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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媚则天(一)&妩媚则天(二)　　作者：城城
(一)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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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唐朝，武家有女初长成。
妖娆妩媚惑众生，风流多情倾人国。
天择强者生，英雄气，何止男儿？
女儿身，男儿志。
时不予她，她造时势。机不予她，她创奇迹。
万丈雄心难为尼，金銮殿上剑光寒，拈花一笑万山横。
看朱成碧，红颜淡不去，到死入骨髓，傲气谁与争锋？
庸脂俗粉无法企及的美艳，俗子凡夫无从染指的传奇。
千秋功罪无字碑，谁人能解？
她是谁？但书二字，无人不知其名，一代女皇，是为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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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文未完，锁掉的那部分并不是明与世民的结局，他们留下的种种伏笔，最终的结局都尚未发布，另有番外，请大伙耐心等待。
《妩媚则天2》是只说女皇武则天的故事，明与世民的后续仍在此文下发布，谢谢大家的支持，抱拳答谢下场。
PS:这算是《谁是李世民》的后传，可以单独看，也可以当做续集来看。

标签：天之骄子
主角：武媚娘,风明,李世民,李治

(二)文案 

盛世唐朝，武家有女初长成。
妖娆妩媚惑众生，风流多情倾人国。
天择强者生，英雄气，何止男儿？
女儿身，男儿志。
时不予她，她造时势。机不予她，她创奇迹。
万丈雄心难为尼，金銮殿上剑光寒，拈花一笑万山横。
看朱成碧，红颜淡不去，到死入骨髓，傲气谁与争锋？
庸脂俗粉无法企及的美艳，俗子凡夫无从染指的传奇。
千秋功罪无字碑，谁人能解？
她是谁？但书二字，无人不知其名，一代女皇，是为则天！

标签：布衣生活
主角：武则天，李治 ┃ 配角：李恪，阿真，怒战，长孙无忌，李淳风 ┃ 其它：唐朝，皇

　　初阳

　　照着斑驳的荫影，院子里飘着某种奇怪的香味。或许春的奢侈就于在此，似乎万物皆有香味。
　　躲藏在嫩嫩绿叶下不知名的细小花朵，很难令人兴起采摘的念头，却香得使人屏息静气、深想惶恐。
　　春，已来了，鲜活得几乎可以掐得出水来。
　　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福嫂有些苍凉的声音：“小主人，小主人你在哪儿啊？”
　　福嫂已经四十多岁，自我懂事起，她便一直陪伴在我与母亲身边，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无微不至。
　　福嫂的声音愈发近了，不消片刻，她已站在树下，抬起头数落我：“小主人，你为何又爬到树上去？若是让老爷知道，老奴恐怕又要受责罚了。”
　　我解开绑在树枝上的纸鸢线，轻轻跳下树来：“福嫂，莫怕，此处如此偏僻，无人经过，谁会看见我爬树？”
　　福嫂边拍着我衣裙上的尘土，边说道：“老爷回府了。”
　　“哦，父亲回来了？”我有些意外，父亲公事繁忙，时常在外，一年中，我们很难得相聚几次。
　　福嫂低头整好我的裙摆:“恩，老爷说明日便是小主人的生辰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
　　父亲是本城都督，他性情温和、木讷嘴拙、不解情趣，却对我疼爱有加，总是喜欢将我抱在怀中，用粗硬的胡子扎我。
　　而母亲却是貌美多病，她的脾性似乎已被药罐子熬得浓厚深沉，没有人能降得住她。
　　心情忽然有些黯淡，在我记忆中，父亲似乎不喜欢回家，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极少踏进这座小院来见我与母亲。
　　父亲不喜欢母亲么？
　　不，我想他是喜欢的。许多次，我都看见他远远地偷望着母亲，眼中温柔似水。
　　可当他面对母亲时，却总是显得手足无措、坐立难安、畏首畏尾，似乎连碰她一根发丝都是亵渎了她。这究竟是为何呢？天下间的夫妻都是这般相处的么？还是只有他们是如此？
　　倏地飞过来几片锋利的石片，将我手上的细线削断，断了线的纸鸢立刻欢快地往远处飘去了。
　　“野种就是野种，一个女儿家居然爬到树上，真是不成体统！”尖锐刻薄的话随后传进我的耳中。
　　我回头一看，是我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们望着我，眼中饱含嘲讽与不屑，那是深入骨髓的鄙夷。
　　“媚娘见过两位兄长。”我将心中的不悦挤缩成小小的一团，深藏在心底。
　　“不必假惺惺，我们不需要有你这样的妹子！”他们依然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和那个女人最好此生都呆在后院里，永远不要出门，永远见不得光！”
　　他们两人兀自说着，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厌恶我，他们都是我的手足，我的哥哥啊！
　　而后慢慢地我便明白了，父亲虽害怕与母亲相处，却对她宠爱异常，已将她如天上的神女一般崇敬着，所以我也得到父亲更多的宠爱，自然也就招惹了这两个前妻所生的哥哥的忌恨。或许在他们眼中，我的存在连一只蝼蚁也比不上吧？
　　“两位兄长如何责罚训斥我，我都接受，但，你们绝不可说我母亲的一句不是。”我踏前几步，微眯双目，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他们似被我怔住，先是呆愣了下，而后恼羞成怒地上前推了我一把。
　　我正站在院中的浮桥上，措不及防，身子被推得有些踉跄，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一旁的石栏，却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见父亲的身影。
　　父亲来了！我心念一转，手上一松劲，扑通一声，我便掉进池中。
　　冰凉的池水呛进了我的口鼻中，我剧烈地咳了几声，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身子慢慢地往池底沉去。
　　恍惚中，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住我，带着我浮出了水面。
　　是父亲……
　　“媚娘，媚娘……”父亲轻拍着我的脸颊，着急地叫唤着。
　　我缓缓睁眼：“我没事……”
　　我自然没事，因为母亲早已教会我如何游水。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父亲脸色苍白，仍是惊魂未定，他忽然沉下脸对我的两个哥哥厉声喝道，“你们这两个畜生，居然将自己的妹子推下湖去！”
　　两个哥哥见父亲大发雷霆，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讷讷不言。
　　“父亲，父亲……”我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不关两位兄长的事，是我没有留意脚下，才会跌入湖中。”
　　父亲怔住了：“可是，我方才分明……”
　　“真的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父亲，你也不要再恼了。”我柔声说着，将身子往父亲的怀中深处偎去。
　　“福嫂，快去准备干净的衣裳与热水。”父亲的眉头聚了又拢，他高声吩咐福嫂，而后再不去看我的两个哥哥，打横将我抱起，大步朝后院去了。
　　我在父亲怀中伸头望去，两个哥哥仍灰头土脸地立在原地。
　　我忍不住侧头轻笑，望向院墙上伸出的几枝笔直的树桠。
　　母亲说那是桐树，如今已结出一枚一枚的桐子花来。桐树韵致清苦，高大硕壮。而桐花虽美，落地时却有极大的声响，砰地一声砸在石砖上，令人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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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沉，更深露重，半梦之中，略微慵懒恍惚，心神最是舒展。
　　“夫人，你可回来了，小主人她……”
　　隐隐听见福嫂在说着什么，但我只知道，母亲回来了。
　　侧头望去，窗子大开，可以看见母亲正穿过长廊往这里来。
　　曳地的黑色纱衣、如绸缎般光滑的九尺长发……母亲的身影深深地溶进黑夜中，几乎分辨不出。
　　她的脚步虽然缓慢，却异常轻盈，踏在光滑的青砖上，每一步都是弹琴鼓瑟，像欢乐的锦瑟，像清和的瑶琴，有着美妙的音乐节拍，像仙乐般悦耳动听。
　　“媚娘……”有缕暗香在我身边流滴，那是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细闻之下，似乎是梅花的寒香，虽然极淡，但一沾身却令人陶醉，散不去也化不开，只盈了满怀满袖的幽香。
　　“媚娘，睁眼，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我睁开眼，母亲坐在床边，她伸手轻搭在我的额上。
　　皓腕胜雪，乌发如云，她的眼眸清澈明亮、水光潋滟。光阴流痕，岁月却没有在母亲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的面容依然如双十少女般，娇嫩清雅，犹如杯中之莲。
　　我想，世间恐怕再也寻不到比母亲更美的女子了。
　　“母亲，你回来了。”我伸出双手，搂住母亲的脖颈，依进她的怀中。

　　母亲

　　“你又胡闹什么？”隐隐叹息，她微低头，乌发如水般倾泄下来，与我肩上的发丝纠结在一起。
　　“母亲，是哥哥们将我推下湖，父亲和福嫂都看见了……”我抬眼偷瞥了下母亲的脸。
　　母亲的眉梢微微上扬，眼眸却异常晶亮。
　　我倏地住了嘴，我的谎话与伪装在她面前总是无所遁形。我不由有些泄气，便撇着嘴、皱着眉，在母亲怀里撒娇似地蹭着：“我才没有胡闹呢，是他们先惹我的……”
　　良久，母亲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凝神看着我，而后她缓缓伸出手来，将我紧拢的眉头抚平：“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何必想得如此多？”
　　我生得与母亲虽极为相似，但真正相同之处，却是那微微上扬的眉与眼，所以我也最爱自己的眉眼。
　　“十三。”我扬起下颚，有些得意地说道，“明日我便十三了。”
　　“十三了……时间过得真快……”母亲轻抚着我的眉，怅然若失，“时间过得真快……”
　　母亲的体温一向都比常人低，所以她抚着我眉眼的指尖也异常冰凉，“十三岁了，媚娘，你想要我送你什么呢？”
　　母亲的双手虽然冰凉，却总是能温柔地将最寒冷的冬日驱走。她总是喜欢轻抚我的额头，而后低声呢喃：“媚娘，媚娘，我的好孩子，最好永远也不要长大，永远也不要长大……”
　　这是为何？我曾疑惑地问她。
　　母亲云烟般喃喃说道：“如此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莫非你不想？”
　　我似懂非懂地颔首。
　　但孩童总盼望自己能快快成长，我亦是如此。我渴望成为母亲那样的女子，温婉宁静，却又桀骜不驯。
　　浮华云烟过眼，我终于长大成人。
　　未来是如此斑斓，那犹如七彩长虹的日子，我甜蜜而好奇地期待着。
　　“恩？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么？”我偏头微眯眼，朝母亲微笑。
　　自小，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母亲都会依着我，从不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笑得像只小狐狸……”母亲轻笑，抬手轻撩鬓旁的细发，发丝中隐约透出一点红光，一闪即灭。那是她耳上的血石，在我的记忆中，这颗血石从不曾离开母亲的左耳。
　　我谨慎地斟酌，仍是开口说道：“我想要母亲藏在袖中的那柄匕首。”
　　“那柄匕首？”母亲的手微颤了下，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之色，她的声音居然有些惶恐，“你为何会想要此物？”
　　“我，我只是觉得那匕首很精致，我，不，我不要了！”我从未见母亲如此失态，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惊骇，随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沁凉如冰，微微颤抖着，似已触不到脉搏的跳动。
　　我急叫：“母亲，我只是随口说说，真的，真的，我，我不要了，不要了！”
　　而母亲居然平静下来，露出一抹浅笑，似乎她方才的失态只是我的错觉，并不曾有过。她伸手在袖中慢慢摸索，掏出那柄匕首，将它轻轻地放在我的手中：“今日起，它是你的了。”
　　我仍是有些惊恐，迟疑地接了过来，怯怯地看了母亲一眼，她微笑着颔首。
　　我这才放下悬着的心，低头细细端详，指尖沿着鞘上精致的花纹游走。
　　因年月久远，那外鞘的颜色已褪了大半，只是柄上的纹路瞧着有些怪异。仔细一看，柄的一面居然刻着个“明”字，翻到另一面再看，刻着却是个“民”字。
　　我疑惑地抬头望着母亲：“这两个字是？”
　　母亲却不答反问：“为何你会想要这匕首？”
　　“因为，”我握紧手中的匕首，顿了下才又说道，“因为我想要一样防身的武器。”
　　这个家令我不安，看似平稳，事实上却是如履薄冰。
　　父亲与前妻所生的两个哥哥对我始终是不怀好意，而另两个由母亲收养，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姐姐，虽疼爱我，却已出嫁，再也无法护我半分。父亲长年在外，母亲淡泊世事，哥哥们却不放过我，事事刁难，处处于我为敌。
　　而匕首，虽只是一样死物，却能令我安心。
　　“防身的武器？”母亲的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在都督府中，我想你用不上任何武器。”
　　“母亲，我还要第二件生日礼物。”我避而不答，又往前探了探，整个身子便都偎进了母亲的怀里，“母亲，明日让我出府好么？”
　　“我早知你不怀好意，”母亲声调徐慢，温笑依然，“我答应你。”
　　我早知母亲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心中却仍旧有些得意，便伸手紧紧抱住她：“母亲，明日你与我一起出门好么？”
　　“不，不行。”母亲斩钉截铁地摇头。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不踏出武家，仿佛她一走出院门，生命便会消逝一般。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自然而然的沉静气质才不掺杂一丝人世的烟火之气，任何美艳的人或物在她面前也只会显得矫情和委琐。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愈发地抱紧母亲。
　　“母亲，那今晚就留下陪我，我们一起睡好么？”
　　“我……”母亲才想开口，一只白猫喵地一声，敏捷地窜上塌来，钻入她的怀中。
　　“云儿……”母亲放开我，转而低头抚着怀中的小猫。
　　“哼！”我恶狠狠地盯着那只叫云儿的小猫。
　　因为它一身长毛如云般洁白，远看就如同一朵浮空的白云，所以母亲便为它取名云儿。云儿有双湛蓝的眸子，十分伶俐乖巧，它是父亲托人专门从波斯带回来，陪伴母亲玩耍解闷。而它也只认母亲为主人，只会乖顺地伏在她的怀里，若有旁人想要搂抱抚摸它，它必定叱牙竖毛，不让人靠近。
　　“母亲……”我不甘受到冷落，便抓着母亲的手轻摇了摇，同时悄悄地用指甲使劲地掐住猫尾巴。
　　“喵呜！”云儿却挑衅似地弓起身来，全身白毛倒立，猛地向我扑过来。
　　“啊……”我惊叫一声，却已躲避不及，锋利的猫爪子随即在我的手背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乖，乖……”母亲立刻探身过来抱住云儿，柔声安抚着它，“云儿别怕，别怕……”
　　“母亲……”我捂着伤口，委屈地叫着母亲，她却不回头来看我，只顾着安抚怀中的云儿。
　　心像是被人猛捶了一下，怒火凶猛地向我扑过来，耳边似响起无数的哀鸣。这该死的猫！终有一日我定要剃光它的毛，将它抽筋拔皮，五马分尸！
　　“媚娘，看着我……”母亲抱着云儿缓缓起身，微低头望着我，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她的五官阴暗一片，分辨不清，“打消你此刻心里的念头，一丝都不许留下，否则，我必不饶你。”
　　我猛地一惊，心虚地低下头，而后再缓缓抬起。
　　夜风轻轻吹起母亲的长发，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唇边那抹安静而沉稳的笑容，那笑虽美，却很冷，就如同冰冷冬夜里悄无声息绽放的梅花。
　　“我知道了。”我没有迟疑，轻声回答。
　　“媚娘，唉……”母亲轻叹，她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出口，她徐徐转身，缓步而去，“我还有事，今晚你一人睡吧。”
　　“母亲……”我怔怔地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仍有一缕暗香盈袖，只是那渐淡渐远的空旷，使我内心渐起的冰雪寒意也渐行渐冷。

　　眼睛

　　我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看这匹马了，但是它依然对我充满敌意，一见我便仰头长啸。我知道，若我再靠近，它强健的蹄子便要落下来了。
　　它的毛色洁白如雪，绸缎般顺滑光亮，背部的鬃毛被风吹得犹如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它的四肢身躯彪悍、强壮，双目炯炯，神骏非常，一旦奔跑起来，必是风驰电掣。
　　我仍是不死心，放胆往前迈了几大步，那马长嘶一声，举起蹄子用力蹬踏着。虽然它被缰绳绑在了柱上，但那根柱子却受不住力道强悍的摇倾着，一时间马房里草屑飞扬、尘土四起。
　　我有些惊慌，却倔强地不肯退后，一人一马正对峙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小主人，请退下。”说话间，那人走上前来，绕过我径直地去拉住那拴马的绳子，他垂下头，用脸蹭着马脖子，温柔地安抚道，“ 好了，好了，乖，乖……”
　　暴躁的马儿渐渐地在他的柔声软语中平静了下来，这让我大感意外，看着它轻嘶着舔噬那人的手，在它手中开心地厮磨撒娇，我不禁嫉妒起来。
　　这时那人才回过头来对我笑道：“小主人，马儿十分通人性，它也是聪明的，只要你对它好，它便什么都愿意了。”
　　“阿真，不知道要过多久我才能骑上它……”我无奈轻叹。
　　阿真定定地看着我，低声问道：“小主人，这么多次了，你仍不放弃么？”
　　阿真的年纪比我稍长些，他是个孤儿，是福嫂与福伯从街边将他捡了回来，他们膝下无子，便待他如亲身儿子一般。因阿真身体强健，自幼喜爱与马为伍，所以父亲便让他看管府中所有的马匹。
　　他生的并不英俊，但那双清泉般的眼睛却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次见他，他和四个小男孩打架，他伤的很重，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脸被瘀青和血痕遮盖了大半，他的五官几乎看不清楚了，但他望着我的眼神却使我震撼的无法动弹。
　　那双眼睛充满敌意，倔强锐利，却又如此的透明纯净。
　　他横躺在那里，气若游丝，却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是小主人吧？我常听府里的人说小主人有着全天下最美丽的容颜……我原本不信，今日一见，却是深信不疑。”
　　全天下最美丽的容颜？那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母亲，若见了母亲，恐怕他再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母亲极少踏出小院，见过她容貌的人除了我与父亲、两个姐姐，就只有福嫂。非要见客的时候，母亲便以黑巾覆面，所以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长相。
　　“呼嘶……”那马忽然又嘶叫一声，我吃了一惊，猛地从记忆中醒了过来。
　　“小主人，别怕，它并没有恶意。”阿真赶忙拉紧缰绳，同时旋身挡在我身前，安抚着那马儿。
　　我看着阿真，忍不住轻笑出声。
　　母亲曾说过，人是十分复杂的，总能伪装出各种各样虚假的表情与情绪，惟独眼神无法掩饰，所以眼睛里没有谎言。
　　几年过去了，阿真的外貌已改变许多，只有这眼神，仍与当年一样天真清澈。
　　“这匹马真的从来都没有让人驾驭过么？”我小心翼翼地踏前两步，“它叫什么名字？”
　　“是的，它的脾气非常暴躁，从不肯让人碰它，甚至不愿意让人靠近。它没有名字，因为飞驰的速度可追风赶月，所以我们便称它为追风神兽。”阿真徐徐答道，“我经常躯赶府中的马去外头，马儿们成群结队的追赶嬉戏，我却总是能一眼便分辨得出这匹神兽。不止是因为它那雪白的毛色，而是因为跑在最前面的那一匹，必定是它。有时它心情大悦，撒开蹄子又跑又跃，竟能一跃离地几丈，使人啧啧称奇。所以见过它的人都说，它不是一匹马，而是一条龙啊！”
　　“追风神兽？这名字确是十分适合它。”我若有所思，“它是条龙么？只是不知道，这降龙之人，究竟会是谁……”
　　“因为它知道我对它没有敌意，但它也只是将我视做朋友，而不是它的主人，只允许我靠近抚摸，却从不肯让我跨上它。”阿真的语气有些无奈，“它是武大人花重金买来的珍品良驹，传说它的祖先曾是随霍去病远征匈奴的战马，所以生性桀骜不驯，从不屈服于人。”
　　“真是匹狂傲的畜生……”我握紧了拳头，喃喃自语，“终有一日我要你乖乖听话……”
　　“其实我曾看见有人骑上它。”阿真似忽然想起什么，“一日深夜，我听见外头有响动，便出来查看。有一个白衣少年正跨着这马，往府外飞驰而去。”
　　“白衣少年？”我一怔，“你可曾看清他的样貌？”
　　“天色太暗，这马速度极快，我只看见那人的背影。”阿真摇摇头，“奇怪的是，第二日清晨，这马居然又安静地回到了马厩里。”
　　“没想到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我皱眉，是谁呢？能不动声色牵走这马，又毫发无伤地送回，肯定不是外人，必是府中的人。绝不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也不可能是父亲……那，还会有谁呢？
　　“不知道要过多久我才能骑上它……”我轻叹，而后转身问道，“阿真，我今日要出府，你随我一起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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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以后，市集上热闹非凡，灯火明亮，恍如白昼。熙熙攘攘的人流，人声鼎沸，众人笑语欢歌，拊掌为乐，入眼一片繁华似锦。
　　我左顾右盼，摸摸脂粉摊上的玉簪、手镯、项链，又捏捏水果摊上的苹果、橘子，忙得不亦乐乎。
　　“小主人……”阿真紧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我停下脚步看着阿真，他正盯着我身上的男子长袍发呆，我忍俊不禁，“我穿这样不好看么？”
　　“好看……”阿真吞吐着说道，“小主人无论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家穿着男人的衣服，总是……”
　　“好看就行。”我大笑着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听福嫂说，母亲当初怀我之时，胎动得格外厉害，几乎人人都断定她怀的必然是个男孩。于是，父亲差人缝制的小衣小帽，全是做成男装。
　　岂料母亲临盆一产，竟是个女孩。而我幼时好动成性，除了母亲，我谁也不理，谁的话都不听。但父亲却非常疼爱我，时常抱着我，爱不释手。而后索性便让我穿了那些原为男孩缝下的衣帽，将我当作男孩子似的教养。直到十岁后，我才渐渐穿起女装。
　　前方也不知有何妙趣的东西吸引着众人，往来的人潮拥塞得使人只能侧身穿过。
　　“阿真！”我奋力推开阻塞的人群，好不容易挤了出来，却看不见阿真，“阿真！阿真，你在哪里？！”
　　我有些着急，四目搜寻，依然看不见他的人影。
　　罢了，没他在身边盯着，我独自一人也自在些。
　　我慢腾腾地晃悠了半条街，忽见着一家书画古玩店，便抬脚走了进去。
　　店主人见有客人来了，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招呼着我。
　　我先是在柜台前摆弄着那些金器古玩，而后便悠搭着双手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字画。
　　蓦地，一副墨牡丹闯入我的眼帘。
　　那画墨色深浅有致，清简素极。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瓣瓣透明，旷远脱俗。那流泻而下的墨迹与飞舞腾空的笔意，无一不精妙，皆是画者的爱怜与垂顾。
　　初学画时，母亲便对我说，不要太去苛求所谓的名家圣手，只要能打动人心、触及情感，那便是好画了。
　　我呆呆地望着这画，只觉得那牡丹似乎腾空而起，在空中舒展怒放，云烟袅袅，而中却又莹然而雨，定睛望去，那花叶上泫泫然有露，不知是否是泪……
　　我喃喃开口：“店家，这幅画我要了……”
　　“店家，这幅画我要了。”
　　与此同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立刻回头。
　　这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他强健的身躯裹在黑色的棉布长衫里，衣上点点斑驳，隐约泛着褐红色的印迹，不似污滞，倒更像是血迹。他的头发不似常人那般在头顶高挽成髻，而是打散开的，纷乱的发被风一吹，放肆地舞动飞扬，浓黑的眉下一双浅褐色的眼里含着傲视一切的狂妄，浅抿的薄唇，似带着一丝笑意。
　　他是谁？
　　那双近似琥珀的眼睛，是属于人类的么？我有些疑惑。因为他的眼睛使我想起幼年时，母亲和我说过的，有关草原野狼的故事。
　　“两位客官……”店主人在旁试探地叫了声。
　　我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看。而他也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我，灼亮的眼眸紧盯着我，像是要将我完全望穿。
　　我大感窘迫，脸上一阵发烧，甚至连身子烫得都似要着烧起来，这股奇怪的燥热让我心里没来由的火起：“你看什么？！”

　　距离

　　“这画我要了。”他说到一半忽然讥笑起来， “呵，漂亮的公子哥，你有双好眼。”
　　“小爷我看上的东西，谁也不能夺走！”我强压下那异样的感觉，冷笑一声，迅疾地伸手去抢挂在墙上的那幅画。
　　他眼眸中异芒忽现，右手一捞，也抓住了那幅画。
　　“放手。”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若再不放手，这幅画恐怕就要毁了。”
　　“哈哈哈……”他仰头放肆地大笑起来，“我若得不到它，那毁了也好！”
　　“呵……正巧，我也这样想的！”我把心一横，一咬牙，用力往回夺。不论结果如何，一定要抓住这一突来或许是有预谋的变故！
　　只听“叱啦”一声脆响，飞屑溅墨，惊心动魄，却又安祥一如入眠，那幅画已变成两半。
　　“你……”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残破的半幅画，“你居然真的不放手！”
　　“哈哈，你不是也没放手么？”他摆出一副趣味奕奕的模样看着我，“如今你我一人一半，可不就公平了？”
　　“你！”不假思索地，我抬手便要给他一记耳光。
　　他从容一闪，手臂一抬，轻轻松松便抓住我的手腕。
　　“放开我！”除了父亲，从没有男人敢碰我，我猛地一用力，挣脱开去。我只觉得手上一阵酸麻，低头看去，手腕上清楚的浮现出一圈他留下的抓痕。
　　“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踏前一步，半俯下身来打量着我。
　　“走开！”我见他逼近，忽然一阵寒冷窜到心底，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店主估计是个怕事的人，早不知道跑到何处躲起来了。
　　而店中的其他客人，看着要出大事了，也躲的躲，闪的闪，都跑得没影了。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着，猛地捏住我的下颚，想更加仔细地打量我的容颜。
　　“呃……痛……”他的手劲太大了，似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那有着厚茧的粗糙手指居然将我的下颚划出了细微的伤口。
　　“如水的肌肤……”他的眼神看着要将我活活吞噬，大手徐徐往上，抚过我的脸颊。
　　我愈加慌了，身子一闪，便想逃开去。
　　那人却一个健步拦住我，目光放肆地流连在我的脸上、身上，眼中火热得像要喷出火来。
　　在府中，虽然也有一些男子曾看着我痴痴发呆，但他们都只敢远远望着，从没有人像他这般放荡。
　　我惊骇地去摸腰间匕首，这才发现头上戴的儒生帽不知何时被他扯掉了，长发直泄下来遮住我的脸。我抬手顺势一拨，长发随风飞散着抚上那人的脸。
　　完了，被他看穿了……
　　他将我驱至柜台边，两手一张，将我困在他的怀中，神色张狂，对我的禁锢仿佛天罗地网难以挣脱。
　　“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他倏地抓住我的手，轻轻揉搓，语调异常的轻柔：“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
　　他噬人玩猥的目光使我再也无法按捺怒火，暗暗地握紧腰间的匕首，准备迎接一场彻骨的搏击。
　　我脚步轻移，手腕一扭，腰间的匕首已然脱鞘。
　　剑刃银光撩动，十分刺眼。
　　“啊……”他是躲过了，但剑尖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从额角直到脸颊，张狂而丑陋，那是我深深的恨意。
　　母亲给我的这把匕首竟是如此的锋利……本以为它只是样子精致好看，却不知原是一柄可吹毛断发的宝刃。
　　“这么烈的性子……”他伸出手，牢牢扣住我的手腕，紧紧锁住我的腰，而后眉一挑，似全然不在意脸上那仍在淌血的伤口，“女人，我要你，跟我走吧！”
　　一声暴喝平空响起：“放开她！”
　　我侧头看去，是阿真。
　　他大步踏进店来，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面前的光亮，宽肩健臂，给了我无形的力量。
　　在那瞬间，我有些恍神。
　　一个马夫，竟有如此的霸气与威严。
　　“小主人！”店外随后传来雨点般急骤的马蹄声，一个男人高声呼叫着，“小主人！”
　　我挣扎着扭头去看，原来是父亲手下的王将军。
　　“小主人！”王将军与身后众兵士飞身下马，躬身朝我行礼，“大人命我等前来迎接小主人回府！”
　　那人见我们人多势众，竟毫无惧意，只是一脸更加莫测的神情，目光犀利地紧盯着我。
　　我见他仍死死地搂着我，忍不住大声地怒吼出来：“我是本城都督武士彟的女儿，你敢动我？！”
　　“你是武士彟的女儿？”那人却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稍怔了下。
　　我竭力保持镇定，使自己不露出一丝恐惧：“不错！你若敢动我，我父亲定不会饶你！”
　　“呵……你以为我会怕么？”那人眼中暗光浮动，忽地精芒毕露。而后他双手托住我的腰，将我往前轻轻一推。
　　“啊！”我低呼一声，便落入阿真的怀中。
　　“丫头，后会有期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撞破后面的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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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我被王将军半挟持、半保护地带回了府邸。
　　我快步跑着，在宽阔无人的院落里，绕过一个又一个回廊，听见劲风吹过耳旁的呼呼声响。
　　我的第一次离府游记，竟是如此的不愉快。
　　但即使如此，我仍是迫不及待地想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说于母亲听。
　　夕阳暖暖的光泽照着书房长廊外那一丛桃花树，无数淡白、粉红的花朵飘飘悠悠地，缤纷朦胧，似幻似梦。
　　母亲就躺在这样的桃花林中，她眼睫低垂，半倚在长椅上，手中还抓着一本书，长发如瀑般散在身后，更衬得她肌肤晶莹剔透，如玉般皎洁无暇。
　　一个人影缓缓靠近，是父亲。
　　他俯下身，轻轻地为母亲盖上白色的毛毯。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似乎怕惊醒了母亲。仿佛母亲是如此的不真实，就好像她只是幻影中的虚假，随时会破灭一样。
　　母亲的头轻轻扭动了下，她并未醒来，仍是浅浅地睡着。
　　父亲徐徐地半跪在母亲面前，迟疑地伸出手，似乎是想抚摸她的长发，但最终还是没有。
　　在我心中，最爱的自然是母亲。
　　而我并不喜欢父亲，甚至有点轻视他。
　　琴、棋、书、画，甚至兵法战术、天下局势，多少个寒暑，全由母亲执手一点一滴传授于我。我的一切都是母亲教会的，这相似的容貌也是她给我的。
　　在我心中，父亲只是凡夫俗子，而这世间，很难找到配得起母亲的男子。
　　父亲痴痴地看了母亲一会，才徐徐起身，不想却去撞到一旁的桌案。
　　“呃……”母亲被那声响惊醒，缓缓睁开双眼，“士彟？你回来了？”
　　“恩，我……”父亲呆站着，他的一双手和他站立的姿势都显得那样的笨拙与无措。
　　“是因为媚娘的生日吧？”母亲微撑起身子，“你一向是最宠她的。”
　　“我……是啊。她生日，所以我……”父亲仍是支支吾吾，面色发红，局促不安，显得有些可笑。
　　母亲微蹙眉，轻梳着长发，转了话题：“我听说附近州郡来了一股的流寇，声势极为浩大，一路冲州撞府，劫掠百姓，搅得这一带很不太平。”
　　“啊，是，是啊！”父亲这才如梦初醒，“他们肆无忌惮，居然连官衙都敢攻击。”
　　“林将军曾与那群盗匪交过手，据他的回报，便可判断，那群人并非中原人士。”母亲脸色凝重，“依我推测，他们恐怕是突厥人。”
　　“突厥人？！”父亲一惊，“突厥已向大唐称臣，尊我大唐陛下为天可汗，怎么还敢……”
　　“突厥人生性不羁，要降伏他们只能降一时。”母亲神色微微一变，下一刻便已恢复如常，“虽说他们如今也是大唐的臣子，但仍有一部份人不服，不时来进犯我们，使我们的百姓经受苦难。”
　　父亲听后先是愕然，而后低头不语。
　　“草原气候恶劣，所以培养了突厥人坚忍的毅力，他们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凶残无比。”母亲低头抚了抚盖在身上的白色毛毯，语调平淡，“这群流寇乍看之下行动杂乱，但其实却是极有秩序的，他们是亡命之徒，却并不愚蠢。他们视人命为草芥，却极度珍惜自己的性命。由此看来，他们定是有一个武功计谋都不错的首领，而非一般的乌合之众。所以，想剿灭他们并非易事。”
　　“唉……”父亲仍是不发一语，只是深深长叹。
　　“但是，流寇毕竟是流寇。他们远离家乡，来到中原，这就是大错了。”母亲的声音渐渐转沉，“确实，掠夺完一个地方就走，是可以始终集中兵力，有强大的破坏力量，可以勇往直前，但弊端也是不可估量的。一旦有重大失败，就会毫无退路，会一溃千里，死无葬身之地。”
　　我屏住呼吸，躲在树后，听的是心惊肉跳。
　　母亲……那个在我心中温婉如玉、沉静灵秀、不食人间烟火的母亲……看似无助柔弱，实则典雅蕴藉、计谋暗藏、深厚恣意。原来，美丽不是她的伤，淡漠与无情才是她的兵法。
　　“夫人，该泡药了。“福嫂端着铜盆，走到母亲面前，恭敬地说道。
　　母亲的脚早年受过伤，一直不曾痊愈。平日里双脚虽偶感酸麻，行走却是不成问题。但一到阴雨潮湿天，便开始发作，有时疼得厉害，竟连站起来也很困难。
　　父亲遍寻名医，却始终无法治愈母亲的旧疾，只能用些草药给她泡脚，稍微减轻她的痛苦。
　　“放下吧。”母亲颔首，拉开身上的毛毯，准备脱鞋去袜。
　　父亲似犹豫了下，忽然单膝跪下，伸出手去捧母亲的脚：“今日，便让我为你敷药吧。”
　　“不，士彟……”母亲脸色一变，双脚猛地往回缩。
　　“你……”父亲先是怔住了，而后自嘲地说道，“原来，我连触碰你双脚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是这样的……”母亲竟有些慌乱，她定了定神才说道，“你一个大丈夫，跪在地上为我这小女子搓脚敷药，太委屈你了……”
　　“呵呵……”父亲干涩地笑着，他慢慢站起身来，吩咐福嫂，“福嫂，好好服侍夫人。”说罢，他如逃亡一般，转身快速地离去了。
　　春风乍起，却依然吹不皱叶茂花繁下的那一池春水。
　　母亲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中现出怅惘、空白、黯然与愧疚。
　　寒梅自有心，何求名士折？那样的香气，嗅之再三，就会伤了嗅觉。因为它透着遥远的寂和艳，冷冽凄清，绝玷污不得。
　　其实，只要母亲点头，我相信这世间不知会有多少男子将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她脚下，向她俯首称臣。
　　可惜，父亲，可能真的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我确是有些同情父亲。
　　因为从此间到彼间，或者只有一寸的距离。然，从此心到彼心，却隔着迢迢银河，永远无法逾越，也不能逾越。

　　屠杀

　　夜已沉，一灯如豆，昏暗的光线朦胧地照出了墙角的梨花木架床，红烛浊泪，裹着夜的霾阴与冰冷。
　　“媚娘，为何这般安静？不似你的性子啊。”母亲坐在塌上，扯开发带，青丝如瀑般倾泻下来，“你今日出府，有何见闻？”
　　“我……”我心中无数疑惑，到了嘴边，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只缓缓走到母亲身旁，取过她手中乌木发梳，动作轻柔的梳着她的缕缕长发，任由那丝缎般的触感在手中滑过。
　　“怎么了？”母亲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常，她拉下我的手，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我甩掉鞋子，爬上榻去，硬是将原本伏在母亲膝上假寐的云儿赶下榻。
　　云儿落地后轻轻打了个喷嚏，它凶狠地盯着我，冲我喵喵直叫。
　　我理也不理它，只伏下身子，搂住母亲的腰，将头枕在她的膝上，而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母亲无奈叹息，轻抚着我的长发：“傻丫头，你又闹什么？”
　　我摇摇头，在母亲怀中轻轻蹭着。她的白色丝袍刮刷着我的脸颊，我却只觉得酥软，一点不觉得疼痛。因为这丝缎是父亲找来最好的裁缝为母亲缝制的，无论质料还上做工，都是上乘。抚摸起来，顺滑无比，穿在身上更是通体舒畅。
　　父亲极宠母亲，吃、穿、用，样样都是最好的。
　　至于珠宝金银，那更是不计其数。翡翠、黄金、玛瑙……各式各样的首饰华服，在母亲屋中早已堆积如山。
　　然，母亲却总是一身素净，除了左耳上的血石，我从未看见她戴过任何的饰品。
　　父亲曾问过母亲，她只笑笑解释：“小时候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薄，不能戴，戴了会折福。”
　　父亲似懂非懂，却真的从此以后不再为母亲买这些俗物。
　　父亲是爱母亲，但却不懂她。因为只有一具腐朽之躯，才非得要这些珠宝来掩饰自己的空洞与暮气。而母亲绝世风华，是不必用这些多余的东西装饰的。
　　她的衣裙也只有黑白两色，高贵、飘逸、神秘，高高在上，那是遥不可及的完美。
　　而我喜穿粉、紫、红，黑白的厚蕴属于母亲，那是我降伏不了的。
　　我正胡思乱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尖叫声、脚步声不绝于耳，隐隐有火光闪动。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愣，急忙起身向屋外跑去。
　　眼前是一片火海，整座宅院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这是……”我大吃一惊，再往外跑去。只见腾腾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连院中的那些花草也被烧得霹啪乱响。火势足有三四丈之高，我只觉得炽热灼人，似乎再往前一步就会被火舌舔到，烧焦了头发。
　　暗夜如锦帛般被生生地撕裂。
　　嘈杂满府，群涌的侍卫，尖叫逃窜的侍女，一群散发穿黑短衫的大汉，手拿弯刀，呲牙咧嘴地对着府中的人一阵乱砍。府中是有不少侍卫，却完全不是对手。因为那群人发了疯似的，像找到食物的秃鹰，口中呼啸尖叫，生生地扒开血肉，异常凶残。
　　疯狂的屠杀，疼痛的叫喊，无助的呻呤，刀光剑影，鲜血四溅。残破的躯体，冰凉的气息，绝望的眼神……一切残忍得不像是真的。
　　流寇！他们一定就是那日母亲说的那些流寇！父亲今夜调遣兵马去附近的州郡查探，准备一举歼灭他们。而他们居然在这样的时刻，冒险前来攻击都督府！是什么如此吸引他们？！拼了性命也要来掠劫都督府？
　　我怔怔地站着，耳边听见的全是兵器碰撞声和割骨的嘎吱声，还有府中侍卫倒下那一声声极其痛苦的惨叫。
　　当中有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最是凶狠，他被一圈侍卫围住，却没有丝毫的退闪，便是主动迎了上起，一阵狂斩怒杀！红光闪烁，银色的刀锋毫不留情地割裂面前分不出是何人的血肉，断肢残臂散落四周。他的脸上反复地溅上腥红的热血，已分辨不出五官来。
　　我想，在这个时候，即使是神鬼站在他面前，也一定会被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斩杀！
　　他转头瞥见呆若木鸡的我，开怀一笑，挥刀将最后一个侍卫砍翻，而后纵身一跃，落在我面前：“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你！”他正是那天与我抢画的那个男人！即使他的五官已模糊不清，我仍认得那双灿烂如火焰般的眼睛！
　　“丫头，看见我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得意至极地大笑，“我就是来带你走的！”他左手一伸，便将我扛在他的肩上，回头就走。
　　“放开我家小主人！”福伯从内院冲出来，举着一根烧火棍劈头朝他砸来！
　　他的唇角勾起冰冷的笑，手腕一翻，快如闪电，且没有一丝犹豫！
　　“不要！”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福伯的脖颈上冒出鲜血，而后便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只烧火棍！
　　“福伯！”我拳打脚踢，却撼动不了他半分，他仍是大步向院外走去，“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我不叫疯子，我的名字叫怒战。”他哈哈大笑。
　　我刷地拔出腰间的匕首，迅疾地朝他的颈部刺去！
　　他头也不回，右手一抬，我的匕首碰到他的弯刀，发出“叮”的一声闷响。不止手腕被震得麻痛不已，我整个身子都被顺势弹飞出去。
　　“嘶……”我狠狠地摔在冷硬的庭院中，还来不及叫痛，突然而至的阴影将我牢牢笼罩住。
　　“天真啊！”怒战弯下身子，指着额头上那道伤口，“丫头，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伤我第二次么？！”他的手搭着我的肩，眼眸里依然带着杀戮后的兴奋血光。
　　“疯子！你这个疯子！”我不顾疼痛奋力挣扎着，甚至在地上滚爬着，也不想再被这个疯子触碰一下！
　　“谁都不准动她！”阿真一身是血地从院外跑了进来，他怒斥一声，一拳击出，正打在一个飞身上来大汉的腹部上，将他震飞出数丈，重重地摔落在树丛中。
　　“那是你的男人？”怒战低头问我，我咬唇没有回答。他轻笑，眼皮没动一下，只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杀了他！”
　　阿真抽出腰刀，已和那数名大汉绞缠在一起，他虽然只身一人，却骁勇善战,动作迅猛, 并未落在下风。厮杀声，哀嚎声，兵刃之声交杂在一起，浑浊的血腥味四散而去，随着初春的微风，撩过我的耳际，吹起我鬓间散落的碎发。
　　“首领，这两个便是武士彟的儿子！”两个大汉拖拽着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走了过来。，
　　“饶命，大王饶命……”他们面色发白，哆嗦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你们两个，还不如你们的妹子有用！”怒战脸上毫无表情，他只是缓缓地举起弯刀。
　　两个哥哥杀猪似地叫了起来：“不，不要杀我们！你要媚娘，你带走就是！千万不要杀我们！”
　　“媚娘？你的名字叫媚娘？”他微低头，收起先前的戏虐，“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
　　“住口！你不配叫我的名字！”我抓起地上的沙子，猛地朝他洒了过去！趁他恍神之际，我转身就跑！
　　“小丫头！还想逃到哪里去，乖乖地做我们首领的女人！”一旁一个大汉扑了上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我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举起那把封喉见血的匕首，直直地刺了出去。
　　“扑”的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那个大汉突然瞪大了双眼，动也不动静止在我面前，直到热烫的鲜血沾满我的手指，我才惊骇地松开手。
　　那个大汉还未死去，他摇摇晃晃地向前了一步，伸手还想抓住我，却扑通一声，倒在了我的脚下，染满鲜血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我的鞋子！
　　我的匕首刺得太准、太快、太深、已完全穿透了他的胸膛。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这个事实不断地抨击我的脑子，沾满鲜血的双手传来令人作呕的味道，我全身一震，弯腰开始汩汩呕吐。
　　“首领……”几个大汉围了上来，“她……”
　　“谁都不许碰她！把这府中男人的全杀了！看得上的女人就绑走，看不上的一样也杀掉！”怒战一皱眉，手臂一伸，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记住，动作要快！”
　　母亲，母亲！我倏地一震，母亲还在屋里！她若落在这群盗匪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放开我！“我不顾一切地在他怀中挣扎起来！我要去救母亲！我要去救她！
　　“不，不要杀我们！”两个哥哥伏趴在地上哀声求饶，那群人哪里肯听，寒光一闪，弯刀就要挥下！
　　“啊……”一声惨叫，却不是我那两个哥哥发出来的，而是挥刀的那个大汉。
　　一道银色的亮光划破长空直接钻入那人的身体里，将他挑飞起来，而后再撞向地面，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我停止了挣扎，转头望去。
　　在这个刹那，时间似乎忽然停顿了，世间一切的活动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那都是因为她。
　　倘若以沉鱼落雁、天香国色等词语来形容她，只怕还是远远不够。
　　怒战与其他人固然是呆怔得无法动弹，即使是我这个曾经与她朝夕相对的人，也不觉怔住。
　　所有人都以惊艳的目光看着她,眼中放射着炽热的光芒，痴痴地看着她，不能自拔。
　　从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从不踏出这个小院，但经过今日之事，我完全明白了。不是父亲阻止，而是母亲自己不愿。
　　母亲面似桃花，眼角生媚，身段风流，冷艳无双，倾国的美貌足以让天下的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甚至死而无憾。
　　美丽，是她的幸，却也是她的灾难，因为她的美是可以酝酿一切罪恶的诱惑。
　　母亲缓步上前，带着颠倒众生的优雅与淡定。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弓——那柄一直挂在大堂墙上，在祭祀典礼上用的弓，它的强韧，需要两、三个青壮男子才能拉得开。
　　而今，那弦在母亲的手指间饱满地张开，富有弹性的弓身也甘愿在她手中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她淡淡开口：“放开我的女儿。”
　　“你，你，是你！”怒战这才如梦初醒，他惊骇地瞪大了眼，“原来你才是……”

　　反击

　　“你……你的眼睛……呵，我知道了。你们长得真像……”母亲挑了挑眉，卸弦垂弓，若有所思，“你叫什么名字？”
　　“怒战。”怒战将我放下地来，却仍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他已渐渐恢复冷静，嘴上却仍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果然是你，这次我绝对没有认错人。”
　　“呵呵，怒战。我劝你还是把今晚的事情忘记，最好永远也不要记得曾有过我这么一个人。”母亲轻拨开脸颊旁的乱发，姿态优雅，“否则，你今晚必定走不出这个院子。”
　　“你说笑了。”怒战忽然又露出笑意，“即使你有非凡的武艺，但以你一人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是么？”母亲从容一笑，抬手轻轻一挥，院外忽然涌入无数人马。
　　数十个弓箭手探身挽弓攒射，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所有拉满劲弦搭着硬箭的强弓都对着我们。
　　跑在最前面的林将军躬身施礼：“夫人！末将已遵照您的吩咐，派五十人前去救火，另拨五十人将府中的老弱妇儒全带到后山安全的宅院里，同时也遣人去城外通知武大人，援兵即刻便可赶到！”
　　“你都看到、听到了吧？”母亲垂下眼，漫不经心地轻抚着手中的强弓，“你们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早些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怒战也不恼火，只是抓着我的手越发用力，痛得我皱起了眉，“媚娘还有这两个臭东西都在我手中，你们敢轻举妄动么？”
　　“你，你，你的声音……你真的就是那个女人？！”两个哥哥仍趴在地上，其中一个哆嗦着抬起头看向母亲，“原，原来你生得这般美丽，我们还一直以为……”
　　“你们如今只有归降一条路可走。只有这样，或许我会考虑网开一面，留下你们的性命。”母亲没有搭理他，她神色一凛，沉声说道，“若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你们掠劫百姓，无恶不作，我今日绝不会放过你们，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我！弓箭手，准备！”
　　听到母亲的指令，阵前先锋的兵士迅速地拉弓上箭。
　　我心中一阵恐慌，母亲，竟真的全然不顾我的性命安危，准备放箭么？！不，不可能！
　　我强自冷静下来，再看向母亲。她微眯着眼，神情淡漠。在这个瞬间，我却忽然明白了。
　　母亲正在殚精竭智极力想救我。但聪明人都懂得一个简单的原则，越想得到的东西，表面上就必须越装出漫不经心、毫不在乎，这样才可以谈得拢甚至杀低对方的锐气。
　　只见她高抬右手，猛地向下一挥，身后的兵士便唰地乱箭齐发，多数都准确无比地射中了那群盗匪。
　　“啊……”十几个盗匪都中箭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呻吟。
　　“如何？还不醒悟么？”母亲将强弓交给一旁的林将军，而后轻提长剑，缓移脚步，一人站在两军中间，与我的距离已不到一丈，“这样吧，我也不想日后让人耻笑我以众欺寡。你们挑选一人出来与我比试，若胜了，我便不为难你们。若败了，那就任凭我处置。”
　　那柄长剑……我有些呆怔。那是挂在母亲房里一柄早已封尘的剑。我曾问过母亲这剑的来历。母亲笑答，这只是装饰之物，伤不了人的。
　　怒战死死地盯着母亲，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左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旁边有个大汉着魔般地看着母亲，因为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掳到这令所有人垂涎已久的美人。
　　“啊！”他忽然大吼一声，发疯似地向母亲扑了过来。
　　母亲掠身躲过，她侧头咬断剑柄上的封绳，宝剑瞬间就从鞘中破身而出，一时寒光四起，杀机暗伏。
　　“哗啦”一声红血白浆四溅，那个大汉已被劈成两半。
　　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恰好变成各自完整的两片。
　　鲜血喷溅一尺多高，把周围的泥土染成鲜红一片。
　　但母亲的剑依旧闪亮，竟没有沾染到半点血渍，她雪白的长衫也洁白如新，一点没被溅污。
　　她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渍秽物，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饮血的一剑不是她劈的，那人也好像不是她杀的。
　　“我一向以为容貌与脑子总是配不起来，越美丽的女人就越像木头、石头，所以我一点都不提防你。”怒战的面色比泥土还要难看，他的声音也很干涩，“你确实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但是，美人果然心也很毒，你眼不眨一下，便杀死我十几个兄弟！”
　　“投降吧。”母亲长叹一声，“倘若情势允许，我也不想要你的命。”
　　“哈哈哈……”怒战忽地仰天长笑起来，“我们突厥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他猛地一脚踢出，将伏在地上的两个哥哥像麻袋一样踢向母亲，而后将我扛起，甩到肩上。
　　趁母亲闪避之时，怒战冷哼一声，足尖一点，箭一般飞身跃起，翻过院墙，跳了出去。
　　院墙外居然停着一匹黑马，他抱着我正正地落在那马的背脊上，飞快的策马远去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混蛋，快放开我！你抓我做什么？！”
　　“哼，丫头，你娘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怒战专心的驾马，完全不理会我的捶打，“不过输给她我也不丢脸，这笔帐，终有一日我是要向她讨回来的！”
　　怒战大喝一声，扬鞭催马，初春倒寒，深夜长风猎猎，刮过脸颊犹如刀割，掠得我的衣袂翻卷，长发乱舞。
　　怎么办？怎么办？莫非今日就真的要被这蛮子带走么？不！我不要！母亲！救我！救我！
　　身后忽然马蹄声疾如雨点，愈发密集，听之惊心动魄！
　　“媚娘……”杂乱的声响中我捕捉到那熟悉的音线。
　　母亲？！我难以置信，费力地转头去看。
　　恍惚中，一匹神峻非常的白马，来势迅如惊电，疾若御风，竟是那匹追风神兽！
　　而驭马之人，正是母亲！
　　至此，我恍然大悟。
　　原来，那降龙之人，是母亲！
　　追风果然不负追风之名，转眼间已赶了上来，两骑逐渐并驾齐驱。
　　“怒战，放了媚娘。”母亲的手上仍提着长剑，她的语调平淡，长发迎风飞舞。她逆着月光，美丽的脸仿佛氤氲一般，晶莹粉白得似是吹弹可破。
　　怒战的刀还来不及拔出，母亲的剑已破空而出，锵然一声似龙吟虎啸，剑势急劲，光影耀目，令人睁不开眼睛。随着一声裂帛的锐响，怒战的外衣被利剑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怒战这时才拔出刀，但那母亲的长剑却已回绕过来，“当”一声磕歪他的弯刀。
　　怒战的身子受震侧旋，母亲的剑原本可刺穿他的胸膛，锋刃却忽然一旋而回，变为横势，“砰”一声结结实实扫中他胸口。
　　怒战吐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被震飞出去。
　　“啊！”我原本就是被怒战抱在怀里，而今便随着他也一起滚落下来。
　　母亲策马赶了上来，仅凭双脚驾御住马匹，她双臂迅疾地张开,将我搂上马背。
　　“母亲！”我扑入母亲怀里，蹭着她的脖颈，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香。
　　“你为什么不杀我？”怒战侧躺在地上，冷冷地看着我们。
　　“因为方才媚娘在你怀中，你顾及到她，而没有全力出手，所以我才能胜得了你。仅此一点，我便不会杀你。”母亲却没有急着安抚我，她的声调依然不高，却带着潜在的威胁，“怒战，我不杀你，但是后面的那些追兵却一定可以致你与死地。”
　　怒战轻笑：“呵，你以为我会害怕么？我只是没想到，今晚会败给你。我与那么多兄弟一起戎甲天涯，而今他们都死在你的手里,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恨你。盗匪，说穿了，都是一群离人，刀口舔血，生来就该明白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但只要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天，仍能活得随心所欲、痛快淋漓，那么就算真的死去，也必定是无怨无悔。”
　　“我明白了。”母亲缓缓点头，“但我仍有一点不明白，依你的出身，为何会沦落到去做盗匪？”
　　“这个你就不用明白了！后会有期！”怒站忽然暴怒起来，他吐出口中鲜血，而后翻身上马，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凉月长街之间。
　　“母亲……”我转头抬眼看向母亲，眼泪忽然滴落。
　　“好端端地，怎么莫名地哭了？”母亲轻笑着拨开粘在我脸颊的乱发，擦拭着我不断落下的泪水。她炙热的掌温，在我的肌肤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是一种令我酸楚的疼惜，令我再一次泪如雨下。
　　如今我才发现，母亲的手，其实很粗糙。她的手虽然纤长，但并不柔嫩，她的手心里结满了厚茧，想来是多年劳作与习武的结果。
　　“好了，傻丫头，别哭了，我们回家。”母亲一拉缰绳，正要驱马，却忽然轻咳一声，嘴中呛出一口血，而后身子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母亲！”我惊骇地大叫，伸手扶住她瘫软的身子。

　　夫妻

　　“大夫！如何？！”父亲站在榻边，面色憔悴，着急地看着还在忙活的大夫，“她方才又呕血了！”
　　又？我闻言全身一震。如此说来，今日的情形已不是初次了，母亲的身子竟已虚弱到这般地步么？
　　母亲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塌上，面上无一丝血色，苍白的薄唇轻抿，似已不带半点鲜活之气，却美艳依然。
　　大夫诊查了许久，才皱着眉头向父亲躬身回道：“武大人，夫人早年曾受过重伤，那时虽已治愈，但她的身子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健康，而今日她身体虚弱……“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我先前便说过，夫人的身子曾受过重创，”大夫顿了下，才慢慢说道，“血虚之症，恐怕会终生相伴，再也无法痊愈。而今日夫人定是运了真气，导致气血逆流，所以才会呕血昏厥……”
　　母亲……我双腿一软，便直直地跪在了母亲榻前。
　　是我，都是我。母亲若不是为了救我，又怎会冒险出手？！是我，都是我害了她！
　　我伸手，颤抖地拢了拢母亲的乱发，见她一身虚汗，甚至连眼睫上都有汗水，想来必是十分痛苦。
　　我掏出锦帕，细细地擦母亲脸上的汗水，而后双臂张开搂住她，将头靠在她的颈肩处，倾听着她微弱的心跳，感受着她鼻息处浅浅的呼吸。
　　“媚娘，媚娘，”父亲先是一愣，而后搭着我的肩膀劝道，“不要这样，你今日也受了惊吓，先回去休息吧。”
　　大夫也出言劝道：“是啊。夫人如今需要静养，小主人还是不要久留在此。”
　　“你们走开！”我很轻却很尖锐地喊道，“滚开！谁都不要来打扰我们！”
　　“媚娘……”父亲被我吼得怔了怔，他轻叹一声，冲大夫摆了摆手，“大夫，麻烦你先去开方子，我会找人轮流来照顾她，还有，你们以后每日都要来定时进行诊视，知道么？”
　　大夫点头施礼后便退下了，父亲又是一声长叹，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房里只剩我与母亲，寂静无声。
　　墙角边，香炉里的檀香已经成灰，只余一缕悠悠的烟还在徐徐飘舞，悄无声息。
　　“恩……”母亲似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她轻轻抬眸，眼角眉尖漾出华光烁烁，而眼底却是无边无涯的幽黑。她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动人却又淡漠的笑容，“媚娘……”
　　“母亲……你终于醒来了，我好担心……”我紧搂着母亲，有些哽咽，“对不起，母亲，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傻丫头……只要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了。”母亲轻抚着我的眉眼，悠悠说道，“看你，哭成这样，眼睛肿得像桃子，守着我一夜未眠吧？上榻来，睡一会吧。”
　　我胡乱地抹掉眼泪，飞快地脱了鞋袜，爬上榻去，轻轻掀开锦被，钻入母亲怀中。
　　母亲为我掖好被角，紧紧搂住我冰冷的身躯。
　　好暖和……母亲……
　　我安心地闭上双眼，沉入梦乡。
　　这是温暖的一天、满足的一天、沉静的一天、安逸的一天。没有刺目的刀光剑影，只有温柔朦胧地从窗口洒入的阳光。
　　这是幸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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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身子从此虚弱，一直不见好。
　　而父亲却莫名其妙地病了，且病得很重，四肢麻木，言语不清，日益憔悴，形如枯木。
　　母亲拖着病弱的身子，守侯在父亲的榻边，寝食俱废、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日日夜夜喂他饮水进食，父亲所服的汤药，她亲口尝过后才放心让父亲服用。
　　父亲入睡时，母亲便在榻边静候，倚坐假寐，一闻父亲的声息，她便即趋至榻前。
　　父亲心疼母亲，多次让她回屋休息，但母亲却执意不肯稍离，依旧夙夜照料、陪伴在侧。
　　这日夜里，我端着一碗药汤走进屋去，正要绕过屏风进入内室，便听见父亲气若游丝地说道：“你，你别费心了，我，我怕是不行了……”
　　“士彟，不可轻言放弃。”母亲的声音平淡却坚定。
　　我轻轻地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躲在屏风后探头去看。
　　父亲倚着床头，蹙眉看着母亲，他的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面色苍白：“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有些话我是非说不可……”
　　“士彟！”母亲坐在榻前的长凳上，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呵……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父亲轻笑，只是声音里已有疲倦，“夫人，你听我说，不，明，你听我说……”
　　“明？”母亲闻言全身一颤，苦涩一笑：“我已经十多年没听见有人如此唤着我的名了……”
　　“我从来都叫你夫人，不曾唤过你的名。”父亲轻轻叹了口气，“就像你一直都只叫我的名，而不肯叫我一声夫君。”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母亲似是有些着急，她开口想解释，却被父亲制止了。
　　“明，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愿意留在我身边，陪伴我十几年，我已心满意足了。有些话，我今日一定要对你说。若今日不说，恐怕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父亲语气里已经有着感伤，“我仍记得当年初次见你时的情形……清风刮走了你的纱巾，你翩然而至，一身光芒，是如此的璀璨夺目，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而我，既不是美男子，也无扭转乾坤的权力，甚至连如何与女子交谈都不知道……但……”他顿了下，眸中惆怅之色不可掩饰的蔓延，“但，我是爱着你的……虽然我总是将你丢在一边，不敢接近你，但，但我只爱着你的！倘，倘若我能再英俊一些，再出色一些……或许，或许我还有资格开口向你说，我是爱你的……”
　　“士彟……”母亲怔怔地望着父亲，静默无言。
　　“我知道，只有那个男人才有资格拥有你，而我，只是你溺水时抓住的一块浮木。我贪心地藏起你，占据着你十多年，我也该心满意足了……”父亲急促地喘息着，却仍坚持着往下说，“明，你不用担心，我已将上次看见你的人全数解决了，所以，不会有人泄露你的行踪……”
　　“你，你是说，那夜看见我的人，那些突厥人，以及府中的兵士、侍女……他们都被你……”母亲大惊失色，她似喃喃自语地说道，“难怪，那日后我便看到府里的兵士与侍女都换了新人，原来……”
　　“我知道你隐姓埋名，就是不想让人找到你，让过去的阴霾跟随你，而我，唯一能为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父亲定定地望着母亲，神情空洞而淡漠，“或许就是因为我犯下这杀孽，所以上天才折了我的阳寿，要在此时便取走我的性命。”
　　“士彟……我，我对不起你……我，我不是个好妻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如此对我。还有媚娘，你如此宠爱她，甚至胜过我这个亲生母亲。”母亲先是睁大了双目，而后便缓缓垂下眼，浓密眼睫在她脸上投射下一小片阴影，“你，你实在不该对我这样好，我不配，我不配……”
　　“不，你配的，这世间也只有你配。明，你知道么，你在我心中，就犹如天上的神女，绝碰不得，连想一想也是罪过的……”父亲定定地望着她，眼眸忽然大亮，眼里半是眷恋半是期盼，“明，而今，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我只是想，只是想摸摸你的长发，只摸摸你的长发，可以么？”
　　“士彟……”母亲轻叹一声，扯开束发的缎带，静静地牵起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长发上。
　　“明……”父亲低声唤着母亲的名，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轻拢她散乱的如瀑青丝，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抚着她的乌发，一遍又一遍，仿佛她是稀世珠宝般弥足珍贵。
　　母亲盈盈翦瞳依旧沉静如水，不沾纤尘，淡笑倾城。
　　夜尽三更，一轮凉月，水色清浅，星泯灭，影正明。
　　第二日清晨，父亲便走了。
　　他走的非常安详，似乎没有痛苦。
　　前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灵堂里始终围绕着悲凉的气氛。
　　母亲依然没有出面，她只是一身白衣，无言地站于阁楼上，出尘的容颜凝着哀思，那眸中似梦似幻的迷离神采，浮着哀伤。
　　“我好想摸摸你的长发。我多么想摸摸你的长发！”父亲一定曾在心里如此狂喊，母亲其实是知道的。
　　父亲未曾得到，他未必没有得到。
　　我无论何时都记得，父亲临终前抚着母亲长发时的那眼神，是那样的深情入骨，是那样的痴迷眷恋。他已知自己将撒手人寰，但依然深爱母亲，难舍难离。
　　我也能如母亲那般幸运么？谁是我的良人呢？会有一个男子，如此深爱着我，与我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么？
　　我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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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严冬，天像漏了一般，白雪霏霏，无休无止。
　　雪光耀眼，月色清寒，天地一片寂静，窗外的梅花在飞雪中悄悄凌寒独放了，阵阵幽香透过窗纱送到了我的枕边。
　　我躺在软榻上，辗转反侧、怅意徊惶，难以入眠。
　　今夜我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心烦意乱？
　　房门就在此时忽然咿呀一声开了。
　　“谁？”我侧头眯眼看去，从门外走进来两个男子。
　　领首的身材高大，窄袍蓝衣，他，他是怒战！
　　我大吃一惊，立刻掀开被子，翻身坐起。
　　“丫头，我们又见面了。”怒战神清气爽地笑着，而随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却有一种的摄人气势。
　　他逆光而来，一行一动兀自笼罩在明月的余晖中，亦真亦幻。
　　近了，更近了。
　　我清楚地看清他的脸，傲慢飞扬的剑眉、刀凿般五官，眼眸间的情绪掩藏得不露一丝痕迹。
　　他紧紧地盯着我，宛若失神般，像是给我勾了魂去：“你，你就是媚娘？”

　　突变

　　他粗糙的大手缓缓抚摸着我的脸颊，我猛地一震，挥开他的手：“你，你是谁？！”
　　“呵呵，媚娘，带我去见你的母亲。”他俯低身子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瞳孔似乎隐隐反射出墨绿的光芒。
　　他的眼睛，我一愣……怎么会？
　　“不可能！”我断然拒绝，母亲今晚去了后山的庵堂，不在府内，所以他们才找不到她。
　　“丫头，你不说没关系，我们依然能找到她，只不过要多费点功夫罢了。”怒战说着，弯身将我扛在肩上，大步想屋外走去。
　　“放开我！”我又怒又急地高叫，究竟是都督府的侍卫太无用了，还是这两个人武艺太高了，他们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随意来去！
　　“丫头，安静些。”怒战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而后拿了块锦帕塞住我的嘴，“你先委屈下，等找到你娘，我自然会放你下来。”
　　他们抓住一个守更的侍女，很容易便问出母亲的去处。
　　母亲的房里并未点灯，那黑衣男子也不出声叩门，径自地推门进去，怒战则抱着我紧随其后。
　　重重叠幔，幽幽香气，却似是空落无人。
　　但进得门来我便觉有些不对，似有猛虎在侧，莫名的威胁感瞬时涌上心头！
　　凛冽的剑气，在黑暗中使人发寒。
　　一柄出鞘的长剑，犹如在天飞龙，划破长空，剑光一寒，映亮了母亲那双沉静如水、微澜不惊的黑眸，屋中凝着一股肃杀的之气。
　　“呵呵，明，我平生只有两次被人拿剑架着脖子，很不巧，两次都是你。”黑衣男子不惊不怒，浅笑依然。
　　母亲扬睫，抬眸，缓缓收剑。
　　母亲显然是沐浴方出，只着单衣，微敞的领，发下纤细的颈项，雪色肌肤染着玫色光泽，乌发微湿，她急促得甚至连鞋袜都未穿，□的双脚踩在白色的毛毯上。
　　“怒战，你与媚娘先离开一会，我有话单独与明说。”黑衣男子也不回头，只深深地望着母亲。
　　“是。”怒战毫无异议，转身抱着我大步去了。
　　“呜唔！恩恩！”我的嘴被堵着，根本无法说话，只能使劲挣扎着。
　　怒战走到院外，忽然抱着我又折了回来，他悄无声息地跃到窗外的一棵大树上。
　　“你……”口中的帕子才刚被取下，我立刻想开口，怒战修长有力的大手便掩住了我的嘴。
　　“嘘……”怒战紧紧地搂着我的腰，一手严实地掩住我的嘴，在我耳边低声地说道，“丫头，安静，难道你不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吗？”
　　我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去，在树影的遮盖下，光线十分昏暗，怒战的眼眸却异常晶亮，他捂住我唇瓣的手热烫非常。
　　“恩……”我无言地望着他，而后徐徐点头。
　　怒战便放松了手上的力量，但并未放开对我的钳制，仍是紧搂着我。
　　我只好被迫靠在他的身上，探头往屋内看去，竖起耳朵专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青灯下，烛影摇曳。
　　母亲的膝上横放着长剑，面色无波地端坐在长椅上。如今已是初冬，她的脚是受不了严寒的，所以无法长期站立。
　　“明，十多年过去了，你的容貌，居然没有一丝变化……”
　　“库摩，你眷恋着不就是我这副臭皮囊么？”母亲唇边似是含着一丝笑意，嘲讽而苦涩，“你果然找来了，那日我放怒战离去，就早已料到会有今日。”
　　“你，还恨我么？”库摩身躯微微一震。
　　“恨。”母亲深沉如夜的双眸灼灼地凝视着他，“若不是你，我绝不会是今日这副模样。就是你，生生地斩断了我驰骋大漠的梦想。”
　　“你依然这么恨我，这么恨……”库摩轻轻抬眸，喃喃道，“你还要恨我到何年何月？我以为你生下了媚娘，你……”
　　“媚娘是我的女儿！”母亲打断他的话，“而我，是武夫人！”
　　“武夫人？那个懦夫不配得到你！”库摩声调压抑，眼神更是令人战栗，他缓缓地露出微笑，“你该庆幸他死得早，否则我一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住口！”母亲含怒低斥一声，“你如何对我，我都不在乎，但是，我绝不允许你侮辱士彟！”
　　“好，那你来告诉我，媚娘是谁的女儿？”库摩低笑，眉宇间透出的凶狠却完全隐藏不了。
　　听到这里，我忽然心跳如擂鼓，内心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颤抖，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心里横梗着，使我心神难安。
　　怒战似乎觉察到我的不安，他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安抚似地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可我此时哪有心情去理会他，仍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屋内的情形。
　　“媚娘是我的女儿。”母亲眼瞳闪过骇人精光。
　　“是么？”库摩走到桌前，轻抚插在瓶中的一枝白梅，“记得那年我在草原上带走你时，你无论如何也不愿看我，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一下，更不愿接近我。你拚命地抗拒、挣扎，最后我抓住你，扯下你每一件衣裳，你如雪的肌肤，弱柳似的细腰……”
　　寂静中忽然“啪”的一声，不是很响，但是令听到的人觉得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种令人生痛的听觉。
　　库摩左颊上随即浮起鲜红的指印，母亲虽然身子虚弱，出手却是很重。
　　“住口！”母亲一改以往的沉敛，“你以为你说这些能代表什么？！”
　　“能代表什么？！”库摩猛地一挥手，将花瓶狠狠地扫落于地，瞳中的怒焰高燃，“你是我的女人！你注定是属于我的了，无论是谁阻止，我都不会放手！哪怕你避我如蛇蝎，今日我也一定要带走你！”他失控了，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不要过来。”母亲已恢复冷静，她抽出长剑架到自己的颈子上．阻止了库摩进一步的靠近，“否则，你得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库摩在昏黄的光线中，双瞳更显阴森骇人：“明，你不会，你绝不会自己寻死……”
　　“是么？”母亲淡然一笑，扬起手中的剑划过纤细的颈子，锋利的剑所到之处鲜血丝丝渗出，“在十几年前我就该死了，若不是为了媚娘，我何必生不如死地苟活于人世……”
　　“不，不要！明！”库摩惊恐大叫，却再也不敢上前。
　　母亲不惜以命相搏的的举动令我心急如焚，刚想跳下树去，怒战却死死地搂着我，掩住我的嘴，让我不能动弹半分。
　　“唔……”我拼尽全力挣扎着，却依然挣脱不了他的钳制。
　　库摩长声一叹，神情痛苦，显然是心疼母亲划破脖颈，深怕她伤了，他蓦然闭上眼，而后猛地睁开：“明，你若敢死在我面前，我立刻就杀了武媚娘！”
　　“你，你居然拿这个威胁我？”母亲一脸难以置信，“她也是你的……”
　　“终于要承认了么？！”库摩轻扯嘴角，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若得不到你，我要女儿有什么用？！”
　　“呵呵……”母亲一愣，缓缓收剑，又坐回椅上，而后她幽恻恻地扬起笑容，“你以为我真心想要这个女儿么？若不是她生得像我，我早就掐死她了！”
　　母亲！不、不，假的、骗人的，不可能的，母亲不会这样对我的！我掩着唇，心中的震撼，让我无法相信此刻所看到、听到的一切会是事实！
　　不，母亲是爱我的！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谁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明，从以前开始，我就很喜欢我们之间的对峙，因为我从来没遇见过能与我旗鼓相当的女人。与你做对手是愉快的，但，若再斗下去，终究，我与你，将会是阱中困兽，都一无所有。”库摩深深叹息，他忽然单膝跪在母亲面前，“明，如今我不想再争了，我只想要你……”他迅疾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的赤足。
　　母亲的身躯一颤，挣了两下，却始终无法挣脱，她轻声叹息，似笑非笑，神情充满凝重的忧伤。
　　“明，随我回草原吧。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勉强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库摩仍跪在地上，他竟俯首低吻握在掌中的母亲的那一双赤足，“我这双腿，从未跪过任何人。即使在可汗和大唐的皇帝面前，我都没有屈过膝。如今，我已经向你俯首称臣，只求你能随我去草原……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母亲的神色更显冷硬，抬首扬睫，一双漆黑的眼眸中迷茫难解，只是唇角多了一丝悲凉，她的语调透着深深的哀愁：“为何你们都只会自以为是地逼迫我……”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刚发生的一切险些令我当场崩溃，世间的变化都是如此无常与滑稽么？！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是武家的女儿，有爱护我的母亲与父亲。而今证明我居然是这个突厥人的孩子，而母亲……她恐怕还是恨我的！这也解释了为何母亲有时会以深冷之眸望着我，眼中总带着一抹积郁难解的光芒。
　　天啊！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我的幸福只是瞬间，如此短暂,而痛苦的覆盖却是如此冰凉透骨。
　　那如同深渊般寂静的夜空，让我突然有刻骨的寒冷和无助。也许，很多想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无法挣脱怒战的双臂，索性伏在他怀中低咽哽声。
　　此刻只愿眼前的一切只是梦，只愿这十多年来，母亲对我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库摩（番外）

　　数位歌姬端坐在穹庐中央，她们十指浅浅拨动着琴弦，和着鼓声瑟瑟，低吟浅唱，悠扬动听。
　　其余的女子皆衣衫暴露地依偎在我身边，如蛇的腰肢、艳丽的红唇，她们有的为我倒酒，有的喂我吃着桌上的食物，或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地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挨在我身边的女人十分大胆，甚至伸出手轻柔地抚着我结实的胸膛，充满了暧昧的挑逗。
　　“呵……”我只是一如往常地慵懒轻笑。
　　突厥男儿最重武力，武艺高强者便可在草原上扬名立威，在突厥，论武功，无人是我的对手。我继承父亲之位，年轻富有，手握大权，即使是颉利与突利也要让我三分。
　　仅凭这些，草原上的女人，都对我趋之若骛。
　　杀人，我从不失手。对女人，也一样。
　　敏锐的目光，使我在女人中游刃有余。所以我熟悉每一种媚笑、轻嗅每一抹香味、品尝每一寸如花瓣般的肌肤，不动声色，微眯双眼，与她们嬉戏、玩耍、争斗、觅食。
　　一个女人的手指，在我的锁骨上轻轻地抚弄，而后沿着脖颈缓缓向上，摸着我的脸颊，滑过我的眉、眼、鼻，流连在我的唇边。
　　“大人，你生得真俊……黑色的眼眸隐隐泛色墨绿的光芒，是你们家族的遗传么？”她痴迷地看着我，口中梦呓般地说道，“如此精致的五官，与突厥男子的粗犷，完全不同……”
　　“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心中某处像是被她扼住一般，我怒声一喝，猛地用力，咔嚓一声，轻而易举便折断她的手。
　　那女子痛嚎地抱着被我折断的手，亭内的其他女人也全惊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
　　她们连头也不敢抬，个个哆嗦地跪在地上。看来，这群吓呆的女人，今日才总算见识到了我的怒火。
　　“大人，何必为这样的小事发火……”一个女子跪爬着上来，试图缓和这危险的气氛。
　　“滚，全给我滚。”我心中烦躁，猛地一掌劈出，劈裂了面前的桌案。
　　那些女子深怕我下一掌劈到她们身上，所以全吓得仓皇逃出穹庐，连那受伤的女子也抱着手狼狈地跟随同伴逃命去了。
　　碎裂的桌案扬起灰飞的烟尘，我在这飘散的尘雾中慢慢地闭上眼。
　　我平生最厌恶别人说我长得俊俏，不像突厥人。
　　我的祖父，原本是突厥贵族，大好前程，却迷恋上一个中原女子，生下了我父亲，从此家族没落。
　　我的父亲，雄心勃勃，立誓为家族重振声威，不料却也爱上了中原女子，厌恶世事，再无争斗之心。
　　而我，继承父亲之殊位，必要光大荣耀我的家族。
　　中原的女子果真有如此魅力，能令祖父与父亲这两个雄心万丈的枭雄抛弃一切、甘心退隐么？
　　我侧头望去，那悬在墙上的宝刀已快要生锈了，它久未饮血，我似乎已经可以听见它在鞘里嗡嗡作响，隐忍不住地低鸣。
　　我猛地起身，抽出弯刀，只见刀身乌黑发亮、凛凛寒气、杀气逼人，仍是一把好刀。
　　我应该满足眼前这一切了，但为何我仍觉得心中有些空荡，仿佛缺失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跟在突利身边的风姓中原少年，我对她非常没有好感。
　　英姿飒爽中却又带着若隐若现的纤弱，如男似女的飘忽，我居然分辨不出她真实的性别。自古男女有别，男子威武、女子娇柔，但眼前之人却完全否定了这个定律。
　　身子瘦弱得如同蒲柳，而容貌居然比所有的女子都美丽。如此妖孽，不该留于世间。
　　所以当颉利让我去杀她的时候，我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我的祖先，全是墨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仍可清晰地视物。但由于祖父与父亲这两代娶的都是中原女子，所以血统淡了不少。而我，却奇异地继承了家族的夜眼，黑夜对我来说，甚至比白天更适于我施展。
　　黑暗中，她居然险险地躲过了我的刀。
　　“在下风明。”她持剑站立、不卑不亢，坦然接受了我的挑战，“你是刺客库摩？”
　　她的剑法十分奇特，是我生平仅见，柔和中带着凌厉，刚柔并进，确是厉害，而她不要命的打法更是令我心中一颤。
　　我以为必胜的一刀，却只划破她的衣裳。
　　优美净白的颈项，发丝轻柔地搭在她微露的香肩上，更为她增添了一份动人的妩媚，被白布紧缚住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不盈一握的纤纤腰身……
　　“他”……竟然是个女人！
　　瞅准空挡，原本我可以一刀要了她的命，但不知为何，在最后关头，我仍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幸会。”丢下这么一句，我逃难似地匆匆离去。
　　我在慌乱什么？我在忌惮什么？我在犹豫什么？
　　可惜情势容不得我理清这些纷乱的思绪，她摆脱了突利，打算回中原。
　　我依然无法理清自己杂乱的悸动，却着魔似地追了上去。
　　见她深陷狼群，我再也按捺不住，出手救下她。
　　她注视着我，脸上的血迹未干，眼眸中流转着剔透无比的清光，就如一只美丽却浑身戒备的灵兽。
　　而我，就是那逐鹿场上冷酷无情的猎手。
　　我凝神望着她那绝色的容颜，从她的唇中吐出令人轻飘舒服的声音，娓娓地，那么近，那么近，如在耳畔，轻易便拨动了在我心中轻舞飞扬的那根细弦。
　　心中忽然一颤，一股暖意顺腹入怀，刹那间沸腾焦灼，轻轻地永远地烙在我的胸口……此刻，我已明白自己缺失的究竟是什么，我寻了千百回, 终于在这暗夜下找到了。
　　我在心中暗下决心，此生若不动情爱也就罢了，至多一世孤独。
　　若真动了心，便非她不可。
　　我俯身，轻吻上她带血的面颊。
　　后会有期了，丫头。
　　太快到手的猎物，我没有兴趣。我有耐性，可以慢慢地等她成长。
　　莺飞草长，去日如水。
　　咋暖还寒，狂风肆虐，黄沙满天，女人们鲜润如水的脸已有些憔悴。
　　我摊开手掌，一捧细沙由指缝中缓缓滑落。
　　她死了。
　　我等了数年，却只等来这样一个消息。
　　听说她不肯入宫为妃，在大唐皇帝登基那天自杀了。
　　呵，确实很像她的性子。
　　我有些想笑，眼中却一片潮热。
　　这个该死的女人……
　　天空更阔，大漠更远，白云更静，如传说般的一见倾心，朝朝暮暮，却不能被时间冲散，反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枷锁。它让天下无数欠下情债的人，必须穷尽一生去偿还。
　　“义父，义父！”五岁的怒战远远地向我跑来，他高声大叫，“义父！”
　　怒战是突利的儿子，可惜突利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突利。
　　而这一切，也是因为那个女人。
　　突利忘不了她，但身为可汗，他却不得不娶亲，而后有了怒战。
　　突利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当然也不喜欢自己儿子，也许在他心中，唯一有资格为他诞下子嗣的女人，只有她吧。
　　怒战对忽视自己母亲的突利非常不满，反倒是与我这个义父非常贴近。他不与突利住在一起，却是随我来到这苦寒的偏僻之地。
　　“义父，外面有个好美的女人！”怒战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摇头失笑。
　　好美的女人？这世间再美的女人恐怕都比不上她吧？
　　“快来，不然她就要消失了！”怒战又拖又拽，飞快将我拉到穹庐外。
　　一道深蓝色的湖水呈现在眼前，如梦如幻，好似湖泊就在不远处，那是一片美丽的世外桃源。
　　乌发如云，白衣飞舞，虚步凌波，一缕飘带顽皮绕过她的纤腰，而后从她白如凝脂的皓腕轻轻飘坠。那奔腾不止的马群，那随她纷飞的花瓣，她盈盈转身，如一只旋转的白鸟，放飞了绝美的羽翼，翱翔于人间美景中，于惊鸿一瞥得来的熟悉容颜。
　　是她！
　　她，没有死？！
　　这是海市蜃楼？！
　　她揽过放在一旁的酒坛，略一用力，酒坛上的泥封便脱落了下来。她仰头，酒液便流入她的口中。她的面上沁着妩媚入骨的娇艳，诱惑着好酒的人深深一叹。
　　一旁的白马似感染了她的欢喜，亲热依偎上她，伸着舌头舔着她的脸。
　　她抱着马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吐露芳华，灼灼其华。
　　心醉神迷间，眼前的一切倏地消失不见。
　　“义父，那，那是谁？”怒战更是惊骇地半天合不上嘴，“那是山上的神女么？”
　　我闭口不答，由方才看到的景色可以判断，她所在的地方离此处并不远。
　　我很快便找到她，得知她一人在此过着牧马驰骋的日子。那匹白马，曾被草原儿女誉为无人能驾驭的追风神兽，而今居然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坐骑。
　　我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在她身后拉开一张大网，费尽心力，终于抓住了这只世上最美丽的白鸟。
　　她再也无力挣扎，只能静静地憩息在我怀里，被折断的羽翼已不能飞翔，却美丽依然。
　　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女子，我却发现自己得到的仅仅是一具没有魂灵的身子。
　　透过那双空茫的美眸，我见到的是一个漂泊的魂灵，一颗我无限渴望却又始终抓不到的心。
　　痛苦、挫败、愤怒、无奈……无数情感像毒蛇般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
　　我用盘龙丝绑住她的手脚，这是冰山雪蛛所吐的丝，无论是何利刃都难以斩断。被绑住的人若枉想挣扎，恐怕四肢都会被那韧丝斩断。
　　我差侍女为她换上突厥的红色纱裙，明日便要娶她为妻。
　　晚时，我掀帘入帐，杀气溢射，剑气袭人。
　　可惜我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寒光乍亮便自倏然消隐，一柄长剑轻松顺滑地刺入我的胸膛。
　　温热的液体似流不完地从我的胸口淌下，此刻我已如风中残烛般虚弱欲倾。
　　明一身鲜红纱衣，轻叠数重，如浴火重生的斑斓彩凤，极致妩媚，美得惊为天人、窒人呼吸。
　　“你是如何争脱那盘龙丝的？”我轻喘低问。
　　“我耳上的赤幽石是天上落下的陨石，这是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便是盘龙丝也抵不过它。”她微一抬起手，玉藕般的手臂上丝丝血痕，显然就算用赤幽石割开了盘龙丝也仍是伤到了她。
　　“你真狠，冒着双臂被斩断的危险，也要割断盘龙丝……”我惨然一笑，“你便如此厌恶我么？”
　　“我从不坐以待毙。”她卷俏的眼睫颤了下，眼眸中流漾如清似媚的神采。
　　“是，以牙还牙才是你的作风。”我释然地轻叹，胸口一阵巨痛，昏眩感一波波涌上。
　　“大人！”一名侍卫掀帘进来，高声惊叫，“来人啊，快来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然拔出剑，震撼的剧痛令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倾，触目的鲜红立时由胸口迸流而下。
　　她曲起手指，仰天吹了声长哨，那匹白马立刻争脱了束缚，朝她飞奔而来。
　　她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大人！”一旁的侍卫接住我下滑瘫软的身子。
　　我逐渐陷入了恍惚的昏迷，却固执地不愿闭上眼睛，紧盯着那即将要消失的火红身影。
　　如今我才知道为何她的马儿会叫追风，能一直长伴她左右。因为她就像风一般令人难以捉摸、无法抓住。若有人不小心深陷进她眼眸中，就只能永远是追随着风的人。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养伤，一动不动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大，大人，有消息来报！”侍卫站在帐外，支吾地说道，“那，那个姑娘，似乎是死了……”
　　“看到尸首了么？”我依然躺着没有动弹。
　　“没，去搜寻的人都没见到……但是，那姑娘什么都没准备，一个人穿越草原、沙漠，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连尸首都可能找不到……”侍卫继续惊恐地回道，“那，那我们会尽力……把尸首找回来的……”
　　我倏地坐起身来，胸口的伤经这忽然的拉扯，又裂开了，鲜血丝丝渗出：“我要尸首做什么！给我找到她！”
　　“但，倘若她死……死了还怎么找？”侍卫呆呆地问道。
　　我大笑起来：“她命硬得过我，绝不会那么容易死去，给我找到她！”
　　到最终我也没找到她，她就如水滴般从草原上蒸发了，仿佛世上从来就没有她这么一个人。
　　繁华似水，变幻无常。
　　怒战与突利的关系越来越恶化，最后他索性跑出去当盗匪，也不愿再回来。
　　但有天他回来了，带给我难以置信的消息。
　　明，仍活着。
　　“但是她嫁给了武士彟，还生了个女儿。”怒战吞吐着说道。
　　“女儿？多大了？”我心念一动。
　　“我二十日前见她的时候，她刚满十三。”
　　“刚满十三？”我放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
　　我立刻动身前去中原。
　　怒战曾说明是神女，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人世间的烟火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令百花无色的绝世容颜，比起当初，未曾减去半分。
　　我跪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求她随我回去。
　　此刻，我连尊严都不惜付出，只求能爱她，只求能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她不惜以命相搏，也不愿随我回去。
　　至此，我已恍然大悟，在我以强硬的手段占有她时，就完全地……失去了。
　　想要再次挽回，没有机会、没有资格。
　　想要时光倒回，没有可能、没有办法。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决定

　　如今已是严冬，百花凋零。
　　窗外雪花片片，纷纷扬扬，夹着忧，和着愁，飘落在窗棂上，缓缓化开、融去。
　　我仰起头，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我温热的手心里很快开始融化，化成水珠，从指缝间溜走，留下一丝丝凉意……
　　身后传来一阵缓重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依然望着漆黑的夜空幽叹。
　　“小时候，我有许多愿望要实现,便整日在母亲耳边念叨。母亲终是不堪受扰,便对我说，只要折下初冬的第一枝梅花，暗暗许愿,来年春天,我的愿望便会达成，而我也果真傻傻地冒着严寒,折下第一枝梅花.”
　　福嫂将一件狐裘袍轻轻地披在我的身上,轻声问道：“那小主人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希望母亲能永远与我在一起……但是，”我轻吁一口气，苦笑着说道，“但是……福嫂，我还未出生，你便跟着母亲，想必我的身世，你也是知道一些吧？”
　　“小主人，莫非你已知道……”福嫂端详着我的脸，倏地住了口。
　　“是，我知道了，所以福嫂也不用瞒我了。”我低垂着头问道，“但是，我仍想确认一次，我，我当真不是武家的女儿的么？”
　　“这……我只知道，当年大人迎接夫人入府的时候，夫人已有了身孕。”福嫂顿了顿，才复又说道，“且那时候，夫人找来大夫，打算要……”
　　“呵……打算要堕胎是么？”虽然我早已知晓真相，但再听一次，心中仍是阵阵抽痛，我惨然一笑，“原来，母亲果真不愿有我这个女儿……”
　　“不，小主人，夫人确实有想过不要孩子，但是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因为你在她肚子里轻轻地踢了她一脚。”福嫂的声音有丝抖颤，“那应该是第一次胎动吧，感觉似乎是你在她肚子大声地说，你要出生！当时大人吩咐我去照料夫人，她身子十分虚弱，哀伤无助的模样教人心疼。但是在那个瞬间，夫人的神情十分满足，她对我说，这真是很奇妙的感觉呢，似乎是怀抱着一个希望，充满着幸福，或许世间所有的母亲有了孩子，都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心中一暖，但随即想起母亲那双清冷之眸望着我时，眼底那抹爱恨难解的暗影，我的心情依然沉重：“是，母亲是生下了我，但是，或许她后悔生下了我吧。其实她已经后悔生下我了，她并不爱我，或许她根本就是恨我的！”
　　“那时夫人的身子极其虚弱，稍有不慎，孩子就会不保，就算顺利怀到足月，也可能因为生产造成大量血崩。小主人，夫人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搏你的出生啊！”福嫂没有理睬我的话，仍是继续缓缓说着，她的声调有些哽咽，“因为胎儿着床太低，夫人安胎的过程格外辛苦，她几乎寸步不离床榻，每天都呕吐得厉害，却不得不勉强进食。怀胎七个月，别人都是养得白白胖胖，夫人却愈发消瘦，单薄如纸的身子却挺着一个那么大的肚子……”
　　我拧眉，心跟着狠狠地一抽，我暗暗深呼吸，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凝神听福嫂说下去。
　　“到了临盆生产的时候，夫人疼了十几个时辰，却无论如何都生不下你来，而后便开始大出血……”福嫂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当时的情形太可怕了，夫人流了好多血，数次陷入昏迷，稳婆问是要留大人还是要孩子，因为两个只能留一个。夫人毅然要留下孩子，她说，她死不足惜，但是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看看这个世间……”
　　母亲！我感觉到—股热意涌上眼眶，便猛地将头偎进福嫂的肩颈里，泪潸然而下，“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母，母亲……她没有对我说过……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所以千万不要再说什么夫人不爱你、不要你的傻话了。这些年夫人如何对你，我这个老婆子是看在眼里的。夫人在你五岁时夜晚便不陪你睡了，你很害怕，夜夜啼哭难眠，那时我也曾怪过夫人狠心。”福嫂轻抚着我的发辫，“但有一晚，我看见夫人待你入睡后走进你的房间，为你掖好被角，坐在榻边看着你许久。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晚上都是如此做的，她总是选择深夜时分静静地在一旁守着你啊……”
　　“我，我以为她并不在乎我……”我痛苦闭上眼，崩溃地在福嫂怀中放声大哭，“从小，我便以母亲为天、以她为地，但她总是对我若即若离……我发奋苦读，日夜拼命地学琴、棋、书、画，我怕她不喜欢我，怕她讨厌我，原来，原来……”
　　福嫂紧紧搂着我：“小主人，你是夫人的一切啊！若这世间没有了你，任何东西对她而言就都毫无意义了啊！”
　　我是母亲的一切？！若这世间没有了我，任何东西对她而言就都毫无意义了？！
　　我耳边猛地回荡起库摩那时说过的话：“明，你若敢死在我面前，我立刻就杀了武媚娘！”
　　寒意迅速窜上我的背脊，我立时全身一颤！
　　我是母亲的一切，但我也是母亲的弱点，是能令她致命的死穴！
　　母亲乍看去比谁都柔弱，实际却站得比谁都直。
　　我至今仍不知母亲有怎样的过去，但定是发生令她痛苦到不得不放弃一切，而隐遁于此的可怕事情。
　　母亲渴望平静，却依然逃不开从前的纠缠。
　　而我，在此时无疑只能成为她的羁绊。
　　我起身走到窗前，寒风阵阵，冷入骨髓，却吹不散一室的哀愁。
　　但见院中的梅花凌寒傲立，凛冽寒风，漫天飞雪，它却依然寒香袭人，姿容不减半分，愈发显得冰雕玉琢、清冷脱俗，既惹人敬佩，也惹人怜惜。
　　小雪初晴，经霜更艳。
　　只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就此不要放开我与母亲紧握的手。
　　望月许愿，真能如愿以尝么？
　　漫天的飞雪此时忽如狂欢，一大团一大团猛掷过来，砸在我的脸上、身上，阵阵生疼。
　　我微闭双目，有片刻的眩晕。
　　看片片梅花如粉蛾一般打着旋转飞落，我慢慢张开手掌，手心里躺着适才掉落的花瓣。
　　如今，我已明白该何去何从。

　　分离

　　漫天飞雪，寒风刺骨。 冬夜，总是清寒而洁净。
　　很冷……我不停地朝掌心呵气，缩在长廊下，静静地看着坐在院中的母亲。
　　廊柱上似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霜，月般剔透晶莹。
　　“明，你答应我了么？”库摩缓缓走近母亲，“我给了你一日的时间，你想好了么？”
　　母亲淡敛着双眸，头也不回地答道：“我答应随你去，但你绝不能伤媚娘一根头发。”
　　“我答应你。若非逼不得已，我并不想用任何伤害相胁的手段来逼你就范。但若连见上一面都难的话，我便不得不强硬些了。”库摩的神情虽然凶狠，却也放软了声调。
　　“为何你们都认为，掳人、监禁、或是以伤害我身边的人来威逼我，就能得到我全心的顺从？”母亲嗤笑一声，“究竟是你们太自负，还是我太无用了？”
　　“明，我知道强硬的手段只能使你更厌恶我，但是，至少能得到你的人。我可以不再碰你，但是你一定要留在我的身边。”对母亲暗中带讽的话，库摩只是露出阴郁的冷笑，“我说过，身与心，你总要留下一样。”
　　“呵……身与心总要留下一样？”母亲轻笑，半真半假中带着揶揄，“库摩，这世间没有人能困得住我，他不能，她不能，你也不能……”
　　“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逃离我的机会，”库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微笑，那笑容却直挑起人背脊的寒毛，“明，最好不要逼我。再高傲的苍鹰，一旦被折断了羽翼，就再也不能翱翔天地了。”
　　母亲只是轻轻一挑眉，却不答话。
　　库摩也不再咄咄逼人，他单膝跪在母亲面前，轻吻着她的裙摆：“明日清晨我来接你。”语毕，他也不等母亲回答，径自起身大步走出院去。
　　母亲长叹一声，从袖中取中一只黑色的木笛。
　　她举笛齐唇，横笛而歌。
　　儿时我一啼哭，母亲便吹笛哄我，笛声带来的美好，年幼的我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
　　我贪玩好动，一日趁母亲不在，便偷偷地拿了这只笛子把玩，不料却失手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母亲没有责怪我，只是静静地将这断笛揣在怀里，那时我们才赫然发现，笛子中竟藏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却身着一袭儒生袍，乌黑发亮的长发高挽成髻，她浅浅地笑着，清秀如画的眉目顾盼之间，透露出绝代的风情。
　　那是母亲。
　　画上的一笔一划，所有的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看得出，画这副图的人在上面倾注了全部的情感。
　　“伯当大哥……”母亲含笑轻唤一声，眼中却忽然落下泪来。
　　我至今仍不知母亲那时为何流泪，只知她找来最好的木匠，颇费周折才将那只笛子修好，从此那笛子就再也没离开她身边。
　　母亲的手指，轻按慢放孔上，笛韵声声，裂帛似地在笛孔中奔涌，举重若轻的高贵，墨般浓郁的音色，幽兰铿锵，豪迈悲愤，铁骨绕指。
　　笛声三弄，倾情而奏，旖旎醇厚，惊破梅心。
　　忽起一阵寒风，仿彿为了与这寒意彻骨的夜晚对抗，花开满枝、傲然挺立的梅树，随着寒风与大雪，落下了满天美丽的花雨，梅之芳菲灼华，白雪轻舞撩人醉，在半空中交缠、飘舞……
　　“啊……”母亲惊唤一声，来到亭外，轻盈地踏上了洁白的雪地，漫天的花瓣洒落在她因惊喜而仰起的脸上。
　　她刷地抽出长剑，轻盈舞动。
　　寒风与剑风，吹着满树的梅花，花间月下，只有幽远的清香与母亲飘逸的身子。
　　满天花雨，曼妙婆娑,令人如痴如醉。
　　纤影浮动，剑走轻灵，似怀揣久远的心事与哀愁，轻叹着、喘息着、舞动着，时缓时疾，时起时伏，飞扬跳脱，灵动之极。
　　一滴残红飘飞，冰清之泪携剑光滑落。
　　随着寒风慢慢停歇，渐渐只剩雪花片片时，母亲也收住剑势，停止了舞剑。
　　她缓缓站定，仰起头看着那丛梅花林，精光流盼的眼眸中却现出一层迷蒙的水雾，仿佛她知道自己正从梦幻的云端落回现实的人间。
　　暗夜，无边无际，仍是丝绸一样凉滑闪烁的黑。
　　我见母亲收剑往我这个方向走来，立时拎起裙摆，飞快地跑回屋去。
　　我匆忙地蹬掉鞋子，连衣裳都来不及脱，直接滚入被褥中。
　　轻慢的脚步缓缓移近，鼻间已嗅到母亲身上那抹独特的寒香，我心跳如擂鼓，紧闭双眼，动也不敢动。
　　母亲轻轻为我掖好被角，而后她微凉的手柔抚我的脸颊，口中似喃喃自语地唤道：“媚娘……”
　　我的双手在被下紧握成拳，全身僵硬犹如石块。
　　茫然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深叹一声，她伸手拂开我额前的几缕散发，在我额上轻轻印下温润的一吻。
　　指甲早已嵌入掌心的皮肉中，鲜血丝丝地流了下来，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痛楚，我只能靠这个动作，抑住那即将崩溃的哀伤。
　　脚步声渐渐远去，连那抹幽香也一起消失不见，若不是前额仍有温湿的余触，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我的一场梦。
　　不是肉体的痛，不是能感受的痛，却是如此真实，如此的撕心裂肺！
　　我紧紧咬着唇，泪，终于恍如决堤般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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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我偷偷躲在院中的大树后，看母亲从马厩了牵了追风。
　　母亲站在一棵梅花树下，手轻轻地拈住一枝白梅，她回眸，再望一眼，而后缓缓转身，像个优雅的女伶，似乎没有依恋，也没有悲痛，更不带走一丝喜悦和遗憾，轻盈如风地走出院去。
　　母亲！
　　母亲，求你，求求你带我一起走！我不愿和你分开！
　　我在心中无数次狂喊！
　　但是，我知道不行，因为我只是母亲的羁绊。
　　如此的分离若能换得母亲的海阔天空，她将从此不在武家划地为牢，那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母亲！母亲！
　　我拔足狂奔，来到母亲方才站立过的地方，呆呆地望着她曾拈过的那枝花。
　　院中雪白的梅花丛依旧盛开，仍记得母亲与我曾在树下嬉戏……
　　“媚娘，媚娘……”母亲轻拍我发凉的脸颊。
　　“恩？”我迷蒙地睁开眼睛。
　　“你怎么又在梅花树下睡着了？若着凉了该如何是好？”母亲解开身上的裘皮斗篷披在我身上，又是关切又是责备地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梅花么？为何却又要睡在梅花树下？”
　　我又羞又恼地说道：“因，因为母亲你喜欢嘛……所以我才想在这里等今年第一枝梅花开，而后折下来送给你……没想到等着，等着，居然睡着了……”
　　“傻丫头……”母亲浅笑摇头，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我撒娇地在母亲怀中蹭着：“母亲，以后我每年都折下第一枝梅花给你好不好？”
　　“呵呵……傻丫头……”
　　……
　　如今依然在梅花树下，寒风吹动，飞瓣如雪，一点一滴，唤回了我曾经许下的誓言……
　　“小主人。”不知什么时候，阿真走到我身后，他安慰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理会他，伸手折下母亲方才拈住的那枝花，花蕊中红光闪耀，那是母亲一直戴在左耳上的血石。
　　阿真惊诧不已：“小主人，你，你怎么会知道夫人将耳饰放在花里？”
　　“因为她是我母亲，我是她女儿！”我呆呆看着手中的血石，忽然泪流满面。
　　我哭得愈加凄伤，阿真看着我，好像有些懂，又好像不太懂。
　　耳旁似乎又传来母亲熟悉的笛声，那声音浸透了无数清冷的寒夜月光，吹到肠断处，眼中凝泪、心内成灰，是刻在心深处永远的疤，最终成为绝唱。

