找个好男人嫁了，生几个娃儿，过女人的幸福生活，他可曾问过那是不是我要的？没有，他只是紧锣密鼓的替我找起丈夫，像我是个闲留在家的厌物！”

“爹是想你一个女子，要担起这样的重责大任，就算你做得到，他也不舍，他原是一番好意。”燕枫静道。

“好意？”凤英瘪瘪嘴，“不过是借口罢了，他要我嫁，我偏不嫁，大着肚子，我看他还能让我嫁给谁！”

她沾沾自喜道。

“从怀青阳起，我就决定有一天非要登上苍燕门主之位，就算要我背叛所有人，我也非得名正言顺的登上此位！”

“于是我这个当然的继承人便成了你最大的绊脚石……”燕枫闭闭眼，嘴里涩声道。

“八年前，我杀不死你；八年后，我仍杀不死你，”

凤英恍恍惚惚道，“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你死了，道悔便只能将门主之位传给青阳——”

“接下来呢？”突地传来别个男声，燕青阳不知何时已入了密室，他复杂的看着燕风英，“死的是不是该换成我？然后你才能名正言顺的接掌门主之位？”

“你……”凤英瞪着青阳，“你也背叛我！你们每个人都背叛我，只有一个人曾对我忠诚，”她笑了，“可那也是我在他背叛我前便先杀了他！”

“娘，我求你睁开眼看清楚吧！”青阳不知是第几次的这么劝，“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心被怨恨蒙住了这么多年，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

“住口！”她喝道，“我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你却在最后一刻反叛我，你答应我要杀了燕枫的，为何却仍留他性命？”

“什么叫忠诚？”凤英仰天一笑，“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忠诚！”

说着一拉燕枫，剑又抵上他的喉，“阮秋，我给你一条路走吧，你与燕枫的命，我只留一条，你说，要留谁的好？”

阮秋头一抬，她谁也没看，一双眼就只盯着燕枫。

谁也不知目光交会中，他们传递了些什么，就见阿秋将眼移向燕凤英，冷冷的回：“我。”

“哈！我就知道——”

“主子，”阮秋理也不理凤英，她看着燕枫，声音带着特有的微哑，“待阿秋将她送上路后，就来寻你，你等等阿秋喔。”

她死了，主子也会死的，到时候，谁来报仇呢？倒不如主子先走，她报完仇后再上路……

燕枫垂下睫，轻声一叹。

凤英一怔，她禁不住要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旁的燕青阳抓住这时机，突地冲向凤英，剑一挥，血一溅，风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颓然倒地。

暗室里阒静无声，阮秋是呆了，燕枫是一脸若有所思，而青阳只是看着剑上的血顺着剑尖一路往下滑，啪答啪答的在地上落成一摊血花。

仿佛是约好似的，密道外突地响起哄哄人声，几个重要人物陆续涌进，见着这情形，也全都呆了。

“至尧，”燕道悔一张脸显得苍老而疲　惫，他看着燕凤英的尸体，好不容易才从喉里逼出沙哑的颤声，“你……将一切收拾好吧，人既然死了，关于叛门之事，就……”他闭闭眼，“算了吧！”

“谢门主。”青阳年轻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哀凄，他勉强抱拳为礼，那双漂亮的眼里，浮着隐隐水气。

原本站着的燕枫突地有些不稳的摇晃起来，阮秋脚才一动，唐蕴香早就赶到燕枫身侧，一面扶住他，一面焦急的对大伙儿道：“燕哥像撑不住了，我看，咱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

燕道悔点点头，示意众人收拾现常阮秋见主子身边围着一伙人，遂退到一旁帮起门众收拾，偶尔从眼角瞄到唐蕴香理所当然的握着主子的手，她圆圆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不自觉的落寞——

数日后，燕道悔亲口对门众说明燕风英叛门诸事：叛徒已死于燕青阳之手，燕枫则因前症未愈，后病又起，病痛缠身下，苟延残喘了几日后，便宣告不治。

燕道悔受此双重打击，决意将苍燕门主之位传予燕青阳，带着妻子远遁山林。

而既是结拜兄弟，又是医者的封至尧，自然一路跟随在侧。

门下众人虽难掩惊讶，但事已至此，他们亦无话可说。

于是苍燕门的改朝换代，至此算告一段落了。

终曲

“为什么救我？”小屋里，昏暗的烛光下，一名胸腹裹着层层布条的女人半倚着床头，冷冷的开口道。

“我本来就没有意思要你死。”

木屋内挤了五、六个人，回话的是坐在竹椅上的貌美男子，或许因为摆脱了长久缠身的桎梏，他显得十分轻松愉快。

“这是唯一能保住你的方法，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自以为幽默的笑笑。

“况且，总得让你受点罪，”半倚着墙的灰发男子沉声道，“否则实在对不起死在你手上的屈令。”