　　主意

　　夕阳西下，投下最后一缕光线，暮色平静地铺开，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
　　母亲已经离开好几日了，我却仍坐在梅花树下等着，似乎她明日便会回来。
　　阿真缓缓走到我身边：“小主人，听说你要离开武府，前去长安？”
　　我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父亲已死，母亲离去，两个哥哥便再也无所忌惮，他们将家财分瓜殆尽，而我这个已到婚配年纪、却尚未出阁的女儿自然是分不到半点家产。此处已不再是我的家，华丽、舒适、安逸……这只是粗浅的表象，日子虽仍是丰衣足食，但我不想再忍气吞声地寄居在他人门下了，我分明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府邸的桎梏中差不多要窒息的疲倦。
　　“野种就是野种，一辈子都见不了光，一辈子都见不了光！”
　　耳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我再也无法忍受两个哥哥那鄙视的目光，因为那会令我有种要挖出他们双目的可怕欲望。
　　“我随你去。”阿真将双臂环在胸前，目光精炯眯起。
　　我轻笑，就等着他这句话了。
　　“小主人，我也随你们一起走。”福嫂走进院来，“十几年来我照看你与夫人，如今夫人走了，我更不能与你分开。”
　　“呵……”我闭眸微笑，而后却不禁长叹，“虽然我带不走武家的任何金银，却有你们两个陪着我，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我与母亲曾在这个家渡过最平静的一段日子，世上所有的良辰美景都比不上那时的一点一滴。倘若母亲仍在我身边，她也一定会鼓励我离开现有安稳平淡却异常难熬的生活。
　　去长安，我或许会陷入生活的困境，将面对未来茫然无措的一切。
　　犹记得母亲对我说过，任何一个人，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利，无关性别，无关年纪，无关身份。绝不能因为自己是女子，便放弃寻访天下的机会。
　　三日后，我便带着简单的行李，身后跟着阿真与福嫂，徐徐转身，绝不回头，一步一步，踏上了完全不可知的路途。
　　***********************************************
　　昌隆盛世，大唐声威远播，四邻朝贡，远无外敌，近无内患，国泰民安。而帝都长安的街巷更是喧闹，市景繁华，豪门聚居，歌舞升平。
　　但我来到长安后，却一直绵绵细雨，阴霾着不肯停息。
　　我的小院，以檀木为窗，楠木为阁，静静地伫立于繁华闹市，虽简陋，却也别致，我的日子也平静安稳得近乎可耻。
　　我撑着一把粉色的油纸伞，缓缓走过因雨天而有些萧条的街市。我走得很慢，很轻，似乎这脚步略重就会惊醒无声无息的生活。
　　我停在一棵大树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积满水洼的地方，透过被雨水涤清的倒影看见自己的脸。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福嫂就说我将来一定会是个美人。等我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确实与母亲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我更娇艳稚气一些。
　　但，这还是不够，我想要长大，大到能脱离那些困缚，从而改变我这虚弱的人生。
　　马蹄飞踏，一辆马车飞驰而来，水花溅起，我白色纱裙上立时污泥点点。
　　我不由在心里哀叹一声，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不料那马车却停了下来，帘子一掀，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他的眉毛似修剪过，微微有些弯曲，皮肤白皙，下颚光滑，带着一丝脂粉气，看着有丝异样的感觉。
　　“你，你不是杨……”他紧盯着我，眼发直，嘴也合不拢了，惊若呆鹅，“不，你比她年轻许多……”
　　我正恼怒弄污了衣裙，如今这个不三不四的男子又如痴如醉地盯住我，不由地双颊生热、面露愠色：“你看什么？！”说罢，我转身要走。
　　那男子却旋身拦住我的去路：“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关你什么事！”我嗔怒地白了他一眼，想绕过他。
　　他慌忙解释：“姑娘，我是宫中的内侍监，如今宫中正在广纳天下美女，依姑娘的姿容，定能一枝独秀……”
　　入宫？那里会有更多的机遇与挑战么？在那里有可能一朝闻名天下知么？
　　父亲去世，朝中已无可托庇的靠山。我那两位窝囊的哥哥，只知道吃喝玩乐，花天酒地，不出几年，武家所有家财便会被他们挥霍一空。而我只是个女子，不能通过科考获取功名，或许只有通过入宫这一步，才有可能获得荣耀与名声。
　　不知何时，胜负已成了一场赌气，权力是为了一种证明。
　　或许这就是抗争的代价，无从躲避。
　　思即，我立时欠身施礼，柔声说道：“小女子是荆州都督武士彟之女，武照。”
　　“噢，原来是武都督之女，无怪生得如此标致。”那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若有意，我今日便回宫禀报，不日便可有好消息了。你住在何处？”
　　“那就有劳大人了，我住在梅林巷，大人到那一问便知。”我仍是垂眼细声说道。
　　“如此便可。”他一摆手，回身上了马车，“那今日我先告辞了。”
　　“躬送大人。”我抬头道别。
　　********************************************
　　“什么？！你要入宫？！”福嫂大惊，手上一哆嗦，险些拿不住碗。
　　“恩。我想过了，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平静地看着一桌的菜。
　　“为什么？小主人，你人还小，不懂世事，那皇宫可是个吃人的地方啊。后宫三千，怨魂何止二千。以夫人的容貌，那后宫的女子，恐怕无一人及得上她。倘若宫里真的好，那为何夫人不入宫？却要留在武大人身边？”福嫂为我盛了一碗汤，而后幽幽说道，“好人家的女儿，谁愿去当那个活寡妇，受那份罪啊！入宫这事，别人躲还来不及，小主人怎还盼望进去呢？老奴求你，快别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我端起碗，抿了一口汤才继续说道，“我只是个女子，不能通过科考获取功名，只有通过入宫这一步，才有可能获得荣耀与名声。”
　　“你是个女孩，获得荣耀与名声又有何用？”福嫂有些着急，“还是早早寻得一个好婆家，日后也就不用发愁了。”
　　“好婆家？我寻得的好婆家便是入宫。”我面色一沉，“福嫂，我意已决，你就不用再劝我了。”
　　“小主人，你可知，一旦你入了宫，我们想再见一面就难了。”福嫂眼睛一红，眼角泪光闪烁，“我都如此伤心了，若夫人有一日回来了，恐怕她会肝肠寸断啊！”
　　母亲……
　　我心情忽然一黯，是啊，若我入了宫，想见母亲一面，就是难入登天了。
　　“娘，你不用劝她了，她是铁了心要入宫了。”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阿真忽然冷冷地开口说道，“她以为入宫后人人都能得到宠幸。哼，却不知有人入了宫，到老到死也见不上陛下一面。”
　　我仰首，充满期望：“这个你们放心，我自有办法处理这些事，我已有了计划，只需照着一步一步来，便可以了。”
　　“我没料到你也是这样贪慕虚荣的女子，算我看错你了！”阿真语调深沉，教人有些不寒而栗，他猛地起身甩手大步出了房门。
　　“你，你给我站住！”我有些恼了，快步追了上去。
　　在屋外的长廊我追上了他，我伸手去拉他，可我的手才碰到他的指尖，一股强劲的力道便擒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扯了起来，我低呼一声，下一瞬，便落进了他宽阔有力的怀抱里。
　　阿真扣着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墙上,，刚硬的身躯随即紧紧地贴了上来！
　　我又羞又惊，想挣扎却又被他压迫得动弹不得，慌乱中只能高声尖叫：“你，你干什么？！放，放肆！快放开我！”

　　入宫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阿真的手劲很大，但他的语调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坦白告诉我，不许隐瞒。”
　　“我，我没要做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阿真，他的胸膛十分结实健壮，他的身上散发着属于男人的某种奇异的气息。心中有些发虚，我忽然没有勇气看他的脸，“入宫便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很多女子渴求一生，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媚娘，我想听你的真心话。”阿真伸手扳过我的脸，他没再叫我‘小主人’，而是低唤我的名，他垂头凝视着我，眸色逐渐变得黝深。
　　奇异地，他灼热的手温、低沉的嗓音，彷佛传来某种安定的力量，使我原本翻腾不已的情绪趋于平淡：“我要报仇。”
　　“报仇？”阿真一愣，他放松钳制我的手，稍稍后退，“你能说得再详细些么？”
　　“我的身世，你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是么？我的父亲，虽然在朝中算是贵族，但祖先并不显要。父亲在隋炀帝时期因为做木材生意，顺应了大兴土木的形势，发家致富，才与权贵们有了交往，从而得到了一个下级军职。”我深吸一口气，与阿真炯黑的眼眸紧密相对，“因先皇起兵，父亲以军需官的身份跟随效劳，最后攻克长安，他便论功拜为光禄大夫，封太原郡公，列入十四名开国功臣行列，从此成为大唐的新权贵。但那些名门贵族出生的人，对父亲这样的人还是歧视的，因为从魏晋以来注重门第等级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改变过来。”
　　“大唐的律法便有规定，禁止良民与奴隶身份的人通婚。至于上层，虽然同样是贵族，但由于各自的家世不同，身份地位也有区别。”我的情绪已完全平稳下来，不疾不缓地往下说道，“有次一个京官来到我们府中，他当面取笑父亲当年曾挑担子去各村卖过豆腐，又经营过木材生意。他大笑起来的声音是如此的刺耳,尤其是语气里那种深入骨髓的蔑视，我至今都忘不了。”
　　阿真望着我，似犹豫了下才开口：“那你方才说的报仇指的是？”
　　“我是女子，不能通过科考获取功名，只有通过入宫这一步，才能重振我武氏家族。”我顿了顿，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我武氏家族？我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我那两个哥哥，不，是武元庆与武元爽，他们说的对，我根本就不是武家人，凭什么管他们家的事情！我是那个突厥人所生的野种，这身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这种耻辱加在我身上，永远都不会消失，不会消失……”
　　阿真轻拢我的发，安抚着我：“媚娘，你别这样……”
　　“不是我贬低父亲，论才华，他不及母亲万分之一。父亲上任荆州都督后，打击豪强、赈其匮乏、抚循老弱、宽力役之事、急农桑之业，在最短的时间内，使郡境安乐，连陛下都手敕称誉他的‘善政’。”我闭了闭眸，咬牙继续说道，“父亲死后，我曾翻阅整理过他的遗物，发现众多公文的草稿都出自母亲的手笔。可以说若没有母亲，父亲绝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母亲做错了什么？！她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她只是想过平静自由的生活，为何最终却只能困守于小院之内，还要忍受被□后生下……”我顿了顿，淡漠地说道，“是谁令得我们母女分离？我会永远记得，所有的一切一切，我会全数慢慢讨回来。而我第一步要收拾的人，就是武元庆与武元爽！”
　　阿真劝解道：“但他们毕竟是武大人的儿子，若你真想向他们报复，恐怕武大人泉下有知，也不会欢喜的……”
　　“他们毕竟是父亲的儿子？！他们根本就是畜生！”我失声高叫起来，“你知道父亲为何会死么？他的身子一向强健，怎会无缘无故地染上重病？！”
　　“你，你的意思是？”阿真一脸惊诧。
　　“在父亲病倒的第二日，母亲便查出来了，是有人下了的毒。而下毒不是别人，正是武元庆与武元爽！”我吃吃地冷笑起来，全身发抖，“他们自那日见识到母亲的厉害，便想早早铲除她，不料那有毒的食物却被父亲服下了。父亲临终前数次恳求母亲不要对付武元庆与武元爽，母亲最终答应了，但是我没有答应！父亲早已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除了母亲，他便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
　　阿真重新将我拥入怀中：“你若想报仇，我替你杀了他们两个便是，你也不需如此委屈自己啊。”
　　“一刀杀死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我这个野种终有一日要骑在他们头上，掌控他们的生死！”我在他怀中恶狠狠地说道，“母亲临走时，曾暗中吩咐对父亲忠心耿耿的旧部下林将军好生照看我，她为的就是防止武元庆与武元爽再对付我。她的无奈、她的希翼，我是知道的。她宽容仁厚，我不行！那些加在我与母亲身上的耻辱，我要一点一滴地讨回来！若洗刷不了这一身的耻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宫中固然是如牢笼一般，但我若入了宫，那突厥人自然也奈何不了我，母亲便可以无所顾忌，转身离去了。
　　“我明白了……”阿真的手掌轻按着我的背，轻喃地低语，他厮磨着我的发，“你的心愿，我愿意帮你完成。”
　　我的心口紧贴着他的，我们的心跳慢慢融成一致的跳动。
　　我信任他。
　　从以前便如此信任他。
　　这份信任来得奇妙，却十分自然。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直觉，来自他一如既往清澈的眼眸。
　　我闭眸，无声的泪滑落，一时千头万绪，却知道自己最终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尖利仇恨却成了梦想，而这样黑色的梦想要我用一生去实践。
　　此刻我非常坚定，哪怕从一开始就是错，我也要坚持，强硬到不许旁人插嘴或反对。
　　谁也无法阻止我……
　　*********************************
　　这日清晨，为避麻烦，我一身男装，沿着湖岸缓步而行。
　　空气清冷，微风徐来，细波荡漾，水烟袅袅。
　　青石板蜿蜒曲折，忽而水面，忽而山坡，忽而花木，右拐左转，令人无法预知下一路会有怎样的景致。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中并未传来任何消息，我心中愈发的忐忑不安。
　　许多个深夜，我都从梦中惊醒。那是一个关于逃离的噩梦，永无停止的奔波，我张惶失措，不停地逃离，似乎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追赶着我，促使我不断地前行。
　　落魄与狼狈在此时已成为一把标尺，理直气壮地丈量人生，高傲与卑微霍然分野，失望与希望纷至沓来。
　　苦难愈发使人坚定，欣慰的是信念始终不倒。
　　我呆立在湖边许久，待到正午时分才回到梅林巷。
　　方才入巷，便听见鼓乐震天，巷口早已被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
　　“这，这是怎么了？”我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左邻右舍转头望见我，便一拥而上，团团将我围住，有扑通跪下磕头的，有不住作揖行礼的。
　　“这，这是……”我心中已知发生了何事，但仍是面无表情，极力不将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
　　“小主人，宫中的内侍监来了……”福嫂看着我，似在微笑，却又抬袖抹了抹眼角。
　　我只冲她点点头，便被人群簇拥着走入巷内。
　　宅院前一群官家的鼓乐手正在卖力地吹拉弹唱，十几名身形壮硕身着侍卫服的男子守卫在门前，将看热闹的人群隔开。
　　“武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大喜，陛下亲笔点中了你。”那日一身脂粉气的男人再度出现在我面前，他对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姑娘穿起男装来，是如此的英姿飒爽，更显美丽。”
　　我只是浅笑，欠身施礼。
　　圣旨宣读完之后，我跪地双手接过，放在锦盒中，交给阿真，而后让福嫂备下酒菜，招待宫中来人到后堂用膳，并拿了些银两打赏他们。
　　我的小院此时已挤满了人，这些平日连门都不入的邻里，如今变得十分亲切，不断地嘘寒问暖，大声道贺。
　　世态变迁，这便是人间冷暖。
　　我回到后院换上新装，收拾行李。
　　我轻梳长发，静静地望着昏黄镜影里自己的容颜。长发间似闪烁着流光溢彩的流苏，与母亲那头如瀑的青丝，已无半点差别。
　　铜镜映无邪，容貌，最终还是可悲地成为我生存下去的有力武器。
　　我开启檀木妆匣，轻轻挑起一点胭脂，花般娇艳妖娆的嫣红在我苍白的脸颊上浅浅蕴染绽开，人面桃花，晶润妍然，姿容皎皎。
　　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趋近，我不回首，亦没有抬眸，不发一语地看着镜中那个俊朗的男子。
　　“媚娘……”阿真的面上有一抹无法掩饰的伤痛。
　　“阿真，我要走了，这柄匕首我留给你。”我回身将匕首轻轻放在他的手中，“带到宫中的东西，每一针每一线都要仔细检查，匕首乃凶器，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进去的。虽舍不得，但我只能将它留下。这是母亲赠于我的，希望你能为我好好保存。”
　　阿真清澈的眸光里，有三分喟叹、七分怜悯，他缓慢却坚定地答道：“我会的。”
　　我不忍见他被不安阴霾所困的神情，转身想离去。
　　“媚娘……”他低唤一声，突然由身后抱住我，将脸埋进我的肩颈中。
　　我一愕，轻轻一颤, 却不想做挣扎，只是呆立着，没有回头。
　　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无言地震颤。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站着。
　　两心相知，也就明了，已是足够。
　　府外早已是填街塞巷，人们张望着、讨论着。
　　在身边人的数次催促下，福嫂泪眼朦胧，却不得不松开紧握着我的双手。
　　我坐上了马车，尘沙在车轮下扬起，遮没了来时的路，似永不消散地跟随着我。入眼纷扬飞舞的，总是尘沙。
　　余下的，只有梦了。

　　宫中

　　悄然静立的巍峨宫殿笼罩在黑夜里，那些斑驳的阴影里却尽是青春的颜色，鲜活得几乎可以掐得出水来。
　　我与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子，徐徐地踩上光滑的青砖，步步走入深宫，如春寒里纤尘不染缓慢绽放的花儿，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沁着妩媚入骨的娇艳，吐露芳华。
　　我被封做才人，住得地方虽不华丽，却也雅致干净。
　　每日早膳后到书院里学习礼乐，千篇一律，枯燥乏味。
　　一切沉静如死寂，落英几缤纷，我守候着清寂的鸳鸯瓦冷，翡翠卺寒，却始终没听到半点消息。
　　而后我慢慢明白了，后宫女子三千，多少人争宠，陛下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想起我。我的入宫不过是一块小石子投入水潭，只微泛起涟漪罢了，并无任何惹人注目的地方。
　　依旧是上好胭脂水粉、上好的绫罗绸缎，我每日细细妆扮着自己，眉拂青黛，唇点嫣红。
　　我立在湖边，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望着天空遐思。
　　天边无声地滑来一只苍鹰，它轻轻扇动羽翼，一次次厉声长鸣，犹如壮土出征，它犀利的眼瞳似乎是在与我对峙，恶狠狠地盯着我。
　　在空中飞翔的感觉应该是十分美好的吧？否则它也不会如此沉溺其中。我不知它是如何跨过汪洋、穿过幽谷，而后才翱翔在这皇宫之上，但此时我心中却充满了强烈的渴望，恨不能立刻生出双翼，跃过这宫墙，飞到广阔的天空中去。
　　“媚娘，你呆站在哪里做什么？”院外走进一个穿鹅黄衫裙的女孩，她眉目如画，肤若冰雪，纤妍清婉的身姿，有几分纤弱出尘之态，自然流露出一脉娟妍清丽之气。
　　在这人人争宠的宫中，她就如一股寒凉的清泉，清幽如梦，空灵如镜，说的便是她这样的可人儿吧？
　　她是与我邻院的徐惠，是大臣徐孝德的女儿，右散骑常侍徐坚的小姑，名门之女。她因才华出众被召入宫，据说她四岁即诵《论语》、《毛诗》，八岁就写得一手好文章。深夜，众人都已入睡，她却依然手不释卷，研读经史。
　　深宫寂寞，远不如外在那般华美绮丽，除了陛下偶尔兴起的恩宠，便只剩下“暗”与“阴”，空余寂寞而已。
　　我与徐惠年纪相仿，住得也近，时常在一起研读诗画、对弈抚琴，两人相伴相依，日子过得便也没那么乏味了。
　　“我在看那只苍鹰呢。”我说着便走到徐惠身边，亲热地挽着她的手。
　　徐惠莞尔一笑：“你看鹰做什么？”
　　“深远的宫墙无重无进，永巷一望无际。”我深叹一声，挽着她慢慢向前走去，“抬头望见的，除了清风明月，便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希望自己的心，能随着那鹰，飞过重重宫墙，飞入无边的云霄……”
　　“唉……”徐惠闻言也长声一叹。
　　我们正缓步走着，却见几个面生的内常侍与宫女一路小跑着进院来，他们满头是汗，还未到我们跟前，边高声问道：“前面可是徐惠徐才人？”
　　徐惠停住了脚步，轻声答道：“正是。”
　　“陛下召见你！快，请徐才人快去沐浴更衣，做好准备。”领头的内常侍抬袖抹了抹汗，流利地说道。
　　“是。”徐惠微一欠身，她侧头望了我一眼，静默幽深的眼眸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她未搽胭脂的苍白脸颊忽然红润了不少。
　　“媚……”她轻轻启唇，似有话对我说，终还是无言。而后她轻盈转身，缓缓离去，鹅黄色的纱纺长裙随风微摆，她娉婷窈窕的背影，说不出的风流与娇弱。
　　风轻曳，枯叶沙沙，仿若低声的哀戚，树影婆娑，在壁上映下斑驳的阴影，还有一院的寂寥与惆怅。
　　终于，只剩我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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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日过去了，徐惠再也不曾回来这个院子，她也没有托人为我捎来只字片语。
　　宫中却是传言纷纷，说陛下召见徐惠后，想试试她的文才，便命她挥毫做文。徐惠自然是一挥而就，文才不凡。陛下龙颜大悦，当即册封她为婕妤。
　　婕妤，属正三品，后宫佳丽三千，婕妤的编制，一共才设九人，是宫中许多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位置。
　　徐惠只是一个淡漠若水的女子，却在尔虞我诈人心叵测的后宫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迅捷速度立稳脚跟，势如破竹的翩然姿态令所有人措手不及，让那些一心争宠的女人们还未来得及迎战便已功亏一篑。
　　微黄一盏灯，长夜，喟叹。
　　指尖轻抚过铜镜，面似芙蓉，发如青丝，镜中的容颜依旧。
　　眼睫轻扬，眸光流转，旋即黯淡，我轻轻闭眼眸。
　　我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丝疼痛，却说不出究竟是伤心或是失望，奇怪的情绪如蛆虫般迅速地啃食着我的心。
　　日子仍是平淡如水地往前滑着，我依旧坚持每日都去书院，听内廷教习教书。
　　我带来的那些书籍，早已被我翻烂了，书院的书我也看了许多次，百无聊赖之际，听说陛下藏书许多，便动起了去看陛下藏书的念头。
　　我们这些才人宫女，每月由内侍省发给月规的银子，我拿了那些银子，住在院里，毫无用处，便将银子攒了起来，凑到一定数量，便拿出来赏给那些个内侍宫女。他们时常受我的赏，心中自然是十分感激，在他们心里估计就琢磨着我赏了银钱，总该有事情托他们办。但他们问起的，我通通都说无事，因此他们反而个个与我好。但凡是宫中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来说与我听。
　　这日，我便拉过一个宫女问道：“冬儿，你是陛下的御前侍女，可否带我去看一看陛下的藏书？”
　　冬儿犹豫着说道：“这恐怕不妥吧？”
　　我循循善诱道：“我就趁陛下不在，进去看一会，绝不会给你添麻烦。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是自己偷去的，与你无关。”
　　“这……”估计是平日里收了我许多珠宝，冬儿不好推辞，她咬牙一跺脚，“好，我带你去！”
　　傍晚时分，我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跟着冬儿去了。
　　冬儿在外守着，我一人悄悄进去。
　　屋中两面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我粗略地扫了几眼，无论经史子集、医卜星相、乃至武功招数，竟是什么都有，真要细数,怕要有上万册。架上一尘不染,显然有人经常拂拭，淡淡墨香让人不由得有些陶醉。
　　屋中另一面墙上挂满了字画，显然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其中有两幅梅花图令我驻足一看再看，画纸与墨迹虽有些泛黄，但却保持完好，无一破损。这两幅画的笔锋、手法，与母亲的竟如出一辙。母亲擅书画，她能双手同时挥毫作画，而这两幅梅花图显然也是由一人两手同时画出。但母亲的画是不可能出现在皇宫之内，莫非这世间还有人与她有着相同的技法？
　　“陛下，奴婢恭迎陛下！”屋外忽然传来冬儿惊慌失措的叫声。
　　糟了！为何今日陛下如此早便回来了？
　　我慌乱地张望了下，赶忙闪身躲到屏风后面去。
　　“不用侍侯了，你退下。”传来一个男人威严低沉的声音。
　　“是。陛下，奴婢告退。”冬儿抖颤着回答，而后便退下了。
　　屋子随即一片寂静，我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而后便是袍袖轻扫的细微响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似乎那人已走出屋去。
　　我耐心地等了许久，外头已无半点声响，这才壮着胆子探头去看。
　　“咳……”不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我吓得立刻又缩了回来，慌乱中便将双手撑在屏风上。
　　而单薄的屏风当然经不起我这一撑，咯吱一声，便轰然倒下。
　　我也刹不住去势，整个身子顺势一起向前倒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我摸着摔疼的腰，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便在我头顶响起：“你是何人？”
　　我这才意识到是陛下在问我话，我如梦初醒，立时跪伏在地上，头趴得极低，全身冷汗直流，含糊地回道：“回陛下，我，我，我是武媚娘……”
　　“武媚娘？你就是王内侍监推荐入宫的武媚娘？”陛下仍是语调平淡地说道，“徐婕妤也时常在朕面前称赞你，说你不仅生得美丽，且文才非凡。你，抬起头来。”
　　手心早已渗出细汗，我双手紧握成拳，把心一横，缓缓抬起了头。

　　被贬

　　眼前这个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形,冷俊的眉宇,灰鬓下的肃颜，丝毫不因岁月而失去风采。
　　他眼瞳深处隐隐透着蓝光，犀利非常，却又带着一种奇诡，令人迷眩，犹如蛊惑。
　　冰晶般的幽蓝，彷佛是天地孕育的一双眼瞳。
　　这个男人，我，我在哪里曾见过呢？到底在哪里呢？
　　刹那间，似乎有画面如锐光般划过我的脑海，憾动那浑沌未明的记忆。
　　似乎……是与母亲有关……但此时此地，我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而他紧盯着我，那神情十分诡异，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又不是不满，更不是厌恶，在这一瞬间，他竟然不说一句话，只定定地望着我。
　　一阵凉风迎面拂来，我倏地清醒，随即低头垂眼，再次伏趴在地上。我竟如此放肆大胆地直望着陛下！
　　“你，再抬起头来。”陛下深沉的语调，静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臣、臣妾不敢……”我咬紧唇，全身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朕让你抬头。”陛下的语调依然平稳，危险气息却开始透出。
　　我极力压下心中那股难以抑制的恐惧，缓缓抬头，迎上那道蓝色深潭般的锐利，纵然早有准备，但再次直视他时，战栗仍迅疾地由背脊窜上，微悸在心中漾开！
　　陛下又望着我一会，忽然如释重负般，轻吁一声，而后他转身坐回案前的长椅上。
　　陛下的神态异常平静，瞳中透出的精芒却是睿智的深算：“武媚娘，你可知擅入御书房是死罪？”
　　“臣妾知罪。”横竖都是一死，我反而镇静下来，“任凭陛下发落。”
　　“朕也不要你的命。”陛下的双瞳犀利如刃，仿如一条无形之鞭，徐徐划扫过我的身，“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才人，贬为朕的御前侍女。”
　　“是。臣妾，不，奴婢谢陛下不杀之恩。”我在心中暗松一口气，立即叩头谢恩。
　　陛下抬眼意味深长地再看了我一眼，而后他揉了揉额头，似已疲累，他轻轻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你们？
　　我施礼后起身向门外退去，这才发现屋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数十位身强力壮的侍卫。
　　他们定是被屏风倒地时所发出的巨大响声引来，而方才陛下只要轻轻一挥手，恐怕这些侍卫便会立即冲进屋来，轻而易举地便可将我乱刀分尸！
　　我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汗水已渗透了衣裳！
　　我再也不敢回头，踉跄着快步往前走去，死死咬住嘴唇，血腥的浓浊在口中散开，我却不觉得疼痛。
　　空茫瞬间占据脑海，我什么都无法去想，几乎要控制不住因震愕而不停发抖的僵硬四肢。
　　偏殿的宫女与内侍们听闻我被贬，再也不敢来院里找我，一个个早闪得无影无踪。
　　我不发一语，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沉静如水，游魂似地收拾着行李，而后跟在内侍监视的身后，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可惜了，如此的品貌……”内侍监看着我，似惋惜，又似讥讽地说道。
　　我依然低垂着头，我知道，恐怕这一次，我是真的走进了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
　　慢慢地走过中庭，四周散发出草木新鲜的腥味，似乎有一股阴气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宫人的院前围了一堆人，堵得水泄不通。
　　我听到有人在哭着叫冬儿、冬儿、冬儿。
　　冬儿？我一怔，一抹凉意嗖地从心底直窜上来。
　　脚下步子立即加快，我不顾一切跑上前，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冬儿静静地躺在地上，被人用一方白布遮住了身子，只余一双赤脚僵硬地伸出布来，似有万千悲苦要诉说。
　　心，突然停止了跳动似的，甚至连呼吸都静止了。
　　霎时，我看到天空中直泄而下的灿烂阳光，它越过拥挤嘈杂的人群，似烧红的利刃，恶狠狠地扎进我肌肤中、眼眸中、耳朵中、嘴唇中，我看到自己的全身仿佛已流满了鲜血。
　　而眼睛，盲了似的突然灰暗一片，不，是鲜红的一片。
　　冬儿才十二岁，她的不舍、她的爱恋、她的恨意，都未了去。
　　但最终，她未留只言片语，便孤独地、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只留给我一双僵硬的赤脚。
　　我的愚昧与无知就这样害死了一个鲜活如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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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发什么呆？注意听我说。”身后的内常侍粗暴地推着我，而后一指桌案，“你要做的事说来简单，只需每日在陛下回来之前将笔墨备齐，茶要时刻保持温热。其余的时候，陛下不唤你，你便只能安静地跪在一旁，绝不能发出一丝声响，知道没？”
　　“是。”我双手微垂，低头答道。
　　“机灵点，千万不可走神发呆。一定要警觉些，陛下有何需要，你立即便要办到。知道没……”内常侍继续唠叨地说个没完，直到一声“陛下驾到” 的传唤才打断了他的念叨。
　　我与众人立即跪伏在地迎接圣驾。
　　“你们都下去吧。”陛下的声音仍旧低沉平稳。
　　“是。”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过去，我跪地悄悄环顾四周，屋中里就剩我与陛下两人。
　　陛下端坐在案前，拿着一份奏折凝神看着，并未望我一眼。
　　我垂着头，一步步挪到桌案前去，跪坐在他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拿起墨条来回磨着。
　　我虽竭力控制，但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而陛下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依旧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奏折。
　　我慢慢平静下来，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我抬眼不着痕迹地看着他。
　　一对浓眉斜指额角、如深潭的眼眸、眼角依稀的细纹，鬓边的几缕灰发……这个男人想必已历练过无情的岁月风霜。
　　此时他低垂眼睑，平和许多，但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却尖锐得令人胆寒。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有一种可以让女人陶醉的特别气质，长身玉立，温文儒雅，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书卷味，却又有着一种自然的威仪与难言的洒脱放旷。
　　“你为何一直看着朕？”陛下也没抬头，忽然问了句。
　　“我，我……”我大吃一惊，手哆嗦了下，险些将墨汁溅了出来。
　　莫非他头顶也生了眼睛，否则怎知我在看他？
　　我定了定神，刚想开口回答，便听见屋外的宫人朗声传唤道：“太子殿下、长孙大人、房大人、魏大人在外等候。”
　　“让他们进来。”陛下微微摆手，示意我稍稍退后。
　　我立即躬身跪退几步，依然跪在他身后。
　　众人轻缓地进来，向陛下行礼后便各自坐下，并无一人在意我。
　　陛下坐在御坐席上，太子李承乾坐在太子席上，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几人则对坐。
　　“承乾，朕听你的太傅张玄素说，近来你总是不交功课，可有此事？”陛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父皇，我，我……”太子支吾着，好一会才说道，“我没有不交功课，只是晚一些……”
　　我偷偷抬头看去，只见太子面红耳赤，一脸狼狈，
　　陛下闻言眼皮一跳，但语调依然平淡：“倘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你还是先把功课做了。做太子之时便养成拖拉的习惯，将来成为一国之君，正事就会被耽误。”
　　太子缓缓敛下的眸中带着复杂，他顿了下才回道：“父皇，我，我这几日脚疾又犯了。若身子不适，功课便不能做得好。我打算让御医来诊察下，看好了之后再做功课。”
　　陛下皱了下眉，轻声一叹：“那今日你不用议事了，此刻便去找御医来为你诊治。”
　　“是。儿臣告退。”太子也不推辞，施礼后便站起身。估计是坐得太久，忽然起身，他的腿脚有些受不住，随即踉跄了下。
　　“媚娘，扶太子去找御医。”陛下也没回头，只低声唤我。
　　“是。”我立时起身，走到太子身后，托住他的手臂。
　　“我不用人扶！”太子含怒低叫，而后他一挥手臂，想甩开我，却忽然停住了。
　　“太，太子……”我不解他的行为，只能低声地叫道。
　　太子却不应我，他只失神地盯着我，口中喃喃唤道：“明，明姐姐？！”

　　迷惑

　　明姐姐？我一愣，随即意识到太子口中的“明姐姐”应与母亲有关，且极有可能就是母亲！
　　我收敛心神，直觉地想否认，索性装糊涂：“太子殿下，您说什么？”
　　“你……不，不是……”太子呆怔了下，而后转口喃喃自语道，“不……不是……”
　　“明？！”而一旁原本都端坐在席上的长孙无忌等人也纷纷侧头望着我，面上都是惊诧莫名。
　　刹那间，居然再也无人开口，四周一片静默。
　　众人的无言使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砰，砰……”我仍扶着太子，低头垂眼，但心跳却快如擂鼓。
　　“媚娘，呆站着做什么？”陛下打破了沉寂，他的声调依然平稳，“扶太子出去。”
　　“是。”我微用力托住太子的胳膊，“殿下，走吧。”
　　这次太子没有甩开我，他忽然变得非常虚弱似的，整个身子半瘫靠在我的身上。
　　“呃……”我忍不住低唤出声，因为他的重量就如同山般压了过来，我吃力地撑住他，“太子……”
　　太子却没有回答我，他垂下头看着我，眼中异芒忽现。
　　我有些慌，便别过头不去看他，费力地扶住他的身子。
　　守在殿外的宫人见状要上前帮忙搀扶，却都被太子斥退了。
　　我们两人便一路踉跄着到了东宫，御医早已等候多时了。
　　“这几日转凉了，寒气过重，所以太子殿下的脚疾便发作了。”御医仔细地诊察，谨慎开口，“我开一付方子，殿下按此方内服外用，不日便可好转。”
　　“恩。”太子没有过多的反应，只微微颔首。
　　御医挥笔飞快地写好方子，“平日里要多揉捏双腿，使血脉畅通，如此才能好得更快些。我将这方子交由宫人，吩咐她们如何煎熬。”说罢，他起身告辞。
　　“多揉捏双腿？”太子闻言微怔，而后他偏头看着我，“往后你每日来东宫为我揉捏。”
　　“这，恐怕不妥吧？”我一惊，面上却仍强笑着摇头。
　　太子探身过来，逼近的眼眸中掠过寒光：“为何不妥？”
　　“因，因为我是陛下的御前侍女。”太子的忽然趋近，使我深感不安，我仍笑应着，但身子却向后移，想以不着痕迹的方式退下。
　　“我会让你变成我的侍女。”太子却容不得我退后，他捉住我的手，眸光犀利地锁住我。
　　“你，你的侍女？！”我惊骇地睁大眼，直视着他那双灿亮的黑眸，忽然觉得这样与他对视有些放肆，正要别开视线，下颚却被他握住抬起。
　　“我是太子，我若说要你，父皇绝不会反对。”太子高大的身躯立在我身前，压迫感阵阵朝我漫天袭来，更遑论他慑人的眼神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来我身边？”
　　“太子殿下……”我的心不由地掠过一抹轻颤。
　　为什么呢？我们今日不过是初次相见，但是他对我的态度着实令人费解。我知道自己的姿容并不差，但仅凭这匆匆一面，便可炫惑这个男子的眼，迷乱了他的心智么？莫非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生得像母亲么？
　　我静静地望着他，琢磨着他的神情：寂寞，寥落，似掩饰着的迷茫，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慌乱？怎会呢。我暗笑自己多心。这位可是大唐的太子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无上的权利，天下唾手可得。权贵如他，亦会有因为一个女子而慌乱的心绪么？
　　“太子殿下，奴婢被贬为陛下的御前侍女，是带罪之身，若到殿下身边，恐多有不便，且会给殿下带来祸患，所以，请恕奴婢无法前来侍侯。”我轻巧地争脱他，而后微微躬身，竭力露出一抹得体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的笑意。
　　“呵……”太子的眸色与陛下不同，他的眼眸异常漆黑，是无边无涯的幽黑，“她，我永世不可能得到，但，你……”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抹动容却淡漠的笑，却也巧妙地将下半句掩藏住了。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太子那暗含笑意的眼眸中映着绵延的火光，不灭不休，似乎所有的记忆都藏在那抹幽黑中，所有的秘密都锁在这对黑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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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娘，你又要去两仪殿侍侯陛下了？”王内侍监从前庭经过，与我打了个照面。
　　“是。”我急忙欠身施礼。王内侍监是将我引进宫来的人，他在宫中是陛下眼前最得宠最得信的人。
　　“媚娘……”王内侍监欲言又止。
　　我心领神会：“内侍大人有话请讲，我绝不会向他人提及。”
　　“近来我见陛下派遣几个内侍到梅林巷去，似是去打探你的身份虚实。”王内侍监张望了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你的身份入宫之时，我已确认过，确是武大人之女，且已登记在册。而今陛下如此费周折地问究你的底细，其中必有原因。”
　　我听后冷汗直流，暗自心惊。
　　陛下究竟在追查什么？如今我已确定，母亲必是与皇家有着莫大的联系。恐怕这便是她隐遁于武家的真正原因！
　　幸亏当日我早有准备，上报时只说父亲已逝，而福嫂是我的母亲。见过母亲真正面目的人没有几个，若真要追究下去，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即使追查到荆州，武元庆与武元爽恨不能抹杀掉母亲的存在，所以决计不会吐露实情。
　　但这些只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怕终有一日，仍是要被人刨挖出来。
　　我立即躬身道谢：“多谢内侍大人的警示，媚娘铭记于心。”
　　“你好自为之。”王内侍监也不再多说，旋身大步远去了。
　　我收敛心神，强做镇定，往两仪殿走去。
　　陛下端坐在首位，而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几人对坐，正在议事。
　　我也不敢声张，只在大门口跪拜施礼，而后悄悄地走到陛下身后跪坐着。
　　陛下仍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似没觉察到我进来。
　　而长孙无忌等人见我入内，也只是抬头略微看了看。这些日子我随侍陛下左右，他们已见惯了，再无当日的惊诧反应了。
　　陛下放下手中的奏折，稍稍揉捏了下眉心，闭目问道：“近几日朕站在殿外，时常听到外头有鼓吹之声，百姓为何如此喧哗？”
　　长孙无忌笑答：“如今正是适宜嫁娶的时候，所以长安城里百姓娶亲的也就多起来了。”
　　房玄龄也面露笑容：“天下太平，大唐国运昌隆，百姓丰衣足食，嫁娶的事自然就多了。”
　　“说到嫁娶之事，”陛下嘴角微挑，神情轻松地望着面前的三人：“你们的子女，都有婚配了？”
　　“多谢陛下关爱，都有了。我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长孙无忌依然笑答，“但最得意的，恐怕是玄龄吧？陛下已应承，要将高阳公主嫁给他的次子，房遗爱。”
　　“是啊，臣多谢陛下赐婚。”房玄龄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如今就就剩长子遗直了。”
　　“遗直？他还未定下么？”陛下轻笑，揶揄道，“怎么当哥哥的婚事反倒落到弟弟的后头去了？”
　　众人听后皆笑了起来，房玄龄又说道：“遗直身材矮小，面容清秀，看起来岁数反倒比遗爱还小。”
　　陛下今日心情十分愉悦，便又打趣道：“身材矮小？那选儿媳妇可要慎重，千万不可高过他，否则，怕就不合适了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房玄龄摇头苦笑：“合适，合适。颇费周折，终于下聘了，媳妇仍是崔家。”
　　“崔家？崔姓好，是大姓。”陛下颔首，而后抬眼看向魏征，“魏征，你当年先是劝隐太子结交山东，而后又劝朕结交山东。结交山东，便是结交这些大姓。”
　　魏征微叹：“无奈啊，虽说改朝换代，但这些大姓却始终不改。”
　　“是啊，大姓，那便是高人一等。”房玄龄也说道，“而我是寒士出身，必须要靠与大姓结亲，才不会被人看轻。”
　　“朕已答应将高阳公主配于你的次子，”陛下脸色微沉，眉头一皱，“如此一来，还有谁敢看轻了你？”
　　“与陛下结亲，自然是我房家的荣耀，求之不得。战国前，贵族才有姓氏。而自魏晋以来，便十分注重姓氏门风。”房玄龄无奈长叹，“世人往往看重的，不是当朝权力，而是传续下来的名气。我是官居要职，又即将与皇族联姻，但我仍是出自寒士之家。而那些大姓之家，几朝几代之前便已是显贵，即使如今家道中落，却仍是看轻我们这些白手起家之人。”
　　长孙无忌在旁无言，静默无声，因为他便是大姓。
　　“玄龄，你随朕打江山，夺天下。而今朕是一国之君，天下人却仍是小看你。”陛下的脸色已完全沉了下来，他淡漠地说道：“功劳虽重，却让人看轻。亲家是大姓，却使人觉得你显贵，真是荒谬。”
　　房玄龄顿了下，他看了眼身旁的魏征，便继续说道：“这却是令人无奈之事。魏征，想来，你儿子的婚事也不顺利吧？”
　　魏征刚要开口，又抬眼望了望陛下，似已觉察出陛下的不悦，便转口说道：“议事已有好几个时辰了，陛下累了吧？我们所奏之事都已禀明，不如我们先行告退。”
　　陛下也似真的疲累了，抬手轻轻一摆。
　　众人已就都会意，施礼后便全数退下。
　　陛下长吁一声，靠向身后的软垫。
　　“陛下，请用茶。”我见状赶忙奉茶上去。
　　陛下拈起茶盏，微抿一口，却不急于放下，自顾自地把玩起来：“媚娘，你也不是大姓吧？你以为他们方才所说的有理么？”
　　“是。武姓确实并非大姓。”我一愣，略一思索才答道，“虽然我们同样是贵族，但由于姓氏之别，身份地位便也有区别，我们这些小姓之家，或多或少都会受大姓的歧视。”
　　陛下仰头长叹：“随朕打下这江山之人，以寒士居多。朕得了天下，却不能给当朝功臣虚名，只能赏赐实利，实是可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百姓，却不是帝王专属。那些所谓大姓、小姓，众人也只能自取虚名了。“我想了想，仍是忍不住开口，“前几日陛下未到之时，我曾听见魏大人在向房大人抱怨，他的儿子要娶山东大姓王家之女，光聘礼就要到七十万。”
　　“七十万？”陛下浓眉一挑，“王家虽是山东大姓，但破落已有快七十年，聘礼却仍要七十万？魏征可是朝廷重臣。”
　　“房大人听后便问，山东有五大姓，家家都是如此价钱么？”我见陛下冲我颔首，便继续往下说，“魏大人回道，七十万还是最低的。倘若是崔家，那聘礼恐怕就是半个长安城。”
　　“荒谬……”陛下仍是淡淡地说着，但一双蓝瞳却是令人胆战的犀利，他侧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奴婢听说此次陛下命吏部尚书高士廉编写大唐《氏族志》，”我便大着胆子说道，“我觉得陛下之意，便是让他重新排列姓氏的等级。虽然姓氏历朝的遗传有起有伏，但是大姓便是大姓，一等仍是一等，而关陇李姓按照谱学来说，绝非第一等。高士廉若真要重新排列姓氏的等级，恐怕他会十分头痛。”
　　“呵……”陛下微笑，却笑得凛寒，“后宫是绝不能干政，而你一个侍女，竟偷听大臣议事，还侃侃而谈，这可是死罪。”
　　“陛下整日让奴婢呆在御书房内，奴婢是可以假装听不见，但仍是可以听见。”我虽然心底发寒，却仍是倔然答道，“若想让奴婢听不见朝政大事，那陛下必须先使奴婢双耳聋去。”
　　陛下的眼眸深锁住我：“你倒是提醒了朕。”
　　我身子一僵，惶恐与莫名心惧令我立即垂下眼。
　　陛下握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收紧了手指。
　　“其实，奴婢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陛下一句话。”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无论大姓也好，小姓也罢，当今天下，姓李！”
　　“呵呵，是啊……当今天下，”陛下缓缓凝笑，深眸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慑的悚惧光芒，“姓李！”
　　“陛下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一见陛下如此眼神，我的脊背便莫名发凉，随即跪伏在地。
　　“下去吧。”陛下闭眸。
　　我深施一礼，起身向屋外走去。
　　门外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华服女子走了过来。
　　那个华服女子……
　　我只望了一眼，便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那不是母亲么？！

　　合鸣

　　迎面走来的秀丽身影，令我不禁恍惚地站在原地。
　　近了，更近了。
　　她是母亲？
　　不，不是，不是！
　　她乍看之下，确实与母亲极其相似。但细细一辩，那就完全是两个人了。
　　她梳着复杂的宫髻，满头珠翠。而母亲总是披散着长发，只轻轻地挑起几缕，扭转成髻，用缎带束紧。
　　她一身艳丽繁琐的华服，母亲却是飘逸简单的一袭纯白衣裙。
　　她的娥眉细画，犹如新月一般，那是一张被胭脂水粉遮盖了的容颜。虽同样美得无可挑剔，但如此的脸，似幻如梦，却像是由画师一笔一划细心描绘出来，美则美矣，不知为何令人只觉得单调乏味。
　　母亲双眉微扬，斜飞入鬓，素面朝天、纤尘不染。她的美是初春的云淡风清与含烟雨丝，低眉信手，怡然自得，浅笑轻颦，抬眸的刹那，惊为天人，顷刻间便颠倒了终生。
　　在我恍神间，她们已近到眼前了。我匆忙退后两步，立即跪了下来，低垂下头。
　　轻慢零乱脚步声，衣裙磨蹭的窸窣声，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的眼前随即出现了枣红色滚金边的华袍裙摆，走动间隐约露一双暗红绣满了细花的宫鞋。
　　一个不冷不热、温婉柔细女声的在我头顶响起：“你便是武媚娘？”
　　她果然不是母亲。母亲的嗓音略低，饱满、醇厚，与她的完全不同。
　　“奴婢武媚娘参见娘娘。”我恭敬地跪伏行礼，我不知她在后宫是何头衔，但看她的装束与排场，绝对不低。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虽然清脆动听，却又似带了若有若无的疏离。
　　我也想细看这个与母亲有几份相似的女子，便缓缓抬起头。
　　看得愈清楚，便觉得她与母亲的差别愈大。她已不再年轻了，即使是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了她眼角的淡淡细纹，与不再细嫩柔滑的肌肤。幸而她仍有一些风韵与气质，否则真是美人迟暮，令人唏嘘了。
　　“你，你……”而她看清了我的样貌，几乎瘫软了双脚，掩唇踉跄着后退几步，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般地死盯着我，她失态地喊道，“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被她异常的反应震住了，只能愣怔地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
　　“杨妃。”陛下低沉的声音由殿内传出，“进来。”
　　“是，是，陛下……”她闻言全身一僵，神情如惊弓之鸟般的无措。她低头再看了我一眼，便由身边的宫女搀扶着，走入殿去。
　　我目送她入内，而后才缓缓起身。
　　杨妃口中的“你”，莫非指的是母亲？究竟母亲与皇家有何关联？
　　心绪犹如一团乱麻，却不知从何理起。
　　这些日子我在宫里如履薄冰，度日如年，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便把小命给断送了。
　　我边思索，边低头向住所走去，倏地听到一个女子尖声讥笑道：“哎呀，这不是武才人么？为何却穿着宫女的衣裳呢？”
　　我抬眼看去，是王美人以及几个宫人。我们同一时期入宫，原本她与我一样是才人，陛下前几日才封她做美人。
　　这些日子我随侍陛下左右，看得真切。陛下对后妃们没有太多关注，并无宠疏之分。宫中没几个妃子，大多都是嫔以下级别，倘若真要说他对谁更挂念一些，应该就是已故的长孙皇后，以及刚被封为婕妤的徐惠了。
　　我躬身施礼：“奴婢见过王美人。”
　　王美人用涂满蔻丹的长指甲轻轻地拨弄着丝帕，娇声笑道：“武才人不是自恃天生丽质，足可媚惑陛下么？怎么如今不升反降，变成奴婢了？”
　　她身边的宫人们闻言个个掩口笑了起来，她们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有的则是落井下石地奚落着。
　　我没有回嘴反驳，只是深深皱着眉头。
　　宫闱内勾心斗角，男子争位，女子争宠的戏码似乎无休无止，永不停息。地位崇高的女人为巩固地位而不断的害人，地位卑微的女人在任人践踏的同时也拼命寻找排挤他人的机会。今日我算是真正见识到这后宫女人的刻薄与无知了。
　　“我问你话，你不回答，皱什么眉头？“王才人见我瞪着她，便说道，“你皱眉是何意，是瞧不起我么？来人……”她轻抬玉手，身后一个老宫人立刻会意，挽了衣袖就要上来掌我的嘴。
　　我愕然，一时之间退又不得，还手也不能，正苦无对策之时，身后响起徐惠柔美清幽的声音：“媚娘，陛下召唤你去御书房呢。”
　　我一怔，我才从御书房出来，陛下为何又要召我去？下一刻，我便明白过来，她这是寻找机会帮我开脱呢。
　　“哼，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徐婕妤啊。”王美女仰首轻蔑地看着徐惠，“陛下召她又如何？那也要先掌嘴后再去。”
　　徐惠依然轻笑说道：“呵，媚娘毕竟是陛下眼前之人，若一会陛下见她脸上有伤，追究起来，恐怕王美人不好解释吧？”
　　“这……”王美人犹豫着，半晌才狠狠地盯着我，撂下一句：“今日便宜了你。”
　　徐惠拉了我的手正要向前走去，忽又回头看着王美人问道：“王美人，你我都是陛下的妃嫔，真要说起来，你的容貌犹在我之上，但你可知陛下为何对我的眷顾远胜于你？”
　　王美人没料到徐惠会忽然有此一问，顿时呆立在原地。
　　徐惠看了看我，又望了望王美人，才轻声叹道：“以才事君者久，以色事君者短。”
　　王美人先是惊愕，而后恼羞成怒：“别以为你如今得宠，便有资格对我说教！”
　　“我好言相劝，只望你能好自为之。”徐惠微微一笑。
　　王美人怒火中烧，见徐惠正要与她擦身而过，忽然伸出脚踩住她的裙摆。
　　徐惠毫无防备，顿时失了重心，向前倒去。
　　我赶忙伸臂搂住她的腰，将她扶住。
　　“徐婕妤！”身后的宫人见状都有些慌乱，围了上来。
　　徐惠面色煞白，惊魂未定，但仍是摆了摆手：“没事，我没事……”
　　我眼角一瞥，见王美人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心中愤恨着实难平。趁人多嘴杂，我偷偷绕到她身后，脚下一绊，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啊呀！”王美人惊叫一声，便摔入了荷花池中。
　　“救，救命……”王美人狼狈地在池中扑腾挣扎着。
　　“王美人！”跟着她的那些个宫人随即乱成一团，哭天喊地，却无一人下池去救她。
　　“走吧。”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光，我愉悦地挽着徐惠的手，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媚娘……”徐惠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又何必……”
　　我侧头望着她美丽的脸，嘴角轻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之。
　　这只是刚开始，若王美人仍不懂收敛、不知死活，终有一日我要教她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我又与徐惠说了一会话，才依依告别。
　　此时已近黄昏，我走了几步，再回头望去，整个太极宫笼罩在夕阳之中，柔和、温馨，却又有丝阴翳，将我的心搅得无比混乱。
　　就在此时，忽听“当啷”一声，花丛中竟有琴音响起。
　　初时极低，渐渐上扬。刚劲铿锵，显示出弹者非比常人的英雄豪气。下一瞬，曲调转为低沉苍凉，由高而低，越舒越远，撩拨无尽心上事。如在耳畔，娓娓地道出恬美与平静，拨动着心弦上轻舞飞扬的音符。
　　那琴音好似已坠我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在心底缓缓荡漾开去。
　　循着琴音，我寻到正在花丛深处的弹奏之人，只一眼，已然难忘。
　　头戴玉冠,腰系碧绦，白衣胜雪，宽袍广袖，丰神如玉，目似朗星，眉若点漆，他清秀得令人一见忘俗，犹如一个误入桃源的仙人，却为人间倾心留恋，踌躇徘徊。
　　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从容流泻的音律，竟是我最钟爱的。
　　“高山流水……”我喃喃道。
　　他缓缓抬眸，眸光流转，唇角微微扬起，琴音依旧。
　　我被那笑容蛊惑了，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边，展袖，伸指，和韵。
　　他似呆怔了下，却并未阻止我。
　　携手合奏，却不觉得拥挤，如空谷回音，一人的孤独寂寞衍生两人的相对惆怅。原本单薄的音律随即化为追逐相和的琴音，硬如坚冰亦化作绕指缠绵。
　　不是特意奏于谁听，而是自由自在，似有意无意滑落的一抹心情，相携相依，闲看庭前花落无声，共谱指间绵延之音。
　　一世流光，彼岸风尘，身后，落花纷飞，似乎已湮没了前生今世。
　　琴音渐渐弥散，轻拢漫天飞飘的思绪，似一声叹息在空灵断崖上回荡，一瓣残花纷落琴弦。
　　他轻轻一动，手已覆上了我的手。
　　我一惊，却没移开，目光相接，是惊鸿般的动容留恋。
　　“你是谁？”

　　知音

　　“李恪。”他的眉微微向上一扬，极淡极轻，不过是瞬间变化的事，却足以眩惑观者的眼，“你是？”
　　李恪？是陛下的第三子吴王李恪么？
　　明知我们身份有别，我此刻应当立即下跪行礼，但不知为何，我却没有如此做。
　　“武媚娘。”他的手仍搭着我，所以我的手依然轻压着琴面没有抽回，我缓缓说道，“果然只有王爷所奏之曲，才可这般倾城倾国。”
　　“武媚娘？你是父皇的……”李恪顿了下，仍是云淡风清地笑着，“倾城倾国？唯有你一人，会如此形容我的琴音。“
　　“高山流水，是一种高扬的欢乐。”我也轻笑，沉吟道，“尤如春暖花开，与友人相约跨马踏青，沿途美景，山川湖泊一晃而过，春水漫涨，那般无忧，志得意满。”
　　“春秋时楚国有一人——俞伯牙，他擅琴，钟子期一听便知他的意境是在高山还是流水，遂被伯牙引为知己。”李恪一声叹息，“子期一去, 伯牙曲音难传, 琴无心, 高山不再, 流水难续，伯牙毁琴以祭知音。今日随意一曲，本是聊以自娱，不料却是遇上知音人了。就不知你我谁是高山，谁是流水了。”
　　“伯牙之琴空旷高远，意在高山，子期心领。伯牙之琴低沉透澈，意在流水，子期神会，从此流水高山深相知。”我眼眨也未眨地看着他，“琴音是一样深藏不露的利器，在你莫名悲伤、愤怒、失望、不屑时，它轻而易举便可你带到高处。在高处低头，是洒脱，是放旷，是释然，是万事无惧的天空海阔。它亦是暴戾的武器，古有高渐离慷慨击筑，血溅秦宫，飞筑奏出秦王的悲、愤，天怒人怨，有时亦是一种情怀。”
　　开花的时节已快褪去，只落得一地缤纷，漫天飘散的花瓣，绝代的风情惹人遐想。
　　我们对坐相望，谁也不舍得伸手去拂落那一身的残花。
　　他仍未放开我的手，只是紧盯着我，眼眸深处漾起涟漪：“昔日子期与伯牙倘若一生皆不遇对方，恐各自孤寂以终。今日有幸与你同奏，方才知何为天涯知音。”
　　“天涯知音，媚娘或许还未够资格，只勉强做个听音之人。”我嘴角噙笑，仍是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心底烟火之气、不平气之过重。唯有奏一曲高山流水，方可清心、平气。”
　　幼时我要学琴乐，父亲便为我请来最好的琴师。而母亲虽不擅抚琴，但她对琴乐的造诣却远在我之上。她说我心浮气躁，戾气太重，无法定性，而学琴能沉淀我的思绪，旷达我的心境。我七岁学琴，苦练数年，至今能无法弹出深广平静，且尤有激流暗涌的潇洒琴音。
　　李恪露出一抹温煦的浅笑，但不知为何那笑容看着却有些落寞，“子期有言，‘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如今逝者如斯夫，流水奔涌，花落水流红，但不知志在何处？”
　　我一愣，他贵为皇子，莫非也会有志难伸，一身是愁么？
　　“莫使胸襟空洒泪，狂歌一曲万里晴。”我垂首伸指轻轻挑弦，柔缓劝道，“轻拨慢挑，铁骨铮铮，坐风霜雪雨手无寸铁也可平心，视虎狼虫豕跳梁小辈如同无物。”
　　李恪朗声大笑，幽眸暧暧：“高山流水，会心不远。不知今日后你我何时能再共奏一曲？”
　　“未来之事，永不可预料。”我轻声道。
　　“这琴跟了我已有数年之久，与我形影相依，极少离身。”他低眉，修长的指似眷恋般缓缓划过琴身，“媚娘若不嫌弃，我想将这琴转赠与你。”
　　我十分诧异，我与他萍水相逢，确实不明他为何如此割爱：“我虽略通音律，却仍是粗俗之人。此琴与你才堪称绝配，你切莫一时冲动，而作出日后必会后悔的决定。”
　　他嘴角闪过一抹笑，那笑十分轻快：“此琴中所含的深意，你识得、懂得，那便足够了。赠与你，当之无愧，我也永不后悔。”
　　我皱眉试探地再问：“你果真舍得？”
　　“人生聚散，自有定时。我与你、与此琴若真是有缘，必能再相聚，又何须强求？”他将琴捧起交于我手。
　　“好琴……”我犹豫了下，终是接了过来，细细一看，忍不住赞叹。这琴，朴质斑斓，就如同它的旧主人，蕴藏闪耀的光芒。
　　他长吁一声，随即起身，拂落一身残花碎瓣。
　　“且慢！”我确实为他的盛情所动，抬眼见他垂眉望着我，星目流转，熠熠华光。我心底又是一番悸动，忍不住冲动脱口而出，“多谢王爷。人生如梦，难得遇一知己。你若不弃，可否再为小女子奏上一曲呢？”
　　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李恪坐回到我的身边，指尖轻拂，如掐一把流水在手，悠扬乐声，轻轻袅袅地飞扬散入夜空。
　　残花纷落如雨，流年如逝匆匆。
　　**********************************************
　　御书房内，陛下端坐在御坐席上，魏征等人分坐下席。
　　我仍跪侍一旁，不时抬眼看着内侍们忙碌地搬运众多手卷。
　　陛下翻看着手中的一叠诗稿，似无意地说道：“前几日有人奏表提出想将朕的文章采编成集。”
　　“哦，那陛下如何回答？”魏征问道。
　　“朕的辞令，倘若是对百姓有益，历史总会记住，成为不朽，可流芳百世。倘若扰乱朝政，对百姓毫无益处，即使编集又有何用？只是留给后人的笑柄。”精光掠过深蓝眼瞳，陛下悠慢说道，“梁武帝、陈后主、隋炀帝都有文集传于世，但也没有能挽救其灭亡之厄运。为君者，最怕的是没有德政，那些文章其实对社稷并无用处。”
　　魏征赞许地颔首：“陛下做得对。陛下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即帝王。帝王该做什么，而文人又该做什么，分得一清二楚。其明智的言论确实是真知灼见。”
　　陛下轻笑，自嘲地说道：“要听你魏征夸朕一次，绝非易事。”
　　一旁的房玄龄接着说道：“不久前《贞观律》修成，魏王正在修撰《括地志》，而高士廉编写大唐《氏族志》，如今魏征又修史成功，真是大喜。”
　　魏征抬手一指边上已堆放整齐的手卷：“掐指一算，十年修史，而今终于告成。请陛下检验。但其中《晋书》还必须等陛下的王羲之传，方可算做完璧。”
　　陛下闭目答道：“朕虽有许多《兰亭集序》的临摹，但如今必要得到真迹，才算完美。朕要写赞，若看不到《兰亭集序》的真迹，那便算不得是真正的赞叹。”
　　在场的几人听陛下如此一说，都有些愣怔，我却已意会，便兀自微一颔首。
　　“媚娘，你为何点头？”陛下头也不回，忽然发问。
　　“因为奴婢也十分喜欢王羲之的字。所谓蕴藉，指字，也指性情修养。书画之美,美于无形，高妙之处皆在无形。”我惊骇不已，陛下背对着我,又怎知我在点头？尽管心上暗潮汹涌，我面上仍是强自镇定，“王羲之的字之所以成为不朽，在于它不以外在的形式夺人，而以内敛的深厚润物无声。”
　　“你说什么？！”陛下倏地地转过头来望着我，目光灼灼，“你这番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我，我……奴婢虽是个俗人，但闲暇时偶尔会练字，算是有些心得……这些都是奴婢自己所思所想……”母亲的书画造诣极深，挥毫泼墨，寥寥数笔，自有仙骨玉肌，博大潇洒、奔放自如，我所有的一切都承自于她。但此时我是万万不能说出实话，我再度压下起伏的情绪，“王羲之于酒醉中写下《兰亭集序》，醒来后无论他如何挥笔，都再也比不上酒醉中写的那份。真正的不朽都由随性而出，逸笔草草，直据胸襟，轻吐磅礴，信手写出，放笔淋漓，掷笔痛哭，才可将此本写为瑰奇。”
　　陛下听后双眉锁得更深，神情愈发凝重。
　　而魏征等人听后也是一脸惊诧，侧头望着我。
　　陛下缓缓转过头：“媚娘，取笔墨，随意写几个字给朕看看。”
　　我只感到一阵突袭的震撼，抖颤着取过纸笔，战战兢兢地写了几个字，跪着上前，双手呈给陛下。
　　“呵呵……”陛下拿在手中细细看着，忽然幽笑起来，啧声摇头，“没事了，你退下，回去休息。”
　　“是。”我惊魂未定，飞快地抬眼瞥了陛下一眼，他正看着我的字频频摇头，并未留意我,我这才放下悬在半空的心。
　　陛下忽然又道：“哦，对了，媚娘，过几日朕要去骑马狩猎，你随驾同去。”
　　“是。”我恭敬地施礼，而后便迅疾地退下。
　　********************************************
　　我已许久没有抬起头，仔细地望望天空，看看悠然的白云。
　　紧张繁忙的宫中生活，不停地朝前追赶，自然就忘了停下脚步去看看那些白云懒散的浮动，体会一种自然的和谐与平静，与世无争的随风飘行。
　　路过花丛，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他，不知今日还在不在这里？
　　拨开遮挡视野层叠的鲜花枝叶，挥散浓烈到任性张狂的香味，仍是瞧不到他的人。
　　他果然没有再来。
　　我深深叹息，失望地转身想走，脚却触到一个温热的物体。
　　“啊……”我轻掩住唇，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有个少年正躺在花下假寐，他迷蒙地眨着眼，显然是被我惊醒了好梦，他左顾右盼，目光缓缓聚在我身上，而后他瞪大了眼死盯着我，“花，花妖？！”

　　花妖

　　“？”我轻皱眉头，他说的是我么？
　　袅袅飞花轻似梦，清风拂面，残花碎瓣随风纷纷落下，夹着如水如雾的夜色，在月光的照映下，奇丽无比。
　　而方才我在花丛中埋头寻找，无暇顾及，那些掉下的花瓣纷扬如雪，落在我的发间、衣上，沾了我满怀的清香。
　　原来如此……
　　我忍俊不禁，虽掩住唇，却仍是扑哧笑出声来。
　　而他依然痴迷地望着我，专注非常，目不转睛。他的身份想来不低，因为他一袭淡绿锦袍，头带玉冠，眉清目秀，一身贵气，只是瞧着仍稚气未脱，年纪应当比我还小。
　　“谁是花妖啊？！”我被他看得两颊生热，不由有些羞恼，“你看什么呀？！”
　　他的眼神柔和而又宁静，眉眼展笑：“我，我听人说，若在牡丹盛开的时节躺在花丛之下，必能一名邂逅美艳绝伦的女子，得到一段令人销魂荡魄、世世难忘的情事。”
　　“胡言乱语……”我仍是疑惑不解，“那为何我不是花仙，而是花妖呢？”
　　“远看是仙，近之是妖。在我心中，妖精比仙子更惹人怜爱。妖本无心害人，心如止水者不会受到半点伤害；而心藏邪念者，才会葬身于自己的欲念。”他嘴角一扬，偏头赞道，“你落花沾衣，眉梢眼角，无限风情。即使你是妖，却是妖媚而不低俗，腰肢轻摆，吐气如兰，颠倒众生……”
　　“你，你，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圣贤书，尽说这些污言秽语……”我被他大胆的言语说得满面生热、身子发烫，恼羞成怒地叫道，“我若真是妖，被你如此言语轻薄，此刻定然取了你的性命！”
　　他听了也不害怕，伸手取下我发间的一瓣落花，仍是痴痴地说道：“你的幽香沾上了我的身子，你的乌发如丝线般缠绕着我的脖颈，纵使是不明不白地死去，想来也是快乐的。”
　　“你！”我可真是恼了，再也顾不得许多，咬牙一跺脚，便想上前去给这个登徒浪子一记耳光。
　　他亦不闪不躲，眸光依然清澈：“你为何恼了？我赞你生得美丽，莫非也有错么？”
　　“你……”我被他如此一说，反倒有些愣怔。他的眼神，清澈透亮，似乎不带一丝一毫世间的纷繁与复杂，拥有如此明眸的少年，又怎会说出污浊的言语，做出不堪的勾当？
　　“哼！我不与你说了！”我左思右想，手掌停在半空中，却硬不起心肠，下不去手，我无奈只得悻悻地收回手，转身想走。
　　“且慢！”他却不依不饶，快步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腕，“告诉我，你的名字！”
　　“放手！”忽然被他擒住手腕，我确实有些慌乱，只得使出全力挣扎，虽然挣开了，但手腕上的玉镯却留在他的手中。
　　“你别走啊！我是晋王李治，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他在我身后急叫。
　　我哪里顾得上去答应他，拔腿奋力向前跑去。
　　“吁吁……”终于跑出了花丛，我喘着粗气，低头一看手腕，隐隐做痛，已留下一圈青紫的印子，可见他方才是多么用力地抓着我的手。
　　“晋王李治？哪里来的疯子……”我兀自咒骂着，说也奇怪，虽仍是愤愤不平，我心中却隐隐泛着一丝甜蜜。
　　我转头望去，眼前一片深深浅浅、姹紫嫣红、层层叠叠，无究无尽，如梦如幻。这些花儿如同最奔放、最妖艳、最质朴、最妩媚的轻云，似有若无弥漫着某种令人心颤的气息，如此浪漫地浸染着皇宫，真像是中了什么蛊术，使人禁不住目眩神迷、心驰魂摇。
　　*************************************
　　秋高气爽，夏的灿烂随着秋的弥漫中一片枯萎。云开雾散，阳光缓缓地向草原倾泻。
　　陛下带着我，与诸位皇子文官武将，一同来到围场。
　　秋天的围场，绿草都有些发黄，虽觉着有些萧瑟，却也更多了几分豪迈和苍凉。天空绽蓝得无法形容，似乎离此不远，清高又亲切着。
　　一旁立即有随从牵过马来，陛下侧头看了几眼，赞了一句，又伸手抚了抚鬃毛，而后低唤了一声：“青雀，这匹马由你来骑。”
　　“是！”立即有个腰粗肚大的青年跑上前来，他正是魏王李泰。
　　陛下亲手将马缰递给李泰，李泰面有难色，神情有丝不安：“父皇，此马……”
　　“朕听说《括地志》快编完了，大唐的山川河流，一切一切，都在其中，并且会传之久远。”陛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编《括地志》要行万里路啊，你试试这匹马。”
　　李泰闻言愈发慌乱，脸色苍白：“我不擅骑马……”
　　“大唐是马上得天下，朕的儿子都要擅于骑马。”陛下依然轻笑着说道，“如今天下太平，除了编书，领兵布阵骑射也必须会。来人，将朕的马鞭给魏王。”
　　李泰见陛下如此说了，便咬了咬牙，猛地用力跃上马背。他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鞭一甩，那马果然是匹良驹，如离弦箭般飞驰而去，很快便只剩下个小小的影子，留下几股尘土。
　　陛下望着李泰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回身问道：“你们都挑好马了么？”
　　“好了。”众人赶忙答道。
　　太子挑的是匹枣红马，李恪挑的则是白马，而李治选的倒是匹黑马。
　　李恪抬眼见我站在陛下身后，便浅笑着颔首。太子则是盯着我看了一会，面上却无半点笑容。李治望着我只是傻笑，我惟恐陛下看出什么端倪来，无奈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倒也识趣，很快便转了目光，看向别处。
　　“你们都去吧。”陛下微笑着一摆手。
　　“是。”三人立即躬身施礼，而后便策马飞驰而去。
　　陛下看着他们远去，这才回头问御马监：“新进的狮子骢驯得如何了？”
　　“回陛下，此马剽悍刚烈，极难驾驭，我们也不敢过分羁禁，任意责打。”御马监费力地从马厩中拽牵出一匹毛色青白相间的高头大马来，“所以它摔伤了御马监七八个干练的驭手，至今无人能驯服它，仍是野性十足。”
　　“哦？真是匹好马。”陛下双目炯炯，颔首赞赏，“狮子骢愈是难以驾驭，那就愈显得它一匹难得的好马，是猛将破敌的良驹啊。”陛下说着，便开始挽袖束袍。
　　我一看便明白了，陛下是想亲自驯服这匹烈马。陛下戎马半生，身经百战，精通骑射，所以他对骏马尤其喜爱。
　　身旁的文官武将见陛下要亲自驯马，立刻有人出来劝解，首当其冲的便是魏征。
　　他劝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岂能如往昔为将时，为逞一时意气、为训一马而身先士卒？倘若有个闪失，岂不因小失大，危及社稷？”
　　“朕骑过数匹性情暴烈的马儿，岂惧一狮子骢？”陛下大笑。
　　魏征一听，再想谏阻，我便抢先上前说道：“奴婢知道陛下对于好马一向偏爱，且为此还写下一首《咏饮马》，‘骏骨饮长泾，奔流洒络缨；细纹连喷聚，乱荇饶蹄萦。水光鞍上侧，马影溜中横；翻似天池里，腾波龙种生。’”
　　陛下先是一愣，而后便笑道：“呵，你对朕的诗词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
　　我暗自偷笑，倒不是我用功读书，而是因为母亲时常吟诵，所以我自然是知晓的。
　　我平静地继续说道：“陛下爱马之心世人都是晓得的，但驯服区区一匹狮子骢，何须圣驾？若传扬出去，叫天下人笑话，说我大唐无人，恳请陛下将狮子骢交于奴婢，奴婢定能制服它！”
　　陛下侧头看着我，面上却无半点惊异之色，“嗯？你会驯马？”
　　“奴婢能制服它,只是陛下需给我一条铁鞭。”我被陛下看得有些慌乱，赶忙低头回道。
　　陛下微挑眉：“哦，铁鞭？“
　　“奴婢先用铁鞭抽它，它若不听话，再用铁锤敲它，”事已至此，我索性大胆地说道，“铁锤再不行，奴婢便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
　　“你这是在驯马？驯马，驯服它，是为了用它。“陛下轻挑嘴角，神情懒散，唯有深蓝眼眸中闪过一道异芒，“若使用铁鞭、铁锤，只会使它伤残，恐怕它从此再也不能奔跑自如。若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那便是取走它的性命。杀掉它，何必是你，朕随意找个人来就可做到。”
　　陛下说的话竟与母亲如出一辙。
　　我知母亲能驾御那追风神兽后，便缠着她，问她如何驯马。她答道，暴力以对，武力夺之，只能毁它，而不能得它。唯有以心相待，方能换来它的生死相随。
　　母亲……她如今过得好么？
　　眼中忽然涌上一片潮热，我立即垂目说道：“陛下说的是治天下的道理吧?”
　　“你说得对，完全明白朕之深意。治天下，而不是亡天下。”陛下凝视着我，徐徐颔首，“你果然聪慧。”
　　我调整了思绪，抬头微笑：“奴婢之所以开始时如此说，是故意的，否则怎引得陛下教奴婢呢？”
　　陛下也笑了起来：“嗯，你是有心人。不许用铁鞭、匕首，你若仍能驯服它，那便骑上吧。”
　　“是。”我旋身大步上前，走向狮子骢。

　　牡丹

　　我屏住呼吸，缓缓地靠近狮子骢，它一动不动，见我走来，并无太大的的动静，只是鼻翼中不断地喷着气。
　　母亲温婉的话语尤在耳边：“驯马不仅要有体力、武力，以弱可胜强，后发可先至，最重要的是智慧与勇气。媚娘，驯马有三，你要记牢。其一，攻其不备。”
　　我见狮子骢对我并无敌意，便瞅见一个时机，单手迅疾地按上马背，飞身上马。
　　狮子骢顿时不安份了，仰首一声长嘶，摆动前蹄，身子纵立起来，全身毛色发出一种沉潜又凝炼的光泽，真是一匹好马！它一个劲往前撞，鼻子呼呼喘着粗气，嘶嘶乱叫。
　　我露出一丝挑战的浅笑，双手紧紧抓住马颈上的长鬃，双脚用力夹着马身。但若让它持续地疯跑下去，我早晚会体力不支而被甩下地去。
　　不信就治不住它！
　　“其二，消磨它的斗志，遮避它的双眼，使它无法辨清方位，令它恐慌，从而只能信任驾御它的人。”
　　我敏捷从袖中抽出锦帕，将狮子骢的双眼蒙上。
　　它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心浮气躁，便“嗷、嗷”地连声狂叫，它猛地抖起四蹄，沿着马场疯狂地跑了起来。
　　我紧紧贴在它身上，紧抓马脖子死不撒手，让它怒火从自己身边冲射出去，而不受其伤害。
　　它只管风驰电掣似地跑，我却稳如泰山般地坐在上面。伏在它粗壮的脖子上，我能嗅到一股兽性的旷野气味，似乎有股澎湃的血液在胸口激荡！
　　“最后，让它熟悉你的气味，看它是否真的与你有缘，马与人的缘份是十分奇妙的。马儿都有灵性，你对它的好，它是知道的。它喜爱你、敬重你，当它真正将自己的生命与你溶为一体，便从此视你为它唯一的主人，永世都将生死相随。”
　　我的锦帕我一直藏在袖中，上面沾染的全是我所用的香粉之味。狮子骢此时目不能视物，只嗅到我的气味，感觉到我的体温，它只能选择信赖我。
　　绕着宽阔的马场跑了数十圈，我逐渐放松了紧抓在手的缰绳，狮子骢明白我对它并无恶意，也熟悉了我的气味，便放慢了四蹄，由疾弛变成了慢跑。
　　我驾御狮子骢来到陛下面前，猛地一勒缰绳，飞身跃下，跪伏在地：“奴婢驯服了狮子骢，向陛下复命。”
　　“恩，你跨上马，追上他们，也一起去吧。”陛下见我驯服了狮子骢，并无惊诧之色，只是微笑着颔首，而后轻轻摆了摆手。
　　我得了陛下的许可，再也按捺不住，深施一礼，便跃上马背，轻抚了抚狮子骢的鬃毛，它亦友好地回过头来，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手掌。
　　我轻笑一声，两腿一夹马腹，它立即高扬了前蹄，欢快地冲了出去。
　　狮子骢奔跑如飞，雷驰电掣，我耳畔只有呼呼风声，狂风刹那吹空了思绪，入眼皆是蓝天白云，无垠草地。
　　我微闭眼享受着这如飞翔般的快感，唇边漾起笑意，心中无比畅快。
　　这恐怕是入宫以来，我笑得最畅快、最爽朗的一次了。
　　狮子骢很快追上那些皇子公主、文官武将，它如风般驰过，惹来身后惊叹连连。
　　只眨眼的功夫，狮子骢便将众人甩在身后，独占鳌头。
　　但偏有一匹赤红的胭脂马，死死地咬在狮子骢后面，仅离丈许。
　　我微偏头看去，那是一个飞扬的红色身影，在疾驰的胭脂马上，如同一匹飘扬在风中的红色绸缎，如此鲜艳、夺目、摄人心魄，不禁令人觉得，倘若一片碧绿中少了她，那便了无生机。
　　弹指间，胭脂马又赶过了狮子骢。马背上的红衣女子，回头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也大胆地望向她，目光不闪不避。
　　她是一个连女人都会惊叹的女人。
　　她着一袭火红色的狐裘袍，脚蹬皮靴，合身的袍子勾勒出少女玲珑美好的身体曲线，肌肤雪白，小巧的红唇微翘，尽显她的傲气，凤眼微挑，眸中尽是傲慢与无惧。
　　我只望了一眼，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喝了声好。
　　宫中身材矫好、面容美丽的女子虽多，却无一人有她那样独特的气质。
　　孤傲、无畏、自信、有着一股不羁的野性，她是最璀璨的光华结晶，如同一团烈火，激烈且张狂地燃烧着。
　　怀着这份真诚的欣赏，我对她微微一笑。
　　她却哼了一声，没有半点笑容，只冷冷地转过身，别开脸去。
　　果真是个高傲到骨子里去的女人……
　　我轻喝一声，微扬马鞭，坐下的狮子骢性子同我一样，争强好胜，对这场不似比试的比试，志在必得，如何甘心落于人后，自然是穷追不舍。
　　两骑便一直如此，忽而狮子骢在前，忽而胭脂马在前，忽而两骑并驾齐驱，此消彼长，又不知奔出多远去。
　　我不想一路如此僵持下去，便咬了咬唇，再也不看那红衣女子一眼，微夹马腹，握紧缰绳，稳稳地超了过去，瞬时将她甩得远远的。
　　我转身再看，却大吃一惊，因为那女子竟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了狮子骢。
　　我顿时方寸大乱，因为狮子骢只是血肉之躯，并无铜皮铁骨，纵使它再勇猛，也万万抵不住这支利箭。
　　慌忙之中我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狮子骢哪里识得这其中的变故，只道我让它停下，竟长嘶一声，急急地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它不动不避，反倒成了活靶子，耳后传来利器破空之声，我斜眼一瞥，那箭已近到眼前，立刻便要射中狮子骢了!
　　“不！”我惊骇地低叫。
　　电光火石间，另一只羽箭快如飞梭,已由后疾射上来，强劲非常，两箭相碰，力道旁开，爆出些许火花，各自磕飞，斜斜飞了出去，再一起深深地扎进草地里。
　　我长吁一声，暗中庆幸，随即伸手安抚狮子骢。
　　“高阳。”陛下策马从后赶上，他卸弦垂弓，低声斥责那名红衣女子，“任性也该有分寸，你只凭一时气愤便射杀了狮子骢，可知这后果有多严重？”
　　身后众人随即围上来，见陛下在此，他们也不敢出声，只好奇地望着我们。
　　“有多严重？不过是一匹畜生。”高阳公主偏头蛮不在乎地说道，“射杀便射杀了，莫非父皇还愁大唐无马？”
　　“高阳……”陛下微带慵懒又淡然的语调，却充满警告。
　　“我知道了啦！下次不会如此做了！”高阳一见陛下如此神情，倒也识趣，赶忙低头认错，她随后扭过头来看着我，“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我与争，你是谁？”
　　“奴婢是武媚娘。”原来她就是陛下最宠爱的高阳公主，我也不下马，只在马上垂眉低首，“狮子骢天生不羁，非奴婢所能控制，若冒犯了公主，还请恕罪。”
　　“呵呵……真不知该夸你无知无畏，还是该骂你不知死活。”高阳一愣，忽然露齿一笑。她神情高傲，但笑起来，竟灿若桃花，令人目眩神迷，“你可知，在这马场上，从来没有人敢超过我，你是第一人。我记住你了——武媚娘。”
　　我听她如此一说，反倒不知该如何答话了，只讷讷地垂头不语。
　　此时边上的树丛里忽然蹿出只小鹿来，高阳也不再理睬我，一甩马鞭便追了上去，众人见此情形，也随即呼啸着追逐开来。
　　陛下勒住马匹，他对一旁的侍从说道：“朕有些累了，想在此小憩一会。”
　　“是。”侍从们得令后，赶忙抬出御座，搬出御扇，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陛下见我仍在发呆，便开口说道：“媚娘，你也去吧，朕这不用你侍侯。”
　　“是，多谢陛下。”我求之不得，谢恩后便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被高阳公主如此一闹，我早没了方才惬意的心情，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之后。很快他们都跑得没了影子，只剩我一人在林中策马徘徊。
　　我漫无目的地前行，眼前倏地出现一片无垠的花丛。
　　离得近了，我便索性跳下马来。
　　此时已是最后的花期，百花如雪乱在风里，有的已是枝叶稀疏，但仍有不甘衰败者，依然争妍斗春。
　　枝枝牵连，叶叶相系，不绝如缕。花团锦簇，浓浓地织成一派迷霞错锦。
　　我趋近观之，灿烂若霞，花瓣带水，珠水欲滴，绮丽婉转，万般富贵、千种风情都漾在潋滟波光里，那是牡丹。
　　它艳冠群芳，那种美是一种将疯癫发挥到极致的艳丽，尽绽繁花，艳华绝美，令群芳失色。
　　眼前一朵临露绽开的白牡丹，仅稍事渲染，却犹如淡装美人，让人浮想联翩。
　　我才想伸手去采摘，身旁却有风一样的白影卷了过来，敏捷地将那花拈在手中。
　　他衣袂飘飘，袍袖卷动着指间的牡丹花瓣，如梦般摇曳，煞是迷人。
　　“王爷……”我抬头一看，却是李恪，不由有些愣怔。
　　他一袭白色绸衣，发带上的美玉晶莹剔透。他定定地望着我，眉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灼得人全身发热。
　　“倾城白牡丹，玉肌乍露，无气不馥，如此逼人的繁华艳丽、妩媚妖娆，只一笑，致命、迷醉、伤神，令百花皆无色。”他轻叹，而后抬手将那花轻插在我的髻上。
　　“王爷……你这是为何……”他并未碰触到我，我却面上一热，心中有说不出的慌乱与迷惘，“你怎知我喜欢这……”
　　他浅笑，眸光清澈曲回：“因为我们曾有一场伯牙、子期之会啊。”
　　我心领神会，便低眉垂目，抿唇不语。
　　他站在花前凝望着我，眸光温柔得如丝绸滑动，异芒暗生。
　　清风徐徐，香味馥郁不绝，如一帘温柔蚀骨的幽梦，香郁得令人四肢百骸舒软，身子仿佛已飘入气韵生动的云雾之中。
　　花色流音，情真情痴，情之至，天花乱坠般地华美奢靡到不堪……
　　我们便如此相望而立，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恪御马先行离去，足音消远。
　　我伸手轻抚着鬓上的牡丹花，心中犹自欢喜。正想着策马而去，一旁的花丛中却猛地窜出一个人影。
　　我毫无防备，惊魂未定，心随即一颤。
　　是太子！
　　哪怕相隔有距，但他眼中射出的那抹精光依然慑人。
　　太子的手中捏着一枝怒放妖丽的红牡丹，他一脸怒容，额际似有一抹欲跳的青筋。
　　他迅疾地大步上前，猛地扯下我髻上的牡丹花，重重地扔在地上。似乎还不解恨，他又狠狠地上去踩了几脚。
　　花碎一地，残色满目，尤自流光溢彩，只是却令人不忍猝睹。
　　我又急又怒，却已来不及阻止，此时也顾不上身份有别，我厉声质问：“你，你干什么呀？！”
　　“父皇不肯将你赏给我，连李恪都要与我争。”太子微笑，却带着透骨的冰冷寒意，他轻揉手中的牡丹花瓣，“浓烈如鸠酒，妖丽绝色，自知不能饮，却难忍其香……”
　　“太子……”我低唤，重重地咽了口气。
　　太子幽黑的深眸里，一抹晦暗的光芒一闪即逝。
　　鲜红花瓣从他手中纷扬落下，散乱一地，含着一闪即逝的凄凉，残花碎叶，破败不堪。
　　他再也不看我一眼，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只留我一人在原地，兀自心惊。
　　太子方才说陛下不肯将我赏给他，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他开口向陛下讨我了么？陛下没有答应？这其中究竟有何曲折？
　　我心中无数疑惑，却不知何人能解。
　　“花妖！”身后传来轻快地叫唤声。
　　我又是一惊，回头一看，却是李治。
　　他神情轻松，似乎并未瞧见方才此处所发生的事情。
　　他笑吟吟地将一朵黑牡丹别在我的鬓上：“这是牡丹中的极品‘冠世墨玉’，尤为珍贵，红中透黑，黑中泛红，光彩夺目，与你很相配呢。”
　　白牡丹转瞬被毁，却换成了黑牡丹，我顿时啼笑皆非。
　　“王爷，奴婢不喜欢黑牡……”我无奈地开口，花丛外却传来一声叫唤，“晋王殿下，您在何处？陛下召唤您呢！”
　　“我这就来！”李治仰头答道，而后回过身来冲我一笑，“即使这花丛中的牡丹朵朵艳丽，却都比不上你的娇媚。”说罢，他也不等我回答，便跳上马，疾驰离去。
　　“你……”三番四次被他言语轻薄，我虽恼怒却又发作不得，着实晦气。
　　“谁稀罕你的花啊！”我抬手想摘下那黑牡丹，忽然有人从后紧紧地抱住我的身子！
　　“恩呜……”我才想惊叫，那人却抬手掩住我的口鼻，将我往花丛深处拖去！

　　纳谏

　　“媚娘……”那人见我不停地挣扎，将我拉到僻静无人之处，便轻唤了一声。
　　有些沙哑低沉的嗓音……
　　阿真……
　　他一个低低的叫唤，轻而易举便击碎了我心底的屏障，霎时，泪险些要掉落下来。
　　我缓缓回过头，两人鼻息交错，我清楚地看清了他温柔如水的眸光。
　　“阿真！”我转身投入他的怀中，两人紧紧相拥，我嗫嚅着低语，“我以为……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媚娘……媚娘，我终于找到你了。”一反方才的粗暴，阿真异常轻柔地紧拥着我，他的双臂在微微颤抖，他的神色似欢喜又似激动。
　　我深呼吸，将眼眶中的泪硬是逼了回去，稍稍平复了乍见亲人的激动，我追问了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福嫂呢？”
　　“自你入宫后，我娘每日担心你的安危，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我将她安置在一户农家，托人好好照顾她，她便催促我来寻你。”他长长叹了一声，拥紧了我，“恰逢围场招募新侍卫，我颇费周折，才被入取。苍天有眼，我日夜在此等候，终有了回报，我终于见着你了！”
　　“入宫太久，无依无靠，我真以为，自己在这世上是孤单一人了……”我再也无法压抑，不禁泪如雨下，依偎在阿真的怀里获得至亲般的慰藉，“除了报仇，我什么也不敢想，除了孤独，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阿真拂开垂散在我颊边的几缕发，如喃低语：“不，不会了，媚娘，我绝不会再让你孤单无依，我会想办法入禁宫，再也不会抛下你。”
　　“入禁宫谈何容易，这宫中重重关卡，门禁森严，高手如云，普通的侍卫根本就无法入内。”入禁宫？现实宛如一盆冷水朝我兜头泼下。我在他怀中坚定地摇了摇头，“阿真，不要轻举妄动，我不要你为我送了命。”
　　“我终究会想出法子。”他微微一笑，似乎就是一个承诺，令人不自觉的产生信任，“这一次重聚，我绝不要再失去你。”
　　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湖心，激起一层层的涟漪。
　　我伸手，与他的轻轻相扣，再度流泪。
　　如此久的曲折坎坷、艰难险阻，只因着他轻轻的一句承诺，便都变得微不足道，皆在微沉的暮色中化为甜蜜的热泪。
　　**********************************************
　　又是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夕阳初坠，天际似染上一层薄暮。
　　御书房内，陛下斜靠着软垫，坐在御席上，我依然跪坐在他身后。
　　而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等人皆静静地在次席上坐着。
　　陛下似随意地问了句：“《兰亭集序》的真迹寻得如何了？”
　　“王羲之的后人视《兰亭集序》真迹为传世之宝，代代相传，直到传了王家的第七世，真迹仍不曾出王家一步。”长孙无忌咳了声后才答道，“但是，这王家第七代传人，不知何故竟出家为僧，自然就没了子嗣，便将这真迹传给了至亲弟子——辩才和尚。”
　　陛下伸手支着下颚，眸中聚光：“辩才和尚？若在僧人手上，恐怕就是出重金也无法买到吧。”
　　“陛下所料不差，任我们出再高的价格，那辩才和尚是看也不看，听也不听，无论如何亦不卖。”长孙无忌无奈地颔首，“但，话说回来，那辩才手上的究竟是否真迹，我们亦不可知。我已差谏议大夫褚遂良领萧翼去办此事了。”
　　“恩，此事便交于你去办了。”陛下的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并无太大的波澜，“既然要寻找《兰亭集序》的真迹，不妨借此机会出重金广收天下的王字真迹。”
　　“是，我立刻差人去办。”长孙无忌随即领命。
　　一直在旁不发一语的魏征忽然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搜寻《兰亭集序》的真迹已是极限了，若借此机会出重金收买天下的王字真迹，恐怕就不妥了。”
　　“哦，为何不妥？”陛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重金收买天下的王字真迹，世人贪财，到时必然是赝品陡增，天下大乱啊。”魏征的语调依然不紧不慢，“恐怕王字的厄运当头了，臣以为此事陛下应三思而后行。”
　　“恩？”陛下挑起一道眉，“魏征，你这是何意？”
　　“陛下若只为一己之私，而劳师动众，骚扰百姓，岂不是与当初的治国之道背道而驰？”魏征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隋炀帝到处搜刮人间奇宝、大修宫殿，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此来隋朝覆灭之根本原因，陛下应深深引以为戒。”
　　“你言下之意，朕重金收买天下的王字真迹便是玩物丧志？”陛下轻笑，垂眼遮住眸中所有的情绪。
　　“臣不敢有此意。”魏征不慌不忙，从袖中拿出一卷奏本，“臣看陛下近来逐渐怠惰，懒于政事，且开始追求奢靡，特写了一份‘十思疏’，此中列举了陛下执政初到当前为政态度的十个变化，请陛下过目。“
　　“魏征，你大胆！”陛下的眼眸里隐隐奔窜着小小的一撮火苗。
　　“魏征！”一旁的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一看陛下震怒，立即跪伏在地，而后同时侧头猛冲魏征使眼色。
　　“陛下，此话臣说过多次，今日依然要说。”魏征却毫无惧色，仍是镇定自若地说道，“自古忠言逆耳，为君者若无肚量能纳谏进忠言，那必定不是明君。”
　　“好你个魏征，说着说着，若朕今日不听你的谏言，岂不是就成了昏君？”陛下瞬时平复下来，他面色和缓，丝毫看不出喜怒来，“媚娘，把魏征的‘十思疏’拿来给朕看看。”
　　“是。”我起身走到魏征面前接了奏本，而后回身跪呈给陛下。
　　“恩……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陛下细细看着，读到妙处便念出声来，“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
　　“恩，写得好啊。‘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魏征，你这是在规劝朕要慎始敬终，虚心纳下，赏罚公正，知人善任，简能择善，是么？”陛下抬头看着魏征，脸上已有笑意，“你希望朕能崇尚节俭，不轻用民力，如此才可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有利于大唐的强盛。此奏疏文理清晰、结构缜密、说理透彻，音韵铿锵，气势充沛，好，好！”
　　魏征此时倒是沉默不语，只轻捻着胡须。
　　“魏征，你劝戒有功，朕赐你锦帛三百匹。”陛下思忖了下，复又说道。
　　“谢陛下。”魏征倒也没有推辞，欣然接受。
　　陛下侧头对长孙无忌说道，“无忌，你继续搜寻《兰亭集序》的真迹，但万不可仗势压人，必要以理待之。哦，还有，重金收买天下的王字真迹之事，就先缓一缓。”
　　“是。”长孙无忌立即答道。
　　“今日就到此，你们都退下。”陛下深吁长叹，而后又说了一句，“媚娘，你也回去休息。”
　　“是。“众人一听陛下如此说，施礼后便全数退下。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我便将御书房中的烛火一一点燃，而后才躬身退了下去。
　　走到门外，我禁不住又回头去看，陛下仍捧着魏征的“十思疏”聚精会神地看着。
　　陛下将我贬为御前侍女，我却是因祸得福，从此耳目大开，受益良多。
　　陛下确有容人之度，他能知人善任，做到人尽其才。房玄龄不善于断案和处理杂务，但却善于谋划和决定国家大事，所以陛下用为宰相，用其所长，避其所短。魏征则是做事正直、敢于直谏，而陛下有着纳谏的过人气度，所以很赞赏他的直率，便以礼相待，让他任谏议大夫，而后又行宰相职权。
　　此时，我忽然想起了那年读《史记》时，母亲曾对我说的一句话：
　　“媚娘，古之帝王，有兴有衰。若日后你有机会登上泰山颠，尽看群山奇峰,必要深深自省，虚心学习。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它足够令你居安思危，防微杜渐了。”
　　为何母亲会有此一说？莫非她早已料到我有今日？
　　我心中仍是疑惑重重，禁不住冥思苦想起来。
　　入宫以来，我每日所见，陛下皆是忙碌异常，我目所能及之处，他只有不分昼夜地议事，在朝堂之上议完事，回到御书房仍是召集群臣，接着再议。他每日翻看的奏章堆积如山，却仍无半点厌烦之色。每逢读到好的奏本，他都要一读再读，而后再让我贴在御席旁的屏风上，闲暇时再读上几遍。他虽终日忙碌，却十分关心几位皇子的功课，经常询问那些太师们，皇子的功课进展如何。
　　我曾疑惑，陛下究竟是有何种力量，能让他的臣子，为他殚心竭力，心甘情愿为他誓死效忠，而今看来，他确是拥有一个男人所该拥有的一切。
　　这个男人，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王者的胸襟霸气。
　　他是大唐的信仰。
　　骄傲的大唐百姓以自身的努力，依仗着对他的信仰，迈开了世上最潇洒最从容的步伐。
　　“媚娘！”
　　寂静中突然响起的声音，令犹自沉浸在思绪中的我惊骇不已，连忙抬眼看去。
　　是他！