燕凤英一震。

“青阳在伤你的同时，点了你穴道，让你呈假死状态；我则在替你治伤的同时，将你一身功力化去八成，”坐在床边的封至尧面无表情道，“这也是希望你今后能少惹些麻烦。”

凤英脸色霎时一白，“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杀了我？”她咬牙道。

“那太便宜你了。”封至尧瘪瘪嘴。

凤英低着头，心里是一片茫然。今后她该如何？她又能如何？武功被毁去了八成，这样的她还有机会得到苍燕门主之位吗？

“娘，”一直默默无语的燕青阳开口了，他低声道：“如今的苍燕门主是我。”

风英头一抬。

“现在，你是不是要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呢？”他毫无笑意的扬起唇，瞳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痛楚，“是不是也要想尽办法杀了我呢？”他摇摇头，“你要杀便杀吧，反正生我的是你，若你要将这条命收回，我没有第二句话说。”

凤荚思绪混乱，她再也搞不清自己该怎么做了。

这曾是她想过的——杀了自己儿子，完成她多年来的宿愿，但事情真的来到眼前，她却又不懂了。她……

是不是真能这么做？

“姑姑，”燕枫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当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想要——”苍燕门主之位。

原该轻易出口的答案，却哽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

“这几年来，你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了我与爹，只要没了我们，门主之位几乎就在你手中，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非要拐了好几个弯，宁愿请些不人流的杀手，宁愿想些累赘无用的法子？你……真的想要门主之位吗？”

“我……”凤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能说些什么？她要的又是什么？

燕道悔喟然一叹，他走到燕凤英面前，大手轻轻落在风英头上，“够了，凤英，够了。”他拍抚着她的头，像对个孩子似的。

燕凤英举起手，本能的要将他的手掌挥开，但视线突地模糊成一片，而蓝色被褥上，慢慢晕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凤英……”燕道悔轻叹。

是她在哭吗？她又有多久没哭了？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是低着头，任额上的发遮住了她的脸，任燕道悔缓缓拍抚着她，略显僵硬的一字一句在她耳边重复：“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眼泪急落如雨，像终于有人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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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伙退到屋外，给燕道悔与凤英一点隐私，对燕凤英的反应怎么也想不透的封至尧，终于忍不住的开口了。

“她……只是想要人疼罢了……”回答的是喃喃自语的阮秋。

燕枫投给她称许的一眼后，才解释道：“我曾听爹提过他们幼时学艺的经过，姑姑总是做得又快又好，但爷爷对她，永远只是敷衍，他会挥挥手要她到一边去，然后将整副心力投注在爹身上。”

“他从不骂她，也从不称赞她，好像她根本不重要，甚至根本不存在。”燕枫垂睫道，“因为对爷爷来说，爹是唯一的继承人，爹是他的儿子。”

“或许对姑姑来说，苍燕门主之位就等于爷爷的关心，或许在她心里总觉得，只有待在那个位子上，才会有人‘看见’她。”燕枫眉微微一皱，“我并不真的明白，但至少有件事是肯定的。”

“门主之位并非她真正所要……”燕青阳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喃出声。

众人突地陷入一片沉默中，接着开口发问的，是燕青阳。

“有件事我不懂，舅舅怎会答应将苍燕门交给我？他原先不是执意由你继承的吗？”

燕枫微微一笑，“凡事总有原因，我爹他为什么执意要我接手，原因是——”

“是因为我。”静夜里突地响起女子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宛如轻响的银铃。

女声由一旁的马车里传出，帘幕围着，众人见不到女子的模样，但光是那声音，就美得足以叫人醺然欲醉了。

马车里的人，是曾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莫小惜。

“我娘因为身子骨弱，尝尽多少苦楚生下我后，我爹就再不准她生，而我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却偏不能习武，对此，我娘一直心怀愧疚。”燕枫解释道。

“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道悔，连给他一个健康的孩子都做不到，”莫小惜的声音幽幽的透过帘幕传出，“而他担心若将门主之位传给别人，我心里会歉疚更深，故此一直逼着燕枫接掌苍燕门，也不管他肯不肯……”声音里带了点微啧。

“总之，我娘已经跟我爹说清楚了，”燕枫难得俏皮的拍拍燕青阳的肩，“从此之后，这烂摊子就交给你啦！”

燕青阳苦苦一笑。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呢？”青阳又问。

“爹娘与二叔早想四处看看，我呢，”燕枫垂下眼睫，嘴里噙着笑意，“只想和那个人一起，回到最初相遇之地，过简朴无华的生活。”