　　李泰

　　那人正是魏王。
　　我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躬身施礼：“奴婢见过魏王殿下。”
　　“不必多礼。”李泰稍抬手，“抬起头来让本王好好看看你。”
　　“奴婢不敢。”我仍是弯着身子，低垂着头。
　　“先前看你驯服狮子骢，而后又挑衅高阳公主，如此胆量，如此魄力，恐怕连男子都未有。”李泰一挥衣袖，大肚一挺，将双手背在身后，“如此一个奇女子，有何事是你不敢的？”
　　我听他这一番话似赞实贬，心中顿时有了警觉，这恐怕也是个难缠的角色，必要留心应付。
　　心念一转，脸上的深沉之色转瞬化作了滴水的温柔，我缓缓抬头，微侧着脸，眼波流转，浅浅一笑，与李泰四目交接：“殿下说笑了，奴婢那时只不过是迫于形式，硬着头皮献丑，幸不辱命，奇女子一词万不敢当。”
　　李泰见我抬头，竟倏地一愣，而后双眼透出一抹炽热异样的神采，放肆地上下扫视我，仿佛要以目光将我牢牢困住。
　　我知道，这是男人对女人感到惊艳的目光。
　　母亲看似冰冷无情，无灵无血，却是动人绝色，颠倒众生，吹灰不费。妩媚天成，世间恐怕仅有她一人。
　　凡见过她的人，无不惊骇失态。她的美丽，令人动之不舍，观之不忍，意犹未尽。与她相比，我便只能自惭形秽，仍是没学得她一分的媚入骨髓。
　　我自然知道此时李泰眼中所含之意，便故作羞涩地别开头去，向后稍稍退一步，有意踩着裙摆，身子踉跄，竟似要跌倒。
　　李泰随即一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一手轻扶住我的腰，他两眼迷离，死死地盯着我。
　　我轻皱眉头，下意识地使劲，想抽回手去。他却仍是抓得死紧，那强大的力道，令我觉得手腕几乎要被他折断了。
　　“殿下，殿下，奴婢……很疼呢……”我咬唇，细如蚊嘤地唤道。
　　“呃……”李泰似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手站立。
　　我揉了揉已有些乌青的手腕，埋怨似地看着李泰，微眨眼，眸中随即起了水雾，眼前如遮纱陷雾般看不清楚。
　　李泰见我如此神情，竟有些慌了手脚：“恩，是本王太过粗暴……”
　　“与殿下无关，是奴婢太失礼了……”我悄悄地敛眉垂目遮住了所有的思绪。
　　“媚娘，你可愿意跟着我？”李泰忽然问道。
　　“跟着你？”这次我倒是真的吃了一惊。
　　李泰神情悠然：“是啊，我打算向父皇讨你。”
　　“这……”我定了定心神，索性选择沉默以对。
　　“你莫要害怕，我不似太子，绝不会使你为难。”李泰狡狯的双眼晶晶闪亮，“我此时正在修撰《括地志》，父皇对我资助良多，我提这小小的请求，他自然会答应。除非是你自己不愿意……”
　　“不，奴婢怎会不愿意呢？”我浅笑依然，语气镇定，“况且在宫中奴婢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丫头，又有何可留恋呢？”
　　“你若愿意那便好办了。如今我情势很好，投奔我门下的人渐多。”李泰迟疑了一下，望了望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复又说道，“想当年，父皇晋阳起兵，便网罗天下才俊，虽不比孟尝食客三千，总也有百人之数，武德之后，尤其贞观年来，皆成栋梁。”
　　我面上不动声色，却是暗自心惊。
　　“谁与权势相近，才俊之士自然会趋之若鹜，不必辛苦寻找。”李泰却是眉开眼笑，“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父皇宠爱我胜于太子。这点，我想媚娘你在父皇身边如此久了，总该有所耳闻吧？”说着，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详装不知，只含糊地说道：“奴婢孤陋寡闻，只知魏王不仅是魏王，还是左武卫大将军，雍州牧，京城都归您管。”
　　“是，如今我的权势，所有亲王都比不上，就如同当日的父皇，也就是当初的秦王。”李泰轻笑，眼中异芒一闪，“水到渠成，此时的形势，不是再明显不过么？”
　　我心中已了然，仍是一副疑惑不解的神色：“嗯……殿下也是如此想么？”
　　“是父皇也是如此想。”李泰上前一步，肃然说道，“媚娘，你在父皇身侧，侍侯他起居、议事，他的一举一动，想必你是了如指掌的，莫非你就没觉察到一丝一毫么？”
　　“奴婢愚钝，确是无所察。但殿下既有如此一说，奴婢日后自会留意。”我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此时若再装做一无所知，恐怕反倒会使他起疑。
　　“你果然聪慧。”李泰的唇角挑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他在袖里摸了摸，将一块玉佩递于我，“我觉得此物与你十分相配，今日便增于你了。”
　　“这……奴婢不敢收。”我心中一沉，面上却非得装出不胜惶恐的模样。
　　李泰却不容我拒绝，将玉佩塞入我手中：“这是流落出宫的贡品，世间独一无二，我想这世间唯有你才配得上拥有它。”
　　他的右手轻握着我的手腕，左手指尖则轻轻划着我的掌心，神色暧昧。
　　我便也顺势娇羞地垂下头去看，只见那玉佩端然有致，光泽温润，确是块好玉。
　　我随即将那玉抓得紧紧的，故作雀跃地看着他：“殿下果真要将这美玉赠我？”
　　李泰望了望我，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但下一瞬便恢复如常，他抚了抚我的手背：“本王说赠于你，那便是你的了。”
　　“多谢殿下。”我惟恐他后悔，迅疾地将玉佩放入怀中，微一抬眼，果不其然，李泰面上隐现出轻蔑之色。
　　“殿下，魏王殿下，您在何处？陛下召见您！”不远处传来内侍的叫唤声。
　　“媚娘，我先去见父皇了。”李泰微一颔首，也不等我回应，回身径自走了。
　　我亦不久留，抬脚往自己的住所去。
　　路过荷花池，我掏出玉佩放在掌心细看。
　　这是一块年轻的璞玉，尚未经严苛的打磨。而它胜于普通玉之处，在于它的色质，让人暇想，恰似一泓泉水，游离着丝丝翠绿而又清澈见底。
　　玉，尤其是好玉，岂能随便送随便取呢？李泰如此做，还真是委屈了这块美玉。
　　而我的奢侈与天真也仅止于此。
　　手指一松，它缓慢地从我手中滑落，义无返顾，冷若冰霜，无声无息，果断而绝情。
　　“扑通”一声闷响，它没入池中深处，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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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寒彻骨, 秃枝败叶犹在北风中颤抖，飞雪如絮，翩然曼舞，素丽莹洁、清奇妖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桃杏枝头的花苞，如一夜凋零，已成了玉箸银簪。只能从空枝败叶上去凭空想象那繁花似锦、云蒸霞蔚的绚丽美景了。
　　窗前一株梅树，如旷世佳人，悄无声息，凌寒独放，幽独高雅、顾影自怜。
　　偷得半晌晴晖，我抱着双臂站在廊前眺望远处的阔野苍山。
　　飞雪扑面，我将手与脸深深地藏到斗篷中去，十分温暖，仿若回到童年，母亲用温热的手，捧住我冰凉冻红的小脸，呵暖我僵硬的双手。
　　今年，我怕是不能折下第一枝梅花给母亲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莺啼燕语，我侧头看去，原来是几个来打扫庭院的宫女。
　　我背靠着廊柱，那柱子恰好将我挡住，所以她们也瞧不见我。
　　她们边打扫边说笑着，只听一个宫女说道：“听说，太子殿下最近迷上一个少年，叫称心。”
　　边上一个大嗓门的宫女随即附和道：“听说那少年生得俊俏非常，不管何时何地总是一副令人不禁心口发疼的模样。”
　　“恩？我怎与你们听到的不同？我听说那其实不是少年，而是一个惯穿男装的美艳少女假扮的。”一旁一个尖嗓子的宫女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女子假扮的？”最先说话的那个宫女又说道，“我还听说此人颇有来历，不可小瞧。听说她曾是侯君集府上的人，而后才被转送给太子，她生得异常妖娆，天生尤物啊！”
　　大嗓门宫女好奇地问道：“你说那人颇有来历，究竟是何来历？”
　　尖嗓子的宫女立即回答：“听说她虽不是哑巴，却从不说话。先前在是侯君集府时，就不曾开口。即使如今在东宫，太子多次问她话，她都不答。”
　　一旁立刻有宫女追问道：“这又是为何？”
　　“此中奥妙我也不知，但如今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尖嗓子的宫女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人们说她是妖女，只要开口说话便会给主人带来灾难……”
　　“不会吧……那如此一来太子岂不是……”宫女们没再往下说了，因为有个内侍监察正从庭外进来，他大声呵斥道：“你们几个在此处嘀咕什么？想偷懒么？中庭打扫完了，就赶紧去扫前院！”
　　“是！是！”宫女们慌忙答道，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地往前院跑去。
　　我等了好一会，再没听到半点人声，才缓缓从柱后走出，转身往御书房去。
　　太子喜欢女扮男装的美艳女子？仅仅只是因为他贪恋女色么？似乎不是……
　　我总觉得此事蹊跷，其中必定有隐情，却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兀自想着，不觉已来到御书房外，我立即打起精神，甩了甩衣裙上的残雪，缓步走入。
　　我跪伏于地：“奴婢参见陛下。”
　　陛下淡淡开口：“起来吧。”
　　我起身，徐徐走到陛下身后，跪坐下来。
　　此时我才发现，房中左边席上坐着太子与李泰，右边则坐着李恪与李治。
　　陛下虽常召皇子们来御书房相见，但每次都是分别召见，今日是何缘故，竟将四位皇子一同召来？
　　不知为何竟想起方才庭院中宫女们闲聊所说的那些话，我心中暗自澎湃，胡思乱想间，冷不防陛下开口唤道：“媚娘。”
　　“啊？”我茫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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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

　　“方才朕与你们说的话，你们要牢记。”陛下先嘱咐皇子们，而后侧头望了我一眼，似没看到我愣傻的神情，他轻声说道，“朕闲来想查看近来他们学业如何，你取纸笔，将他们所答的逐一记录下来。”
　　“是。“我收敛了心思，再也不敢出神，立即取了纸笔，跪坐在案前。
　　“承乾，你是太子，太子便是未来的储君。”陛下望着太子，“你可知何谓明君暗君？”
　　太子一脸疲累，瞧着有些昏昏欲睡：“如父皇这般，便是明君。像那隋炀帝，就是昏君。”
　　陛下轻皱眉头，看了太子半晌，却也没责难他，转而问李泰：“青雀，你以为呢？”
　　“君主之所以能够明达，是因他能兼听多方的谏言。国君之所以昏庸，是因他的偏信偏听。《诗经》有云，‘先民有言，询於刍荛’，此言便是说，君王者，应向割草砍柴之人征求建议。”李泰右眉一挑，从容答道，“古时，尧舜便能够打开四方之门来接纳八方之士，广开言路来了解天下事理，故此能够做到圣明之目无所不察，那共工、鲧之人，无法蒙蔽他。奸佞小人的恭维话与奸计，也无法迷惑他。”
　　陛下唇角浮上一丝笑容，微垂眼帘：“恪儿，你说。”
　　“蜀相诸葛亮曾上《出师表》，此中说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秦二世将自己深藏宫中，摒弃隔绝所有忠良之士，偏信于权奸赵高，以至天下崩溃离叛，他却一无所知。”李恪微颔首，侃侃而谈，“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之言，堵塞所有忠谏之路，各路起义军攻取城池、掠抢乡邑，他仍不知晓。明君应当兼听，应该容纳臣下之不同见解，如此一来，亲贵宠信的臣子也无法阻塞耳幕，蒙蔽真情，而下情也可上达了。”
　　“恩……”陛下安然听着，转头看向李治，眼神一扬，“雉奴，你说。”
　　李治面色一白，似有些慌乱：“儿臣以为，以为，几位兄长说得都有理……”
　　“那你自己的看法呢？”陛下眼皮一跳，面上却也看不出有半点不悦。
　　“我，我……”李治支吾着，急得一头是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坐在我正对面，便求救似地望着我。
　　真是个呆瓜！
　　我见李治因答不出来而臊得面红耳赤，忽心生不忍，提笔写了‘为君之道，先修其身，心存百姓’四个大字，背着陛下与众人，轻咳一声，将纸张偷偷在他眼前晃过。
　　“明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万不可损百姓以奉其身。若安天下，必先正其身。”他正急得六神无主，见我此举动，顿时眉目一喜，赶紧答道，“世上并未有身正影邪之事，也从未有过君上治理得当，而百姓混乱之事。”
　　“媚娘，将此卷字展开给他们看。”陛下看了看李治，却忽又望了我一眼，他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案上的一卷字，对众皇子说道，“你们看这幅字，不许开口，只在纸上写出是哪家的字体，笔力如何。”
　　我便将手卷展开，依顺序先呈到李治面前给他看。
　　“方才，方才多，多谢……”李治微抬头，细声地向我道谢，他看着我，愣了愣，竟似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盯着我看，“你……”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再没看他，径自将字递到李恪眼前。
　　“多谢。”李恪微笑颔首向我道谢，他持笔润墨，轻轻挥笔，姿态优美，举手投足间就可入画。
　　我只觉面上一热，便侧过头去，将字展开在李泰案前。
　　李泰似已不记得当日赠我玉佩之事，只漠然地望了望那副字，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亦不想与他再有牵扯，便垂下头去，跪走几步，来到太子跟前。
　　太子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却也不多言，只凝神看着我手中的字。
　　“承乾，可有答案了？”陛下在后轻问一声。
　　“呃？”太子额角已冒出细汗，神色慌张，显然不知道此字出自何人之手，他目光一转，不看其他，只望着我。
　　我自然明白他眼中所含之意，无奈之下，只得背着陛下，在他手中写下一个‘王’字。
　　“啊？”太子一愣，似懂非懂。
　　陛下在这个时候却忽然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媚娘，你提醒了雉奴还未够，连太子亦不放过？”
　　太子与我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
　　我闭目，呼吸，吐纳，竭力稳住心神，这才敢转身去看陛下。
　　陛下眼眸中掠过凌厉光芒，却仍是淡淡地笑：“媚娘，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我只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涟涟，只能跪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若能说出这话出自何人之手，笔力如何，朕便不治你的罪。”陛下微挑剑眉，声音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奴婢以为这是王羲之的《十七帖》。”此时我已冷静下来，虽语调仍有些颤抖，但已趋于平稳，“这贴字，笔力遒美健秀、平和自然，意境委婉含蓄，真可说是‘飘若游云，矫苔惊蛇’，是极美的。”
　　陛下听后只是闲闲地颔首，半点眉头不皱，他接着又问：“何为明君暗君？”
　　“奴婢不敢……明君者，欲平天下，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我壮着胆子抬眼看去，见陛下冲我点了点头，面色虽平和，所含之意却是令人无法拒绝，我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而奴婢以为，其中根本便是“修身”，倘若一人道德伦理败坏，让他去整顿好家族、国家，进而使天下太平，是绝无可能的。”
　　陛下仍是笑着，只是温和的笑容里却似有了肃杀的意味，他侧头，目光斜斜地射来：“朕的几个儿子，竟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侍女……”
　　此时陛下的眼神突变凌厉，我顿觉有股可怕的压力由四面八方迫来，我似已被他的目光逼入一个死角，生死不明。我虽然手足发软，但仍倔强地僵跪在原地，抖着唇不言语。
　　“青雀，前几日朕将进贡的一块玉佩赏给了你，此玉举世罕有，世间恐怕只有一块，你可要妥善收好。”陛下下一刻便轻挑嘴角，目光恢复柔和，先前蜻蜓点水般的杀气倏地消隐不见，他笑着问李泰，“此玉乃天地之精华孕育而生，贴身收藏可凝神静气。如今那玉在何处？”
　　“儿臣，儿臣该死！“李泰着实吓得不轻，立时跪伏在地上，肥硕的身子竟有些颤抖，“儿臣疏忽，前几日回宫后就不见了玉佩，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请父皇降罪！”
　　陛下似没见着李泰惶恐的模样，开怀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青雀莫慌。你看看，丢失的可是这块玉佩。”
　　李泰抬头一看，惊骇得嘴再也合不上了，因为陛下手中的玉佩正是前些日子他赠于我的那块。他立即叩头答道：“是。儿臣丢失的正是这块玉佩。”
　　李泰固然是吓得面无人色，我更是惊得手足俱软。
　　我分明将这玉佩亲手丢入池中，亲眼见它沉入池底，而今为何会在陛下手里？！
　　早听说宫中耳目众多，个个能飞天遁地、来无影去无踪，说不清哪里就藏着双眼睛在窥探着你……此时我算是真正领教到陛下的手段与耳目了。
　　我按住狂跳的心口，抬眼再看陛下，他依然浅笑如常，只是不再言语，他靠在软垫上，微闭目，似在思索着什么。
　　少倾，他的脸色由微笑变得凝重。
　　屋中众人都僵硬地跪坐着，屏息不语，静待着陛下的问话。
　　但陛下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疲累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一听此言，立即整齐地叩头行礼，而后缓缓退出。
　　我见鎏金火盆里的火焰有些低微了，便拿铲翻了几下，又往里添了几块炭，拨压一阵，火势倏地又熊熊燃了起来，发出噼啪几声轻响。
　　待屋中暧意洋洋后，我又拿了条裘毯盖在陛下身上，才躬身退下。
　　“媚娘……那冬儿，与你差不多年纪吧？”
　　似幻似真中，我隐约听见陛下开口问话。
　　眼前猛地浮现冬儿盖着白布躺在冰凉地上的身影，以及她留给我的那一双僵硬的赤脚……
　　我只觉得寒风袭身，倏地打了个寒战，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那门槛拌倒。
　　我哆嗦着回头去看，炉中依然焚着檀香，极淡的香味悠悠飘散，陛下靠着软垫，仍闭着眼，似在假寐，方才的那句话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庭院里微微地落着些许雪花，雪动微寒，院角的几枝墨竹，却晓得格外翠袖清寒。
　　台阶、屋檐、廊柱上下都积满了水沫似的雪，数位宫人在忙着扫雪铲冰，四处是敲打冰凌的声响。
　　一股湿冷的寒气透过厚厚的外袍，从后颈一直灌到脚底。我打了一个又一冷颤，无奈只能抱紧双臂，拉紧了衣领，抵御严寒。
　　陛下为何忽然提起冬儿？他是在警告我，若再不谨慎言行，终有一日也必要如冬儿那般死于非命么？他既已得到那玉佩，想必那日我与李泰在院中所有的一切，他都已了如指掌。
　　我愈想愈觉得心惊肉跳、忧怖难安。一拧眉，脑中尽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且愈发清晰。我竭力退避，却终究还是卷了进来。进退皆不得，却又不能坐视不理。
　　我幽幽叹气，小道边的松树突然呼啦呼啦落下几团雪，惊得我的心狂跳不止。
　　“媚娘……”
　　听到这声音，我便立即沉了心，亦不施礼，只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有何事？”
　　太子身着一件枣红色绫罗衫，外披一袭蓝色碎花缎面裘袍，他拦住我的去路，轻声细语：“今日我害你被父皇责罚，我……”
　　我心念一转，瞬时明白陛下为何要警告我了。
　　在陛下眼中，我大约就是那媚惑他几个儿子的妖精吧？留之不得，杀之可惜，如此，陛下才给我这最后的机会，让我收敛。
　　我悠悠地看着太子，嘴角浮现的竟是隐隐的笑意。我自知在这深宫中，我的性命不过是蝼蚁，但，我绝不甘心！即使将来陛下要了结我的性命，我也不愿像冬儿一样死得无声无息！
　　天纵不佑，也莫相扰，拼尽一腔热血，哪怕只能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太子……”我幽叹一声，有些哀怨，斜着眼睛看他，而后伸指戳了下他的额头，却不答话。
　　太子却是急了，突然紧抓住我手，语无伦次道：“我，我必要得到你！”

　　兄弟

　　“太子殿下说笑了，你早已有了称心。哪里还想得起奴婢？”我轻抿着唇，无动于衷地凝视前方。
　　“她，她，她毕竟不是你！”太子忽然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声，“我要的人是……”
　　“太子！”我不及细想，立即扑上去掩住他的嘴，堵住了他要说的话，低叫道，“嘘……太子殿下……”
　　“你怕什么？”太子却不慌张，他轻吻着我的掌心，悠悠笑道。
　　“殿下，奴婢只是个小小的侍女……不值得你如此……”我被他大胆的举动震住了，于是敛眉垂目，回避他灼烈的眼光。
　　“不，你值得的……”太子闪亮异常的双瞳紧锁她，丝毫不放过，“我一定不会放弃。”
　　“太子殿下，陛下已警告过奴婢，你我身份有别，是绝无可能。你不要逼我……”我心念一转，暗暗查看四周，确定无人，便也不将手抽回，任由他握着，转瞬间，我眼中已微含泪意，“那日魏王殿下将玉佩赠于我，我不敢拒绝，却也不敢留下，便将玉佩投入湖中……”我惊骇地闭了眼，身子也微微颤抖，感觉他将轻轻我搂入怀中，我不着痕迹地轻笑，而后哽咽着继续说道，“不想，那玉佩竟落入陛下手中……我，我觉得好怕……宫中早已有闲言闲语，多少人对我又羡又妒，他们都等着抓住我的纰漏，好将我置于死地……”
　　“别怕，我会保护你，绝不再让你受一点伤害……”太子将我拥入怀中深处，握着我的手，轻吻着我的手背，“你说你招人妒忌，太子何尝不是！图谋此位者，不知有多少！倘若有人要谋我性命，我也绝不会手软！”
　　我凝视他有些扭曲变形的面容，怒火正在他脸上跌宕纵横，我却没有感染到他的怒气，兀自沉吟。
　　太子只能是太子，他永远也比不上陛下。
　　陛下看似轻微淡远，但一旦收了笑容，温和的眸子瞬时便涌上一股杀气，不怒自威，如冬眠之兽撕开皮毛的束缚即将咆哮而出。他的淡，是真正男人的淡雅，有着纵观世事的智慧，强悍的淡雅。霸气、傲慢、不拘，却又隐忍、谦和，又似隐含怒气。淡雅的强悍和怒气，只能远观，不可近触。
　　这样的对手，可怕。
　　而太子，暴戾、自大，他的狠只是外露的狠，有着藐视人间的孤愤与偏激，却少了海纳百川的圆融气度，他会狠辣地去算计却无洞悉识人的世故心态。
　　这样的对手，可用。
　　“太子殿下，奴婢不想你为难，也不想你因为奴婢而与陛下有所矛盾。只要太子能即位，奴婢受再多苦都是值得的。”我轻抵着他的胸膛，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一片迷离，“你已是太子，帝位唾手可得，万不可为了奴婢……我……”我只觉得眼中一片潮热，声调哽咽，便缓缓垂下头去。
　　“太子又怎样？依然受制于父皇，连一个女人我都得不到！我不想再等了，我也不能再等了！”太子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他目眦尽裂，却仍在隐忍，“父皇偏心李泰，朝中都有所闻。父皇又迟迟不退位，李泰对我的威胁日益加重……”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底簇着两道火焰，“是时候该给李泰一些厉害瞧瞧了……”
　　“不，太子殿下，你千万不能这样做。”我见太子那近乎疯狂的神色，心底竟泛起奇异的快意，嘴上却仍在不停地劝解，“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呢？魏王殿下是你的兄弟啊！而陛下虽器重魏王，但更疼爱你，皇位始终是你的。”
　　“父皇更疼爱我？他偏心魏王，便是要立魏王为太子！立魏王为太子，必是废我！”太子在笑，只是那笑容却透着彻骨的冰冷寒意，“我若不从，必有血光之争！”
　　“不，太子殿下，你万不可如此想！”我心中暗喜，面上却是焦急万分，“手足怎可相残，你……”
　　“媚娘，你莫要再劝了，我心意已决。”太子垂下头柔情万千地凝视着我，神情宠溺并且迷乱，“你再委屈些日子，我很快便来接你。”他执起我的手，在我手背轻轻留下一吻，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大雪纷飞，梅香醉人。我不明方向，徐徐走着。
　　梅林里清香氤氲，梅树上，雪着得很重，在雪的下层并结了细小的冰块。梅影倒垂于湖光水影中，相映成趣，唯有暗香，依旧冷吹罗浮。
　　我蹲在湖边，我的影子投在光滑如镜的湖面之上，眸光沉静如水，微澜不惊，只是一径盈盈浅笑，颦笑之间勾魂摄魄。
　　我轻抬手，拈住一枝梅花。昔日凝脂如玉的指尖，不再细腻如丝，却已带着一层浓烈沧桑的镌刻痕迹。
　　我已没有退路了。
　　我自知不是陛下的对手，但，若他的儿子们开始在他眼皮之下造次，想必他也将十分头痛吧？
　　既然人间未给温暖，又何必温暖人间？
　　深知一旦踏入便无勇气跨出。一无所有的人赌起来才是最疯狂的，无物再输便可歇斯底里，我未给自己留丝毫余地，狠毒之时也自知下场或许更惨，我却决不会因此停步收手。
　　迎面走来宫女春桃，她怀抱一束怒放的白梅。
　　我一见便十分喜欢，开口问道：“春桃，这花好美，你从何处摘来的？”
　　“是前面的那个小院。”春桃喜滋滋地答道，“是陛下吩咐我去摘的。”
　　“是陛下吩咐的？”我一愣，蓦地想起方才在御书房的桌案上确实有看见相似的白梅，“那御书房里的那束梅花，也是你摘的？”
　　“不，那是今年第一枝盛开的梅花，是陛下亲手所摘。”春桃顿了顿，才又说道，“我入宫六年，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亲手摘下第一枝盛开的白梅，放在房中。”
　　陛下也喜摘梅？
　　我想起母亲也爱白梅，虽不能与她见面，但睹物思人也是好的，便又问春桃：“那小院在何处，我也想去摘几枝。”
　　“媚娘，你可千万别去。那小院是宫中禁地，若没有陛下的命令，擅入者便是死罪。”春桃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就曾亲眼看见一个误入院中的宫人被陛下杖毙了。”
　　“竟有此事？”我着实吃了一惊，究竟那院中隐藏着何种秘密？陛下为何如此重视？
　　“我要赶着将花放到陛下寝宫，你别傻愣在这了。”春桃刚要越过我走向前面的庭院，却忽然又停了下来，“陛下的寿辰要到了，众人都在偏殿忙碌，你也快去帮忙吧。”
　　“陛下的寿辰？”我下意识地追问，“是何时？”
　　“季冬二十二。”春桃头也不回地答道，她抱着花，飞快地走远了。
　　季冬二十二？
　　陛下的寿辰与母亲竟会是同一天，怎会如此巧合？
　　我早知母亲必定与皇家有着极其微妙的关连，便费尽心思去追查，虽也查到些许蛛丝马迹，可惜任我想破了头，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情不自禁地走到那小院外，也不敢入内，只站在门外张望。
　　只见院中梅花盛开，奇香袭人，将整个花园装点得雪白一片，确是极易引得有心人闻香而至。
　　满院的梅花一看便知有人精心照料，枝枝浴着一层珠光似的细雪，冷冷暗香，纤琼皎皎，入眼灼灼。
　　花瓣有些随风飘落，半掩在玉屑似的雪末儿里，也是清熏无声，姿容嫣然。
　　若是母亲见到如此景致，想来她定是欢喜非常，愿长住在此院中，不想离去吧？
　　我恋恋不舍地离去，走到半道，忍不住回头再看。
　　满院梅花依然蓬勃、傲然，枝枝壮硕，幽幽寒香似在召唤着春天。
　　*********************************
　　一条青石小路细致蜿蜒地伸进前庭中去。
　　漫天飞雪，冰花错落，簌簌地跌在地上。
　　我怀中揣了一盅温热的羹汤，飞快地往御书房走去。
　　漫天萧瑟的雪声应和着我的脚步，眼前冷不防冒出个身披白裘斗篷的少年，离我仅有半尺，如半空生出的鬼魅。
　　我大吃一惊，手上一滑，险些拿不住盅汤，我稳住心神，定睛瞧去，竟是李治。
　　“你怎来了？”一见是他，我便没好气地问道，“你不在晋王府里好好呆着，为何总往宫里钻？”
　　“我，我，我……”李治支吾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面上却是越来越好，“花妖……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而后将他拉到院中的假山后，“不要叫我花妖，好难听的。叫姐姐好了，我大不了你几岁。”
　　“姐姐？不好。我还是喜欢叫你花妖。”李治却十分固执，他思索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善，才又改口说道，“要不就叫花妖姐姐？”
　　花妖姐姐？听着这不伦不类的称呼，我啼笑皆非。
　　这人虽三番四次言语轻薄我，对我确是十分迷恋痴狂。
　　心念一转，我忽然倾身过去，与李治鼻息相对，我轻吐一口气，而后才娇声说道：“好，从此你便叫我花妖姐姐，只是千万不要让别人听到……”
　　“我……”李治直直地盯着我，失神发愣，早说不出话来。
　　我极近地看着他，在他清澈如镜的眼瞳里，我看见自己眉眼如丝、销魂蚀骨。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是如此与众不同，你果真不同。”我亦不退开，反而伸手去抚他的脸，明显地感到他的颤抖，“你有一张如此俊俏无暇的脸，与那些每日只想着争权夺利的人果真不同。你看那太子，再看魏王，都是面容扭曲，满脸的阴谋诡计，让人无法喜欢。”
　　“花妖……姐姐……”李治的脸愈加得红了，“魏王与太子皆是高傲有本领的人，我怎能与他们相比……”
　　我冰凉的手滑下李治的脸颊，在他的脖颈上画圈圈：“如今魏王与太子之间已是剑拔弩张，我看迟早要出事……那，依你看，他们谁会胜利？”
　　李治脸色徘红，三魂七魄早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看？我，我怎会知道……”
　　我微侧着头，似笑非笑地道：“你如今可以不知道，但是你将来一定要知道……”
　　李治犹如蛊惑般地追问道：“这又是为何？”
　　我仍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悠悠说道：“你知道鹬蚌相争的故事么？你想成为那个渔翁么？”
　　“不可能！“李治瞬时清醒过来：“太子与魏王，我是不可能在他们中得利！”
　　我缓缓收回手：“将来之事，永不可预料……”
　　“帝王之位的争夺，自古便是如此。”李治见我收回了手，似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从父皇开始便是如此……”
　　“你说的可是玄武门之变？陛下最不喜有人提起此事。”我一挑眉，斜眼瞥着他，“你要谨慎自己的言行，要知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人。”
　　李治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我，异常肯定：“你不会。”
　　“我自然不会。”他的镇定使我有些意外，我微笑着继续说道，“我只会将他人的消息告之于你，却绝不会将你我之事说于旁人听。”
　　说罢，我转身想走，他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恩？”我回头淡笑看着他。
　　“花妖……姐姐……我何时能再见到你？”
　　“你要谨慎言行，入宫不要太频繁，否则陛下会起疑。”我垂下头，稍一思忖，“还有，你唤我姐姐时只能让我一人听到。”
　　“我是因为想见你才入宫。”李治痴痴地看着我，“我是因为真心喜欢你，才叫你姐姐……”
　　“傻瓜，我知道……”我抿唇浅笑，伸手一推他的胸膛，“但凡事小心些好，谨慎才能使你永远都能叫我姐姐，你……呃……”
　　我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因为他堵住了我的嘴，且用的是他那温润的唇！

　　心乱

　　我全身僵硬，双目圆睁，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
　　李治的动作青涩，无任何技巧，如初生小兽一般粗暴凌乱，他的牙撞击着我的。他的亲吻不知轻重，我只觉得一阵刺痛，唇被咬得生疼，却又因为这样惶恐无助而显得特别诱人。
　　“花妖，姐姐，姐姐……我好喜欢你……”他的吻缓缓往上，落在我发热的脸颊、耳垂、鼻尖、眼、眉、额上，他喃喃自语，“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犹如迷咒，我倏地被惊醒，我奋力推开他，毫不迟疑地抬手“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李治的脸颊随即浮起明显的五指印，他没有震怒，也不退却，只是怯怯地看着我，眼眸清澈如水，明亮得使人心慌。
　　“你……”我有些气结，分明是我被他轻薄了，但瞧他这委屈的模样，似乎是我亏待了他。
　　“你，你咎由自取！”我硬起心肠，别过头去，闪避他哀怨的双眸，而后恶狠狠地说道，“往后你若再敢如此做，我定不饶你！”
　　我咬了咬牙，再也不看他一眼，提起裙摆，飞奔而去。
　　我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停在一棵梅树下。
　　我不禁抬手轻抚嘴唇，唇上依然灼热、刺痛。我的心仍是狂跳不止，热气也由脖颈慢慢涌了上来。
　　平生第一次与一个男子有如此亲昵的接触，我羞恼交加，却又无可奈何，这便是男女之事了，再清高再与世独立的女子也不能免俗。
　　宫殿高峙，槛曲萦红，檐牙飞翠，皆被飞雪没成了素白。
　　寒梅迎雪怒放飘香，冬日阴冷潮湿，飞雪茫茫，形成一片齐膝高的白雾。
　　此处是宫中僻静一角，无人经过。
　　双手发凉，心与身也是冰的，就连怀中抱着的温热盅汤也化不开我心中那如雪的寒意。
　　但，尚有一股暖流环绕我身。
　　我轻踩脚下的积雪，想起李治的笑颜。
　　我入宫是为何？是为报仇，是为了向武元庆与武元爽报仇！
　　我武照入宫当日就曾立下重誓：必要直上青云、手握权势，而后将这两个畜生狠狠踩在脚下，使他们永世也翻不了身！
　　世事却总不如人愿，陛下对我始终有一份难言的戒心，我知道，他应该是有些喜欢我的。
　　但，那却不是男女之爱，而是一份极其微妙的情感，我可以觉察得到，却无从解释。只依稀明白，陛下如此对我，必定与母亲有关。
　　既得不到陛下的宠爱，想要获得高位又谈何容易？我还能依靠谁呢？
　　陛下已到中年，而我却依然年少，我可以等，我还能等，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了。蛰伏着，等到他百年之后，去等那下一任继承皇位之人。
　　那又是谁呢？
　　是太子？不，陛下确已有废他之心。
　　是李泰？不，他虽然眼前最受陛下器重，但此人心计虽重，却无大材，难担大任。
　　余下的，只有李恪与李治了。
　　那，下一任继承皇位之人究竟是何人？
　　我静静地思索，捧着那盅一直被我紧紧护在怀中、依然温热的羹汤，冒着大雪，缓缓走向御书房。
　　往事无从躲避，峰回路转，景物依旧，人早已成昨。
　　我不知母亲如今身处何地，境况如何，但我，却已是面目全非。
　　**********************************
　　初阳升起，将远近初雪过后的滴翠湖畔、稀疏树影轻轻一筛，华光闪闪，伸向灰蒙蒙的烟霭里。
　　季冬二十二，是陛下寿辰，又是一年一次比武选拔的日子。
　　满朝文武百官齐聚在宫外的较场之上，正前方临时支起帷帐，搭架出一座高台。当中摆着龙椅，陛下端坐于上，我照例站在他的身后。在龙椅之后，依次坐着杨妃、徐惠与另几位嫔妃。诸位皇子则分坐在陛下手边，文武重臣与各国前来朝贺的使节则依序侧坐两旁。
　　在叩首朝拜、焚香祷祝之后，陛下轻轻一挥手，宣布比武开始。
　　号角响起，直贯云霄。
　　东边入口处传来一阵马嘶声，只见两匹高大骏马，在众人的击掌吆喝下，飞驰而来。
　　他们驱马来到高台前，下马向陛下行跪拜大礼。
　　我在台上看得真切，左边那个男子虎背熊腰，一身华服，而右边那个男子剑眉微扬、虎目炯炯、鼻直口方，相貌堂堂，英气迫人，不正是阿真么？
　　我暗暗吃惊，面上却装得毫不在意，只轻瞥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
　　阿真也似没望见我，只恭敬地向陛下行礼。
　　陛下微微颔首，轻抬手，二人也随即会意，再次翻身上马，飞驰到较场中央。
　　“陛下，他们都是今年武艺最出众的侍卫，此次比武，胜出者，便可入禁宫，成为陛下的护卫。”一旁的长孙无忌微倾身子，望着远去的两人背影，开口问道，“您看他们二人谁会胜出呢？”
　　陛下的深眸稍敛，他的话如徐徐清风，波澜不惊：“应当是右边的那位年轻人。”
　　“哦？陛下何以如此笃定？”长孙无忌有些疑惑，“恕臣斗胆，据臣所知，左边那位年轻人，他的功夫我是见识过的，确是高强，无人能敌。”
　　“无忌，朕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便也不够资格坐上这个位子。”陛下双眉微挑，似真似假地调侃道，“朕便与你打个赌，看谁胜谁负。”
　　“那臣便也斗胆与陛下赌一次了。”长孙无忌哈哈一笑，便将目光转向场中。
　　“请陛下开箭。”此时侍卫长上前跪请。
　　陛下起身，抬手接过那硕大的铁胎弓，双臂微张，便将这张强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
　　“好弓！”他赞了一声，而后轻轻放开，接过随从递过的羽箭，他利落的挽弓、拉弦，搭上雕翎箭。与常人不同，陛下的弦上竟同时扣了四支箭，箭端似有寒光。
　　我早听说陛下箭法高超，但如今他站在高台之上，与那箭靶相距甚远，射不中倒是其次，若丢了皇帝的颜面，那可就不妥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众人估计都已熟悉陛下的性子，竟无一人出来劝阻，人人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地看着陛下。
　　陛下长身玉立，一袭锦袍垂曳于地、光华灿灿，发上皇冠华丽无双，衬着满天金芒，风采照人，真如神人一般，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凌人之势。
　　他自傲一笑，迅疾地松开手指，四支羽箭如流星般飞去，“笃笃”几声，全部命中箭靶的红心。
　　“真是神箭！”众人齐声赞叹。
　　一旁的尉迟敬德自豪地说道：“那是自然，想当年我与陛下南征北战，陛下可是天下第一弓，死在他弓下的，何止千人！”
　　众人闻言无不点头赞叹。
　　陛下既已开箭，那阿真与另外一人便开始准备比试，二人各自接过侍从递上前的箭囊，检查弓箭。
　　发令官一挥大旗，示意比试开始。
　　率先出场的是那个华服男子。只听他大喝一声，双腿一夹，跨下骏马立刻如箭疾出。
　　他用双脚御马，侧身从马后的箭囊中抽箭，搭弓扣弦，马儿飞驰的速度并未因此而稍有迟缓，他扬指轻拨，就见羽箭如风般疾射而出。
　　箭不虚发，正中红心。
　　众人皆点头，正打算喝彩之时，发令官的大旗再度挥落！
　　阿真清啸一声，他所驾御的马儿便如掠过天际的流星般，瞬间奔到场中央。
　　他双臂大张，身子不见一丝颠簸，如履平地，他抽出两支箭，迅疾地挽弓搭箭，也未见他瞄准，第一支羽箭便离弦急射出去。
　　这时他才不慌不忙，将第二支箭猛力射出，弓弦疯鸣，第二支箭居然追上第一箭，箭气划破长空，两支箭箭尖连着箭尾，排成一条直线射出，精准地射中靶心。
　　众人才发出第一声惊叹，却见那支后到的羽箭似是余劲未消，居然贯穿第一只羽箭，将它一分为二！
　　阿真……母亲只教了他一次的连珠箭，他竟能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显然为了这次比试，他是拼了全力。
　　想起那日在花丛中与阿真相遇，他将我紧搂在怀中，如喃低语：“不，不会了，媚娘，我绝不会再让你孤单无依，我会想办法入禁宫，再也不会抛下你。”
　　……
　　阿真……他果然信守承诺。
　　尉迟敬德边鼓掌喝彩，边回头对陛下说道：“陛下，这年轻人好箭法，可真是了不得！”
　　陛下面上却无半点喜色，他语调低沉地说道：“将那个年轻人，带上来。”

　　发现

　　我心一颤，暗叫不好，这连珠箭法乃母亲所教，倘若陛下问起，阿真如实回答，那母亲的行踪岂不是要大白于天下？
　　阿真很快便被侍卫带了上来，他跪在陛下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陛下亦不拐弯抹角，直接发问：“阿真是么？你的箭法十分精妙，不知师承何人？”
　　阿真十分从容，他不紧不慢地答道：“回陛下，此箭法是西域一位高人所教。”
　　“西域？据朕所知，会使这箭法的人，只有两人。”陛下斜眼瞥着阿真，清冷的眸光似在思索，“一是宇文成都，但他当年已死在江都一战中。而另一人……”陛下稍一停顿，复又说道，“而另一人亦逝去多年，你的箭法究竟是何人所教？”
　　“是西域一位高人，他不谙世事，极少入中原，”阿真镇定如常，“小人早年曾在关外牧马，亦是偶然间与他相遇，他与小人十分投缘，我哀求多时，他才肯将这绝学传授于我。”
　　听阿真如此回答，我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地。母亲如此聪慧，想必当日传授他箭法之时，便料到会有今日，定是已想好了一番说词，好来应付今日这样的局面。
　　陛下许久都不言语，他眼神一扬，而后以手支着下颚，面色阴晴不定、诡谲莫辨。
　　陛下不开口，旁人自然也不敢多嘴。
　　静默了半晌，陛下的唇边露出一抹笑意，他似已理清思绪，想通各中曲折，所以才格外气定神闲，他悠悠说道：“不用再比了，阿真为今日得胜之人。”
　　众人面上皆闪过诧异，他们虽觉意外，却无一人提出异议。
　　“谢陛下！”阿真欣喜万分，随即叩头行礼谢恩，他扬眉，目光在我身上稍稍停留，这才又垂下头去。
　　我却不觉半点喜悦，只冒了一头的冷汗，好在阿真始终若无其事，仿佛他所说的句句属实，浑然不知方才险险地躲过一劫。
　　陛下举起酒杯，浅抿一口，悠然地品着美酒，酒入喉中，他轻叹一声，眼里似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隐隐的笑意。
　　这个男人，天下间，恐怕没有任何事能令他恐忧吧？
　　我一动不动凝视着陛下，如此想着，忽然冰冷的寒意袭身，衣中似窜入一尾灵蛇，凉凉地舔着我的身子，平白地渗出一片冷汗。
　　***********************************
　　入夜，云破月来，窗外一株白梅，疏影横斜，暗香盈盈，直沁入窗里来。
　　倚窗望去，逶迤一带园墙顶着雪絮，玉屑飞扬，似碧玉摇曳的云梦泽，琼珠闪烁，点点浮泛，美不胜收。
　　我正自心醉神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春桃的声音。
　　“春桃，你今日为何如此早便回来了？陛下睡去了？”我回头诧异地问道。
　　我与春桃皆是陛下的御前侍女，二人轮流守在陛下身边，照料他的起居。平日里，即使陛下已就寝，我们也不能回处所休息，而要在塌前守侯，时刻等着陛下的召唤。今夜轮到春桃守夜，按理说她不到明日清晨是不会回来的。
　　“媚娘你入宫的日子还短，有所不知。”春桃对着铜镜，解开发髻，“陛下一年里有两日是不用人服侍守夜的。一日是他的寿辰，另一日就是他登基之日。”
　　“如此还真是怪了，这两日都是陛下的好日子，应当大肆庆祝才是，”我讶然，疑惑地问道，“为何宫中却如此沉闷，并无半点喜悦之气？且陛下也不用人随侍，他去了何处？”
　　“听说是陛下下令不许张扬，不许庆祝。”春桃打了盆温水，开始梳洗，她慢悠悠地说道，“我只知陛下这两日都离开太极宫，不是去大明宫，便是去含风殿。”
　　“大明宫？含风殿？”我依然是满腹疑问。
　　“大明宫是陛下登基时新建的一处宫殿，作为清暑之所，那时先帝还在，他便赐名为‘永安宫’，先帝逝去，陛下便下令改名为‘大明宫’。”春桃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她滔滔不绝地说道，“而陛下同时也在终南山造了‘太和宫’，其中最华丽的一殿，便是‘含风殿’。陛下原本是命人全力建造此宫，但不知为何，这两年却忽然停了下来。”
　　我皱眉，追问道：“你是说陛下到了寿辰与登基之日都不在宫中，而是去了这两个地方？”
　　“前些年是如此，但这两年，陛下已极少去了。”春桃掩嘴打了个呵欠，躺到榻上，盖实棉被，“这两年，陛下都是去后殿的那个梅花小院，大约是去赏梅吧？不早了，睡吧。”
　　赏梅？我只觉陛下此举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何处不妥。
　　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仍是无法入睡。
　　“春桃，春桃……”我试着叫唤春桃，她却扯紧棉被，翻了个身，睡得愈发香甜了。
　　“唉……”我仍是毫无睡意，索性披了外衣，站起身来。
　　万籁俱静，明月当空，银辉曳波，天地间清一色的缟素。
　　鬼使神差地，我来到梅花小院外。
　　雪犹未止，寒意更浓，夜色勾人，梅吐馥兰，香染庭院。
　　小院外未见任何侍卫与宫女，陛下孤身一人，默立在院内的凉亭中。
　　平日陛下总是身着龙袍，华贵至极，今夜却是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如月光一般淡雅。他一动不动，忖眉凝想，那样孑然孤独的身影，看了便使人心痛。
　　亭中，青铜鎏金火盆里细微地爆着碳火，不甚明亮的烛火照耀出满桌的佳肴，桌上两个白瓷酒杯里盈盈地斟满了芳醅。
　　陛下端起杯子，却不急着饮下，而是倾倒在院中一株白梅之下，一时酒香四溢，酒韵朦胧：“明……”
　　听到陛下忽然唤出母亲的名字，我着实吓得不轻，一颗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我倒退了两步，缩着身子，藏在一颗松树后，不敢再动弹。
　　我不舍离去，又不敢探头再去看，忧虑惊恐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放眼看去，雪地里一片锦绣颜色，徐徐走来一个娉婷的身影。
　　是杨妃！
　　我的身子立时僵硬，紧贴着院墙，再不敢动分毫。
　　“陛下……”我听见杨妃柔声唤着，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便探身去看。
　　陛下不知何时已醉倒在梅花树下，他迷蒙地睁开眼，伸手掬起杨妃的长发，轻唤道：“明……你终是来了么？你，终是肯入我梦来了……”
　　那个平日里浑然天成、万人景仰，另人不敢正视、总是威严不容侵犯、满面尊贵之色的男子，在梅花纷扬如雪的景致中，他居然扬起一抹在人前从不显露的温柔浅笑，深蓝的眸中是深入骨髓的柔情。
　　“陛下……臣妾是杨妃，我不是风明，我不是……”杨妃在陛下怀里仰起凄凉的容颜，她的眼瞳里闪烁着清冷泪光，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惜，那是任何男人也无力抗拒的。
　　但陛下却立时惊醒，温柔如水的眼眸随即浮现出一丝令人心惊的狠戾，他神情冰寒地推开了杨妃，站起身来背对着她，他低头弹飞袍上残留的雪沫：“你走吧，今夜朕不想看见你。”
　　“陛下……”杨妃面上划过一丝淡淡的悲凉，她痛苦地眨了眨美眸，然干涩的眼角却无泪。她再次看着陛下孤傲无情的背影，终是转身离去。
　　“明……”陛下清寒的眸光转至白梅上，眼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已荡然无存。他如珍如宝地轻抚着的手中的花蕊，眸光如水，柔情万千，似是只属于一人的温柔，无人可分享的温柔。
　　那梅花似懂得陛下的心意，犹带着晶莹的雪花，玲珑剔透，迎风颤动，在虚空的寒风中眷恋，静吐幽香，绝代风华胜过百花娇艳，刹那间，仿若天地都在此间黯然失了色。
　　我一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一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心口，唯有如此做，我才能克制住自己，令自己不叫出声来。
　　我终于想起曾经在哪里见过陛下了！
　　就在母亲的画里！
　　我年少好动成性，最喜翻捣母亲的心爱之物。一日，我在母亲的柜中搜索，竟翻出一幅男子的画像。
　　那画虽然被墨污了大片，却仍难掩画中人的霸气与睿智。
　　飞扬的剑眉、清冷深邃的眼眸、蓝眸里既有着少年的骄傲和锋芒，也有着男人的内敛和谦逊。挺直的鼻梁，弧线优美的薄唇微微上扬，似乎透露着淡淡的笑意。他的身形高大却又不失儒雅，锦袍玉带，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陛下此时已是中年，且终日一身华贵龙袍，而画上的男子风华正茂，一袭飘逸白袍，无怪我始终无法认出他来！
　　我用力咬住唇，万般感受瞬间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楚的影像、一句句清晰的话语，从我眼前掠过、从我耳边闪过。
　　大明宫？含风殿？
　　母亲的名字便叫风明！
　　梅花小院？
　　母亲最爱的花便是白梅！
　　季冬二十二？陛下的寿辰？
　　那也是母亲的生日啊！且母亲也从不为自己庆生！
　　沉鱼落雁余几许？横笛轻歌谁人和？朱颜尽是云烟过，待回首，繁华空。
　　九尺青丝染成霜白，捡尽寒枝不肯息的母亲，寂寞半生。
　　而那个令她如此痛苦的人，竟是陛下！

　　犹豫

　　“噼啪”一声轻响，青铜火盆里的炭火忽然微微爆开，而后便暗淡下去。
　　我立即上前，拿铲将火盆中的炭条翻了个身，往里添了几块炭，拨压一阵，火势顷刻间便旺燃起来，细小的炭灰纷纷扬扬，却无呛鼻之感，反倒有股淡淡的清香，分外撩人。
　　我侧头望着陛下，他紧闭双目，靠着织锦软枕，半倚在暗红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轻薄温暖的紫貂皮毯，似已熟睡。
　　我无声长叹，瞥向殿外沉闷的天空。
　　殿外仍旧飞雪如絮，纷纷蒙蒙。
　　陛下依然每日上朝、议事、批阅奏章，未流露出一丝一毫异样，生活作息也无任何变化，似乎那一夜他在梅院中的失态，只是我做的一场幻梦。
　　“媚娘……”春桃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进来，她朝我比了个手势，我心中了然，再望一眼陛下，便退出殿去。
　　今日立春，雪仍未停，茫茫大雪，满目的洁白与诗意，下得人肝肠寸断。
　　满院的花在初春的风欺雪扰中尤自抱紧了□的双臂，唯有梅树弯曲着舒展枝上挂着含苞待放的花蕾。
　　“媚娘。”阿真在小道上轻声唤我。
　　我亦不回头，悄悄地向他招了招手，而后径直地走到偏殿檐下。
　　一棵积雪的松树挡住我们的身影，阿真柔声说道：“媚娘，你过得好么？”
　　“先别说这个，”我没心思与他互诉离别之情，只低声问道，“我给你的那匕首，你带在身上么？”
　　“恩？”阿真一怔，虽感诧异，但他仍从衣兜中掏出匕首，放在我的手中，“我一直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
　　我的指尖沿着匕首鞘上精致的花纹游走，柄上的“明”与“民”二字依然清晰：“阿真，你要记住，这匕首你定要藏好，绝不能让人看见。”
　　“这又是为何？”阿真仍是疑惑不解。
　　这匕首上所刻“明“字自然指的是母亲，而陛下的名字是李世民，那另一个“民”必然是他。
　　母亲隐姓埋名多年，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男人，想必在她万丈繁华的身后，也有着不甘的情感。她守在武家，心中应当也怀着某种美好的希望，相信细水长流的日子，与许白头偕老。
　　上天成就了无数英雄男儿的铁血梦想，却辜负了多少悠悠女子的深情怅望。
　　而那个负了母亲的男子，便是陛下。
　　母亲不想见他，我亦不想让陛下见到她。
　　但，我如此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如此结果，对母亲真是好的么？
　　“其中曲折我一时无法向你说清楚，但你定要记得，万不可让人看见这匕首。”我压低声音沉重地说道，“否则，恐怕你我都将有杀身之祸。”
　　“我知道了。”阿真郑重颔首，他将匕首重又收回衣中去，而后他握住我发凉的手，似乎看穿了我心底的挣扎，他眼神坚定，“我会守着你，绝不会离开你。”
　　我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饱含情意的眼眸，他的眸中映着绵延的火光，不灭不休。
　　“那，那我先回去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像是要逃开什么似地迅速转身欲离，不想却绊到阶石，身子向前跌去。
　　阿真见状赶忙上前搂住我。
　　我顺势便这样倒在他的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竟令我有种不想离开的冲动。
　　“没事吧？”阿真的双臂有些僵硬，声音更是干涩。
　　“没事……”我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阿真的动作却比我更快。他力度恰好地握住我的手腕，令我不觉得痛却也无法挣脱。
　　“不……”我别开头，阿真温热的唇改落在我的脸颊上，他亲密的举动引得我背脊一阵不自主地颤栗，我想挣扎，却全身酥软，施不出半分力，只能羞恼地叫着，“……真，阿真，不要……”
　　阿真伸出左手搂住了我的腰，右手轻扶住我的颈项，而他薄削的唇轻贴在我颈上、唇边摩挲着、徘徊着，带着深深的爱怜，似沉醉地询问。
　　我的心，激烈地摇荡着，终于缓缓阖上眼帘。
　　我们的吻，有些纯洁，有些□，有些轻佻，也有些淡淡的祈求，仿佛在黑暗中久居的人，蓦地发现光明一样，再也无法沉默了。
　　他并未深入，只是唇与唇的碰触，温度交融，点到即止。
　　“我，我们，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我靠在他怀里低喃，我被自己方才心底那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愫惊呆了。
　　“媚娘，我不知你对我是何种感觉，但，我不想做你的兄长……我想时刻同你一起，你欢喜我便快乐，你难过我一样痛心。”阿真低叹一声，凝视着我，“我只想守着自己所爱的人，令你不受到一丝伤害……”
　　爱……他说他所爱的人……
　　我又惊又怯、又喜又羞。说不出是何感觉，只知能被他如此注视的人，定是幸福的吧，因为那深眸专注得似天地间只有我一人。
　　阿真，他承诺我的梦想，不惧生死、不问未来，他一步一步都做到了。
　　一个女人能够让一个男人如此执着，如此呵护，如此爱着，若说不感动，恐怕是自欺欺人。
　　当他的妻子，只要当他的妻子就好了，便足够了。
　　我信他，从以前便如此信他。信他会疼我、会爱我、会照顾我。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应当就是如此吧？跟一个爱你的男人厮守一生。
　　只是，此时我想要退却，来得及么？我甘心就这样退却么？我愿意就这样认输么？而他们愿意放过我么？还有尚在远方的母亲，她是否在等着我去迎她呢？
　　火热的心底深处，却是死死地压抑下来，我牢牢地锁住悸动。
　　阿真仍在喃喃承诺：“媚娘，信我，信我好么？我能给你幸福……”
　　我确是不知这世上除却他，以后在我的生命中是否还能出现一个如他一般待我好的男人。
　　他的温柔和怜惜，令我感动使我温暖。在这身惹尘埃、心随欲境的深宫染缸里，他的高义与慈悯就似一潭净水，而我却是那沧海横流中无岸无畔的人。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我很想要相信，相信他所说的幸福。
　　只是，这幸福果真是我能得到的么?
　　路漫漫其修远，悲也好，喜也罢，一时静默。
　　这一刻，我腻在他宽广温暖的怀里，很乖，很温顺。
　　此刻我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女人不可以太贪心。
　　入宫后，我便多么希望有这片刻的安闲，如今，竟是用这种方式得到了。
　　*********************************
　　莺飞草长，去日如水。
　　“啊！”我厉声尖叫，从噩梦中惊醒。
　　我又梦见母亲了……
　　梦里她在花中优美潜行，或在画里轻柔微笑，她的笑颜，依然倾国倾城。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我只听见她的衣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可她的脚分明就踏在光滑的青砖上，为何却没有一丝的脚步声？母亲不似人，仿佛她只是一缕幽魂，在这寂静的世上，悄无声息地徘徊。轻盈白纱如温凉的水从面上拂过，那是旷野中最美丽的一抹幽魂。
　　窗外的梅花，谢了又开，已历四次风霜。
　　杳杳处残存着袅袅的余音，月移花影，更漏滴下，我再也无法入睡，跪在窗前，双手合十。
　　夜空中似隐隐传来的叹息：福兮？祸兮？福祸相依……
　　我只愿母亲不再有着许多磨难，愿她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青灯下，烛影摇曳，铜镜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轻梳长发，镜中我的眼眸忽凛冽碧透，似微透出一抹翡翠绿。
　　这是？我惊诧莫名，伸手将光滑的镜面擦了又擦。
　　我倏地想起库摩，他的瞳孔便是隐隐反射出墨绿的光芒。
　　“不！”我低声尖叫，仓皇中将铜镜横扫于地。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与母亲最为相似的眼睛居然……
　　不，我不要！
　　我猛地一伸手,暴怒地掀翻面前的桌案,顿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妆匣、木梳、胭脂、水粉乒乒乓乓地掉落一地。
　　我犹不解恨，上前狠狠地踩踏那面铜镜。
　　“媚娘，媚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守夜的春桃归来，见我好似疯了一般，急忙上前来将我一把抱住，“你，你冷静些！”
　　“吁吁……”我逐渐平静下来，嘴角微一抽搐，“我，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你啊，还是个孩子。”春桃松开紧搂住我的双手，俯身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做了个噩梦罢了，醒来便好。”
　　“哦，对了，媚娘，陛下已醒了，如今正在御书房，”春桃将桌案扶了起来，回头嘱咐我道，“你快梳洗梳洗，前去侍侯。”
　　“我，我知道了。”我按捺下心底的急燥与不安，飞快地换装、梳洗，早膳也不吃，立即往御书房去了。
　　我才到殿外，便听得前方一片嘈杂，只见几名内侍将一名女子拖拽出去。
　　我以为又是哪个侍女受了处罚，近前一看，居然是高阳公主！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父皇！我是大唐公主！”高阳公主已是满面泪水，钗横鬓乱，她声嘶力竭地叫道，“父皇，父皇！我何处辱没了大唐的国风了？！我心中的苦处你就不闻不问么？！你要杀便杀我好了，为何要杀死辩机？！”
　　内侍冷冷地说道：“陛下有旨，高阳公主不得进宫！”
　　陛下平日最宠爱高阳公主，从不对她动怒，今日为了何事，竟如此对她？
　　我悄悄地问一旁的宫人：“这是怎么了？”
　　那宫人平日与我交好，便也偷偷地告诉我：“听说高阳公主与一个僧人,玄奘法师的高徒辩机私会。陛下知道后，雷霆震怒，将辩机腰斩，而公主身边的侍女均被处死。陛下还下令，高阳公主永世不得入宫。”
　　“父皇，你为何非要我苛守妇道？！有哪一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了？！”高阳公主已被内侍拉到殿外，她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如哪一个皇子了？！上天啊，为何要将我生做女子？！”
　　我心中恻然，高阳公主天生自傲，豪放不拘，在众多公主中她确实是得到了陛下最多的宠爱，享受了皇室带给她的尊荣与富贵。但她也必须分担皇室的风险与危机，必要时还得作为一个政治筹码，去交换边界的安宁，笼络宠臣的忠心。陛下将她嫁给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用意便在于此。房玄龄是凌烟阁的大功臣，高阳公主所嫁的不是人，而是家世。
　　“媚娘，你还愣在这做什么？”殿内跑出一个内侍对我叫道，“陛下今日烦透了，你还不快去侍侯？！”
　　“是。”我收敛思绪，深吸吐纳，抬头大步走入殿去。

　　父子

　　我捧了香炉，燃上檀香，置于殿角。
　　陛下倚在软塌上，神色苍白而倦怠，身子疲累得犹如刚征战归来。见我走近，他也未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眸勾勾地盯着我，目光陌生而萧索。
　　我不敢再上前，只跪坐在一旁，亦不言语。
　　香炉中，袅袅轻烟飘散，如一根颤动着的心弦，泠泠幽香，还未来得及浓烈，便黯然凋谢，淡淡远去。
　　“媚娘，你方才都看见了？”陛下微闭眼，身子一动不动，仍是半躺在榻上。
　　我正昏昏欲睡，听陛下如此一问，心中一震，顿时倦意全消。
　　“恩，回陛下，奴婢都看见了。”我自然知晓陛下话中所指，便也不做遮掩，坦然答道。
　　陛下长叹一声，语调中是深刻入骨的疲倦与失落：“你也认为朕不念父女之情，对高阳太过苛刻？”
　　“不，奴婢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仍是低垂着头，语气镇定，“陛下正因为高阳公主是您的爱女，所以您才更不能徇私，且要加重处罚，惟有如此才能正我大唐国风。”
　　“唉……是啊。朕是一国之君，天下人都在看着朕的一言一行。君王之道，就由不得个人私情。”陛下深叹，他的呼吸稍沉，语速却依然优雅徐缓，掩盖了他的真实情绪，“朕明知如此一来，高阳必定怨恨此生，但朕却不得不狠下心，从重处罚。”
　　陛下深蓝的眼眸彷佛天地般宽阔而深邃，薄唇微抿，原本消瘦清俊的侧面，此刻看来，却是落寞至极。
　　我心中闪过一丝恻隐，却也只能暗自谓叹。
　　“那你呢？朕将你贬为侍女，想必你心里也定有怨恨吧？”陛下忽然脸色一暗，深沉的语调，教人有些不寒而栗，“你一直想着能离开朕是么？”
　　“奴婢从不敢想。”我眼皮一跳，随即低下头，硬生生地将这恐惧掩下，深藏于心，面上仍作波澜不惊。
　　“从不敢想？呵呵……”陛下看似平和地笑着，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精光，“宫中的侍女，无一不精心装扮，她们都想引得朕的注目。独你一人素面朝天，你为何不施脂粉？”
　　我抽紧的心稍稍松脱，淡淡地说道：“奴婢只是一名侍女，只尽侍女的本份，无心装扮。”
　　“只尽侍女的本份？”陛下遥遥地望向殿外，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朕赏给你的狮子骢，如今如何了？”
　　陛下为何忽然问起狮子骢？我不明所以，抬头看着陛下。
　　他正紧盯着我，蓝瞳中闪着深不可测的光芒，似乎在引诱我说出藏于心底的言语。
　　陛下，他在试我！可是，为什么呢？！
　　我的心不可遏制地颤抖，挣扎着离开陛下的注视，强自镇定道：“回陛下，奴婢已不再打球与驯马，近来都一心抄录长孙皇后的《女则》，献给陛下。”
　　“你在抄录皇后的《女则》？拿给朕看看。”陛下一抬手，微微一笑，像是洞悉了我心中的惶恐。
　　我悚然一惊，却也不敢迟疑，立即从袖中取出抄好的卷纸，双手呈给陛下。
　　“恩，字迹倒还娟秀工整，朕不曾想到，你还有如此苦心。”陛下低头看着，许久都没开口，半晌之后，他从容的声音再度传来，“若你此刻向朕求情，朕仍可封你为才人。”
　　我心中又是一震，抬眼再看陛下，他平静的面容如同瓷器玉雕，亮光在他眼中折射着剔透光芒，竟渗出一抹刺人的冰寒来。
　　我涔涔汗下，勉强答道：“只要能在陛下身边，无论是侍女还是才人，奴婢都心甘情愿。”
　　“好吧，你既不为自己求情，朕便先免去你的一切杂役，命你做侍女头领。”陛下眉头轻舒，眼眸微亮，犹如皓月清辉。
　　我也长舒一口气，放松了神志。
　　这时殿外忽然又是一阵喧哗，而后太子拖着残腿，踉跄地走上殿来。
　　太子扑通一声跪在陛下面前，他激荡的声音像由齿缝中迸出：“父皇，你为何下令杀了称心？！”
　　“有人密奏，称心乃是妖女，只会蛊惑引诱你，令你不问政事，沉迷女色。”陛下一字一顿，徐徐说道。
　　称心？我心念飓转，倏地记起，这称心便是太子这些年一直宠幸的一个女子。她生得十分美丽，却又从来不开口说话，且喜穿男装。宫中早已流言蜚语四起，说此女是妖女，太子终日与她厮混，定是被她摄去魂魄，性情大变了。而陛下历来最恨这些妖法邪术。当年的左仆射裴寂便是因为涉及妖惑之事，而被革了职。如今太子又如此沉迷，陛下也终是痛下杀手了。
　　“我不问政事？！”太子目呲欲裂，切齿大喊，“倘若可以选择，我宁愿不当太子，我只要称心！”
　　“你说你不要当太子？”陛下缓缓起身，神色不变，只是有些气促。
　　我暗自发寒，因为这些年我跟在陛下身边，他的一举一动，我已了然于胸。所以我清楚地知道，虽然陛下如今竭力压制，但他已处在狂怒中。
　　陛下拿起架上的马鞭，徐徐走近，忽然重重地甩出一鞭，正打在太子的脊背上。
　　太子痛得全身抽搐，但他仍倔强地瞪视着陛下：“父皇用马鞭抽我，这是国法还是家法？倘若是家法，父皇是替母后惩罚我么？”
　　陛下一怔，他满面阴翳：“你有何脸面提你母后！”
　　“她是生我养我，我唯一的母后，我为何不能提她？！”太子仰天狂笑起来，“玄武门兵变那天，是母后手持兵刃，守在我的榻前，她从不许任何人伤我！而你，父皇，如今你拿马鞭狠狠地伤了我！”
　　陛下放下马鞭，凛寒的星眸失神地盯着太子。
　　太子冷冷地说道：“父皇你杀了你的兄弟……”
　　陛下莫测的蓝眸微敛：“住口。”
　　太子仍接着往下说：“你还立齐王妃为皇妃。”
　　陛下冷冽的声音清晰地逸出：“住口。”
　　“这一切，母后郁悒在心，却只能对我说，只有她的儿子能安慰她！“太子握紧双拳，哑声说道，“她一直呵护我，爱怜我，从不忍伤我分毫。她会用马鞭抽自己的儿子么？”
　　陛下的深眸里幽暗无边，全看不出一丝人性中的亮光：“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英明的父皇会不知道么？！我不要再听到那些中原的君臣说教，我烦了，我不想再装下去了！”太子完全失控，他咆哮嘶吼，“你宠爱魏王，想传位于他，我无所谓！但你杀了称心，那就是要逼死我！你是要逼死我！就像你当初逼死明姐姐那样逼死我！”
　　逼死？！太子说的究竟是何意？母亲被陛下逼死？但母亲分明还活着……千头万绪，此刻我却无法理清，心中仍是混乱不堪。
　　陛下高大的身形忽然摇晃了下，手中的马鞭掉落于地。
　　“陛下……”我惊叫一声，想上前去搀扶他。
　　“逼死你？”陛下朝我摆了摆手，他无力地倚在桌角，抬头看太子，“朕从未如此想过……”
　　“原来到如今你都不知道你做错了……除了母后，明姐姐便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她对我的爱护，远胜过你这个父亲！”太子浓眉一挑，他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而后才厉目怒视着陛下，“到如今你都不知明姐姐为何要自尽……可怜明姐姐便这样平白地没了性命……你，你真是个可怕的人！”说着，太子艰难地站起身子，拖着残腿，跛行着往外走去。
　　陛下看着太子的背影，幽幽叫道：“承乾……”
　　太子身躯一僵，但他没有回头：“请陛下称我为太子！”
　　“太子，”陛下露出一抹苦笑，“你究竟要做什么？不要逼我……”
　　“这话应该是我问陛下！陛下究竟要做什么？”太子的话分明是对着陛下说的，但他却意味难明地看了我一眼,而后他力竭地叫着，“逼你，我逼你？陛下要再演一次玄武门么？好，我等着！母后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还有明姐姐，她亦在天上看着我，她不会允许你这般对我！”说罢，他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去。
　　陛下面无血色，仿佛身心皆疲，他慢慢倒回榻上，似一夕苍老，口中喃喃说道：“太子之争，宿命啊……”
　　我立即端来一盅热茶，奉给陛下。
　　陛下接了过去，一口未喝，只垂下眼帘，怔怔地望着。
　　我亦不敢多话，觑见陛下的双手似在隐隐颤抖，他的手修长、干净、有力、坚定，是可以掌握天下所有人的荣辱生死。
　　高处不胜寒，但即使如此，陛下有时恐怕也掌握不了自己吧？
　　“媚娘，你也下去吧……”半晌，陛下抬起头来，眼中暗沉的漩涡缓缓散去。
　　“是。”我伏地行礼，而后抬头看着陛下，疑惑的目光想在陛下的神色里找到答案。
　　但陛下却平静冷漠地令我看不透一丝一毫，他的眼眸好似深不可测的无底深潭，即使抛下巨石也听不到半点回音。
　　迷蒙的夜色，宫中四处挑起宫灯，但在这看似光亮的荧荧火光中，我看到的，只是飞蛾扑火的样子。
　　逼死？自尽？太子的话犹在我耳边回响。
　　莫非当年母亲是用自己的性命，来博取一次出宫的机会么？
　　天音若梦，斑驳树影，摇荡不堪，如狰狞的鬼魅，暗淡无比。寒风婆娑的漫过，我忽然心慌起来，心中涌起缕缕涩涩的苦，而后又缓缓从嘴中渗出。
　　那在迷蒙夜色里如同深渊般寂静的深宫，让我突然有种刻骨的寒冷与无助。

　　遇袭

　　天仍未暗，云霞尤自灼烧着半壁城天。
　　但殿中却早早地点起了烛火，几柱红蜡无声地在青铜烛台上燃着，烛泪凝结，缠绕着流下，裹在烛台上。
　　我用指尖轻挑缓缓流下的烛泪，温暖、绵软，在我的指甲上凝成淡淡的一层。
　　陛下斜靠在暗红碎花软榻上，他轻摇手中的茶盅，静静地看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无忌，朕决定命魏征为太子少师。”
　　“陛下！”坐在下席的长孙无忌闻言一震，“这，这恐怕不妥吧？”
　　“你知道朕为何坚持要魏征做太子少师么？”陛下盯着长孙无忌，忽嘴角一翘，悠然笑道，“朝野都以为朕会废掉承乾，朕就是要用此事来掩住悠悠之口。”
　　“魏王不久前向陛下献上《括地志》，陛下欣喜非常，敕令再拨钱财给魏王府，陛下还险些命魏王搬迁到武德殿。”长孙无忌缓缓摇头，神情里颇有遗憾之意，“由此可见陛下对魏王确实是宠爱有加。恕臣斗胆直言，情之所系，陛下难免将来某一日改变了心意，立魏王为太子。陛下在此时命魏征为太子少师，岂不是为难他么？”
　　陛下沉思良久，而后才又问道：“无忌，朕这两个儿子，你究竟是如何看的？”
　　“我是他们的亲舅舅，我该如何看呢？但在我的妹妹，也就是皇后去世前，她就曾嘱托陛下不要废掉太子。”长孙无忌挑眉一笑，只是那笑容多少看着有些无奈，“废掉太子，是朝廷大事。魏王也确实是人才，陛下可以宠他，但若要成为太子，这便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政事，是惊动朝廷、引起纷争的大事。”
　　“唉……朕如今亦能体会当年太上皇的苦处了。太子之位……真是难啊。”陛下长叹一声，深蓝眼眸沉如暗夜，令人琢磨不透，“但如今朕仍是要维持承乾。”说着，他起身朝桌案走去。
　　我随即起身，跪坐在案前，为陛下铺纸研墨。
　　陛下挥毫书写手敕，命魏征为太子少师。
　　当太子与魏征走到殿外时，夜终于姗姗地来了。一时寂静许多，徐徐凉风，分外清冷。
　　“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当今朝廷的忠臣，没有比得过少师了。”陛下走到魏征面前，亲自将他搀起，扶坐到一旁的席上，“朕今日托少师辅佐太子，便是想令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心意。”
　　魏征此时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他眼中流着清泪，嗫嚅地说道：“臣病体沉疴，恐已不能担此重任……”
　　“当年汉高祖为了太子，请出商山四皓来辅佐。朕请你为太子少师，也正是此意。”陛下将魏征扶着靠在软枕上，他眉头轻舒，唇角流出淡淡的笑，“朕知你身体不适，躺卧着勉强为之吧。如今你也该知道朝廷上下对太子的议论，朕的心愿，便靠你达成了。”
　　“是，是……”魏征颤抖着行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承乾，你以太平之年，得立太子，无功受位，全在你是长子。”陛下转头望向太子，眼中掠过一道精芒，转瞬间却又化作似水的平和，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说道，“十二年前，你拜李纲为师，如今你拜魏征为师。记住，此乃大事，朝廷大事。”
　　“父皇，人孰能无过，但我有失的地方，决不会再犯。”太子自那日起，便自托病不朝见陛下，长达数月之久。近来入宫，亦是闷闷不乐、寡言少笑。此刻他神情木然地答道，而后起身为魏征斟酒，行拜师大礼。
　　魏征勉强撑起身子，伸手示意请太子先饮。
　　太子亦不推辞，更不多话，仰脖一饮而尽。
　　“今日便到此，媚娘，扶太子回去休息。”陛下望了太子一眼，眉尖轻蹙，却也未多说，只淡淡地开口。
　　我知陛下必定还有要事与魏征、长孙无忌说，当下不敢迟疑，施礼后便起身扶起太子。
　　太子也不抗拒，任由我搀着，我们两人低头不语地走出偏殿。
　　我确实不忍见太子如此落魄的神情，便轻声劝道：“陛下命魏征为太子少师，这便说明陛下仍喜爱太子殿下。”
　　“是么？魏征虽是父皇帝的近臣，但他远不如当年秦王府的那些人。父皇得天下，魏征并无功劳，且他原先还是李建成的人。”太子眼角微阖，凉凉一笑，“玄武门之后，魏征也未立过大功。在朝中，魏征只是他自己一人，房玄龄、我舅舅都不与他交好。他做少师，能有多大用处？何况他如今病入膏肓，自身难保，他还能助我么？”
　　我仍不死心，还想劝戒：“不，陛下虽平日与魏征磕碰不断，但他是从心里器重魏征，所以……哎呀……”我抑止不住轻叫一声，因为太子忽然重重地揽住我的腰，将我紧搂在他怀里。
　　“太，太子殿下……”我心神摇簇，忽地警觉，抬眼四处张望，深怕被人望见。
　　“媚娘，我已失去称心，如今只剩你了……”太子犹如中蛊，眼神呆滞地凝视着我，喃喃地道，“父皇杀了称心，又不肯将你赏给我，我该如何做呢……”
　　我在心中深深叹息，陛下的苦心，看来全被太子糟蹋了。
　　陛下将太子之立视为"虔奉宗祀，式固邦家"的大事，极其重视。他也确实对太子极尽挽救的努力，耗费极大的心血。陛下已清楚太子的缺点，所以才另觅良师，以匡正他的过失。可惜太子毫不领情，完全无法体会陛下的一片苦心，已是无可救药了。
　　“等着吧，你终会是我的……”太子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他垂下头轻吻了下我的脸颊，他的眼眸深不见底，眸中那毁天灭地的暗黑愈发深沉，甚至还带着些许残忍的快意。
　　不知是因恐惧或是怜悯，我只觉寒冷彻骨，全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陛下与太子，说穿了，其实也只是人世烟火中一对普通的父子，无边无际的钝挫在肉在骨在血脉，无私的爱有时很难获得对等的东西，爱或愧疚或思念。不计回报的付出，恐怕只会令受者成为终生的囚徒。
　　**********************************
　　我沿着青石路前行，一路高庭广院、苍松遒劲、瑶草奇花、泉流潺潺。
　　“媚娘。”阿真在前头唤我。
　　我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四周，几个宫人正在清扫庭院，人多嘴杂，我也不停下脚步，经过阿真身边时，我才轻声说道：““陛下命我将关外进贡的奇香‘辟寒香’送一些去东宫。”
　　阿真心领神会，亦不再追问。
　　我也不回头，迈着细碎的步子朝东宫去。
　　到了东宫，原想辟寒香已送到，此事便算完结，不料侍从却告诉我，太子正在沐浴，他要我亲自将香料送去，否则便拒不收下。
　　我推托不得，只得自认晦气，皱着眉头去了。
　　香罗铺地，绫幔低垂，轻纱缥缈，十数石阶层递而上，前方便是温汤浴池。
　　我拾阶缓缓而上，细细暖风自上袭来，水气氤氲，热气似雾缭绕，幽香四溢，暖意漫漫，烘得人惚兮恍兮，只觉全身酥软。
　　有几名侍女跪坐在池边为太子解衣、脱袍。
　　太子抬头见我入内，便轻轻一挥手，侍女们都识趣地退下了。
　　“太子殿下，奴婢送香料来了。”我双膝跪地，低垂着头，见太子毫无反应，便又说了一遍，“太子殿下，奴婢送香料来了。”
　　太子仍是没有半点动静，我便壮着胆子抬头看去。
　　只见太子已脱去衣物，全身没入温水中，双臂大张，背靠着池壁，微闭双目，似是十分享受。
　　我正寻思着太子是否已经睡去，他却忽然开口：“媚娘，过来侍侯我沐浴。”
　　我是陛下的侍女，不是你的！陛下都不曾命我服侍他沐浴，你凭什么？！
　　我心中虽如此想，但嘴上却不能如此说。略一迟疑，我还是放下手中之物，走到池边，半蹲下身子，缓缓地掬起池水淋上太子光滑结实的肌肤。
　　热气包湿了我的长发，也熏热了我的脸颊。
　　我半侧着头，竭力不去看他健硕□的身躯。
　　恍神间，倏地伸来一只健臂，圈住我的腰，微一使力，便将我拉下池去。
　　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顿时呛了好几口水，全身湿透，轻薄的衣料紧贴于身。
　　太子将我推靠到浴池边缘，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我已被牢牢地锁在他厚实的胸怀里。
　　“媚娘……”太子低语，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旁，激得我一身鸡皮疙瘩。他的下颚抵在我的肩颈处，新生的胡碴透过薄薄的绢纱，刺在我的皮肤上，有些痒，还有些疼。
　　“太子！”我望着他满溢□的狩猎之眼，惊慌地大叫，奋力扭动挣扎，“不要！”
　　太子放声大笑，猛地俯头攫住我的唇，不顾一切地吮吸，侵入的舌随即与我紧密相缠。
　　窒息的强吻，狂暴得像要夺走我的呼吸。
　　我们的气息灼灼地交融，彷佛吞吐的每一寸气息，彼此都能感受到。
　　许久之后，那禁锢的唇才略微松开，太子抚着我浮肿的唇瓣，低沉地笑道：“父皇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他不让碰的人，我偏要碰！”
　　“太子，你冷静些，听我说……”心跳急遽得几乎窒息，我启唇重喘，竭力平复着心绪。
　　太子眯起黑瞳，眸光闪烁锐凛，带着一股即将失控的凶猛：“我不会再忍耐了，我要得到我想要的！”
　　他猛地扯下我的纱衣，露出鹅黄色的兜胸，他随即欺身覆上，右手狂野地抚着我已半裸的身躯。
　　“不，不要……”我被他死死压制住，难堪又无助，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面对即将发生的事！
　　浴池中忽然漫上骇人的肃杀之气，太子没有回头，双手还紧抓着我，只是他的脖子上，已架着一柄匕首，剑刃银光撩动，刺痛我的眼。
　　是阿真！
　　他怎会在此？而他居然还手持母亲的匕首，威胁太子？！
　　我倏地想起，偏殿的侍卫进入东宫，是不许携带兵刃的。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太子也不惊慌，厉声问道。
　　阿真的声音低沉沙哑，含着潜在的威胁：“先放开她。”
　　太子眉头深锁，却依然没有放开我。
　　僵持间，忽听得外头一个侍女惊慌地跑来通报：“陛下驾到！”
　　我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怎会来此？！
　　阿真也是一愣，而太子却迅疾地擒住他的手腕，全力一扣！
　　匕首斜飞出去，“当啷”一声脆响，正掉在刚走入浴池之人的脚边。
　　我抬头一看，震慑当场！
　　来的人正是陛下！

　　真相

　　陛下端坐在首位上，神态淡然，仿若闲庭赏月，他悠悠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与阿真、太子三人伏地跪着，皆不发一语。
　　“若再不开口，朕便将你们一并治罪。”陛下语调平和，抬眼望着我们，眸光清冷。
　　我将牙一咬，索性也不小心翼翼，坦然问道：“奴婢究竟犯了何事？陛下又为何要治奴婢的罪？”
　　“依大唐律，你如今确是无罪。但，媚娘，朕必须在今日做一个了断，或将你流放，或将你永禁冷宫，或命你……”
　　“或命我自尽么？”我此时并无恐惧，毅然抬头，迅疾地截了陛下的话，“但陛下仍未告诉奴婢，奴婢所犯何罪！”
　　“你所犯何罪？你的罪过大了。就凭当日太子醉酒后，对朕说要休掉太子妃，迎娶你入东宫。”陛下浅笑，只是眼角却流过一道精光，“朕赐死称心，却将你留下，看来仍是太心软了。”
　　我强自镇定，硬是抹去心头细碎凌乱的恐惧：“奴婢一向苛守本份，也无非份之想，与太子之间更无半点瓜葛。”
　　“你无非份之想，不代表你没有媚主。”陛下一弹袍袖，似笑非笑玩味着我苦恼的神情。
　　“我……”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承乾，今日之事，朕也只当你是酒醉之过，不会放在心上。”陛下也不再为难我，转而对太子说道，“这些年，你为朕处理了许多朝中之事，朕也深知你不是蠢人，你懂进退，知道审时度势。其他的事，朕都可应允你，只有此事，朕不会再给你任何开口的机会。”
　　太子一愣，神色略有恍惚，过了片刻似才回过神来，他才想开口辩驳，却被陛下拦住。
　　“承乾，你心中定是觉得朕不近人情。但朕是皇帝，皇帝是何人？皇帝便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而你，既是太子，便也摆脱不了你的宿命。”陛下的神情寒凉彻骨，连眉梢眼角都似沾了冰冷的气息，“朕就是要告诫你，对任何事，都绝不能存妇人之仁。绝不可心软，心软之人治于政，不可能、也不会有所成就。”
　　“是……”太子浑身一颤，竟已不能成言，只讷讷地答道，“是……”
　　“罢了，承乾，你先退下。”陛下忽又和颜悦色，声音轻柔如八月晚风，“你今日所犯之事，朕不会再追究。”
　　太子叩头谢恩，而后他站起身，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似想开口，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踉跄着走出殿去。
　　“你，阿真，偏殿侍卫，你到东宫去做什么？”陛下望着阿真，微微一笑，温柔眼角有好看的笑纹，“你携带利器，潜入浴池，袭击太子，你可知这是死罪？”
　　见陛下如此平和的神态，我心却倏地一沉，因为真正的灾难此刻才刚要开始！
　　阿真望了我一眼，便低头沉默不语。
　　“你不开口？朕依然可以治你的罪。”陛下接过内侍呈上的匕首，忽然敛容正色，肃然问道，“说，你的这柄匕首，从何而来？
　　阿真仍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既然你不想回答，一心求死，那朕便成全你。”陛下一皱眉头，轻轻摆手，突然下令，“来人，拉出去，斩首。”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来，左右架起阿真，粗暴地拖拽着他往外走去。
　　阿真也不挣扎，双眼定定地看着我，眸中不见一丝慌乱。
　　我知道，此时已是生死存亡、千钧一发的时刻，再容不得我有半点犹豫退缩：“陛下！那匕首是奴婢的！”
　　“哦，是你的？”陛下微挑嘴角，现过一丝淡淡的嘲笑之意。那是一种怎样的笑容？像是洞悉了某种真相，却高傲得不屑去揭破，“那你告诉朕，这匕首从何而来？”
　　方才的勇气忽然消于无形，我再次垂下眼帘，讪讪地答道：“回陛下，是，是奴婢拾来的……”
　　“哦？拾来的？”陛下收了笑容，温和的眸子涌上一股杀气，似乎立刻便会扑杀过来，扫得我眉眼生痛。
　　我侧头看着架住阿真的那两个如虎似狼的侍卫，全身一抖，再看陛下，这个手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他正含笑望向我，看着我的目光中只有杀意，没有怜悯。
　　凄凉与无力感自我心中溢出，侵入四肢百骸。
　　我将心一横，挣扎着吐出字句：“回陛下，这匕首，是母亲留给奴婢的。”
　　“你母亲留给你的？”陛下的眼中闪过绝对的黯沉，“你母亲是谁？”
　　我再不敢看陛下，便将目光侧向殿外，声音极低：“风明。”
　　陛下并不像我预料中的那样雷霆震怒，他幽幽地叹气，那叹息如同愁绪从远处一波波卷过来，到我面前已分外浓烈。
　　“赤幽石呢？”陛下眸光一闪，复又问道，“你母亲没将赤幽石留给你么？”
　　赤幽石？陛下指的莫非是母亲留给我的血石？
　　“奴婢，奴婢放在住所了……”我虚弱无力，勉强应道，“陛下若要看，奴婢立刻便去拿来。”
　　“不必了。”陛下轻抚手中的匕首，忽然唤道，“春桃。”
　　“陛下。”春桃由屏风后走出，她手中捧着一个檀木妆匣。
　　我一见春桃，心已凉了半截，再看那妆匣，便手足俱软，再无半点争辩的气力。
　　母亲留给我的血石，我一直爱若珍宝地收在这个檀木妆匣中，且已将它妥善地藏好，不料如此简单便落入陛下的手中。
　　我只觉眼前忽然簌簌地暗下来，仿佛被人拖入了十八层地狱，迎面尽是狰狞叫嚣的恶鬼。
　　陛下从发上的金冠中取下一枚血石，那与母亲的耳饰正是一对！
　　“你说，你是她的女儿？！”陛下的蓝瞳中绽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出真正的声色俱厉。
　　红光浮泛，我仿佛被猩红的鲜血扎得撑不住眼皮，目所能及，皆是血肉横飞，悚然惊心！
　　“来人！”陛下霍然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朕要去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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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雅庭院，光滑青石，触目的青郁，墙外枝叶葱茏浓郁，撑起崎岖的躯干向上耸立。
　　但此时却并非梅之花期，一园死寂，梅落褪芳菲，残瓣碾做尘，寒香犹存花却无影。
　　陛下负手立在院中的梅花树下，痴望着枯梅枝，双眸毫无神采。
　　“挖。”半晌，陛下才冷冷下令。
　　“是！”一旁的内侍们得令后，便立即挥动锄头、铁铲，刨挖翻土。
　　风意突寒，天色暗淡，一时红云影日，瑟瑟风起，遮天的枝叶发出轻微的响声，筛下淡薄晕红的光亮。
　　陛下垂首站立，霞光落满衣肩，夜来风凉，衣袂轻舞，身影浓得似要融入暮色中。他偶尔侧头看我，清冷地审视，眸光静如潭水，仿佛沉淀了一切岁月的风霜，又似藏着一幅年久失色的古卷。
　　晚间风大，吹得我的衣裙不住翻飞。我只觉得冷，心中尽是茫然与混乱，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系着的碧绿丝绦，睁大双眼，一丝不漏地看着那些内侍们的举动。
　　不多时，便刨出一个巨大的土坑，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付白玉棺木。
　　“打开。”陛下似要举步上前，身子却又忽然一僵，仍留在原地，只淡漠地下令。
　　内侍们也不敢太过粗暴，仍是缓慢谨慎地推开棺盖。
　　陛下平静而专注地看着，眸光深处，隐约有复杂之色：“里面有什么？”
　　内侍监跪地答道：“回陛下，棺木之内并无骸骨，且陪葬用的珠宝玉器，一样不少。”
　　“并无骸骨？”陛下面上浮起幽然如霜的笑意，“陪葬用的珠宝玉器，一样不少？那究竟少了什么？”
　　“珠宝玉器一样不少，只是，”内侍监犹豫了下，才又说道，“只是，陛下当年亲手放下的那个包袱，不见了。”
　　“那个包袱不见了？”陛下眸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情绪，他的唇角缓缓勾起冷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那两块血石。尖锐的针锋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缓缓滴下。
　　陛下倏地转身，似使尽全身之力，狂摇梅枝。伤口上血珠渗出，灼人的血色，一点一点晕染。
　　古今传颂的梅树傲骨，是否会不堪地折服于他呢？
　　蛮力之下，是恨么？
　　“哈哈哈……”望着遍地折断的梅枝，陛下眸光骤然冰冷锋利，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仍是那般温润，听起来却是如此的凄迷无情。他徐徐蹲下身去，掬起一捧泥土，冷香混着泥土的清新。
　　陛下手中的鲜红血液，和着混浊之土，一同灼热了我的眼，没由来的酸涩使我的心难受异常。
　　原来，感动分不得人的，谁又比谁更脆弱呢？
　　“明，明，你骗了我……你骗了我……”陛下絮絮轻喃，重复同一句带恨的话语，“明，你骗了我！”

　　李世民 (番外上)