“在哪啊？”阮秋突地开口道，“主子从前就遇过唐家小姐吗？在哪遇到的？”她声音转小，“我……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先是一静，接着除了燕枫与阮秋外，人人都成了掩嘴葫芦。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懂啊！”燕枫又好气又好笑的叹，“我只想和你一起，回枫露山上那小村子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对寻常——”

“我？”硬生生将余下那句“夫妻”截断，阮秋惊喜的指着自己，“主子要跟我一起？”

“那唐家小姐呢？”阮秋小小声的说，“她不是主子的未婚妻吗？”

“她不是！”燕枫气极败坏道，“不再是。”他想想又补充。

唐蕴香早随家人离开，两人间的婚事亦随着他的“死”而作废。

“那天晚上，当我告诉你没有你我决不独活时，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直以为那是表白；他们虽是两个人，却是同条命，难道这样她还不能了解他的心情吗？

“我在想，”她傻傻一笑，“主子一定很喜欢我的服侍，没有我，什么事都不方便，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我，要我不能轻易舍命。”

她灿笑道：“因为我要留着命服侍主子嘛！”

围在一旁看戏的人再也克制不住的爆笑出声。

燕枫无力的叹，“阮秋啊阮秋，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呢？”

“全部，”阮秋神色一肃，“你是我的全部。”

没有人敢对这点表示怀疑。

“全部……”燕枫低吟，“就全部吧！”他一笑。

或许这已经超越了爱情，总之，燕枫是满意了。

燕道悔在此时出现在木屋门口，他招招手，示意众人入屋来。

除了封至尧守在马车边护着莫小惜外，余人皆往木屋移动。

“爷。”走在最后的阮秋压低声音唤住燕枫。

“别再叫爷，叫我的名字吧。”这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燕……燕枫。”阮秋结结巴巴道，她的眉因不习惯而蹙起。

“燕……”她试了半晌，终究还是换回老词，“爷。”

“怎么——”燕枫转过头，恰好迎上阮秋垫脚送上的吻。

燕枫耳边轰然一响，整张脸火辣辣的烧着，模模糊糊中，还听到阮秋叨叨絮絮的说着：

“师父说你会喜欢我对你流口水，我本来想流在你脸上，像你从前对我一样，可你正好动了，所以才流到你嘴巴上。”

“你真的喜欢吗？”阮秋停住脚，语气里带着担忧的问。

“我喜欢，”燕枫笑得灿烂如阳，他握住阮秋的手，与她一起朝前走去，“真的很喜欢。”

心里又窜过一丝怪怪的情绪，让她有些喜，又有些儿怕，她想象从前一样，做些什么来戳破这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可不知为什么却又没这么做。

也许，鸵鸟终究是将头从洞里抬起了吧？

后记

这个故事是差不多一年前写的东西，那时动笔写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写一个性格几近于愚忠的女子，没有设定什么，也没决定整个故事的流向，于是才写到第二章便宣告阵亡。

后来再把这个故事拿出来写，虽然这次是把它写完了，可是却写得很痛苦，发现自己不擅长写这种有谜团在其中的故事，觉得写不出悬疑气氛，甚至有许多互相矛盾的地方，整个故事里好像不断的在解释什么，大概是我的能力不足吧，所以才无法表达出我想表达的……

唔……（想不出话题的抓抓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耶（想了大概有十分钟，最后放弃跑去吃饭、看电视……）。

（一小时后。）

（抹抹油嘴、打个饱嗝，回来继续盯着电脑萤幕发呆。）

呃……对了，曾有个读者写信给我，其中还附了一本书，可是我前阵子因为搬家的缘故，把这封信给搞丢了，我只记得这个读者好像是住在北部，如果有人认识她，或者她恰好有看到后记的话，麻烦寄信到出版社和我联络好吗？

（呃……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先去看宰相刘罗锅好了……）

卫视又在重播千面女郎了，只要看到这出日剧，平小野就会想到两套历史悠久的漫画——千面女郎和尼罗河女儿，从小看到大，却是怎么也盼不到结局，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看到这两套漫画的完结篇……

记得以前有个漫画专门志叫“神奇地带”（不知道名字有没有记错），里面有很多漫画的相关消息、介绍和评论，后来停刊了，平小野觉得现在的漫画市场是既蓬勃又公开，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有这类型的杂志出现，唉，真希望能再看到这类的杂志……

（睡觉、起床、吃早餐……）

有点佩服自己写个后记可以写一天，唔……其实这东西好像还比较像日记，因为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胡乱扯，偏扯了一些都跟小说没啥关系……

呃……我真的想不出要写些什么，胡乱混出一篇后记，希望大家别见怪，如果对平小野写的东西有任何意见的话，可以写信到出版社。就酱，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有点心虚的平小野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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