　　夜半正是好眠时，晚风微凉，透窗而过，昏昏沉沉，思绪飘摇，不知所寻，半梦半醒。
　　心神恍惚，似见一片月华如水，梅影婆娑，在窗棂之上，映下斑驳的痕迹。寒风轻曳，飞雪翩翩，枝桠沙沙，仿若一名女子在低吟浅唱，流泻出无限的寂寥与惆怅。
　　困顿之中，猛然惊醒，抚额四望，亦幻亦真。
　　我再也无法入睡，起身来到梅苑。
　　一树白梅，洁白花瓣，羞颜才开，薄如细绢，晶莹剔透，寒气袭人的美艳，另人心怡神浮，那是再好的画师也描不出的香韵。
　　她依然冷冷地向我吐芳，幽香彻骨，不肯低头地傲然盛放。她在挣扎中疏离，是落入人间的仙子，凡俗的尘世中没有一双手，配得上触碰她。
　　独枝怒发，阴阳两隔，冰冷无情，心爱的另一朵在生之彼岸。
　　她似是从我心中长出，枝叶藤蔓渗入五脏六腑，扎根太深，一拔就牵心动肺，痛入骨髓，鲜血淋漓。
　　幸福时光如此短暂，只一瞬，已成追忆。
　　惆怅、黯然、孤寂、空白……种种心绪，在微暝的夜幕中静静地、悄悄地、铺天盖地地淹了上来。
　　那已远去的一缕幽魂……昔日的音容笑颜，已化作袅袅烟尘，远逝了罢。
　　我只记得，也只能记得，她最纯最美的模样。
　　风明。
　　日月光华凝结而成，她是如风的女子，任何人、事都不能牵绊住她，除非她自愿停留。
　　她是一个我永远也无法看透的女子，聪慧、狡黠，有着一双看透世事的慧眼。她的笑令人沉醉，却并非明媚如日，而是如风一般掠过。
　　她永远不会如无垢一般温柔宁静，但她的光彩,独一无二。
　　凛冽、肆意、狂放、却又萧索，风卷残云，她便是如此地张扬着自己。只是所到之处，不知又吹皱了谁的一湖心池。
　　她想成为我唯一的女人，而我却给不了她唯一。
　　在晋阳，我第一次放她离去，心如刀割。
　　她来去自如，天马行空的来，意纵天高的驰骋。没有牵绊、毫无顾忌，是一缕真正自由的清风。
　　而我，魂牵梦萦，朝朝暮暮，却终归不能被时间冲散带走，反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枷锁，一夜熬白了少年头。
　　但，乱世烽烟，群雄逐鹿，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月下是谁沙场纵横，风中是谁兴叹古今？谁曾指天笑骂：“舍我谁堪夸？”
　　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必能济世安民，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我依然记得，我仍是我——李世民。
　　晋阳起兵后，数年间，我率兵攻克长安，破薛举、薛仁果。父皇废杨侑，称帝，国号唐，封我为秦王。
　　我北征刘武周，与宋金刚交战，双方相持于柏壁，宋金刚因粮草不足而撤退。我不懈而追，一日一夜之间急行军二百余里，终于在雀鼠谷追上刘军主力，唐军杀敌上万，刘军最终大败认输、落荒而逃，关中震动。
　　我随后领兵出关进攻王世充，围困洛阳，唐郑之战正式开始。
　　何惧千刀加身，只恐功业不成，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我是可为国事和军务废寝忘食之人，但人非草木，焉能无情？
　　明……这个名字，在我心中仍隐隐作痛，如同夜月，清辉不减，欲近还远，欲爱不能，欲离不忍。每每重温，依然刻骨铭心。
　　大丈夫身逢乱世，血雨腥风视若无物，唯一私情却紧紧放在心中。
　　就在此时，我得到关于明的消息。
　　江都兵变，杨广被弑，宫中无数财宝，为宇文化及、宇文成都所夺。而宇文父子先后被杀，却留下一张藏宝图。世人盛传，那图便在明的手中。
　　我又惊又喜，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无任何音讯。
　　我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明如今已身处旋涡之中，成为各路人马争夺的焦点，随时有性命之忧。
　　若早知有今日，当日我是绝不会放她离去。
　　马邑的商人带来一匹绝世好布——“耀光绫”。我毫不犹豫地买下，我从未见明身着女装的模样，若她穿上这耀光绫，必是摇曳生姿、顾盼神飞、惊为天人吧？
　　杀气凛冽，剑光冰寒，有刺客潜入营帐。
　　她衣袂如蝶翻飞，黑巾蒙面，唯一双盈盈翦瞳依旧沉静如水。
　　明……只一眼，我便知是她。
　　血亮的剑光刺痛了我的眼，急剧的渗血后只是空虚。
　　明，我终于等到了你……
　　我凝望着她，心中无半丝怨恨，有的仅只是自始至终未曾更改的温情。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亦不曾更改，无怨无悔。
　　所以，这一切的到来，我并没有猝不及防，只淡然地看着她，一切的凡尘宿事皆抛逐脑后，均已无关紧要了。
　　我最终伤重昏厥过去，依然无法抓牢她。
　　我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苍茫地看着洛阳城外弥漫了半天宇的滚滚狼烟。
　　这场早早意料到的战争已持续了数十日，比我预期之中坚守得更加持久。
　　明此时必定是受制与王世充，这令我不得不加快攻陷洛阳的脚步。
　　千里追杀更像是一场我自己的孤军奋战，风刀霜剑严相逼，耳听八方，眼观四路，绝不放过眼前一丝一毫的细节，一有空隙就立刻扑上，扭转局势。
　　最终成败一局，押上了性命的赌注，明仍是我最后的羁绊。
　　秦琼却将她带回来了。
　　她盈盈独立，转身、回眸，仍是那张倔强无暇的绝色容颜，冰肌玉容，亦是销魂蚀骨。眸光流转，如珠光闪耀，旋即黯淡。素带白衣，如梅如雪，七尺长发，如稠如缎，似很近，又似很远。
　　“世民，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她温顺地依在我的怀中，苍白的面容上漾着窒人呼吸的苦涩笑靥，眸底泛着冻彻人心的清冷。
　　我从心中恐惧她的眼泪，即使怒发冲冠也舍不得伤她一丝一毫。
　　“明，别哭，别哭……”我深叹一声，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 “到我身边来，一切都过去了，往后由我亲自守护你……”
　　两行清泪无法自抑地坠泪成珠，断线珍珠般滑落她如玉的脸颊，滴散至我抚向她颤抖眼睫的冰凉指尖，那泪缓缓流淌，打在我的胸膛上，浸透了我的衣襟……
　　我将她揽进怀里，低幽轻叹。爱恨不明、悲喜难辨。
　　这个如风女子啊，若是解语应倾城，任是无情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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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毫无进展，形势却愈发严峻。我出营帐巡视，经过洛阳城外时，我忽然勒住马匹，不言不语地抬头望着洛阳矗立在夜幕中的高高城墙。
　　一代枭雄李密也曾被拖垮于这座城下，而我呢？洛阳久攻不下，若说我心中完全没有气恼与无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眸光一转，我望见山下那一处宁静的村落。
　　素雅的农家小院，窗临曲水，门对青山。梅树含雪怒放，风雅至极，幽淡馨香，花蕾欲动，浅笑轻颦，娇嫩含羞，风情韵致仪态万千。
　　若是明见到此美景，定会欢喜非常，不舍离去吧？
　　回到营帐，便见她一身单衣、扬唇浅笑，寂寥地站在雪地上，望着那一树的梅花，娇小的身躯在隆冬的肆虐下径自瑟缩，颤抖得如风中纷扬如絮的飞雪，美得那般忧伤。
　　仿若天地都在弹指间黯然失了色，我竟有着一瞬间的心神恍惚。
　　扯过披风裹住她，抱她回营帐。
　　将她放在榻上，脱下她的靴袜，露出那一双创痕累累、冻得青紫的玉足。
　　冻疮生得如此严重，又长久地立在雪地上，想来那疼痛定是深入骨髓。如此疼痛，恐怕大男人都无法忍受，而她竟一声不吭。
　　我单膝跪在她面前，张开大掌合住她一双小巧的玉足，轻轻替她搓揉取暖。
　　她微微一愣，不发一语，笑意中有几分欣喜，亦有几分凄然，清冷的眸子只定定地望着我。
　　我却是坦然，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因未到该跪处，深爱刻骨，为她付出便是理所当然，何必有屈辱与不甘？
　　待她的脚回暖后，我便拥着她躺到榻上，用自己结实的身躯密密实实地围住她。
　　她乖顺地依进我的怀中，闭眼入睡，我们炙热的呼吸逐渐纠缠在一起。
　　在我怀里，她十分安心，对我是全然的信任。而我，在如此的肌肤相亲中，□像火一样烧得我体无完肤，我却不曾占有她。
　　翌日，我带她她来到深山中的一处温泉中。
　　“这里居然有温泉？！”她惊诧莫名。
　　这些日子她在营帐中，天寒地冻，无法沐浴，我费尽心思，才觅得此处。
　　她脱下外袍，咬唇看了我一眼，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却依然地立在原地，并未离去。
　　她咬牙，一步一步地往湖里走，猛地掀起长袍，向我兜头罩下。
　　待我揭开遮蔽视线的长袍时，她已褪下了所有衣物，走入泉中。
　　她似乎不在意我的注视，伸手汲起波光粼粼的水泉，轻轻梳洗着长发，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湖中，青丝绞着水流，稍稍一动就泛出水波般的浪。
　　在朦胧月光映照下，她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仿佛是月影的凝结，虚幻得宛如月中下来的幻灵。
　　她的美，是一种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撩拨心头情绪，可以感觉却不可言状、莫名的美。
　　分明是如此的美，如此的美，我却忽然有种不敢再看的窘迫与焦躁，倏地回过身去。
　　她分明就在眼前，但我却无法动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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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迂腐的为道者，围城断粮，血流成河，洛阳，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实则败絮其中的城池已是弹尽粮绝、形消骨立、再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她与我并肩而立，从容面对千军万马，弱不胜衣的身子下是可令男儿汗颜的坚韧。她有洞察局势、扭转乾坤的智谋，更有猝然临死淡然不惊的气度，困顿至此之中，她撑起那一份孤傲，仍可与尉迟敬德把酒三问，一诉衷肠。她虽是女子，却拥有着俗子凡夫可望而不可及的气概，为恶之外的磊落情怀令多少男子汗颜。
　　开春，窦建德出兵援救洛阳，我亲率三千五百人于虎牢迎击。
　　夏军溃败，往山的南面奔逃，而守在那里的唐军，只有寥寥数十人。
　　“殿下，看来只有牺牲那部分兵士了。”尉迟敬德劝解道。
　　不！明就在那里！我绝不能失去她！见她深陷敌阵，我这一生还从未如此恐惧过！
　　我再也顾不得迫在眉睫的战事，拨马回身前去救她。
　　她已险入敌军阵中，危在旦夕。
　　血肉横飞中，无数刀剑，蜂拥而来，漫天扑地。我搂着她纤细的身子，为她挡下那方遮天蔽日的刀光剑影。
　　利剑刺中我的肩，我却不觉察不到半点疼痛，只心系她的安危，一瞬间生死相从的抉择竟如同求生的本能。
　　夏军溃败，唐军大胜，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胜利，从今日起，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李世民！
　　古来庙堂无数诸公，分列两侧，三呼万岁，当中既能从容廷对又能跃马沙场的能有几人？
　　“抱我。”明依入我的怀中，眉宇间还带着游离的冷漠，语调缓慢、简单，但却字字敲在我的胸口上，催促着我狂跳不止的心。
　　我再也压抑不住，拥着她策马狂奔。
　　大雨倾盆而下，我与她倒在无人的草地上。
　　我已不是未经人事懵懂的毛头小子，但此时我却手足无措，我期待了无数次的，这曾经午夜梦回的甜美。无限旖旎风情，云生潮也起。
　　情爱是什么，情爱就是迷乱，令人躲之不及。
　　唯恐是梦，唯恐非梦。非梦怕痛，是梦怕空。沉沦是痛，抛弃更痛。
　　一刀割开了她的衣裳，我带着不名所以的虔诚俯向她，我渴望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咫尺的距离，令我险些压抑至死。爱抚的手充满了占有，我深深地吻着她，迷恋的吻巨毒一般蔓延开来。
　　但我仍是轻声问她：“明，我不想你有任何的保留，告诉我，这也是你想要的！”
　　“是的！”她伸手搂住我的脖颈，全心全意地答道。
　　只是两字，但但字字真心。酡红的双颊，黑发如瀑，她眼中跳动着幽幽的火焰。她的身子如此轻，如此美，冰肌玉肤，微微颤动，似初春之花，含苞已久，似不胜风露，临风欲折，只待我的到来。闻言，我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她只是轻轻的、短暂的一句承诺，换来了我无法回头的占有。
　　我终于得到她了……

　　李世民(番外下)

　　梦中一日，人间三世。
　　她依在我的怀中，安卧如猫，唇角含笑，勾起无限绮思。青丝仿若流泉，自枕上泻下。春藕般的右臂上，洁白如玉，守宫砂，已没有了……
　　她素来畏寒，我便用毛毯将她裹的严实，而她并未醒来，仍是慵懒地睡着。当我苦苦期盼时成泡影、无心观望时，她却忽然停靠在我怀中，深深驻进我的心海。
　　似有若无，若即若离。
　　为何会如此，分明得了心，也得了身，这个女子已完全属于我了，为何却比以往更加不安？每日清晨醒来，我便会寻找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中，知道她就躺在我的身边，触手可及，这是我已经确认的幸福。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不假。
　　我更紧地拥着她，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占有。而后自嘲地一笑，古之多少英伟的帝王，若他们躺在了如此温暖的榻上，又有谁舍得离开？看谁又比我英雄了多少？
　　“世民，你笑什么？”她仍紧闭着眼，却忽然发问，清音如水，只是疲倦依然。
　　我忽然觉得有些窘迫，干咳两声才回道，“你双眼紧闭，怎知我在笑，我没笑。”
　　“哦？是么？”她微笑淡然，依旧没有睁眼。
　　这个女子，我与她屏烛夜游，说彼平生，不必言尽，已知悉心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瞬时，我有种家的感觉，如此的心有灵犀，我的喜怒都逃不出她的眼眸，当真是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洛阳一战尚未完全了解，我却抛下军务大事，带她来到这原村。
　　玉带锦袍弃于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布衣草鞋，此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安逸地在原村生活，与村中的男人们在田中忙碌。
　　明，秀发初绾、低眉浅笑、姿态温婉、步步莲花、惊若天人，从那簇斑斓摇曳的千娇百媚中翩然而来。只轻轻一抬眸，顷刻便颠倒了终生。
　　众人都停下手中之事，忍不住发出了惊叹，皆沉迷于她。
　　我却心生不悦，终于明白心底的不安来自何处了。
　　眼角生媚，神情迷离，香肩微露，身段风流，她是为妩媚二字而生的女妖。上天便是用如此一个集清纯和妖冶于一身的女子，来做倾国倾城的注脚。
　　这个妖惑人心的女子，既能引得我甘愿为她堕落沉沦，其他男子就更是轻而易举。
　　爱上如此一个女子，是沉沦的美丽，或是清醒的罪恶？
　　流光飞舞，锦色年华。
　　我拥着她坐在桃花树下：“往后我便在此处为你建一座行宫，宫中只有你有一人，也只有我能来看你，如何？”逐
　　“好啊……”她展眉一笑，“你便与我一同住在此处，你在，我便在，你走，我也走，如何？”
　　闻言我顿觉恼意，紧紧搂住她，有些愤愤地说道：“你为何不能如普通的女子一般，只想着我，只等着我么？！”
　　她只淡淡笑着，神情平静：“你是一个普通的男子么？你会爱上一个普通的女子么？”
　　见惯风月的人不轻易动心，眼光高傲而独特，但若动了心便很难回头。如此高贵美丽的女子，普通男子要不起更不敢要，因为给她珠宝豪宅是一种责任。
　　“连我自己都十分讶异，为何对你如此在乎？甚至丢下尚为结束战事，与你来到此处……”我低头轻吻她雪白的脖颈，“若我是皇帝，那岂不是昏君？”
　　“谁敢说你是昏君？我第一个不饶他。”她缓缓仰首，直视我的眼眸，“说出如此消极的话，倒不像你了。”
　　我微微垂眸，再不言语，轻解她的衣带，深吻着她，惟有如此，才能平复这永无止境的贪恋。
　　四周无声，光阴暗转，碧水溶溶，水雾愈浓，柳絮濛濛。娇艳春花，韶光已至，吐露芳华，倾情绽放。
　　只是不知是否是优昙一现，刹那璀璨，终将湮灭无迹，终是要消失在云烟深处，只留一阕清歌在月色下渐行渐远。
　　我们便如此相依相偎，从不提及外面的世事变迁，因为我们都深知，这只是对如今静美时光的浪费，我们都舍不得那样做，一刻也舍不得。
　　那朵最美的花，衬着暗沉夜幕，花色清明，邈然如云，遥遥挂在悬崖峭壁上，人间没有天梯可以攀越。
　　美得不真切的，常是危险的幻觉。
　　我将花送到她的面前，插在了她髻上。
　　她原本不染轻尘的眼眸，倏然弥漫着一层灰暗的苍茫。
　　我望着她，那在她鬓上的花，忽然失去了水润，已不复方才的美艳光彩。我原是为它的美而摘下它，而今却是将它摧毁了。
　　尉迟敬德等人终于找到了我，他们劝戒我莫沉迷女色，将大业抛之脑后。
　　斥退了他们，却说服不了自己。
　　生命若开始知足，本身亦是一场浪费。我终记得，自己是昂藏七尺的男儿。
　　我的梦中有她，但也张扬着大男人的野心。如鹰击长空，霸气决绝，拼尽一身男儿血，绘成人间万世名，无负于男儿傲性，何计笑骂？
　　在原村的最后一夜，我将她狠狠地压在榻上，剧烈而沉默、甚至是粗暴地与她欢爱。
　　“世人都说男人一生曾爱过许多女人，他们也说女人一生可以钟情无数个男人，”她如瀑青丝乱在风中，放肆而妖娆，纤指紧抓着身下的锦稠，身子更加依附着我，喘息着说道，“但我不屑于此！我风明，今生所爱，只有你李世民一人！”
　　她的话，已似梦呓，却一字一句，浸入我的血液，占领我的记忆，摧毁我的意志。
　　拥住她的刹那，她的泪落在我的颈上，冰凉如霜。我知道，她心中有多么害怕惊惶，却从未流露出一丝一毫。
　　如此一个女子，即使我是佛，我依然甘心被她诱惑，向她俯首称臣。
　　韶光易逝，怎道闲情几许？
　　我得胜班师回朝，回到长安，将东征军元帅节旗交还父皇，兵符交还兵部。父皇在太极殿内为我举办了盛大的庆功酒宴，并封我为“天策上将”，位在亲王公爵之上，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准我开立“天策府”，自行设置官属，令大哥与元吉十分不满。
　　我用天策府的特权，开设文学馆，网罗天下人才。一切平静得看似不露声色，却是潜流暗涌，转眼间就可风云突变。
　　父皇宠幸的张婕妤因些琐事，早对我心生怨恨，常在父皇面前数落我的不是，令我疲于应付。
　　不久，窦建德的旧部刘黑闼等人以报仇为名，举兵起义。
　　我此时手握重兵，又广结天下英雄豪杰，大哥已觉察到我对他的威胁，担心自己的储位不保，此次他必要抢夺战功，拉拢人心，所以他主动请缨去攻打刘黑闼。
　　而父皇此时对我已有些许不满，所以他命大哥领兵前去剿灭刘黑闼。
　　这刘黑闼已主动向突厥示好，而颉利也派兵马增援他，所以要攻下他并不容易。若要击败他，突厥是关键，必定要借助与突厥的这层关系。大哥必要联结突厥，不能让他们在他攻打叛军的时候加以阻拦。所以大哥想要拉拢阿史那燕，因为颉利对这宝贝女儿投鼠忌器，如此一来，就不会与他作对了。
　　我又怎会让大哥得逞呢？与突厥联姻势在必行，阿史那燕，我志在必得。
　　只是，我不知该如何与明开口。
　　生死关头可以漠视的爱恨纠缠，在大难过后，却渐次浮起，无法避过。
　　明只是沉默以对，竟无一语嗔怪，目光静如潭水，只是眉间浮出一丝清倦怅惘。
　　我知道，从此再难看见她展露无忧无虑的笑颜。
　　月色依然静美，夜风却愈加寒冷萧瑟。第二日，我便开始筹备与阿史那燕婚事。
　　“世民！”长安的冬日，寒气颇重，在一个午后，明拦住了我的去路。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躲避着她，不料在此相遇，目光相接的刹那，我有瞬间的讶然，旋即恢复平静。
　　我不能见她。
　　哪怕我的心已硬得可触手成冰，也抵不住她一声淡淡地哀求，她若恳求我不要迎娶阿史那燕，我怕自己会立即答应。
　　但，不行！阿史那燕是我必要到手的一枚重要的棋子，我绝不能放弃！
　　我硬起心肠，淡漠地甩开她的手，毅然离去。
　　“世民！”她的声音依然清定，只是多了一丝不安与惶恐，自身后遥遥传来，似近在咫尺。
　　但我依然没有回头，从院中到大门外，短短几步，我仿若赴刑场，走得异常艰难，险些被低矮的门槛拌倒。
　　长夜的夜深重而寒冷，而晃动的灯火又太过耀眼，所以我并未察觉是否有明月当空，赠世间撩人月色。
　　明，便这样不见了。
　　当无垢告之我这消息时，已是三日后。
　　她去了哪里？是我太过自信，信她从此会安栖于我的怀里，不会再离去。
　　我是忽略了她眼底的淡淡哀伤，但她并非世俗小女子，只一言不和，便赌气出走。
　　我谴人四处打探，却豪无结果，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而此时，前方战事紧急，天降大雪，大哥率领的唐军只能原地不动，也因救援不及，刘黑闼攻克洺水城，罗成战死。情势危急，父皇谴我领兵前去增援。
　　大哥领兵被困数日，见我前来，面上却无半点喜悦。
　　原来明随大哥出征，一直陪在罗成左右，她竭尽全力想救罗成，却最终负伤归来。
　　“世民，你好生劝慰明……”大哥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的双腿受重创，恐怕日后都不能行走了……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了……”
　　孩子？孩子保不住了？孩子？！那是我与明的孩子！
　　我茫然地走向明的营帐，似完全迷失了方向，心中只剩惊慌、恐惧。冻得冰凉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我却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明静坐于榻，怔怔地望着我，眸中中只余萧瑟与空寂，如茫茫雪野，她的神色平静得仿佛凝固了。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这不是无法面对悲痛的哀恸，而是麻木的空洞。
　　我只觉胸口有一片肌肤被生生地剥开，鲜血淋漓，哀痛无声，微微一颤，眸中已有轻微的恍惚如水雾弥漫。
　　我伤了她，深深地伤了她，用我的自以为是，深深地伤了她。
　　我跪在她的面前，将脸深埋进她的怀中，首次放任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明还是随我回来了，只是愈发沉默寡言。她的眉宇间依然带着游移的冷漠，乌黑清澄的眸中仍有些许疏离，她总是能令我看得着迷，却又无法看透。
　　大哥此时已与元吉联手，对我百般刁难、排挤。而父皇太过优柔寡断，也使朝中政令相互冲突，加速了我们之间的兵戎相见。
　　我自信能够扶天下之危，除天下之忧，救天下之祸，身处乱世，人人得以逐鹿中原，我既能为天下人谋福利，又为何不能得天下？所以这帝王之位，我必要得之！我若真拥有天命，为何却只生为次子？我上有父兄，又如何能得天下？天命，恐怕只能应验在父兄身上了。我若欲主天下，只能选择一条路走。
　　父皇此时将行废立，却仍是犹豫不决，他开始向身边的谋臣问取谏言，而他此时所宠幸的大都是隋朝的久臣，如封德彝、裴矩、屈突通、虞世南等人。
　　他们如今也都在观望，既不反对我，却也不支持，安于现状。而安于现状那便是支持大哥了。因为倘若他们走错一步，那可是要赔上性命，这亦是一种政治投机。
　　必须将他们全数拉拢过来，站在我这边，成为我的后盾。
　　但，应该如何做呢？
　　此时，我却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明，原是隋炀帝之女，是旧隋的公主。
　　想当年，我们李家在晋阳起事，打着的旗号不是公然反隋，而是要匡扶隋室后裔，重整河山。若我能和隋朝的公主成婚，就更显名得正言顺、胸怀坦诚。因为李氏与杨氏，实是同属关陇世家一脉，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过于镇压杨氏只会令关陇世家衰败，对李家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我在攻下长安之后便善待隋室子孙，任用隋朝旧臣，尽可能消除负面影响。而我，做为李唐的王爷，若能进一步与杨氏结亲，自然是锦上添花，也能拉拢那些仍缅怀隋朝的杨氏旧部，扩充我的势力。
　　且世人都知那宝藏如今在明的手中，若我昭告天下，已迎娶了明，那便等于向天下人宣布，我李世民得到了隋朝的宝藏，我便又多了一份胜算。
　　只是，明会答应么？我思忖再三，最终觉得先不告知她，暗中筹备。
　　但明很快便发现了，她厉声质问我迎娶她的目的。
　　我无从辩驳，一时，两人皆无言，只是相拥而坐，并不彼此试探，亦不掩饰所感，却仍是如临河倒影，恍惚迷离，总不真切。
　　我不想再伤明的心，却也不舍放弃这大好机会，进退两难间，我看见了元吉的新纳的齐王妃。
　　她竟生得与明一个模样，若不仔细辨认，怕是难以分出。
　　我脑中念头骤转，周遭的一切似已觉察不到，既然齐王妃与明如此相似，应可取而代之，如此一来，众人定也分辨不出。等事成之后，再将齐王妃弃之，甚至杀之。
　　只是，她如今已是元吉的妃子，此计若想达成，并不容易。
　　而齐王妃见我呆望着她，双颊嫣红，似晕染了胭脂，在迷离光亮中，艳若桃李。
　　晚时，齐王府设宴，请我与大哥同去。
　　我心知此乃“鸿门宴”却也不畏惧，坦然前去。
　　席间，齐王妃献舞，她在我身边舞动，眼波流转，极尽妩媚，似言如语，只望着我手中的酒杯。
　　我顿时心领神会，大哥与元吉定是谴人在我的酒中下毒。
　　但这酒我必须喝，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是李建成与李元吉先来毒害我，将来我所有反击的举动不过是自卫而已。
　　我只浅啜了一口，而后便全部倒入袖中：“大哥、三弟，我不胜酒力，便先告辞了。”我转头向身边的随行的李道宗施了个眼色。
　　李道宗立时会意，伸出胳膊撑起我，架着我往外走去。
　　走到府外，我才呕出一口鲜血。
　　好毒的心肠，手足相残，这是宿命的悲剧。抬头向晴空万里，却只能茕茕孑立，风未冷而心先冷。要历过怎样的寒冬，才能心寂如死？一笑间，是令人发冷的天真。
　　回到府中，御医灌雄黄酒，不停漱口，我呕出无数紫红液体。
　　我养病数日，更不敢让明知道，只在深夜时分，到她院外，看着她寂寥的影子映在窗上。
　　李建成与李元吉处心积虑，且又有后宫嫔妃为内援，已沆瀣一气，要置我于死地。他们整日在父皇面前煽风点火，说我拥兵自重，想要颠覆这大唐江山。
　　父皇下旨，强行将玄龄、如晦二人带走，撵他们回私宅之中。并且也下旨让秦琼及尉迟等将领明日必须到军中向李元吉报到，眼看我的四肢羽翼就要全部被剪除，而空留一副身躯又能存活多久？父皇信任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能打仗罢了。而此次突厥又来进犯，父皇居然派遣李元吉前去迎敌，他是再也不会信我了。
　　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一场功名，关键时刻，谁先动手，谁便为王！
　　既然世情如霜，便莫怪我心似铁，行悖天之事。若问谁敢与我争，问遍神鬼俱不答！只余一句：“若有阻挡，遇祖弑祖，遇佛杀佛！”
　　挥断宝剑，白骨尽弃，无以为敌！
　　明执意要随我去玄武门，我拥着她迎着夜风，立于城墙之上。
　　月光如水，落在古朴沧桑的青砖之上，清光霭霭，如银雪飞涌，似要泼溅起来。一抬手，天上星辰似可摘。
　　但，脚下的万顷灯火远比星空更璀璨，仿若月华倾落人间，银辉流泻，千里锦绣，万里繁华。
　　利箭呼啸而出时，人与天地俱为之失色，李建成尚睁着讶异的双眼，不信人间有此决绝，但弱者的哭号绝不会成为同情的理由。
　　既然犯下这杀孽，就担当这杀孽，最终不过是成王败寇，何需有怨？
　　李元吉挥刀砍向明，我心胆俱裂，她却只轻轻一剑，便了结了李元吉的性命。
　　她的腿是何时痊愈的？她竟未告诉我，是对我的疏离，亦或是质疑？
　　我胜了，帝王之位唾手可得，隔着无数的争斗烟尘，终能冷眼观望这一场胜利。
　　玄武门之变获胜后，我便下令将李建成的儿子与李元吉的儿子全部斩杀，真正做到斩草除根。而齐王妃，她救过我的命，我答应她，不杀她的儿子——李承忠。
　　丫鬟锦儿却在此时来报，明在无垢的帮助下，已逃出太子府。
　　明，你也真是了得。无垢从不瞒着我做任何事、忤逆我，为了你，她一犯再犯。
　　我将明重重地甩在榻上，我宠溺她，只要是她想要的，我无不答应。但我错了，放任她便是伤了我自己。或许我该抛弃一切怜惜，不问她的意愿，只强取豪夺便是，如此她才能一生都留在我的身边！
　　她与我皆爱恶分明，血液中其实流的是相同的血，原该最了解对方。我们都会写“舍得”二字，却惟独不会写“屈服”二字。
　　在这个瞬间，我甚至想亲手掐死她，因为倘若她不在我的身边、得不到她，那她的存活便已豪无意义。
　　“你连自己的兄弟都下得去杀手，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她望向我，眸光依然如水清冷。
　　即使是在如此时刻，她仍是最了解我的人，彻底地洞悉了我的所思所想。
　　她的语言彻底击溃我的理智，是她的不屈成就了我的辣手，我俯下身，一把扯开她的衣，狂乱地吻着她，再不压抑心中莫名的恨与不安！
　　那一夜对我们而言，不仅有伤心，更加有耻辱。
　　曾几何时，我们确有得到一段平淡幸福的机会。虽曾意乱情迷，但其实我们却从未放下彼此的心结。
　　我愿意为她遮尽世间的一切风雨，唯独她心中正在肆虐的那场暴风雨，我无能为力。
　　我并不想如此狠绝地对她，但她只要有一分温情的表现，我便绝不会放手任这段情消逝，她若有一分软弱落在我的眼里，我便绝不会正视她的选择。
　　我对她说，我永不后悔，也永不道歉。但不后悔，是否也不心痛？不道歉，是否也不愧疚？
　　我终是登上了九五之位，身后却看不见明的身影。
　　明立于高楼之上，身着霓裳羽衣，一片红艳，灿若流金，在夜风中簌簌飘飞，似要振翅飞去，如天边云霞燃到了最绚烂的刹那，又似风中牡丹绽放到了极处，美艳不可方物，灼痛了我的眼。
　　我将她紧紧搂在胸前，傲然环顾，睥睨众生，脚下是无限江山，怀中是如花美眷，天地也为之肃然低昂，此生已是无憾了吧？
　　明静静地依着我的胸膛，眼眸宛若不染轻尘的琥珀。
　　她的身子倏地顿住，拉起我的手，将那柄当年在晋阳时我们定情的匕首深深刺入她的腹中。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便这样倒在我的怀中，浅淡笑意，依然温暖平和，似有午后阳光倾了满身，有一种宁静的欢喜。
　　她抬手擦去我的泪，忽地璨然一笑，双眸亮如星辰，“世民，你将来还能得到很多，很多……任人以贤、虚心纳谏……贞观之治……千古……一帝……”
　　“今晚的夜色很美，我终于得到自由了……”她徐徐合眼，比花谢更残忍，冰肌玉肤一寸寸没了光泽，是扼腕也挽不回的痛。
　　无尽心伤滚滚而出，如有锋利的锥子在刺，抠得我疼痛欲裂，恨不能立即死去。不仅是那种椎心刺骨的疼，更是那种空虚到让人只想呐喊的痛楚。
　　动情了，爱上了，也同时失去了。
　　这世间有太多的哀愁，而我终不是神，不能随心所欲。
　　只手不能遮天，纵然我拥有再大的权力，也改变不了既定的无奈，有一些痛必定要承受。
　　肉体上的疼痛虽难耐，咬牙便过了，但心中的自我折磨却是种绵长且深层的痛，无时不刻地啃咬着我已伤痕累累的心。
　　我抱着明已逐渐冰凉的身子，露珠冷凝，初晨的阳光中，细小的尘埃漫然翩飞舞，斑驳满地，微微刺目。
　　许多时候，便是如此。仅仅一步之间，就忘了过去，忘了出路，忘了未来，忘了是如何相遇，忘了是如何离开，忘了自己为何流泪，忘了自己是谁……
　　我将明葬在宫中的梅苑里，因为我想随时去见她。
　　我开始全力治国，觉得旧国号“武德”不能代表我治国的志向。魏征从《易传》中取经典，认为“贞观”二字所表达的“中正”的意思，最能代表我治天下的胸怀。
　　贞观？
　　明的话语犹在耳旁：“世民，你将来还能得到很多，很多……任人以贤、虚心纳谏……贞观之治……千古……一帝……”
　　贞观之治？
　　我一抬手，改年号为贞观。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变幻无常。
　　无垢逝去，当年的齐王妃，也就是如今我的杨妃，负责管理后宫。
　　蒙上她的眼睛，我便可以全心宠爱她，因为她是如此地像她，几可乱真。
　　但为何我仍不满足？我的心没有再次狂跳，如同结了一层冰，冷冷的，无动于衷，空空荡荡。
　　新入宫的武媚娘，她与明更为相似，那斜挑的眉眼，一模一样。
　　什么是劫？轮回是劫。我不信世间有所谓的生死轮回，我知她不是明，所以我如释重负。她也确不是明，因为她的眼中多了一抹野心勃勃的光芒。
　　但她与明过于相似，她们对事物相同的见解，驯马、书法、如出一辙。
　　我谴人暗中调查她的来历：父亲为武士彟，已逝世。母亲，如今住在长安的梅林巷中。
　　身份并无任何可疑，但我却仍没有放弃，谴人再去荆州打探。
　　武府上的人众口一词，并未见过武夫人，而那个摆在台面上的武夫人其实只是府中的奶娘。
　　那么，真的武夫人在何处？
　　莫非当日明未死，而是逃出宫去，嫁做他人妇，生下了武媚娘？！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起伏盘旋，令我几乎发狂。
　　我必须立刻解开这个迷团，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匕首、赤幽石两样旧物呈到我的面前，我再无顾虑，随即来到梅苑开棺。
　　看着并无骸骨的棺木，我心中有一丝恨。
　　我感到强烈的挫败，抬头向外注视着冥冥虚空，微微发亮的天色似乎在嘲笑我的无力与挣扎。
　　我为了她的逝去，急遽消瘦，一夕苍老，仿若短短数日便历尽了世间巨变沧桑，承受了内心无数次的痛苦煎熬。
　　上天从来都不懂人世的哀愁，深情脉脉无处诉，只能绝望着等待梦醒。
　　我的痛，源于她；我的情，毁于她，而她却骗了我。
　　原来，我耗尽这半生的光阴，穷尽这半世的追求，到最后，换来的都是灰烬。
　　爱欲生忧，从忧生恨，如此的她，叫人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对舞

　　夜深如渊。
　　厚重的夜云飘过，一弯冷月渐渐浮出，月华如水，幽光肃穆，冰凉如霜。
　　灯火飘忽，太极宫一半沉入如迷夜色里，一半浮在千丈月华中。婆娑树影，却如狰狞鬼魅，有转瞬即溶的冷意，不知在如此古朴庄严的宫殿中，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前几日，我到两仪殿，发现其中许多内侍与侍女都换了人，不解之下私下询问内侍监，他才悄声告之，陛下已将他们全数斩首，原因却是不明。
　　原因不明？他们全是那夜曾见到陛下在梅苑失态的人啊……
　　人命如此脆弱、如此不堪，生死之距，不过须臾。
　　我只觉得心底发冷，身子已湮没在黑暗中，有些无奈与感叹。
　　陛下的眉眼之间常常闪动着凌厉狠绝，不需面目狰狞，便能令人从心头直冷到脚底，只能敬而远之。他可以不动声色地在幕后洞察甚至操纵一切，想来都使人不寒而栗。但有时他也只是凡人，他同样也会无奈。
　　母亲，便是他不得不承受的痛，他爱母亲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深。母亲于他，近乎于一种救赎，也只有母亲能令他眼中凝结着生命里几乎全部的温柔。
　　但他知晓母亲未死的消息，除了那夜失态，我再未见他有任何不妥的行为。他没有刁难我，甚至没有逼问我母亲的去向。欲成大事，他有足够的自制力。或许，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很快找到母亲，所以不屑为难我。此中深意，恐怕只有陛下自己知晓。
　　我仰起头，树影飒飒纷扬，仿若无声光阴，终将以了无痕迹的飘忽，掩盖一切不堪过往。
　　我缓步走入两仪殿，悄无声息地跪坐一旁。
　　魏征方才病逝，陛下十分悲痛。
　　夜已三更，庭户无声，殿外风来暗香满，一点明月窥人，清明烛火，将斑驳的影子投在案上的奏疏上。
　　殿下时而在奏疏提腕勾画着，时而蹙眉凝思，神情专注，带着几分隔世的冷漠。
　　“魏征啊，这是你从前给朕上的‘十思疏’，用以劝戒朕该如何做一个圣明帝王。每隔几日，朕都要取出重读一次。”陛下忽地仰天长叹，似在对我说，却又更似自言自语，“但其中却没有告之朕，太子之争、手足相残该如何做？更未告诉朕，若有一日你魏征离开朕，朕又该如何是好？”
　　这些年我随侍陛下左右，看得最为真切。
　　魏征此人有胆有识，敢言他人所不敢言之言，且不畏死，不达谏之目的绝不罢休。他曾向陛下面谏五十次，呈奏十一件，一生谏诤多至“数十万言”，其次数之多，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坚定，古今怕只有他一人，无怪陛下对他刮目相看，器重有加，会为他的逝去而如此哀伤。
　　帝王者，一生若能遇此良人，何愁大业不成？
　　“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知得失。朕常以三镜提醒自己，以防过失。今魏征已逝，朕便失去了一面镜子。”陛下依然深深叹息，由远而近，漫过四周，“来人。”
　　“在。”立即有侍臣快步上前，跪伏于地。
　　陛下沉声下令：“传旨，魏征便葬在朕的陵墓地旁，朕要为他立碑，上头须有碑文。”
　　侍臣答道：“是，我立即去准备。”
　　“不，那碑文，朕要亲自写。”陛下微微摇头，“另遵从魏征遗志，薄葬治丧。”
　　魏征与陛下，与其说诚于人，不如说他们诚于己。明主难期空负高才，奸佞当朝报国无门，如此窘况，断然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
　　两种人生，曾经相知，各有传奇。
　　*****************************************
　　因魏征的逝去，陛下抑郁许久，闷闷不乐，今日忽内侍来报，突厥的突利可汗已到长安。
　　突利乃陛下当年的结义兄弟，他的到来，自然使陛下欢喜，立即下旨，在太极殿内设宴款待。
　　风过穿廊，摇动树梢，碎花在清绝阳光中飞扬，我捧着一盅温好的酒，急步走向大殿。
　　我只顾低头赶路，并为留心，在曲径回廊处，一个人影从另一头闪出来，想来他也是毫无防备，两人便蒙蒙地撞在一起，他更是收不住去势，踩掉了我脚上的丝鞋。
　　“啊……”那人正是晋王李治，他见踩掉了我的鞋子，顿时臊得面红耳赤，竟弯下身子，拾起我的鞋，伸手便要来捧我的脚。
　　“你，你做什么呀？！”虽说我与他曾有过亲密之触，但如今见他如此，我仍觉得十分窘迫，一时方寸大乱，本能地往回缩着脚。
　　“我，我只是想帮你将鞋穿回去……”李治见我抗拒低叫，更是慌了手脚，半跪在地上进退不得。
　　“哦？你要帮我穿鞋？”我垂眸看着他，他满头是汗，臊得全身似都要烧起来了。我顿时心念一动，将右脚轻搭在他的膝上，低笑着问道，“你看我的脚，好看么？”
　　“好，好看，比上等白玉雕成的还好看……”李治见我如此举动，又惊又羞，头立即侧到一旁，不敢正眼望我。
　　“那，殿下还不为我穿上？”我的脚趾稍稍挠着他，双眼勾勾地望向他，我伸手撩着发丝轻笑，半真半假地说道，“奴婢的脚很冷啊……”
　　“是，是……”李治正呆滞地望着我，见我催他，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为我套上鞋子。
　　“殿下，为何许久都不见你入宫？”我带着几份幽怨，眼中隐隐含泪，一切愁情已在不言中。我的声音略带娇羞，几乎连自己要都感动了。
　　“不，不是……我……”李治先是手足无措，而后他低低一叹，“父皇告戒我，不可荒废学业，命我无事少到宫中来……”
　　陛下果然有所觉察，还做了防范……
　　“那，你想不想以后仍常来宫中见我呢？”思即，我勾唇一笑，斜瞥着他。
　　“想，自然是想，日夜都想！”他眸光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但是父皇不准……”
　　“我有法子。你叫我姐姐，叫姐姐，我便告诉你。”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似梦如幻，自成一种魅惑。
　　李治又羞红了脸，声音轻若呢喃：“花妖……姐姐，姐姐……”
　　我眉眼一挑，轻撇嘴：“此处无人，你大声些叫。”
　　李治怯怯地转头四孤，而后朗声大叫：“姐姐！”
　　“呵……”我掩口轻笑，转身再不理会他，快步朝前去了。
　　“姐姐，你还未告诉我，你有什么法子啊？”李治在后急叫，我却置若罔闻，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与陛下的那段孽情，成为刺进我心中的一根刺，痛入骨髓，却拔之不出。而我能做的，便是将那刺慢慢变成心的一部分，成为羽翼，便可展翅，也能笑傲。
　　母亲引得陛下险为她折腰，我亦能。对岁月的复仇，最痛快淋漓的莫过于此。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好一派宾主尽欢的气氛。
　　陛下坐在御席之上，突利可汗坐在他的侧手边，而那个令我咬牙切齿的怒战，居然也随坐在旁。
　　突利可汗望见我，先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而后却倏地释然。而怒战只轻瞥了我一眼，并未多瞧我一眼，似乎从未见过我。
　　这个怒战，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突厥人既来到长安，那个库摩是否也会到此？而母亲呢，她如今身在何处？
　　在我走神的这点功夫，突厥使节已令怒战与另一名突厥女子献上了舞蹈。
　　陛下微颔首，赞叹道：“突利，看来你们突厥男儿不仅骁勇善战，也精通音律。”
　　突利谦逊地答道：“陛下过奖了，我们都是粗野之人，难等大雅之堂，倒是大唐歌舞闻名，不如请哪位王子舞上一曲，也可令我等开开眼界。”
　　“恩……”陛下稍一沉吟，而后唤道，“恪儿。”
　　“是。”李恪随即会意起身，一袭白衣在大殿的风中飘摇。
　　怒战忽然开口：“吴王殿下要亲自舞剑，是我等的莫大荣幸，只是一人献舞似乎有些乏味吧？”
　　“也是。恪儿，你便在殿上挑一人与你共舞吧。”陛下微皱眉。
　　“媚娘……”李恪站在殿中，青纶如玉，白衣如雪，朝我缓缓伸出手。
　　我略感讶异，却毫不犹豫地起身，向一旁的侍卫借了佩剑，不看周遭人审视的目光，漫步走到他的身边。
　　乐起，舞起。
　　李恪长空舞剑，威然起舞，宛若游龙。拔剑扬眉，是何等豪情快慰！
　　我亦剑舞狂飞，剑走轻灵，时缓时疾，时起时伏，云烟四起，如丹青零落，横涂竖抹，飞扬殿上。
　　高手比武过招，是以静制动，剑是武器上品，极尽飘逸灵动之致，我们两人对舞着，纯如水，素如墨，光影眩迷，灵光逼人，一切美艳不可方物，剑气中舞出千古柔肠。
　　只在一举手一投足中，尘嚣、世俗，便离我们远去了。
　　我瞥见一道银光从我发上飞出，那是我的银簪。黑发乱在风中，遮住了我的眼睛，神迷如雾，像笼着轻纱的绮梦。
　　乐曲在此时嘎然而止。
　　李恪装束一丝不乱，只是气息稍显急促，他手中捏着我的银簪，深望着我，眸光如水，倒映着我的影子。
　　“好了！想来你们也累了，下去休息吧。”寂静无声中，陛下忽然发话。
　　“是。”我与李恪再对望一眼，便各自退下。
　　“哦，突利啊，朕记得那年你入长安，身边还有一个突厥的第一高手，为何今日不见他？”酒过三巡，陛下又忽然发问。
　　我大吃一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
　　突利随后解释：“哦，回陛下，此次他也随我来了。只是没有旨意，不敢入内。”
　　“命他进来吧。”陛下似不在意地一笑。
　　内侍得令后很快便将库摩带上殿来。
　　那库摩脚步沉稳地跨入殿中，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
　　我心兀自一颤，险些惊叫出来。
　　因为那名女子虽蒙着面，看不见样貌，但那弱不胜衣的体态、那头九尺长发，与母亲极为相似。
　　“参见陛下。”库摩与那女子跪伏于地，向陛下行叩拜之礼。
　　陛下还未开口，一旁的内侍便低声呵斥：“大胆，见了陛下，怎可隐藏面容，此为大不敬，还不快取下面纱。”
　　那女子也不惊慌，侧头与库摩对视一眼，蒙面轻纱在纤纤玉指下摘落。

　　相知

　　“小女子乃库摩之妻，拜见大唐陛下。”她生得面若桃花、唇似朱丹、眉如秋水，确是个美人，但她并不是母亲。
　　陛下看着那女子若有所思，但瞬时便恢复了平和的神态：“免礼，赐坐。”
　　库摩与那女子再次叩拜谢恩，而后便坐到了下席。
　　她不是母亲，那母亲究竟去了何处？库摩又为何要带着这个体态与母亲有几份相似的女子到此？
　　“媚娘，为库摩使节斟酒。”陛下的声音若湖风拂面，却轻寒如霜。
　　“是。”我领命捧了酒盅上前，才走两步，下意识地悄悄回头瞥了眼陛下。
　　陛下神色寂淡，看不清他眼眸中潜藏的前尘往事，浮现的永是飞掠而过的流水行云。
　　库摩的脸庞瘦黑了一圈，往日的嚣张跋扈已敛去许多，皆掩在苍白的憔悴中。
　　我轻提酒壶，缓缓倾下，酒香扑鼻、热气醺人。我冷然抬眸，悄声问道：“你将母亲藏在何处了？”
　　“她也未给你任何音讯么？”库摩闻言微惊，语气虽淡，目光中却有无法掩饰的忧心。
　　我眉头一蹙，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壶，努力以平稳的声音说道：“你这是何意？母亲不是随你走了么？”
　　库摩以袖掩口，微微咳嗽几声，语调愈发低沉：“才入大漠，我便失去了明的下落。”
　　“你，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我咬牙低吼，恨不能立即一掌掴在他的面上。抑制不住的愤怒如泉水喷涌，汩汩地在我心头跳动。母亲心虑过重，忧恸久积，腿脚不便，身子虚弱，身边必要有人时刻照料。如今她孤身一人，该如何自处？而她那美艳无双的面容必会为她引来无数灾祸，若她落入歹人之手……我忽然无法呼吸，眼前混乱地闪过无数人影，尖叫怒喝，一时心痛如绞，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以指甲死命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我抛开众人的目光，再也顾不得许多，径自转身离去。
　　已入夜，月色朦胧，凉意袭人，树影幽深。
　　廊下灯影半明半暗，我一手扶墙，沿阶梯缓缓拾步而下，混沌中我险些踏空跌落，幸从后迅疾地伸过一只手臂，这才将我扶住。
　　昏暗中，一个略低的男子声音：“媚娘……”
　　我自然知道他是谁，自方才我出殿，他便一直悄然跟随。所以此刻靠在他的怀中，我才无丝毫的顾虑和恐惧。任他轻扶着我的腰，低头默然无言。
　　冷月清光霭霭，夜风缥缈，丝丝寒意，我抱紧双臂，方才觉得冷，一袭白裘披风已围上我身。
　　稍稍一怔，我倏地仰首，李恪垂目静默，平和得如同已溶入夜色，他的面容似难有凡俗的悲喜：“发生何事了？”
　　望着他柔和安静的双眸，令我有将心中一切苦闷倾倒而出的冲动。但是，不能啊！母亲与陛下的那段前尘旧事，我如何能说得出口？
　　“我……”我不胜倦怠地闭上眼，轻声呢喃，“我，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随我来。”李恪眸光一亮，却也不多言，转身在前头领路。他的白袍随风飘飞，似要消融在这苍茫的夜色冷光中。
　　此时宫灯已次第亮起，莹莹清光，似水波潋滟，又如夜海浮星，不暇细思，他已着我穿过前庭，转入后园，四周寂静无声，似能听到星落月沉之响。
　　园中的凉亭里静静地摆着一张琴，李恪站在亭外，轻声细语：“你若有话不便对我说，那便与它说吧。”
　　我心中微惊，脸上却是欢喜的浅笑：“多谢。”
　　最懂我心之人，依然是他。
　　我坐到琴前，十指拨动，轻挑慢捻。
　　清越琴声款款而来，低吟浅唱，缠绵悠扬，说尽心中无限事，撩拨无尽心上事。
　　无情处的极情，一声声撩拨开来，细若锋利游刃的琴声在我的骨头血肉里来回，如帛轻轻撕裂，如玉磕碰尘埃，旋转，碎裂，似冰化水，似飞鸟断翅，似飞蛾扑火，有某种隐忍的痛苦，伺机找到缝隙。
　　水色流音，情真情痴，情之至。
　　母亲，我依然记得她最后离开武家时的模样，她轻颦浅笑，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梅花树下，我们曾相依相偎，但一切都已在湍急的流光中不可挽回，回首时唯见渺茫烟波，不知来处，亦无归途。去者不知，来者难追，只余下那无法确认的恍惚。
　　我的琴音是黑色的，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遮天蔽日，拂面而来，清泪涟涟，柔肠百啭，千愁万恨。
　　母亲，母亲，母亲……你究竟在何处？
　　此时此地似乎只是一场梦魇，我如行尸走肉般飘荡在陌生的宫中，母亲便在另一头，在这个冷酷梦境之外，她是遥远天边唯一的亮色。
　　铿锵的琴音不断震颤，灼烧着寂寥夜空中的黑暗，卷得音丝交错紊乱，尖音兀起，刺人耳膜。
　　我蓦地低头，一颗清泪无声地滑下，落到硬实的琴面已溅成薄薄几瓣。我轻眨眼，眼角已无泪痕，一切恍若一梦。一滴泪，转瞬即逝是它的宿命。
　　“真正的琴者，都是寂寞的人。无限心事，唯有诉于琴声。”李恪垂首望着我，目光静如止水，“战国聂政刺韩王，为报父仇，聂政入深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入宫杀韩王后，毁容而死。可敬、可叹，亦可悲。”
　　曲高和寡，弦断无人听，这是人生一大哀。但我们能听懂彼此的琴音，从此这冷暖自知的生涯，便不会再清寂如斯。
　　我愣住，随即微笑，笑意中全是哀凉，面对他，我已无心再迂回掩饰：“我在思念我的母亲……不知她如今人在何处，是否安好……”
　　李恪眼中流露出脉脉柔情：“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过于忧虑。”
　　“你的母亲如今在宫中享尽荣华富贵，你自然能如此轻松地劝我。”我沉默片刻，随即一笑。
　　“我的母亲，是前朝隋帝之女，我从不愿去想父皇迎娶她的原因。她是前朝公主的高贵身份，是她获罪的第一条件。母亲深受长孙皇后的教导，谨慎言行，娇弱无争，为父皇先后生下了两位皇子，一个是我，一个是蜀王愔。”月华洒落李恪一身，丰神如玉，却完美得过于寂寥，“从她为我们起的名字，便可看出她十分忧心我们的处境，因为她的身世随时会招来他人的口舌。恪是谨慎的之意，而愔则是安静的意思。她只是想自己儿子们能在纷乱的皇族纠纷中明哲保身罢了。”
　　“你的母亲是杨妃？”我敛了笑意，试探地问道。
　　“与你相似的那位杨妃并不是我的母亲，”李恪平静陈述，舒缓而清晰，“母亲不喜与人交往，极少走出自己的小院。”
　　我微微侧头避开他的目光：“抱歉，我不知情，所以才会如此口不择言……”
　　“我知你是无心之失，我并未怪你。”李恪眉眼柔和地舒展，话音里有别样的感情，他伸出手轻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寒冰般的手被握在他温热的掌里，不由一悸，心底仿佛也能传递到这份温柔的暖意。
　　我们两人对望，眉梢眼角、呼吸吐纳、竟是如此分明。
　　声色迷离，惑的是眼，乱的是心。
　　月华似水，如浅薄的流银，皎无尘埃、清寒入骨、凉意轻脆。
　　“执子之手……”李恪微微一笑，笑意清淡，似冬日的阳光，明亮温暖。他轻拉起我的手，放到唇边，落下浅浅一吻。
　　这吻淡若轻烟，却暧昧似互允终身，沉重如生死相许。
　　世上情份，自有稀薄，亦有浓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西风紧了，寒星胧月，黄叶一地，哀调青灯，烛火将熄。
　　************************************
　　自从那日后，好几个夜晚，我睡得颇不安稳，梦中，一时库摩，一时陛下，错换交杂。暮色烟雨中，似见母亲身影，乌发白裙，洗净铅华，与世无涉。我原是一喜，才想飞奔过去，陛下的双眸如迎面挥来的刺目的尖刀，我想逃，那刀却牢牢地钉住了我的身子，剜心之痛，疼得我再也叫不出声。
　　“啊……”我惊叫着醒了过来，冷汗涟涟，衣衫尽湿。
　　我强自打起精神，粗略地梳洗装扮，便往两仪殿去。
　　陛下半靠在御席上，尉迟敬德则坐于下席。
　　尉迟敬德恭敬地拜伏与地：“陛下，臣已老了，近来总觉得疲累，如此下去，只怕耽误朝政。所以恳求陛下准我告老回家，安心等死吧。”
　　“敬德竟说出如此话来，还真是不像你了。”陛下神色凝重，他轻轻摇头，“安心等死？你还早着呢。”
　　“不，老臣不想再逞强，人老了，那便得认老了。”尉迟敬德露出倦茫的神态，“我听说陛下最近也感不适，风疾上身。陛下，我们都老了呀，不复当年勇了。那时我随陛下南征北战、风餐露宿、夜不用寐，也不觉得疲泛，如今确是老了。疾病缠身，才知不比当年了……”
　　“唉……敬德啊，也只剩你敢当面说朕已老去了。”陛下长叹一声，意态悠静，“你确是言中了，朕近日也确觉得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几次风疾，确是苦不堪言。你若想在家休养，朕便准你做散官，开府仪同三司，隔五天再来朝上一次吧。”
　　尉迟敬德眼眶一红，叩头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哦，对了，秦琼如今身子如何？”陛下偏头看向他，目光清定。
　　“我前些日子才与程咬金去看过他，唉……”尉迟敬德痛心地摇头，“大夫说已无法治愈，只能熬过一日算一日，他怕是要不行了……”
　　陛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一字一句地道：“朕即刻便命宫中的御医去为他症治，需要何种药材，直接从宫中拿就是了，不惜任何代价，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是。臣替秦琼谢恩了。”尉迟敬德再次伏地而拜，而后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悄声问陛下，“这个女子，便是明小子的女儿？”
　　“你也知晓了？是。”陛下也未做隐瞒，而后他轻笑问道，“时至今日，你仍是习惯唤她明小子。”
　　“哈哈……是啊。当年我还纳闷，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人？这不是妖孽么？我见她为人豪爽，剑法又高超，还曾想过与她结拜兄弟呢！”尉迟敬德仰天大笑起来，随后又问，“但陛下当年不是说她暴病而亡么？”
　　“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详细说于你听。”陛下脸色微沉，瞬时又恢复平和，“你别急着出宫，稍后去偏殿，朕已命工部尚书阎立本来为你画像。”
　　尉迟敬德闻言十分惊讶：“为何要给我画像？”
　　“朕曾命阎立本画《秦府十八学士图》，如今朕再命他绘《凌烟阁功臣图》。”陛下垂眸轻叹，倦意尽露，“你亦知，当年随朕出生入死之人，如今都已老去，朕时常想起你们，又苦于不能时常相聚，便想将你们的模样绘成画像，放在凌烟阁中，朕若心中思念，便可去前去一看。”
　　“是，臣领旨，谢陛下。”尉迟敬德微笑拜辞，“那臣便告退了。”
　　陛下目送尉迟敬德离去，亦不回头，倏然问我：“媚娘，朕的几个儿子，你究竟钟情谁？”

　　惊变

　　已是晚秋，寒风窜入殿中，冷冽透骨，令我微微一颤，声音却如常平静：“奴婢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陛下仰首望着我，浅笑依然，眸中却无笑意：“你坦白与朕说，朕便依了你的心意，下旨赐婚。”
　　“陛下，奴婢只尽本份，从不敢有任何非份之想。”我微微垂首，隐住了眸光，恭敬而平稳地答道。
　　“呵，明确实是花了心思教你，宠辱不惊，应对自如。”陛下往后靠了靠，闲闲地半躺着，唇角露出一抹舒适的笑意。这是种笃定的笑容，不怕上钩的鱼儿再脱逃，“太子求朕将你赐于他，朕也曾犹豫过，只是而后他竟说要废掉太子妃迎你回去。倘若他果真为一己之私废掉太子妃，既辜负了太子妃，更有负朕之所望。太子聪慧果敢，只是始终学不会隐忍。”陛下略一停顿，一字一句冷然说道，“你可知，若你不是明的女儿，朕便会以自己的方式保全自己的儿子，即使牺牲他人也在所不惜。”
　　我蹙眉凝视着陛下：“奴婢何去何从，陛下不是早已心中有数了么？无论奴婢如何回答，也绝不会令陛下回心转意。”
　　“即使今日朕有千般不是，朕仍是一国之君。”陛下漠然一笑，不再说下去，只静静吩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知进退。”
　　“奴婢明白。”我轻轻一叹，再次垂下头去。
　　如今我已明白母亲当年为何情愿一死，也要逃离这皇宫。虽心系一人，但时日一久，什么情爱都将荡然无存，时间会令人再也觉察不到痛。
　　陛下眸中有轻微的波动，随即化做笑意，他并未开口，只微微颔首。
　　此事便如此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起因只是一场合谋，我与陛下就在两仪殿中轻松地达成共识。
　　“魏王殿下求见。”内侍在殿外轻声禀报。
　　李泰一反常态，踉跄着飞奔入殿，他跪倒在陛下脚边，肥硕的身子瑟瑟发抖：“父，父皇，有人要杀儿臣！”
　　“发生何事了？”陛下一怔，叹了口气问道。
　　“今日我与房遗爱在府中议事，突有一枝利箭飞射而来，倘若我躲闪不及，那一箭就便会射中我的胸膛。”李泰声泪俱下，“我死不足惜，只怕日后无法再侍奉父皇了……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啊！”
　　陛下双眸幽寒肃穆：“朕会命大理丞立即调查。刺杀亲王，此事非同小可，无论是何人，一旦抓获，格杀勿论。”
　　李泰的声调中依然带着哭腔：“命大理丞立即调查？此事还用调查么？父皇随意一想，便可知是何人所为。”
　　陛下的脸死气沉沉地板着：“朕想过，但朕确想不出。”
　　“父皇并非想不出，而是不愿去想，不敢去想。”李泰终于伏地嚎啕大哭。
　　陛下诧异地望着李泰，沉默半晌，似乎这才听懂了：“你这是何意？”
　　“我一向行事谨慎，从未与人结怨，绝不会有人怨恨至要杀死我。且如今人人都知父皇对我偏爱，刺杀之事不论成败，父皇必会追查到底，严惩真凶。”李泰仍是跪伏于地，他的身躯仍在不停地抖颤，“倘若只是私怨，无人敢冒如此风险。刺杀之人不仅是恨我，而是因为我的存在对他是莫大的威胁，所以必须除掉我，才能保全他的地位……”
　　李泰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却被陛下挥手截断了，陛下的眸中有转瞬即溶的冷意：“朕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
　　“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啊！”李泰犹不死心，声嘶力竭地大叫，“我……“
　　“够了！”陛下声色俱厉，断然道，“朕说了，会追查到底，无论此事是何人所为，必会受到严惩。你们都退下，让朕静一静。”说罢，陛下疲累地摆了摆手。
　　“是。”李泰再不敢多言，施礼后便退出殿去。
　　我上前将案角已燃尽的香换下，重又点了一簇，幽香芳馥弥散开来，雾霭般缓缓漫溢，飘悠地在空中翻腾。
　　我亦不敢久留，紧随李泰也退下了。
　　到了殿外，我回身再看，清香渺渺，孤高寂寞地飘立在空中，像凉秋中一缕萧瑟的影子。
　　后亭中，稍现苍凉，草木寂然如洗。晚秋的阳光却并不瑟淡，而是煦暖、轻柔，灿如一场四溅的金雨，点点滴滴打落心上。
　　“朝中早已有人议论，父皇也定有耳闻。太子早已坐立不安，如今他终于动手了，”李泰边走边愤愤地说道，“他不怕父皇追查，说明他连下一步计划都想好了，而父皇分明便知他的手段，却不深究……唉！”
　　呵……我心中暗笑，太子之所以会对痛下杀手，恐怕不仅是对李泰的妒忌，而是因为李泰是告密者。当日便是李泰向陛下进言，说称心妩媚惑主，引得太子堕落，所以陛下才下令处死称心。而这魏王李泰也自负才能，暗怀夺取太子之位的野心，从未放松谋太子之事，在朝中树立朋党，四处收买人心。李泰绞尽脑汁，极力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装出一副心慈仁孝的模样。太子好色，他便连女色都不近；太子好偷鸡摸狗干荒唐事，他却喜好文学，还修撰《括地志》；太子不尊重少师，他便礼贤下士，虚怀若谷。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毒辣，确是略胜太子一筹。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陛下，注定他也只能是败者。
　　其实我与他、太子，以及其他人，皆是渺小如沙。而殿中的那个帝王，他随手便可扬起一场尘烟，风沙漫天卷起，我们谁还能掌控住自己的命运呢？
　　我们都仍有情有性，而陛下却无情无性，世间悲喜，于他似乎都只是烟云，他令人亲近不得，唯有深深地敬惧。
　　“媚娘，你怎不说话？”李泰见我低头无语，便不耐地追问。
　　“殿下，陛下如何用心对你，想必你心中早已有数，我只是个侍女，眼盲心拙，确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悠悠地叹息，而后躬身施礼，“奴婢尚有一事需立刻去办，就先告退了。”
　　我也不等李泰回应，径自朝前走去。
　　穷奢极欲，人心不足。
　　我仰首望天，浓重的秋色，蓝幽的天空，成团的云在奔流翻涌。
　　只怕有人美梦尚未醒，便要有一场狂风骤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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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长安的冬季格外漫长，空茫雪光中，反常的严寒笼罩住太极宫，异样地沉寂着。倚窗望去，琼珠闪烁，银雪飞涌，泠然无声，华美娇憨，天地间一色雪白，美不胜收。
　　我上前将窗关上，窗棂上似凝了一层冰霜，指间触及之处，只觉莫名冰冷，却又很快被我的指温融化，滑下一滴水珠，灵光微闪，转瞬即逝。
　　青铜鎏金铜盆中细微地爆着银霜碳火，青炉内散出隐约的暖香，陛下端坐案前，挥毫泼墨。
　　有内侍慌张来报：“太子殿下忽发恶疾，性命垂危！”
　　陛下手中的笔略一停顿，他似不经意地抬眼：“忽发恶疾，性命垂危？”
　　“是！”内侍问道，“不知陛下是否起驾去东宫探视？”
　　“……”陛下还未回答，褚遂良匆匆由外快步入殿，他跪伏于地，朗声说道：“东宫之行，陛下万不可去！”
　　“为何？”陛下缓缓起身走了过去，眼睛勾勾地盯着褚遂良。
　　“陛下……”褚遂良似有难言之隐，他并未答话，只是用哀求地目光望着陛下。
　　“朕明白了，你便代朕走一趟吧。”陛下回身走到案后，转身的一瞬间，他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褚遂良领命后飞也似地去了。
　　陛下似未受到方才之事的惊扰，仍在奋笔疾书。
　　斑驳夜色，如遮天蔽日的欲望，更漏滴下，天音若梦，转眼已三更了。
　　“陛下，太子并无大碍。”褚遂良回来了，他再次跪伏于地，“而纥干承基有事要向陛下禀告。”
　　我一惊，纥干承基？他不是太子的亲信么？莫非太子果真已按奈不住，抢先动手了？
　　陛下没有抬头，仍提笔写着什么。
　　纥干承基很快被带上殿来，他抖嗦着说道：“陛，陛下，臣有罪……”
　　“啪”，一滴浓墨落下，很快便在纸上晕染开来，陛下深叹一声：“你不必说了，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下去吧……”他随后看向褚遂良，“叫承乾上殿来。”
　　太子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来到陛下面前。他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仪，发髻微乱，面容憔悴。
　　陛下并未开口，他直望着太子，目光陌生而萧索。
　　褚遂良朗声质问：“太子殿下，纥干承基已招认，你联络了对陛下心怀不满的汉王李元昌与吏部尚书侯君集等人，密谋刺杀魏王殿下，装病想骗取陛下去东宫探视，从而发动宫廷政变，一举夺得王位。你可认罪？”
　　太子双膝跪地，自嘲一笑：“事到如今，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陛下的神情中有浓郁的倦意：“你为何要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之事？陛下是忘了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了吧？我自幼便被立为太子，在太子位上，我奢求过什么？做错过什么？陛下，你从未真正了解我。我知道，因我的脚疾，你犹豫过。”太子发出一声轻笑，上身挺得笔直，如蜇伏的兽般与陛下炯炯相望，“若不是母后临终嘱咐，你早就将我废了吧？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何偏袒李泰？你偏袒李泰，朝野震动不平，你心中有数。你许可李泰入住武德殿，武德殿是如此重要的地方，你更是心知肚明。陛下，其实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是不是？但是你所做的一切换来了李泰的咄咄逼人、我的痛下杀手，这便是你希望看到的？”
　　“朕是问你为何要谋反？”陛下眼皮一跳，深深克制住，然而，太静太淡，反令人担心。
　　“那陛下不如先问问自己当年为何要发动‘玄武门’之变。陛下杀了自己的兄弟，那不是谋反，是为了自救，恩，是自救。”太子清俊的面上浮起一层古怪的笑容，“我只不过是遭到李泰这个伪君子的巧言暗算，才不得不联系朝臣，以图自安。我知道我将不是太子了，明日我就会身首异处。如此也好，那便真正了结了，真正自由了。我一直想要象草原游牧人那般策马扬鞭任意驰骋，想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建功立业……只是遗憾，阴谋者李泰竟能得逞。”
　　“朕不会杀你。”陛下眯起眼，细细地弯着，两道目光如雪夜的清辉，“朕只问你，你对今日之事能否真心悔过？”
　　“不会杀我？当年你为了皇位亲手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明姐姐为了自由选择自尽离你而去，他们都是你最亲最爱的人吧？但是他们都死在了你的手上！”太子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朗声笑道，“悔过？我有何过！若能重新选择，我仍是会选这一条路，永不后悔！”
　　“好个真正自由，好个永不后悔！”陛下刷地抽出案上的长剑，杀气如遁迹的蛇窜出草丛，被惊动的杂草在每个人的心头簌簌作响。
　　“哈哈哈……”太子仍无一丝惊慌，反倒是仰天大笑，“我败便败了，但也绝不饶过敌人，拼将最后一口也要咬回去！”
　　“陛下！陛下，不可啊！”褚遂良在旁见情势不对，连忙跪爬着拦在太子身前。
　　“滚开！”陛下沉沉低吼。
　　“陛下！陛下，不可啊！”长孙无忌、房玄龄两人这时也从殿外飞奔进来，他们跪在陛下面前，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腿，“陛下，太子就算有千般过错，但他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滚开！今日朕定要杀了这个逆子！”陛下踢开众人，步步朝太子逼近，手中宝剑闪着雪亮的冷光。
　　只见一线银光破空划过，似飞雪扑面，倏忽即灭。这弹指之间，陛下手中的长剑铮然落地。
　　“世民。”
　　这世间还有何人敢直呼陛下之名？我恍惚地抬眼望去。
　　母亲……简单二字，我却唤不出口。
　　她从容地踏进殿来，手持精巧短弓，显然方才那箭是她所发。她九尺长发已剪去大半，青丝在头顶高挽成髻，白袍飘飞，灼灼美颜，懒散淡定，不言不语便已风姿倜傥。华贵天成，青幽冷洌，如一柄明若秋水的宝剑，又似一块灿焕美玉，泠泠繁荣光芒似雪，飘逸出尘，这分明就是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足可令任何一颗懵懂的少女心害羞起来。
　　尉迟敬德紧随她身后，这个目空一切、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殴打大臣的武将，如今竟心甘情愿做起她的保镖，他立于她的身后，为她挡下那蜂拥入殿的宫中侍卫，不让他们靠近她半步。
　　“母亲！”

　　重逢

　　风起，风过，殿内烛火微动，牵曳着殿中数道阴影摇荡飘漾，遥遥听着风声如泣，恍若隔世。
　　我仰首望着李世民，他半身隐于一泊烛影之中，满浸的杀气，宛若蛰伏的蝙蝠般扑天盖地飞来。如一滴雨落于平静的湖面，波纹层层漾开，他的眼在火光中折出斑斓的精光。
　　早已冰封的心湖仍是起了涟漪，不复镇定。
　　思绪茫茫，万般意念，忽生旋灭。
　　原该是他，终究是他，只能是他。
　　这个男人，是牵系我一生的执念。我与他，相距不过七步，却似咫尺天涯。
　　他从高处俯视着我，讳莫如深，而后缓缓朝我伸出手，近在咫尺，仿佛立即便能触及到。但他终是克制住了，还未全然伸出的右手，倏然垂下，隐于宽大的袖中，似已将心中的隐秘彻底缄封。
　　“明姐姐……”李承乾飞奔上前，抱着我泪流满面。
　　这个曾在我怀中哭泣撒娇的小男孩，早已长大成人。在他俊美柔和的面容之后，我看见了棱角峥嵘。
　　“母亲……”媚娘立在原地望着我，神色亦静，但不难辨出其中的震动，但那些情绪转瞬即逝，忽而默然。
　　我似已听见风声呼啸，如山魈在幽谷凄厉地嘶鸣嗥叫。三尺宝剑瞬间由鞘出破身而出，闪耀青光，挥断流水，将莫测岁月中所有的隐秘往事一吐而尽。
　　与其默然怀念，不如大方回顾。
　　我回拥李承乾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心剧烈摇荡，无法言语，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李世民，轻轻地摇了摇头。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李世民侧头看着我，目光清定，他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自极远处传来，“先禁于东宫，来日再做裁决。”
　　“明姐姐……”李承乾犹抓着我的衣袖，不舍放手。
　　我安抚地拍了拍的他手背：“去吧。”我侧头再看李世民，他却恍若不见，已回过身去，不言不语，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与孤绝。
　　我一时思绪纷呈，只呆立在原地，一旁的尉迟敬德扯了嗓子叫着，他粗犷的喊声在殿中回响：“喂，明小子，事情办完了，我们快走！老秦快不行了！”
　　尉迟敬德拉了我的手便要向殿外跑去，原本屹立不动的李世民忽然发话，他的声音在寂静中亦不显突兀：“明……”
　　那声轻唤仿佛自我的心谷深处响起，很远，却又似很近，我挣开尉迟敬德，回身看向李世民，静寂半晌，语气郑重：“等着我。”
　　时间改变了我们，但有些却永生不变。李世民若是顽石，我便是坚冰，只能缓缓提升热度融了，决不能以蛮力敲击，否则，便只得玉碎的下场。
　　“呵……”李世民遥望着我轻笑，他的笑声中别有一种无奈，像寒风吹断了枯枝，只剩喑哑的一声呼唤。
　　一如约定，我与他在此重聚，又暂离。
　　“母亲……”媚娘上前拉住我的衣袖，欲语还休，笑如晨曦，能照亮观者的眼眸。
　　我垂首微笑，牵起她的手，温婉低语：“媚娘……”
　　我抬头朝李世民微一颔首，便转身携媚娘出了大殿。
　　寒风拂面，飞雪如絮，满天纷扬的雪花，却无一朵能滞留于我的发上。
　　******************************
　　月淡如烟，白雪纷飞，沉淀了所有杂色，天地仿若洗过，纯透幽明，探不清夜色的浓薄。
　　窗外梅花影，香气恬淡，散得极远极清。
　　数十年纵横沙场的沧桑深深地镌刻在秦琼憔悴的脸上，那双令天下豪杰都为之惊叹的金锏如今静静地放在案上。
　　我心中隐约想起什么，被风一吹又失落了，颇有些怅然。
　　笛声忽起，浅若溪水，如时光倒流，如诗如梦，浸透了月光与夜气。无数往事似在笛音中渐逝渐远，激扬、潺缓、微慢，溟濛、混浊、清澈……
　　一曲终了，秦琼淡淡笑了，他的目光依然清寂，即使心伤至深，亦不见半点阴霾：“明，这笛子是伯当给你的？”
　　“恩……”我微微颔首。
　　“伯当、雄信、罗成都已去了，只余我一人……”秦琼垂眸轻叹，倦意尽露，“在我临死前，能见你一面，已是再无遗憾了。”
　　“秦大哥……”我禁不住有些哽咽。
　　秦琼神色平静地凝视着我：“明，别哭……在我临走前，不想再看见你的眼泪……”
　　尘世纷纷，弱水三千，而他是最清澈的那一泓。他不愿见我的眼泪，然，不流泪，即使我愿意，亦是不能。但这一瞬，在他面前，我的心软弱如幼童，不由自主地颔首应允。
　　“傻丫头……”秦琼抚着我的发轻轻笑了，所有的一切都无可避免地在光阴的促迫中改变，唯有他，笑意清浅，一如当年，无任何怨怼与悔恨。
　　心口泛起隐隐的疼痛，但我唇边仍逸出一丝笑意：“秦大哥，我都做了母亲了，怎么还能是傻丫头呢？”
　　“我听敬德说了，武媚娘是你的女儿？”秦琼微一扬眉。
　　“恩……”对此事我不想多做解释，只低低应了一句。
　　“咳咳……”秦琼见状也未追问，他猛地激烈而短促的喘息起来。
　　“秦大哥！”我惊叫一声，才想探身上前，却被他摆手阻止了， “明，再为我奏一曲吧……”
　　“恩。”我轻拢漫天飞飘的思绪，笛音瞬时如水滑落无底的深潭中，溅起清浅柔碎的涟漪，游音轻颤，若隐若现，无法触摸，忽而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秦琼仍躺于榻上，他清和的眸光，令我依稀瞥见了往昔的月色。那年齐州的月光是如此静溢，温柔，悄悄洒落，澄透空净，如同剔透的琉璃。十六岁的我与秦琼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遥望萤火，静听蛙鸣。美好无暇的回忆是芬芳的春花，烟花般灿烂而又惊鸿般短暂，在现实碰触的瞬间，萎落与地，消失如尘。
　　数年光阴，迢迢难觅，遥谣难期，我与他，终是殊途同归。
　　笛音忽一泻千里，坠入深渊，似一声叹息在断崖上空徊游荡，待回头细听已是绝响，魂兮梦兮。
　　我仰起头，破碎冰冷的月光和着飞雪迎面而来，微感晕眩。
　　“秦大哥……”我犹豫着缓步上前，秦琼静静地躺于榻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他面容平和，唇边犹带着一丝微笑。
　　“这一生，有两个男人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一个是你，一个是世民。他很冰冷，而你很温暖。即使你的温暖是淡淡的，但是却能令我有平静如家的感觉。所以我喜欢你，这种喜欢，是一种我可以去依靠的喜欢。”我蹲下身子，半跪在榻边，执起秦琼的手轻贴在面颊上，“知道我任性善感，你总把一切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你从不令我哭泣，我的眼泪滴落，你便将它冰凝在自己心里，你总是用满眼的痛来细致温柔地拥我入怀。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我在你面前总是娇纵得如同孩子。但我也同时被羁绊，总是走不出你眼里那伸手可摘的温柔。辜负了你，我心很痛，多年以后，这痛还在生长，如今我的心仍在隐隐的痛……原来世人终要彼此伤害，我伤你，他伤我，我又伤他……如此种种纠缠不清，不可避免……”
　　哀愁长长，回忆怅怅。
　　我低头在秦琼的手背上印下深深一吻，他紧闭的眼中忽有清泪滑落。
　　“秦大哥……”我知道，这个曾带给我无限温暖的男子，已在我的生命中永远地走远了。
　　有种情感不属于尘世的美好，无从挽留。
　　我答应了他，不能落泪，便绝不流泪。
　　若生已无能为力，死亡是唯一平等的归途。我相信，若有一日我走过黄泉路，再见时，他仍在彼岸。
　　萧萧白雪，从窗外飘落，打着旋，似在咏叹终结的惆怅。
　　人尽楼空，哀调青灯。
　　多少难舍的爱，弹指间，便成了昨日。
　　****************************
　　天边隐约浮出清冷的星辰，白雪纷扬，粼粼闪动，泠然无声，苍茫萧条，如一场悄然无声、无边无际的银白烟火。
　　看着梅花丛中轻飞的雪絮，我轻声道：“在齐州，雪花似乎更白些。”
　　“母亲，此处风雪太大，进屋去吧。”媚娘徐徐走近，她将自己的锦狸斗篷解下，为我围上。
　　这斗篷是用上好的白狸皮制成，遇水不濡，犹带她的体温，令我立即有了暖意。
　　媚娘仰首看着我，当年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清如冰玉，淡若烟云，沉静淡雅的眉目，只是不知在这不惊之后，曾有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辛酸。在我抚上她发髻之时，她的唇边才勾出一丝微笑，仿佛仍是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我不由微微一笑，小小年纪，一人在这深宫中挣扎徘徊，真是难为这丫头了。但也惟有近乎苛刻的对待，才能使沉溺在双亲之爱的孩子迅速成长，从此点亮她平淡的韶华。
　　“傻丫头，我不冷。”我见媚娘正忙着为我系上斗篷的绳子，便抬手想阻止。
　　“母亲……”媚娘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垂着头，低低地问道，其声微若浮羽，“我与陛下，你将会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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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锋

　　“恩？”听着媚娘带着孩子气的问话，我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你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媚娘一愣，神色略有恍惚，似过了片刻才回神，她拉着我的衣袖，不依地薄嗔道：“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母亲耍赖！”
　　时至今日，她仍在我面前保持了无瑕的纯白，似无忧无虑，没有丝毫的阴暗与丑陋。她弯眉笑望着我，上挑的眼角中藏着一抹乖张伶俐，令人想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
　　“傻丫头……”我扯过斗篷，将我们两人围在一起，倍觉温暖，“你啊，真像只小猫，狡黠顽皮，还爱粘人。”
　　她也一如儿时那般，依在我的怀里，伸出双臂紧搂着我的腰，脸颊轻轻地蹭着：“但我也只粘母亲你啊……”
　　“呵……我知道，但此刻你先放开我。”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我有要事须立刻去办。”
　　媚娘仰首望着我，目光似清澈得不染纤尘：“母亲可是要为太子之事去向陛下求情？”
　　“恩？你知道？”我一愣，而后含笑问道，“那么，你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母亲问的是太子的生死，或是将来这太子之位的争夺呢？”媚娘搂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都问。”那一瞬，媚娘眸中逝过的精芒令我微微一凛。
　　“陛下绝不会杀太子，只会将他贬出宫外，因为陛下不想令天下人耻笑这又是一次‘玄武门’之变。”媚娘的嘴唇紧贴着我的耳，语调轻柔，似是全然无心，“而太子一倒，魏王必有所行动，但他们都太急了，陛下在旁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中，所以太子与魏王的下场只能是失败。”
　　我心中暗惊，面上却是一笑置之，神态平静：“你又怎知得如此透彻？”
　　“权利斗争是一条看不到深浅、望不到尽头的河流，他们是在河流中挣扎漂浮的人，而我是站在岸边的人。我虽无法感受那冲击的巨大力量，但却可以隔岸观察。”媚娘淡淡笑着，脸颊磨蹭着我的脖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是母亲你教我的呀。我身在局外，自然知晓得更多了。”
　　我垂眼望着媚娘，她浓密的长睫轻颤，偎在我怀中撒娇的模样也煞是可爱，如同一只乖顺的猫儿。但我清楚地知道，她将来绝不会温顺如猫。幼虎如猫，眯眼假寐，但它终有一日将声震山川，令百兽臣服，成为百兽之王。
　　在这荒寒无措的时空里，我不过是只蝼蚁，世间的万事万物皆与我无涉。红尘滚滚，世事风云变迁。唯一不变的，是人间亲子一粥一饭的恩情，以爱取暖。
　　我轻抚着媚娘的鬓发，抬眼处，雪影飘忽，淡漠无声，一抹幽霜落于心上，无声微凉。
　　如此猖狂的大雪，漫无边际的记忆之雪，一层又一层，将往昔覆盖得如此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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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雪如雨，细细地飘拂在两仪殿上空。梅花怒放，素香浮动，娇花摇曳，一树树既喧闹又萧条地张扬着冬意。触目可及的皆是可入画的妖娆美景，我静静地望着，直到双目迷离，这才回过头来。
　　李世民端坐案前，手中狼毫，轻勾淡抹，他神情专注、眉目沉静，有着隔世的冷漠，静默如海，似乎已沉入永恒的寂静中。
　　我举步上前探看，眼眸一亮，沉吟道：“近观，浅墨略染，深浓只一抹。稍远，水竭笔涩，淡墨枯笔，气韵却永远不止。”
　　“你过誉了，我手中只是一支腐朽的笔。”李世民略一停顿，却并未抬头。
　　“一支已发腐溃烂的笔，却能在手下挥洒自如，是王羲之，这才是真正的大雅。”我笑意微微，一如往常，“而我竭力藏拙要做雅人，却又手生、口笨，始终无法领会其中真意。”
　　“你究竟想说什么？”李世民终于停笔，抬眸时故作不解。
　　我试探地问道：“你将如何处置承乾？”
　　殿外，白雪飘飞，李世民的神情比这苍茫雪花更冷更淡：“证据确凿，依大唐律，谋反是斩首。”
　　“承乾……在秦王府时，我救过他，也教过他骑马射箭，呵，那时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便是：‘明姐姐，你长的真好看，长大后我定要娶你为妻。’”我陷入回忆中，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那时你常年征战，你们父子相聚的时间极少。无垢与府上的奶娘丫鬟与他说过多次：‘你父王是大英雄、真豪杰，国之栋梁、万民景仰……’但我想这一切也远远比不上你这个做父亲的张开双臂给他一个简单的拥抱来得更有深意。”
　　李世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似已变成一樽雕像，只是眼中却是不见底的幽深。
　　“承乾确有许多缺失，例如奢侈、贪玩等，但这些并非不可救药。他十一岁时你便将他一人留在了东宫，他自然是没有朋友，所有人都是泾渭分明。有时，孩子故意捣蛋淘气，原因只有一种，便是希望借此来吸引父母更多的关注与爱。”我斜瞥了一眼李世民，见他似仍不为所动，便继续说道，“而后他坠马脚残了，终生难以痊愈，你从来都是追求完美，你不愿自己的继承人有此疾患，所以你对他便愈加冷漠。他失意落魄，便宠爱称心，你却将称心毫不留情地杀了。承乾的情感再无寄托，便走向极端，他只能走上最后的不归路：谋反。”
　　“你这是在指责我么？”李世民眉头一皱，语调却很轻。
　　“但他没有你当年那雄厚的资本，而你对于朝局的掌控又比先帝强得多，所以他必然谋反失败。但他败后，一不求饶，二不放弃，绝不饶过敌人，拼将最后一口咬去。”我已窥到李世民的怒气，却依然微笑淡定，若无其事地说道，“聪慧、权欲、决断、任性、魄力、情义、雄心勃勃、至死不退……即使你不愿承认，我仍是要说，承乾这些个性，都能在你身上寻到，你的儿子中，恐怕他是最像你的。只不过，你的野心都是通过正大光明、为国利民的方式展露，而承乾却走错了路，南辕北辙，最终只剩如此下场。”
　　李世民长叹一声，垂首不语。
　　我走上前，凝视着他：“承乾终有万般过错，但他终究是你的亲骨肉。我认为，你只要手敕赦免他死罪，便可仍是慈父，承乾也可得以终其天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承乾此事，我知晓该如何做。”李世民带着玩味的神情，注视着我，“你既为承乾求情，是否也要为武媚娘求情呢？”
　　我轻轻一颤：“你这是何意？”
　　李世民微笑，但那笑却冷若冰霜：“你早应知晓，我没有杀武媚娘，是因为我仍有耐心等你回来。”
　　“她只是个孩子，她对我们之间的事，一无所知。”我悚然一惊，频频摇头，“世民，你可以恨我，但绝不可牵连无辜。”
　　“无辜？！她是你与别的男人所生的孽种，仅凭这一点，她早就该死了！”李世民语调一沉，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压迫着我，狂态尽出，他一字一句冷然说道，“你不惜一死也要逃离我，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么？！”
　　她是你与别的男人所生的孽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么？
　　李世民尖锐的话语，如同在我沉寂已久的死水心湖中投入一颗巨大的石子，溅起无数水花。
　　遥远的记忆中，只有一片漫天浸地的血红……
　　库摩强加在我身上的耻辱，我只能竭力摆脱，纵马逃离。我独自一人在荒芜的大漠中逃亡，身后仍有追兵，死亡的黑翼，如同永无止尽的长夜，潜伏在狰狞的沙漠之后，随时逼迫着我……沙漠的夜森寒入骨、滴水成冰，疲泛得静躺于血泊中的我，仿佛一只被人逼入死角的困兽。那种近乎解脱的空虚感，是如此地接近死亡。
　　武信，便是在遍地尸骸之中找到了我，他朝我伸出手，望向我的眼中只有怜悯，那时我已奄奄一息，但腹中却已有了媚娘。
　　当一个女人成为母亲时，她也就成为一个传奇。
　　我以性命搏得了媚娘的平安降生，却落下一身的顽疾，终日不离药罐。造化弄人，命运差若天壤，我的女儿竟是武媚娘，未来的则天女皇。
　　在万千世态面前，在无从抗争的命运面前，在不舍与不忍面前，在迷失与蛊惑面前，在明知已是错误面前，所有得失，谁又能说得清楚？
　　于是，从前英气俊雅的女子只能以黑纱遮面，隐遁于世，武家是我最后一道屏障，媚娘是我最后的寄托与希望。
　　记忆的碎片重现眼前，所有的一切漫长得似乎已过了一世，我的眼中只剩空茫。细碎的微声，仿佛无数轻微的叹息，由远而近，散于四周。
　　李世民从我的身后轻轻蒙上了我的眼睛：“别再想了，别再看了，明……我不再问了……”
　　我的身子依然不停地抖颤，他的温情犹在，我却不无恐惧。
　　“我治天下多年，却极少亲眼看看这江山。”李世民的手仍遮着我的双眼，轻声说道，“明，今晚随我一同出宫。”
　　我心中微惊，禁不住脱口问道：“随你出宫？为何？”
　　“你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么？”李世民隐隐叹息，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思绪飞快掠过，我倏然醒悟。
　　今日是季冬二十二，是我与李世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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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以后，灯火明亮，踏歌处处，人声鼎沸，笑语欢歌，入眼一片繁华似锦，长安街上满是人间烟火的俗世温暖。
　　五光十色，华灯异彩，涌动如流，令人为之目眩神迷。记忆沿河溯影，恍惚中，我似已回到那年的晋阳之夜。
　　那夜，四周夺目的明灯、繁华热闹的胜景令我满眼惊喜，人潮汹涌，李世民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带我看杂耍、猜灯谜，与人比射箭、比书画……我们走了很久、很远，竟也不觉得累……
　　长久的岁月，醉生梦死，男欢女爱，却如同一个浮白的梦。一晃，便过了。
　　而今，这个华灯初上、罗绮如云的长安冬夜，与那年的晋阳之夜又有何不同？
　　“明。”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低沉浑厚的叫唤。
　　我蓦然转身，如海华灯中，李世民一袭雪白锦袍，银丝缎带，仿佛永远一尘不染。
　　一盏华灯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脸，在他冷定的深蓝眼瞳里似乎映出一丝暖意，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眸中深处却仍有夜色的暗影。
　　“明……”他再唤，眸中微澜不惊，微笑着向我伸出手。他的笑宛若天边流云，映亮我的眉目，我便从此沉溺，万劫不复。
　　原来，真正倾城之人，竟是他。
　　我默然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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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悸

　　当我的手触到李世民的手，他似有极轻的颤动，宽大的长袖轻覆着我们相握的手。我拒绝不了这双温柔的手，那力道、温度是如此恰到好处，令我瞬时竟有沉沉睡去的渴望。
　　我仰起头，李世民凝视着我，双目如星，声色犬马、物欲横流、夺目彩灯，皆映在他的眸中，唇边淡淡的笑意恰似清晨露珠。
　　我转头望着沿街流光溢彩的华灯，只因他在此，一切似乎已化做了无声的欢喜，而这一刻，我仿佛已等待了许久。
　　世间事，仔细想来，总是如此百转千回，曲折缠绕，教人难以自拔。
　　这时，前方有一装束奇特的男子正满脸惊喜地四处观望，嘴中不时啧啧称赞，他只顾眼前，却不留心脚下，忽然一绊，便向李世民冲撞过来。
　　“陛……”潜藏在人群中的侍卫见状，个个手按剑柄，立即便要冲上前来。
　　李世民却抬手轻轻一挥，示意他们退后。
　　那男子见撞到了人，慌忙弯腰欠身道歉，怀中所抱的纸笔也掉落一地。
　　我侧头看去，只见散落的纸上画着各式各样唐朝的建筑、服饰，十分详细。
　　李世民亦不怪罪那男子的冒失，反而温和地问道：“这是何物？”
　　男子见李世民气度不凡，大约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便毕恭毕敬地答道：“这是我近日来在大唐的所见所闻，我将它们详细地记录下来，回去进献给天皇陛下。”
　　“天皇？哦……原来如此。”李世民稍稍停顿，而后颔首，他垂头低声在我耳边说道，“这是倭国来的使节。”
　　倭国？我一怔。是日本吧？唐朝是当时世界上最为文明、强盛的国家，长安更是人才与财富的聚集地，繁华似锦。长安城外，丝绸之路上，各路客商、外交使者、僧侣往来频繁。
　　日本使节望了望李世民，又望了望面前的繁荣景象，叹道：“只可惜我停留在此的时间太短，还有一个愿望，不知能否实现。”
　　李世民轻松一笑：“你说说，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日本使节神情凝重地说道：“大唐的建筑瑰丽雄伟，我国难以比拟，不知能否索要些建筑的图纸，我回国之后也好照此模仿。”
　　李世民依然浅笑，：“此事简单，我会谴人安排。”说罢，他也不顾日本时节诧异的目光，拉着我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贞观元年到如今，流散者回到家乡，米斗三四钱，百姓丰衣足食，夜不闭户，道不拾遗，行旅不必带干粮……辛劳多年，总算是有所得啊。”五光十色的华灯涌动如流，令人目眩，李世民深蓝的眸中亦闪出灼灼精光，“文治是制度，是民心，隋炀帝利器许多，但却仍将天下丢了。而我与诸位臣民皆尽心尽力，民心安定，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盏盏五彩华灯次第点亮，人影扶疏间流光扑朔迷离。李世民一袭白衣立于其间，清雅至极，风姿如玉。他回头望着我淡淡一笑，唇边的优美弧度里全是自豪。
　　“贞观之治”确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璀璨夺目的时期之一，这是李世民，这才是历史中真正的唐太宗。
　　那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朦胧的光亮中，岁月似乎正从李世民的眉梢眼角间流逝，余下的全是沉静淡雅，但为何我仍能看到他眼眸深处凝结的坚冰？那双蓝眸深幽如渊，情意暖暖却又寒意彻骨，明如白昼，又暗如子夜。
　　李世民伏下身来，为我理好被风吹乱的鬓角的散发，轻吻着我的额头，声音轻若呢喃：“明，你终是回来了，终是回来了……”
　　他望着我，眼眸深深，似只倒映着我的影子。世间的事，须有情有意，才会有伤有痛。
　　一段凝眸，一个世界，若有所思，若有所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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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生活，依然如一潭死水，并无任何改变。在武家时，虽有些寂寥，但尚有媚娘陪伴。在外漂泊时，虽艰辛，却也体会到天宽海阔的惬意。但此时，身在梅苑，我却连哀戚的力气都不再有。每日看书，练字，练画，在院中舞剑，偶尔李世民也允许媚娘来探视我，或他亲自领我在宫中闲逛……我不是不知，许多宫女内侍私下议论我的身份来历，亦只能一笑置之。
　　这犹如囚徒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我展开那幅尚未提字的《隋唐十杰》，愣怔地望了半晌，指尖才触及案上的笔架，有支狼毫却跌落下去，直直地向门边滚去。
　　“唉……”我叹息着上前，弯腰欲拾，手才碰到光润的笔杆，却有一道人影向我投来。我略微抬目，瞥见一角锦袍。
　　是李世民……我并不惊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缓缓仰头，一寸寸将他看尽。窗外洒下明耀得有些苍白的光亮，他逆着光，棱角分明的面容模糊不清。
　　“在这宫里，你就过得这般辛苦么？”李世民宽大的袍袖一展，寻了张长椅翩然坐定，抬头悠悠地看着我，“自你回来，我没有一刻见你真心欢喜过。”
　　“一朝三千宠爱在一身，一朝雨打梨花深闭门。”我微微叹息，唇角却缓缓扬起，“世民，我的痛，我的愁，你不可能不知。”
　　“我曾说过，无论你想得到什么我都会给你，但有一事，我永远不会答应。”李世民敛容正色，一丝怅然若失的笑意浮上眉间，“你要自由，你要离开，如此你才能真正解脱。但你从来不知，一个人的解脱必须用另一人的沉沦来成全。”
　　他深蹙的眉头与黯然的眼使我的心隐隐抽痛，一时竟怔忡无语。
　　“前几日，青雀来找我，我有意立他为太子。他说，他会做一个好太子，有孝心的太子。”李世民很快掩藏了情绪，平静说道，“我问他，将会如何对待其余的兄弟呢？例如雉奴，雉奴是个极有孝心的孩子。他答道，待他逝去那一日，便将他的儿子杀掉，传位给雉奴。”
　　我知他此刻所说之事，定是他心中难以向他人启齿隐秘，便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君临天下后，杀自己的儿子，传位给自己兄弟，这可能么？玄武门之变，我赢的并不光彩，所以对那些所谓的‘孝悌’本质十分清楚。”李世民侧头对我微微一笑，眸中却是不曾有过的幽深悲凉，“当初，便是因为我宠爱青雀超过承乾，才造成眼下的悲剧。前事不远，足以为鉴。若要立青雀为太子，便要先将雉奴处置了，如此才能保证太子地位的安全。”
　　我看着李世民，他紧蹙着眉，眸中有丝脆弱，却又有一种拒绝所有怜悯的光亮，我不由自主地探过身去，抬袖拭去他额上的细汗。
　　“承乾谋反之事，汉王亦有加入。前几日，我见雉奴愁眉不展，便私下问他，才知青雀竟以雉奴与汉王往昔的交情胁迫他，逼他退出太子之争。青雀定是以为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便耐不住了。褚遂良随后向我密报，当日承乾装病诱我去他东宫之事，青雀其实早已知晓，却瞒而不报，他是何居心，昭然若揭。”李世民迟疑着，似有些不能置信，他执起我的手紧贴着他的脸颊磨蹭着，“他的心机真是深得令人害怕，一举一动，无一不是在谋算。太子之争，宿命啊……若立了青雀为太子，则太子的位子就成了可以诡计求得的了。且，若真让青雀当上了太子，承乾与雉奴便都活不成了……”
　　我见他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汗，双眉蹙紧，似已无法隐忍，便伸手掩住他的嘴：“你累了，别说了，休息吧。”
　　李世民神情有些恍惚，他亦不反对，任由我将他扶躺在榻上。
　　“你要去何处？”我为他盖上毛毯，正要转身，他却突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腕。
　　“呵……我还能去哪里呢？你来得匆忙，一定还没用晚膳，我去为你做一碗羹汤，待你醒来，便可以吃了。”我弯下身子，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很快便会回来，你先休息一会。”
　　李世民这才放开我的手，静静地闭上双眼。
　　我出了梅苑，走到临水曲廊上，前方一片竹林，隐约传来人声。
　　“姐姐，花妖姐姐！”
　　我稍稍犹豫，随即闪到一棵松树后。
　　“你嘘，别叫！我不是与你说过，在宫中不可如此叫我么？”而后遥遥传来一个少女清如银铃的声音。
　　媚娘？
　　我从缝隙中望去，只见她身着嫣红纱衣，外披白狐披风，鬓角簪着一朵黑牡丹，长发顺如流泉，明艳非常。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眉青目秀的少年，他压低了声音：“抱歉，姐姐今日叫我入宫来，我来晚了，所以才急了……”
　　如此看来，这个腼腆的少年便是李治了。
　　呵，我心中暗笑，这也算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吧？
　　媚娘环顾四周，见并无异样，这才白了李治一眼，嗔怒道：“你从来做事都是慢一步，你若再晚，那便是真的晚了。你知道么，陛下已决定立魏王为太子。”
　　李治面色煞白，语调惶恐：“啊？这是何时的事情？为何我都没听到朝报？”
　　媚娘有些心不在焉：“陛下并未下旨，只是口头承诺。”
　　李治的脸色更加苍白：“口头承诺？完了，完了，一切都晚了。”
　　媚娘不屑地轻喝一声：“你冷静些！不可自乱阵脚。若你自己认输，我也就从此不管了。”
　　“那，姐姐，你说我如今该如何是好？”李治轻扯住媚娘的衣袖。
　　媚娘的眸光内敛锐利，仿佛看透了李治心中所想：“你想当太子么？若你真当上了太子，你能站稳么？”
　　李治讷讷说道：“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当太子，还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站稳？”媚娘眼中锐利的锋芒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便是如寻常般媚态横生，“我从前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在内宫站稳，但后来，我发现我能，我只一人便能站稳，无人帮我，而你有。”
　　李治疑惑地看着她：“是谁？”
　　“一共有三人，一人是长孙大人，一人是我，”媚娘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皆是动人神采，“还有一人便是我的母亲。”
　　“舅舅？啊，对了，他曾说要在父皇面前举荐我为太子。”李治先是释然，而后仍是迷惑不解地问道，“你母亲是？”
　　“我母亲在陛下耳边说的一句话，胜过别人千万句。”媚娘先是一喜，而后恼怒地一推李治，“长孙大人说要在陛下面前举荐你为太子么？你为何如今才告诉我这个消息。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么？”
　　李治紧抓着媚娘的手贴在胸口：“姐姐，我有些害怕……太子被废，这太子之争必是要大动干戈的……”
　　“你真是……哎！我若是男子，便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媚娘伸指一戳李治的额头，眼中全是不满，“没人要你大动干戈。陛下在那里守着呢，谁都不敢也不能在他面前造次。由他们去操办一切，你坐享其成。待机会到来，你牢牢抓住就是了，若你放弃，姐姐便太失望了，从此再不理你了。”
　　“我，我不会放弃的。我都听姐姐的。”李治顿了顿，似豪气万千，“前几日父皇问我《孝经》当中什么是最重要的，我便按姐姐所教，回答说，孝，开始于服侍亲长，之后是服务于君王，最终是为了做人。对于君王，应顺从他的美德，纠正他的恶行。”
　　“恩，如此回答便对了。”媚娘颔首，而后又问道，“陛下如何回应？”
　　李治答道：“父皇嘴上虽未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也很欢喜。”
　　“这就对了。对君王，忠，等同于孝，孝，等同于忠。”媚娘偎进李治的怀中，语气依然轻柔，眸中却是藏针，“倘若修身开始于孝，忠就是自然的，所以陛下必定会满意你的回答。”
　　“恩，姐姐你说的都对呢，以后我都听姐姐的……”李治低头想去吻媚娘的红唇。
　　媚娘却娇媚地一笑，轻巧地争脱开去，飞快跑远了，只余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李治也迅疾地追了上去，两人便在竹林中嬉戏追逐起来。
　　好一幅两小无猜的动人景象，我却看得心底发寒。
　　媚娘，果真是天生的权术者，看她在这宫中游刃有余地施展全副能耐，在险峻无法翻身处却依然纵横如意。越是险峰在途、刀剑加身，她便越发振翅高飞。
　　我又能做什么呢？或许目睹她于蓝天翱翔，也是种赏心悦目的美吧？
　　有些事情我早该知晓，早该明白，何为命运安排，何为人力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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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坠地狱，身边尽是熊熊火焰，吞噬所有。我的额上全是汗水，疲惫的双腿再也迈不开。热火灼面，瞬息之间，一切灰飞烟灭。李世民，媚娘亦消失在火热的气流中。
　　我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去，却连他们一片衣袂亦无法抓住。这些，全是噩梦么？我只怕噩梦皆已成真，现实的压迫下，连惊惶亦不能。
　　“啊！”我惊声尖叫，猛地起身，发足狂奔。
　　□的双脚踩在冰凉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个浅浅的痕迹。
　　我喘息不止，越栏穿庭，仿佛如此便可消除心头的不安。可月光却灿亮如银，任我如何逃离，依旧将我照得无处遁形。
　　“明！”混乱中横着闪出一个人影，一双有力的健臂将我拦腰抱起。
　　“世民……”我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进他的怀中，“我好累……”
　　这凄冷的夜，竟是这般令人泫然涕泪，莫辨悲喜。
　　“我们都累了……”他深叹，我们了解彼此，甚至胜过自己。
　　他抱着我穿过长廊，走入他的寝宫。
　　宫灯摇曳，这路漫长得似永远也走不完。永远，这个词是那般的绝艳奢华，又是如此的凄婉清寂。
　　李世民将我抱放在软榻上，他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似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月光透过漏窗，映得满地斑驳，若霜花般冷亮。香炉内燃着檀香，清烟袅袅飘散，轻如柳絮，颤若心丝。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拿着锦帕细心地擦拭我沾满尘土的双脚。
　　我低头静静凝视他，我已不是当年那个看着一树梅花便可真心露出微笑的女孩，他亦不再是那个只望着我的笑颜便感满足喜悦的男子。
　　越是想要淡忘，越记得揪心。
　　“我们都老了……”我抬手轻抚着他眼角的细纹。
　　“我是已老去，你却依然美丽如初……”李世民仰首，轻吻着我的鬓发。
　　心有灵犀，在这一刻，我们都回想起了相同的往事。无论如今各自的路途是如此遥远、如此分歧，但那曾有过共同的最初的温暖回忆，却永远也无法抹去。
　　当年满溢的情爱浓郁如画，他怜惜的吻，如醇酿，芳香至今，记忆犹新。
　　这只是一场甜蜜的美梦吧？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饮鸩止渴又有何妨？
　　管他凭么挣扎？
　　休挣扎，争也是它，放也是它。
　　长相思，摧心肝，古诗如是说。
　　情何以堪？
　　烛火似已燃尽大半，蜡泪缓缓流下，凝于灯座之上。烛光飘摇，烛影如乱蝶般四处飘飞。
　　烛泪尽，烛火坠地，光焰熄灭，天地陷入一片令人疑惑的黑。

　　母女

　　微风薄凉，幽幽香气，似是空落无人。
　　侧头看去，李世民静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浅浅地睡着。
　　晨风拂动轻盈的帘幔，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外，晶莹的水珠打落在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一线晨光中微微闪动，剔透光亮，清绝之美。
　　香炉中静静躺着一块沉香，状若半开的梅花，已燃去大半，瓣残蕊消。
　　那烟熏花了我的眼，那馥郁迷蒙了我的心。
　　初晨花与燃尽香、红颜与白发之间，原不过一墙之隔。
　　我拉紧了身上的披风，一路疾走回到梅苑。
　　却见门窗大开，媚娘伏趴在堆满书籍的案上睡着了，一旁放着两块包着油纸的饼。初晨的日光透过窗边的枝叶，筛下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她沉睡的面容恬然静美。
　　我走近，将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只听她轻声呢喃：“母亲，不要走……”
　　我一惊，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我探身细察，她的声音很轻，且双目紧闭，显然还在梦中，想来方才的话只是她的呓语。
　　我抚了抚她鬓旁的乱发，特意留神再听，她又喃喃道：“母亲，你会选我的是不是……”她平静地说着，神情依然恬淡，似乎并未做了噩梦，反而有丝释然。
　　我心中疑惑，不知她话中究竟是何意。
　　清晨的浮光将她唤醒，她双眼迷蒙地看着我，本能地投入我的怀中：“母亲！”
　　我低头叹息：“傻丫头，为何睡在此处？担心着凉。”
　　“我特意拿了母亲最爱的枣泥酥饼来，结果却扑了个空。”媚娘一指案头的两块饼，似随口问道，“母亲，你去了哪里？我等了你一整晚。”
　　我一怔，心中立生愧疚，一时竟无言以对。
　　媚娘见我如此神情，便咯咯一笑，挣脱我的怀抱，伸了个懒腰，转口问道：“母亲，你看，我画得好么？”
　　我抬眼看去，原先摆放在案上的那幅只有九人的《隋唐十杰》如今不仅题上了字，连人也变成了十人。而画中央的那名白袍少年，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不正是我么？
　　“这……”我愕然。这画原该是我在21世纪博物馆里看见的那幅缺了一人的《隋唐十杰》，我是因为它才穿越了时空，而如今竟变成了如此模样，是否在预示着什么？
　　“母亲，如何？我见此画空白了一块，一时技痒，便添了几笔。”媚娘浑然不知我心底的波澜暗涌，仍是兴奋地问着，“如何？画得很像吧？”
　　我偏头望着她似全然无忧的神色，再看这幅画，心底唯有叹息。
　　窗外树影婆娑，暗影如乱飞的墨色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观我的失落。
　　梅花开得越发浓烈，碎瓣如同冰绡绞剪碎了，弱不胜风，轻旋慢转地向我扑了过来，落了我一身的胭脂琼瑶，余了我满怀的醉人清香。
　　花落花败是不能选择的命，是错悔或孽缘，没有人能逃离人世间的悲欢爱恨的崎岖，以及阴晴聚散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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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风拂过，荡漾离合的光影，幽绿水光，滟滟华烁，漫然映入眼底，笛音袅袅，千丝万缕，轻笼如烟。
　　春日依然美好，流淌的依然流淌，飘零的也终将飘零。
　　李世民下诏，封晋王李治为太子，并举行了盛大的加冕礼。
　　而随后又下旨，放逐李承乾于黔州，而李泰及魏王府官属，全部被贬逐均州。
　　父子兄弟，同室操戈。
　　我心中叹息，宿命啊宿命，究竟要令我窥见多少人生中的无奈，才肯作罢呢？
　　前些日子，漠北发生了大事，薛延陀谋杀了漠北可汗，截断了北方各部落向大唐进贡的道路。为了让李治尽快学习到治国的道理，李世民不顾众大臣的反对，亲自领兵出征讨伐。临行前，他问我是否与他同去，我没有答应。因为我知道，这是李世民一生中唯一没有全胜的一次战役。
　　笛音流转风中，百转千回，最后一个吟音在我指间、唇边缓缓消逝，身后有轻微的足音。
　　回头看去，杨妃着一袭红底云纹的轻纱，边上滚着一圈金黄的丝线。午后的阳光，照在她墨色的长发上，灿若流金，她周身似都沉寂在闲散的高贵中。
　　容貌如此相像的两人，命运却差如天壤。
　　我回头望着眼前的无边景色，微微一笑，掩下了所有多余的思绪：“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你为何要回来？”杨妃略一沉默，方才说道，“当年，你宁死也要离开陛下，为何如今却又要回来？”
　　我长叹，声音里有一丝怅然：“是因为一个人吧。”
　　“是陛下？是武媚娘？是承乾太子？还是秦琼？”杨妃一边甩袖坐下，一边淡淡地说出令人闻之心惊的话语，“还是为了你自己？”
　　“都是。”我话语轻柔，似乎是在和一位相交多年的闺中密友娓娓谈心，“人总要忠于自己的感情。”
　　“忠于自己的感情？你可知，这后宫中多少女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你来去自如，却从未想过带给他人的痛苦。”杨妃怔忡地望着我，神色复杂，令人无从辨认，但其中一种我看得清晰，那是痛楚，“陛下，他顶着万丈的耀眼的光芒，却将你当作手中的一捧清泉，温柔地掬在掌心，呵护备至。而你是如何回报他的？在你‘自尽’后的一年里，陛下噩梦连连，没有一夜睡得安心。而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但他搂着我之时，口中却只唤着你的名字。他情深的双眼从来都不是望着我，只是透过这相似的面皮，望着另一个人……”
　　“那是怎样一种日子啊，我这个再嫁的女人，宫中人人都以为我得宠，却不知，这宠爱之下的真相。”她的声音轻缓而哀哽，“你知道我有多么恨你么？！你轻而易举便得到了他全心的怜爱，而我，只是个替代品！随时可以抛弃！你若存在，我便没有一丝价值！”激动的泪随着她哽咽的声滑落。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痛彻心扉，却无言也无语，只缓缓伸手拭去她面上的泪水。她是爱着李世民的，是情爱令她落入深海，令她窒息。她微微颤抖的不仅是声音，而是声音里害怕受伤的情意，害怕孤单害怕失去。她的所有只为一人——那个能为她打开灵魂缝隙的人。而最终是谁捧起她满脸的泪痕呢？冬天的风似还未走远，猎猎寒意，吹得人肝肠寸断。
　　良久，杨妃才止住了哭泣，她的声音很静：“其实陛下待我已是很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个人幸福个人收，个人痛苦个人愁，我亦无能为力。
　　“我确是对不住你，但，有个消息，我想你听了一定十分欢喜。”我探头过去，在杨妃耳边轻声说着，“你……”
　　“当真？我的……他……”杨妃双目圆睁，才要惊声尖叫，便立即用手掩口，硬生生地忍住了。
　　“是的。我花费数年，才找到他，确定了他的身份。”我淡淡一笑，已恢复平静。
　　杨妃眸光一闪，已然明白，她将目光侧向湖中，眸中隐约透出一丝笑意，她的声音很低：“我不知你为何要如此做，但，总之是多谢了。”
　　“明……你……”她眸光一颤，似要说什么，但终未出口，转身飘然离去。
　　她金丝浅绣的红罗纱衣在风中轻轻扬起，愈发显得背影单薄，娉娉婷婷，惹人怜惜。
　　前庭旷寂，疏淡水光，寂静无声，光亮流转，枝上两只鸟儿相互追逐嬉戏，我看得轻笑起来，心中却是凝重。
　　我举步走回梅苑，还未到达，便见眼前火光冲天。
　　“这是？”我大惊，快步上前。
　　一旁的忙着救火的内侍、宫女望见我，也是惊骇非常：“风，风公子，你，你没在苑内呀？！”
　　“为何会失火？”我一皱眉头，我的背包还在苑内，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留在里面了，若真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怕真是要抱憾终生了，“里头还有人么？”
　　“风公子，你，你在此处……那，那方才……”一个内侍望着我，支吾了半天才说道，“方才媚娘来，寻不到你，她以为你深陷火场，所以就冲进去救你了……任我们怎么拉也拉不住……”
　　“什么？！”我大惊失色，抬头望去，只见梅苑已窜起熊熊大火，火舌张狂地扑向半空。
　　我没有一丝犹豫，飞快地扯下外袍，在湖中浸湿了，而后裹在身上，遮住头脸，发足狂奔。
　　火舌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窜，空气里充斥着灼热而焦躁的气味，屋里屋外全陷入火海中。
　　“媚娘！你在哪里？！”梅苑的地形我较为熟悉，浓烟遮目，我却依然能分清方位，我放声大叫，却被浓烟呛得猛咳，“咳，咳……”
　　我遍寻不到，正心急如焚，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
　　“母亲！”媚娘被困在屋中一角，她望见我，惊喜交加。
　　我顾不得被灼伤的危险，纵身跃了过去，用披风紧紧地裹住她：“傻丫头，不赶快逃走，躲在这里做什么？！”
　　“母亲，我是为了你的包袱……”媚娘被我吼得一愣，小声地辩驳道。
　　“什么？”我低头一看她紧紧揣在怀中之物，竟是我的背包，不由心中一动。
　　此时火势愈发猛烈，我无心再问，拉了媚娘，尽全力往外奔去。
　　屋顶上的木梁早已被火舌吞噬，摇摇欲坠，终于有一根顶不住压力，轰然落下。
　　“小心！”在这急迫之间，我能做出反应已实属不易，却只来得及推开媚娘，而那木梁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地压住我的右脚。
　　“啊！”我低呼一声，忍住右脚被强劲力量压迫住的疼痛，“媚娘，不要管我，快逃出去！”
　　“母亲，我怎能不管你！”媚娘费力地扶起我，踉跄着朝外走去。
　　“媚娘，你听我说。”我暗自叹气，再不走，恐怕我们两人都要死在这里，“你扶着我，根本走不了多远，只怕我们都会命丧于此。”
　　“不！我不可能丢下母亲一人！”媚娘却不管不顾，她咬牙撑着我的胳膊，奋力向前挪着步。
　　“听话！不要任性！”我简直是恶狠狠地训斥道，“能走一个是一个！”
　　“我不要！母亲，世间不是只有陛下对你好。我们母女相伴多年，这情感是谁也比不上的！媚娘搂着我大吼，语调中已有哭意，“母亲，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也同样愿意为你而死，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缓缓低头看向她的眼眸，那里沒有仇、沒有怨，只有哀恸的绝望与解脫。
　　“母亲……”媚娘的双手死死地抱着我，没有一丝缝隙，她紧咬着唇，使得唇角冒出许多血丝。
　　生命中充满了谎言，欺诈，背叛，我的情感从浓烈到苍白直到没有丝毫感觉，但媚娘的这个拥抱却在不经意间将我再次击倒。
　　我深深叹息，甚至有泪流满面的冲动。这是什么？这是经历岁月无数次腐蚀之后依然坚韧不摧的母女之情。我在虚幻的情爱里迷失自我，却忘了回头去看，还有一份感情是如此珍贵。
　　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就是两个女子，一份精致的感情，是一种同性的依恋。依恋原本便是一个美好的词，用在两个女子身上，更显得无怨无悔，缠绵悱恻。
　　我搂着她，暖意入怀，刹那间沸腾焦灼。我怎能忘记，她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是这个世上唯一与我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
　　火焰轰然扩张数倍，并在我们的周身燎烧开冲天大火，使得周围的温度顿时热得烫人，我只觉眼前顿时一黑，意识渐渐离我远去。
　　我们都曾被某种细察之下令人骇异的美打动，它们长如一生，短如一一瞬。而后，倦了，累了，停下了，终于明白：活着，仅仅是活着就是件如此美好的事情。
　　我悠悠醒来，媚娘就躺在我的身边，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也依然不自觉地紧握着我的。
　　我侧头望着她，她长长的眼睫一动不动，但我知道在她温和的平静下，翻涌、凝聚，是如此的风云激荡。
　　武媚娘，武照，武则天……我给了她过去，知道她的将来，清楚她的命运，所以一直将她视为天生的女皇，但我却忘了，她只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她也是一个需要母亲疼爱、尚未成熟的孩子。
　　母女连心，这份情感，与生俱来，毫无瑕疵。
　　我迷乱的思绪突然被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低头看去，媚娘的脸可怕地扭曲着，她显然是被梦魇困住了，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额上全是汗水：“母亲，母亲！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这宫里太可怕，太可怕了！”
　　“媚娘，醒醒。”我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母亲……”媚娘倏地惊醒，她紧抓着我的手，颤抖的身躯，孩子气的话语，软弱的语调，“母亲，不要再离开我！我会听话，我会听话，你再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了！答应我，母亲！”
　　我茫然地拥着她，此时我才发觉，原来自己从未睁开双眼、从未叫醒耳朵、认真地看看这个女孩——我的女儿，倾听她心中真正的声音。
　　媚娘见我沉默不语，她搂着我的脖颈，因为无法传递心意而焦躁不安地抽泣着：“母亲，你说话呀！”
　　“恩，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离开你。”我轻抚她的发，柔声道。
　　“那，若我与陛下都深陷火海，你会先救谁？”媚娘亦不放弃，她追问道。
　　我微有恍惚，用手轻按住心口，暗自承受痛楚，但心中却有一片平静：“先救你。”
　　窗外花事正好，烂漫袅娜，姿态横生，春深似海，但我已看到了繁花与春光的尽头。

　　抉择

　　春夏秋冬，阴晴雨雪，我的日子依然一成不变。
　　但午夜梦回，无数错杂往事却一并袭来，令人欲哭无泪。
　　夜色压得很低，我拨开帘幛，微薄光亮透窗而入。月光仿若洗过，沉淀至暗夜深处，只余纯透幽明。雾气极重，远处斗栱飞檐，高敞巍峨，入眼皆是无穷无尽的宫阙楼阁，这一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终将归于旷寂。
　　我所站的地方，是人世间至高无上的帝王居所，这个无数人毕生向往的地方，其实也只是个精致无双的金丝牢笼。在繁华似锦的表象下，骨肉相残已是寻常，而仅余的那一丝淡薄的情感，又能维系多久呢？
　　“明，”李世民从身后拥住我，轻吻着我的脖颈，“怎么，睡不着么？”
　　我偏过头去，月光微明，映着李世民侧脸的优美轮廓，他闲适非常，雪白纱袍的衣带松松系着。
　　我长声叹息，偎进他的怀中：“世民……”
　　李世民此次亲率大军远征，虽重创敌军，但战事旷日持久，耗费巨大，却未能将敌一举歼灭，因此，李世民判定战败，宣布撤军，他的这次征战最终以失败告终。
　　归来后，李世民便风疾缠身，身子每况愈下，夏日酷暑，他便搬到了翠微宫，且不再全面管理朝政，而是开始逐步交予李治。
　　我也随他到了翠微宫，终日不离，夜夜秉烛对坐，倾谈世相，蜜语相酌，直至天明。我们如初见时那般莫名地信任，心甘情愿，付尽温柔。每一刻的缱绻温情，都弥足珍贵。
　　黄粱一梦，却不全是美梦。从高处坠下，耳边呼啸风声，心骤然狂跳，脚下却蓦然一轻，皆是虚空。这不是飞翔，而是堕落。
　　倘若你心系一人，面对他的冷漠无情，你亦可漠视自己的情感，竭力不令自己沉沦；但，倘若你所爱之人，处处可见柔情，即使他十恶不赦，你会甘愿粉身碎骨亦不想离开
　　这是一场无可遏制的情爱。纯粹的情爱，通常都是错误的；而正确的，却总是不纯粹。我清楚自己其实正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豪赌，稍不留神，便会玩火自焚，甚至将一切都烧为灰烬。
　　遮住耳朵，蒙上眼睛，在这些相伴的日子里，我的挣扎、我的痛楚，他都看在眼底。
　　“别想了，明，别想了……”李世民的嗓音低沉略有些嘶哑，命令的话语自他口中吟出，却化为一声长长孤绝的叹息，“此刻，我要你只想着我，只看着我，心中只有我。”
　　我望向他，他似已微醺，红焰在他眼瞳里剧烈跳动，却又熄灭成一丝寂寞的余烬。
　　目光相交，我在他的眼眸中望见自己酡红的双颊。我在那双与记忆中相似的蓝眸中逐渐沉溺，犹自长吁一声，任由他将我抱起。
　　那一夜，窗外的那池青莲都开得分外痴狂，我的心却无助地烧灼着，且疼痛着，终身无法结疤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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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曙光初绽，露珠犹在，暑气还未上来，风中有隐约的草木的清香。
　　前庭里，青砖光洁如镜，我的脚步落在地上，只余轻微足音。一切寂静无声，连光阴也似乎停驻。我一路经过，遇见几个清扫庭院的宫女，她们低眉沉静，立刻向我敛衽行礼，礼仪不错分毫，无可挑剔，一举一动，仿佛由无形的丝线牵控着。
　　在此处，我所看到的一切都经过了粉饰，只剩静逸，没有阴暗与丑陋。而这难得的一切，恐怕是建立在我看不见的肮脏与血泪之上。
　　“明姑娘。”李淳风立在墙边，一袭宽大玄袍随风轻摆，仪姿端雅，仿佛刚从诗经楚辞的古韵中走出来，他温和一笑，“我是来参见陛下的，不想有幸能遇见明姑娘。”
　　“李道长，许久不见了。”我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便微笑应道。
　　李淳风躬身施礼：“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寻个安静的地方细谈吧。”
　　□的池水，寒碧湛淡，清可见底。几只小鱼悠然徜徉于石缝之间，亦是历历清晰。清风过时，水面微泛涟漪。
　　“数十年过去，你的样貌竟无一丝变化，确是怪哉。”李淳风盯着我细细看了半晌，才缓缓说道。
　　我也调侃道：“道长风采依旧，亦未显老态。”
　　“但明姑娘长生不老之后的秘密，我是知道的。”李淳风并未理睬我的调侃，反而凝重地说道。
　　“为何？”我心中兀自惊诧，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虽然我从未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来到这个时空已数十年，容貌丝毫没有变化却也是事实。这又是为什么？莫非是穿越时空而留下的后遗症？
　　“还记得你的前生隋朝公主么？”李淳风目光清冷，“她用二十年的阳寿，才换得了与你交换的机会。”
　　“我记得，但这与我的容貌有何关联？”我仍是不解。
　　李淳风依然神色淡漠：“假使她原来便只有四十年的寿命，减去二十年，余下的便不多了……”
　　“你是说，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李淳风并未说透，但我也隐约知道了其中的蹊跷，“她若不在人世，我为何不能回去？仍留在此处？”
　　“赤幽石。”李淳风转眸看向池中，“赤幽石已碎成两颗，且分隔两地。”
　　赤幽石？我似已捕捉到当中的关键所在，却仍存一丝疑惑。
　　“明姑娘，还记得当年我的卜卦么？”李淳风拨了拨衣袖，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三代倾国。有女三代倾国，前有张丽华，陈覆灭。而后有你，隋灭亡。而这第三个，就不知是谁了。”
　　我似笑非笑道：“道长恐怕是言重了。”
　　“不止是我的卦相，民间亦有流传，有书名为《秘记》，说的便大唐三世之后，有个女主武王将取天下，且将屠杀李氏子孙。”李淳风浅笑依然，那笑容无懈可击，“而明姑娘，你的女儿，正巧也姓武——武媚娘。”
　　“道长的卦相莫非从未出错？”我明知故问。
　　“从未。”李淳风十分笃定，“我上观天象，下察历数，此女已在宫中。”
　　“那道长的意思是？”我试探地问道。
　　李淳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曾劝过陛下将可疑的人全部杀掉。”
　　“你，你将此事与陛下说了？！”我倏然一惊，若李世民还未知晓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若知道了，媚娘将必死无疑。
　　“是，我是大唐子民，自当尽忠。”李淳风颔首。
　　我霍然起身，甩袖朝前走去。
　　李淳风在我身后轻声叫道：“明姑娘，天意难为，你莫要一错再错。”
　　“天意难为？李道长恐怕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意。”我停下脚步，却未转身，逐字逐句地说道，“李道长可以看透所有人的悲喜，却惟独望不穿自己的命运吧？我可以坦然告诉你，若没有我，便不会有媚娘。若没有媚娘，也不会有你的将来，以及，大唐的将来。”
　　言毕，我转身离开，越过中亭，穿过长廊，走入李世民的寝宫。
　　房中寂静，檀香的气味悠悠浮动，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假寐。听见我的足音，他并未睁眼：“明，过来。”
　　我深吸了口气，语气平缓：“世民，你将如何处置媚娘？”
　　“所有可疑之人，我皆不放过。”李世猛地睁开眼，双目幽暗如渊：“为了大唐，为了李家，我没有其他选择。明，即使她是你的女儿，也无法改变。”
　　“天意难为，非人力所能及。命中注定，无可奈何。若将可疑的人都杀掉，只会令许多人含冤而死。”我深知他言出必行，且从不改变，但仍是做最后的辩驳，“你如今即使找出这个人，处置了，将来仍会有其他人出现。”
　　“若我将后宫之人都杀了？”李世民微眯眼，眸中冷意彻骨。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世民，不可为一句谣言做此不义之举！”
　　“都劝我不要杀人，可是我的子孙们呢？！莫非我便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惨遭屠戮？”李世民的唇边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眸中闪动着一种得不到，就毁灭的幽光。
　　我心不自觉地一颤，李世民如此狠绝的神情，我有多久没看见了？
　　“世民，她是我的女儿，无论她做了什么，她仍是我的女儿。”我说出口话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在我眼中，她永远只是个孩子。”
　　“只是个孩子？明，不要自欺欺人了！”李世民冷冷地说道，“梅苑失火，将所有的一切烧得一干二净。这场火，是否人为，你我皆心中有数。你不许我多做调查，其中的曲折，你是最清楚的吧？”
　　我心中微惊，脸上仍是无奈的浅笑：“是，我知道……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日梅苑失火，我与媚娘险些葬身火海，幸而赶来几名身手矫健的侍卫，奋不顾身地将我们救出。
　　事后我从一个膳房的宫女口中得知，媚娘曾去膳房里取了许多柴火以及香油，这些东西有何用处，不言而喻。虽然最后那些柴火以及香油又被送回了膳房，但媚娘先前的种种准备仍令我惊心。
　　但期间我也发现，梅苑虽烧得一片狼藉，但仍可看出曾被翻动的痕迹，且后苑泥泞的小道上有几个男人的脚印，如此说来，想纵火的人恐怕不止一拨。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仍潜在暗处，所以李世民才领着我迁到翠微宫。
　　李世民侧头看着我，唇边仍有笑意，眸中却只有近乎冰冷的清醒：“如何，明，你仍想维护她么？”
　　母亲，你会选我的是不是？母亲，倘若我与陛下都深陷火海，你会先救谁？
　　思即，我仰首微笑：“你让我想一想。”我以袖掩口，低低咳嗽，虽竭力抑制，但在空寂的宫中，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明，怎么了？”李世民大惊，才想探身过来查看，却被我拦住了。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我勉强扯出笑容，无力地垂下手，掩住了袖边染上的殷红血迹。
　　“唉……”李世民握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我便跌入他的怀中，“明，我也不想令你为难，但……”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垂首轻吻着我的鬓发。
　　被他拥入怀的那一刻，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放手一搏。
　　多少隐秘心事，不可告人。
　　我一生背负的罪孽已太多，我不得不如此做，即使这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终是，不得圆满。

　　同归

　　凉月初升，清风凛冽，夜色淹没了一切。满树琼英，馥郁香气扑面而来，我静静地独立窗边，悠然赏玩，若有所思，一动不动，已完全没入暗夜。
　　这几个夜晚，我都陪在媚娘身边，今夜她与我坐一阵、说了一会话便乏了，困倦不已，安栖于软榻之上，早已睡去。
　　我闭眼靠墙假寐，万籁寂静，我听到宫灯在风中摇曳的轻响，听到树影婆娑之声、云烟深处的虫鸣，以及轻风拂过轩阁内粱木清音。
　　近处，似有一丝异声闪过，我有片刻的恍惚，刹那之后，陡然凝成了锐利。
　　一道雪亮冷光凌空划过，似落花飘零，破空发出“嗤”的声响，乍亮便倏然消隐，那是杀气。
　　这一剑迅捷如电，绝非寻常杀手可为，直向榻上的媚娘袭去。而媚娘仍在熟睡中，毫无自卫之力，眼看就要命丧与此剑之下。
　　我亦不转头去看，仅凭本能，左手一拍腰间的剑鞘，剑身一颤，长剑化为抹一精光飞出，若有丝毫偏差，生死立判。那刺客手中的银光“呜”地一声刺向媚娘脖颈时，我的剑也赶到了。
　　我手中的精虹直穿而去，毫无阻滞，鲜血飞洒而出的红艳色彩在暗夜中发出晕眩人眼目的凄厉之美。
　　倏忽之间，利芒全数隐去，杀气远去，其实，在刺杀从窗边发动的那一刹那，便被扼杀。
　　我掩口轻咳一声，轻擦去唇边的血迹，我转头望向榻上的媚娘。她依然蜷缩着身子，安卧好眠。月光洒在她的面庞上，她的容颜皎洁晶莹，大约是做了好梦，她唇角微勾，淡淡地笑着，丝毫不知自己方才险险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是我的优柔寡断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必须立即做出决定，改变这一切。
　　我在黑暗中立了许久，猛地惊醒，再不敢迟疑，仓皇间也顾不得许多，向李世民的寝宫奔去。
　　天际微白，有两个宫女与内侍在宫外候旨。
　　“明姑娘，你来得正好，陛下正发脾气呢。这药……”宫女见我前来，神情立即如获大赦，哀求地望着我。
　　李世民风疾缠身，烦躁怕热，他谴人从中天竺求得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终日服食“延年之药”，以求病情得以好转。
　　“我知道了。”我长声叹息，从宫女手中接过汤药，大步走入殿去。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才到宫外，我便听见褚遂良的声音，我一怔，下意识停住脚步，立在门边，探身向内看去。
　　李世民阴沉了脸：“朕乃一国之君，为何不能看自己的《起居注》？”
　　一旁的长孙无忌连忙解释道：“史官只如实记载君王所为，不作虚伪赞美，亦不隐瞒罪恶。但若君王看到，定会大怒，所以历朝历代，从不给君王看《起居注》。”
　　李世民顿了下，沉吟道：“朕如今老了，有些事皆已忘了，阅览《起居注》，便可看到自己做错的事，将可以时刻提醒自己，不再犯错。”
　　“陛下究竟有何旨意，不如明说好了，臣等愿意照做。”长孙无忌稍愣片刻，忽眸光大亮。
　　“朕问你，《起居注》中可有记录明的事情？”李世民一蹙眉。
　　褚遂良不敢隐瞒，如实禀告：“有，从武德年间便有所记载，直到如今陛下专宠她一人，皆有详细记录。”
　　“删掉，全部删掉，一丝痕迹也不许留下。”李世民一挑眉，摆了摆手。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对视一眼，一同伏拜：“陛下，万万不可。”
　　李世民毫不退让，反而冷笑道：“朕再说一次，有关明的部分，全部删掉。”
　　“是。”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万般无奈，却亦只能应承下来。
　　李世民长吁一声，看着颇有倦意：“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告退。”长孙无忌与褚遂良自然不敢逗留，施礼后便都退了下去。
　　我隐在殿后，见他们二人走远了，这才举步进宫去。
　　“明，你都听见了吧？‘李世民瞥了我一眼，并不意外我的出现，他像是想起什么，”你说不想令天下人议论你红颜祸水、媚惑帝王，我答应你，不让史书记住你，如今我做到了。”
　　《起居注》是专门记录历代皇帝日常生活与言论的，皇帝无权干涉，既不能看，更不能修改。帝王们如此做，是尊重史官的职权与地位，而历朝的史官也是公正直书帝王的功过，从不加以掩饰。而李世民这个明君却在此时查看《起居注》，甚至进行修改，他不去篡改那杀害手足的玄武门之变，而是删掉了我的存在。为此，他犯了一个颇大的历史错误，影响干预了史官的公正性，给他的帝王生涯抹上了极不光彩的一笔。
　　原来，他所做的这一切，竟都是为了我么？
　　我茫然地站着，手中的汤碗犹如千斤重。
　　“你手中的药，是给我的么？”李世民望着我，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
　　“是……”我默然颔首，在他身边坐下，将药碗递给他。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接过碗，放到唇边。
　　“世民……”我只觉一头冷汗，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李世民顿了下，侧头望着我，目光温润如水。
　　我轻声喃喃道：“我从不求你任何事，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明，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李世民眸中的温存之色已褪去大半，余下一丝凌厉，“但若你想为武媚娘求情，我绝不会答应。”
　　“世民，此事真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么？”我按捺下剧烈波动的心绪，平静问道，“若我告诉你，我是一千多年后那个时代的人，我只是错落了时空，才与你相遇，所以我知道历史，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无可避免的，如此，你愿意收手么？”
　　“我与武媚娘，只有一人能存于世，绝没有转圜的余地。明，你可以救她一次，但你真能时刻防着么？我没有用过于激烈的手段取她的性命，是因为顾及到你。我若要她消失，轻而易举。”李世民放下碗，轻轻摇头，神情讳莫如深，“我不愿意收手，换做是你，你愿意么？若我告诉你，媚娘将死于非命，这是历史，无所改变，你会不做一丝抗争，眼睁睁看她死去么？”
　　我不会……因为我们在本质是同一种人。我并不天真，也不是不知道人世间的肮脏，只是有些东西，我一直不忍舍去。
　　我深深地低下头，心中满是疲倦，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那是一种孤身跋涉了万水千山，蓦然回首时，却发现原来所有的皆是徒劳。但脚下依然是绵延无尽的长路，我还必须走下去，直到路的尽头，那里只有万丈悬崖在等着我。
　　我忽然明白，那段无忧的岁月，其实早已结束了。只是到了此刻，到了这最后一刻，我才真正敢于直面早已破灭的幻觉，不再自欺欺人。
　　光影稀疏的烛火下，李世民望着我的蓝眸中闪出一道异彩，他仰首喝干了碗里的药，一滴不剩。
　　“世民！”我悚然一惊，却已来不及了。
　　李世民将我搂在怀中，他的面容与声音都仿佛是不真切的幻觉，他口中喃喃地唤着：“明，明……”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缓缓地露出笑意，心中再无一丝疲惫。
　　这一刻，我仍在戏中，所以我只能静静笑着，神色欢愉，假装没有半点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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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叠纱幕垂曳及地，风吹如烟，香霭撩人，氤氲水雾中，媚娘仅着红色纱衣，赤足踩在软毯之上。
　　“母亲……”她一摆细腰，侧头唤我，她乌发微湿，面晕薄红，尽显沐浴后的慵倦姿态。
　　我轻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也不去理会水珠蹭湿了我的衣袍，只以柔白的软稠拭去她发上的水珠：“呵呵，小女孩已长成大姑娘了。女大十八变，真是越变越好看了……”
　　“母亲笑我！”媚娘又羞又恼，不依地甩头躲开我，坐于屏风外的妆台前。
　　我走到她身后，捧起她的青丝，用乌木梳轻轻地拢着，发丝柔滑，丝丝缕缕地缠在我的指间。我从铜镜里看见她秀发间闪烁着流光溢彩的流苏，她丰润雅丽的绝色面容上漾着明媚笑靥，我的心却微微疼痛。
　　光阴缓缓流转，如烟往事一幕幕呈现。我似已回到多年前的武府中，与媚娘同榻而眠，清晨醒来，我立于窗前，静静地为她梳理长发。如此静美的时光，仿佛天边的那一抹晨光曙色，有着无限的憧憬，却又蒙着隐约的黑暗。繁华似锦之下，多少韶光成灰。
　　我浅笑，声音缓淡：“媚娘，我曾笑言，日后你若出嫁，我定要为你绾发。如今看来，此事怕只能成空了……”
　　媚娘的身躯忽然一僵，却随即扬唇，她巧笑倩兮地侧头望着我，媚眼如丝，呵气若兰：“母亲，将来定有机会的。陛下病危，假以时日，这宫中的一切，都是我们母女的。”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也只敢于我说。我无言地看着媚娘眼中闪动的精灿光芒，她如一只浴火而生、有着五彩斑斓羽毛的凤凰，却无人知道她的翼上淬有剧毒，将毁人于无形，一如她唇边那如花的倾城浅笑。
　　媚娘从小便最会惹是生非的，她看到姐姐被欺负，立即去找人家报仇。我用戒尺狠狠打她，她亦不哭不叫，只是站得笔直静静地看着我。别人有的东西，她没有，她千方百计，用骗用偷，她也必要得到手。她的目标明确，步履坚定，绝不会躲起来痛哭或者默默忍受，挫折和失意对她而言绝不是不可逾越的困难，奋斗不息，力争上游。她既不会像我这般自怜自艾，也不会如我一般瞻前顾后，比我更知道自己要什么，比我要理智，当有一天她能看破自己狭隘的天地时，就是她真正成就帝王霸业之时。
　　我静静地为她绾起长发，在她的髻上插上一只羊脂白玉的发簪。
　　“母亲，你梳得好漂亮。”媚娘腰肢拂柳，眉眼横波，笑得比夏花更艳，她明媚若朝阳的笑容，令我忽然觉得做女子真是美好。
　　我轻抚着她的发，轻不可闻地说道：“媚娘，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你说什么？！”媚娘却听见了，她立即回头，紧抓着我的手，“母亲，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抛下我一个人了么？！”
　　我直视着她，清晰地辨出了她眸中的惶恐与悲伤。我不由在心底轻叹，纵然残酷的环境逼迫她不得不迅速长大，却仍不能完全掩藏心绪，她的心中却仍有一块柔软的之处。
　　她将来的路途注定孤独，永无歧路，永无回程。这世间再无另一条路，可与之相交。
　　而我一生的轨迹，不过成就了她的一段旅程。
　　我最后能给她的，只剩祝福了。
　　“明姑娘，陛下病危，请你速去含风殿！”内侍匆忙入内禀报。
　　“知道了，我立刻便去。”我没有迟疑，立即答道。
　　“母亲！”媚娘惊唤一声，将我的手抓得更牢了。
　　“傻丫头，我只去一会，立刻便回来陪你。”我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巧地挣脱开去，转身大步远去。
　　“母亲，我等你回来！”媚娘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却再也没有回头。
　　凉风袭来，夜幕降临，我抬头看着血红的天空，脑海闪过李世民那双锐利的蓝眸。我的身躯一颤，却没有犹豫，只是紧紧拉衣袍寻找温暖，快步走向含风殿。
　　我踏入殿中，虽然殿内灯火通明，却仍显得冷风飕飕，暗沉一片。里头早已跪了一地的人。我并未上前，只是静静地立在人群之后望着。
　　“太医！如何？！”李治跪在床边，面色十分憔悴，他看着站在一边忙碌了一整晚的几个御医，急切地问道，“父皇的病情究竟如何？”
　　御医们见状不好，立即全数跪了下来：“陛下他……陛下的病情前些日子原本已有些好转，不知为何却忽然……恕我等愚昧，实在寻不出病因……”
　　“寻不出病因？”李治声音哽咽，险些哭倒在李世民榻前，一旁的长孙无忌赶忙扶住他。
　　“臣知道原因。”李淳风拨开众人走上前来，“陛下是中毒了。”
　　“中毒？！”长孙无忌大惊，连忙追问，“禁宫之中，是何人下毒？！”
　　“这……”李淳风欲言又止。
　　“淳风，不用再说了，朕心中有数，你们暂且退下。”李世民忽然睁开双眼，下令道，“只留明一人。”
　　“陛下！”李淳风忍不住提醒，李世民却将手一挥，“下去！”
　　众人不敢再有异议，全数叩头行礼，纷纷退下。
　　我缓缓走上前，跪在李世民的榻前，轻抚着他消瘦的脸庞：“你早知道了？”
　　“是，从你手中接过那碗药的时候，我便知道了。”李世民的脸颊轻蹭着我的手掌，语气依然温存，“我在赌你最终会不舍我喝下那碗药，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是放手赌了一次，赌李世民会毫不迟疑地喝下我递的药。而后，我赢了，看着他一饮而尽，毒药穿肠，我赢得心痛。但，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是我输了，而且输得彻头彻尾。曾经爱过，便注定了要走这一遭轮回。我天生就是不祥之人，我就是恶人，
　　我酿就了多少枭杀的仇恨、绵延的悲哀，如今这一切不可收拾，所有的恶果都必须由我自己来尝。
　　“明，你后悔了么？”李世民轻笑着问道。
　　“没有。我不后悔，若可重来一次，我仍是会做如此选择。”短暂的寂静后，我轻声答道，“我是媚娘的母亲，即使是牺牲掉我所有的一切，我也不会令她受到一丝伤害。”
　　“我知道，她是你的一切，你心中始终对她怀有愧疚。”李世民听了我的回答毫不诧异，他微笑道，“而我也不悔，因为这是我亏欠你的。”
　　“呵……”我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那次诈死，在与李世民相视而笑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萧瑟。
　　“明，我恨你啊，真的恨你，恨你恨到魂不附体。我恨你当年如此狠绝，不惜一死也要逃离我，我恨你与别的男人生下一女，我恨你选择了你的女儿，而取走我的性命……”李世民的话语虽重，但不舍犹存，“我知道你一直是向往自由天空的女子，是那种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精彩的女子，我不能，也不舍得折去你的羽翼，禁锢你的自由……但我当年仍是重重地伤了你。”
　　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抑制那迎面而来的撞击瞳孔的痛楚。淡忘，其实有很多种方式，而我们偏偏选择了最坏的一种，裂帛般的疼痛，生生地撕扯着彼此。
　　我们都曾倔强地认定自己是正确的，却难得回头望一望。当他人为了生存而改变自己，而自己又为此妥协多少？最终一样面目全非。
　　“恩……”李世民痛苦地呻吟起来，他体内的毒再次发作。
　　我伏下身，冰凉的唇，以最坚定的姿态，抚平李世民脸上一切因为痛苦而抽搐的细纹。
　　遥远记忆中那个跨着白马，如风飞驰般的女子，拦住自己脚步的枷锁都被毫不留情地一一挣脱开，获得了最轻盈的姿式，却不知道，自由和寂寞仅一线之隔。
　　失去了所爱男人的日子，自由变成了更长的寂寞。最心碎是相思苦,最动人是少女情。如今回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未经沾染的青涩眼神，悲伤就溢满心怀。
　　而他呢？
　　得到了锦绣河山，手握无边权力，身后无数臣民高呼万岁，他是否就能没有一丝遗憾？
　　我们都未曾后悔自己的选择，而今，稍微回头张望，是否可以握紧某样东西呢？
　　爱情有千万种，而结局却只有两个。
　　“明，我喝下那碗药，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李世民强撑着，艰难地开口说道，“我不想欠你，一点都不想……”
　　“呵……”我忍不住轻笑起来，泪水却慢慢滑落脸颊。
　　他不是那种会为某个人而去做某件事的男人，就像他此刻的举动也因为他自己，他是为自己而做的，他就是这么一位傲睨万物的男人。
　　我与他所有的一切，如今回想时只剩结局与起头，在那些深爱的日子里，别无所求，爱意深得恨不能互为血肉。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一开始就能学会如何去爱另一个人，也不知道与爱同来的还有伤害。
　　而今， 叹，远多于恨。
　　“明，我败了，我承认，最后，在你我之间，我是败者。”李世民的声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语气如此淡然，仿佛旁观，并不曾陷入，“我高估了自己的心冷，高估了自己的心狠，不曾彻底的忘却，就不可能无卦碍的前行，不舍便不得。功成、名遂、身退。明，我仍恨你，但是，我愿意重头再来……”
　　李世民的手臂松松地环着我，并没有刻意的收紧禁锢，但为何我仿佛找到了如同停泊港湾的安心与依赖。
　　我低低地笑着，终于泪流满面。
　　我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却又如此想要靠近他。他是那凌空的火焰，令人畏惧被烧成灰，所以逃离，却又令人情不自禁地奢求温暖，所以靠近。他原本是恨的，却在恨的角落里发觉，爱本是恨的来处,恨的缘由，只是爱。
　　呼啸着的风旋刮入大殿，烛火坠地，挂着的帘帐绢帛接触到烛火，立即熊熊地燃烧起来。
　　“明！”李世民眼中映着火焰，他在漫天火光中蓦然回首，“你快走吧！”
　　“世民，你说过，你愿意重头再来，我也愿意。”我泛开一抹浅笑，拥紧了他，放任自己。
　　“好，重头再来……”李世民吃力地抬手，他缓缓摊开手，掌心放着两颗如血般艳丽的耳钉。
　　“赤幽石……”我眷念地伸指轻抚着光滑的石面，口中喃喃自语，“可惜，已碎成了两颗，再也回不去了……”
　　李世民清亮却又低沉的声音，烟雾般在我耳边缭绕：“明……明……明……”他喃喃念着我的名字，仿佛永生永世的咒语，束缚我不羁的灵魂。
　　浮生若梦，在意识缓缓飘出身体的瞬间，所有的纷争与爱恨都如烟花寂灭，只有彼此的名字，将被带入另一个世界。
　　我终得了解脱，即将乘风归去。朦胧中，我瞥见了赤幽石隐隐发出的亮光，流动着诡异的红，艳丽得令人沉溺……

　　尾声

　　夜半，大雾。
　　深陷迷雾，入眼皆是雾气缭绕，茫茫一片，望不见来处，亦顾不到归途，只觉自身微渺。
　　母亲……我立在窗边，不眠不休地等了她一晚，她终是忘了她对我的承诺，昨夜依然没有归来。
　　满园美景，清风入怀，天仍灰蒙一片，我看着坛中怒放的牡丹，忽觉心神不宁，转身向园外跑去。
　　殿外数十名宫女内侍在忙碌奔走，我愈发显得不安，仓促间抓住一个宫女急问：“发生何事了？”
　　“昨晚含风殿突起大火……”那宫女的话方才出口，立即被一旁的内侍监打断了，“罗嗦什么？！”
　　含风殿突起大火？！我的心在猝然听闻“大火”二字时微微一颤，母亲！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飞奔向含风殿，冷不防道旁窜中几名玄衣侍卫，他们手提兵刃，为首的男子高声说道：“奉陛下口谕，诛杀妖女武媚娘！”
　　“啊？！”我顿时愣怔在原地，就在我恍神的瞬间，一道雪亮剑光迎面袭来，这一剑迅如奔雷，而我毫无自卫之力，眼看便要命丧于此，生死存亡关头，我身后异芒立起，硬生生地挡下了这可追魂夺命的一剑。
　　“咳……”我掩住心口，轻咳一声，那剑虽未至身，却已被剑气所伤，我再也无力支撑，倒在身后那人的怀里，“阿真……你为何会在此？”
　　“是夫人命我前来。她告诫我，若她不在你身边，我定要守在你身侧。”阿真神色平静，他站在我身后，搂着我的腰，轻轻扶住我。
　　那侍卫踏前一步，紧逼问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抗旨！”
　　阿真却不与那侍卫争论，他紧紧地搂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拦住他们，你快去找夫人，此时唯有她能救你了！走！”说罢，他的手撑在我的腰后，轻轻一退，而后他便回身与那些侍卫缠斗起来。
　　“真……”我紧咬唇，猛一跺脚，却再不回头看他，而是拔足狂奔向含风殿。
　　“武媚娘，如此匆忙，不知为了何事？”长孙无忌立在殿外，拦住我的去路，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我，我……”我只觉脊背发凉，在袖中的手暗暗紧握成拳，“我来找我母亲……”
　　“呵，不必了。”长孙无忌笑得愈发诡异，“你母亲已随陛下去了。”
　　随陛下去了？！我倏然一惊。不，不会的？！母亲答应我，绝不会再抛下我一人！
　　长孙无忌瞥了我一眼，皱眉道：“武媚娘，你自行了断吧。毕竟我与你母亲亦有交情，我不想令你太难堪。”
　　“为何要杀我？！我犯了什么错？！”我强压下惊恐，直截了当地问道。
　　“李淳风占卜，民间亦有流传，有书名为《秘记》，说的便大唐三世之后，有个女主武王将取天下，且将屠杀李氏子孙。”长孙无忌收回目光，声调冷漠，“你是个聪明人，陛下为何要杀你，你不可能不知吧？”
　　“这只是流言，岂能当真！”我艰难地摇了摇头，险些高声叫了出来。
　　“此事关系大唐千秋基业，宁可信其有，绝不可有丝毫疏漏。”长孙无忌显然不想再多费唇舌，他微一摆手，数名如虎似狼的侍卫便向我扑了过来。
　　“住手。”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我侧头看去，李治正徐徐从前方走来。
　　“殿下！”我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急急地问道，“殿下，我，我母亲呢？！”
　　李治礼貌却疏离地说道：“昨夜含风殿大火，将……”他忽然截住了话，微微一顿，才又说道，“你随我来。”
　　“殿下！”长孙无忌在后低叫一声。
　　李治的脚步稍停，但却没有回头，只听他风清云淡地说道：“舅舅放心，我心中有数。”
　　我静默地跟在李治身后，心中有丝异样，今日的李治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但究竟何处不同，我一时却也说不上来。
　　突如其来一阵阴风，焦黄的落叶与灰烬在殿外的地上翻腾转，诡异的死寂，看得出昨晚这里发生了 一场大火。
　　每迈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的痛楚。我的脚步游荡，漫无目的，对着满目狼藉，只剩一片荒唐的想念。
　　我恍惚地脱口而出：“母亲呢？我母亲在哪里？”
　　“昨夜，你母亲与我父皇在含风殿内，突起大火，内侍宫人立即全力救火，”李治望了望四周，见就我与长孙无忌在旁，这才轻声说道，“火虽很快扑灭，但，殿中却已不见父皇与你母亲的踪影。此殿门窗紧闭，四周皆有人守护，并未见有人出入，但人又怎会平空消失……”
　　“此事蹊跷，殿下，陛下消失一事万不泄露，对外可宣布陛下病重驾崩。”长孙无忌沉吟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昨日曾下密旨给臣，旨意中说，若陛下有任何不测，便将身后之事托付与我与褚遂良，太子殿下仁厚孝顺，要我等好好辅佐。”
　　“父皇昨日便对舅舅说过此话？”李治半信半疑。
　　“是，臣不敢欺瞒，此事确是陛下旨意，有遗昭在此。”长孙无忌将遗昭递于李治，而后郑重地说道，“陛下病逝于含风殿的消息一旦传出，殿下便即命侍卫长，警戒含风殿、太和宫，任何人，没有太子令，不得出入。”
　　“命太子李治继位，军国大事，不可停顿；日常事务，交付朝中各省处理；担任都督、刺史的亲王，准许来京师奔丧，但，濮王李泰禁止入京。另朕已应允玄奘法师，朕死后，嫔妃一律供养佛寺，出家为尼……”李治展开诏书轻声读着。
　　长孙无忌又接着说道：“陛下遗昭还命臣等诛杀武媚娘。”
　　长孙无忌此话一出，我悚然一惊，迅疾地回头去看李治。
　　“这又是为何？”李治疑惑地问道。
　　“有预言，大唐三世之后，有个女主武王将取天下，且将屠杀李氏子孙。”长孙无忌目光一厉，“为了大唐江山，望殿下将此妖女诛杀。”
　　李治断然答道：“不，此事不可。”
　　“殿下！此乃陛下旨意！请殿下遵旨意。”长孙无忌亦不松口。
　　“从古到今，有哪一个女子做过帝王？妖言惑众，普通人当真也就罢了，舅舅又怎能相信呢？”李治眉眼一横，颇显凌厉，“父皇乃英明君主，绝不会听信此等谣言。”
　　李治的那几句话，如同一声闷雷，虽不十分响亮，却足够让人震撼。
　　我固然听得一震，长孙无忌更是恍神，他沉默了良久才又说道：“其实陛下为何要杀武媚娘，除了那个预言，个中原因殿下应该明白的。”
　　“你是说，与媚娘的母亲有关？”李治微怔，望了我一眼，才又说道。
　　我瞬间明白过来，忽然觉得无比荒诞，只想笑。陛下虽然深爱母亲，但对母亲下嫁他人，且育有一女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但他是一代帝王，只为了儿女情长，绝不能杀害无辜。且母亲在时，他当然也不能对我痛下杀手，只得编造出一个名目，将我治罪。
　　长孙无忌颔首：“是，这是陛下的遗诏，请殿下遵从行事。”
　　“不，武媚娘绝不能杀。父皇一世英明，绝不能为此事所累。”李治的声调并不高，只恰好令我与长孙无忌听见，“这样吧，父皇诏书中说，后宫嫔妃一律供养佛寺，出家为尼，那便令武媚娘也去感业寺修行。”
　　“不，不可呀！殿下……”长孙无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治挥手打断了。
　　李治毅然道：“此事便这么定了，舅舅就不必多言了。”他言毕，淡淡转头望了长孙无忌一眼。那目光，似有一丝冷漠，有一点威严，还有一抹执著，不过份，不夸张，却力道足够，分量十足，不卑不亢，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长孙无忌一时静默无言，神情有些错愕。
　　一向木讷少言的李治，从不曾像此刻这般伟岸。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站得笔直，背在身后的手却在不停来回搓着。他是惊慌的，却强自镇定。
　　他是为我么？这懦弱内敛的男子，却为我露出了锋芒。
　　“唉……好吧。”长孙无忌深叹道，“原先陛下的本意也只令武媚娘远离皇宫，如此也好，令她潜心向佛，修身养性。”
　　“我知道了……”我自知这已是极限了，我此时亦无力抗挣，遂低头答道，“但走之前，我想再去看一眼我与母亲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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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几上，香炉中缕缕清烟，似断非断，若连若续。窗外寒梅早已凋零，只剩枯瘦的枝桠凄楚地伸向空中。斜晖透窗而入，映得一室斑驳。
　　我与母亲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如今回想起来，如湖中倒影，恍惚迷离，总不真切。深宫高墙隔绝了探视，锁住了满园繁华。
　　案上仍整齐地摆放着母亲心爱的笔墨纸砚，然而放在最醒目处的，却是母亲从不离身的长剑。
　　母亲是将它留给了么？我径直走到案前，手轻轻抚上冰凉的剑鞘。
　　“你母亲，真是一个奇特的女子。“李治一身孝服，静静走进屋来，他站在我身旁，淡淡地说道，”若不是她的提点，我的太子之位，也不会如此稳固。”
　　“你见过我母亲？”我暗暗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
　　“是的。那时我刚被策封太子，心中很是惶恐。一日我去两仪殿，正巧父皇不在，我便将自己的字帖交予你母亲。她看后赞誉有加，她说：‘王羲之的字已是字中绝顶，若想超过它是难如登天，若要写得与它一般好，已是不世之才。大多数人只能模仿他的字，从而发挥自己特性。字如其人，我看殿下的字，气与质，皆是天纵。这是天生的帝王字，无论怎么写，仍脱不开帝王气，非常人可评议，所以，殿下定要对自己有信心，不可轻言放弃。’”李治神情飘渺，语调温柔，“世间竟有如此美丽而有善解人意的女子，难怪父皇钟情于她。她前些日子还专程与我谈话……”
　　我追问道：“母亲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若我是真心喜欢你，便要好好待你，绝不可辜负你。”李治抚着我的长发，喃喃道，“她似乎早已料定有今日，知道父皇要杀你，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切，让你去感业寺出家也是她的主意，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保你周全。媚娘……”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拭过我的眼角，指尖上沾染了点点晶莹。
　　这是……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泪流满面。没有尸身，这就说明母亲并未死去。我分明不觉悲痛，亦毫无理由悲痛，这样想着，我便笑了出来，眼角的残泪却忽然滚落下来。
　　母亲，若我与陛下都深陷火场，她确是会先救我，但她将会转身与陛下一同从容赴死。
　　我忽然觉得周身发寒，不由自主地打了寒战：“我不该难过的，母亲，还没有死，她没有死……”
　　“媚娘，别哭了……”李治抬手轻抚我的脊背，低声安慰我。
　　“咳咳……”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轻咳，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身穿青袍的男子，“你是何人？”
　　“在下李淳风。”他躬身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道长，你先前为父皇诊治时曾说过，父皇是中了毒，但他却阻止你再说下去，”李治微一颔首，“你定是知道其中的曲折，快说于我听。”
　　“我为陛下诊脉之时便知道，他是服用了‘还魂丹’，才会脉象不稳，气息微弱。”李淳风淡淡说道。
　　李治一拧眉：“还魂丹？”
　　“此药乃是药王孙思邈所制，世间只有两颗，是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李淳风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服下此药，能闭住气息、昏睡三天，醒来后便可延年益寿。”
　　“孙思邈？就是那个写出《千金方》的神医？”李治听得有些发愣，“那此药是何人给父皇服下的？”
　　“是明姑娘。当年她诈死逃离皇宫，我曾给她两颗还魂丹，一颗她服下了，另一颗，恐怕她给陛下服用了。”李淳风微侧头，略思索后才说道，“此药虽然能延年益寿，但服下后腹内剧痛，犹如中毒，而后脉象大乱，陷入昏迷，最终气息全无。”
　　“那母亲她为何要如此做？”我已隐隐知道此中的端倪，却仍是想证实。
　　“她自然是为了你。陛下若活着，你必定性命不保。但她亦不忍加害陛下，惟有如此，才能求得两全。而陛下其实也知其中内情，他是心甘情愿服下那药丸，恐怕当时他真以为那是穿肠毒药，但他仍是义无返顾。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也确实累了。他也知道，若他死了，明姑娘定会随他去，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离开他了。”李淳风繁荣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脸，“当年陛下发现明姑娘诈死后，很快便知我就是那‘帮凶’，他将我召来，雷霆震怒，险些将我处死。陛下心中一直觉得亏欠明姑娘，同时亦恨她，他却始终无法狠绝地对待她，但他可以除掉任何与她有关的人。例如，你。还有，那个突厥人……”
　　“突厥人？”李治疑惑地问道。
　　我只觉手脚冰冷，身子不停地颤抖，但仍强撑着问道：“李道长，你能说得再清楚些么？”
　　“陛下手眼通天，世间恐怕没有几件事能瞒得过他。他很快便发现了事情真相，所以他才渐渐平复了对明姑娘的恨意。”李淳风微微叹息，“陛下立即下令诛杀那个突厥人，恐怕在大唐界内，那突厥人再无安身之处，即使他逃回突厥，突利可汗在陛下的旨意之下，亦不会放过他，他大概早已死与非命了。而这些事，陛下恐怕永远也不会让明姑娘知道。”
　　我茫然地睁着眼，心中却是一片透亮。
　　对陛下而言，这世上大多东西，都只是他遥遥回头张望的一道风景。能在前面吸引他冲刺的目标，恐怕只有这锦绣河山以及母亲。他只在自己的心灵世界中拨足飞奔，这宫中多少女人都不得不停驻脚步，安份守已地落在后面，如此的情爱，虚幻且不平等。陛下隐藏得太深了，深得令人害怕，世间万物皆在他股掌之间，什么都是他游刃有余的游戏。
　　惟有母亲是他唯一，总能令他方寸大乱，措手不及。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恋人，亦是互相伤害的敌人。母亲一定曾经惶恐过，因为陛下的心机深得令人望不到头，哪怕吃醋生气也存在计谋。也正因为此，他的所有深情，在一刹那间，便有可能翻云覆雨，变成应接不瑕的恶梦。母亲这一生都赢不了陛下，而陛下又何尝不是输给了母亲？
　　若是我，我宁可会选择嫁给一个能与我携手共同漫步求索的男人，而不是选择一个，我事事都要仰望他，至聪至明的人。
　　母亲为了陛下，痛苦的蜕变，如剥皮般的痛楚，人人都喊疼，人人都痛到流泪，却只有她，咬牙忍下了。
　　我知道，她是为了陛下，更是为了我。
　　“媚娘，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耳边又传来那温润的声音，我的眼前一片朦胧，在泪眼婆娑中，母亲的面容模糊那辨。
　　没有了，没有了，再也没有了，这世间再也没有那样一个无怨无悔疼我、呵护我的人了。没有了……
　　原来我是世上，最轻松如意的人。
　　我似站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上，周围寂静无声，似乎所有的声响都已死去。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静静想着，心中格外宁静，竟恍惚地笑了。
　　我投入李治温热的怀中，抓住这最后一根浮木，轻声低语，“如今，我只剩你了……阿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
　　“媚娘，你先在寺中委屈一段时间，等我孝期满了，我便立即去迎你回来。”李治身躯一震，他将我紧紧拥住，轻声呢喃地承诺，“你要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我在李治怀中露出一丝浅笑，透过他的肩膀向外看去，仍是茫茫大雾。
　　或许只有这样的大雾，才能掩盖过往的一切。
　　而今，我心底里残存的只是凄凉，但仍有一丝壮志，将它炼成羽翼，便可展翅，便可笑傲，等待来日再展翅飞翔。


　　明与世民之BT相性100问(番外1)

　　（）为旁白， []为内心YY
　　主持人：某BT的作者——某城摇扇子中：“我就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宇宙第一美少年，城城是也！”
　　（在场众人：集体呕吐中……）
　　被采访者：风明、李世民
　　观众：隋唐众英雄，某人之后宫，武媚娘等人。
　　入场仪式：
　　原瓦岗众将：
　　秦琼：……（紧紧跟随风明的步伐中）
　　王伯当：……（紧紧跟随风明的步伐中）
　　罗成：（好奇回头）老程，你在做甚？
　　程咬金：（手舞足蹈中）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0^
　　罗成：（一脸厌恶）= =|||俗就一个字，对你，我要说好几次！
　　单雄信：……（四处张望中）
　　徐茂公：……（四处张望中）
　　李密：……（被无视中）
　　李家军：
　　李元吉：靠，我都已经死这么久了，干吗把我挖起来看这两个烂人表演啊？！
　　李建成：（滔滔不绝中）元吉，你要冷静。你听我说，务必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 我们民族历来有一种艰苦奋斗的作风，我们要把它……
　　李元吉：（一头黑线中）= =||来人，把这个唐僧给我拉出去毙了！
　　李元霸：（欢蹦乱跳中）好玩哦！
　　李承乾：（暗自垂泪中）明姐姐是我的……
　　李治：（小心地瞥了明一眼）我是来拜见岳母大人的……
　　李恪：……（坐得笔直中）
　　李泰：……（做伏地挺身减肥中）
　　李渊：……（被无视中）
　　其他：
　　萧然：义父，那个坐在明身边的男人是谁？（穷凶极恶状）
　　王世充：（无辜+惊奇状）=[]= 孩子，看来你也和我一样得老年痴呆了，你连他都不记得了？唐太宗——李世民也。孩儿当真不认得此人？
　　萧然：T_T（哭泣中）果然长的比我帅……我没希望了……
　　库摩：小子，江湖已经不相信眼泪了。
　　萧然：（恶狠狠地，鼻子上还挂着两条长长的鼻涕）不相信眼泪就不相信眼泪，相信鼻涕就行！
　　库摩：= =||||（无语地扭过头去）
　　宇文成都：（向明张望中）明啊明，我只要你一人！
　　突利：……（东张西望中）
　　武信：……（东张西望中）
　　隋炀帝：……（被无视中）
　　女子军团：
　　长孙无垢：（认真地）姐妹们不要挤，自觉遵守秩序，一个紧跟一个，千万不要发生踩踏事件啊。
　　杨妃：（严肃状）是，大家听皇后的准没错！
　　窦线娘：（挥舞兵器中）看我来开路！
　　阿史那燕：……（向明处张望）
　　红儿：……（向明处张望）
　　武媚娘：……（状况不明中）
　　正式开场：
　　某城：（以扇掩口中）女士们、先生们，万众期待、无数人翘首以盼、惊天地泣鬼神的……
　　李元吉：（一块板砖拍了过来）拍死你个唐僧！
　　某城：（机智躲过擦汗中）我把你写死果然是没错的！问卷正式开始！
　　1 请问您的名字？
　　李世民(以下简称民)：李二郎，太原公子，李世民，天可汗，唐太宗……
　　风明(以下简称明)：风明
　　某城(以下简称城)：=[]=还是明比较善良……
　　2 年龄是？
　　明：永远的20岁。（抬眼斜瞥李世民中）
　　民：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默）
　　城：我也拒绝……（同默）
　　众人：（无数板砖拍了过来）谁问你了！
　　3 性别是？
　　明：……（瞥之）
　　民：……（斜瞥之）
　　城：（无辜状）WHY？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们为什么都不回答问题呢？
　　明：……（挖了挖耳朵）
　　民：……（摸了摸腰间的长剑）
　　城：（光速地提笔写下答案）下，下一题！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明：复杂的
　　民：比她更复杂的
　　城：（看了李世民一眼）你还真是够复杂的喔……
　　民：（无辜状）为何？
　　城：（默）明，我们继续吧。
　　5 对方的性格？
　　民：复杂的
　　明：比我更复杂的
　　民：博爱的
　　明：比我更博爱的
　　民：仁慈的
　　明：（停顿了一下）比我……更不仁慈的……
　　城：（默）见过有默契的，没见过这么有默契的！
　　观众席：
　　武媚娘：（忍了很久突然爆发）不许说我母亲与陛下有默契！！母亲只与我有默契！[掐架！掐架！]
　　民：论默契当然是我与明最有默契！！！你个武媚娘算老几！！！[掐架！掐架！]
　　武媚娘：（怨恨地看着李世民）T_T呜呜呜……你欺负人……（泪奔向明处）
　　库摩：（小小声地说）媚娘……那个，江湖已经不相信眼泪了喔……
　　武媚娘：（恶狠狠地）你去死！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明：（抚袖中）我忘了。
　　民：（伤心地）明！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怎能忘？？！！T_T
　　明：（抱歉地）我真不记得了，你记得由你来回答好了……
　　民：（毫不在乎地）其实我也不记得了……（无辜望天中）
　　城：（囧）ORZ……
　　明与民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记得，第一次见面在植树岗。
　　城：（满头黑线中）= =|||||你们耍我是吧？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民：（故意地）此女巨恶。
　　明：（不服输地）此男绝恶。
　　民：（滔滔不绝地）我绝恶？What？！想我李二郎，二十岁岁便晋阳领兵起义，而后封为秦王，再然后……（以下省略一万字）
　　观众席：各个听得昏昏欲睡……
　　城：（头顶冒烟中）><||||停！可以了！又一个唐僧！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民：（思考中）应该是不听话吧……
　　明：（一头黑线中）=[]=请大家忽略这头自大的沙猪，谢谢。
　　民：（含情脉脉地）你不就是喜欢我的自大么？
　　明 ：（底气不足中）那是你自己想的，绝无此事！
　　民：（仰天狂笑）我说的是事实！！！灭哈哈哈！！！！
　　观众席：= =|||||||||||||||||||
　　城：（打圆场）那明喜欢他哪一点呢？
　　明：（气呼呼地）完全没有发现其可爱之处。！
　　民：（继续含情脉脉地）那是你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明：……
　　武媚娘：（愤起，努指李世民）你不臭美会死啊！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民：（故意地）对不起，那么现代的词，我这个古人不明白。
　　明：（低头中）我很小就穿越了，所以也不明白。
　　城：=[]= 下，下一题！！！！！！！！！！！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民：（突发奇想）小明明。
　　明：（硬生生咽下“李世民”三字）李、二、狼！
　　城：（疑惑地）李二狼？
　　明：（哼哼两声）豺狼加色狼，不就是二狼么？！
　　城：（如获至宝）精辟！记下来记下来！！
　　民：（瞪眼中）你敢记下来试看看？！
　　城：+ +||||知道您老眼睛大，我不记就是了……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民：Honey、Sweety 、亲爱的民民……
　　众：=[]=！！！！！！！！！！！！！！！！！！！！！！！！！！！！！！！！！
　　城：><||||真看不出，此男还有如此恶趣味，居然对亲昵的爱称如此渴求……
　　民：（瞥了一眼貌似要发怒的明，正襟危坐）咳咳，开个玩笑，开玩笑可以缓和气氛……
　　城：哦，那请你正式回答吧。
　　民：这个嘛……只要明不叫我李二狼，其他都好。
　　明：（狡猾地笑着）那我知道了，以后除了李二狼，其他都不叫。（握拳坚定地）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明：（嗤之以鼻）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一定是……
　　城：狼！
　　民：（目露凶光地看着某城）要你多嘴！
　　城：（怕怕，小小声地）那，那你觉得用什么动物来比喻明比较恰当？
　　民：（睨之）蛇。
　　城：蛇？为什么？
　　民：（陶醉地）柔滑的肌肤与身体，就像一条美丽的蛇……
　　明：（面红耳赤中）你，你乱说什么？！
　　城：=[]= 这里还有未成年的小朋友呢，注意着点哦……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民：（自豪地）一辆白色宝马吧！免得她老伤心她的马死掉。
　　城：（疑惑地）为什么不是奔驰而是宝马？
　　民：（不假思索地）因为宝马有个马字！
　　城：陛下，看来你也是穿越的……
　　明：（小声地）其实我喜欢劳斯莱斯……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民：（认真地）江山我早已得到了，最想要的，还是明……
　　明：（默）我想要的和他差不多……
　　民：（恶狠狠地）那个，虾米城的，你现在知道我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了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当后妈阻拦我们，痛痛快快地让我们在一起？
　　城：= =|||||这个……我们进入下一题吧……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民：（不满地）她整天到处乱跑……从来就没让我满意过。
　　明：（不服地）我为何要使你满意？
　　民：（得意洋洋地）因为我一直让你很满意啊！
　　明：=[]=你没有令我满意，但是你一定令秦始皇很满意……
　　民：（好奇地）为什么？
　　明：（高深莫测地）因为你的脸皮比长城厚多了……
　　城：= =||||||本年度最冷的笑话……
　　17 您的毛病是？
　　民：（眼中星星闪动）太完美了！
　　明：=[]=你……
　　城：（痴呆状）……（望了李世民几眼，飞快写下“自恋狂”）
　　18 对方的毛病是？
　　明：（斜瞥了李世民一眼）数不胜数！
　　民：（毫不服输地）比我还数不胜数！
　　城：ORZ……那么这个问题，我们就用求助现场观众的方法来解决吧，请大家按动手中的按纽。
　　（N分钟以后……）
　　城：（兴高采烈地）请看大屏幕。李世民最大的毛病——1、霸道13票。2、奸诈，11票。3、好色，10票。4、太……太完美？！？！居然还有2票？！？！
　　民：（为自己开脱中）霸道？男人哪个不霸道？不霸道就不MAN了！奸诈？兵者，诡道也！好色？这能算毛病么？！！我就对明一个人好色！帝王里面我算是最不好色的！看看人家隋炀帝！！太完美么？嘿嘿嘿，这个我不否认！
　　城：最后那个太完美两票谁投的！！站出来！！！！！！
　　（长孙皇后与李世民一同起立）
　　观众席：= =||||||果然是夫妻！！
　　城：=[]=！！！禁止自己投自己！！此乃废票！！下面我们看一下明的得票是：1、仗义10票[一定是明以前的那些小弟投的，果然有义气！]2、聪明11票3、美丽13票[一定是喜欢明的那些男人投的，等等，这些都是优点，不是毛病啊！！]4、有男人味 2票。=[]=居然，居然还有两票，是，是谁投的？！！站起来！！
　　（红儿与阿史那燕同时站了起来。）
　　城：（满头黑线中）是，是你们……好，可以坐下来了……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民：每次她选择离我而去，我都会相当不快！
　　明：（不甘示弱）只要是他做的事，我都会感到不快。
　　民：（故意装傻）怎么会？我很快啊！想当初晋阳起兵，本人那叫一个当机立断！虎牢关一役，本人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
　　明：（不屑地）死得也快。
　　李元霸：（猛地站起）论死得快谁有我快！！！！！（某十六岁就与世长辞）
　　李渊：（一头黑线，死命拉住李元霸）坐下！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城：=[]=下，下一题！！！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民：（赶忙澄清）这个，几乎没有！
　　明：（哼哼两声）基本上我每一件事都会使他感到不快，例如刺了他一剑，例如抛弃他……
　　民：（得意洋洋地）结果呢？你还不是乖乖地回到我身边来了？那就说明我的智慧！
　　城：（小小声地）这个，通常情况下，智慧与RP成反比……
　　民：（挽袖上前）我忍你很久了！PIA飞！！！！！！！！！！！！
　　城：（抱头在地上打滚躲闪）T_T明，明，快救我！！
　　明：（被李元霸拉住，爱莫能助）暴力镜头儿童不宜，导播，这里记得掐了，否则会被网站河蟹掉哦。
　　（半个小时后，某城半死不活、鼻青脸肿地爬回来）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明：（斜瞥之）你认为呢？
　　城：= =||||请不要把问题丢还给主持人，谢谢。
　　民：我靠！你是作者，我们的关系都是你写的，你会不知道？！
　　城（兴奋中）千古一帝，唐太宗居然骂粗话哦！杰克，这真是太神奇了！
　　民：（狰狞中）你喜欢听粗话是吧？！你个&%$#@*&^%$!@……
　　城：（无语中）千古一帝……千古骂粗话第一名……
　　武媚娘等人冲进场中，团团围住某城：快说快说，透露透露，他们最后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城：（无可奉告，摸胡子中）这个嘛……本帅哥实在是为难啊……咳咳……各位可以尽情发挥你们的想像力，在一个天气晴朗、蜜蜂儿叫，鸟儿也叫，花儿也开，神清气爽的世外桃源，此二人正进行着XXOO如此之事，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完全瞎掰中）
　　在场众人：（长声地狼叫与口哨中）喔喔……（而后陷入各自的YY中）
　　城：少儿不宜，不满十八周岁的读者请点右上角的叉叉，谢谢！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民：啥叫约会？
　　城：（默）陛下，你不是穿越过去的么？约会就是两人在一起，你亲亲她小嘴，摸摸她小手呀……
　　明：（怒中）某城，请不要误导！！
　　民：（似懂非懂）哦，我明白了，在市集上。
　　城：哦？当时情况如何？浪漫乎？尽兴乎？
　　民：（黑线）这其实是一次很失败的约会……
　　明：（同黑）是，很失败……
　　观众席：（立刻兴奋起来）哦哦哦？！发生了什么事情？！？！
　　民：那日我对她说，今晚戌时，我们一起出府走走。
　　明：（点头）他说，谁若迟到，谁就去陪元霸唱KTV。
　　李元霸再次站起：（大声地）后来明姐姐陪我去唱了个通宵，好开心啊！
　　明：（一头黑线）= =||||我算是明白了，在隋唐时期就有类似哆啦A梦中的那个小胖的人才了……元霸，你的歌声只能用“惊天地，泣鬼神来”来形容……
　　李元霸：（得意洋洋地，面向大家大声宣布）每次战前，我都会对着敌人高歌一曲，特别提神！
　　城：（小声地问）结果呢？那对方呢？？
　　民：结果不是很好猜么？元霸成了隋唐第一虎将，没人是他对手……
　　宇文成都：（猛地站起）我死得好冤啊！
　　城：囧……
　　23 那时候两人的气氛怎样？
　　民：（陶醉地）很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明：（悻悻地）不好！阴险小人，居心叵测！
　　城：那个，意见不合，各说各话！下一题！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明：（迅速地）没有任何进展！
　　民：（奸诈地）那个，嘿嘿，她喝醉了，那个，那个嘿嘿……我将她抱起，那个，嘿嘿嘿嘿……（回声中）
　　城：（怕怕地）T_T那个，那个唐太宗先生，麻烦你把口水擦一擦，还有，不要发出那么可怕的笑声……
　　民：（毫不在意地）我的笑声可怕么？可怕么？（问现场众人）
　　众人：（默）可怕！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民：自从市集约会后……
　　明：我们便再没有过任何约会或疑似约会的会面发生……
　　城：原来如此……如此说来，估计是唐太宗先生公务缠身，所以没有时间约会吧？
　　民：（疑惑中）但马场那次算不算？
　　明：（疑惑中）但溪边那次算不算？
　　民：（疑惑中）但泛舟那次算不算？
　　明：（疑惑中）但玄武门那次算不算？
　　民：（疑惑中）但山顶那次算不算？
　　明：（疑惑中）但宫中那次算不算？
　　城：（无语中）T_T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明与世民之BT相性100问(番外2)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明：我们是同一天生日，其实也没啥好准备的。到那天就一起出门吃个饭，逛个街什么的。
　　城：（点头赞许）果然是明，不铺张不浪费，简单就好。
　　民：（无异议）明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城：（怀疑中）这次陛下怎么这么好说话，很可疑哦……
　　民：（一板砖拍向某城）什么你都怀疑！
　　城：（眼泪汪汪地）解放思想就是敢于怀疑一切,超越一切,不断创新实践基础上的理论创新是社会发展和变革的先导……
　　观众：= =||||（无数板砖拍上来）拍死你个唐僧！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明：（默）
　　民：（同默）
　　城：难道这么难以做答么？？？好吧，那么我们请导播去掉一个错误答案好了。
　　导播魏征：（愤怒地）那个某作者，你脑子秀豆了么？？！！！一共就两个答案，去掉一个了还答什么答！
　　城：（回想）^0^魏导播果然才思敏捷，此言有理啊有理！！！那么二位，我没法给任何提示了，请你们正面作答。
　　明：（小声问世民）你还记得么？
　　民：（小声回答明）我忘了，你呢？
　　明：（继续小声地）我也忘了。
　　民：（转头看向某城）我们都忘了，你能奈我们何？！
　　城：=0=下，下一题！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民：（坚定地）我可以给她整个天下！
　　明：（坚定地）我可以给他我的自由！
　　城：（喜滋滋地）你们早这么承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民+明：（恶狠狠地）我们会这样，是哪个后妈害的啊？！
　　城：（茫然地四顾）谁啊，谁啊？
　　观众：= =|||||我们真后悔看这个白痴作者的文了……
　　29、那么您爱对方么？
　　武媚娘：（猛地冲进场中）废话！当然不爱！母亲爱的是我！
　　民：（愤怒地站起）明爱的只有我！
　　武媚娘：（扑上去使劲捏）……老样的捏不死你！
　　民：（跃过去玩命掐）……小样的掐不废你！
　　唐太宗ＰＫ武则天：掐架！！ＷＨＯ怕ＷＨＯ！！！赢的人留下，输的就去死！！！！哇呀呀呀——————杀！！！
　　（ＲＰ大爆发，二皇大战，杀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三百回合，胜负未分，至死方休！）
　　观众分两派，拉拉队叫破喉咙：加油！加油！豆腐煮豆油！
　　城：（着急地叫）明，明，能阻止这场面的只有你啦！快去啊！
　　明：（一旁悠闲地喝着茶，笑眯眯）^0^WHY？我也想看看武则天与唐太宗掐架哪个会赢啊……
　　城：=0=我终于知道这文里谁最奸诈了……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民：如果有一天明突然对我说，“Honey，人家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这就说明她疯了，那我才真正的没辙了。
　　明&城：= =|||||请不要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民：（斩钉截铁地）掐死她！
　　明：（不甘示弱地）砍死他！
　　城：=0=很好，很强大……很黄，很暴力……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民：（双手握拳，指关节嘎吱嘎吱响）她有变心的嫌疑我就要掐死她，如果真变心，你说我会原谅她么？！
　　明：（磨刀霍霍中）同上！
　　城：囧……我，我也同上……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民：（咬牙切齿地）等！
　　城（抖抖地）如果还没等来呢？
　　民：（危险地眯眼）你说呢？
　　城：（体如筛糠）明，明，你在哪里？你的答案呢？？
　　明：（悠闲喝茶中）宁可人等我，不可我等人。
　　城：=0=……明，你虾米时候变成曹操了……
　　34 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明：（鄙夷地将身边的男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左到右，有哪个地方是值得我喜欢的。
　　城：（一头黑线中）*0*明，专业点好么？就算你再不喜欢唐太宗先生，但为了收视率，为了出场费，至少你也要装出一副很喜欢他的样子啊！！！他是最大的赞助商啊！
　　明：（用力深呼吸，扭曲地笑着，深情款款地）二狼……我最喜欢你的……（以下省略肉麻话一万字……为了赚几个钱糊口，我容易么我！）
　　民：=0=（全身发抖，很明显不是感动，而是被吓到了！）
　　城：（胃酸上涌，也有些受不了）那么唐太宗先生呢？最喜欢明哪里？
　　民：（余抖犹存）=8=下面……
　　城：⊙0⊙你，你说虾米？？？！！！！下面？！！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没想到过唐太宗先生竟比现代人“豪放”多了，真是历史之表率！噢吼吼吼！！！！
　　观众席：（口哨、狼叫声一片）喔喔喔哦哦哦……
　　武媚娘：（大哭中）T_T母亲，你怎么可以和陛下……5555……
　　李渊 ：（用颤抖的手怒指李世民）如此荒唐……可比隋炀帝！大唐的江山就要毁在你这个好色的皇帝手里了！！
　　民：（终于缓过气来）呃，我的意思是说……下面一题……=0=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明：（不屑地）他整天绷着脸，像块石头似的，掉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他能有什么性感的表情？
　　城：（诱导地）真的没有么？你好好想，比如这样的（挤眉弄眼中）……这样的（丧眉搭眼中）……还有这样的（面部极度扭曲中）……
　　观众：（目瞪口呆中）=0=……
　　民：（两拳过去）够了！！！！！！！！！！！本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哪来这么多二百五的表情！
　　城：（遮住被打的熊猫眼）555……主持人真苦命……
　　观众：（鄙视中）活该！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明：每次只要看到他，我都会心跳加速。
　　城：呀？！为什么？？你爱他这样的深么？只看见他就心跳加速？？？
　　明：因为看到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民：（嚣张地笑）嘿嘿嘿嘿……我最爱看你生气的样子……好性感哦……
　　城：（一头黑线中）=0=唐太宗先生的恶趣味……
　　37 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明：（无奈地）他，早就不知道说谎为何物了……
　　城：（疑惑地）你的意思是唐太宗先生从不说谎么？但隋唐乱世，不说谎如何能生存下去？
　　民：（得意洋洋地）我从不说谎！
　　明：（毫不客气地）你只是将谎言付诸行动了而已……看吧，他已经不把说谎当成说谎了。
　　城：= =|||||视说谎为无物，乃说谎之最高境界！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明：（陶醉地）策马在风中驰骋的时候最幸福……
　　民：（更陶醉地）登上皇位，俯视天下的时候最幸福……
　　城：（一脸惊诧）*0*那，那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么？
　　明&民：（异口同声地）是啊！与他（她）在一起的时候最幸福！
　　城：（庐山瀑布汗）= =|||||||||||||那你们刚才回答的是……算，算了，下，下一题！！！
　　39 曾经吵架么？
　　明：（平静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吵架，但总会发生比吵架更严重的事情……
　　城：（毛骨悚然）= =|||我怎么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民：（笑眯眯地看向某城）你想知道么？
　　城：（毫不犹豫地）不想知道！下，下一题！！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明：（默）
　　民：（用目光杀死某城）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们不—吵—架！
　　城：（如梦初醒）我知道了，那，那下一题！（小小声地补充）其实是某男想征服某女，让她成为他的女人，可是她却跑了。某男恼羞成怒，决定以武力……
　　民：（恼羞成怒地挥舞手中三尺利剑）居然背后拆我的台，哇呀呀呀……吃我一剑！！！
　　城：（光速逃命中……）
　　（N个小时后，逃亡在外的主持人终于回来了）
　　41 之后如何和好？
　　明：（义正词严地）世民，无论什么事情我都能原谅你，但是你若真敢对媚娘下杀手，我就跟你没完！
　　武媚娘：（眼泪汪汪地奔过去）母亲……母亲！你果然是最爱我的！
　　民：（含情脉脉地看着明）我很愿意一辈子和你没完……
　　城：=0=唐太宗先生，你不要自做多情了……该给你抓抓基础教育了……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明：（有点疑惑）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转世还是原身哦……
　　民：（点头）我也有疑惑。
　　城：（不以为然）你们疑惑什么呢？我都不疑惑……
　　明&民：（恶狠狠地）你当然不疑惑了！一场大火就把我们烧的无影无踪，也不给个明确的交代！！！
　　城：（惶恐地）那个，不是还有后续么？两位还是可以再续前缘的……
　　明&民：（有点高兴地）蒸的？煮的？那我们就回答这个问题好了。
　　民：（眼中闪闪，满怀深情）我要做一只鸳……
　　明：（立刻地）那我要做一只鸯！
　　城：（兴奋地）鸳鸯戏水，比翼双飞？！好浪漫哦！
　　民：（有点不好意思地）明……*^ ^*
　　明：（满脸狡诈）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在场众人：（满怀期待）什么？
　　明：（得意洋洋地）“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在场众人：囧……=0=
　　民：T_T明，明，你怎能这样对我？？？（忽然拔剑向某城砍去）
　　城：（惊慌地逃命）=0=WHY？？？怎么，怎么又是我？？！！我，我什么都没说啊，是明说的，是明说的！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明：（默）
　　民：（同默）
　　城：（一头黑线）= =||||||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么？难道你们不是爱着对方的么？
　　明：（小心地抬头看了世民一眼，发现世民也在看她）
　　民：（一直盯着明，终于等到明抬头看他）明……╮(╯3╰)╭
　　于是乎，明&民，目光相交，在空中发出2000000伏高压电……
　　（劈啪一声，现场忽然一片漆黑，飘出一股烧焦味。）
　　导播魏征：（大叫）TNND，怎么忽然短路跳闸了！快叫人来抢修！！
　　城：=0=|||||||你们俩电力也忒强了点……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明：（惊诧地看着武媚娘）媚娘，莫非你已经不爱我了？
　　武媚娘：（泪奔向明）母亲，我最爱你！
　　民：（在一旁恨恨地磨牙）我要扎个武媚娘的小人！！！对，就是这个时候！！我强烈感觉到她不爱我！！！
　　城：=0=那个，那个明啊，你不要弄错对象啊，我说的是唐太宗先生什么时候会让你觉得他已经不爱你了……
　　明：（一脸茫然地）他有爱过我么？
　　城：（没有语言）囧，好个选择性失忆！！！
　　民：T_T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只有武媚娘！！！
　　45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民：（为报刚才的仇，恶狠狠地）折磨她！
　　明：（望天）*0*原来你这么爱我……
　　城：（星星眼）□！！□！！！
　　观众：=0=……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民：（毫不犹豫地）梅花！
　　明：（低头微笑）
　　城：明怎么不回答呢？
　　民：（大怒）某城，你让明答虾米答？？！！！我一堂堂血性男儿，怎可以花喻之？！
　　明：（摊手）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回答了吧？
　　城：（抹汗中）= =||||两位，花也有很霸道的那种呀！
　　明：（想了想）……食人花？
　　民：（有点愤怒）=^=
　　明：（又想了想）那，狗尾巴花？？？
　　李元霸闯入场中：那是我的幸运花！！
　　在场众人：= =|||||||
　　武媚娘：母亲，你，你在我们家后花园里种了那么多狗尾巴花，原来是为了睹物思人，你，你爱的不是陛下，而是，而是李元霸？？？！！！
　　在场众人：⊙o⊙|喔喔喔，新的三角关系！！！刺激，刺激！！！！
　　城：（一头黑线）停，停！！下，下一题！！！
　　47 二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明&民：（心虚中）没有！
　　城：= =你们很可疑哦……真的没有么？嘿嘿，比如说对方的三围……
　　民：（不屑地睨之）这种东西还用你说？我目测即可。
　　城：=口=啊啊啊……怎么这样……你有X光透视？？？
　　民：不信？有空我也去目测你的。
　　城：= =|||不，不用了，谢谢……下，下一题！！！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民：（疑惑地）？_ ？那个，自卑感是什么东西？
　　城：=0=忘了您是自恋狂了……这个……该怎么说呢……就是你觉得你不如别人的地方……
　　民：那我明白了！在我面前，自卑的是别人！
　　城：*0*恩，我也明白了，是的是的，我现在就相当地自卑……
　　49 二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民：（不屑地）秘密？？那在场的这么多人，都是怎么来的？？难道是我们一个一个请帖发过去请来的么？？！！！！
　　城：= =|||知道，知道，你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的关系……
　　民：（嚣张地大笑）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明是我的人，看他们谁还敢在打他的主意！！！灭哈哈哈哈！！
　　城：*0*下下一题！！！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明：（默）
　　民：（同默）
　　城：（滴汗中）怎么又默啦？最怕你们默……
　　明&民：（盯着某城看）
　　城：（庐山瀑布汗）干吗，干吗这样看我，人家怕怕……
　　明&民：（不语，还是盯着某城看）
　　城：（汗快流光，接近脱水）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美好的结局、非常好的交代……让你们的爱永远流传！！！
　　明&民：（一起揉眼睛中）早说嘛！害我眼睛都瞪疼了！
　　城：T_T任何个人与组织不得以任何形式威逼胁迫作者修改结局！！！下，下一题！！

　　明与世民之BT相性100问(番外3)

　　以下内容……等于18N……汗，知道这一百问原题的，应该明白其中缘由，同时我也把一些不合适的问题给改了，51～53题我删了，还有，请18岁以下的读者最好点右上角那个叉叉=O=
　　54初次H的地点是？
　　明：（低头不语中）
　　民：?_?（疑惑中）什么是H？
　　城（黑线中）= =|||||陛下……你就不要再装了……
　　民：（继续无辜地CJ中）╮(╯_╰)╭我真不懂啊……
　　城：（咬牙切齿、故意歪曲地解释中）所谓H就是明最不喜欢你对她做的一件事情……
　　民：（拍大腿恍然大悟中）莫非是说我禁锢她的自由么？！其实我并不想和明H，主要是她太倔强了，我没有其他办法，所以才想出办法H她，最后还是H不成功，而明为了不让我H她，居然假死，最后她终于摆脱了我，我再想H，也没机会了……
　　明：（庐山瀑布汗）=0=世民……不懂不要乱说！！！H你的大头啦！无知真可怕！！！
　　城：（得逞地奸笑中）^0^嘿嘿，陛下，你终于也被我摆了一道吧？
　　55 当时的感觉？
　　民：（纠结中）到底啥叫H啊？
　　明：（装不认识他）= =||||||
　　城：（继续奸笑中）陛下，就由我来和明示范一下好了。听好、看好了啊！！！^0^H只有一个字，可是我可以演示好几次！！啦啦啦，亲爱的明明，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伸手探入明的领口中）～o（￣▽￣)～o……喔喔喔……
　　民：（拔剑怒砍）我要杀了你这个淫贼！！！！
　　城：（机智地闪身躲在明身后擦汗中）陛下，快回答，当时你的感觉如何？？
　　民：（缓缓收剑流口水回味中）我终于得到她了！！！灭哈哈哈哈……（口水三千丈中）
　　明&城：= =||||到底谁是淫贼啊？？？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民：（继续流口水回忆中，显然心情大好）我不告诉你！哼！！！哼！！
　　明：（低头中）= =||||||我，我没有精力去看……
　　城：（心领神会）（￣▽￣)我知道了，陛下真乃神力也！！
　　民：╰_╯你说虾米？？？
　　城：（立刻抬头望天转移注意力中）囧……看，灰机……灰过去了哦……一架，又一架哦！下，下一题！！！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明：= =（依然不语）
　　民：（仍陷在回忆中难以自拔）我一大早就砍柴去了……
　　城：（疑惑中）陛下，您大清早砍柴去干么？
　　民：（不假思索地）笨！！没听过干柴烈火么？？？
　　城：= =|||下，下一题！！
　　58、每星期H的次数？
　　民：（继续陶醉中）如果是我的话，当然觉得越多越好了……灭哈哈哈哈～o（￣▽￣)～o
　　明：（支吾中）这个……其实是很少的……
　　城：（会心一笑中）我，我明白，不就是小红帽和大灰狼么？？重质不重量！！
　　59、理想状况下一星期几次最好？
　　民：（继续陶醉，笑得更加可怕）如果是我的话，当然觉得越多越好了……灭哈哈哈哈～o（￣▽￣)～o
　　明：= =||||最好永远也不要……
　　城：（疑惑中）为何明会说最好永远也不要？莫非明诈死于此有关……？^ ^（兴奋地YY中）
　　民：（同样疑惑中）……?_?此话怎讲？
　　城：（脸红中）因为H是很消耗体力的嘛……
　　民：（骄傲地）￣▽￣从没觉得！
　　城：=0=知道您老状态神勇……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明：（依然害羞地）最好还是不要H了……
　　民：（毫不犹豫地）休想！必须每天H！不H你就可以有更充裕的时间去照顾武媚娘是吧？（想瞒我？哼！你这点小心思我怎么会猜不透！）
　　明：（CJ无辜望天中）╮(╯_╰)╭没有啊……人家只是不想H而已……
　　武媚娘：（眼泪汪汪地）母亲，您不用担心我……您不可为了我，而出卖自己的纯洁和陛下H！ 55555，母亲真是为了大我牺牲小我的典范……5555……
　　民：（得意地）嘿嘿，你个武媚娘，得了便宜还卖乖！吃亏的明显就是明，关你鸟事？你哭个什么劲？！！
　　城：（凑过脸来，欠扁微笑）是啊是啊，武媚娘你就别瞎起哄了，人家是夫妻啊，要一星期H几次是人家的事。他们可以一星期H1次、2次、3次、4次、5次、6次、7次……（以下无限次）
　　武媚娘：（斜睨之）╰_╯如果你不想变哑巴，那就快闭嘴吧！！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民：（激动地）当然是原村！原村之约，永生难忘！
　　明：（更加激动地）啊啊！！这样说来的话，我最敏感的地方也是原村！！！！
　　城：（满脸黑线）= =|||||这个……喂，喂……两位，貌似理解错误了……
　　观众席：
　　秦琼：（暗暗点头）如此说来……我敏感的地方应该是齐州了，我与明就在那里相遇……恩……
　　武媚娘：（小声地嘀咕）那么我敏感的地方就是感业寺了。
　　李元霸：（一拍大腿，突然站起）小爷我神经大条！没有敏感的地方！！！
　　城：（庐山瀑布汗）= =||||||下，下一题！！！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民&明：（斜睨之）刚刚不是都答过了么？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问两次？想拖延时间是吧？
　　城：（艰难地解释）不……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的……两位理解有误……
　　民&明：理解有误？？？？
　　城：（难以启齿地）其实，敏感是指身上……身上敏感的地方……恩恩……
　　民：（冷笑）╰_╯某作者，请再把问题读一遍！
　　城：（拿起稿纸乖乖地）“对方最敏感的地方”，请做答。
　　民：（暴起）大伙都听见了？最敏感的地方，它什么时候说一定要是“身上”的了！作为主持人不可随意扭曲题意！！ 你个不CJ的家伙！！
　　城：（哭泣中）5555……这究竟是谁的错……T_T……
　　民：（鬼鬼祟祟地）^ ^其实，明最敏感的地方是肩膀哦……
　　城：（立即星星眼）⊙*⊙为什么？？？
　　民：（大笑中）灭哈哈哈！！因为她的肩膀有颗红痣！！
　　城：（倒地不起，头上飞乌鸦中）囧……陛下……你的笑话太冷了……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民：（望天回想）*^ ^*小猫一样的……
　　明：（无语中）囧……
　　城：（星星眼中）为何会像小猫？⊙*⊙快快细细道来！！！
　　民：（陶醉地）～o（￣▽￣)～o过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对我又咬又踢，就像猫一样，我的身上抓痕共计七十八道，齿印五六十排。这女人真凶悍，但是我喜欢……灭哈哈哈！！！
　　明：（继续无语中）一o一……
　　城：（瀑布汗）= =||||||陛下，陛下，那是因为你霸王硬上弓好不好？！你，你还陶醉……ORZ……
　　明：（愤怒地）哼，我后悔没多咬他几口！！
　　民：（依然陶醉）～o（￣▽￣)～o我很乐意让你多咬几口……
　　城：= =||||||下，下一题！！！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明：（斩钉截铁地）不喜欢！
　　民：（严肃地）问一个正常男人这个问题，你不觉得很蠢么？
　　城：（汗中）那你们最近到底H没H哦？
　　民：（轻蔑地）如果我们没H过，今天怎么来答题？
　　城：（郁闷加感动地）￣▽￣难道今天没有进行问答游戏，你们就不H了？5555……好敬业……好感人……
　　众人：= =||||某作者，你也太自做多情了……也该给你抓抓基础教育了……囧……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明：（小脸红红，但是终于坦然回答）有床的地方。
　　民：（掩嘴偷笑中）^_^此女在此方面有洁癖……
　　明：（愤愤地）╰_╯所以你离我远一点！
　　城：（如获至宝地记下来）那么请问两位，是不是所有有床的地方都可以H？
　　民：（自豪地）～o（￣▽￣)～o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有句话叫“以天为盖地为庐”……
　　城：（恍然大悟）明白了……狼不就是喜欢一些原始的地方吗？（奸笑中）灭哈哈哈！！！所以我就加一些激情戏进去呢……美好的大自然呀！！！！
　　观众：（星星眼）⊙*⊙我等就要看激情戏！！！！噢吼吼吼！！！
　　民&明：（一脸黑线）= =|||要看激情戏的看《金瓶梅》去！！！
　　66 您想尝试的H地点？
　　民：（得意地）嘿嘿……￣▽￣朕的龙椅上……
　　明：（恼羞成怒）╰_╯你这个变态！！
　　城：（很期望地）陛下，请认真回答哦……
　　民：（摸下巴，仔细思索ing）很多哦，要我列举么？
　　城：（兴奋地）要！！要！！！
　　民：（眉飞色舞地）纽约女神像下、比萨斜塔下、富士山下……（以下省略N个地方……）
　　城：（一脸黑线中）= =||||陛下，您是想八十三天H遍地球么？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后？
　　民：（偷笑中）都说了此女在这方面有洁癖，如果条件允许，当然是前后都有。
　　明：（继续脸红中）
　　城：（悄悄靠近李世民）（O ^ ～ ^ O）陛下，难道你没洁癖，H前H后都不洗的么……
　　民：（面目狰狞地拎开某城）╰_╯找死……
　　（观众席上正热烈地讨论着）
　　李元霸：（抬头望天中）啊……一只好大的猪飞过去了……咦？作者呢？？？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民：（掰手指数中）以后不许抓、咬、掐，以及对我进行任何攻击性的行为。
　　明：= =||||如果你不乱来，我当然也不会乱来！！！
　　城：（星星眼中）⊙*⊙莫非唐太宗先生在受攻击后，激发了某种兽性，会爆发出更强的武力么？
　　民：（不屑地）呦，你终于觉悟了……
　　城：+ +||||陛下……您还得意上了……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民&明：（默）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ToT……伤心往事休得再提。
　　民：╰_╯（突拔剑刺向库摩）
　　库摩：（从容应战）
　　双方你来我往，风云色变，大战五百回合，皆未分胜负！！！
　　（观众席中突然躁动，起落于一瞬之时！）：我押唐太宗赢！！！！五十两！！！我押库摩赢！！！四十两！！！
　　城：=0=这……这个……请大伙不要在这里开赌局……导播同志再三强调，我们这是情感访谈……八点黄金档……禁止赌博！！！！（望着一旁的明）明，快阻止他们啊！！！！
　　明：（悠闲地摇扇子中）￣-￣阻止他们？WHY？我也押了世民一百两，指望着他给我翻本呢！！！
　　城：（满头黑线中）= =||||明……囧TZ……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城：（看着稿纸一拍大腿）咦？这不就是你们二位现在的状态么？
　　民&明：（互看一眼，而后点头）
　　城：（疑惑地）咦？既然如此那这道题还有问的必要么？
　　民：～o（￣▽￣)～o当然有，我非常支持这样的想法……（无限YY中）
　　城：囧TZ……下，下一题！！！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民：（看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库摩）╰_╯谁敢动我的女人，这就是下场！！！！
　　城：（假惺惺地提醒）陛下，其实你亦可装做暴徒。
　　民：（一语惊醒梦中人）某作者的智商终于由猪变成了人！高！好主意也！
　　城：（有些后悔自己的提醒）陛下……你知道么……其实你不用装，那就已经和暴徒一样了……
　　民：* *（大惊）怎会！我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明：（无语中）= =||||本世纪最冷的笑话……囧TZ……]
　　民：（立即跑到风明身边搂腰）：～o（￣▽￣)～o明，我会保护你远离暴徒的喔……
　　明：（厌恶地挣扎）╰_╯那就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城：= =|||||下，下一题！！！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明：（低头对手指中）……
　　民：（从鼻孔中冷哼一声）哼！你说呢？
　　城：= =|||明白，明白，陛下您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民：（危险地瞪）╰_╯你说什么？？？
　　城：* *|||||我，我没说什么！！！下，下一题！！！
　　73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民：（扫视在场众人）╰_╯谁敢对朕这样说？？哼哼！！！谁敢对明这样说？？？站出来！！！
　　众人：（低头，默）= =|||
　　城：* *||||下，下一题！！！！
　　74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民：（得意地斜睨之）～o（￣▽￣)～o我可以H到让对方没有感觉到在H，视有H为无H，那么我的水平可见一斑……
　　城：= =||||陛下……你那根本就是霸王……（眼前忽然剑光一闪，立刻改口）那，那个，下下一题！！
　　75、那对方呢？
　　城：（害怕被李世民砍而哭）T_T……WHY？？？？T.T5555……绕来绕去题目还不都是一样！！
　　明：（不好意思地）*^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擅长”……
　　城：= =|||这个……的确很难解释啊……
　　民：（悄悄靠近）需要我以行动来告诉么？
　　明：（满头黑线）= =||||不，不需要……
　　民：（耍赖中）来嘛，来嘛……
　　武媚娘：（突然跳入场中）李世民你又皮痒了是吧？？？！！！我今天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二帝再度争斗，现场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明 ：（星星眼YY中）嘿嘿……这次我可要看仔细了，究竟是世民赢是媚娘赢呢……喔喔，好值得研究喔……嘻嘻……
　　城：（满头黑线）……为什么有一种想把自己笔下主角PIA飞的冲动……5555……

(一)完

　　妩媚则天(二)

　　楔子

　　陛下驾崩，新君嗣统。
　　全宫上下，哀痛失声。
　　有内侍走入殿中冷冷地向宫人宣诏：“陛下遗诏，宫中受过宠幸，但未诞下子嗣的嫔妃一律出家为尼。”
　　宫人们立刻哀泣出声，哭倒一片。
　　我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木然地任前来的内侍领着我向外走去。
　　路过大殿，新皇跪在先帝的灵柩旁痛哭失声。
　　迎接李治的将是无上的皇权以及无边的江山，而迎接我的，又是什么呢？
　　我必须孤独地承受着难以承受的经过，漫长的折磨，无边无际的钝挫在肉、在骨、在血脉。
　　走出宫门，我没有回头。从生到死其实也不过是这么一道门槛，却是如此艰难，万恶。
　　梵钟钟声嘹亮，感业寺中，众嫔妃剃度为尼，哀泣声不绝。
　　剃度师的剃刀在我的头上“蹭蹭”地刮刷着，那可怕的声响如同一尾毒蛇在吞噬着我的心。
　　一切美的逝去，无可挽回。
　　似被什么触动，我轻笑一声，笑声里竟有一丝天真。
　　为我剃度的老尼姑顿了下，她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估计她在感业寺里如此多年，剃度过无数尼姑，当一头长发面对无情的剃刀时，所有的女人都痛苦、啜泣。
　　惟有我，浅笑依然。
　　我选择了暂时尘封某些记忆，若要保护自己，便不能露出半分软弱。
　　时光深深，深深如海，我会等待，蛰伏地等待着对岁月进行一次痛快淋漓的复仇。

　　等待

　　晚来风急，红尘四起。半夜时分，突然被某个噩梦惊醒。
　　我再也无法入睡，坐在禅房檐下，想起过往时光。二十几年光景，在我眼前雍容华贵地回头，瞬忽，不见。
　　我低头啃自己的指甲，不能自控地啃，指间血肉模糊，唇中尝到了血的甜腥。这古怪的味道，甜酸又温热，一口又一口，足可令一个人完全陷入黑夜里。心早已麻木，没有痛觉，而啃指甲的唯一目的便是逃避这荒芜的恐惧。
　　阴风阵阵，冷入骨髓。寒冬多好啊，可以冻死害虫。而僵硬与死去的昨日，在冬夜里，也是惊不起一丝波澜。
　　我总在深夜里惊醒，而后坐在檐下，啃着指甲，十指指甲已被啃得光秃。依然是很深的夜，等着等着就到了天明。
　　寺中的晨钟沉重地响了，黎明令我惶惑。
　　一成不变的早课，住持在大殿中说着枯燥的经文， 一众尼姑盘腿坐着，低头听得昏昏欲睡。
　　我垂着头却抬眼四处望着，这里的屋顶仍是这般沉、这般低，憋得人想逃。
　　“镜空。”住持忽然唤我的名字，我一时愣怔，茫然地抬头。
　　“你从未有一日静心地听过早课，你还贪恋宫中的生活么？”住持冷冷地望着我，“不要以为你比别人生得好看一些，便心存妄想，天生一副狐媚的样子，整日想着都是如何勾引男人吧？”
　　我低头不语，这个老尼姑，在寺中久了，却学不到半点清心寡欲，整日想着如何聚敛香油钱，她心中全是愤恨，对年轻貌美的尼姑总是有一种畸形且变态的敌意。
　　住持斜着眼瞥了我一眼：“今日的早课你不用再听了，去挑水，将后院的十个水缸注满。”
　　“是。”我轻声答应，出了大殿，走入后院。
　　在感业里寺里，住持说的话如同圣旨，操纵着每个人的生死，我无力抵抗。我只能用温暖的肉身，贴在一块冰冷的案板上，任人宰割。
　　十个水缸，要注满水谈何容易。
　　我提着木桶，一遍又一遍，双臂发麻，毫无知觉。手指上破裂的伤口早已被冰冷的水泡得溃烂，十指连心，钻心地疼。也惟有疼痛，才能令我暂时忘记那会使人发疯的空虚。
　　“媚娘，你先在寺中委屈一段时间，等我孝期满了，我便立即去迎你回来。你要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
　　等着你？多少个日夜过去了，你在哪里？
　　温柔的情话，种种誓言，这些记忆，如同烙印，如同刺青，如同囚犯的牢笼，逃不开也忘不掉。
　　我提着木桶，站在水缸边，反复想着这李治的这句承诺，不知为何却只想笑。他当上了皇帝，他的身边不知会聚集多少绝色的女子，在美色环拥之中，他还能想得起我么？我二十好几了，与后宫那些妙龄少女相比，已是憔悴不堪。平静的水面清晰地映照出我的样子，一头青丝早已去尽，细尖的下巴，苍白的脸色，原本就瘦得可怜，如今看来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匆遽而去的青春，慢慢干枯的肌肤，多么令人不适。
　　李治曾说我肤白若雪、吐气如兰、颠倒众生，是花中之妖，是绝世美人。却怎敌，朝来寒雨晚来风，落英缤纷，如珠玉打碎，红颜萎地无人收，不堪入目。女人的美丽，其实非常短暂，如同春花的蕊和瓣，薄绸一般，风一吹，就散了，颓了。
　　我已彻底被人遗忘了，独自溃烂在某个角落。
　　尼姑慧空远远跑来，叫道：“镜空，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过年了，皇后的赐斋到了，如今正停在寺门外，快去迎接。”
　　赐斋？那与寺中的粗茶淡饭相比，想来是好了不少。但，我想到这是李治的皇后的赏赐，心便冷了。
　　跪在寺门外，听着内侍监宣诏，我只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宣诏完毕，我随众人起身，立在一旁，住持便将内侍监迎了进去。
　　内侍监走过我身前时，突停下脚步，多看了我几眼。
　　王内侍监？是他！他是将我引进宫来的人，也曾是先帝眼前最得宠最得信的人，而后便侍奉如今的皇帝，依然很得势。
　　我心中虽急，却强忍下来，低垂着头，没有做声。
　　而内侍监也没有任何举动，他又瞥了我一眼，很快便随住持入了大殿。
　　我在殿外耐心地等待着，风动衣袂，衣袖轻轻荡漾，扑打着我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寻得了一个机会，见王内侍监从殿内出来，且只身一人，我立即上前拜见。
　　“武媚娘，你果然在此。”王内侍监轻轻一笑，那笑似乎别有深意，“一年多不见，你依然貌美年轻，真是不容易，想来感业寺的香火还是很养人的。”
　　我顾不上理会他的戏谑，急促地说道：“内侍监说笑了。恳请内侍监回去禀报陛下，就说媚娘在此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请陛下接我回宫去吧。”
　　“武媚娘，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原来……”王内侍监一脸惋惜地摇头，“陛下如今坐拥天下，后宫嫔妃无数，他如何能再记得你？”
　　“不，陛下他亲口对我承诺，他会来迎我回宫！”虽然心中隐隐已知晓答案，但我仍不放过这最后的机会，我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黑牡丹发簪，这是当年李治向我示爱时所赠的定情信物，我小心地藏着，不让人将它搜出，为的就是这一日，“请内侍监回宫后将此物交予陛下，陛下一看便知，如此一来，他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可怜的女人……”王内侍监无奈地长叹，“既然你不死心，那我便尽力一试。”
　　“嗯，多谢了，我……”我想了一想， 将手上的一串乌木佛珠摘下塞给他，“我每天参禅打坐入睡都捏着它，虽不贵重，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我没有什么好答谢你的，将来，若有一日……”
　　“唉……我替你捎些东西不算什么，只是恐怕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你便在此等着吧。”王内侍监将佛珠放回我手中，“你自己珍重，我也该走了。”
　　我望着王内侍监远去的背影，捏紧手中的佛珠，这是一年多来首次机会啊！原本已熄去大半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你这贱人，竟做出如此败坏佛门清誉的事！”
　　冷不防身后传来住持的怒喝声，我大惊，心想此次恐怕难逃责罚，回头一看，却不是在说我。
　　只见几个身材魁梧的尼姑将一个年轻的尼姑拖进院来，她已吓得手足俱软、面无人色。
　　我定睛一看，那被拿住的尼姑，正是原本我在宫中的死对头——王美人。她未为先帝生育一儿半女，所以也只能到寺中为尼。
　　“这里是皇家寺院，有许多王孙公子来此，你不要以为你的模样生的好，”住持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能在佛门清净之地，与男人苟合！来人，给我仗责三十！”
　　“啊，啊，啊！”一棍又一棍毫不留情地落下，王美人叫得分外凄惨。
　　我不忍再看，索性转过身，回到了屋内，但王美人的惨叫声仍凄厉地透窗而来，一直响着，而后渐渐弱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尼姑才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王美人拉进屋来，随意扔在榻上。
　　“你，你还好么？”我犹豫着走上前，揭开她的袍子，查看她的伤势，白玉似的肌肤上一大片血渍淤青，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再看。
　　“你，你走开……”王美人气若游丝地叫着，“我，我不用你假惺惺……”
　　“到这个时候你还要再斗下去么？”我拿了药酒为她轻轻擦拭，冷冷地说道，“如今我们都是深潭里的烂泥，谁也不比谁好多少，还有什么可斗的？”
　　王美人静了神色，转过头来，认真地凝视着我，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我。
　　“先帝宫中来感业寺的妃嫔不少，大家都很可怜，为何就不能相依相伴呢？”我手中的涂抹的动作没有停，依然静静地说着，“我们如今的结局还不够惨么？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我们之间无论再斗什么也无益了。”
　　“媚娘，你不知道，我到这里后，每天都看着那些从前的宫人，她们有的发疯了，有的犯傻了，有的认命了，有人逃跑被抓回来杖毙的，但，这里最终能听到的只是一片死寂。”王美人痴痴地说着，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我不想这样下去，我不想老死在这里！她们都说我想男人想疯了，是啊，我是想男人！但是这有什么错？！一个年轻的女人想男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不要一辈子呆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默然，在这个寺中，时间仿佛静止了，出家仿佛是一种放手抑或沉溺的仪式，放弃自己，放弃时间，放弃回忆，放弃思想，放弃未来。
　　我自然清楚王美人心中的不甘，谁也不原意在这里漫无边际地等着最后时日的到来，但，又能如何呢？
　　我的心思飞驰起来，想起了李治温暖的笑脸，如此遥远，如此美好。
　　院中高大的冷杉与梅花的阴影透窗而来，相依相缠。
　　而我呢？一个孤独的灵魂找不到相依为命的那根稻草，不知何时何地才会有个人，为我递来一条救赎的草绳，助我逃出这一个牢笼。

　　决定

　　夜半，又开始下雪了，刺骨的寒风夹着飞雪扑面而来，我怔怔地站在檐下，心思空白。院中的梅花凌霜含笑，它为自己想要的美丽，不顾一切地开放，素极之艳丽，美得没心没肺。
　　在这潮湿阴冷的深夜里，王美人痛苦的呻吟声在狭小的空间不绝地响着。我知道她疼，且疼得抓心挠肺，但是我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住持下令，不许为她找大夫，单凭那些药膏根本无法缓解她的痛楚。而那个与她有私情的王孙公子听说她被责罚，便不知去向，躲得没影。世间的男人啊，薄情寡意的何其之多！
　　“媚娘，让我死了吧……”王美人张着苍白干裂的唇唤我，她朝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我在想，早日死了吧，兴许死了，就会好过些……我还怕什么，从前既怕死去，又怕活着，怕活着活着哪一天死了，因为老惦着哪一天会死而害怕，还怕可能会来不及爱……怕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人……”
　　在这里，我们还能有什么呢，只是求生而已。我已不天真了，人世间的亲疏冷热对我构不成影响，但或许是同命相怜，我在王美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一刻，我心痛得险些难以抑制。
　　“媚娘，你一定要出去，要出去……”王美人气若游丝地说着，“你一定要从这活死人墓里出去……”
　　凄冷的夜风由窗外送入，我无法自抑地闭上眼睛，掩住了眸中的雾气和痛楚。我仍是无语，只是坐在榻前，避开她的伤口，将她小心地抱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一夜都不放手。
　　**************************************
　　初春，娇嫩轻薄的冷，紧紧地裹在身上，湿腻、阴寒、粘稠、刺痛，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我蹲在溪边，臃肿的尼姑袍包在身上，累赘、沉重，拉拉扯扯，不清不爽。这几日猝不及防的倒春寒，是冬天阴魂不散，气绝之前拼尽全力杀了个回马枪。我的双手几乎要在溪水里泡烂了，青紫着一张脸，倒映在水面上，犹如鬼魅。
　　“镜空，宫里有人来找你。”有个尼姑远远地唤着我。
　　宫里来人了？
　　我心中一喜，莫不是李治遣人来接我回宫了？
　　我丢下那堆似永远也洗不完衣服，转身向寺里奔去。
　　一个年轻的内侍站在前院等着我，他望见我，先是愣怔了一下，而后礼貌地颔首。
　　“如何？是陛下派你来接我的么？”一路飞快的奔驰，令我气喘心跳，有些语无伦次，“陛下，陛下他在哪里呢？”
　　“是王内侍监命我来的。”年轻的内侍一脸错愕，显然是被我发狂的言语惊住了，他将一支黑牡丹发簪递给我，“王内侍监让我将这个交于你。”
　　“这……”我微愣，迟疑，而后不能置信。茫然无措中，我轻轻问道，“陛下看到了么？他说什么了？”
　　“王内侍监说，陛下看见了，但是却完全记不起来，不认识这是何物。”年轻的内侍怜悯地看着我，“王内侍监希望姑娘你好知为之，不要再做无谓的举动了。”说罢，他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径自去了。
　　无谓的举动？
　　不过瞬时之事，我却觉得仿佛已历三世。多少个夜晚，我无声地祈求着，可此刻，李治的无情却清清楚楚地令我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仅存的那点安稳与欢喜，都随着他，结束了……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忽然扭到了一起，疼得难受，恶心得令我想吐。
　　我低头看去，双手全是被冻裂的伤口，像一张张微开的嘴，每一张似都在嘲笑我的愚昧与无知。这些伤口，如今存在的唯一的意义便是令我再也不相信所谓情爱，且牢记住帝王的无情，以及命运的曲折与不公。
　　我麻木地移动着双脚，向后院走去。
　　“你是何人？”远远地，我便瞥见一个身着灰布袍的男子走进院来，便立即开口发问。
　　“我是大夫，是住持让我来的。”那男子答道，“她说后院有个小师傅病了……”
　　住持终于决定要救王美人一命了么？我顿时精神一振，快步向房内走去：“大夫，请随我来。”
　　屋中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仿佛是一种腐烂变质的味道。
　　我忽然周身发寒，静静地走到榻前，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王美人。她微微蹙着眉，面色苍白，显得格外羸弱，她似乎只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美眸再也不会睁开了。
　　春已经来了，可为何仍是如此的冷？
　　王美人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袍，盖着棉絮破烂的被子，躺在干枯的稻草上，永远也不会醒来。我知道，每年开春这寺中就会许多女人死去。那么，还要挨多少个冬天，才会轮到我呢？
　　失去与得到，是如此彻底。
　　还怕什么呢？还怕失去，怕生离死别。
　　王美人临死之前，曾对我说道：“媚娘，你一定要出去，要出去……你一定要从这活死人墓里出去……”
　　出去？对，我要出去。
　　在感业寺住一世，我绝不甘心。无论如何，我要出去，我没有丝毫宗教信仰，我也不可能清静无为，我不原意在这里漫无边际的等着最后时日的到来。
　　我伏下身，为王美人拢了拢发，整了整她的衣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出去，为我，也为你……”
　　我仰首，抬眼向窗外望去，眼前愁云惨雾，像是结了一层蛛网，光影浮泛看不真切。
　　墙角边，那些正在凋零的花，竟有雍容之态。墙头上，一根拧得长长的老藤，宁弯不折，厚矗而生机，慢慢地缠绕着生长，绵密的缠绕着对世俗生活的爱恋与兴奋。
　　多少春？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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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躲在树丛后，看一个又一个老尼姑提着棍子在草丛、树丛中乱刺乱戳着，口中不时发出“出来，出来”的吆喝之声。
　　这是我精心策划的一场逃跑，我筹划了数日，只为等这一刻。我确是不愿老死寺中，我要逃出去。所以我才趁今日下山来购买衣料之机，躲进丛中。
　　那群尼姑搜寻了半日也不见我的人影，大概是觉得累了、泛了，便收拾了东西，转身回寺中去了。
　　我仍不放心，又在丛中躲了好一会，才悄悄走了出来。
　　我谨慎地朝山下跑去，小道一转，只见前方云烟弥漫，四周十分模糊，山风迂回萦绕，如絮如雾。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湿漉的雾气，沁人心脾。
　　久违了，自由的气息。
　　忽然，有风猝然而至。树梢上仿佛承接了千重流泉，簌簌回响，天际一片阴霾之象。
　　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那声音异常凄凉，听了令人若有所失。
　　前方出现绿莹莹的亮点，阴森的寒意，如同寒冰般裹住我的身体里，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是狼。一头银色的野狼！
　　它盯着我，却没有任何行动，那如鬼火的眼中散发出诡异奇冷的毒，令我连呼叫的声音都哽在喉咙口。它仰首长啸几声，绿色发亮的眸子中射出戏谑，它似乎是看着到口的猎物，而起了玩心。
　　跑！
　　我开始没命的跑，头也不回的跑！
　　那狼一声嚎叫，高高跃起，从后扑到我的身上，尖利冰冷的牙齿咬住我的背。
　　滚热而腥烈的味道，那是我的血，我不顾一切地挣扎，在地上滚爬着，锋利的枝条划破的我的手、脚、四肢，我却毫无所觉。
　　终于，我爬进了一堆荆棘丛中，那狼的四肢被荆棘缠住了，它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在静谧的山间来回嘶喊。
　　我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但是那狼一旦挣脱了束缚，死的一定是我！
　　我慌乱地左右巡视着，此刻我靠的这棵树异常熟悉。我来感业寺的第一日，寺中戒律森严，不许带任何凡俗之物，我唯一视若珍宝的只有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我便将母亲的长剑、画……都埋在了这棵桐树下。
　　剑，长剑！
　　我开始刨挖，用十指刨挖！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一种绝望与疯狂。我用十指挖啊，刨啊，口中发出类似野兽的尖叫，指甲断了，指尖破了，沙土沾染上粘稠的血，可我不觉任何疼痛，泪水无意识地流淌着，一条条血迹，一道道泪痕。
　　“嗷……”那狼终于扯断了束缚它的荆条，向我扑了过来。
　　而我的指尖也终于碰到了那冰冷的剑身！
　　“刷”的一声轻响，血亮的剑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听到剑风破空卷沙的急啸声，鲜血喷溅一尺多高，那狼一声惨叫，摔在了地上。
　　“嗷，嗷……”狼痛的在地上翻滚着，它的前爪还扣在我的肩膀上，它便用三只脚蹦跳着，朝远处跑去，哀鸣声不绝，长远尖锐，悲泣绝望，渐渐地没了声响。
　　它的血延伸到黄土里，成了深黑色，而后是一片回归的宁静。
　　我颤抖地将搭在肩上的狼爪拨开，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长剑，踉跄着来到小河边，河面光滑如镜。我的面孔扭曲着，眼睛却在微笑，杂乱而错综复杂的荆条缠绕在满是血的脸上，诡异骇人，我的身上也全是血，刺目的红，我突然喜欢上了这种颜色，鲜红、腥腻，有着坚强绝裂的姿态。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快干涸的血，有苦涩的味道。
　　以天下之大，而无桃花之源。
　　就算我逃出了感业寺又能如何？我这一生都见不得光，只是一个逃犯。
　　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到宫里去！
　　手中三尺利剑是如此的沉，母亲的声音犹在耳边：“媚娘，若我不在你身边，你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割，痛得思绪又飘回从前，痛得盖过了身上仍在淌血的伤口。不知母亲去了哪里？是生是死？她的身子还好么？我是否还有机会对着她笑，躲进她的怀中，对着她撒娇：“母亲，这世上所有的人，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啊。”
　　母亲，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人，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啊……
　　一缕银光自树隙中直射而下，映照着我的灰黯和冰冷，北风啸啸，隐于林梢。
　　待我回到寺中时，已近三更。
　　住持与一群孔武有力的尼姑手持木棍，守在寺外。
　　“镜空，你不是要逃出寺去？怎么又回来了？”住持站在台阶上望着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我不是要逃，我只是迷了路，如今回来了。”我低着头，小心谨慎地答道。
　　“迷了路？”住持一愣，而后冷笑道，“好，就当你是迷路，但是你错过了回寺的时间，理当受罚。”
　　我仍垂首，没有任何异议：“是，弟子领罚。”
　　“那，那你去佛堂前跪坐忏悔，直到天亮。”见我如此乖顺听话，住持似乎反倒有些不适。
　　我深深行礼，而后便向大堂走去。
　　大堂里烟气蒸腾，香炉肆意地吐着青烟，散作光雾霭霭，云雾中变出万千幻景。座上的菩萨，似笑非笑，法像尊严，仿佛可以化去人世间所有的悲痛。
　　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樽菩萨。
　　很多佛座前，其实都紧闭着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神秘而尊严。
　　我从袖中抽出那支黑牡丹发簪，紧紧地握住，仿佛它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很多很多的心声独语，只有这簪子听到过。它沾染了我多少的泪与笑，酸楚与痴狂？哪怕如今已变色微黑了，但只要抬手轻轻一擦，便会现出岁月赋予它的贵重质地，流光耀目，不易察觉的一点尖锐灵异之光闪烁。
　　其实在万丈繁华的背后，永远都有人在背叛着誓言，也有人在颠覆着不甘的情感。
　　或许只有不盼望的女人才会幸福，但我从不认命。
　　恨就是发狠，就是酷刑，就是炼狱，就是万般忍无可忍。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女子，在这样一个清冷的夜里，在青灯古佛旁，用一生谋划着一个终极目的，对权力、富贵的追索，它们与善良与纯真无关，几乎与孤独同义，那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歧路。

　　命运

　　如水流淌，无尘无声，光阴寸寸逝去。
　　窗外的梅花因静而美，从不摇曳生姿，却是一种端凝。有动人的幽香盈满襟袖，是一种宁静，是一种隐忍，更是一种蛰伏。
　　我半跪在地上，伸手试了试铜盆里水的温度：“住持。”
　　住持端坐在椅上，侧头瞥了我一眼，她将双脚径自放进盆中，水花微溅，打湿了我的衣摆。
　　我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只将手伸进盆中，专心地为住持洗起脚来：“天冷了，用热水泡泡脚，再揉搓一下，顺畅血脉，对身体很好。”
　　“恩，镜空，你刚来寺院我还真不喜欢你，如今我可是愈发喜欢你了。”住持品了一口茶，“你若乖乖听话，我亦不会亏待你。”
　　“谢住持。”我低眉轻应，心中却在冷笑。
　　愈发喜欢我了？呵，我会令你更喜欢我，喜欢到死！
　　你给我的所有屈辱，一点一滴，我都会记在心中，绝无遗漏，终有一天，我会全部讨回来，而后，十倍地还给你！
　　从住持房中出来，我穿过梅林，走向藏书阁。
　　冬末，寒香扑鼻，自有暗香盈袖，那数丛梅花亦是冷香凛冽，无情而又动人。
　　其实，我并不喜欢梅花，但每次路过梅林却忍不住驻足观看，只因母亲最爱梅花。幼时，每到梅花盛开，父亲便带着我们到院中赏梅。母亲体弱多病，不胜风寒，在冬日出门，总需用厚厚的狐裘裹住单薄的身子。冰雪女子，面色苍白，一头乌发，她在梅花疏影中的病容，更添幽美。
　　如今想起这一切，心中仍是唏嘘，却再也不会有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对母亲的思念仍如咒语般终生难弃，但却因漫长光阴的磨练，已成为一种情怀，是宿命，不再是爱恨悲欢的起兴。
　　在我刻意的讨好之下，住持终于对我刮目相看，她再也不命我去做那些粗重而繁琐的话，而是令我来看守藏书阁。
　　走入藏书阁，我登上高而陡峭的木梯，坐在阁楼之上，贪婪地翻看一部又一部书籍。
　　极少人来书阁，我却爱上了这在方块字里的腐朽之味，有生有死，有男有女，有花有草，有露有雾，有爱有恨，有辜负有欢爱，有诡计也有善良。
　　长长木梯，微黄一盏灯，长夜，感喟。
　　有诗写道：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每个女子其实都不一样，木兰或我的少年野心，都隐藏在“当户织”寂廖的油灯下。而女子也不是只有《女则》可读，我翻出一本《三十六计》。这本书我一直在读，不离不弃，当成生存兵法来读。三十六计，计计是骗，男人世界里的高明手段都是谎言，都是与道德背道而驰。
　　其实这些道理母亲早已教给我，只是从前我一直学不会。拂去书脊上的灰，那些好时光似乎重新回来，仿佛一坛埋土十八载的烈酒，也是在季冬梅花冷香的长夜里，一切惊人的相似。母亲曾说，绝不可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放弃寻访天下的机会。每个女子，骨子里都有豪气干云、雄心勃勃的一面，可惜这仅存的一点壮志总在织布机的声声叹中止步，消失殆尽。
　　如今，我已摈弃浮躁，波澜不惊，如葛藤般天然从容，有人爱我怜我敬我惜我，我是我；有人践我踏我污我轻我欺我，我还是我。
　　面窗夜读，血气浩茫涌出，抛开繁重浩帙，我已抓住了骨子里的乐天知命、达观那枝芦苇，轻飘飘一荡，就诗意地跃到现世，将所有的利器暂时隐匿于岁月风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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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起，突有寒风袭来，落梅如雪，积满衣襟，我亦不伸手拂去，仍旧立在梅花树下，双目圆睁，看向远方，一瞬不瞬。
　　今日是先帝的忌日，所以李治要来感业寺上香，这是一个千栽难逢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我的住所在桐荫深处，此处十分幽雅，满院罩着梧桐叶，将屋子遮得不见天日。我便拿了纸笔，画了许多窗心，上面题着恭楷的诗句，将屋中所有窗心一并换过，又在院中种下一丛丛白梅与黑牡丹。春夏秋冬，凡是到我院中来的人，一踏进门便觉芬芳触鼻，心旷神怡，将愁怀丢开。
　　这桐荫深处被我打理得清雅幽静，如世外小桃源。寺中的尼姑们见我如此，全以为我已收敛了心性，只懂清修。她们哪里知道，我如此费苦心地收拾屋院，却有深意在其中。感业寺是皇家寺院，遇有祭奠大日，皇帝必要来此，我只需耐心等待，终有一日圣驾会临幸到此。而任何人见了我这清净之地，不由他不留恋。而李治若望到了那窗心上我所题所绘的字画，那便真正是我的机会。
　　最可怕的，倘然李治不到此地来，那我此计便无用处，必须另想他法。幸而此时我已讨得住持的信任，她允许我到殿中迎接圣驾。
　　我站在高楼上朝下望去，寺外仪仗整齐，想来李治已快到了。
　　我仰起头，望着那一树梅花，幽蓝天空，飞雪扑面，一枝梅花随风微颤，轻盈洁白得如同一片将溶的冰雪，我长叹，情不自禁踮起脚尖，伸长了手，想去折它，却始终不能触及。
　　“你想要那枝白梅么？”身后倏地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低沉而淡然。
　　我全身一僵，没有转身，已知是谁，因为这个声音曾经温暖过我。
　　我没有开口，身子一动不动，院中寂静非常，静得连花瓣与飞雪落地的声音似都清晰可闻，我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与身后之人的轻浅的呼吸声。
　　“不用了。”我沉淀思绪，收回了手，仍是静静地看着远处，“折下它，那便不是原本那一枝了。”
　　“媚娘，你变了。”身后轻微的足音越来越近，他转到我身前，定定地站住，一身银色锦袍，华贵异常，衬得他俊朗不凡，“许久不见，你过的好么？”
　　“我过得很好。”我已习惯在人前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哪怕如今面对的人是他，我亦不会改变，“阿真，你也变了。”
　　当年我被迫到感业寺出家，便再也听不到外面半点消息，自然也就与阿真失去了联系。如今他突然出现，我也无法知晓他为何会来这里，又为何会一身华服，他似已拥有了高贵的身份。心中疑惑重重，但我绝不会开口先问，他若有心，必会自己说出其中的来龙去脉。
　　阿真定定地看着我，他的手微抬起，徐徐伸向我，却又迅速放下，收回袖中：“你不问这些年我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么？”
　　我见他如此神态，心中便又冷了几分，换做是从前，他恐怕早已将我紧紧拥在怀中了，而如今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温暖的笑意，望向我的双眸既深且冷，我猜不出他改变的原因，只能保持缄默。
　　“自我懂事起，我便知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福嫂与福伯收留了我。他们对我的恩情，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阿真静了半晌，才低低道，“七岁时，我望见了你，你便是我心中唯一的绝色。我入宫，是为了你，我不畏死，也是为了你。曾经，你是我所有的一切。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
　　我浑身一颤，面上虽不动分毫，心中却有无法抑制的紧张与慌乱，只因阿真话中那无法遮掩的绝决。
　　“那时我得知你被逼去了感业寺，便发疯似地前去找你，就在此时，我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知晓了自己的身世……”阿真淡淡一笑，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我的生母便是杨妃，而我的生父，是当年的齐王——李元吉……陛下知道此事后，便恢复了我的身份，封我为王。”
　　我目光颤抖，嘴唇轻轻蠕动，却仍是不发一语。
　　“可笑啊，就在我为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子全心全意付出，而不求一丝回报的时候，命运却告诉我，这个女子，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像是听到极可笑的事情，阿真笑着摇头继续往下说道，“母亲告诉我，当年玄武门之变，亲手将我父亲斩杀之人，正是你的母亲——风明！“
　　我努力平复了思绪，直视着阿真，却第一次发现他如此陌生：“你所说的这些，我毫不知情，但若是事实，我愿意为我母亲承担这一切。你若要报仇，那便来找我好了，我不会退却，也不会逃避。”
　　阿真深深地望着我，惋惜而怜悯地摇了摇头：“杀我父亲的人是你母亲，不是你，我若有仇有恨，也应找她，而不是你。“
　　我微怔，目光变得茫然，喃喃道：“是啊，如今我已是一付不人不鬼的模样，你却已封王，你确实不屑为难我了。”
　　“媚娘……”阿真望向我，眼中忽闪过一丝不忍，他欲言又止。
　　惊讶悲恸到了极处，我反而冷静下来。
　　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阿真了。我必须清醒地明白，那个曾抱着我，喃喃地承诺能给我一生幸福的男子，已不复存在了。
　　“媚娘？”阿真又唤。
　　我的心，有力地跳跃着，一脉一脉震动着，我淡淡地开口，“贫尼法号镜空，施主，往后不要再叫错了。”
　　“媚娘，你变了好多。如此平和、不惊，倒不似先前大悲大喜的你了。”阿真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苍凉，“但在那不惊之后，曾有多少辛酸，恐怕是我想也不敢想的吧……”
　　我心中一颤，全是苦涩，但淡淡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佛门说的是四大皆空，有什么是不能抛下的呢……”说罢，我再也不看他，口中念着佛号，径自往大殿走去。
　　“媚娘……”阿真的声音仍遥遥自身后传来，“你，你怪我么？”
　　或有惋惜，却无悔恨、流连。
　　怪？不，我不怪你，换做是我，可能会比你更无情。但，我却一定会恨你。曾经对我如此温柔的你，会这般无情地对我。我也从没想过我们也会有这一日，可是，无论如何，你曾经历了那么多的苦，如今，我希望你幸福……
　　如此想着，我却不禁打了个哆嗦，扑面的风有了钻心的寒意，直令人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再往前行。记忆恒长而顽固。有什么在死死地掐着我？
　　仰头看着殿中的神像，我心中浮起的是：为谁消得人憔悴？
　　为谁？信仰么？！
　　观音垂睑，金刚怒目，怀抱的是否是同一份慈悲呢？
　　这些年，我学到强毅坚韧，遭遇任何困难险阻，从不流泪。因为我知道，眼泪不会赢到人们的同情，眼泪所换到的，是人们的轻蔑。
　　一点一滴，如同夜露，将我的软弱，埋葬得更深。
　　然而，此时的我险些无法自抑，我的凄惶更加稚弱，没有谁会对未知的一切真正无惧。
　　人若草芥，无可救药，卑贱又骄傲，似无所期待，无可乞讨，然，命运如刀，就让我一一来领教吧！
　　我紧紧握住手中佛珠，仿佛它是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殿外，有内侍高喊：“陛下驾到！”

　　谋划

　　清冷的风中，满目尽是浓到极处的檀香，丝丝缕缕如同飞天的云袖，虚空中，香散烟飘，旷寂高远。
　　十数名内侍手捧各种进香之物，分列两行，沿阶而上。
　　李治一身华贵的冕服，发上戴着极为隆重的珠冠冕旒，那是贵为天子才能享有的尊崇，龙袍曳地，流波般随阶而动。
　　我站着人后怔怔地望着李治，首次发现他原是这般风神俊朗，士别三日，确是当刮目相看。
　　李治接过一旁内侍呈上的香，恭敬地叩拜，上香。
　　待仪式完毕，住持上前跪拜，她笑得一脸谄媚，烛火的阴影映在她的脸上，却反倒如扭动的蛇般狰狞：“圣驾来到本寺，莫大的荣幸啊，镜空，奉茶。”
　　“是。”我早已准备妥当，一听住持唤我，立即便捧茶奉上。
　　“这是……”李治伸手端起这只白玉茶盅，正待饮时，两眼却勾勾地盯着那盅儿上雕着的一个双钩篆体的媚字，他猛地抬头望我，面上惊诧万分，“你……你不是……”
　　“我……”我只垂首与他对望了一眼，顾不得礼仪尊卑，随即转身离去。
　　“媚娘！”李治果然亲自追了出来，他在我身后急叫，我却置若罔闻。
　　我的脚步略显急促，却不会太快，李治很快便赶了上来，他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惊喜交加地唤道：“媚娘！果真是你！”
　　“陛下……贫尼镜空，”我低垂着头，直直地看着李治的袍角，“今日是先帝忌日，亦是我母亲的忌日，贫尼心中悲伤，无心修饰，所以失态，亵渎了陛下，还望恕罪。”
　　“你何罪之有？！”李治急切地叫道，“媚娘，你可知朕找得你好苦？！”
　　“陛下，贫尼乃未亡人，早已截发毁容，不可亵渎圣目，更不敢见驾。”我心中一动，心中无数疑惑浮出，面上仍是不动半分。
　　“媚娘，你为何如此冷漠？！”李治望着我，忽然敛容，肃穆地道。
　　“陛下……你对我果真有情意么？”心中一酸，眼框一热，半真半假，我随即落下泪来，“半年前，我曾托内侍将你当年赠我的黑牡丹发簪带去给你……然，你却狠心地退了回来……”
　　“黑牡丹发簪？朕不知有此事……从未有人告之……”李治一脸茫然，而后怒道，“朕回去定要将这些隐瞒不报的奴才治罪！”
　　“陛下，罢了，此乃天意，预示你我缘份到此，也断了我的一切念想，”那些内侍并无如此胆量敢隐瞒李治，恐怕其中另有蹊跷，我脑中念头疾转，口中却说得哀怨，“陛下，便将我忘了吧……”我终于抬头含泪望了他一眼，而后挣开他的手，便想离去，突惊觉被他从身后死死搂住，动弹不得。
　　“媚娘……朕等了如此久，就是为了今日。今日是先帝的忌日，孝期已满，”李治将头抵在我的颈处，暖暖的气息拂在我耳后，“朕来此，一是祭拜先帝，二是为了你。这些年，朕心底一直有你，从不曾忘却……”
　　我抬眼望去，飞雪茫茫，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冷，我已真正开始懂得世事的冷峭与残忍。
　　“昔日恩情，而今都成幻梦，陛下，忘了贫尼吧，莫再以薄命人为念。”听李治如此说，我心中其实是欢愉的，为着掩饰，却愈发的哀怨，声调亦沉重异常。
　　李治依然紧紧地拥着我，他喃喃问道：“媚娘，你当真对朕再无半点情意？”
　　我仍旧没有回头，风吹得愈发凛冽，我冷然说道：“贫尼早已不是陛下心中那美丽无双的花妖了，我已毁容，势难再全。且，我曾是先帝的才人，子纳父妃，名份攸关，我不愿陛下为难，望陛下舍弃我吧，我这一生都将感激不尽！”
　　我心中明白，我说得愈可怜，李治愈不肯舍。颈后一片温热漉湿，我随即觉察到李治在轻吻我的后颈，他沉声说道：“不，朕不许你再离开。朕永远不会忘记你。那日，朕允你出宫为尼，便已安排好，免得旁人多说闲话。如今，你再入宫，与先帝便不再有牵连了。”
　　听李治如此说，我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只黯然说道：“天地无情，方得永存，日月有恨，不得相见……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陛下，媚娘从不敢妄想，只愿在此寺中永伴青灯，为陛下祈福……”
　　“柳眉锁恨，杏靥含愁……媚娘，你仍是如此的美……”李治突地扳过我双肩，指尖轻抚着我消瘦的脸庞，“只是为何如此惆怅？说出来，朕能为你解忧……”
　　“数年光阴，谁能不老……”我与李治对望着，他面上已不见年少时那种青涩与羞郝，没有变化的是眉间眼底笼罩着的深深情意，他的声音如同打在我的心头，令我险些无法呼吸，止不住眼泪纷纷落下，“我何尝不想……但你是天子，我是草芥，我早已配不上你了……”再纠缠下去便是矫情了，我将心一横，奋力挣脱开去，口念佛号，步步后退。
　　“媚娘，媚娘，缘尽于此了么？”李治果然没有再追上前，只一脸痛楚地立在原地望着我。
　　“陛下……”我沉默刹那，随即苦涩一笑，再无其他言语，转身飞快地离去。
　　飞雪寂寥，扑面而来，草木无色，冻得人似乎连思绪都不在了。我心头一凉，却如同三伏天了喝了碗冰镇酸梅汤，说不出的适意舒爽。
　　经过今日这一面，李治回宫后必会对我存有念想，这便是我的机会。
　　从母亲被辱，到我的出世，我这一生本就是场无可挽回的错误，总算是流干了眼泪，总算是习惯了残忍，我不愿回头，更不能回头，我亦不敢相信任何情意、任何承诺。它们太脆弱，我亦太天真、太无助。
　　冬日寂寥，雪光与天光交映。梅花在寒风中轻盈摇曳，冷香淡漠。入目皆是盈白雪景，如同早前的天真梦想，但如今，一切皆已被时光损毁，再没什么能令我下跪。
　　多少坎坷前路，多少无奈心怀，多少不堪往事，多少阴霾记忆，多少欢爱歌哭，多少纯善真挚，都将随着这飞雪丢弃，永不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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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来，雪融冰破，余寒犹在。
　　柳草青葱，却未可蔽天，却也是枝荫密密，绿意幽沉。但，宫廷与感业寺又隔绝了，李治没有再来，甚至没有命人捎来只字片语。
　　我仔细回头思索自己那日的一言一行，并无半点不妥之处，便耐心地等待着，我留心一切关于宫中的消息，通过这些消息来分析李治不再有任何讯息的原因。
　　一个晴朗的午后，我独坐在蒲团上，将母亲教我的心法一遍遍的练习，静心克欲。
　　突如其来的烦躁却使我无法自静，我定了定神，索性起身走出禅房。
　　院中寂静无声，两个吃得肥头大耳的尼姑在亭中打盹，麻雀一群群在院中觅食，一只大黄狗奔来，麻雀们也不惊飞，它们和平相处。
　　如此安稳，却不会为我带来心灵的安慰与活下去的坚持。
　　因为我没有为它的表象所迷惑，它们平静，它们迷人，然而底子下却藏着一张地狱的面孔。
　　我大步出了院门，沿曲径渐入山中。渐行渐远，只见翠微满径，沿途风光无限。隐隐有淙然水声，曲折有致，峰回路转，便见溪水涓涓流淌，清绝可鉴，天光云影尽收其中。
　　每当想摆脱烦恼、想放松时，我便到此处净身，并非我有洁癖，而是我喜欢悠游在水里，享受那份清凉，思绪就能逐渐沉淀，让我安静地思索一些费解的难题。因在野外沐浴，更多了一份徜徉的自在感。
　　我除去衣物，将身子浸入清凉的水中，抬头望着天空，悠悠轻叹。
　　水光澄泓，映入心中，心境却始终无法明空无尘。
　　李治，莫非我真错看了你？
　　几缕朦胧的轻烟随风吹过，拨乱一泓湖水，也惊醒了我。
　　有人在窥视！
　　我抱紧双臂，将身体子沉入水中，只将头露在水上。
　　一个年轻僧人，面若冠玉，白袍袂袂，立在溪石上，他的眼令人暇想，恰似一泓泉水，游离着丝丝不羁而又清澈见底。那双眼有着宁馨温柔的光芒，写满了前尘往事。
　　“你是谁？”我心中大惊，脸上却仍是一派闲静，尽力将不着寸缕的尴尬抛之脑后。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一直没有移开，笑意清寂，随水流而远：“贫僧乃白马寺僧人，法号清远。”
　　我心中懊悔不已，这白马寺与感业寺只有一墙之隔，我居然如此大意！
　　一抹微有些邪肆的笑意在清远的嘴角漾开，他似再没有礼数可顾及，居然大步来到我面前，蹲伏着身子，伸手攫住我的下颔，俯下脸逼近我：“真是怪哉，感业寺中的尼姑我大都见过，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美丽的女子。”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使我惊骇异常，想推开他的手却无法松开紧抱着自己的双手，只能咬着下唇僵硬地与他对视：“放开你的脏手！你一个出家人，居然如此轻薄我一个弱女子！”
　　“啧啧，生得一付柔弱无助的模样，性子却是这般烈。”他意态悠闲地用手抚着我的脸，而后顺着脸颊往下滑去。
　　我死死咬着唇，羞愤的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身躯藏在水中，被一个和尚用语言轻薄，用手触碰……即使是被住持泼了满身污水，即使是受了杖责，那时所受的屈辱和痛苦远没有比这一刻更强烈！
　　不，我要起来，我一定要起来！
　　我再不遮蔽自己的身体，猛地从水中站起，未着寸缕的身子立即出现在他眼前，在云彩簇拥、夕阳泄洒下一览无遗！
　　清远立时怔住，他仍蹲伏于地，只是着魔似地抬头望我。
　　我并不遮掩，也无羞涩，湿漉的双脚踩住他方才捏住我下颚的手，而后飞快地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清远的神色一变，却并未露出半点不悦之色。
　　“我的身子，好看么？”微肿带红的印痕在清远的脸上显得相当突兀，我稍弯身子，轻抚着他的脸，勾唇一笑。
　　“好看……”他双目火亮，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是我看过所有女人中，最好看的……”
　　“放肆！”我冷冷一笑，再不多言，回手啪的又给了他一记耳光：“你以为你是谁？！”

　　缠绵

　　“你……”清远只愣怔一瞬，他随即静了神色，认真地凝视着我，“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镜……我是武媚娘。”我的双脚依然踩在他的手上，一动不动。我望着他脸上鲜红的印痕，他又一脸正色，两相对应，甚是滑稽，便不由自主地笑了。
　　而清远看着我的笑颜，亦轻笑，他伏下身子，几乎是跪伏在我眼前，他轻吻着我的脚背：“媚娘……因媚而生，眉黛拂轻尘，旖旎腰肢细……倾国倾城。”
　　“呵呵……”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此时青丝去尽，面容憔悴，他竟能将我形容得如此美丽，倒也难为他了。
　　清远徐徐抽回手，缓缓起身，素净的笑容如清莲一般盛开，似有一声低沉的叹息从花心传出，仿佛天地间所有色彩尽被吸入其中。他拾起我放在青石上的灰袍，轻柔地为我披上。
　　我心微微一颤，因清远的笑容太似一位知天命，而彻悟天道的高僧，然，我却发觉他其实是在邪恶地笑着，眉稍眼角写满了狡猾与卑鄙。但那只是一瞬，我转目再看时，他摄人的笑容却幻化成折翼的蝴蝶，温驯地停在他肩头安静地凝望着，他已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媚娘，后会有期，贫僧告辞。”清远仍笑着，但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却深浅不明，令我看不真切。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紧紧地拉着身上仅有的一件衣袍，冰凉的风划过我的肌肤，使我不可抑制地抖颤。
　　世事难料，世人更是难料，我的定力与修行远远不够。所谓自在，便是拘束，所谓大真，亦是大假，大善，其实也为大恶。
　　我狠狠皱起了眉，兀自摇头，只想躲过脑中那足可催眠人的双瞳。
　　清远的每个神情、每句话语，都似沉石入水。因潭水太深，激不起浪花，但水底的暗涌动荡，唯我自知，这便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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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暑气略退，月光冷冽照人，令我觉得寒入肺腑。
　　宫中终于有了消息，李治每隔几日便会谴他的心腹内侍监来寺中，除了吩咐住持要好生照料我的衣食住行，还不时地为我带来几件珍奇的小礼物解闷，但李治却始终不见人影，这使我多少有些沮丧。
　　“武姑娘，别来无恙？”这日，内侍监又到寺中，他呈上李治赠与我的礼物，而后恭敬地说道，“这是陛下命我捎于姑娘的东西。”
　　“托内侍监的福，一切尚好。”我客套地回答，双手接过那个五寸见方的红色锦盒，锦盒里是一朵鲜艳的黑牡丹，瓣上露水犹在，愈发显得娇艳动人，我微一迟疑，“这是……”
　　“这是陛下清晨亲手到园中摘下，急令我送来呈于姑娘，”内侍监答道。
　　我轻轻拈起这朵花，那一身冷浸的浓浓露华，似泪，颗颗欲坠，真作假时，假亦真，我不由感伤道：“陛下如此用心对我，我死亦无憾了……”
　　“武姑娘，陛下心中一直有你啊！”内侍见我忧伤，便开解道。
　　“心中有我？”那他还将我丢在这清冷的寺里，不闻不问？宫中早有传言，如今他宠幸的萧淑妃又怀有身孕，他时常伴在左右，哪里还顾得上我？我心中虽是愤恨，面上却不能透露半分，仍是哀怨地说道，“我已是出家人，确不能奢求太多……”
　　内侍监微笑劝解：“陛下的性子姑娘你是清楚的，因你身份特殊，所以当下仍不能坦然与你相会，尚要避人耳目。相信不久，陛下必会想出法子，妥善地安排你。”
　　“多谢内侍监，这些你拿着。”我转身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中，内侍监每次到来，我都必须拿出私藏，付出丰厚的赏赐。我自然知道这些内侍没有实权，并无成事的能力，但一言可以丧邦，若得罪了他们，我回宫更是遥遥无期了。
　　“多谢姑娘。”内侍监低头领赏，他亦告辞道，“时候不早，我要赶回宫里了。”
　　“内侍监请留步，我有件东西，请你捎给陛下。”我轻声挽留，而后将袍袖刷地撕下一块来，铺在桌案上，将右手食指缓缓放唇边，轻轻一笑，而后发狠一咬，殷红鲜血流淌而出，我微一思忖，在袍袖上写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二十八个字，力透衣帛，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内侍监见我如此，随即骇然不已，禁不住单腿跪地，双手来接。
　　“内侍监为何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我倒是神色自若，似觉察不到手上的痛，将一束头发裹在衣料中，递于内侍监，“这是我当日落发时留下的，带回去给陛下，做个纪念吧。”
　　“做个纪念？”内侍监一怔，而后郑重说道：“武姑娘对陛下的一番情意，令我感慨不已，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姑娘尽管吩咐。”
　　我微笑淡淡：“多谢内侍监。”
　　那首诗写得缠绵凄婉，其中确有一半是我真实的心情。如今，我费尽心思，能做的都做了，我的命运，确实只在李治的一念之间。
　　窗外那破败的枯荷、凋零的荷叶，这美好的一季说过便如此过去了，良辰美景已如镜花水月般，逝梦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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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落花开，风卷残云，转瞬间，已是秋末。
　　禅院内，窗前，月桂芬芳，花残月亏，那是多远以后的故事？怅惘、寂寞的现世月光，在微暝的夜幕中静静地、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溅落花上，晶莹欲流。
　　禅房内寂静无比，寺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那是车轮轧过青石板所发出的辘辘之声，平稳而有规律。
　　是他，一定是他！
　　我猛地起身，深吸一口气，硬是将心中的悸动强压下去，心中只余一片平静。
　　我倚窗缓缓又坐下，秋风依然惆怅，柔转而哀怨地扑面吹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足音，淡淡的龙涎香，男人的气息，已近身侧。
　　“陛下，你终是来了么？”我亦不回头，眸光微动，轻声说道。
　　身后好一会都无动静，想来李治必是吃了一惊，良久，他才问道：“你怎知是朕？”
　　我徐徐转身，静静垂眸，眼睫掩住一切可能泄露的神色，微笑道，“我站在钟楼之上，望见车骑驾到，便知是陛下，但却已来不及接驾，请陛下恕罪。”
　　李治一身便服，显得格外儒雅，他讶异地盯着我：“你望见朕来？”
　　“是的。”我继续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话，语调哽咽，“我每日都是如此，站在钟楼之上，一连望几个时辰，我相信总有一日可以望见陛下来……”
　　谎言通常最能打动人，李治眼中华光闪闪，显然已信以为真，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如今已是深秋，夜里寒冷，你居然……啊，你的手竟如此的冷……”
　　我望见禅房外有几名尼姑正好奇地探头望进来，心思一转，便挣开李治的手，迅速俯伏于地。
　　一旁的内侍随即抢前一步，拦住我，低声说道：“姑娘莫声张，陛下是私访……”
　　“参见陛下。”我只略微一顿，却仍是徐徐跪拜，李治虽不愿声张，但以我此时的立场，绝不能私会一个身份隐晦的男子。而我亦是身份未定的女人，我要声张，也只有声张，才可以确定自己与皇帝的关系，所以，我必要行此大礼。
　　李治抬手轻轻一挥，示意内侍退下，内侍也识趣知意，立即回身退下，并轻轻地将门合上。
　　“媚娘……”李治弯身将我扶起。
　　我含情而又带些幽怨地睨了他一眼，随即垂睑：“陛下……”
　　“媚娘，媚娘！”李治轻抚着我的背脊，一遍又一遍，“朕来了，朕终于来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抱住我，像抱住一个失踪多年的孩子，再也不愿撒手。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我的鼻间、眼眶，我努力咽下欲泪的酸楚。我想，若是真情实意，作为女人，这便是幸福了吧？一个女人能感受到的最纯粹、最自然的愉悦与感动。
　　“陛下……”我靠着他的肩，以近似啜泣的昵语唤着他，“陛下，你不该来此，若让人知晓了，可就不得了……”
　　“朕想见你！朕顾不得那么多了！”李治狂乱地吻着我的脖颈，“那日，见内侍送回你的血帕，朕便心痛不已！你青灯古佛，日盼夜盼，每夜不知要流多少泪，心中定是怨恨朕是‘负心人’……”
　　“不，陛下，我从未责怪过你……”我侧头，想躲开他的双唇，却始终无法避开，“从未怪过你……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命苦，福薄……”
　　后面的话我再也说不出口，因为李治已吻上我的双唇，这个吻很轻、很柔，却令人销魂。
　　“不，不行……不能这样，不要这样，陛下，你现在是皇帝，不能够……”我轻喘起来，而后开始挣扎。
　　李治却全然不顾，姿意轻狂，放肆地从我的面颊、耳后、颈侧、肩膀一路吻下：“如今朕什么都不怕了，朕是皇帝！”他捏住我的下颚，硬是将我的脸扳起，“不会再有人来干涉我们！”
　　我在挣扎中以微弱的声调叫出：“阿治，不要……”
　　李治的身躯微微一震，而后他停了下来。
　　我知道，“阿治”这个称呼是代表着昔日的一段情爱。如今，这世上已没人能如此唤他，而我却在此时脱口叫了出来。
　　“媚娘，唯有你，敢如此唤朕的名……”李治望着我的双眼中，满是□，他突然俯身吻上，舌端放肆地侵入，与我的缠绵、纠结、汲取，彷佛无穷无尽、不死不休，“媚娘，媚娘，朕的媚娘……”
　　我痴了、醉了，心也乱了，但脑中却仍是清醒的，我在煎熬中战栗地叫出声来：“阿治，我见到你，便是死，也甘心了，我等了你好久，那样长的日子，似永远也望不到头……”
　　李治呼吸迫促，他似乎再也难以按捺，开始拉扯我的衣衫。
　　“不，不，不要……”我心中仍有一丝惊恐，尽管这是我的预谋，但毕竟从未经历过的男女之事，我仍是慌乱而无措，双颊滚烫，轻颤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不要……”
　　李治却似完全听不见我的声音，他猛地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木榻走去。

　　一夜

　　“媚娘……”李治将我放在榻上，他俯下身，动也不动的凝视着我，眼眸深处氤氲着浓烈的欲望。他温柔的抚触顺着我的身子一路滑过，引起我一阵又一阵的轻颤。
　　“恩……阿治……”我只觉心中有一种酥麻的空虚，难耐地扭动着头，就在这情潮澎湃的瞬间，我的帽子掉了，青丝去尽的头顶随即露了出来。
　　“不！不要过来！不要看我！”我心一颤，而后猛地推开李治，故做惊慌失措地抬起双手想捂住自己的头，“陛下，媚娘再也不是当年的媚娘了！求求你，快走吧！”
　　有着九尺美丽长发的母亲曾如此说过：“最是人间留不住，青丝辞别花辞树……”没有头发的女人是悲哀的、丑陋的。而一个女子最凄凉之事莫过于青灯伴古佛，青丝随风落。我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到感业寺，看着那些与我相伴多年的头发一丝一缕的飘落，我的心疼痛着，那遗落的美丽分明透漏出怨恨、遗憾与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齿冷、心碎。而此时，青丝去尽的我若是仍能得到李治的宠爱，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媚娘，为朕留起长发好么？”李治长叹一声，他非但没有退开，而是上前将我紧拥进怀中，他的唇印上了我的额头，也深深地烙进了我的心里，“留起长发吧……你是朕的，从今之后你是朕的！”
　　“阿治，阿治……”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我必须让李治永远地记得今夜，记得他曾给我的承诺！我流着泪，在他怀里悠悠地说着，“你还要我么？还要我么？阿治，你知道么，过去多少个日夜，我做过许多噩梦，我梦见你不再睬我，我梦见你早已将我抛之脑后，我梦见你狠心地将我赶走，阿治，我……我好怕……”
　　“我，李治，今夜对天起誓，”李治拉起我的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让我感觉到心脏狂跳的节奏，“我会将武媚娘捧在心上，生生世世，永不负你！”
　　我终于清楚地看见李治那双灼热的眼眸中□裸地写着狂野的情感，此时他已完全褪去了茫然的神情，所有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写在他俊美的脸上——柔情、呵护、珍爱……还有一丝虔诚。
　　够了，如此便够了，我要的正是如此！我欣喜地含泪轻笑，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再徐徐地来到他的唇，我哽咽着问道，“君无戏言？”
　　李治轻吻我放在他唇边的手指，眼中的欲念已化为绵绵的情意：“绝无戏言。”他再次俯下身，吻住我的唇。
　　此刻，除了汹涌翻腾的欲望，我还能感受到李治那一股泊泊流动的柔情。
　　□该是美艳的诱惑，它致命、迷醉、伤神，叫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慌乱与迷惘。曾经想过多少次，女子的第一夜，应该是世间最美的。它打着鲜艳的苞，几多羞涩，几多激荡，几多甜蜜，满天的星辰必会为我而闪耀，大地万物正华，我会终生难忘，而那个得到我的男人我会一生都将他刻入心底。层层叠叠，不绝如缕，数也数不清记也记不得的美丽事物从此便这样来了。
　　可此刻，当他狠狠地挫痛我的时候，我却忍不住低叫出声，眼角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不仅身子疼痛，心也隐隐地疼着。这不是幸福的颤动与呻吟，而是无边的痛苦与无奈。
　　但我却不能露出分毫情绪，只能在那欲现还掩的闪跃间妩媚，魂灵似乎在空中舒展，云烟突起，莹然成雨，凄然有露。
　　那一夜，月华如水，一切看似如此的热烈、浓郁、芳醇……可我分明就看见某样东西缓慢地从我虚弱的手指间轻轻流走，无声无息、义无反顾、冷若冰霜、果断而绝情。那一瞬，我是想抓住些什么，可我清楚地知道，这变故不是突如其来，而是有预谋的，那主谋者，正是自己。
　　所以我只能无声地挣扎，仿佛大梦一场，心中一声声哀怨的叹息，低回黯然，隐含着一闪即逝的凄凉。
　　最深的伤，本就是不可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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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之晨，余寒犹存，。
　　裘被暖褥铺陈，温暖而舒适，青铜火盆中跳跃的火焰闪出了扑朔迷离的光亮，一阵又一阵的暗香，在屋子里左右升腾。
　　那夜之后，我的周遭处处可见李治的温柔与心细。他暗中遣了几名侍女陪伴我左右，只不过瞧见我赏花时嘴边绽放的一抹笑，第二日满园皆是鲜花。他确是个多情的男子，他的温柔是多数女人无可抗拒的诱惑，如此一个男子是很容易教人爱上的。
　　而寺中善于察言观色的尼姑们与住持，见李治如此重视我，皆不敢有所怠慢，殷勤伺候，送汤送水，煎药端茶，无微不至。
　　但是，我知道，如此仍是不够，李治此举无疑是“金屋藏娇“，我回宫依旧遥遥无期。我期待着，怨恨着，但是，我仍有无比的耐性，从不使身边的人看出自己是在期待，自己心中有着怨恨。
　　思即，我望着满桌的佳肴，忽然没了胃口。
　　“姑娘，身体不适么？”一旁的侍女见我停箸不食，赶忙问道，“是饭菜不和你意么？我立刻去换。”
　　“呃……”我只觉得腹中一片翻腾，一股欲呕厌恶之感直传上来，忍不住扶着桌案，俯身呕吐起来。
　　“姑娘，姑娘，姑娘！”侍女们都急了，离得近的慌忙上来为我抚背顺气，离地远的立即为我找大夫去了，有一个索性直接奔出门去宫中报信。
　　去吧，快去告诉李治吧……我望着那侍女远去的背影，唇带浅笑，尽管腹中仍是翻滚难手，心中却只有近乎冰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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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瞑夜色，星光闪烁，飞雪轻降，郁白晶莹，稍显冷清。
　　我侧卧榻上，手握书卷，心思怅惘，双眼微闭，昏昏欲睡，房门咿呀一声开了，侍女匆匆入内禀报：“陛下驾到！”
　　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半分，仍是闭眼假寐，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姑娘……”那侍女再唤，声却忽然哽住了。
　　鼻中已嗅着一股好闻的龙涎香，我心中了然，这才缓缓睁开眼，李治一身盘龙宽袖黄袍，正站在榻前。
　　来得好快……我露出一抹浅笑：“陛下……”
　　“朕听说你身子不适，”李治将我温柔地扶起，“所以特意带了御医来为你诊治。”
　　“多谢陛下，只是这寺中的师傅已为我诊过脉，她说我……”我说着，抬眼轻瞥了李治身后的御医一眼，李治随即会意，下令道，“你先退下吧。”
　　“师傅说，说我……”我见御医走出门去，这才咬了咬唇，轻声说道，“说我有了身孕……”
　　“你果真有了身孕？！”李治满面惊喜，他抓着我肩，急切地问道。
　　我闭口不语，只细细看去。李治面上的喜色、眉间眼角的柔情，完全出自真心，绝对假不了。我当下便明白，这些日子的心血，终是有了着落，我长叹一声，躲进他宽阔的怀中：“陛下，媚娘有一事相求……”
　　“你要什么？”李治抚着我的脊背，眼中有深深的怜爱，“无论你要什么，朕都会答应你。”
　　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求陛下将我腹中的孩子赐死。”
　　“这是为何？！”李治闻言大吃一惊，他难以置信地捏住我的下颚，“这是我们的骨肉啊！”
　　“这个孩子，不该留于世上啊……”我目光微闪，却仍笑着，笑意里却有悲悯，“我只是感业寺中的一个尼姑，而你是九五至尊，我们却有了孩子。我早已是命若草芥，无所谓名节，大不了一死了之。但陛下的清誉却绝不能为此事所累，所以，这孩子，不能留下啊……”
　　“媚娘！朕不许你说这样的傻话！”李治又急又怒，抓着我的双手倏地收紧，“你与孩子，朕都要！朕一定会让你们名正言顺地留在朕的身边！”
　　我的泪迅猛决堤，也抱紧了他，险些想将心中压抑多年的苦都说给他听，终是忍住了。
　　“媚娘，媚娘，你别哭，别哭……”李治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
　　“阿治，我很欢喜，听你如此说，我死亦无憾了。”我依在李治怀中，沉默刹那，才又哽咽着说道，“你别为我烦心了，从我再见你的第一日起，我便在心中立下誓，绝不惹你有一丝一毫的烦恼。只要你能幸福，无论什么我都可以承受……”
　　“媚娘，立刻打消这个念头。”李治紧拥着我，坚定地说道，“朕答应你，绝不会让你无名无份的留在此处，朕一定会尽快迎你回宫！”
　　“陛下，不，我不想使你为难……”我还未说完，便被李治掩住了唇。
　　“朕是皇帝，天下间没有朕做不到的事。”李治抚了抚我的脸颊，傲然道，“你再忍耐几日……”
　　听他如此承诺，我心头一快，连日的警醒终于松懈了。我乖顺地伏在他的怀中，浅笑嫣然。下一刻，我已冷然抽离这一场爱恨，静静地用自己的步调，劈开这缱绻的情愁。
　　窗外半明半暗的隐约花影，远处遥遥传来钟声，有一只飞鸟掠过屋檐，奔向天际。
　　瑟瑟冷风，一羽飘零，静静在风中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从此云水寂寥。

　　回宫

　　飞雪积山，入目荒寒。远望层楼高峙，亭台楼阁，山门寺外，都没进了素白，只余模糊的悠茫一片。严寒冬夜，鸟飞绝，人踪灭，连虫鸣声也无一丝，只有深潭之下极低压抑的流水声。
　　“母亲，我是来与你道别的……“我将埋在桐树下母亲所留之物挖出，而后静静地立在树下，一手轻搭树干，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
　　不远处，似有一道黑影闪过，我有刹那的恍惚，陡然凝成了锐利，那是杀气。
　　雪亮冷光划破虚空，如月辉泻地，漫溢四周，乍亮便倏然消隐，杀气令枝上的白雪簌簌作声，摇曳不定。
　　我亦不慌乱，身子一动不动，来人手中利剑直朝我腹部袭来，眼看着便要血溅三尺。
　　清远从我身旁跃出，搂着我的肩往后轻轻一带，堪堪避过了刺客的冷锋。他手中的长剑光芒眩目，轻轻刺中，只此一招，杀局已破。
　　局势逆转，刺客自知先机已去，此次任务失败，他立刻纵身一跃，没入无边夜色中，失去了踪影。
　　我长吁一声，侧头看去，清远手握长剑，仍是一副自然、闲散的模样，似乎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杀人剑，而是几卷佛典。
　　“贫僧来迟，累媚娘受惊了。”清远缓缓收剑，十分恭敬地将我扶到一旁的青石上坐下，他亦不忘体贴地用自己的衣袍充当坐垫铺在石上。
　　我平顺了气息，抬头望向清远，他迎风而立，衣袍袂袂，眉目沉静，唇角含笑，似已陷入永恒的寂静中。
　　我目光清冷，并无欣赏的心境，只淡淡问道：“你为何在此？”
　　“自那日惊鸿一瞥，贫僧便常在此等候。”清远微微一笑，和煦如春风，无懈可击，“不想今夜媚娘果然来此，确是心有灵犀。”
　　“呵……”我知他话中有话，一时却也理不清头绪，只得作罢。
　　清远温婉浅笑：“媚娘今夜来此，是为了道别？”
　　“是为道别，只是对象不是你。”我心中暗惊，面上却微微一笑，目光若有深意，“看大师面相，非池中之物，莫非真要一生都屈于白马寺中？”
　　“媚娘深知我心，确是知己。”清远笑得有些无奈，调侃中带着凝重，“我在此潜心修行，空有一腔抱负却无的放矢。眼见着年华如水流走，确是心急……”
　　我知道他心中所想，却犹自调侃着：“呵，我以为大师在寺中被主持惯着，谈吐风流，阅尽世间美色，又生得面若冠玉，从不知世上还有哀愁二字呢。”
　　“媚娘你又何尝不是呢？当年是谁将你送到了感业寺呢？”清远呵呵笑着，一双明眸横着望向我，“此人是想令你学会哀愁呢？还是她早已知晓你虽模样文弱秀丽，实则坚韧刚强、雄心勃勃？”
　　我一愣，他是知已。也只有他才会那样惊叹地赞美我随意而露的风情，且每一次的评述都切中我真正的要害。我同时亦明白了母亲当年的难处，她是希望我快乐的。哪有做母亲的盼望女儿哀愁，怕只怕有一日哀愁冷不防来了，她还傻傻地敞开胸怀当做幸福去拥抱。
　　一个女人，若没有理想抱负，反倒是件幸事。有了它只能使你的路途更加凶险，前程愈发难测。母亲一定也曾想过，让我此生只做个完完全全、普普通通的女人，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女人。只是，天从来不遂人愿。
　　“呵，佛门说四大皆空，可我始终也无法两眼空空。权欲带给我的灾难，或许远多过它给我的快乐与实惠。”我起身走到潭边，如镜的水面上映出我浅淡的笑意，“然而我已戒不掉了。为何从开始，我便会选择糊涂地涉及那最高的权力？为何会与别的女子不同？世上有多少女子，她们都没有权欲，却都活得快快乐乐，活得平平安安，没有内心的煎熬，没有独处的寒冷……”
　　“媚娘，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此乃上天的旨意，不是俗人可以改变的。人人心中都有一朵花，你的眼里却没有花，从此色变空啊。”清远的眼眸内敛锐利，仿佛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在寺中修行，不过是为你修炼一种心境，一种能应付世事无常、时运变迁的平和心境。”
　　我浅笑不语，因他确是说中了我的心事。我将当年母亲留下的盒子缓缓打开，一丝丝绮丽与流光溢彩，刹那光华，从我心底匆遽掠过。
　　轻展画卷，那幅《隋唐十杰》已变为九人，独不见我所画的母亲身影，冥冥之中，确有天意。
　　“大师，你说究竟何为禅呢？”我轻抚着母亲珍爱的长剑，喟然长叹，“人世百态，天慈地悲，仿若有情，仿若无情，其实一切都是禅。爱上权欲，是禅的自然而然。”
　　“媚娘你慧根深种，灵芽早发，永脱无明。贫僧精习禅半生，我这半生皆是禅。”清远双眸清澈无垢，恍如浮华倒影，他忽地伸手轻抚着我已开始续起的头发，“其实人世百般难解的纠葛伤心，都只能以禅来破译。禅是高悬心间的一柄宝剑，电光石火间洞烛一切。于是宽恕，于是慈悲，于是怜惜，于是珍爱。”
　　心中了然，我眯缝着眼笑问：“清远师傅，若我回宫，你愿随我去么？”
　　“禅说‘日日是好日’，竟不是纳得平安祥和的世俗福份。”清远欠身一揖，口念佛号，声如环佩，临风微振，圆润清朗，“空空一双手，紧抓与放开都是宿命，都是大美。留恋与放手，都有禅的悲意或欢喜。佛祖说：不悔。”
　　见清远平静的神色，我便知悉了答案，所以我满意地颔首，冥冥中果有真人指点。
　　夜星如眨眼的孩童，冰寒的晚风吹来，林中深处，我竟望见了那只被我砍断前爪的野狼。
　　它只余三只腿，却奔跑如飞，身后还带着两只小狼崽，它已将那没有前爪的腿慢慢长成身体的一部分，成了羽翼，可以奔跑，可以笑傲。随岁月生长的，不仅有品性、勇气、眼界，还有强韧的美。
　　它既能如此，我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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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后，我正卧躺在榻上假寐，突从钟楼上传来浑厚的钟声。
　　我侧耳细听，顿生疑惑，晨钟暮鼓，如今午后为何敲钟？定是发生了重大之事，莫非是李治前来？但他每次都是微服来此，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驾临，那又是何事呢？
　　我未及细想，门外忽快步跑进一个尼姑来，她气喘吁吁地说道：“镜空，快，快，快去前院接皇后的旨意。”
　　皇后？我一怔，若是李治有旨意我定不意外，但这皇后……莫非我与李治的私情，皇后都已知晓了？所以派人来处置我？但这可能性极低，因此事早已不是秘密，且众人都知如今是萧淑妃得宠，那后宫佳丽又成百上千，她贵为皇后，绝不会与我一个小尼较真。若真要处决我，只需派几人便可将我暗中了结，何须从宫中传来旨意，让众人皆知？依常理推断虽是如此，但前日那在林中刺杀我的刺客又是何人指派？事有蹊跷，不可不防。
　　脑中念头疾转，我却也不迟疑，立时起身稍整衣袍，便朝大殿去了。
　　“武媚娘接旨！”内侍监见我入内，也不客套，直接宣读皇后旨意，“武媚娘聪慧伶俐，在感业寺中……特许回宫……”
　　繁杂的旨意我没有用心听，只听见一句：特许回宫。
　　不容我细想，一个宫女递来一个食盒，另几个内侍抬来一箱衣物，宣旨的内侍监说道：“武媚娘，这些都是皇后赐于你的，快谢恩吧。”
　　皇后的旨意简单明了，却让我一时摸不透她真正的意图，但面上我自然不能表露半分，当下叩头谢恩。
　　内侍监随即说道：“请姑娘稍做准备，而后便随我们入宫吧。”
　　“而后？”我确有些吃惊，我是希望入宫，我也晓得自己离入宫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切来得有些突然，且由皇后宣旨命我入宫，确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只短短的一瞬，我便醒悟过来，心中已有了盘算，立时答道，“请内侍监稍等。”
　　我将一包银子不着痕迹地塞入内侍监的手中，轻声说道：“有劳各位了。”
　　“姑娘不必多礼。”内侍监眉开眼笑，会意地将银子收下。
　　因我早有准备，并无累赘之物，稍做收拾，便随内侍监出了寺门，上了马车。
　　远处隐约传来寺中朗朗的吟咏之声，渐渐远了。
　　马蹄子掀开夜幕，微风吹动车上的帘子，左右摇荡，啼嗒的马蹄声和辘辘的车辙声显得格外空荡。我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昏暗的光线不停地掠过，直延伸到无穷处，马车上下跌宕，就似前途不可测的命运，颠沛起落。
　　但我早已无惧，便如此前行吧，到我想去的地方，不问因果，不问凶吉。
　　一时之间，心中极静，夜色如尘埃般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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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皇后并没有怠慢了我，至少表面上如此。
　　内侍监将我领到偏殿的一座小院，这是宫中清幽的居所之一。苍筠静锁，薄薄白雪，似笼寒烟。室中桌案皆由沉香木制成，沉厚温润。疏影横斜，满室光影瑟瑟。
　　但我深知，无论怎样的厚待，毕竟是寄人篱下，不可行错半着、踏错一步，更不可坐困愁城。
　　思即，我连随身的包袱也未放下，便对一旁的内侍监说道：“我想先去觐见皇后。”
　　“姑娘随我来。”内侍监稍愣，而后便转身在前领路。
　　行不多时，便来到皇后殿，我恭敬地跪在殿外，请内侍前去通报。
　　跪了许久，双腿微麻，这才听见内侍的叫唤：“传武才人觐见。”
　　武才人？这王皇后是存心令我难堪，让我切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份么？我在心中冷笑，立即明白了许多。我徐徐起身，轻整了下衣袍，向殿内走去。
　　入了殿，我立时跪伏于地，行参拜大礼：“奴婢武媚娘，参见皇后娘娘。”

　　生恨

　　王皇后的声调十分平静：“不必多礼，平身，赐坐。”
　　“奴婢不敢。”我依然垂首跪伏着，不动分毫。
　　“你如今已有身孕，这般大礼，可折杀我了。”王皇后竟亲自上前搀起我，她眉目平和，笑颜温柔，令人顿生亲近之感，“我方才有事，所以来迟，累媚娘受苦，可总算没有辜负陛下所托。”
　　没有辜负陛下所托？是李治命她迎我入宫的么？心念一转，我故做怯意，微推拒着，仍是不敢起身。她既早知我有身孕，若真是有心要护我周全，方才为何会任我在殿外跪得双腿发麻？很多事，绝不能说出口，只能彼此心照不宣。
　　“媚娘果然是天生丽质，虽已年近三十，却是风韵不减。”王皇后侧头细细打量着我，她瞥了眼我微隆的腹部，温言开口，“我命人送去的那些衣物，可和你心意？”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奴婢铭感于心。”我低垂着头，轻声回道。王皇后面上虽温和，眼中却扫过一抹鄙夷。我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她定是认为，我比李治年长，色衰则爱弛，依我的容貌与年纪，在美女如云的宫里恐怕也没有多少受宠的日子了。
　　王皇后接过宫女递过的茶盅，不疾不徐道：“媚娘，我听闻，先帝在世之时，你曾在旁侍候过？”
　　“回皇后娘娘，是的，奴婢曾是先帝的才人，而后被贬为御前侍女。”我垂首，直言答道。
　　“哦？”王皇后持着茶盅的手微一顿，显然略感诧异。
　　想来她原以为我定会对那一段历史遮掩搪塞、避而不谈，不料我却直言不讳、大方痛快地认了。如此一来，她必定以为我是个毫无城府之人，话怎么套，我便怎么说。她将茶盅放在案上，瞥了我一眼，眼中的警戒已散去不少。
　　“你既侍侯过先帝，定是知晓宫中的习例，先帝的妃嫔——”王皇后稍停，她微着侧头，察看我的脸色，我立即垂下头，做出一副惶恐地模样，她似觉满意，便换了话题，“恩，你可知，是陛下命我迎你进宫的？”
　　“不，奴婢不知……”我仍是恐惧地答道，在这一瞬，我已明白王皇后此话背后所隐藏的意思，略微思索，便转口道，“先帝在世之时，奴婢曾与陛下有过几面之缘……”
　　“恩？你们是如何相见的？”王皇后眼皮一跳，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先，先帝在世时，曾为风疾所扰，多数时都静躺榻上，奴婢随侍在旁，陛下那时仍是太子，他进宫晋谒，奴，奴婢便奉命做些日常的记录，这才与陛下有了接触……”我的头垂得愈发低了，有意将话说得磕碰支吾，显出惶恐，“先帝驾崩之后，奴婢奉遗昭去感业寺出家为尼，寺中住持见奴婢懂些文墨，便命奴婢看守藏经阁。一、一日陛下到寺中祭拜先帝，这才与奴婢相见……陛下乃仁君，不忍奴婢在寺中受苦，又见奴婢虽愚钝，却也识得几个字，便传旨命奴婢蓄发待命，日后也可入宫做些文书之职……如今奴婢终能入宫，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恩赐，奴婢将终身感激不尽。”
　　“哦？这是陛下的旨意，我只是奉旨行事而已。”王皇后望着我，有些诧异，语调却极为平静，“你该谢的人是陛下，而不是我。”
　　“奴婢在寺中便听闻皇后娘娘的仁德，您时常赐斋感业寺。奴婢虽愚钝，但也知若不是娘娘的怜悯，奴婢是绝无可能回宫。”我再次跪伏于地，诚惶诚恐地说道，“奴婢深受娘娘的恩典，即便是如今身上所穿的衣裳，也是娘娘所赐，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往后必日日在佛前祷告，求佛祖保佑娘娘身体安康，长命百岁……”语未毕，我已哽咽，不能语言。
　　“哎……别哭了，我知你心意。”王皇后取出一方丝帕，轻拭我脸颊上的泪，动作轻缓，神色温柔，“只是宫中法禁严密，有许多事我不能不问，倘若有任何差池，传到大臣们耳中，恐会生出事端，那时陛下定会为难。所以如何安置你，需从长计议。”
　　“是……多谢皇后娘娘。”我低垂着头，清泪落下，哽咽着说道，“奴婢再到宫中很是惶惑，往后一切全凭娘娘照顾，任凭娘娘差遣……”
　　“唉，媚娘哭得如此哀切，连我都忍不住怜惜起来，何况是陛下呢……”王皇后摇头叹息，收回为我拭泪的手，“这样吧，如今无法册封你，你往后便时时到我这儿来吧，不必照规例那样通报，闲时便可来此，或者……我这里的两名女官，太不济事了，我看媚娘你乖巧懂事，不如……”
　　“奴婢愿意侍侯皇后娘娘。奴婢知道自己给娘娘添了麻烦，入宫有悖于礼法，只是见爱于娘娘，才有如今的安稳。”我瞬时明白王皇后的心思，她便是想将我放在身侧，可随时监视我，也可牵制着李治，“皇后娘娘的恩典，奴婢一生都不会忘记。”
　　“好吧。那便先委屈你了，对外先称做我的女宫，就在偏殿中住上一阵，安心调养身子。”王皇后淡淡一笑，笑意随着眼波流转，“你今日很累了吧？下去休息吧。”
　　“是，奴婢告退。”我立即起身，跪地施礼。
　　告辞后，我步出大殿，目所及之处，是疏淡天光，曲廊旷寂，假山古石，沉寂如睡。静水藏深流，树大却招风。
　　我在一棵桃树下驻足，伸手折下一枝桃花。
　　如今宫中得宠之人是萧淑妃，王皇后苦无对策，而她知晓李治还未忘情于我，所以便充做好人，将我迎进宫来。若我得了宠，那萧淑妃自然便失了宠。而我是王皇后迎入宫的，必定感念她的恩情，与她连通一气，凡事必听命于她。而她方才的询问无疑是风雨的预告，她如此做，便是要恩威并施，牢牢地擒住我这个棋子，让我充当她的先锋官。我怎能不知她的心思呢？所以也在她面前说了许多谎话，我与她的关系，皆建立在谎言之上。而一句谎言必然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饰，谎言说得越多，出纰漏的可能性就越大。倘若有一日谎言戳穿了，那便不堪设想了。
　　我踩了踩脚下温软潮湿的泥土，它如此肥沃，软如新翻的棉被，一只青虫打着哈欠，揉着惺松的眼，从土里钻出来。想来它是十分舒服地睡了一觉吧，睡了整整一冬。
　　指尖轻触，可感它的筋骨与血脉。我忽地想起一个词来——“蠢蠢欲动”。原来这就是春天的泥土下青虫醒时的瞬间，某种渴望，在春天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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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来了，雨粘衣欲湿而未湿，这是春雨。
　　我站在窗前，窗户大开，细雨打在未褪去的冬衣上，有些潮湿，却不冷。
　　我怔怔地望着，沉淀着一种闲散的安定。
　　近处走来两个宫女，她们望见我，并未多做做停留，只是微微躬身施礼，便很快离去。
　　豆蔻年华早已离我远去，我已不再稚嫩，在宫中，以我这样的年纪，是不会得到皇帝太多的宠爱，所以无人留意我。众人都认为，一个失去了鲜嫩的女人，在男子的世界中，少有翻天覆地的可能。
　　而这真是我所求的，在进宫的这段时日，我自敛锋芒，显出迟钝与愚直的模样。如此便可避免过早被人妒忌。在这个宫中，妒忌，总有一日会来的，而延迟一点，便可使我有更多的时间来从容应对。
　　一枝粉桃忽然递到眼前，绯红的花瓣上盈着晶莹的露珠。随之而来是温柔如水的声音：“媚娘，你一人在这儿发什么呆？朕为你折的桃花好不好看？”
　　我回身，李治灿烂的笑颜便出现在我面前。
　　“好看。”我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花，“陛下今日怎会来？”
　　“朕几日不见你，心中挂念……”李治将我拥入怀中，在我的脸颊上轻吻着，他的手也悄悄地伸入我的衣裙内，“媚娘，朕想你啊……”
　　“不，陛下，奴婢如今已有身孕，而且，此处是皇后殿，陛下去陪皇后才是正理。”我轻轻摇了摇头，推拒着李治。
　　“朕知道，但朕许久没碰你了……”李治轻啃着我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后，激得我起了一身的疙瘩，“媚娘，你清瘦了许多……”
　　“不，不行，陛下！”我急唤，侧过头去躲避他的轻吻，“陛下，如今确实不行！”
　　“唉……”李治长叹一声，仍是将我紧紧搂住，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你在皇后这里，过得好么？”
　　我垂下眼帘，唇角浮上一丝笑容：“恩，皇后待我很好，陛下不必担心。”
　　身后突然响起王皇后的声音：“唉，原来陛下是担心我怠慢了媚娘呀……”
　　我早已从窗中瞥见王皇后入内，所以并不惊诧，我推开李治，落落大方，敛衽施礼：“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哎，不必多礼。”王皇后微笑着，轻轻握住我枯瘦的手腕，“初春风寒，你穿得太单薄了。如此消瘦，实在叫人心疼。这些天，在我这，媚娘可住得惯？”
　　我浅笑回道：“皇后娘娘为奴婢准备的居所十分舒适，一切又都有娘娘照应，怎会住得不惯？”
　　“如此我便放心了，陛下也该安心了吧？”王皇后侧头望着李治，妩媚一笑，“陛下整日就担心我刻薄了媚娘，是么？”
　　李治温和一笑：“皇后贤良淑德，朕从未有此担忧。”
　　“那，既如此，陛下，今夜……”王皇后展颜而笑，施施然走上去前。
　　“今夜朕去你宫中。”李治立时会意。
　　“媚娘，你在旁服侍。”王皇后唤我，“我那两个侍女太不济事了，都无法体会我的心思，还是媚娘最懂我心。”
　　“这……”李治微愣，担忧地望着我。
　　“是。”我倒是波澜不惊，从容答道，“陛下，皇后，请先行，奴婢稍后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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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沉，傍晚时分下了那一场雨，此时已云开雨霁。
　　我静静地守在殿外，殿内不时传出李治与王皇后欢爱时的淫声浪语，而我只是怔怔地站着，如雕似塑，心思空白。
　　“媚娘，媚娘，你在外头么？”王皇后叫唤着，“陛下渴了，快奉茶来。”
　　“是。”我不敢迟疑，立即捧了茶盅上前。
　　“陛下，茶来了。”我跪在纱帐外，将茶盅呈上。
　　“媚娘……”李治由帐中伸出手来，他的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轻轻地抚着。
　　“陛下！”我心中却一冷，立即抽回手，旋身出殿。
　　“恩恩……陛下……”王皇后娇媚的呻吟仍隐隐从身后传来，我却如芒刺在背，走得飞快。
　　我走到殿外，恍如轻梦一场。远望去，宫中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却仍有一处伸手不见无指的黑暗。
　　王皇后近几日一直在宫中细心装扮着自己，因为李治已好几个晚上都临幸皇后殿。皇帝的阳光雨露，似乎令她找回了丢失的美艳。这也是她当初执意要将我留在身边的一个重要原因，有我在，李治便必定会来，她就能重新得宠。
　　这个女人，心机亦是深不见底。
　　一弯冷月静挂夜空，淡而无声，我立在院中，初春薄薄的凉意直窜上来。
　　没有人知道我心中是否软弱过，动情过，哀伤过，欲哭无泪过。
　　于是，恨，满心头。

　　前行

　　夜色微暝，琴音阵阵，起落悠转，徘徊不去，在云水苍茫中纠结。轻风掠过，抚在琴面上，琴弦似有极轻的颤动，触痛了我的指尖。
　　我却不在意，犹自弹奏。夜幕如一方坚凝古砚，而此曲的最后一个吟音恰似一滴清水，落入砚中，溶了冷硬的凝墨，化开淡痕，丝丝缕缕地在我指间如烟消逝。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我缓缓抬头，看到了李治。
　　我立即微笑起身行礼：“陛下，今日如此早便来了？”
　　“不必多礼。你的琴艺非凡，所奏琴声勾魂摄魄，使人沉醉。”李治轻轻将我扶住，“技艺中有诗情，这是远离尘嚣的真风雅。”
　　“陛下过誉了。我只是闲时弹奏，聊以自乐。”我被李治托住身子，无法躬身，便低头一笑，敛衽为礼。
　　“呵，媚娘总是如此恭谦……”李治无奈摇头轻笑，任由我将他扶上座去，“朕这几日政务缠身，都未能前来看你……”
　　“陛下，切勿说出如此话来，真是折煞奴婢了。”我伸手轻掩住李治的唇，低低说道，“陛下准许奴婢入宫，又有如此清幽之地供奴婢栖身，已是知足，再无所求了。”
　　“媚娘，朕将你迎入宫，是为能与你共享荣华。宫中虽佳丽无数，却无一人如你这般才华出众、深情柔婉，她们对朕都是有所图的。”李治紧握着我的手，在我的掌心落下温润的一吻，“皇后无法生育，所以她收养宫人刘氏之子陈王忠为子，她终日请立忠为皇太子。而萧淑妃则是要朕立雍王李素节为太子……唉，她们如此逼迫朕，真是一日也等不得了……”
　　“陛下，立太子本就是国之大事，皇后娘娘她们急迫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我轻依在李治怀中，笑意微微，“陛下新君初即位，踌躇满志，日日上朝，每日引刺史十人入内，问百姓疾苦，及其政治，确是十分劳累。在政事上，奴婢无法为陛下分忧，今日亲手为陛下做了几样小菜，望陛下莫要嫌弃。”
　　李治有些惊讶，他侧头望着一桌菜肴，双眸忽然一亮：“你亲自为朕做小菜？”
　　“平民小家，儿女绕膝，同吃同住，其乐融融。”我扬起头，温婉一笑，“而陛下贵为一国之君，终日操劳国事，却无法体会‘平民小家’之乐，确是遗憾。”
　　“媚娘啊……你总是能静听朕之心语，朕的忧伤，你总能明白。若世间真有解语花，你定是朕心中最美的那一朵。”李治动容地紧拥着我，下颚磨蹭着我的脖颈，“只有在你身边，朕才意识不到自己是皇帝……”
　　“陛下……”我语调温柔，面上却冷然一笑，随即垂下头，掩饰了所有的表情。若不是那日目睹了李治与王皇后的床第之欢，或许此刻我会被他深深打动。他多情却不专情，他爱我，只是，他也爱其他女人，他的爱过于浮浅，他的情只是猎艳，猎而厌之。如今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棋局。若成，便是幸。若败，那亦是命。只是无论成败，我都不会再浪费任何情感，一切孤意与深情都成了过往。思即，腹中的胎儿忽轻动，惹得我一阵轻颤，“啊……”
　　李治见我如此，急问道：“媚娘？！怎么了？”
　　“奴婢没事，只是腹中的孩儿顽皮，方才踢了我一脚。”我眸光一闪，笑意加深，轻抚着腹部，“他可真会折腾我，时常在我腹中翻筋斗。”
　　“让朕也听听。”李治伏下身子，半跪在我身前，他侧过头，耳紧贴着我的腹部，凝神倾听，他忽地面露喜色，“听到了，朕听到了！他在动呢！”
　　“呵……陛下，您如此做，可是大失仪态啊。”我的手轻搭着李治的肩膀，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了许多。
　　“媚娘，朕说了，只有在你身边，朕才意识不到自己是皇帝……”李治喃喃说着，他的头在我胸前微蹭，“若是平民百姓，夫妻间如此举动也是寻常吧？”
　　“陛下……”我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但那暖意却如最后一星炭火，迅疾地灭了，只余冰冷余烬。
　　李治似忽想起了什么，倏地问道：“哦，对了，你前些日子在皇后面前说，你在先帝时是做文书之职，朕要你进宫便为此，是么？”
　　“是的，那时皇后娘娘问奴婢如何进宫，又问奴婢在先帝时与陛下的关系，奴婢我怎敢直说呢？”我随即满面忧惶的，泪水也在眼中泛起，“奴婢有罪，奴婢不该欺瞒皇后娘娘。”
　　“哎，你会如此说，也是迫于无奈，朕不会怪罪你。只是前几日皇后又提起此事，必得想个法子给圆过去。”李治站起身，想了想才说道，“你既说你是做文书之职，那朕便拿一些文书来此，由你念给朕听，你闲时也可翻阅，稍做整理即可。”
　　“是，奴婢谢陛下。”我稍顿，略微迟疑，随即躬身谢恩。这是一项意料之中的收获，在我对王皇后扯下大谎之时，我便想到会有今日。从此之后，我便可触及军机之事，这是我的另一个机会。
　　“媚娘，你有身孕，莫要再行礼了，当心身子。”李治立即扶持住我，将我拥入怀中，轻声地叮嘱着。
　　“是，奴婢知道了。”我轻靠着李治的肩，脸上浮起笑意，心中却是幽然如镜。
　　俗世的欲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猎猎舞动，澎湃、灼热、虚荣，与纯真背道而驰。
　　窗外林荫道，夜风萧瑟，暮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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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渐渐远去，夏之阳光，灿烂如一场四溅的雨，点滴打落于地，天渐变燥热，在屋中呆得久了，便觉闷热，如一种慢性的毒，缓缓渗进肌肤中去。
　　皇后殿中，纱帘垂地，冷香微溢，几名宫女立在一旁，寂静无声，连光阴也似停驻了。
　　“媚娘，如今天气闷热，你的肚子愈发大了，行动不便，就别时时到我这儿来，也不必照规例那样通报。”王皇后靠在软垫之上，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她柔声说道，“你若有个闪失，我便不好向陛下交代了。”
　　“皇后娘娘待奴婢一向很好，奴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施礼后起身，轻声回答，显得有些胆怯，“娘娘之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能每日到此侍奉娘娘，以做报答。”
　　“你是知趣识意之人，陛下怜惜你，连我都忍不住想对更好些。”王皇后拿起一旁的茶盅，却并不喝茶，只是轻抚着杯沿，看杯中茶叶沉浮，神色和缓，“你今日送来的那块玉佩，我很喜欢，说来也巧，这玉佩与前日陛下赐于我的恰是一对。”
　　“回皇后娘娘，奴婢献上的玉佩也是陛下所赐。此乃贡品，陛下将一块赠与娘娘，一块赐于奴婢。”我垂着头，语调诚恳，“奴婢得此宝物，心中惶恐，自知粗鄙，无福拥有，便立即拿来献于皇后娘娘。”
　　王皇后欣然笑道：“你倒是有心人，但此物既是陛下所赐，你便收着吧。”
　　“此玉晶莹剔透，无任何瑕疵，奴婢听说它曾在佛前供了三日，能保人一生平安。”我郑重其事地想了想，这才又说道，“其他人并无资格获得它，惟皇后娘娘可得之。世人都说好事成双，成双，便预示着好兆头，所以奴婢恳请娘娘收下。”
　　“既如此，我便承你美意收下了。”王皇后颔首，笑意清和，“我听陛下说，你时常劝他到我这来？”
　　“是。”我不敢放松警惕，仍是拘谨地说道，“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理应受到陛下更多的宠爱。”
　　“难得你有这心思，不持宠而骄，也不枉我将你迎入宫。”王皇后笑意暖然，“对了，我这有些安胎滋养之药，一会我命人为你送去一些。”
　　“多谢皇后娘娘。”我起身要行谢恩之礼，却被王皇后拦住了，我顿了下，便只微躬身。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王皇后神色认真，淡淡话语，“今后的路还长，还望媚娘不要令我失望。”
　　“是。奴婢明白。”但世间无论再长的路，也终有它的尽头。我心底透亮，行礼告辞，“奴婢告退。”
　　步出皇后殿，阳光斜照，光影中腾起微微暑气，更见酷夏之毒辣。
　　王皇后此时高居后位，后宫之事，就是李治也要忌她几分，她若想要取我的性命，如踩死一只蝼蚁般简单，我若得罪她，那便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不如事事忍让，做些讨巧之事令她放心。王皇后多番试探，我皆能得体应对，她已放松了对我的戒心。即使她不将我当做心腹，至少对我的敌意也能减去几分。且在她的护翼之下，也能为我挡去宫中其他嫔妃的窥视，令我省去不少麻烦。韩信忍跨下之辱，勾践之卧薪尝胆，都只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池中青莲，迎风摇曳，悠然自得，丝毫不知世间人心之叵测、命运之曲折。
　　我正欲近前观赏，忽闻前方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我不禁闻声抬头，便见一男子绕过前方竹林，向此处走来。他剑眉星目，身材魁梧，头戴金冠，玄色长袍，灰色束腰，袖口处微露银雪之色，衣着与相貌一般恰到好处，赏心悦目却又并不出众，正是阿真。
　　我们皆不料在此相遇，目光相接的刹那，阿真的眸中闪过瞬间的讶然，旋即恢复平静。
　　我落落大方，敛衽为礼，并无言语，施施然起身，举步前行，与他擦肩而过，不再虚礼。
　　我不知阿真是否有回头来望一望我，但我是决计不会回头。他既选择了忘却，我亦能，且我会比他忘得更快、更彻底。我已能非常冷静地对自己残忍，因为只有如此，无论别人再如何残忍地对我，也冷不到我心中去，因为我自己已是一块无情的坚冰。
　　我微微一笑，随即掩下了心中所有多余的情绪。在花丛中穿行了一会儿，我在一株牡丹前驻足。
　　前方立着两个宫女，她们见我站着发愣，便行礼道：“武姑娘，可有什么事？”
　　我微颔首：“此处景色颇好，我想在此弹奏一曲，烦扰两位为我将琴取来。”
　　“是。”其中一个宫女立即回身为我取琴去了，另一个则是上前来将我扶到亭中的石椅上坐下。
　　李治平日给我的金银珠宝，我毫不吝啬，几乎都用来打赏身边的内侍与宫女。而这些宫女、内侍得了我的好处，自然是众口一词地赞誉我，为我说好话。我此时虽未有任何封号，他们依然对我礼遇有加，听我差遣。初入宫，广结善缘，处处多栽花少栽刺，这些都是我在宫中立住脚的必要举措。他们虽无成大事的能力，却是一张紧密的情报网，有了他们，有些事我做起来便是事半功倍。
　　那宫女很快便取来琴，我伸手试了试弦，而后手指轻拨，悠然之曲便从我指间流泻而出。
　　取琴闲弹随兴，随兴恰好是真挚。我十指掐下一曲黯然之声，那声声皆鞭苔，一鞭鞭苔挞出我的往日伤怀，心中缺失的那块圆满、那些不完美、阴影与丑陋。
　　一层薄雾随着苍凉之琴声迎面裹来——在花丛的另一头，竟有人抚琴与我合奏。
　　那琴声仿佛一根埋于泥地的绳索，轻轻一拽，拽出了那些使人又惊又喜又惧又爱的情感。颤动的琴音如同分袂永别的悲声，将人凄楚地惊醒，冰冷的幽怨，浩然的幽怨，剪不断的幽怨，如同绽开在夜色中的那一抹深白。
　　我忽然觉得宁静，宁静的是琴声，亦是人。又觉得感伤，感伤却无来由。最终，一切却又化做了无声的欢喜，而这一刻，我仿佛已等待了许久。
　　我如同酒徒掉进了大酒缸，彻底地沉溺，深深地迷失，只为这一场子期伯牙之约。
　　是他，我知道，一定是他！

　　挣扎

　　琴音里的昂扬低首皆起止有度，似抚琴之人在极力克制着的欢喜，但我仍可知他此时定是喜上眉梢，飞于花丛。万物正茂，轻风和煦。
　　“锵”地一声，突如其来的高音潇洒得使人立时心生爱慕，心境中的亮色与颤音如此顿挫，有欲说还休的豁达蕴藉。
　　恪……真的是他……
　　恍惚中，我缓缓起身，轻轻踏前一步，却倏地止住。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淡去的记忆如倒影浮现。在感业寺中，冬夜滴水成冰，将所有情仇，凝成了冰雪；夏日酷暑难耐，将所有恩怨皆烧成灰烬，吞噬了心中所有的光热。时常，有尼姑半夜投井、上吊，而我，即使夜再长，天再冷，心再伤，也依然坐等天穿。一个女孩，以呢喃，以哽咽，以青涩，以不悔，以纯真，去换回那一片腐朽的锦绣繁华。残雪飞扬，余烬未灭，覆于心头，仍残存一丝温暖。
　　在我最柔弱无助之时，他在何处？哪怕只是只字片语，也足以令我释怀。李治与阿真对我的无情，我尚可以忍受，惟有他……他原是我的高山，却弃流水不顾，怎能不叫人心寒？
　　琴音婉转低回，我竟在其中听出了悔意，真是诧异。但哀莫大于心死，一切都大势去矣。我的怨、我的怒、我的悲、我的不甘、凋零的华年……我已不想追问他原由，怎样的原由都无可原谅。
　　谁说人的一生，不是一场战争？一个人的战争，时时记得打败自已的心魔。
　　琴音依然美得令人心颤，但一切于我，不过是烟花三月，或怒放，或凋零，花事将了，而我愿做过客，或曾驻足欣赏，但不曾心系流连。
　　虽如此想，只是我的幽怨依然被这清越、剔透、强健隐、忍的琴音一弦一弦拔除。
　　夏风轻卷，绚烂夺目花色中，隐隐露出雪白长衣的一角，仿佛永远不染纤尘。日头正盛，细小的尘埃漫然飞舞，渺如雾霭，他的身姿皎如冰雪。
　　我与他，相隔不过十步，但我深知，我不会跨过去，他亦然。
　　我与他，原就该是咫尺天涯。
　　夏阳亮烈如雪，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如披霜雪，温暖寂灭，只余下触目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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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花窗前，我倚窗而坐，手拿奏本，轻声读阅。
　　窗外暮色苍茫，清风飘飘悠悠地入窗来，犹夹着草木清香，吹得我长袖轻摆，微露瘦弱的手腕。低垂的竹帘，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啼，听不真切，遥远得似在天边。
　　清风偶尔翻动案上的奏书，李治斜靠在软榻上，双目微合，似睡似醒。偶尔我询问他奏书上的问题，他半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眸，答非所问。这般景象，再加上他那张清秀的年轻脸庞，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半点帝王的庄肃。
　　我无奈摇头，兀自念道：“……陇右大旱，开春以来，滴雨未降，秧禾枯死，颗粒无收，灾民十万余户，民生艰苦；当地奸商污吏互相勾结，囤积粮食，高价售卖，又私分赈灾粮饷，百姓苦不堪言，隐有叛乱出现……”我愈看愈觉触目惊心，顿首等待李治回复，却见他毫无回应，我便提高音量高叫两声，“陛下，陛下！”
　　李治正昏昏欲睡，被我的叫声惊醒，他两眼迷离，有些不知所措：“何，何事？”
　　“陛下，陇右大旱，奸商污吏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恳请陛下早做决断，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我在心中暗叹，便把方才奏本中的内容大略地说了一遍。
　　“陇右大旱？此乃天意，天不降雨，朕也莫可奈何，只能拨银两救济。”李治难掩惊讶，含糊说道，“至于叛乱，派兵镇压就可。”
　　“陛下，奴婢是个女子，不懂什么政务要事。只是在奴婢家乡，若遇大旱，奴婢的父亲便会率众凿井济旱，使旱情稍减。”我沉默片刻，斟酌了下，谨慎地开口，“父亲曾与我说过，大旱之年，稳定民心最为重要。”
　　“哦，你倒说说，如何办才妥帖？”李治双眸一亮。
　　“奴婢，奴婢不敢。”我故做惶恐，抬眼望了李治一眼。
　　李治摆了摆手：“哎，朕让你说便说，不必顾忌。”
　　“是。奴婢抖胆进言，陛下可立即派遣御史前去赈灾，将奸商污吏擒住正法，以做警示。”静了一会儿，我似乎才终于听懂了，才缓缓开口，“而后开府库济民，凿井济旱，以解旱情。也可命官吏率老髦、士绅跪天乞雨，七日七夜，以诚心感动天地，赐予大雨。如此做，即使天不赐雨，百姓也必定会感激陛下，民心大快，谢陛下仁德。”
　　李治凝视着我的眼睛，稍愣，片刻后忽然微微笑了，他颔首：“媚娘，你说的有理，便如此办吧。”
　　“奴婢嘴快，口不择言，妄论朝政，请陛下降罪。”我难掩惶恐，抱着腹部，便要下跪请罪。
　　“媚娘，这是做什么？你非但无罪，还有功呢！”李治见我要跪，立即上前搀住我，他摇摇头，抿嘴笑道，“若真要罚，朕就罚你将案上这堆奏书全数批阅了，为朕解忧，岂不更好？”
　　“陛下！”我精神一振，心中惊喜非常，口中却是不依地唤道，“陛下就知打趣奴婢，下次奴婢再不多嘴了，免得受人取笑而不自知！”
　　“媚娘莫气，朕此言全发自肺腑，句句真心，绝无取笑之意。”李治见我在他怀中挣扎，忙收紧双臂，既能钳制住我，又不伤我分毫，“朕每日对着这堆积如山的奏书，真是泛透了，原来当皇帝竟是如此的苦差。朕多想有个人能为朕分忧，媚娘，你也不忍见朕如此疲惫吧？”
　　我心下浮过一丝笑容，故做为难地说道：“陛下，奴婢愿为陛下做任何事，只是，如今奴婢临盆在即，恐不能……”
　　“怪朕粗心大意，怎将此事忘记了？”李治抚着额头，大呼无奈，“不如这样吧，你先静养，待产子调养后，再来帮朕。”
　　“奴婢谢陛下恩典。”我挣脱开去，微鞠躬身，便要再次跪拜。
　　“媚娘……”李治一把将我搂进怀中，他抚着我的脸颊，柔声说道，“媚娘，为何你到了宫中对朕却是如此生疏？朕多想再听你唤朕一声‘阿治’……”
　　“陛下，宫中有宫的规矩，奴婢何尝不想如往日那般，只是……”我听他如此说，心中忽然有丝有些异样的茫然，但面上却现出胆怯，眼中已有些湿润，“奴婢怕啊，奴婢真的怕……”
　　“告诉朕，你怕什么？”李治神色更柔，他俯下头，抬袖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如今朕是皇帝，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阿治，你还在的，是不是……”我抬头望去，李治眸中莹洁清光，一片潋滟。亦真亦假，难得的软弱突然袭上心头，我觉得疲惫不堪，不想再言语，只想在他怀中找个空隙，静静地安栖一会，“我怕你变了，怕如今只是好梦一场，梦醒了，一切便都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男人无论是出色、平庸，都不会太过溺爱强势的女子。我在他面前可以意志坚定，却不能咄咄逼人；我可以出谋献策，却永远要让他觉得最终决定权在他手中；我可以展现自己的才华，令他觉得我并不肤浅，却永远不要忘记做软弱之态，让他觉得自己仍是我唯一的依靠；其实，女子如同瓷，都是脆弱易碎的，只是我已经烈火灼烧，最终成了摔不碎的泥胎。
　　“媚娘，我一直都在的……媚娘，我也怕啊，怕你变了。”李治轻轻持起我的手，放到唇边轻吻着，“我仍记得，那年牡丹怒放，你便在那欲现还掩的闪跃间妩媚，丰姿绰约，那时你望着我，眸中忽闪过一丝翠绿，那一瞬的激荡与暗藏的妖娆，火灸的情意，我立时在心中起誓，必要得到你……时至今日，我仍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你眸中翡翠色的灰烬。”
　　“陛下……“听他如此说，我不由有些动容，才想着说些什么，殿外忽有内侍来报，“陛下，洛阳的牡丹运来了。”
　　“抬进来。”李治依然搂着我，没有放手。
　　内侍们都很识趣，皆不出声响，将几坛牡丹轻轻搬入，而后全数施礼退下。
　　殿中摆放的牡丹，一簇簇，一枝枝，开得满目金灿，缠绵不绝的姿色、浓烈到任性的张狂香味，使我目眩神迷。我转身疑惑地望着李治：“这是……”
　　“近来我见你总是愁眉不展，有心想你讨一笑，却不得其门而入。我知你喜爱牡丹，无奈长安的牡丹总是无法开得完满，我便谴人从洛阳运来这几株牡丹。”李治郑重地颔首，露出讳莫如深的神情，“洛阳牡丹艳丽繁华，百媚千娇。一世世火烧火燎，娇艳鲜活，即使到了长安也不减它半分姿色，确是人间极品。”
　　“陛下为奴婢如此大费周张，可真折煞奴婢了！”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为前些日子我与皇后的事而闷闷不乐，但她毕竟是皇后，有些事，不得不迁就她……”李治顿了顿，眼中忽闪过一抹精光，迅而消失不见，他搂着我，近前观看牡丹，“你看，这几株便是‘冠世墨玉’，片片花瓣犹如浓墨染过一般，颇有气派，人们将其誉为黑花之魁。那边的‘青龙卧墨池’亦很别致，花为乌紫色，或含苞欲放，或怒放妖丽，妩媚、芳香却又高洁。”
　　“老人们常说，情爱之花，初开时也就是那令人心动神摇的‘目注勾萌’，那之后便异于常人的痴痴呆呆，只缘感君一回顾，至今思君暮与朝。”眼前花团锦簇，我怔怔地望着，偎着李治怀里，嗅着他衣袂间微溢的龙涎香，时光的流逝似乎突然变得格外悠缓。炉中幽香飘然而上，每一缕轻烟划过的轨迹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他的怀中，似有一生一世的安稳静好，我幽幽说道，“所谓的三生缘份，或许只是那激荡人心的一回顾吧。呵，那时你就像个呆子似的望着我，口中唤我‘花妖’……”
　　“你确是花中之妖，那妖气，由来已久。衣裳朴素，骨子里却是妖媚。那微扬的眉目，冷艳地、凄绝地、不肯妥协地，有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我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有你这般的傲气。”李治笑意暖暖，轻轻在我耳旁道出重如千钧的话语，“你令我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觉得自己愿为仆役，哪怕为你驱使，甚至豁出这条命也是心甘情愿的。媚娘，媚娘，你只是我一人的媚娘……”
　　我眼前忽起雾气，只觉一团蓝紫色冷艳的火在熊熊燃烧，它与我胸中那团火相煎、相斗、纠缠、厮咬、拼杀、绝不可融，直烧得我五内俱焚。现实与理想，爱与恨，悲与喜，如同阴阳两极不能相溶，终于忍受不住煎熬，狂啸而起。
　　我不禁悲从中来，只因我已没有选择的权利。
　　风急，轻卷群花，那一丛牡丹占尽夏色，艳若胭脂，明若晓露，灼灼花光似能映痛人眼。那光灿之色，直照人内心欲言还止的私密处，那脆弱、胆怯、悲伤、不足为外人道的颜色啊……
　　李治是天生的情种，成为他的所爱，甚至是最爱，是幸，亦或是不幸？与他的纠结，究竟到何时才是尽头？
　　只是世事倥偬，生死峥嵘，一切都由不得我沉溺于此，止步不前。
　　那株黑色的牡丹，枝叶繁茂，孤高寂寞地竖立着，如同炎夏里一抹黑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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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一床春泥，我微俯首，它是如此肥沃，正是锄地种花的好时节。我的园中，绿叶秾郁，牡丹盛放，那是没有被尘世的风霜冻坏的奇姝。
　　我手拿花剪，静修花木，心中一片新婚燕尔才有的怡然与春色，神情是少有的专注温和。李治赠于我的牡丹，我一直悉心照料，从不假手他人。
　　“武姑娘。”宫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头，弯眉一笑， “何事？”
　　“淑妃娘娘来了！已到前庭了！”宫女气喘吁吁，却仍掩不住惊慌。
　　“哦？”我放下花剪，轻挑双眉。这萧淑妃终于也按捺不住，想来探一探我的虚实么？我原以为她能多忍耐些日子呢，看来仍是高估她了。
　　“走吧，随我去迎接淑妃娘娘。”我轻旋身，宽大的袖袍在风中扬起一个弧度，恰似一柄出鞘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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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仪

　　“奴婢武媚娘，参见淑妃娘娘。”我缓步上前，微弯身，敛衽施礼。
　　“武姑娘确是美丽绝伦，从面容上看，丝毫也瞧不出你比我长了几岁。我以为陛下如此宠爱武姑娘，必定不会怠慢你呢。谁知你竟如此狼狈……”萧淑妃微瞥了我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轻蔑。她的声音清如银铃，人又生得明眸皓齿、眉黛浅轻、发如流泉，身着嫣红纱衣，蔷薇绫裙，髻上簪着一朵红芍药，确是明媚至极，灼人眼眸。
　　我看着眼前这个美艳动人的女子，微笑淡淡。我一早便在此摆弄花草，穿梭其间，衣裙上沾染的斑斑泥土让人想不侧目都难。我却不在意，只轻描淡写道：“奴婢今日闲来无事，便来此照看花草。迎驾来迟，还请淑妃娘娘见谅。”
　　萧淑妃的目光转向院中的那数株开得娇艳的牡丹，先是一怔，而后便收回目光，她似只淡淡地一扫而过，恍若未见：“想不到，武姑娘还精通园艺之道。”
　　我眯眼，轻轻摇头，讳莫如深地说道：“这可不是园艺之道，而是堪舆呢。”
　　“堪舆？”萧淑妃也眯眼，两道好看的柳眉细细地弯着，“你指的是风水？”
　　“正是。娘娘可知，在宫廷之内，或豪门望族之中，草木皆欣欣向荣；而门庭冷落、产业颓败之家，则万物凋敝，由此可见人之气运可鉴于草木。”我见萧淑妃如此专注，忽起了戏谑之心，便煞有其事地说道，“所以奴婢以为，艺草植木若是得道，能为宅院助祥光而生瑞气，否极泰来，庇护一世。”
　　“哦？果有此事？”萧淑妃美眸微眨，神情似信非信。
　　“确有此事，譬如，红色的花入室可令家宅兴旺，而白花不能宜家宜室，”我颔首，抬手指向一旁的牡丹，那鲜红的花色，似立即便要灼烧起来，明艳之姿映得满园潋滟生光，我轻描淡写地道，“所以在这皇宫之内，也少见白色之花，只种植大富大贵之花。譬如牡丹，它特有的富丽、华贵与丰茂，被世人视为繁荣昌盛、幸福和平的象征。”
　　萧淑妃似是被我说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牡丹，眼中现出惊艳之色，珠唇吐玉地道：“武姑娘果是个中好手，将这牡丹照料得如此美艳，我十分喜爱，不知你可否割爱，赠我几株？”
　　“娘娘既下令，奴婢自当从命。”我瞧出她的用意，心底自是透亮，面上仍是笑吟吟地道，“只是牡丹的护养较为烦琐，恐怕娘娘会不胜其扰。”
　　“哦，此话怎讲？”萧淑妃一怔，随即问道。
　　“牡丹最喜夏季凉爽，而寒冬却耐不住严寒。所以它要有适度的雨水，充足的光照，但在夏日，正午之阳太过强烈，又有西晒，那便需要略有庶荫以避之。”此时正是正午，阳光热辣地泼溅于地，我伸手取过放在石桌上的一碗清水，用手沾了水，遍洒四周，那水很快化作一滩水迹，唯有余凉仍飘散不去。想来是这清凉之水，稍缓了酷热，那树丛中一直鸣叫不停的蝉突然没了声息，我边洒水，边解释道，“每日正午，必要拿些清水为它解暑，少则一次，多则三次，不可懈怠。”
　　“我原先还疑惑为何陛下会流连你处，今日一见，方才恍然大悟。”萧淑妃缓缓说道，眼中似有两簇火焰媚然闪动，“武姑娘你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见识广博，无怪陛下会钟情于你。”
　　“淑妃娘娘过誉了，奴婢惶恐。”我心底一沉，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说道，“皇后娘娘贤良淑德，深得陛下敬爱。淑妃娘娘美丽温柔，才受陛下宠爱。奴婢乃粗鄙之人，不及二位娘娘半分，淑妃娘娘如此说，真是折煞奴婢了。”
　　“武姑娘不必过谦，我先告辞了，改日你可移步我处，我们可触膝详谈养花之道。”萧淑妃眼睛勾勾地盯着我片刻，而后微一颔首，亦不多语，径直地向园门走去。
　　“奴婢送娘娘。”我亦不敢大意怠慢，紧跟在萧淑妃之后，送她出园。不料才行两步，我便觉腹中一阵绞痛，巨痛难忍。我从今早便忙与照料花木，正午日头毒辣，暴晒之下，莫不是动了胎气，临盆在即了？
　　“呃……”我方才想开口唤人，却见前方有一滩油渍，想来是漆树的花匠留下的。而萧淑妃正细步前行，丝毫没有留意到。额上已有细微的汗珠，我强忍巨痛，再偏头看去，右边是一片新翻好的沃泥，温软潮湿……灵光乍现，腹中仍是疼痛如刀绞，我脑中却是一片清明。
　　“啊！”下一刻，萧淑妃便毫无防备地踏到前方的油渍，她骇得花容失色，惊叫起来，顿时失了重心，侧身向我倒了过来。
　　我早有防备，忍着疼痛，微错身与萧淑妃轻擦而过，右手将她轻轻一托，而后我脚下再一个踉跄，萧淑妃便稳住了身形，我却摔在了软腻的泥土上。
　　“恩啊……疼，疼死我了……”我倒在泥地里，腹中疼痛更剧，双腿间似有一股热液缓缓流下，衣裙上血色斑斑。我的神志昏然欲睡，唯有心中一丝清明警示我必须振奋清醒。
　　“啊，啊，啊！！武姑娘！”几名服侍我的宫女惊慌四措地跑上前来，她们围在我身边，乱成一团，有些颤抖地扶着我，有些快步跑去寻找御医，而萧淑妃呆立一旁，骇得瑟瑟发抖，面青唇白。
　　很好……我冷冷地看着，恍惚笑了。
　　“嗞——哔！”枝上那原本没了声响的蝉突然齐声鸣奏，似用尽全身气力那般凄厉地叫着，直要将那青天穿透。
　　微醺的风，淡衫薄罗，迷离花色，石彻栏阶，一切美方初绽。坛中的牡丹，是故事发生的见证，它冷眼旁观着，是貌若无情的陪衬，是暗自芬芳的背景，它似不肯入戏，宁受酷热而不愿落入凡尘，只余那一枝锦绣绚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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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中不知朝夕，时梦时醒。整个偏殿都是我撕心裂肺地叫声，依稀望见几个人影在我眼前来回穿梭。
　　锥心之痛，切肤之苦，产子一瞬，满天红光，使人为之眩目。耳边忽然传来那声清亮畅快的婴啼，兴奋、喜悦、幸福立时涌上心头，先前的恐惧与痛苦随即全都烟消云散。
　　一旁的宫女兴奋地叫道：“恭喜姑娘！是个男孩！”
　　怀抱着仍在哇哇啼哭的婴孩，我虚弱地长吁一口气，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媚娘，媚娘！”李治掀开帷帐，急迫地快步奔了进来。他头戴皇冠，身着冕服，显然是方才匆匆从朝上下来。他一脸焦虑，待望见我怀中的婴孩时，竟像孩子般绽露出天真的笑容，“这，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啊……陛下……”我恍惚出神，过了良久才想起要应他。
　　李治缓步上前，他先看了看孩子，而后俯下身，抬袖拭去我额上的细汗，柔声道：“媚娘，苦了你了……”
　　“能为陛下诞下子嗣，奴婢再苦也是值得的。”我已回过神来，微笑道，“陛下国事缠身，怎会赶来？”
　　“朕听说你受惊跌倒，忽然要生产，心中焦急，哪里顾得了许多……”李治边絮絮叨叨说着，边坐到了榻边，他小心翼翼地将我与孩子都抱在怀中，伸手来摸孩子的小脸，满面欢愉之色。
　　我见李治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想来他必定也是十分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心中的大石便此落了地。李治抚慰我的手，温柔异常，我却不得不从这温存迷恋中挣扎醒来，脆弱的心神不容许有任何错乱，我浅浅一笑，深深地凝视着李治：“陛下，不知陛下给孩子想好名字了么？”
　　“恩？尚未想好。”李治一怔，随即拍腿叹息，“朕先前是想过几个名字，而后一想，这孩子还未出世呢，是男是女还不知，起了名字怕也是用不上。不如等到孩子降生，再起也不迟。”他顿了下，眸中灵光一闪，“媚娘你学识在朕之上，不如就由你来为我们的孩子取名好么？”
　　“奴婢不……”我眼眸一转，才要说出拒绝的话语，李治便截了我的话头，“媚娘不必过谦，朕说了，这孩子的名字便由你做主了。”
　　“是，奴婢谢陛下恩典。”我垂目略一思索，沉默片刻，便微笑道，“这孩子就叫李弘。”
　　李治将这名字轻念一遍，饶有兴趣地说道：“李弘？大气恢弘，弘者，大光明也，是个好名字。”
　　我淡笑不语，其实这个名字在我心中别有深意，“李弘”是道教的谶语，“老君当治，李弘当出”，这是王者之气。
　　“对了，宫女来报，说那时是因萧淑妃推撞了你，以至你动了胎气，可有此事？”李治面色一凝，缓缓问道。
　　我的心突突地跳，任内心巨浪滔天，只垂首轻声地答道：“不，没有此事，是淑妃娘娘不慎跌倒，奴婢前去扶她，是奴婢自己不留心，都怪奴婢大意，于他人无关。”
　　“哦？果是如此？”李治神色有疑，一望便知他内心绝是不信。
　　我颔首，眸中适时点缀出两滴清冷泪光，我声音低而虚弱：“正是如此，所以奴婢恳请陛下，不要再追查此事了。”
　　“朕知该如何做。”李治双眉紧皱，而后忽地欣然一笑，他命宫女将孩子抱去，而后将我轻搂在怀中，拥着我一同躺下，“你累了吧，朕也觉疲泛，睡一会吧。”
　　“恩。”我乖顺地依在他怀中，全身融于这龙涎香中。似乎就不由自主地醉了忘了，眠于这难得得眷恋滋味，难以抽离。然，真正要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恨，唯有遗忘前尘。
　　酷暑六月，西斜的落日映红半天云霞，红到深处便成灰。天际暗云低垂，却不知，何时何处将风雨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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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淑妃从此就失了宠，李治已很少去她宫里，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我心中却是亮如明镜。
　　李弘的降生，为我带来的是昭仪的头街，我再也不是李治身边一个微不足道、身份卑贱的侍女了。若说先前李治对我的宠爱是隐秘、不足为人道，如今便是众人皆知了。
　　在尔虞我诈、人心叵测的后宫粉黛中，我势如破竹的翩然姿态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令毫不设防的她们还未来得及迎战便已功亏一篑。
　　但我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个年轻的帝王，他眼前的无限江山才正要铺开。而我是他眼中盛开的一朵黑牡丹，恣容不凡、风情万种，但情之初始，有谁能预计未来？后宫佳丽，比我年轻貌美的大有人在，我时常望着自己的面容，而后心中渗出寒意。我长李治四岁，红颜易老，青春转瞬逝去，贪多一分爱恋便是需要多费心窃取一分幸运。隐蔽的仇恨抑或愁憾，午夜梦回之时依然袭向我。
　　五彩织锦铺满榻，碧纱帷幔拂地轻垂，绰约重叠，廊外皆以上好的沉香木铺就，天然幽芳扑鼻而来。梨花案上，青瓷瓶插了几枝桂花。我靠在软榻上，望着眼前的一切，遥遥想着，而后自嘲地一笑。
　　“武昭仪，这是陛下命人送来的岭南荔枝，肉白如雪，鲜润多汁，您尝一尝。”林锦女宫端了一盘雪梨，立在我身边，轻声唤我。她貌不出众，却自有端雅之态。
　　“哦……”我微怔，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取过一颗剥好的荔枝放进口中，“林锦，怎会是你？你身子不好，还是做些轻闲之活。我记得我是让夏莲拿过来的……”
　　“这只是小事，奴婢做得来。”林锦见我吃得欢喜，便倚在窗边，怯怯地问道：“武昭仪，告诉我，你为何愿意讨我来做你的女宫？你应是知道我的过去……”
　　李治封我为昭仪后，便遣了许多个内侍宫女来侍侯我，我精心挑选了几名留下，其余的皆命他们回去原处，而林锦，她已年近五十，略显老迈，却被我留了下来。
　　“因为，你曾服侍过我的母亲，她对我说过，‘锦儿，是宫中值得信赖的人。’”我温婉浅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我身边如今什么都不缺，只缺可信得力之人，我不用你，还能用谁呢？”
　　林锦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的眼角似带着泪水般晶莹悲凉：“风姑娘，她，她竟不怪我那日出卖了她……”
　　“此事休要再提了。”听到她如此说母亲，我心中一酸，面上却似漫不经心地道，“你若不在意，日后无人的时候，我便唤你一声锦姨，你可不能拒绝。”
　　“奴婢，奴婢谢昭仪。”林锦惶恐拜倒，欲言又止。
　　“锦姨，你年纪大了，又有腿疾，不易久站，过来和我坐一会吧。来。”我起身扶住她骨瘦嶙峋的肩，我很是心疼这么一个蹒跚婆娑的中年女人，只因她令我想起母亲。
　　“不，奴婢不敢。”林锦却轻轻地摇头，“昭仪对奴婢的好，奴婢感念在心，但绝不会逾矩。”
　　我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了，抬头看看天色，已不早，便说道：“我有些倦了，想休息了，你退下吧。”
　　“是。”林锦躬身施礼，随即退了下去。
　　夜到三更，我突地惊醒过来，烦躁地坐起身来，瞥向窗外沉闷的天，开口唤宫女夏莲：“夏莲，我口渴，拿一杯清水过来。”
　　“林锦，你去拿！昭仪要一杯清水！”帐外传来夏莲不耐的声音，她恹恹地说着，人却仍躺着一动不动。
　　而在屋外的林锦想来是被夏莲的声音惊醒，连忙起身为我倒了一杯清水。
　　看着林锦蹒跚的身影来到榻前，我微皱眉，心中有丝不悦。如此情况已不是初次了，早前我曾叫夏莲去将荔枝拿来，却是林锦去做的。
　　“夏莲，拿本书来，我想看。”我接过杯子，望着夏莲又说道。
　　“让林锦去做吧！”夏莲翻了个身，只摆了摆手，便又继续睡去。
　　“我去……”林锦转过身，颠簸地向书架走去，我猛地起身，一把拉住她，而后高叫一声：“都给我起来！”
　　我院中所有的内侍与宫女都惊醒了，一个个惶恐地跑进屋来，在我眼前跪成一排。
　　我轻踏步，目光冷冷地扫过跪伏于地的十数名内侍与宫女，许久之后，我侧头问林锦：“如此情况，多久了？”
　　林锦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后才明白过来，我这是在问内侍宫女们欺负她有多久了。她哀求地望着我，而后垂下头，沉默不语，只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心中已是明了，便将脸一沉，断然甩开林锦的手，厉声再问：“你们如此对待林锦有多长时间了？！是谁先开始的？！”
　　那些内侍与宫女皆吓得面色发青，浑身发抖，却无一人敢回答。
　　“我只问这一次！”我回身解下挂在墙上前些日子李治赠于我的马鞭，手腕一抖，马鞭便裂帛摧玉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打在地上，震得内侍宫女们又是一阵发颤。
　　“从……从十几日前便是这样了，是，是夏莲先这样对她的……不，不关我们的事……”一个圆脸的宫女终于忍不住颤抖地开口。
　　我横眉冷笑，而后偏过头，看着夏莲，沉声问道：“夏莲，她说的可是实情？”
　　夏莲紧咬着唇，全身发抖，却仍是不发一语，而一旁的内侍宫女却个个点头如捣蒜。
　　“好，我知道了。夏莲留下，其余人可以退下，回去睡吧。”我眸光一动。
　　我虽这样说了，但他们皆跪在原地，无一人敢真的退下休息。
　　我心中满意，垂眼再去看夏莲，她使劲地攥住衣襟，睁着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我，畏缩发抖，骇得似要哭出来。
　　我轻蔑地笑着，忽地一挥手，手中长鞭如一道细长的闪电般甩了出去。
　　“啊！啊……昭，昭仪是金贵之人，伴在陛下身边，名正言顺。而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我们只是奴婢！昭仪轻轻巧巧地为陛下诞下皇子，立即便身居高位，根本不知苦为何物！”夏莲凄厉地惨叫，她躺在地上，全身颤抖，甚至痉挛，谁都看得出她疼痛非常，她终忍受不住，嚎啕大哭，放肆地宣泄起来，“我们却是真的苦，我们来侍侯昭仪之前，要学习如何伺候陛下，学习如何讨好陛下……而今，别说要像昭仪一般得到陛下的宠爱，就算能够侍侯陛下一夜，怕也是毫无机会。我们并没如何欺辱锦姨，我们只是想在彻底绝望之前，知道指派人、被人侍侯的感觉。我们没错！内侍监也说了此事无关痛痒……”
　　我不知苦为何物？我冷笑，手下毫不留情，长鞭子再次狠狠甩出。
　　夏莲躺伏于地，低低哭泣，却终于再不敢吭一声。
　　我扔掉长鞭，猛地抓住林锦的手，高高举起，内侍宫女们一脸疑惑，都望了过来。
　　“你们看，这是一双怎样的手？！皮包骨头、尽是老茧！她独自一人在这宫中三十年，长宫冷院，更深露重，谁来怜她？！半生过去，如今只剩下这把瘦骨嶙峋！要说苦，你们谁苦得过她？！”
　　林锦听我如此说，又是一怔，她大约是没料到如此小的细节，我竟也注意到了。
　　我心中怒火难平，咬牙愤愤继续说道：“我怜惜她，所以向陛下讨了她来陪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老人最后含恨死在宫中，我并没有偏袒她半分！你们都是怀着出人头地的心愿入宫来，想必早已做好挨艰难困苦的准备，却挨不过心魔诱惑，要拿一个半百老人欺侮泄愤？你们想要知道被人伺候的感觉？！当她拼着一把老骨头供你们随意差使的时候，你们心中究竟做何感想，你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错乱

　　跪着的内侍与宫女们先是被我的声音吼得哆嗦了下，而后他们都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林锦。
　　“你们入宫来想必也是忍气吞声，受了无数委屈，我不知如今你们究竟怀着何种心思来到我的身边，”我缓缓抬头，双眸锐利似刀，如同一条无形之鞭，徐徐划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已与我一同走在这条凶险的路上，今后很可能还会历经身与心交迫刺骨的痛苦。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武媚娘活着的一天，便绝不会亏待你们，绝不会亏待你们任何一个人！话已至此，你们当中若有谁想离开这里，此刻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亦不追究！你们有谁想走？”
　　众人沉默无声，齐齐摇头。
　　我仰首，发出一声轻笑，手腕一翻，长鞭再次朝夏莲甩去，刷刷几鞭抽完了，我随手将长鞭丢在一边：“你们都去睡吧，今夜到明日清晨，想走的只管走，我绝不阻拦，我会与内侍监说，他会另派你们到别处去。不想走的，便与我一道，从此生死由天！”
　　众人仍是低垂着头，一片寂静，无人回答。
　　我亦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地入内，掀帐上榻，合衣睡下，侧头看去，他们依然跪在地上，仍是久久没有些半点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才陆陆续续有人离去，只留几个内侍与宫女在外轮流守侯。
　　“昭仪，昭仪，你睡去了么？”帐外忽传来林锦苍老的声音。
　　我闭着眼，仍躺着一动不动，不去睬她。
　　昏暗中隐约听见林锦长声叹息，而后她轻柔地为我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去。
　　我唇角微勾，扯紧了身上的裘被，翻身蜷在一处，缩在方寸天地中。
　　夜色蔼蔼，晚云尽收，窗外冷月无声，月华潋滟，香炉中默默吐着麟香，渺如烟波，
　　这一晚，我睡得很浅，天未大亮，便醒了。四周悄然无声，我亦躺着一动不动看着纱帐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唉……”我深叹。
　　“昭仪，您醒了么？”夏莲跪在帐外怯怯地问道。
　　“恩。”我虚应了一声，坐起身来。
　　立即有宫女上前将纱帐撩开，扶着我下榻。
　　我随意瞥了一眼，我身边所有的内侍与宫女都已整齐地跪在榻前，有的手持铜盆，有的拿着我的衣裙……他们恭敬地跪着，不漏一人。
　　我看着，面上不显半分，心中却在无声浅笑。
　　林锦奉上一杯白兰花茶，水面撑开了饱满的花叶，悠然的清香在房内飘拂。
　　我端起，轻抿一口，那幽香瞬时洇进心里，浓得化不开。
　　**********************************
　　初秋，天微凉，阳光斜照，风柔缓地吹着，园中桂花盛放，恍如琼英缀树，开得一树金灿，映得人满目金粟，馥馥香气钻窍入鼻，其香亦清亦浓，清可荡涤，浓可致远。
　　一连数日，我在园中凉亭摆了清桂酒独坐，若有所思。
　　萧淑妃失宠，我的升迁，王皇后却不动声色。太过平静的日子，反倒使人不安。
　　轻缓脚步声传来，我只道是林锦，仍是半卧着一动不动，直至那人走近，爽朗地笑出了声：“春困秋乏，媚娘早早地便乏了？”
　　是李治。我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扯紧了身上的毛毯，并未起身，甚至连头都不抬，仍是紧蹙着眉头。
　　李治见我如此神情，便坐到我身边，伸手抚着我的发，柔声道：“怎么了？为何闷闷不乐？”
　　“我……”我迟疑了片刻，却只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
　　李治摸着我的眉头，轻轻抹平：“朕知你近来总是愁眉不展，所以今日特意为你带来一样礼物。”
　　“不，不必了。陛下给予我的金银珠宝已数之不尽，”我料想李治必定又是从何处得来稀罕的珍宝，拿来逗我开心，立即便摇头拒绝。
　　“媚娘不要急着推拒，朕担保此次的礼物你看了定会喜欢。”李治见我仍是一脸疑惑的神情，便轻唤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带她们进来。”
　　我意兴阑珊地抬头，却立即怔住了，来的人居然是我的奶娘福嫂！她身后还立着一个少妇，正是我的大姊！
　　“福嫂！”我心中茫然，脑中空白，只是凭着本能起身，撩起裙摆，飞快地奔上前去，扑入她的怀中。
　　“小主人，小主人……”福嫂将我拥进怀中，抚着我的发髻，她颤抖着双唇，似要说什么，却终一句也说不出来。
　　“媚娘，看你平日冷静异常，还道你薄情寡性，如今却是如此失态，可惜却不是对朕，朕还真是有些吃味……”李治在旁望着我，似笑非笑，语气中尽是宠溺。
　　“陛下！”我侧过头去，羞恼地瞪了李治一眼。其实我心中明白，方才我会失控地扑过去，只是因为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与母亲一起在并州的那段岁月。福嫂虽不是我记忆中的主角，但在那些最美好的岁月里，处处有她不经意的留影。
　　李治没有再取笑我，他亦不顾还有外人在场，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掌中：“朕只是希望能看见你露出真心的笑颜，只要能使你欢愉，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是朕不愿去做的呢？”
　　我深深地看着李治，这个男人，他尽一切可能纵容我，只是想看我的笑容。我的心在不停地拉扯，愁肠百结，诸多的忧虑仍是无法对他明言，我竭力将这矛盾撕裂的痛苦压下，藏在心中深处：“陛下，陛下待臣妾体贴入微，臣妾万死不足以报……”
　　“呵……什么万死不足以报，媚娘说得如此严重，倒使朕不安了。既然她们能使你欢喜，朕便准她们留在宫内陪你。”李治面带笑意，他再看我一眼，轻声说道，“你们今日重逢，想来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朕尚有政事还未处理，这就去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小主人，陛下当真十分宠爱你呢！”福嫂见李治走远，这才说道，“如此我便也放心了。”
　　“大姊。”我轻笑回应，而后走到大姊身前，“许久不见了，过得可好？”我虽与这个大姊无血缘关系，但她自小便十分疼爱我，所以我亦心念旧情。
　　“我，我……”大姊见我如此问，支吾片刻，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美眸中尽是泪水。
　　我顿时怔住，福嫂赶忙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她嫁于越王府功曹贺兰越石为妻，不幸新寡，三日前才到长安。”
　　原来如此……我心中难过，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正尴尬着，抬眼却见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正偷偷地拿眼看我。
　　大姊看我诧异，便强笑着解释道：“这是我的女儿——兰儿。来，来，兰儿，见过你的姨娘。”
　　兰儿慢慢地从大姊身后走出，怯怯地跪下，用稚嫩的童声道：“兰儿见过姨娘。”
　　这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似的，煞是可爱，我一看便很喜欢，将她轻轻扶起，抚着她的发辫赞道：“我从位见过如此漂亮的孩子，我的弘儿长大若能有她半分模样，我也就知足了。”
　　大姊听我如此说，神情却愈发暗淡：“兰儿模样生得倒是好，只是却命薄……”
　　我微怔，这才想起兰儿的父亲贺兰越石已死去，只余下眼前这孤儿寡母。我心中一酸，悠悠缓缓说道：“如今我在陛下面前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大姊若不嫌弃，便可与兰儿常住宫中，我们姊妹俩还能有个照应，媚娘力薄，只能做到如此，还请大姊不要推却。”
　　“这……怕是不……”大姊先是满面犹豫之色，而后她偏头看了眼兰儿，又与福嫂对望了一眼，终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那此事便如此说定了，大姊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定是乏了，先去休息吧。”我唤来宫女，嘱咐了几句，便让她们领着大姊与兰儿先行离去。
　　大姊知我必定还有些话要单独与福嫂说，便也不推辞，施礼后便带着兰儿去了。
　　“小主人，阿真他……”福嫂飞快地望了我一眼，见我并无不悦之色，才又说道，“其实，他会如此对你，是有难言之隐的……”
　　我踏前几步，看着一树桂花，笑意疏离：“难言之隐？是因为我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么？”
　　“小主人，阿真这孩子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一直恋慕你，若不是因为夫人的事，他定不会如此……”福嫂见我如此平静，反倒怔住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截下她的话，避过这个话题：“福嫂，你看那桂花好看么？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比起我与母亲在并州种下的那一株，仍是缺了点什么。”
　　“小主人，那是因为有夫人陪在你身边，所以任何事物在你眼中，都是绝色。”福嫂长叹一声，不无惋惜地说道，“不知夫人如今在何处……”
　　母亲已不在了，一个人的繁华奢侈，原来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百般滋味上心头，我只觉眼角湿润。我仿佛看见那层层花影间，飘然而过的一角雪色衣影。那样莹透的白色，空灵绰约，仿佛幽潭淤泥中开出的皎洁白莲，那样的色泽，只有母亲，才配得上。初秋之风，犹带暖意，我的心却触手成冰，只因为那一抹我永远再也无法触及的白，而轻易牵动心中疼痛。
　　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月有恨，却不得相见……不得相见，我与母亲，恐怕此生都不得相见……
　　“小主人，别哭，别哭……夫人最疼你，若看见你如此，想必她也不会欢欣的……想当年，夫人为了你的出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福嫂将我拥进怀中，拍着我的背轻抚道，“别人有孕，三百日便可降生孩子，你却在夫人腹中待了四百多日，才险险出世。你出生时，绿瞳黑发，双唇紧闭，不见啼哭。我倒提着你，用力掌掴三下，你才大声哭了出来。哭声嘹亮，震耳欲聋，竟唤出满天红光，一时间电闪雷鸣，全府为之震动……”
　　我出生之时绿瞳黑发？我心中一颤，心中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慌乱，似有一抹幽霜落在心间，冷到极处。
　　但下一刻，我便神色寂淡，平静地推开福嫂，望着远处。
　　秋风拂面，我只觉轻寒如霜。
　　耳畔，依稀响起母亲曾经的话语，犹如预言：“媚娘，从来没有什么宿命，只有不认命，相信没有人力之不至。你将来的路途注定孤独，永无歧路，永无回程。这世间再无另一条路，可与之相交。我最后能给你的，只剩祝福了。”
　　空中流淌着舒卷的树影，还有漫过天际的云影，阳光薄绸般映着湖面，奇异的蓝紫色，微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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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边植着一排杨柳，光秃的枝叶随风飘荡，反倒映得世间水远山长。风过，薄命的花便从枝头纷扬而下。恰有一瓣落于我的衣襟，我伸手轻轻拈起，抬眼望去，暮色铺开，高远旷达，那是丝绸一样凉滑闪烁的黑。
　　我正从正殿回自己的住处，身后跟着林锦，忽听得不远处传来悠悠的琴声。
　　琴声空远，乐清如水，明是遥遥传来，却节韵清晰，声声如在耳畔，有着身怀绝技的优雅，早早令人沉醉。
　　我却听得浑浑噩噩，听过数遍的起始仍觉茫然。直到听到那如同分袂永别的悲声，才突然被那凄楚惊醒。
　　是他！
　　青石小路细致蜿蜒地伸进幽深的花丛中去，几级石阶上，斑驳一地，秋风半卷。他跪坐在石桌前，垂首抚琴。仍是雪白长衣，仿佛永远一尘不染，宽大的袖袍轻覆着手背，修长的手指轻捻慢弄着冰冷的弦，月光微明，映着他完美的侧脸。如莲如雪，似很近，又似很远。
　　果然是李恪。我皱了皱眉，转身便离去。
　　“昭仪，你仍恨吴王殿下么？”身后的林锦忽然开口，“其实，他亦是有苦衷的……”
　　“你说什么？！你知道些什么？！”我心中大骇，猛地停住步履，转身漠然地望着林锦，在等她的解释。
　　“奴婢在宫中，看得比谁都清楚。殿下，他，其实这些年一直都过得很苦。殿下的母亲，是前朝隋帝之女，她是前朝公主的高贵身份，是她们母子获罪的第一条件。”林锦见我如此，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似察觉到我的怒气，生怕惹出我的不快，所以小心谨慎地说着，“长孙无忌大人不知为何一直对殿下十分敌视，处处寻他不是，殿下如今是如履薄冰，一个不慎，不止是王位不保，恐还有杀身之祸。先皇驾崩后，昭仪去感业寺出家，殿下当即就去寺中找寻，却被陛下拦住了。陛下说，如今能救得了昭仪的，只有他，吴王若去了，恐怕只会带给昭仪更多的灾难，如此殿下才作罢了……各中曲折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隐约知道个大概……”
　　我的手微微颤抖，内心剧烈震荡，无法言语。耳边忽响起李恪曾对我说的话：“母亲本不该嫁入宫门，而我的出生，更是错上加错。恪是谨慎的之意，而愔则是安静的意思，母亲只是想让自己儿子们能在纷乱的皇族纠纷中明哲保身罢了……”
　　近处琴声宛若流水，高到极处，拽出最后一个瑟音，便嘎然而止。
　　“媚娘……”他缓缓起身，轻笑望着我，那一笑如天边的流云，双眸似池中被风吹破的月影，泛出迷离的光芒。
　　月光静静洒落，四周寂静，夜色如一幅半染的轻质软布，披于树梢，在风中静静拂卷。
　　林锦早识趣地转身先行，只余我一人呆立原地。一瓣落花飞掠过我的鬓角，坠于他的掌中。
　　我却倏地醒悟过来，记起如今自己的身份，猛地一跺脚，狠心抽身而去。
　　手腕一紧，温凉的触觉袭上我身，我愕然，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竟是被李恪擒住了手腕！

　　情迷

　　夜色暗浮，月光苍凉，自树影中落下，疏如残雪。风意陡寒，瑟瑟风起。
　　这一刻，恍如隔世。我们相视，静默无言。近在咫尺，却如隔着一条光阴之河，遥遥相望。我以为一切早已结束，却偏偏又让我遇见了他。
　　李恪逆光而站，一行一动皆笼罩在如烟月辉中。他白衣翩然，亦真亦幻，眸中却是不曾有过的幽深悲凉。
　　灯火点点，明灭风中。倘若不是此刻相见，我绝不会知道原来他的身影竟在自己心中浑然不觉地铭刻了多年。他的样子随着蒙着的尘埃倏而散去，是如此的清晰鲜活。那一年，那一个春日迟迟的黄昏。他本不应抚琴，我本不应停留。然，我与他，一眼之中，已是惊鸿般的动容留恋。如今一切都已面目全非，不和时令的花，注定了凋零的命运。
　　我想扑入他的怀中，问他，为何会在此；想问他，这十多年来，过得如何；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的伯牙子期之约；想问他……
　　千言万语，我几要扑了过去。
　　李恪却忽地单膝跪下，右手仍是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腕。那双黑眸如幽深之水，美得令人不敢相信，足以将人溺毙，漫过了我的身子，凝固在我冰凉的指尖。
　　他垂下头，在我手背上深深印下一吻，他薄唇微启，四个字轻轻地从他一翕一合的唇瓣里飘出：“执子之手……”
　　李恪的声调很轻，几不可闻，却已足够让一个魂灵在瞬间被重重击中。
　　这一刻，我是欣喜的，欣喜得险些难以抑制。但我依然记得，就算我还是我，他仍是他，我们却永远不可能还是我们。
　　恪，就算是我负了你吧。我轻轻地于心底说了这一句。先放手，心或许就不会如此痛了，也胜过来年冷宫独对，残红孤影。
　　我微闭目，指尖相离，梦境遁去。
　　早在开始前，就已结束。早在相遇前，就已分离。在如此的命运之前，我们都不能心存眷恋。
　　“当啷”一声，一支银簪自李恪的袖中落下。正是当年我与他大殿之上对舞时遗留的那一支。
　　我弯腰欲拾，李恪却已先一步拾起，递来给我。
　　我略一迟疑，手指轻触银簪，冰凉的银簪似乎隐隐传来他的体温。恰有一束月光落在银簪上，剔透的光华在这一刹那迸发出来！
　　我的心兀自一颤，倏地收回了手。
　　李恪呆立原地，他顿了顿，便将簪子轻轻放在我的掌中，而后转身又坐回琴边。
　　他背对着我，再并没有侧身望我一眼，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有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却也是那般孤独寂寥。
　　我轻轻收紧手指，银簪已凉了，冰冷入骨。
　　琴音寂寥地响，在天地间飘忽流转，挑破的曲音蓦地发出“叮”的一声，极不和谐地散落在夜色里。
　　我已向前行了很远，却依然回首，清清楚楚地说道：“此曲，有误。”
　　隔着遥远如一世的距离，李恪回头定定地望着我，一寸寸地将我看尽。
　　只需一眼，永不褪色。老了的、伤了的、怨了的何止是韶华？
　　我很快便转过身去，在萧瑟的夜色中远去。
　　夜风婆娑地漫过，心中涌起缕缕的苦涩。我闭上眼睛，掩住了眸中的雾气和痛楚。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他的一误，只是为了博我最后的一顾。
　　最后一顾后，恐怕便是沧海桑田，咫尺天涯了。
　　我茫然地前行，穿过花丛，越过前庭，推开门扉，不料有风卷来，吹得我衣裙翻飞。我轻抬衣袖遮住头脸，脚下虚浮，猛地跌入一个怀抱中。
　　瞬间，淡淡的龙涎香沁了我满鼻，熟悉的男音在我耳边响起：“媚娘，你怎么才回来？”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他的怀抱宽广如海……
　　我却没由来地感到恐慌，随即推开他跪在地上请罪：“臣妾不知陛下驾到，罪该万死……”
　　屋中寂静无声，宫女内侍们尽被遣了出去。青铜鎏金香炉默默地吐着水麟香，香气飘渺。一旁梨花案上放着我最珍爱的琴——当年李恪赠于我的琴，而今，一根断弦无力地垂着。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四肢冰凉，心在不停颤抖。茫然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身子一轻，已被李治扶了起来。
　　“你去了哪里？为何回来得这样迟？”恍惚中，我已被李治拉着到了榻边，他依着我坐下，伸手相抚。他的十指修长细致，比李恪又多了几分柔软。
　　他的抚触温柔异常，我却觉得似被烈火所灼，不由得抖颤了一下。我知道绝不能据实回答，赶忙垂下头，低声说道：“臣妾方才路过花园，见园中花儿开得十分绚烂，所以……”
　　李治的眸光略暗，短暂的沉默后，他微笑道：“既然你觉得园中的花儿好看，那朕，”他顿了下才又说道，“我明日便叫人将那花都摘下放到你房中。”
　　“陛下……”我才想开口拒绝，李治握着我双肩手猛地收紧，掐得我有些疼痛，他正色说道，“媚娘，我说过多少次了，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唤我‘阿治’！”
　　“啊？”我微愣，李治虽曾如此对我说过，但却是首次如此执着地要求我，心慌意乱之下，我吞吐地叫了声，“阿，阿治。”
　　李治神色一缓，而后他的手松开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暗，已被他放在了榻上，还未明白过来，他便已倾身压了下来，细细的吻密密地落在我的脸上、脖颈上。
　　他的吻虽然有些急迫，却仍是温柔的，而我浑身僵硬，心乱如麻。
　　昏暗中，听见李治我耳边呢喃着说道：“媚娘，媚娘，我只想要你是我的妻子，而不是妃嫔……”
　　枕榻间染满了龙涎的香气，辗转间，他吻得愈来愈急，几乎是在啃咬了，他的双手更是急不可耐地拉扯着我的衣裙，像是在渴望着什么，更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他的野蛮令我心惊，他的粗暴更是弄疼了我，我开始挣扎，推拒甚至是锤打着他：“阿，阿治，阿治！不，不要！”
　　“媚娘……”李治猛地停住了动作，他的脸就在我的上方，帐外的烛火落了他一脸的斑驳。他的眼眸里闪过千般颜色，迷茫、失落、恐惧、更多的却是哀伤。他急促的呼吸拂过我额际的乱发，他杂乱的心跳声撞击着我，一下又一下，是如此的清晰。
　　我心中慌乱不堪，他，他觉察到了什么？
　　眉目清秀，英伟倜傥，李治年轻无忧的脸上却带着愁。但是，这张朝气蓬勃的容颜，却与我记忆中另一张相似的面容重叠。心痛得难以抑制，逼得我泪水几要涌了出来。
　　天意弄人，只能说天意弄人。我盼的人是他，可他又不是他……我咬紧唇，仰起头，眸中氤氲着潮气：“阿治，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是我的女人，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心也是我的！”李治再次伏下头，堵住了我所有的话语，他吻得狂乱，问得急促，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
　　他是我堂而皇之的丈夫，我此生唯一的男人。而记忆中的那个他，却是我此生无法触碰的人……我心中一酸，终于迟疑地抬手圈住他的背，紧紧拥抱着他，抚慰与被抚慰。
　　他的恐惧似乎是被安抚了，他爱怜地轻吻过我的唇、脸、眉、眼、眼睫、鼻……
　　我只觉自己如飘浮在云端，却又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李治在我耳边喃喃地诉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俊美的脸庞上净是满足的笑意。
　　爱恋夹杂着□，如同狂潮洪水般再也压抑不住，缱倦、难舍、狂乱而放肆地宣泄奔放着。
　　帐外烛火未熄，明暗难辩地跳动着，掩住了帐内所有的迤逦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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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生活，依然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改变。夏末，瑟瑟风起，一股脑灌进房中，先前的暑热之气顿时没了踪影，偶尔凉风袭上肌肤还是会泛起阵阵寒意。
　　“撤下去，我不想吃了。”这几日的膳食不知为何我吃着都有些油腻，只觉腹中不适，便叫夏莲沏了茉莉花茶，喝了几口，这才稍稍缓解了。
　　“媚娘。”这时李治见过群臣，将政事处理完毕，便过来寻我。
　　“陛下，今日来得好早。”我差夏莲换了盅茶上来，自己亲自捧给李治。
　　李治接过轻抿一口，笑道：“近来开科取士，忙得朕连过来看你的空闲都没有。”
　　“政事要紧，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我微微一笑，“放手招贤，允许自举为官、试官，并设立员外官，这确实是为天下的读书人办了一件好事，他们寒窗苦读，也有了盼头。”
　　“朕也是听了你当日之言，才有今日之举。”李治摸着我的脸颊，仍笑着说道。
　　“陛下说笑了，这是陛下英明，与臣妾无关。想先帝便曾说过，任人以贤、任人以能、任人以需、唯我所用，方为明君。”我扶着李治坐下，“鲁国的大夫柳下惠，世人皆知他见色不动心，称之大贤。但，其实他最大之私德是侠义，他是一个济困扶危的人。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孔子在此是在骂臧文仲，这个养玳瑁的鲁国大夫，说他是个不称职的人，在高官大位上，不知提拔青年，也不知提拔贤人，明知道柳下惠是个贤人，而没有起用他。”
　　“如此说来，媚娘是怕朕被天下人唾骂，而劝戒朕广开科举，广收贤明了？”李治双眸略微一眯，便将我拉进怀中。
　　“陛下！你明知臣妾并无此意！”我故作嗔怒地白了李治一眼，又补充说道，“但是文人，难免都有傲气。尤其是那些饱学之士，大都有几分迂腐之气，正所谓良禽择木，越是将相之资，越难以轻易出仕。刘备三顾茅庐，才求得孔明。陛下若真想为国选拔良才，需多费些功夫才是。”
　　“古来只有帝王选相，到你嘴里却是将相选王了。”李治闻言嗤笑，从我发上拨下支簪子，“如此一来，朕这皇帝岂不是做得太无趣了？”
　　我抚额轻笑：“自古帝王必要有容人之大度，先帝曾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先帝与魏征君臣之间，也就成为了一段佳话。”
　　“朕放在你这批去的奏本，都是语言得体，处置得宜，外间臣工，毫无异言，反倒是比朕亲自批得还好。”李治口中说着，手上却也不停，他又取下一支玉簪，瞬时，我方才梳好的发髻便全散开了，他捻起我的缕长发逗弄似地说道，“你呀，若是男人，怕也是个帝王之才了。”
　　我心中一动，连忙摇头：“我才不想做帝王呢！”
　　李治双手缓缓滑下，顺势拉下了我的衣袍，嘴上仍在问道：“这又是为何？”
　　“若为帝王，子孙反目，兄弟成仇，理智远在情感之上，他们太高了，高处不胜寒，独霸高处，心中却只有失落，所以注定为孤家寡人。”我抬眼，淡淡地扫过他的脸，见他一脸愕然，随即挤出一丝笑意，转口说道，“一笑定江山，看似轻松，运筹帷幄，其实很难，帝王之位有着说不出的悲凉艰辛。而我只是个小女人，我只希望自己的夫君爱我、怜我、护我，如此便够了，再无所求。”
　　李治抚着我的发，静静地聆听着，我却不再说下去，只低垂着头说道：“陛下莫怪，臣妾失言了。”
　　李治摇了摇头，他将我的手握在手中，贴在心口上，唯有在我面前，他才有世人见不到的温柔：“我比你更明白这帝王之位的苦，不过还好，有你做我的妻……”他微倾身，嘴唇贴在我的耳根上，熟悉发烫的气息喷洒过来。
　　我只觉酥痒难耐，仰头咯咯直笑：“陛下日理万机，床第之事，不宜太过操劳！”
　　李治双目炽热，哪里还愿意与我闲扯，抱了我便上床榻，欲行鱼水之欢。
　　片刻间，我已是衣衫零乱，却仍明知故问道：“一会陛下不是还要见长孙无忌与禇遂良？”
　　李治哪里还顾得上我的戏谑，他利索地解开我的衣带，嘴上敷衍道：“明日再见，也不迟……”
　　我轻轻扭动着身子，也不松口：“陛下，方才说要做有德明君，如今却……”
　　我们正闹着，忽听门外内侍禀道：“长孙无忌求见陛下！”
　　李治不得不停下动作，微恼地说道：“今日已晚，有何事等明日上朝再议！”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长孙无忌沉声道：“陛下，谋反之事，可等不得明日再议！”

　　谋反

　　之事？！
　　我着实吃了一惊，立时全身僵住，与李治对望一眼，他亦是满面惊诧。
　　我迅疾地为李治与自己整好衣冠，二人仓促地下榻来。
　　“陛下。”有侍女将大门开启，长孙无忌立即上前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李治抬手随意一摆，轻描淡写地道，“舅父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长孙无忌似是有许多话说，却哽在喉中，“不如移驾偏殿……”
　　李治稍忖眉，而后神情了然，他侧头望了我一眼：“媚娘，朕与舅父有要事相商，你先休息吧。”
　　长孙无忌深夜来访，说的又是谋反此等大事，那是谁谋反？其中究竟有何蹊跷？
　　“是。臣妾恭送陛下。”心中虽有疑惑，面上我自然不能透露半分，我垂首微躬身送李治出去，似察觉到什么，我略一抬头，却正迎上长孙无忌的目光，他的眼神内敛锐利，仿佛要看尽我心中所思所想。
　　我暗自心惊，但长孙无忌眸中那锐利的锋芒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便已恢复如常。而后他微微一笑，转身虽李治向屋外走去。
　　李治走后，屋中一片寂静，似乎所有的繁华笙歌都停了下来。我心中莫明地烦躁，谴退宫女后，我披了外袍，独自一人走到院中。
　　草木苍凉，唯见月华似水，一切寂然如洗。
　　我静静地立在院中，只觉夜风清冷，入目萧瑟。恍惚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有清露沾衣，风中有着清甜的微香，枝叶上的露水折射着破晓的晨光。
　　茫然不觉中，我竟已在院中坐了一夜。
　　一个声音打破了我的冥想：“唉，媚娘……”
　　我立即转身看去，李治仍是昨夜那身衣袍，他面容憔悴，目光散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陛下！”我一惊，顾不得自己一夜未眠的疲乏，赶忙将他扶进屋中休息，又唤宫女端来温水，为他洗漱。
　　“媚娘……他们竟都要谋反……”李治唤着我的名，口中却是喃喃自语。
　　“谁，谁要谋反？”我心中一颤，不禁紧紧握住李治的手。
　　“丹阳的驸马薛万彻，巴陵公主、驸马柴令武，荆王元景，还有高阳以及驸马房遗爱……”李治的声音干涩，他逐字念着这些人名，每一个字都似从齿逢中挤出，吐得如此艰难，因为这足以处死的罪名下的每一人都是他的亲人，“以及、以及……”他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似欲言语，忽然目光一闪，复又说道，“以及吴王恪……”
　　吴王恪？！他谋反？！怎么可能？！
　　我握着李治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怔忡地看着他。
　　“媚娘……”李治探身过来，将我的手牢牢地抓在掌中。他眸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许多都不可辨认，但其中一种我看得明白，那是痛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自镇定：“臣妾虽跟随先帝多年，如今服侍陛下左右，但听到这谋反之事，仍是害怕……这，这可是百姓人家连嘴上说一说都怕杀头的谋反大罪啊……”
　　李治望着我半晌，才将我搂进怀里，缓缓说道：“媚娘，朕如今心中亦是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定了定神，试了几次，终是挤出笑意了，只是不知这笑是否比哭还难看上几分：“若说谋反，旁人臣妾不敢妄言，但说高阳公主谋反，我是绝不信的。”
　　“哦？这有是为何？”李治诧异地问道。
　　“高阳公主先前才诬告房遗直占了她便宜，她又时常怂恿夫君争家产，从先帝时起，众人便知她骄横跋扈，淫恶纵欲，欺凌家人，干预朝政，”我说着，略微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时又想不起，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如此养尊处优、又刚愎自用的一个公主，她能有造反的雄心壮志与深谋远虑么？”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只是，”李治抚着我的脊背，顿了下才又说道，“只是，还有一件事，恐怕你听了便不会如此说了。因为，此次告他们谋反的不是别人，正是房遗直。”
　　“房遗直？！他密告他们谋反？”我惊魂未定地看向李治，房遗直前来密报，他这是“大义灭亲”之举。如此一来，恐怕高阳李恪等人的谋反罪是要坐实了。
　　李治苦笑：“是。据密报，高阳不仅时常口出怨言，更曾派人占星卜筮窥视宫省，又与驸马房遗爱联合魏王余党，侍机谋反。既是谋反大案，犯案的又是皇亲国戚，此事便立刻呈报给了舅父。舅父见此事关系重大，才会匆匆来此见朕。”
　　“魏王李泰已幽死于均州，这房遗爱本是他的心腹，当年为助他夺嫡上下奔走颇为卖力，如今胜负已分，他竟然还不知趣地意欲重演夺嫡之事……”我正缓缓地分析道，心念一转，来不及掩饰纷乱的情绪，愕然从混沌中醒来。是了，这便是长孙无忌苦心定下的计策！他等的就是高阳公主与房遗爱的妄动，新仇加旧恨，除坐实这对夫妻的谋反之罪以外，更将此事渲染得更加严重，将他所有的敌人都陆续罗织进来，一网打尽。首当其冲地自然是魏王余党与那些不满李治得到帝位子的人，丹阳公主驸马薛万彻、巴陵公主及驸马柴令武夫妇，他们曾是李泰的心腹，而荆王元景一直觊觎李治皇位，而昔日争位失败的太宗庶子吴王恪自然也被牵涉进来。如此一来，长孙无忌便可将不满当权者及自己的政敌一网打尽，从而扫清了独揽朝政的一切障碍……
　　好个长孙无忌！借刀杀人、赶尽杀绝，真是狠毒至极！
　　我自知此时为李恪求情有些不妥，但一旦谋反之罪定下，他只有死路一条，权衡之下，我亦不能放过任何机会：“陛，陛下，虽说高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确有谋反之迹，但其他人等，例如吴王，他久居安州，极少入长安，又怎会参与谋反呢？再者……”
　　“朕心中有数，你不必再说了！”李治忽然不耐地打断我的话语，他猛地起身，冷淡地说道，“朕换身衣裳，便要去上朝了。”而后轻甩衣袖，头也不回地去了。
　　“陛下……”我愕然，见李治如此懊恼的神情，不知怎地，我心中一痛，纵使有千言万语，却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呆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都无法动弹。
　　回想去年佳节，李治特意将他们请来宫中，设宴款待，一家人貌似和谐，其乐融融的盛世图画，转眼间便化作一股血雨腥风、你死我活，确是不知昨日与今日哪个更像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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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暖暖，冰消雪融，窗外清风悠悠淡淡，触目的青葱早已隔绝了的寒意，我倚窗边坐下，夏莲奉上茶水，色清而香浓郁。
　　我接过，心不在焉抿了一口，李治近几日都未到此，我心中仍是挂念先前的谋反案，不知进展如何。派出去的内侍宫女一众眼线，却都忌惮谋反大事，不敢妄加打听，可叹我人在深宫，谋反之事又隐瞒得密不透风，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仍是束手无策，只能静等。
　　心中正乱，却听夏莲匆忙入内禀报，陛下来了。
　　我一怔，侧头看去，李治步履缓慢，神色静如止水，不再有往日的蔼然笑意。我随即觉察到异样，正准备迎驾，却不想起身时将案上的茶盅打翻了，茶水泼在我银色衣裙上，污了一片。
　　我莫明心悸，愣愣地站着，一时竟忘了礼法。待李治走近我身前，才醒悟过来，急忙跪下。
　　李治伸手拦住了我，而后指着我裙上的污滞道：“见到朕，为何如此慌乱？”
　　我暗暗调匀气息，才轻声说道：“陛下恕罪，臣妾一时大意……”
　　李治拥我入怀，轻叹道：“为何魂不守舍？是因为朕这几日都没来看你么？”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唤夏莲过来收拾，换了茶盅，再为他沏了新茶。
　　李治转过身，任宫女为他脱去外衫，口中似无意地说道：“谋反之事，定下来了……”
　　我端着茶盅正要递于他，闻言不禁一抖，滚烫的茶水立时撒了满手。
　　李治瞧见了，立即回身捧住我的手，眉头紧锁：“让朕看看，烫到了么？”
　　“臣妾没事，陛下说那谋反之罪定下了，那他们……”手背上已红肿一片，我却已顾不上，只追问道。
　　李治神色平静得仿佛凝固了：“此案审理结果，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三位驸马均被处斩，元景、李恪二王及高阳、巴陵二公主赐自尽。”
　　赐自尽？！李治的话似一声惊雷，平地响起。我只觉眼前一黑，手中茶盅脱落于地，应声而碎。夕阳斜照，细小的尘埃漫然飞舞，斑驳满地。
　　“媚，媚娘。”李治在我耳边唤我，一把拉住我的手，“担心割伤手，别捡了。”
　　我方寸大乱，任李治扶着，倚窗缓缓坐下，故作随意地问了句：“那他们如今……”
　　李治的气息从身后罩了过来，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昨夜便已……”
　　昨夜便已……自尽？如此高傲的一个人，赐他自尽？那比直截了当杀了他还不堪！取他性命还不够么？非要这般轻贱他？！我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我只能用手死死按住心口，独自承受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眼前似茫茫一片，心中空寂，了无着落。
　　“朕曾以荆王吴王为朕叔父与兄弟，希望能免他们一死，但为臣下劝阻，不得不杀。”李治将脸埋入我的肩颈中，哽咽地说道，“他们都是朕的手足，朕……”
　　我心中一颤，侧身凝视着他，想从他的眼眸深处找出一丝软弱的悲哀。他果真是如此悲痛么？
　　荆王吴王二人均为李治皇位的实际威胁者，他们犯事被处死李治未必心中不快意。且他提出宽赦的理由也十分牵强，既能以亲戚的身份为二王求情，那为何不一同为高阳、巴陵二公主求情呢？莫非……我悚然一惊，李治此举反倒像是为求仁君之名而诿过于臣下，颇有作态之嫌。
　　心中豁然开朗，我似已瞥到这阴暗的一角。心念疾转，我静静垂眸，眼睫掩住一切可能泄露的神色，有条不紊地说道：“臣妾知陛下仁德，定不忍将他们治罪，只是陛下的舅父中书令（长孙无忌）执法公证，不偏私，使陛下为难，想来陛下也是无法阻止的……”
　　我说得十分平静，李治却难掩惊讶：“媚娘你是说……”
　　“臣妾不敢妄言，只是有些后怕……”我语调平静，仿佛这些事，都与我无关，“高阳公主、荆王殿下他们纵然是金枝玉叶，可一旦此事经由中书令之手，他们的下场竟会如此凄惨……如此境况，即使是毫不相干的旁人，看了也不寒而栗啊……”
　　长孙无忌此人一向谨慎言行，先帝在时，他从不敢以外戚骄人，多是侧身回避，因此才能得到先帝的最终信任。而李治初登大位，年少无知，许多事都必须仰仗他。所以想来他如今对李治难免有轻视之心，仍是难改长辈看待晚辈的心思，露出傲慢之态。
　　李治呆怔着望了我一会，欲言又止，而后沉默了。
　　我知道，李治此时心中不安，对长孙无忌芥蒂已生,因为每个人都有一处不能碰触的心事。长幼虽关人伦，但君臣自有名分，李治是长孙无忌的晚辈，虽亏欠了他许多人情，却仍然是帝王，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人。而长孙无忌此时隐隐已有侵凌主上之威，如此一来，便使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李治，首次真切地地感受到了来自舅父的震主之威。他心头的阴云越聚越浓，只需一人之手便可轻易挑动他的不满与怨怼。
　　夕阳西沉，屋中斜光转黯，我正欲上前点灯，李治双臂一收，却将我抱得更紧，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媚娘，陪着我，不要走，不要走……”
　　屋中愈发暗了，这昏黄的光似乎能使人陷入陈年的记忆。我扭头看去，李治的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隐晦难明.
　　我轻轻抚上他的脸，声音轻柔得恍如呢喃：“我在这，在这，不会走的……”
　　我紧闭双眼，靠在李治怀中，心暗得如同无星无月的辰空，空洞紧缩得几要发狂，这是最深切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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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明月斜照，皎洁月华透过枝叶洒下，浮在满地桃花瓣上。
　　夜风幽渺，夹杂着若隐的花香，和缓柔转地扑面而来。落花成冢，竟有一寸深，犹带夜露，轻软无声，妖娆舒展，似要将香魂在这一夜散尽。
　　深夜落花，寂寞何人怜？
　　我一身缟素，望着手中的那张琴，它曾是李恪赠于我的那方高山流水。
　　美到不可方物，曲到心弦急拨。苍凉琴音在我的指间绽放，随意得之，自然而然，不必强求，又厚，又沉，似哑哑的呐喊、低语、独白，一遍又一遍，不曾忘却。
　　一个女子，青春被掳掠，油尽灯枯的空，谁说得出那悲愤？
　　我的琴声只有他明了，而我的余生，只有这琴声了，即使形不似槁木，心亦可寂如死灰。我与他，用彼此的琴音、清寒与孤寂,攫取慰藉，相依相偎。枯而不竭，淡而不白，苦而不绝。
　　一曲终了，弦却仍在苦苦支撑着，没有断。这小小而执拗的坚持，是多么可笑啊。
　　“我曾对你说过，‘子期一去, 伯牙曲音难传, 琴无心, 高山不再, 流水难续，伯牙毁琴以祭知音。’如今，是该兑现当日的之言了。”我缓缓起身，将琴投入火盆中。
　　琴身接触到火，立即噼啪地燃烧起来，我却仿佛蓦然见李恪在漫天火光里怅然回首，他寂寞凄凉的笑颜、他眷恋而涩然的声音、以及他曾许下的诺言。
　　他说：“执子之手”，因为他早已知晓，我与他，这一世，是绝不能许下“与子偕老”的誓约。余下的话，我们永世不得出口，沉坠着哽在心头。
　　你去了，而我依旧要为你留在这世间，看透倾世繁华。我会替你记住，我们之间那么多消逝了的说不出口的誓言。
　　“恪……”我紧握着手中的银簪，终是泪流满面。
　　等回过神时，曙光微绽，我惊觉自己竟是在院中坐了一夜。
　　满身皆是无法阻挡的疲乏，却因心中的决心，我强忍着站起了身。眼前忽地一阵发黑，我扶着亭柱，忍了片刻，以为无碍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却不想这一动，竟是双腿一软，身子向前倒去,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全身酸痛地醒来，我发觉自己已躺在了榻上,李治一脸焦虑地望着我:“媚娘！”
　　榻前跪着宫中的御医，他向我叩首，用欣喜的口吻说道：“恭喜陛下，恭喜昭仪，大喜！”
　　大喜？我垂目黯然，我依然是我，仍是摆脱不了这虚弱的命运。
　　然，余生风月己寂，长夜无边。

　　设计

　　小院内，无数桂花随风纷纷落下，白色的花瓣夹着如水如雾的秋色，轻轻撒落湖面之上，倍添幽静。屋中，纱帘半卷，秋日之阳舒缓如水，将窗外婆娑树影投在案上的一页页奏书上。
　　宫女夏莲侍立一旁，为我研墨。
　　我挥毫疾书，偶尔抬头，略微授意，夏莲便领会，将一旁堆积的奏书依序放好。她虽因林锦之事，曾被我责罚，但她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子，已然醒悟过来，如今已成为我的心腹，对我忠心耿耿，不离我左右。
　　兰儿坐在不远处，捧着一卷诗书，琅琅诵读，稚嫩童声，清脆悦耳，她不时摇晃着小脑袋，煞是可爱。自从她跟随大姊入宫后，便时常到我院中来。她乖巧聪明，又不怕生，宫女与内侍都十分疼爱她，将她捧在手中小心呵护。她读了一下午的书，大约是觉得乏了，便放下书，期待地望着我，大声问道：“姨，兰儿读得好不好？”
　　我正为一份奏书头疼，一时也顾不上她，头也不抬，只敷衍道：“恩，很好，很好……”
　　兰儿十分不满，跳下小凳，落地就朝我摇摇晃晃地跑来，牵着我的裙角，仰头叫道：“姨分明没在听我读，姨，姨！”
　　我为奏本所扰，本就烦闷，被兰儿如此一闹，心情愈发暴躁，沉了脸说道：“兰儿，姨正忙着，不要再闹了！”
　　兰儿小嘴一嘟，浓密的长睫扑闪，竟似要大哭起来，她委屈蹙眉的模样亦十分惹人怜爱：“姨姨凶我……”
　　“不哭，不哭，是姨不好，兰儿不哭了啊。”我无奈只得搁下笔，摸着她的发辫安抚道，“那你方才读到哪首诗了？”
　　“我……”兰儿才要回答，大姊抱着弘儿便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目光盈盈地扫过，怪责道：“兰儿，没看你姨正忙着么？你又撒什么泼？如此不懂事，往后不让你来了。”
　　“我……”兰儿被大姊说得羞愧难当，讷讷地垂首，不发一语。
　　“罢了，大姊，孩子么，都是贪玩好动，不必苛责。”我招手命夏莲奉茶给大姊，而后伸手接过弘儿，抱在怀中左右轻摇，“是我不好，终日忙碌，既顾不上照料弘儿，亦无法教兰儿念书，烦扰大姊，心中不安。”
　　“妹妹说哪里话，若不是你收留我们母女，我们恐怕就要露宿街头了。”大姊在我身边坐下，微微一笑，“你如今又有身孕，不可太过操劳。”
　　“唉……”我轻声叹息，苦笑道，“我是想安适地修养，只是陛下……”我忽觉不妥，便立即顿住，转口说道，“倒是大姊，一段时日不见，愈发美艳动人。”
　　“我已老了，媚娘莫要再打趣我了。”说也奇怪，初入宫时，大姊整日郁郁寡欢，近来却是面露喜色。她今日身着鹅黄纱衣，系着碧绿腰带，袖中幽幽茉莉香袭人。她发上梳着半翻髻，上插金花簪，耳鬓几朵牡丹花。此刻她被我说得有些娇羞，水样的肌肤中微微泛了几丝潮红，如同方才出水的芙蓉，皎洁花瓣上点染缕缕红晕，飘着悠然出尘的清香。
　　我见她面薄，也不再为难她，正要起身，忽听宫女来报，王皇后与萧淑妃来了。
　　王皇后与萧淑妃？自从萧淑妃失宠后，她便与王皇后沆瀣一气，面上虽不动声色，仍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却是千方百计地要置我于死地。如今二人携手一同前来，真正是来者不善，需分外小心才是。
　　“大姊，你先将弘儿、兰儿带下去，我一会再来寻你。”我略一思索，稍加嘱咐，起身整了衣裙，便向前厅走去。
　　王皇后与萧淑妃正坐在前厅中，见我来了，双方寒暄一番，坐定后，我便叫夏莲奉上了几碟精致的糕点、珍藏的上好茶叶，盛情款待。
　　我们谈笑着，彼此似亲密无间，说的都是平日里膳食、服饰、妆容……等女人的悄悄话，表面上平和、波澜不动。
　　而后萧淑妃似无意中提到了我擅种牡丹，王皇后像是被挑起兴致，她问道：“如此说来，那数十株牡丹皆是由媚娘亲手照料的？”
　　我轻笑，谨慎地回道：“说来我并不精此道，平日只是略做修整，主要仍是由宫中的花匠来照管。”
　　“媚娘已有身孕，看你面色苍白，想来身子仍是虚着，可有好好进补？”王皇后不置可否，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这里倒是有几个精通药理的宫女，如今正赋闲，不如便遣去给你差使，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礼下于人，必有所图。我心中自有盘算，面上却四两拨千斤，仍是吟吟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只是这御药房每日都有送滋补调理的汤药过来，我这人手也够了，娘娘的美意，我只能心领了。”
　　王皇后一声轻笑，柳眉微弯：“媚娘此言差矣，如今你怀有身孕，正得圣宠，身子自是万分金贵。而我为后宫之主，理当要尽一份心思，媚娘莫要再推辞了。”
　　“我皮粗肉厚，受不得大补。”我笑意谦和，不疾不缓地回道，“而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每日操劳，定然比我更需精细的调理。再者，若是我贸然将这几个宫女收了，若陛下问起，恐怕反倒要问我犯上之罪呢。”
　　我这番说词，是话中有话，一语双关，王皇后是聪明人，自是明白个中之意，也便不再提起此事。她垂首微一思索，玉臂一抬，立时有宫女捧了个锦盒出来：“媚娘既然坚持不收，那我自然不能强求。这是两支灵芝，可安神益气，你莫要再推辞了。”
　　“是啊。媚娘，这算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一旁的萧淑妃也劝道。
　　“既如此，媚娘便斗胆收下了。”我方才谢绝了王皇后拨派的宫女，如今确是无法再做推脱，我起身谢恩后，便命夏莲收了。
　　“方才皇后娘娘问我是否精通养花之道，想来也是爱花之人。”我犹带笑意，声音悠悠缓缓，“媚娘收了娘娘的恩赐，无以为报，这里有两包上好的花泥，献与皇后与淑妃娘娘，望娘娘莫要嫌弃。”
　　“好。我便收下了。”王皇后颔首，萧淑妃自然也没拒绝。
　　我冲夏莲一施眼色，她立时会意，捧着锦盒退下，片刻之后便拿着两包花泥出来。
　　“那媚娘好生调养身子，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你休息了。”王皇后说着便起身，萧淑妃也紧随其后。
　　我将她们送出院外，秋风吹开了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我也轻轻地笑了。
　　对于残酷的未来，在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都隐有预感，但她们许多人远远没有看到命运之路上真正的阴霾。
　　秋末最后的欢歌已结束，青石板的路面上满是残花碎屑，很快又被风卷起，飘散空中。而天上风云诡谲，远比这随风落花，更难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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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我睡醒时，清风入怀，透身清凉。
　　我望着窗外的满园秋色，怡然一笑。
　　夏莲扶我起身梳洗，宫女们早已摆好晚膳，我正用着，忽地听院外起了一阵骚动。
　　林锦从门外进来，她有些慌乱，低声对我说道：“昭仪，有大批侍卫朝这院过来了。”
　　夏莲正帮我盛汤，她亦惊得一抖，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盛满后平稳地将碗捧来给我。
　　我拿着汤碗，轻抿了一口，那汤汁鲜美异常，毫不油腻，令人胃口大开。
　　“领头的是谁？”我慢慢地又喝了两口汤，才开口问道。
　　林锦正要回答，那群侍卫却已闯进屋来。
　　领头的是林内侍监，他大摇大摆地走来，入内后只草草地向我施礼，便招呼手下侍卫，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昭仪。”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来得仓促，扰了昭仪用膳，还请见谅。”
　　“来的惊天动地，我道是谁，原来是林大内侍监。”我只偏头斜瞥了他两眼，不冷不热地说着，而后低头只管喝手中的汤。
　　这林内侍监是王皇后的亲信，亦和萧淑妃走得很近。他左右逢源，有着鬼打的心眼，又近功急利，最擅诬告后宫嫔妃，好寻机往上爬。看他如今那一脸欢喜的谄样，想必又是得了可领功的好差事。而这差事，必定是与我有关了。
　　林内侍监高声说道：“前日突厥来使，奉上两株突厥奇珍，以保我大唐陛下益寿年年。本是收于正殿，却不想昨夜遭贼人盗窃，不见踪影。所以卑职奉皇后娘娘旨意，到各宫搜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昭仪见谅。”他说着，也不等我回答，便朝侍卫一使眼色，那些人便要动手搜查。
　　我猛地将汤碗往地上一摔，噼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怔得那些侍卫都止住了脚步，我低喝道：“大胆！此处乃是陛下特赐给我的宫院，岂容你说搜便搜！”
　　林内侍监却不惧我，他诡异一笑，得意洋洋地说道：“昭仪，您也不必生气，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且不说您今日是昭仪，就算日后成了贵妃，这皇后娘娘的旨意，您依然要听。”说罢，他再也顾不上我，冲侍卫们大喝道：“还等什么，给我搜！”
　　他这一声令下，侍卫们再无迟疑，迅疾地冲入内室，翻搅一阵，片刻之后，便有侍卫捧了个锦盒出来。
　　我抬头望了一眼，那锦盒看着眼熟，原来正是今早王皇后赏给我的灵芝，那之后我曾吩咐夏莲收了起来。
　　林内侍监见了那锦盒，随即面露喜色，他捧着锦盒，走到我跟前，傲慢地问我：“昭仪，这是何物？”
　　我收回目光，悠悠地说道：“这是今早皇后娘娘给我的赏赐。”
　　林内侍监追问道：“赏赐？是什么？”
　　我不在意地答道：“只是两支给我补身的灵芝。”
　　林内侍监不屑地哼哼：“灵芝？我看不是。”
　　站在我身旁的林锦一脸惊恐，她低头望着我，我自然是知晓她的意思，这锦盒乃是王皇后所赐，如今生出事端，想来是王皇后特意定下的计策，好让我获罪。
　　我安抚地向林锦一颔首，而后挑眉问道：“哦？那依林内侍监看，会是什么？”
　　他冷哼一声，似懒得再和我纠缠，右手一扬，盒盖挑开，盒内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啊……”林锦与我身边的宫女们都已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她们皆惊声叫了起来。
　　“昭仪，请您解释一下这盒中之物吧！”林内侍监死死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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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变

　　“昭仪，请您解释一下这盒中之物吧！”林内侍监死死地盯着我。
　　我头也不抬，只答道：“我说过了，这是今早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来院中探视我时，赏赐于我的。”
　　“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那我刚去过，她们说今日都在皇后宫中下棋，并未离开一步，更未赏赐昭仪什么灵芝。”林内侍监胸有成竹地答道。
　　这王皇后与萧淑妃果然是一早便做好了准备，设好了圈套，只等着我落网。她们争宠暗斗，心怀杀机，必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
　　望着林内侍监骇人的神情，我却不禁掩口轻笑出声：“恕我愚钝，依林内侍监看来，我该如何解释呢？”
　　“昭仪，事已至此，即使你故做不知，这盒中之物依然可以将你治罪……”林内侍监笑得愈发得意，他将盒子递了过来，想让我看个仔细，他似无意地一瞥盒内，却蓦地呆愣在原地，“这，这是什么？！”他失措地大吼，因为锦盒之内，确是只有两支灵芝。
　　“你身为宫中内侍监，保管贡品乃是你份内之事，如今贡品失窃，便是你的失职。”我搁下手中的碗盅，悠然笑道，“你不想着如何向陛下请罪，却大张旗鼓地到我宅院中来搜，还口中狂言，指认皇后娘娘的赏赐是贡品。我是无碍，但内侍监若是如此诋毁皇后娘娘偷了贡品，那可就是大不敬了。”
　　我淡淡说着，斜靠在软垫上，姿态慵懒，目光却犀利异常，瞧着他额上已沁出了点点冷汗，便也不多难他，只说道：“贡品失窃之事，真追查起来，可大可小。我亦不浪费你的时间了，你还是速速寻去吧。”
　　林内侍监捧着锦盒，面上仍是不解的惊恐，他无意识地喃喃说道：“为何会是如此，为何会是如此……”
　　我见他如此狼狈，一皱眉，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夏莲倒是挺身站出，不卑不亢地说道：“为何不是如此？莫非内侍监还想再入内搜索一遍么？”
　　“不，不敢。卑职先行告退。”林内侍监顿了顿，才回过了神，抹了把冷汗，连连施礼告罪，方才讷讷地领着侍卫退下了。
　　“昭仪……”林锦见那些人走远了，这才心有余悸地望着我，“那锦盒之中……”
　　我接过夏莲奉上的茶，拨了拨茶盅的盖子，漫不经心地反问道：“那锦盒之中不就是灵芝么？”
　　“呵……这个林内侍监平日里狗仗人势，有许多内侍与宫女早对他不满了，如今他却在昭仪面前栽了个大跟头，真是痛快！”见我一本正经的神情，倒是夏莲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还好昭仪见识广博，一眼便认出那锦盒中装的是突厥之物，并非什么中原灵芝，立刻便命我将东西换了拿出去，这才逃过一劫，否则真是要人脏并获了。”她转了转眼珠，仍是有些疑惑，问道，“但昭仪怎知那是贡品？”
　　“皇后与萧书妃向来视我为眼中钉，忽然示好，定有所图。”我顿了顿，命夏莲将宫门关了，声音略低道，“后宫之事，大都如此。谨慎处事，方为上策。”
　　夏莲听后直摇头，似是不解，却也不再追问，直感叹道：“这池中的水还真是深，奴婢看不懂，也看不明白。也就是昭仪心思玲珑，看得清楚。”
　　林锦低头收拾着碗碟，似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地问我：“昭仪，此次之事，要让陛下知道么？”
　　我低头思索了会：“我们都先不要开口。”
　　“这又是为何？”林锦颔首，夏莲却是疑惑，“昭仪，如今你正得宠啊。皇后如此对你，陛下若知道了，必会为你做主。”
　　“正因此时得宠，才不可说。陛下乃天子，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的呢？我们何必多费唇舌呢？且我已回赠了她们两包花泥，够她们头疼一阵了。”我神秘一笑，而后告戒道，“在这宫中，许多事都不可说，祸从口中。你等只需在宅院中理好自身之事即可，有些事，实是大险恶，你们应付不来的，反会招来杀身之祸。”
　　夏莲好看的柳眉皱在一起，她似是有些懂了，点头笑道：“昭仪怎么说，我便怎么做，那便绝不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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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郁，灯火阑珊。
　　古铜香炉中内尚有檀香焚烧，开合吞吐，烟气缱绻地漂浮，缕缕幽渺弥散开来，冷然若水。
　　因这几日突厥使节来访，李治如今仍在大殿设宴款待。
　　沐浴后我披了件白纱衣，素面朝天地靠在软榻上，也不挽发，任一头长发铺了满枕。我遣退众人，捧了份奏书细细地看着。
　　叶初吐，风回舞，寒风吃紧，窗外黄叶一片片落尽了，光秃的枝杈间却挂着十几个莹绿的小花苞，分外惹人怜爱。
　　我看奏书看了许久，倦懒难耐，檀香未尽，却已迷糊地睡去。再醒来时，李治已躺在我身侧。我犹在睡梦中，而他却似一夜未眠，满脸倦容。
　　“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李治抚了抚我的脸颊，轻轻为我掖好被角。
　　我侧头望去，天际还未发白，不到早朝的时辰，便笑问：“陛下是方才醒来，还是一夜未睡？”
　　“是一夜未睡。”李治俯身轻吻了我的额，而后长叹一声。
　　我思忖片刻，才问道：“陛下有何烦心事？说出来，臣妾或许可以为你分忧。”
　　李治又叹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只静静地将我搂在了怀中，他的面容在烛火下晦暗不清，似一张掉入水中的宣纸，上头的墨迹被水抹洗去了，将五官一点点洇去。
　　“突厥前几日曾上贡，但贡品却于昨日失窃。”李治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我不着痕迹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点端倪，片刻后才谨慎地问道：“贡品可曾找回？”
　　“媚娘，不用再隐瞒了，今日林内侍监在你这里无礼，朕都知晓了。”李治停了一停，复又说道，“他竟然敢如此对你，朕必不饶他！”
　　我含笑转言：“陛下，臣妾受点委屈，无关痛痒，只是那是突厥的贡品，定要尽快寻回，迟则生变。”
　　李治直视我，目光清醒如斯，了无倦意：“贡品已找到了，便在萧淑妃宫中。”
　　“哦？”我故做一惊，“怎会如此？”
　　“这个贱人，先是诬陷你偷盗供品，而后又拒不让人搜查她的宫殿，后来王内侍监接了密报，强自前去搜索，果然在一包花泥中寻到了那贡品。”李治额上隐隐可见青筋跳动，“她却拼死抵赖，竟说那花泥是你今早所赠，可她先前分明诅咒发誓，说今日根本未去你院中，更未曾见你一面，如此前后反复，自相矛盾，真是可恶！”
　　“陛下，萧淑妃想来也是一时糊涂，不知此物关系重大，才会做了这等错事。”我心中对此事的来龙去脉自是了然， 面上却不露半分，只缓缓说着，温和地抚慰李治，“而今该担心的是突厥那边的动静。突厥多是蛮夷之众，教化未开，又只顾眼前小利，对大唐从未放弃，而今若知贡品失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治讶然凝目，眉眼间全是忧虑：“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当今天下，自是大唐最强，突厥虽已降服，且它靠的是从大唐带走的大批药材与丝品维持发展，但它在草原上的实力仍是不容小瞧，”我稍稍思索，将身子偎进他怀中深处。
　　“如此说来，朕是不是该整顿军务了？”李治微眯着眼，凝重地问我。
　　“陛下，自先帝起，便已注重屯田养兵，根基已深，所以大唐的军务从不曾懈怠。”我微笑着抚着，展目凝望远方顿了顿，才道,“突厥人彪悍善战，本是强盛，只可惜祸起萧墙，当年叔侄相争，动了根本，不修内而只顾攘外，犯了国之大忌。即使他们此刻想挥军而下，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不足为惧。”我说完，抬头想看李治的神色，却被他用力搂住，动弹不得。
　　李治的气息暖暖地吹在我的发上，他郁郁地说着：“哎，你呀，真是可惜了……”
　　我心中疑惑，才想着去问，他却松开了手，坐起身，将我温柔地按回床榻，为我盖好被褥，才说道：“天色还早，你已有身孕，应多加休息，再歇会吧。”
　　“陛下，萧淑妃私盗贡品，想来只是以为那贡品珍贵，绝不是为了挑起大唐与突厥的纷乱。”我语调哀凉，凄凄说着，似是为萧淑妃求情，“陛下仁慈，不可加罪于她。”
　　“朕心中有数。”李治沉下脸，阴翳无比，转身大步去了。
　　“昭仪，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夏莲随即从屋外进来，她满脸倾羡，“原来你让我将皇后的赏赐包在花泥中，而后再转送出去，其中竟有此深意。”
　　当时，我正是命夏莲将皇后的赏赐包在花泥中，而后转送出去。那萧淑妃只是运气不好，正挑中了那包藏有供品的花泥。
　　“呵……”我淡笑不答，扯紧了裘被，翻了个身，香甜地入梦去。
　　后宫争斗可谓是血雨腥风，只要和权力沾上点关系，极少有人能全身而退。王皇后与萧淑妃想排除异己是对的，只是她们挑错了对手。我早已隐遁在侧，旁观了她们所有的戏目，亦真亦假，或悲或喜。其中一切有迹可循的脉络，我皆看得分明。
　　第二日，便听说林内侍监察因贡品遗失一事而被赶出宫门，而私盗贡品的萧淑妃拒不认罪，终于惹恼了陛下，龙颜大怒，便将她打入冷宫。王皇后倒是抽身事外，并未受到牵连。
　　我闭目静坐妆台前，夏莲在后为我梳发。
　　“陛下仍是太心软了，若是贡品真的不见了，可是杀头的重罪。”夏莲对贡品一事的处置似有些不满意，她哼声道，“分明此事是由王皇后策动，而今却只有萧淑妃一人获罪，真是便宜她们了。”
　　我却只淡然一笑，不言不语，任由她在我耳边聒噪地发着牢骚。
　　夏莲虽跟了我一段日子，对宫中的刁诡已有些认识，但看事物仍不够透彻，不会深究其内的意思，所以她至今不懂，昨日之事情远不如面上的那般简单。
　　近来突厥在关外活动频繁，已有脱离大唐附属的意思。突厥时节仍在长安，倘若此时贡品在他们眼皮下丢失，就不光只是国体的问题，更让那些时节寻到借口，以不尊之名再不朝贡。
　　而对于王皇后，她身后有强大的家族以及那些元老大臣做后盾，李治也无法真正地去办他们，若贸然行事，到时候恐怕他反倒会落得个尴尬的境地。所以此次他只办了萧淑妃一人，既给突厥时节一个交代，也算是给两方人一个台阶下，将此事完满地圆了过去。
　　“媚娘，你起身了？”大姊捧着碗莲子羹，缓步走来。
　　“大姊。”我徐徐起身，迎上前去。
　　大姊今日满头珠翠，冠上衔珠，斜插着一支吐蕊牡丹，亮红大袖衣配了纱罗长裙，如烟云缭绕般地披在她身上，雅淡梳妆，婷婷出世，真是不可方物，令人眼前大亮。
　　我细细地打量着她，啧啧称奇：“大姊，你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竟愈发年轻美丽，真是羡煞我了。”
　　“媚娘又说笑了，竟会拿我寻开心。”大姊杏靥凝羞，被我说得臊了，皓腕一伸，将莲子羹递来给我，故做嗔怒道，“油嘴滑舌，亏我起早为你熬莲子羹，却是被你取笑！”
　　我轻笑着微仰起脸，伸手接过碗盅，不经意瞥到大姊手上戴的一只玉镯。
　　那镯子通体莹白，端然有致，光泽温润，是少见的珍品。李治前几日曾赠我一只，他说这是贡品，原是一对。只是，这另一只，为何却会在大姊手上？

　　破灭

　　大姊闻言一怔，身子微颤，如雪皓腕迅疾地收了回去。
　　“这玉镯……”我心生疑惑，还想再问，抬头却见奶娘抱着弘儿正从屋外进来。
　　“母，母，母亲……”弘儿望见我，便在奶娘怀中挣扎着。他还不满两岁，话仍说不清楚，只会发几个单音。他下地后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十分趣致可爱。
　　“弘儿。”我将他抱在怀里，爱怜地抚着他的面颊，他安静地伏在我的怀中磨蹭着。我心中暖暖，早把方才要问大姊的话丢到九宵云外去了。
　　“说也奇怪，弘儿性子孤僻，从不喜给人抱。若有人硬生生地将他抱在怀里了，他耍起性子来，又抓又挠又咬，令人头疼。”大姊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微微蹙眉，“我虽照顾他起居饮食，他有时都不愿让我亲近。但每次抱他来见你，他都十分乖顺听话，总喜欢粘着你，不吵不闹。”
　　我心中一动，振眉笑道：“血缘之情是割不断的，哪怕间隔千里。这靠的不是记忆，而是血脉的联系，毕竟，我是他的亲生母亲。”
　　“是啊，你是他的母亲，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大姊微叹，似有些失落，很快她便展颜笑道，“弘儿生得极俊，肌肤又白，恐怕同年的女孩中都挑不出几个能与他相媲美的，宫中宫女们对他可是爱得紧。只是他极不爱吃饭，每次吃饭都得一边逗一边哄，一边见缝插针地往他嘴里塞上一口，夜里又喜欢蹬被……唉，真是令人又爱又恨。”
　　“弘儿啊弘儿，你将这宫女所有女人身上攒下来的疼爱，全加在你一人身上了。”我听大姊如此夸赞弘儿，心中自然欢喜，转而说道，“我每日忙于政事，无心照料弘儿，幸而大姊不辞辛劳，悉心为我照看弘儿，我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妹妹莫要再说，我们是姊妹，无需如此客套。”大姊微笑着，探身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妹妹方才是要问我这玉镯的来处吧？这是陛下赐于我的。”
　　“哦？”我并不感意外，只虚应了一声。
　　大姊凝眸望着我，声音淡淡：“前几日陛下也曾去探望弘儿，他说我照料弘儿有功，所以便将这玉镯赏赐于我。”
　　“大姊如此一说，倒也提醒我了。你照料弘儿，确是辛苦，我也该有所表示。”我的声音也悠悠缓缓。其实我心中已隐隐窥得些端倪，却硬是压下，只因我不愿去想。
　　我侧头细看，大姊举手投足间妩媚尽显，柳眉婉转，云鬓低垂，眼角的那一丝细纹，早已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这风霜之色，只能使她愈发显得我见犹怜，连我都望得有些迷醉，更不用说他人了。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肮脏、龌龊、无耻……这就是后宫的全部，繁华背后满是淤泥污血，但在心中深处的某个角落，我依然天真地期望，能有真心的微笑与明亮的眼眸。
　　所以，我不愿再去想，也不愿将这内心的疑惑彻底解开，只因我不愿去破坏心中这最后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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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秋天似乎格外短暂，振翅迂回的大雁还未飞远，漠然白雪便已悄然落下。
　　“昭仪，下雪了！”夏莲奔出房去，雀跃地在院中转着圈圈，她伸出手去接飘然洒下的纷扬白雪，欣喜地说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
　　“是啊……”我懒懒地半倚在软榻上，看着亭外柳絮似的飞雪，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漫不经心地应着。临盆在即，我心中却没来由地有些烦躁，在屋中只觉得憋闷，便到院中散心。
　　霏霏白雪，凛凛寒风，虽是冬日，园内白梅却含羞半开，似对风雪情有独钟。枝上霜花冰凌，迷蒙之景十分美丽。
　　远处松柏苍苍，树影婆娑间，突然簌簌落下几团雪，声并不响，却惊得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心念一动，低头不住地呵手，似是畏寒。
　　夏莲眼尖发现了，便说道：“昭仪可是冷了？我扶您回屋吧。”
　　“不，我还想在这坐会，你去取只手炉来。”我镇定地道。
　　夏莲应了声，正要去取，我又道：“对了，我如今最经不得熏了，那手炉里的炭，一般的炭使不得，就连上好的无烟炭也不成，只能用最好的银丝炭，你去内侍省那边取点来。还有，我想安静地呆会，你吩咐下去，让他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召唤，任何人不得进院打扰我。”
　　“是，那昭仪在这稍等。”夏莲拿了毛毯为我盖好，便大步出了院门。
　　我望向松树丛，若无其事地道：“出来吧。藏头露尾，倒是一点都不像你了。”
　　从树后转出一个男人，他身形高大，头戴暖帽，身披狐裘袍，脚上蹬了一双黑缎鹿皮靴，正是怒战。他大步向我走来，这一刻，园中极静，似乎能听见飞雪迎风落下的微声，甚至是梅花微开的声响。长年沉寂的湖泊，漾起丝丝涟漪。
　　被我揭穿了藏身处，怒战却丝毫没有窘迫，他大喇喇地在石廊上坐下，翘着腿，眯起眼望着我的腹部，嘿嘿笑道：“许久不见，丫头你丰腴了不少。李治倒是对你不错，将你养的又白又胖。”
　　我一见怒战，心中已是微凉，见他在后宫中如此有恃无恐，更加凝重，他此行必不会只为了来与我见那么简单。
　　“丫头，瞪大了眼望着我，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怒战微探身，呲着牙问我。他仍是从前的狂妄姿态，举手投足，甚至连细微的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
　　我有刹那的恍惚，但下一瞬便清醒过来：“突厥又派使节前来大唐，你便是那使节？”前几日我听说突厥使节来访，其中有一人是突利的儿子，心中便已忐忑，如今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是，我求了父汗许久，他才答应让我来。”怒战答得十分干脆，伸手过来抚我的脸颊，“我对使节之事毫无兴趣，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
　　“如今已见着了，你可以回去了。”我全身僵硬，干笑两声。
　　怒战慢慢地抚着我的脸颊，似是非常享受，他欢喜地笑着，笑容似乎比正午的阳光还灿烂：“见是见过了，你跟我走吧。”
　　“走？”我有些恍神，转瞬间，我已被他打横抱起。
　　怒战毫不费劲地抱着我边走边笑道：“你是我的逃妻，我如今带你回去。”
　　我这才醒悟过来，心思立刻乱了，眼看怒战越走越快，已到院门口，才情急地用力推着他的胸膛：“慢着！”
　　怒战一手抱住我，一手捂住我的嘴，嘘道：“收声，若是唤了那些宫女内侍来，便真的走不成了。”
　　我有些气喘，竭力平复了思绪才道：“我不能跟你走。”
　　怒战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沉声问道：“为什么？”
　　我啼笑皆非，伸手一指自己高隆的腹部：“我早怀了他的孩子。”
　　怒战似是有些无措，而后他拖长了音慢慢说道：“只要是你的孩子，我亦不会在乎。”
　　“呵……”我抚额冷笑，“你以为这样抱着我，我们能安然出宫么？”
　　“你以为我会惧怕李治么？”怒战低头望着我，嘴角浮现的竟是隐隐的笑意，“你根本不用去顾忌，我突厥铁骑二十万，横扫草原，势力之大早已怵动大唐，就算我向李治开口要你，他也对我奈何不得。”
　　“你想的太简单了。当年太宗皇帝方才即位，颉利便曾率兵二十万直逼长安，京师震动。太宗皇帝以疑兵之计，亲率臣下及将士隔渭水对话。最终结为渭水之盟，突厥领兵而退。”我垂下头，似笑非笑地道，“而贞观三年秋，太宗皇帝命李靖统兵十万，分道出击突厥。李靖出奇制胜，在定襄大败突厥，颉利西逃吐谷浑，途中被俘。时值当年三月，突厥灭亡，慑于大唐天威，从此你们便称臣，年年朝贡。所以，突厥从来都是大唐的手下败将。不是我轻视你们，你们虽是兵强马壮，却不知用兵之术。”
　　怒战抬起我的下颚，他眼神一扬，“你的意思是？”
　　“且你如今虽是王子，但并不得你父汗重用吧？贸然行事，只会令你失去更多机会。”我不惊不怒，依然浅笑温和。
　　怒战扬首哈哈大笑，阴鸷的笑声不乏苦涩：“你说的对，我这个王子早已有名无实……”
　　“敛戟不利不可断割，毛羽不丰不可高飞。人生百年，当纵观全局,方可纵横天下。胸怀大志者，当隐其志。”我并无取笑之意，肃然道，“中原人喜读《易经》，其中乾卦说‘潜龙在渊’，说的便是，若想随心所欲，便要待时而动，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四处张扬。”
　　“你是在劝戒我，亦是在劝戒你自己吧？丫头，你真是变了许多……”怒深吸了口气，语气平缓下来，自嘲地笑道，“我记得当年你曾说过，宫中的女子可怜，你不愿身涉其中么？你喜欢的是掣马驰骋的逍遥与自在，而不是这封号加身的束缚。而自由与痛快，这些我都能给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摇头轻叹，年幼时那温和圣洁的阳光再也照不进我心最深处，我忘不了在感业寺的每一个冬夜。那时我坐在屋檐下，蜷成一团，寒冷与饥饿仿佛食人的兽，缓缓吞噬着我。我抱膝静坐，仰首望天，厚重的夜云飘过，残月如钩，冷霜无声，上天只是冷漠地俯视这混乱而残酷的人世，“你不会明白的……”
　　怒战的眉毛狠狠地拧在一起，显然他听不懂我言中之意，他探下头，疯狂吻着我的唇：“这些我都不管！媚娘你是我的，早就是我的！”
　　我惊诧万分，一时竟无语。恍惚间又想起了在并州与他初遇的那段时光，我所有痛彻心扉的情感都在母亲离去后终结。其实人生的初见，从来都是一切忧虑痛苦的开始。眼前一树白梅开得正好，恍若琼华月露，皎皎雪光，一如母亲的微笑。她冰凉如玉石的绝世容颜，还有她身上那低徊游走的暗香，皆是令人沉溺的诱惑。但我发觉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有些前尘往事，我定要抛下，若无法丢弃，我必无法再前行。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怒战的手腕。握手的一瞬，我感到怒战微微一颤。但我知道，我们这一握，无关风月，只为彼此抚慰。我的手已染血，心已成冰，我们不似爱侣，更像是同类。
　　“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我转头看去，竟是夏莲，她面色苍白，手中捧着我的暖炉，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心中一沉，是我太大意了，我遣走所有的人，却独忘了她。
　　怒战轻轻放下我，一言不发，只将刀往夏莲脖子上一横。
　　夏莲仍不停颤抖，急得大叫：“昭仪——”怒战的刀往下轻轻一压，她只能乖乖收声。
　　“放了她。”我冷眼看着，淡淡开口。
　　“放了她？”怒战诧异地反问。
　　我并不急于解释，只微一挑眉：“是的。她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信她。”
　　“既然你信她，而我信你，那便就此算了。”怒战收回刀，了然地看着我，悠悠道，“我知今日是绝不可能带你离去，但，终有一日，我会得偿所愿。”说罢，他的身子轻如白羽，扶摇一跃，落在屋顶上，悄无声息，几个兔起鹘落后，便已失了踪影。
　　“昭仪……”夏莲死里逃生，惊恐而又疑惑地看着我，“为何你……”
　　我不由笑了，却又不禁黯然：“我救你，只因你与从前的我太像了……”
　　夏莲略一沉默，道：“夏莲明白，夏莲绝不会辜负昭仪的苦心。”
　　我轻笑，望着微暝的夜空，漠然一笑。残雪未尽，冷月如霜。
　　而今的我，已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九五之尊的帝王已是服服贴贴羁绊于我的裙下，对我俯首称臣。我绝不会为了怒战，以及那不切实际的自由而放弃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昭仪，你要去哪里？”夏莲见我迈开步子向院外走去，便立即扶住我。
　　“我想去见陛下。”我忽觉身心疲累，想去见李治。
　　到了大殿，李治却不在，找来内侍一问，才知他去后殿了。
　　石阶湿滑，夏莲扶着我，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
　　后殿长廓下，静溢无声，竟没有一个宫人守夜，松木的清香淡淡弥漫，月光映照着皑皑白雪，呵气成霜。
　　远远地便可听见李治的声音，我便吩咐夏莲站住在廊下候着。
　　我轻推门，一脚跨进房去，只见绣幕沉沉，珠帘半卷，炉香袅袅，映着窗外残雪，低低的女子笑声，从帘中传了出来。
　　我心中一沉，因为我已听出那是大姊的笑声。她正娇媚地说着：“陛下，你怎又来我这了？万一被媚娘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李治的声音温和得如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幻：“她不会知道的，她临盆在即，只会在院中安心休养，绝不会来此。”
　　“陛下，我心中一直有疑惑，媚娘模样生得比我标致，也比我聪明，为何你仍会对我……咯咯……媚娘有什么不好？”也不知李治做了什么，大姊咯咯地娇笑起来。
　　“媚娘确是生得倾国容颜，她横眸浅笑时，叫人看了煞是可爱；而她那副轻颦薄嗔的神韵，叫人看了又煞是可怜。但每当她敛容劝谏的时候，眉头眼角，隐隐露着一股严正之气，有时我见了都不觉畏惧起来……”李治叹了一声，悠悠说道，“我对她那是又爱又怕，有时我真不懂她，一点都不懂……还是你好，温柔可人，又善解人意……媚娘，媚娘就是太好了……”
　　“陛下……”大姊柔柔地叫着。
　　一泊晶莹微光中，我望见了李治与大姊在榻上交缠的身影。
　　我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静静地转身离去。
　　我心念旧情，见大姊无依无靠，便费心将她接到宫中，因为我们毕竟名为姊妹。为了母亲，我不能抛下她不管。但我却忘了，人的欲望总是难填，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一个愿望满足了，又会滋生新的欲望，永无止境……我的眼前有些模糊，远去的记忆如溯影回漩，吞噬了所有的光热。模糊的血光中，我所有珍视的一切皆从眼前流逝，原来回忆也会令人流血。
　　殿外残雪飞扬，覆于心头，落了一层薄霜，冰凉彻骨，心底残存的一星温暖寂灭。寒风吹得愈加猛烈，庭中的白梅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它却仍苦苦支撑着颓败的身躯。
　　冬寒，已深入骨髓。
　　“我们走吧。”我轻声对夏莲说道。
　　夏莲见我神色有异，却也不多问，只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感到了小腹中刀滚般的绞痛，下身的滚热让我心惊，我咬牙撑着，缓步前行。一直走回自己的小院，我才颤抖着伸手去摸，却染了一手的猩红。
　　“昭仪！”夏莲惊叫着扶着我缓缓倒下的身躯。
　　我勉强微睁着眼望去，冰雪未融，冷意彻骨，只余下触目的空茫，窅暗如渊。

　　蛰伏

　　自我生下弘儿，我便以为，这世间最痛的是产子之痛，可如今我却发现，破灭，才是最深切最绝望的痛。它犹如刮骨抽筋，痛入骨髓，痛彻心扉，痛得我恨不能立即死去。
　　眼前人影晃动，凌乱的脚步声，焦虑的话语：“陛下，陛下……您不可在此……
　　“都给朕让开！说，如今情势如何？”
　　“这，这，昭仪流血不止，胎儿又无法出来，恐怕要糟了……”
　　“快救她！无论如何都要救她！救不了她，朕要你们统统陪葬！”
　　“媚娘，媚娘，我是大姊！你快些醒来啊！”
　　挥不去的窒息与倦意，呛人欲泪。我只觉身子愈发的冷了，气若游丝，再也不想去触及那些令我难堪的事物，若无魂魄，就不必再承受痛楚，便如此沉沦下去吧……恍惚中似有个温柔的女声在我耳边声声呼唤：“媚娘，媚娘，别怕，别怕，我在这……”
　　这是谁的声音？为何这个声音如此焦灼，如此急切，如此伤悲，我却如此的熟悉？这世上会如此唤我的人只有母亲，只有她……但绝不会是她……因为在我与太宗皇帝之间，她选了她最爱的男人，而不是我啊……母亲，你可知道，我多恨你的无情！母亲，我是真的恨你，恨到难以自己！过往所有的一切，历经风霜，带着累累伤痕，纯如白雪，美得高寒，却已离我很远，与我无缘了。其实，多么的不舍……失去与得到，竟是如此彻底。
　　不觉中，我的眼角丝丝渗出眼泪。昨日之事，不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褪去残留的一副躯壳，我怆惶到崩溃。只是，心有不甘啊……是谁令我必须承受如此痛楚？！多少个月夜，我披星戴月，深读奏书，我忍受受孕分娩之苦，而我的夫君却与我的姊姊寻欢作乐！卓然奋起，在血路中自闯新途，剑走偏锋之际，早已不容后悔！胸中似有火焰相煎、相斗、厮杀、纠缠，永不可融，直至五内俱焚。我宁愿忘掉那一场血浓于水的亲情与情缘，还有那些缘于其中的软弱而换取到的不幸。紧握双拳，自心到手，将坚韧紧紧握在手心，它如此稀缺，又如此隆重。
　　身体内最后残存的意志竟然使我勉力睁开了双眼，疼痛难当。胎儿每下坠一分，我便感到身体似被撕裂一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感到腹中的胎儿已脱离了我的身子。
　　此刻，我只觉欣慰与惬意。无论如何，我的孩子已平安来到了世上。
　　晚风凛冽，拂过夜空，穿过幽邃的大殿，最终没入远处禁苑内的婆娑暗影。
　　我似又看见那片华丽到及至的牡丹，它们已有了颓势，却仍有掩也掩不住的凛厉与张狂，毕竟一身贵气，即使是败落，也绝不肯低下美艳高贵的头。
　　曾经的那一派锦绣繁华，连同寂寞的晚照，皆黯然收入天际。
　　*******************************
　　“哦，来，让朕瞧瞧……”李治将小公主轻挽在怀，伸手指逗弄着她，喜滋滋地道，“她生得可真像朕，这眉、这眼、这鼻……一模一样。”
　　我倚靠在软垫上，斜睨了他一眼，面上终是扬了笑，“陛下说笑了。小公主才出生不久，面容尚且难辨，你怎知她生得像你？”
　　“朕是天子，朕说像便是像了。”李治故作嗔怒地白我一眼，浓浓笑意里流露出一抹稚气。
　　小公主生得粉雕玉凿，小嘴微翘，黑眸湿润，亮如星辰，确实与李治十分相似。她的性子又乖顺，极少哭闹，只是因为不足月，体弱多病，但或许真因为如此，她愈发惹人怜爱。无怪李治如此宠爱她，每日下朝后必定来我这探望她，他将她抱在怀中，爱不释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媚娘，将这汤药趁热喝了吧。”大姊不知何时入屋来，她手中托着雕漆梨木茶盘，盘中的小碗盛着温热的药汤。药浓如墨汁，散着悠悠的苦涩药香。
　　我伸手接了，垂首欲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轻闪过去。大姊与李治两人相距咫尺，他们有片刻的静默，相望对方，他们几乎都停住手中的动作，只是这么一眼。大姊面色绯红，她微微侧首，眼眸微含笑意，潋滟生光，自成一段写意风流。
　　他们是温情的，然而底子下却藏着一张地狱的面孔。他们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皆似片片利刃，在我心间疾速划过，不见血的伤痛。但我能说什么呢？他是帝王。后宫之中，新人终将成为旧人，永远有更美艳更温柔的女子在等待垂青。我移开目光，看着漆黑的药汤，一口饮尽，苦涩不堪，直达心底，我仰首，笑意疏离：“这药好苦……”
　　“我已为你备好了蜂蜜，喝下它，便不会那么苦了。”大姊体贴地送上一勺蜂蜜。
　　我眸光一闪，笑意加深，伸手推拒：“不，御医吩咐，服药后切不可食用蜂蜜，否则，这药效可要减半了。”
　　门外有内侍禀道：“陛下，长孙无忌等人已在大殿等候。”
　　“朕知道了，一会便去。”李治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垂首深吻小公主的额头，这才将她交给一旁的奶娘，他伏下身，抚了抚我的长发，“媚娘，朕尚有政事要办，晚时再来探你。”
　　“陛下，国事为重。”我无异议地颔首。
　　“你如今身子也弱，好生休养，需要什么，直管去内侍省那里取。”李治摸着我的额头，轻声嘱咐，而后便回身去了。
　　大姊与我闲聊片刻，便也离去了。
　　淡薄纱幔内，我侧头望着窗外出神。这次不足月产下小公主，我虽性命无忧，却也伤了元气，血亏体弱，数十日都只能卧于榻上，静静休养。
　　斜阳余晖投下班驳的影子，仿佛篆刻着光阴，一丝丝黯淡，一寸寸拉长。鎏金香炉内升起的轻烟，摇曳飘渺，无所依凭，很快便吹散在空中，不留一丝一毫。
　　“唉……”冬日的寒冷如利刃刮挫着我的心，我长长地叹了一声，扯过被裘翻身蜷在榻上一角。
　　“昭仪，睡不着么？”夏莲入内掀起纱帐，轻声问道。
　　我轻咳，随口说道：“夏莲，你可有什么法子安神养眠？”的
　　夏莲一拧娥眉，想了想道：“我一向都安眠好睡，并无此烦恼。倘若汤药无效，或许去庙里进香，是个好法子。”
　　“求神问卜，不会有太大用处。”我摇头，而后说道，“让我去寺庙进香？想必是你自己想出去解闷吧？”
　　夏莲被我拆穿了心思，脸上微红：“我看昭仪这几日闷闷不乐，身子又虚弱，或许出去走走，病便能好些，人也会欢喜点。”
　　“欢喜？”我自嘲一笑，“夏莲，你欢喜的事有哪些呢？”
　　“我？”夏莲抿嘴笑道，靥生两颊，明艳照人，“不瞒昭仪，我就想着每日能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那我便欢喜了。”
　　“呵……你呀……”我失笑，夏莲的愿望十分简单，所以她容易满足，或许这也是真正的欢喜，“你不怪我当日抽你那顿鞭子么？我仍记得你那时的话，如今你不想获得陛下的宠幸了么？”
　　“不，不想了。昭仪你的那顿鞭子将我打醒了。后宫多少嫔妃，为了得到陛下的宠幸，争得头破血流，我看的太多，心寒了，便再也不想了。”夏莲低低一叹，口吻淡淡，“夏莲无父无母，只有昭仪对我最好，如今我只想陪在昭仪身边，一辈子侍侯你……”
　　“我……”我听了有些动容，方想开口，林锦惊慌地冲入屋内，她惶恐地说道：“昭仪，有宫人来报，皇后领了一队侍卫，他们气势汹汹，正往我们这来！”
　　“皇后？”我一怔，这些日子我身心皆疲，无心去思索后宫之事，王皇后今日前来，只怕是来者不善！是我疏忽大意了，心中隐约有丝不安，我强撑着坐起身来，“夏莲，扶我起来。”
　　夏莲立即上前：“是。”
　　我方才下榻，便随即吩咐林锦：“快，立刻到大殿请陛下过来！就说皇后娘娘要杀我！”
　　“是！”林锦虽是一脸惊诧，但得了我的命令，却不敢有丝毫犹豫，她迅疾地奔出门去。林锦才走不久，便听得门外内侍禀道：“皇后娘娘驾到！”
　　我身子依然虚弱，步子一慢，但仍立即跪了下去：“叩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款款而来，她一袭凤羽金锦裙袍，绚丽光彩，令人不敢逼视：“我是来寻皇后玉玺的。”
　　“皇后玉玺？”我悚然一惊，自知已落入了王皇后的陷阱中，“回皇后娘娘，近来我身子虚弱，不曾出过房门。娘娘要寻皇后玉玺怎会到我这来呢？”
　　“有没有在你这里，搜一搜便知了。”王皇后眼波流转，冷冷一笑，“来人，给我搜！”
　　“且慢……”我才想开口，眼前却忽然一阵发黑，险些栽倒于地，幸而夏莲在旁眼疾手快地将我扶住。
　　“皇后娘娘！”内侍很快便从我屋中捧了玉玺出来，呈于王皇后。
　　“武昭仪，人脏并获，你不必再抵赖了！”王皇后眸光一厉，立即下令，“偷盗玉玺，罪无可赦，立即依法仗毙！”
　　我默然，香炉中仍有香料在焚烧，缕缕幽香，弥散风中，泠然如水，浸没我跪得麻木的身体。静水藏深流，树大却招风。小公主的降生、李治对我日益加深的宠爱、萧淑妃被贬……这一切的一切，王皇后早对我怀恨在心，此次便是趁我养病疏于防范之机，随便寻个罪名要将我处死。我苦心谋划、机关算尽又能如何？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掌管凤印，只需我一次失足、一个懈怠，她便可轻易结束我这如蝼蚁般脆弱如丝的生命。
　　“是！”立即有两个如虎似狼的内侍上前来。
　　夏莲忽地高声叫道：“慢着，皇后娘娘，这玉玺是奴婢偷的！”
　　“什么？！”王皇后一愣，这时屋外有内侍通报：“陛下驾到！”
　　李治大步入内，立即将我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在怀中，他沉声问道：“皇后，你这是在做什么？”
　　“武昭仪偷盗玉玺，人脏并获，罪无可赦，依法仗毙！”王皇后柳眉倒竖，咬牙说道，“陛下，我是皇后，后宫之事，我应是可以做得了主。”
　　“这……”李治皱眉，我明白他的难处，此事确是不好判定。
　　夏莲急叫道：“不，陛下，偷盗玉玺的人是奴婢，与昭仪无关！”
　　“陛下，莫要听这宫女胡言乱语。她是武昭仪的心腹，对她忠心耿耿，自然愿为她顶罪。”王皇后秀丽的脸狰狞地冷笑着。
　　“不，陛下，奴婢如今虽是武昭仪的宫女，但曾在皇后娘娘宫中担任女宫之职，一年多前，皇后娘娘却亲自下令，将奴婢调拨给了昭仪，此事内侍省中必定可查得到。”夏莲神情平淡，口中却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来，“皇后娘娘命奴婢将昭仪每日的言行举止全数上报于她，不可有任何疏漏。奴婢虽未读圣贤书，却也懂知恩图报。奴婢是一时起了贪念才会偷盗玉玺，昭仪对奴婢如同亲姊妹，奴婢绝不能眼看她无辜获罪。此事确是奴婢所为，与昭仪无关，请陛下降罪！”
　　王皇后白玉般的面容刷地蒙了寒霜，冷厉地道：“你，你血口喷人！陛下，她分明就是想为武昭仪顶罪，她……”
　　“陛下……”原来我所料不差，夏莲果然是王皇后的眼线。眼前似有微微晕眩，我的思绪却从未如此清醒过，我不胜倦怠地合上双眸，脚下虚浮，顺势便倒在李治怀里，“陛下……”
　　“媚娘，媚娘！皇后，住口！”李治见我似要昏厥，眉头深锁，他厉声说道，“此事朕心中再清楚不过！来人，将这个宫女拉出去杖毙！从此不许任何人再提起今夜之事！”
　　“昭仪……”夏莲面容平静地任侍卫拖走，这个二八芳龄的少女，姿容秀美，微笑淡然，她那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眸，竟看不出一丝阴霾的痕迹。
　　“夏莲……”我紧紧依偎在李治怀中，身子微微颤抖，内心剧烈震荡，无法言语。此事只能如此了结，李治不能撼动皇后，他亦不忍伤我半分，只能牺牲夏莲。
　　最后，我仍救不了她，我辜负了她的信任……眼角一片湿润，我仰起头，皎皎明月升上夜空，一束淡漠的月光照了进来，我只觉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致不住地摇晃。
　　“媚娘！”耳边传来李治焦灼的呼唤声，心中藏了深深的厌倦，我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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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愈深，冬风乍起，吹破冰封下的湖水，飘飘拂拂，夜色浸足染衣。
　　纱帘外，药香淡淡。林锦挑开纱帐，捧了药碗进来。
　　“媚娘，好些了么？”李治坐在榻边，他接了汤碗，垂首吹散了热气，才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想喝。”
　　“媚娘，朕知你心里难受，但她是皇后，你就不能让着她么？”李治也不勉强我，他抚着我的脸颊，微笑无懈可击，“媚娘，皇后那日也只是一时误会，朕已说过她了。她答应不再生事，还说明日会来探望小公主。她明日若来，你……”
　　“臣妾明白，臣妾绝不会令陛下为难。”我目光清冷，低声说道。
　　这便是帝王了。一边是自己喜爱的女子，一边是出身名门、身后拥有庞大家族的皇后，在权力与情感之间，他并不想为儿女私情放弃太多。
　　纵然他再珍惜我，一旦我陷入鸡毛蒜皮的琐事，庸脂俗粉的纠缠，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将我抛弃吧。我孑然一身，除了倚仗李治对我的宠幸，一无所有。若连他都鄙弃我，这宫中恐怕就真的再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那今夜，朕便在此陪你。”李治温和一笑，拢了拢我的长发，拥着我躺下。
　　“陛下……”我浅笑嫣然，心中蛰伏的猛兽却悄然竖起利爪，藏于冷峻的眉梢眼角之间。
　　过往那些扎挣与犹疑，那些隔阂与尖锐刺痛，那些诱惑与背背叛……曾经，我是谁，而如今，我是谁？
　　高高的宫阙不是囚禁我的牢笼，从今夜起，我必要做个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从此，我将不会疼痛亦不懂得眷恋。
　　今夜，我乖顺地溺在他的怀中，金刚怒目般地睁着双眼，一夜无眠。
　　天边清冷的星辰敛去微光，淡红的日光倾落，粼粼闪动。
　　天，已大亮。

　　杀女

　　隆冬的宫阕充满了寥落意味，寒风未停，积雪未消，天又飘起了细雪，如零落的泪，一颗颗在空中悠悠旋转，仿佛天地都在哀伤。天寒地冻，宫人们都寻空打盹，他们守在温暖的炉火旁，贪恋地蜷缩在肆虐寒风下那一片宁静的栖息地。
　　香炉内燃的是麟和香，香气略浓，微微的闷。
　　我走到后院中，轻拭石凳上的雪，缓缓坐下，凉意袭人，呼吸间似有一丝凉意直透心底，凝为雪霜。
　　究竟要历过怎样的寒冬，才能心寂如死？
　　“昭仪，皇后娘娘来了！”林锦慌张地跑来，“她过了前厅，已至内室了！”
　　“她？”我微怔，一个时辰前，王皇后曾遣人来说，今日雪大，她明日才来探小公主，所以我便将迎接的仪仗尽数撤去，如今她又忽然来访，恐怕就是要令我措手不及，给我难堪，看我出丑。
　　林锦见我半晌不语，便试探地又问了一句：“昭仪？”
　　“都别慌。”我含笑转言，“皇后既已来此，我如今前去迎驾也迟了，随她去吧。”
　　“昭仪不去迎驾？那陛下……”林锦有些惶恐。
　　“陛下那里我自有对策。你不必烦扰，想来那皇后也只是走个过场，不会久留，一会便去了。”我轻轻一叹，似有隐忧，“来，你坐下，陪我说会话。”
　　林锦将白裘斗篷披在我身上，她见我愣怔地望着空荡的荷花池，便问道：“昭仪是在悼念夏莲么？”
　　被她拆穿了心思，我微惊，随后轻轻颔首：“是……”
　　“或许旁人不懂你，我又如何会不懂你的心思？”林锦的声音如雪花轻柔，飘零若风，她轻轻抬手，拂去我发上的零落的雪花，又理了理我的鬓发。这举动如此自然，仿佛是温柔的长辈对自家孩子的亲昵呵护，“夏莲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如此逝去，确是令人伤感……”
　　我心中一暖，目光微动，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轻靠在林锦的肩上：“是我害了她……”
　　“昭仪，别太为难自己。”林锦抚着我的发，悠悠说着，她的手宛如清风，是最温和的抚慰，“听锦姨的劝告，不要再与皇后娘娘斗了，好么？”
　　不要再与她斗了？我冷笑，此事恐怕已由不得我了。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曾是天子宠妃的萧淑妃打入冷宫、完全失宠，仅凭这点，王皇后便绝不会轻饶了我。从前几次的交锋中，我便清楚，她是皇后，我只是昭仪，我们地位悬殊，我虽对她恨之入骨，却奈何不了她。王皇后虽从未得到过李治的垂爱，但凭着家世和傲人的背景，她仍然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李治对她虽无爱意，但也存有一丝敬意。所以李治虽对我宠爱万分，却从未有过废后的之意。但我却一刻也没有放弃争夺后位，从最初就不曾放弃。从感业寺再度入宫是一个起点，我选择了背道而驰的夺权方式，犹如从悬崖攀登至绝顶，这是最艰难、最惊险的一条路。
　　“锦姨，你在宫中多年，应深知宫中女人的痛苦。后宫的女人，惟有身居高位，方能保存自己以及自己的孩子，皇后之位，带来的不仅是尊荣与嫡妻的保障，我的儿子便会成为嫡长子，将会被立为太子，日后继承大统，成为大唐的主人。”我微笑着执起她的手，展目凝望远方，细不可闻地说道，“萧淑妃的前车之鉴也让我望见了陛下的另一面。他虽最依恋我，但身旁的女人从来就没少过，而这位新宠便是我的大姊……对此，我能说什么呢？帝王之爱，变幻莫测，一旦不爱了，便只剩冷漠与决绝。他今日能如此对待萧淑妃，恐怕明日他也会如此对我。倘若只是满足于眼前的一时风光，萧淑妃的今日或许便是我的明日。”
　　林锦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似有触动：“昭仪，为何你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身边的人，只有你了……”我长叹，叹息中满是倦怠，“我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
　　林锦微愕，随后淡淡一笑，目光中似有悲悯，她再次抚了抚我的发，扶我起身：“皇后娘娘想必已回宫，天冷了，昭仪还是回屋去吧。”
　　我垂首低叹着，不待林锦回应，已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穿庭入室，竟空无一人，想来都去跪送皇后了。我娴熟地推开门扉，卷起纱帘，屋中已换了凌麒香，淡而清雅，令人只觉肌骨莹润、心怀幽远。
　　我轻轻上前，俯身去看榻上的小公主。却见她面色发青，气若游丝，正痛苦地呻吟着。
　　我大惊，才想将她抱起，却见她颈上缠着一条浅绯色的绸巾。这绸巾？心念疾转，我随即想起，这是皇后的！想来定是皇后来探视小公主，见她娇憨可爱，便将自己随身的绸巾留赠。只是她不知晓，小公主生来体弱，且有气喘之症，稍有疏忽，便有性命之忧！
　　我伸手过去，几次想解开那绸巾，手离它尚有一段距离却已逃开，迟迟无法碰触。它如同下了咒语的符，流溢着令人焦躁不安的气息。
　　贫贱如我，是久居人下的不甘与孤愤，或许，我的前半生更像是一场预谋，许我心比天高却身为下贱，给我惊才绝艳却堵我青云大道！可叹怀才误此身，被压得越低便越不甘，越不甘便越想飞，越想飞就越不顾一切！
　　王皇后如今循规蹈矩、谨慎言行，令我没有半点把柄可抓。只能静待她一个疏忽、一个破绽，我便将发雷霆一击，不发则已，一发既中，必要将她至于死地！只因我与她，仅能存活一人，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目标既定，那便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若无良机，那便自求。若有阻拦，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成佛只需一瞬，成魔却需要一生。我既不能成佛，只能为魔。
　　天纵不佑，也莫相扰，我只能行悖天之事。猝然面对，眼一闭，头一扭，手一合，欲成大事，我心已冷。既然犯下这杀孽，就担当这杀孽。饿死不食周黍，是圣人之望，与凡人无缘。
　　一往无前，求其所求，与其诚于人，不如诚于己，我无声地笑了，一笑间，是令人发冷的天真。
　　不过瞬间，人与天地却皆换了颜色，生命如此脆弱，生死之距，不过须臾。小公主尚睁着讶异的双眼，似不信人间有此决绝。
　　她静静地平躺于榻上，她圆睁的双眸如锋利的刀尖抵住我的心头，那目光中似有恨意，足可将所视之人噬肉碎心。
　　可惜，我早已无心……
　　“陛下驾到！”屋外忽传来宫女的通报声，我悚然醒悟，迅疾地回身奔了出去。
　　院中依然寂静，凛冽冬风穿墙入院，微微白雪，簌簌轻响，牵曳着满地阳光的碎影。
　　我茫然地立着，似乎方才一切只是幻觉，但我明白，我双手所染的血迹，永生也无法洗净。
　　“小公主！”片刻之后，屋中便传来宫人惊慌的叫声。
　　我木然移动双腿，向屋内走去。
　　“快去叫御医！方才谁在这里？！”李治失控地大吼，已完全失去天子威仪，他抱着小公主，仓皇无措，“你们都是死人么？！为何没人在此照看小公主？！”
　　“陛下，陛下……”宫女内侍早已吓得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方才只有王皇后来探望小公主，她离去之时，我们都去送驾了……”
　　李治痛哭失声，抚着小公主的尸身，望见我入内，他哽咽着说道：“媚娘，小公主她……”
　　我无语，只是泪流满面。原来没有了心，却仍可有泪。
　　我想起感业寺的暗夜，屋中烛火因风而灭，眼前一片漆黑，我独自抱膝，仰望夜空，坐在微薄夜风中，怅惘地想着心事，手足冰凉。说不出的痛和忍无可忍的悔，漫天星光，却照不亮一个人，照不暖一颗心。
　　望着小公主的生命消逝在视线中，如同目送着自己生命中一段过往的终结。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将踏上永无归途的险路，道旁铺满无数人的血泪。
　　眼前的景象摇晃起来，婆娑泪影间，清光霭霭，银雪飞涌，落入心中皆是无法消融的冷意，我沉入无尽黑暗中……
　　*************************************
　　黑暗之中，似隐隐透入丝丝光亮。那是并州的晨光，灿烂得如同一场不灭的烟花，点点滴滴皆落于心地。绚烂、耀眼。四周的景致，在光线中逐渐清晰。帘幕深深，雪白纱帐，曲屏重重，青砖铺地，紫檀桌案，几卷古书，沉黑端砚，碧绿镇纸……满室弥漫着草木清香。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熟悉，如此真实，熟悉得令我心酸，真实得令我不堪。虽在梦中，我亦明白，这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这是永不可再触碰的幻景。
　　“媚娘……”一身素白绢衣的母亲坐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如同污泥中开出的白莲，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我看见年幼的我——一个笑容天真的女孩摇晃着小小的身子，叫嚷着扑到她的怀中：“母亲！”那时我才比桌案高出一点，她眸光流转，将我抱坐在膝上，执手一点一滴教我，她眼角斜斜的一汪青波，浅浅的感动收服我的不桀。此后多少个暗夜，想起那灵犀一点的爱怜，仍会黯然垂泪。泼天繁华的背景下，多少韶光成灰。
　　一直跟自己说，对一切不舍的人与事，要淡然，要远离，却总是做不到。或许我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但，我曾是一个好女儿，至少我曾想做一个好女儿。
　　明知是梦，我依然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什么。无论什么，只要能握住，都好。此时，我别无奢求，只是要一点可凭依的所在，却无人能给。襁褓中的小公主咿呀咿呀地在我怀中憨笑着，她是那般的趣致可爱。只是如此美丽纯真的笑容，却被我亲手扼杀。而母亲的那身云光白袍，一身风流蕴聚，正从我眼前疾速地逝去，在湍急的流光中不可挽回地错过，我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去，却连她一角衣袂亦无法握住，回首时唯见渺茫烟波。这些，便是噩梦么？但噩梦皆已成真，现实的压迫下，连惊惶亦不能。有黑影砍中我明媚的少年时代，生硬地把将我的人生撕裂成两半。我与母亲那一段过往，如芬芳的初花，却在现实触及的瞬间，萎落如尘。
　　不要怨我无情，先放手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再多怀想，只能成空。
　　“媚娘……”耳旁似有人轻声呼唤。
　　我睁开了眼，初时有些恍惚，但很快清醒过来，看清床前之人，正是李治：“阿治……”
　　“媚娘，许久没听你如此唤我了……”李治本是一脸焦虑，见我醒来，难得地露出一个轻笑。
　　“阿治，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我犹如做了漫长的一个梦，醒时，便看到了最清晰的答案，“我梦见小公主死了，我痛不欲生……”
　　“不，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小公主她已……”李治语调哀切，浅褐的双眸迸出一丝恨意，“皇后，是皇后杀了她！”
　　“皇后娘娘？怎会是她？”我微闭眸，明知故问，“不，不可能的！”
　　“先前去探视小公主的人只有她，且小公主的脖颈上还留着她的绸巾，定是她无疑！”李治咬牙切齿，嗓音不觉提高了两分眸中杀机忽现，“她以为她是皇后，朕就办不了她了么？！”
　　“陛下……”我轻靠在李治怀中，香炉中的香暗暗地飘渺而上，织出迷离幻境。
　　我知道，李治对王皇后的印象彻底破裂而终结，从此之后，他的冷淡将变成了厌憎，他心中恐怕再也没有王皇后的丝毫位置。这一场，是我胜了。
　　我垂眸，隐住眼底的微泄的光。那不是哀伤，而是一种寥落的欢怿，近乎凄凉。
　　在亲情之前，在不舍之前，在迷失与蛊惑面前，在明知的错误面前，一切得失，谁又能说清楚呢？
　　窗外，几瓣梅花，因风萎落于地。梅花将谢尽，这个冬日，竟这般短，又这般长。

　　游离

　　初春之阳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浅淡光痕，疏然如残雪。蔓然伸入墙内的那一枝青碧，令人心生欢跃，探头望去，墙外枝叶浓郁成荫。春风湿润，坐于窗边，湖光倒影，竟在我的白衫上染出一片幽绿的微光。
　　珠帘垂遮，流苏细坠，花梨木雕香几上，青瓷瓶中插了几枝桃花。目光一转，落到紫檀案上数十卷奏书，我不禁长声一叹。
　　小公主夭折，李治确实是悲痛了一段日子，近来却又暗中去寻大姊逍遥快活了。独留下我个人空对四壁，以及这堆似永远也阅不尽的奏书。
　　我对李治，早已没了当初那份懵动之情。但我已为他诞下子嗣，他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他终日在外寻欢作乐，却将繁重政务都留于我，若说我心中没有一丝怨怼，那亦是不能。但我已不再悲伤，更无妒意。
　　我再一深叹，轻摇首，似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走，手中狼毫轻挥。林锦奉上一杯香茗，我接了过来，却也不急着饮下，只握在手中把玩。
　　“昭仪，你仍为小公主的事伤怀么？”林锦立在一旁，似隐忍许久，终于开口。
　　“恩？”我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一时愣怔，无语以对。
　　“小公主不足月便降生，一向体弱多病，御医曾大胆预测她恐怕活不过一岁，如今早去，未尝不是解脱……”林锦低眉望着我，谨慎地说道。
　　我眸光一转，怅惘一笑：“我只望她能早些投生到一户好人家，再不要来到皇家了……”
　　“昭仪，我只是个奴婢，并无资格说些什么。只是……”林锦停了片刻，忽又开口，语中隐有不满，“只是，为何你仍如此从容？陛下总将政务交于你，而自己却不知去哪个宫中寻欢。昭仪如今甚少陪在陛下身边，莫非从未担心会有他人趁机魅惑陛下么？”
　　我亦不抬头，只悠悠地道：“陛下命我为他处理政务，这是他对我的信赖，我自当尽心竭力去做，绝不会有所怨言。”
　　林锦却有些急了：“但是，昭仪，后宫嫔妃一旦失了宠，受陛下冷落，那此生可是要被耽误了啊！当务之急，是要抓牢陛下的心！”
　　“呵……凡事不能只望到眼前。陛下百年之后，我育有弘儿，依据大唐律令，我也会随着外放到某地做刺史的弘儿到封地，如同先帝当年的许多妃子一样，以太妃的身份，度过平静而寂寞的下半生。”我咽下一声叹息，轻笑道，“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依仗丈君的宠爱、儿女的孝顺，宫中多少女人便如此度过了一生。只是，我不愿。我不愿弘儿，只是一个皇子。为了他的前程，我必先掌握朝廷之动向，眼下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
　　林锦听后，没有接话，只若有所思地颔首。
　　我亦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批阅奏书。帝王之爱，朝有夕无，实不可得，远不如大权在手来得坦然。李治多情，那便用美人计将他困住，令他无心过问国之大事。只是怕李治若真迷恋上了别的女子，我尽失宠幸，那便是弄巧成拙，一发不可收拾。李治如今迷恋大姊，大姊性子软弱，并无争斗之心，那便随他们去。李治愈为大姊神魂颠倒，贪婪行乐，便会将朝廷大事抛掷脑后，我便可尽对奏书。如今朝中之事，多半是由我执笔，而后宣下旨去，如今这朝中之事，恐怕我要比李治还熟悉几分。做李治政事上的伙伴，远比做他的宠妃来得重要。
　　“陛下驾到——”我正恍惚着，冷不防屋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我立即起身稍整衣裙，跪地接驾。
　　李治缓步而入，先躬身将我扶起，才说道：“朕几日感染风寒，卧榻不起，辛苦媚娘了。”
　　“为陛下分忧，乃份内之事，臣妾不觉苦。”感染风寒，卧榻不起？我心中暗自讥笑，如此蹩脚的借口，亏李治说得出来。
　　“媚娘如此明理，朕愈发觉得亏欠你了。”李治轻吻了我的额头，扶着我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看你面色苍白，昨夜睡得不好？”
　　我半依在李治怀里，忽然觉得困倦乏力，也不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李治见我如此，也不多语，只拥着我，望向窗外，瞧那满院洗过般的浓绿。
　　我一动不动，微闭眼，听风吹过树梢发出的簌簌声响，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我的手在被他紧抓在手心里，感到他有力的脉动，暖暖的体温，浓郁的龙涎香，静静地化开，萦绕不绝，我却奇异的清醒，并无半点沉溺。
　　半晌，李治才缓缓说道：“朕打算废后。”
　　我听李治如此说，并不惊诧，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惟有沉默。
　　李治见我如此，倾身吻着我的鬓发，笑意里露出一丝罕见的孩子气：“你信不过朕么？”
　　“臣妾不敢。陛下，废后乃国之大事，陛下需三思而后行。”我自然知晓他言中之意，却将目光侧向窗外，声音极低，“皇后母仪天下，废立之事，不能仅凭陛下一人之意……”
　　“朕是天子，莫非连决定这事的权力都没有么？皇后杀了朕最疼爱的小公主，如此歹毒的女人，怎可母仪天下？！”李治的脸色略微沉了沉，“朕意已决，绝不更改！”
　　我知道李治有些恼了，但我却是有意如此说，用于激怒他。李治先前是十分勤政的，然近来他对政事的不满却越来越多了，才会愈加沉迷女色。原因有许多，其中最重要却是朝中官员已极少进言，不像先帝那时进言者终日不绝。做为一个帝王，宁肯忍受一些既不精辟也不睿智的谏言，也不愿意所有的官员都沉默不语，听不见朝堂之声，是帝王的悲哀。如今群臣建议都是倾倒一方，朝堂之上几成一言堂，李治在政事上日益局限，无法挥洒自如。如今他若真提出废后一事，恐怕群臣都会反对。
　　“既然陛下如此坚决，臣妾也不便多说。”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眸，“但这废后到底是国之大事，非得皇后犯了大故，由文武大臣奏请，否则轻易是不能废皇后的。”
　　“唉……朕也确为此事，颇费踌躇。”李治紧皱双眉，但声音却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不得其门而入……”
　　“臣妾以为，这朝中大臣，最可畏的莫过于长孙无忌。他既为检校中书令，执掌中书省，同时又知门下省事，还是天子舅父，顾命大臣，”我心念疾转，按捺下微微波动的思绪，平静地说道，“若他不答应，那文武百官便都不敢答应。如今陛下只须在长孙无忌前将话说通，此事便好办了。”
　　“这……”李治侧头看我，眸中有少见的忧愁，面色更是凝重得如同浸了冰雪。
　　长孙无忌如今集两省大权于一身，权势之盛，可想而知。李治终于发现即使他勤政如故，能做的决定却似愈发少了，只因权力已不意间地转移到了长孙无忌的手上。而如今连废后一事都要先经长孙无忌的许可，李治更是气恼。我自然明白他心中的不快，却有意要如此说。王皇后无子，这是李治此刻唯一能搬上台面的废后理由。倘若只是皇后杀一个未有公主封爵的嫔御之女，仍够不上废后的标准，何况此案未经证实，两者权衡，反倒是无子关系着大唐的国运。但这个看似能搬上台面的理由，却绝不是一个能说服人的好理由，其他人我无法推断，但我可以确定，长孙无忌必定不会同意。所以李治若去找长孙无忌商量此事，定会碰钉子，无功而返，他们君臣之间的隔阂必会愈来愈深。权术之吊诡，莫过于此。
　　“陛下？”我见李治不语，便轻唤一声。
　　李治似才回过神来，淡淡地道：“明日你便随朕去国舅府走一趟。”
　　“是。”我垂睫，乖顺地答道。
　　李治忽地低头轻吻我的脖颈，双手在我身躯上游走，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却十分温柔：“今夜，朕便留在此……”
　　我轻抿唇，头靠着李治的胸膛，正打算将就着身子承欢，却忽然在他怀中嗅到一抹浓郁的芳香，这是大姊常用的一种香料……我立时如同浸入水中的烛火一般，猛地睁开双眼，轻推开他：“陛下，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恐怕无法服侍陛下……”
　　“恩？怎会如此，朕分明记得你这几日……”李治神色微变，似在隐忍，“罢了，既然你身子不适，那朕便在此陪着你……”
　　“陛下的心意臣妾心领了，只是……”我轻笑，起身走到桌案边，看着堆积如山的奏书，“陛下近来劳累，臣妾实在不想陛下留下与我一同秉烛夜读奏书。”
　　“这……”李治似有些犹豫，但他仍走到案前，紧握着我的手道，“朕今夜……”
　　“陛下。”李治话还未出口，屋外忽传来内侍的声音，“褚遂良在殿外求见。”
　　“陛下，褚遂良此时求见，必有要事。”我叹了口气，故做为难，“政事要紧，陛下快去吧。”
　　“唉……”李治长叹，却也无可奈何，抚了抚我的鬓发，便转身去了。
　　我重又坐到案后，奋笔疾书。夜风缓送，有桃花的清香，云压得极低，微微的闷，似乎要下雨了。寂静中，听得院中流泉轻泻之声、云烟深处的夜莺啼鸣、枝叶在风中摇曳的微声……
　　自小公主夭折后，每个夜晚，我都惧怕，整夜不能入眠，幻影时常袭迫着我。我知道，在这幽深如海的宫门之中，没有人真正欢跃，亦没有人真正赢得了什么……
　　恍惚中，只见满目殷红。
　　红得如此凄艳，看久了令人双目微痛，却仍舍不得移开目光。就像明知是临河倒影，却仍试图伸手汲取。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红，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我竭力挣扎，虚无感、厌倦感却纠缠着我，拉着我往深处坠去……
　　“啊……”我惊叫一声，梦境如细瓷落地，轰然碎去。
　　我陡然惊醒，冷汗涔涔。
　　花影摇曳，一束流光落在窗棂之上，四周寂静，一片昏暗，更漏滴下，香炉中的麒麟香尚未完全燃完，气息稍显浓郁，有些闷。绡纱帐幕在夜风中静静翻飞，如同猎猎舞动的狙杀。
　　我这才发觉自己已躺在了榻上，身边还躺着一个男人。
　　“你……”我微怔，身旁的人却突然翻身将我压住，他的双手紧搂着我，紧攫住我的唇，吻得狂热，仿佛要将我吞噬进体内。
　　“呃……”我嘤咛一声，瞬时便陷如他制造的□之中，他滚烫的唇、灵活的舌尖、浓烈的酒气，都令我惊慌无措。不同于之前任何一个吻，此时的他极具侵略性，霸道地索求着我的每一道喘息。
　　不，不对，他不是李治！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熏香之味，只有一股混合着汗与淡淡尘土的男人味道。更让我无措的，是他的手。他的手正隔着我轻薄的衣料，正摩挲着我的背，我的颈，以及我的胸……
　　“你，放开我！”我拼尽全力，才稍稍将他推开。浅浅光亮映出他的容颜，浓眉，薄唇，额角有一道极淡的疤痕，琉璃色的深眸……他离得这样近，他的鼻息浅浅地交错着我的。
　　是怒战！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气恼地问道，想挣开他，他的双手却铁箍似的搂着我，不动分毫。
　　“你以为这宫墙拦得住我？”怒战轻佻地说着，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却似温柔的呢喃，“做噩梦了？”
　　“我……”我一时无语，因为方才我确是做了噩梦，没想到这丑态却被他望见了，“梦原本就是虚无，既是虚无，那便也分不出什么好坏。”
　　“哦？方才我听见你似乎在喊，‘不是我杀的’，你杀了谁？”怒战垂下头，他灼热的气息挑得我耳根滚烫。
　　“我……”我顿了下，才问道，“你一定杀过许多人吧？当你杀人后，你就从未有过一丝不安么？”
　　“有人生，没人养，自小，我就不是什么王子，我只是流寇。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我只在第一次杀人之后感到恐惧，夜夜被噩梦惊醒。”怒战的双眉遽然一抖，沉默片刻才答道，“而后我才明白，摆脱噩梦的方法，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下一次战役中，斩下更多人的头颅。杀得多了，手便麻了，心也就死了。天地早无容身之处，世间早无牵挂之情。成王败寇，转瞬生死。人命，不过草芥而已。”
　　怒战这话一出口，若在旁人听来，只是残忍无情之语，但我却有所悟。怒战赤着上身，他的身上布满了刀痕伤疤。有一道伤疤，离他的心口只有一寸。若再近一些，必定能取他性命。
　　我粲然一笑，伸手抚过他额角那道我划下的伤痕，凝目相望，口中说的却并非甜言蜜语：“其实，我也该麻木了。这些年来，死在我手下的人，也不少了……”
　　“这就是杀人不见血吧？你就如同我那把从不沾染鲜血的刀，是最惊世绝艳的凶器。”怒战倏地抓住我的手，一根根手指吻了过去，“一击而中，半点不留痕。高傲得不想留有一丝世间俗气，因此血腥也无从上身……”
　　这个男人，恐怕是世间最懂我的人了……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似一片轻软的羽毛。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尖叫着撕破了夜空，投了满室狰狞。酝酿了半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瓢泼般的打在地上，发出了令人心惊的声音。
　　我呆呆地望着怒战，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在这个我不明爱恨的男人怀里，我压抑了许久，终于崩溃了。
　　我紧紧抱着他，开始闷声哭泣。我用力地捶他，打他，踢他，甚至张口狠狠地咬他。
　　唇齿间传来了浓浓血腥的味道，怒战却动也不动，只拥着我，倾他全心，静静地拥着我。
　　我哭得忘乎所以，鼻间闻到的却是他呼吸中那灼热的酒气，他俯身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流闪着全是逐渐涌出的□。
　　放纵一次自己吧……我听见自己的心如此说，所以我颤抖着环上了他的腰，感到了他躯体的强壮与灼热，这使我心跳莫名。我缓缓地仰起头，将自己的唇，迎了上去。只一刹那，我就感到了他浑身的颤抖。
　　怒战狂肆地吻着我，毫不留情，似乎不将我的身心完全掠夺不会罢休。
　　衣衫在他手中缓缓散落，肌肤触及夜风，有些许的寒冷，但随即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有些放肆地触击着我的敏感。
　　“恩……”我逐渐沉溺，禁不住呻吟出声。
　　“昭仪，昭仪！陛下，陛下来了！”屋外忽传来林锦的急叫声。
　　李治？！这个时辰，他怎会来？！
　　我大惊，身子立时僵住。

　　试探

　　我心中惊诧，思绪一沉，远处隐隐传来嘈杂之声，我侧头望去，窗微开，夜色沉沉中，一行灯火蜿蜒而来。
　　“你先走。”我一推怒战，披起纱衣，翻身下榻。
　　怒战盘腿坐着，一动不动，满面怒容：“你当我是什么？！”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一怔，凝看香炉中残香迎风乱舞，而后唇角流出淡淡的笑，“请相信我，你是我武照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男人。”
　　怒战凝视着我的眼睛，忽然微微笑了，他颔首，伸手轻抚着我的脸。
　　“陛下驾到……”内侍的声音近在门外，眼看躲避不及，怒战一扯放在枕旁的外袍，足下轻点，窗棂微动，似有风轻抚过，他已不见踪影。
　　只听林锦在门外惊声道：“奴婢参见陛下……昭仪已就寝……”
　　我立即躺到榻上，拉起锦被盖好。
　　不等林锦回答完，房门已被猛然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我便装做才听到响动，睡眼朦胧地撑起身来，长发铺了满枕。锦被轻轻滑下，露出我光裸的肩膀与手臂。烛火摇晃中，我看清了眼前之人，正是李治。
　　我心中沉着，面上却是立时微露惊惶，仓促地掩起锦被遮住：“陛，陛下！”
　　“媚娘……”李治面色潮红，脚步虚浮，一身酒气，眼神炽热的盯着我。
　　李治身上浓烈的酒气使我有些不适，轻皱了下眉，裹紧薄被，下榻行礼，我的语气依然轻柔：“臣妾参见陛下。”
　　“媚娘，”李治扶住我要跪下的身子，顺势搂入他的怀中，“唤我阿治……”
　　“陛下……”我下意识的摇首，却被李治封住了唇，“是阿治。”他轻声更正着。
　　“阿治……”我有些诧异他的固执，却也不想在这时刻逆他的意。我眼角一瞥，林锦与一众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了下去，屋中只剩我们两人。
　　不知是否唤了新香，炉中的麒麟沉香渐渐馥郁起来，我只觉得灯火一暗，李治便已倾身细密地吻了上来，两人一同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我以为你今晚会留在其他人的屋中……”在间隙中，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得苦涩。
　　李治一愣，似是有些酒醒，眼眸中隐有流光闪过，他伏身轻抚我的发：“后宫之事，我再不想管了。但我只会在有你的地方过夜。”他低首吻上，在我的颈侧胸前落下无数吻痕，“我只要你一个……”
　　只要我一个？为何我如今听见这话只想放声狂笑？他是在大姊那里受了气，才想着要来我这里么？我略微有些挣扎，嘴上说道：“陛下不该留在此的……”
　　李治僵直了身子，立时将手松了开来：“你这是在对我下逐客令么？”
　　我蓦然一惊，悄然握紧了手，不敢回答。
　　李治坐起身，他的手从我腰间移开：“若是你说，我立刻便走。”
　　我抬起头瞧着他，瞧着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一点一滴，异常熟悉，如篆刻在我心深处一般。思绪漂浮，心中辗转，意志却在一丝一毫的消磨。他到底是我的夫，是他将我从感业寺中拯救出来，他是我的阿治，更是能助我登上后位之人……
　　只是，我方才还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如今转眼却要与他共赴云雨。而他呢？必定也是方才温香暖玉在怀，而今却紧搂着我……天下间有我们这般荒唐可笑的夫妻么？
　　我不由轻笑起来，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平稳的声音中带一丝寒意：“阿治……”
　　李治的身躯明显一颤，唇便这样压了下来，我闻到他呼吸中那灼热的酒气。
　　淡淡的龙檀香，若即若离地缠绕着我，引得我浑身酥软。
　　李治一扯碧绿丝带，沙帐滑然而下，隔开了旖旎春色。
　　他的体温熨烫着我，他的气息灼烧着我，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如今屋外风疾雨密，不是我可以承受的寒冷。手心里传出的，是他心跳的震动，有力而迅疾，十分清晰。
　　如今，在宫中，看似平静安逸的生活下，有不可见的暗流汹涌。如此，便够了，我只贪恋这一时，不想再去思量。彻骨寒意已凝固了心，亦只能平静，唯有平静。心死之后，才有大无情。
　　抬眸看去，窗外天光微亮，似乎有了一丝暖色，但更深处却仍是夜幕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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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我微睁眼，晨光透过窗格投射进来，像是撒了满地的水银。
　　我侧头看去，榻上空荡，李治已先行离去，掀开纱帐，便看到林锦捧着洗漱用具立在榻前。
　　我梳洗完毕，便对镜坐下。
　　林锦手持乌木梳，发梳不停，由头顶顺滑而下，梳顺我的长发，轻轻一拎，手腕一转，将一束发丝绕了几个弯，绞成一圈，将发尾穿过，盘成高髻，而后拾了一支碧玉发簪为我插好。
　　“还是你最懂我心思，知道我今日想戴这支。”我照了照铜镜，满意地笑了，赞道，“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我伸指，从妆匣中轻挑起一点胭脂，浅浅蕴染绽开，绯色魅惑。
　　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长眉懒描，眼角含愁。人面桃花，姿容妍然。我的容貌未见苍老，心却早已百孔千疮。不再踌躇满志，不再锦绣满怀，兀自空茫。十几年前未入宫的我，眉眼间何曾有一丝忧愁？
　　“陛下……”林锦忽怯声叫了出来，而后便没了声响，身后有人踩着均匀的步伐倾身走近。
　　我缓缓起身，凝红璎珞环腰垂下，薄罗纱衣，金丝浅绣，红纱长裙，委地如流波，似漫起遮天缈缈烟云。
　　“陛下，好看么？”回首扬睫，新妆初成的我望着眼前姿容俊逸的男子，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好看……如花似妖……”李治双目迷离，满是惊艳之色，将我揽入怀中略微迟缓地颔首，“花妖，姐姐……我，我有多久没见你如此美艳的模样了？”
　　“咯咯……”听见李治唤出这久违的名讳，似是很享受他的失神，我轻笑起来，如优昙般在他怀里渐次绽放，“女为悦己者容……”
　　其实，女子温婉的笑靥如花，是温柔亦是残忍。
　　窗外春色三分，春光无垠，春寒料峭里纤尘不染徐徐绽放的桃花，不经意间就染红了枝头，韶光已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宫人们早已备好车驾，我与李治登上后，便沿官道前行。
　　今日晴好，碧空明净，不多时，便来到长孙府前。
　　忽见李治驾临，慌得长孙无忌与一众家人，一齐跪接圣驾，而后长孙无忌便命人在大堂上摆起一桌酒筵，盛宴以待。
　　由于是招待天子，宴上的食物酒水都颇显风雅精致。血糯火鸡、鲈鱼莼菜羹、银制曲颈壶，镶银的乌木筷……
　　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好一派宾主尽欢的气氛。
　　长孙无忌坐于次座之上，正与李治侃侃而谈。长孙无忌虽已老去，但仍可依稀瞧见他年少时的俊朗风姿，举止大方洒逸，颇有儒雅之气。
　　我心底暗笑，王皇后失宠，李治此时来访，八面玲珑的长孙无忌岂能不知其中的缘由？在如此各怀心思中，即使是天上佳肴，恐怕也是味同嚼蜡。但官场中人便是有如此特异之处，他们常能将嚼蜡也掩饰得一派融洽欢悦。
　　长孙无忌有宠妾三人，一是黄氏，一是杨氏，一是张氏，三位姬人，每人都生有一子。
　　李治似一时兴起，便命长孙无忌将三位公子都传唤出来相见。三人立于堂上，果然个个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
　　李治一见便十分喜欢，随即传谕，拜三位公子为朝散大夫，又赐三位夫人金银缎匹十车。即使对于宰辅重臣，如此重赏也是极为罕见。如此殊恩，笼络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长孙无忌奉了旨，也谢了恩，他看着李治，又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目光若有深意。
　　“唉，国舅的三位公子都是俊杰，真是羡煞旁人，可惜朕的皇后却无子……”短暂的寂静后，李治轻声说道。
　　“恩……陛下觉得这道鲈鱼羹如何？”长孙无忌一捻胡须，指着案上的鲈鱼羹说道，“这是后山深泉所养的鲈鱼，只因那里的泉水甘甜，养出的鲈鱼最为肥美。”
　　“确是美味至极。”李治一怔，应付道。
　　长孙无忌举起酒杯，笑道：“陛下今日驾临，臣感激不尽。”
　　李治见状亦举杯饮尽，又道：“国舅，朕今日前来，实是为了……”
　　“陛下，府中近日新来了一众舞姬，各个舞技出众。”长孙无忌忽又笑道，“臣便命她们为陛下轻舞几曲，可好？”
　　“好。”李治再次被截了话头，只得悻悻应道。
　　环佩叮呤，羽衣翩舞，数名舞姬如斑斓彩蝶，以极致妩媚袅娜的姿态在众人眼前摇曳生姿。
　　任凭舞姬的舞姿如何曼妙，李治却是一脸阴郁。只因长孙无忌几次三番的推阻搪塞，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地知道他在装傻扮痴。既是如此，便已没了继续说服下去的必要。
　　我坐在李治身边，始终不发一语，只冷眼旁观。我看得犹为真切，李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左手紧握成拳，青筋尽露。
　　看着李治愈加青白的脸色，我心中的笑意却加深。我自然知晓李治此时心中的愤怒，他以堂堂帝王之尊，亲自跑到臣子的府第行贿，他已是屈尊，本来已是上下倒错尊卑易位，如今居然还被拒绝，心中定是有气。倘若说高阳公主谋反一案，令李治看到帝王权柄的下移以及长孙无忌的咄咄逼人，那么此时恐怕便是他直接地感受到长孙无忌对自己意愿的冷漠以及帝王权威的藐视。长孙无忌的这一举动，便使早有疑忌之心的李治，此刻更是愤怒得无以复加。而这一结果，是我早已料到，且也是乐于见到的。
　　片刻之后，李治懊恼地站起，撑住桌面狠狠盯住长孙无忌，方想说话，却又叹气收住了声，只轻说道：“朕不胜酒力，回宫……”
　　长孙无忌也不挽留，随即跪地施礼：“臣恭送陛下。”
　　“哼。”李治冷哼一声，长袖一甩，便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陛下。”我紧随其后，忍不住轻唤一声。
　　李治却不管不顾，兀自在前走得飞快，想来确是恼了。
　　眼前一片竹林，竹色幽幽，风过吟竹，疑是故人来，竹叶因风微动，荡漾成一片碧绿的雾霭。
　　我悚然一惊，似有所觉，蓦然转身时，看见那片如海竹林中，闪过的一角衣影。隐隐枝叶间，似有人立于深处。
　　那身影我十分熟悉，且绝不会认错，他是阿真！
　　只是他为何会在长孙无忌府中？！

　　同谋

　　我起身，对着铜镜前后左右细细照着。一件斜纹织金宫锦，上秀百鸟朝凤，内是四十九股银线条子的花缎，衣料华贵至极，世间罕有，如此璀璨之色，怕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穿。且这身装束换在他人身上，恐怕要穿金戴银才压得住，而我却没有任何佩饰，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素着一张脸。镜中的女子，面容苍白而诡异，嘴角噙着一丝傲慢的、挑衅的、不屑的、讥讽的微笑。
　　这身衣袍是今早李治遣人送来，献宝似地命我穿上。
　　世人总是太沉溺色相中的虚实了。李治以为我穿上这华服，便可成为皇后么？果是天真。如此华美高贵的衣袍，若是寻常女子得了必会欢喜异常、如获至宝吧？但我却是怪异，虚华之物入不得眼。那些以珠宝堆砌的“宝贝”，我绝不会惊奇。一件衣裳，死物而已。
　　李治去上朝了，我料想他定会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归来，因为长孙无忌不会容许他造次。我并非承受不起失败的人，但长孙无忌的态度也令我清醒地意识到，夺取后位的这条路将会行进得异常艰难。
　　而阿真，为何那日他会在长孙府中出现？莫非他也与长孙无忌沆瀣一气，要置我于死地么？如此一来，他便也是敌人了。心中一痛，我真不愿这样想。
　　“昭仪，您要的香取来了。“身后传来林锦的声音。
　　我亦不回头，只说道：“点上吧。”
　　林锦应了声：“是。”片刻之后她却忽然“呀”地低叫一声，而后便没了声息。
　　我仍对着铜镜，便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林锦却半晌没有回应。
　　我心中纳闷，只道她是打翻了什么，便转身想去看个究竟，不想却猛的撞入了一个怀抱中。
　　我一惊，本能地想挣扎，淡淡的龙檀香却沁了我满鼻，只听他低低地唤道：“媚娘……”
　　“陛下？”我抬眼看去，李治面容憔悴，也未戴冠，发髻微乱，颇显狼狈。我伸手去抚他的脸颊，轻声问道，“怎么了？”
　　“朕……”李治的唇微颤，话却哽在喉中，他猛地放开我，走到桌案前，垂首望着一叠奏书，一动不动。
　　“陛……”我疑惑地上前，还未出声，李治却忽然掀翻那叠奏书，暴怒地砸毁四周一切物品。伴随着物品坠地碎裂的巨大声响，李治厉声叫道：“他们都看轻朕！他们都看轻朕！”
　　“陛下！”我立即上前制止，忽有一物向我飞掷而来，我下意识地一闪，那物便险险擦着我脸掠过，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我侧头一瞥，原是一方绿玉纸镇。
　　左颊一阵疼痛，我却也顾不上理会，只快步上前拉住李治的衣袖。我知今日他定是在朝堂上提了废后一事，却遭到群臣的反对，心中愤恨，到我这发泄来了。如此的发泄，对他确是有益。但我不能，我只能永远维持面具般的冷漠与沉着。
　　我微微泛起笑意：“陛下是天子，谁敢看轻陛下？”
　　“他们，他们……今日朕在朝堂之上意欲废王皇后，立你为后。那长孙无忌竟说，皇后名家子，先帝为朕娶之，佳儿佳妇，非有大故，不可废也！他竟搬出先帝来压制朕！”李治仍是愤慨难忍，咬牙切齿道，“朕乃天子，却要受制于人！时时刻刻处在长孙无忌为首的顾命大臣之下，谨慎小心，不可行差踏错。而如此尊而重之的结果，换来的却是他们的日益专权妄为！虽为帝王，却如身受重缚，动辄为人所制，无法挥洒自如，既无法全心打理朝政，也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正妻，人生至此，实属无味！”
　　我知道他的艰难。帝王，看似锦绣繁华，却处处潜伏杀机。如今已近崩溃的李治，仿佛是多年前，那个胆怯懦弱却又欲争斗太子之位的晋王。我温柔地抱住他：“阿治，你还有我啊。我还在这的，永远不会变的……”
　　他猛然一震，刹那的惊讶后，他原本憔悴的脸色愈发苍白，抬手轻抚我的脸，微有哽咽地说道：“媚娘……抱歉，我伤了你……”
　　“比起你心中的疼痛，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呢？”我恍若未闻，也不觉左颊的疼痛，依然轻笑道，“幸好你掷得不准，否则我恐怕要头破血流了，只是可惜了那方名贵的绿玉纸镇。”
　　李治略怔，唇角一挑，看着像是要笑，只是他的声音却低弱如一缕轻烟：“媚娘，我该怎么办……”
　　犹记得少年时的李治，睁大的眸中尽是怯意，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衣袖，轻轻地问这句话。
　　“唉……”我深叹，欲转身收拾满屋狼籍，他却从后紧紧抱着我，力道之大，险些令我窒息。
　　“阿治……”我侧头在他耳畔低低私语，握住了他不停发抖的手，而后两人相拥坐在后面的榻上，我任他将头枕在自己屈起的腿上。
　　李治靠在我的怀中，如耳语呢喃般，轻软得如同棉絮：“媚娘，如今只剩你了……你会帮我的是不是？就如先前那般……”
　　我梳理着李治的发，温柔地望着他：“是。”
　　李治不再想做一个如同傀儡的皇帝，朝臣大都听命于长孙无忌，而后宫之中，王皇后、萧淑妃是绝无可能给他帮助与支持，内侍宫人更无实际权利。朝臣、外戚、后宫之中，他最后能借重的只有我——武照。苍茫天地间，我是他唯一的同谋，只剩我与他相依为命。纷繁复杂的局面蓦然间变得异常简单而清晰，同仇敌忾，如今我们共同的敌人是长孙无忌。我与他不再只是男女□，更关系着自身的生死浮沉，我与他都背负着极为沉重的东西。无论是帝王、妃子，还是男人、女人，在男欢女醉生梦死之后，都是一桩桩不对等的关系，而在那之上，建起的仅仅是一个又一个谋求权力的欲望。
　　紧搂着他，我们相互偎依，仿佛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道：“阿治，欲速则不达，我看此事先缓一缓，以硬碰硬，只会玉石俱焚，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李治握紧了我的手腕，他的气力很大，握得我隐隐生疼。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道：“媚娘，逼不得已时，只能委曲求全，是么？”
　　我一怔，因为就在多年前，争夺太子之位时，他也曾问过我相同的问题。
　　我缓缓颔首，依然给他那个与多年前相同的答案：“这世上只有成败，没有荣辱。一时的委曲求全，才能求得最后的胜利。”
　　李治轻轻松了口气，紧抓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一些，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朕不会败的，绝不会！”
　　他似在说服我，更似在说服自己，他的余音在空荡的屋中悠悠回响，良久不绝。
　　“此路既不通，那便另辟新径。”我看着李治疲惫的双眼，淡淡说道，“既然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反对废后之事，那朝中总有其他大臣是赞同的吧？
　　“你的意思是？”李治双眸瞬间变得沉郁。
　　“陛下，此次我们遭到群臣反对，可得到两个教训，一是绝不可用卑辞□拉拢、贿赂辅助大臣。二是后宫斗争的每一步都与外廷紧密相连，王皇后虽身在后宫，但她的家族、以及她拥有的头街，令她在外廷有很大援助。”我微思忖，谨慎地开口，“朝中并非只有长孙无忌、褚遂良，而是还有李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
　　李治沉默不语，只是含笑将手压在我手背上，静静地听我说下去。
　　“李勣是先帝为陛下留下的辅助大臣之一，他在朝中亦是举足轻重。而李义府素来与长孙无忌不和，许敬宗则是受长孙无忌排挤，郁郁不得志……”我垂首与李治想望，安然说道。
　　李治面上浮起闲静的浅笑：“说下去。”
　　“陛下，如今朝中对废后一事议论纷纷，我们亦无胜算，不如先离开一阵。”我早已成竹在胸，知道如何打好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不久之后便是先帝的忌日，陛下不如离京师谒昭陵……”
　　“朕明日便下旨，命李勣等人随驾前去。”李治亦是聪明人，听我如此一说，便也明白了，“李勣为人朕十分清楚，只是那李义府却是笑里藏刀，谄媚小人，在朝中名声不好，恐不能用之。”
　　“陛下，举才，勿拘于品行，不求此人品行不污、天性无缺，只要他有济物应世的本事，为帝者便敢用。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这个‘御之’之‘道’，并无玄虚，不过是用人方法，亦即前述之高明手段。”我静了神色，唇角却浮起不自觉的笑意，“譬如，好名的轻利，重利则不恤于名，敢做风流鬼的也不怕马革裹尸还，这样的人，便可分别委诸讽谏、征税与治军之事，或能大收其效。用人之道，本无定法。知人善任是用人之道最重要的一点，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媚娘，我还是喜欢如此的你……如此多年过去了，你却仍是这般睿智。”李治忽地起身抚着我的眼睫，“总能应对自如，侃侃而谈，眸中绽露出流丽的金光，美艳不可方物……”
　　我敛了迷惘的神色，按捺住跌宕的心情：“陛下说笑了，臣妾失口乱语……”
　　李治浅笑着将我搂进怀中：“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自信、聪慧、果敢，从不会令我失望。”
　　“陛下，我们绝不会败。”我笃定地说着，那件淡金的衣袍映入眼帘，燃起我眸中的熊熊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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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李治便下旨，他要离京师谒昭陵，而长孙无忌等人当然无任何反对的借口。
　　王宫正殿宫外，金黄的仪仗与深色锦衣的侍卫森然布列，如两条蛟龙交相对峙。钟鼓齐鸣，在大乐激昂的曲调中，李治进入殿外广场，登上龙辇。
　　春光正好，长安城却异样地沉寂着。马车内，我透过车帘向外望去。筛过的阳光，像一场金色的细雨，轻轻打落在我的身上，奢华、暖意。
　　“哒哒哒”一阵规律而稳定的马蹄声传来，我素来对马匹有好感，也略有研究，所以只闻其声，便知这是匹好马，于是挑帘探头去看。
　　果见后方奔来一匹枣红大马，缎子似的皮毛发亮，煞是威风。马上之人一身玄袍，留着三缕长须，面容刚毅，正是李勣。
　　我望着他轻笑起来：“司空跨的这匹可是难得的好马啊！”
　　（注：李绩官职先是为尚书左仆射。永徽四年，册拜司空。）
　　李勣见我忽然探身出来与他交谈，显是惊诧，刚想下马，却被我拦住：“司空不必多礼。”我仍笑着，声音却如常平静，“此等好马，连我都忍不住想试试。”
　　“此马性烈，昭仪尊贵，若想驰马，还是挑匹温顺些的劣马吧。若是摔着了，臣可担当不起。”李勣虽态度恭敬，语气却有些轻视。
　　我亦不恼，不顾马车的颠簸，继续与他攀谈：“早就听闻司空南征北战，对马匹极有研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勣并不答我，只放慢了马匹的速度，跟在我的马车旁边。
　　“小女虽不才，却也喜欢驭马，只是远比不上司空。一匹马，是为将者的生命依托。倘若要看一个武将能否有所成就，便要看他的马。烈马难驯，只忠于英雄豪杰。”我望向李勣，微笑淡然，目光里却无笑意，“比如赤兔宝马，先从吕布，后随关羽，此二人皆为俊杰，也只有他们才配得上如此宝马。而劣马易驾，却任人驱使，难以成功。所以欲成大事者，必要有胯下良驹来扶持。”
　　李勣沉默片刻，才又应道：“那也要看谁能驯服此等烈马，否则一个闪失，或许便从马上跌下来了，得不偿失。”
　　我扑哧一声笑了，方才的凝重神情全然释去，“若不放胆一试，又怎会知晓？千里驹若是安于卧槽不出，那便只是匹毫不知世的劣马了。我对马匹实是一知半解，若有说错，让司空见笑了。”
　　李勣又沉默半晌，目光微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唐突地问道：“你的母亲……是风明么？”
　　我瞬时呆怔，而后沉重地颔首。
　　李勣这才喃喃道：“难怪了……”

　　贪欢

　　古语说天有不测风云，果是如此。晨时晴好，此时暮色刚昏，西边却隐隐压上几团厚云，有些许潮湿的凉气，怕是要有雨水过来。
　　林锦探出头望了望，关切地道：“昭仪，起风了，我给您拿披风来？”
　　我抬头望天，想着下榻之地已不远了，便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香炉内焚着沉麟香，淡青细烟袅袅升起，入帘冷风悠悠淡淡，带来草木清香，吹得我长袖轻拂，微露枯瘦的手腕。
　　李勣最后喃喃自语：“难怪了……”
　　他是何意？他与母亲原本是相识的么？他们是敌是友？若是敌，他将会如何对我？若是友，他是否会助我？
　　我只觉心烦意燥，略微侧了侧身，天空依然乌云盘桓,隆隆翻滚，如此望着，我心中不觉有些微寒。
　　忽有一道刺目的亮光闪光天幕，撕裂了苍穹。雷鸣之声不绝，裂石崩云般，震得马车一阵乱颤。狂风大作，卷起满天尘埃，满天沙石乱飞，咆哮而过，声势甚是骇人。凌厉的暴雨宛如天水倾泻一般，向地上恶扑而来。
　　队伍立时有些混乱，宫人侍卫们急走避雨，一时山峦吼啸，草木哀鸣，天地万物皆迷朦在重重雨帘之中。
　　我正想放下帘子，耳边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急切异常，似盖过了眼前的狂风骤雨，震得地面都在隐隐颤抖。
　　我立时心生警兆，手方才触到身侧的长剑，马上的黑衣人却忽地探身过来，将我扯到了马背之上。
　　“啊……”我还未来得及呼救，已连人带剑被拉入他的怀中，豆大的雨滴连接成柱，不断地冲击在我身上。
　　“怒战！”马匹颠簸异常，我被他裹在黑色斗篷中，挣扎着高唤一声。而他在暴风骤雨中，驾御着骏马，不发一语，迅疾而沉默。大雨滂沱，乱军中无人留意我们这一骑飞驹，只见他黑发飘拂、刀刻般的轮廓，显得那般从容镇静、信心十足。
　　我一时望得有些痴了，立即摇摇头，摒弃脑中这不可掌控的纷乱，如常自若地问道：“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胁持大唐皇帝的嫔妃么？”
　　“哈哈哈哈……”怒战仰天狂笑，丝毫不在意瓢泼大雨，“我只是来带回逃妻而已！”
　　似受他感染，我亦轻笑起来。骏马驰骋，狂风呼啸，刹那间，我竟有一种欲飞的错觉。
　　我从斗篷中探头凝目望去，数点雨水疾射飞过，怒战专心致志地驾驭着马匹，他腰佩弯刀，身姿稳如山岳，漆黑斗篷飞扬，仿佛鹏鸟之羽翼，直欲融入苍茫的夜色中去。
　　“吁——”脱离了唐军的大队人马，怒战驰马上了山顶。这时骤雨已停，我们身后，漫天星辰，璀璨流光。山涧深广，空静生凉。
　　“怎么不出声？”怒战抱着我跃下马背，“我可是将你硬掳来的。”
　　我只是仰首望着夜空，不发一语。
　　怒战解开斗篷，夺目星光下，他长身玉立，竟无一丝粗鲁之气，不像冲锋陷阵的盗匪，倒更似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我正想寻个机会透口气，恰好你成全了我。”我伸手轻抚他的脸，他额角处那一道隐约的刀痕，微掠过眉梢，隐隐有杀戮之气。
　　怒战明显一怔，他略加思索道：“你舍得那大唐皇帝？”
　　“他本就不是我眷恋之人，如何舍不得？”我垂眸侧开目光，淡淡说道，“你呢？突厥的王子，如何舍得那一身的荣华富贵？”
　　“我早说过，我只是盗匪，不稀罕当什么王子。再说如今我率领众兄弟盘踞一方，难保数年后不会卷土重来。若想要稳定突厥，专心对付大唐，光靠东突厥那些人是不够的。如今，西突厥也逐渐崛起，”怒战别有深意地望着我微笑，似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他们不但收服了天山附近的零散部落，更探向了中北。我便让他们几个先自己折腾，而后闹得自顾不暇，无力再来掺合威胁。等我厉兵秣马，再来决一雌雄。”
　　我一挑眉：“如此一来，你就不怕虚等光阴，错失良机？”
　　“传说突厥人的祖先是与狼结合，生下十男，十男长大后，各娶妻生子，各为一姓，阿史那就是其中之一，历经数代，其他族皆败，阿史那便成为皇族姓氏。”怒战垂头望着我，手腕一翻，虚空一鞭抽向远方，朗声大笑，“在草原上，没有对错，只有强弱，强者为王，头狼只能有一只。颉利与突利若是草原恶狼，我便是那高山猛虎！若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我还谈什么统一突厥，统一天下？！”
　　天边一痕浅淡微光，照着怒战年轻自信的脸庞。十几年戎马生涯，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白骨如山。一路趟着鲜血走来的他，如今想得到这天下，并不为过。我却在心中无声地笑了，他若是猛虎，我便是擒虎的猎手！
　　这样想着的时候，怒战忽然捏住我的下颚，抬起我的头。
　　“恩？”没等我反应过来，炙热的吻便落了下来，有力的臂膀紧搂着我，他的力量在这个瞬间征服了我。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他的吻。沉溺的同时，我又觉得失控与无措。
　　我们的吻激烈而沉迷，久久不愿分开。世上，总有些东西令人渴望，却总是无法得到。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令人几欲发狂，但短暂的激情，通常换来的，只是一场地狱般的恩仇！
　　我猛地推开他，喘息着说道：“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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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苍山，空寂大漠，风沙起舞。天际山峰上，似有天池碧水浩淼，怒战拥着我同乘一骑，在大漠中奔驰。
　　轰隆！轰隆！远处突兀地响起一阵天摇地动的马蹄声，十分清晰，雄壮无比。
　　怒战一脸阴郁，握紧了腰上的长刀。我亦紧抓着手中的长剑，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此深沙漠海中会有马蹄阵阵，只能是一种情形！
　　“大盗遇见马贼，也算是同家吧？”我强做镇定，打趣道。
　　我的话音刚落，埋伏在这片沙地中的神秘的突袭者，便带领着大队人马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看得出，这是一群训练有术的马贼。
　　“在马上等我。”怒战低沉地说着，我一愣，回头看去，他眸中一片暗沉，没有半点柔情，倒竖着剑眉，杀气腾腾。
　　“喝！”怒战清喝一声，倒提弯刀，飞身跃下马，他压低的身躯如利箭般向前方疾射而出！
　　持刀冲过去的怒战，唰的一声，他面无表情地砍下第一个马贼的头颅，锋利刀刃上，血滴如注。
　　他犹如恶鬼重生，见人就杀。血肉横飞，红眼白光，顿时嚎啕声此起彼伏。呼啸的风沙在怒战的周围凝结住，他已发狂，已成魔，踩在他脚下的，只剩尸骨一片，血染如残阳的黄土。
　　杀无赦！
　　马贼们四散奔逃，他们飞着逃、掠着逃、滚着逃、跳着逃、爬着逃、拖着逃、趴着逃，却无一幸免。
　　瓢泼大雨在这一刻欣然而下，顷刻间地面上的血和雨水混合汇延成汩汩流水，四处蔓延。
　　这一场厮杀很短暂，却很激烈。
　　风已成腥，雨已成血，怒战站在遍地尸骸中，琥珀色的眼里只剩无情。他弯身从尸堆中拾起一袋食物，一步一步走回来，递到我面前：“吃吧！”
　　我呆怔着看着那袋染血的食物，无论如何都不能下咽：“其实你不必把他们都杀了……”
　　“愚蠢！”怒战抓起袋中的食物粗鲁地啃咬起来，他的声音冰冷至极，“放他们一命，只会给他们机会回来杀了你！人只有在死后才会彻底罢休！”他擦了擦嘴角，递给我一块饼，“你不饿么？吃吧！这餐不吃，下一餐必须到明天晚上才吃得到。这次出门，我没有带多余的食物来！”
　　经过一夜一日的奔波，我确实饿了，且饿得头晕眼花，听了怒战的话，我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染血的食物就疯狂吞噬。
　　怒战搂着我跃上马背，驱马前行，很快便离开了那片尸骸之地，他轻声说道：“总是很短暂……”
　　“你说什么？”我停了下来。
　　怒战仰头轻快地笑了，他伸手将我拉入怀中，薄唇有意无意地贴在我的脸颊，吐出的气息吹得我耳鬓发痒：“我所看见的你，惊慌失措的样子总是很短暂。比如现在，刚从杀戮中挣扎出来，你先是有些惊慌，但是你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复所有的慌乱。”
　　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被他霸道的气息完全包裹住。大漠的夜森冷而寂静，只听到彼此的心跳。他的强而有力，我的平而稳定，缓慢地相容在一起：“你说，今晚还有马贼么？”
　　我没有听到怒战的回答，却被他以蛮力扔到了黄沙之上，我绯红色的纱衣如折翼之蝶般散开。
　　“知道么，丫头，我有过许多女人，女人只是用来寻开心，厌倦了就换。但是，”怒战解下腰间的刀扔到一边，俯下身子盯着我，“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同？是眼睛？总是如此的不屑与骄傲……还是嘴唇？总是带着冷漠与讥笑……”他的手开始缓慢地摩挲着我的身体，从胸口到腰部，一点一点，拨开了我的衣服，“如今你就在我怀里，你所有的一切，我已是唾手可得……”
　　我任由他抚着吻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浅褐冥暗的双眸，那里有着可以容纳一切的黑，人的欲望、丑陋、□，都一一浮现：“你有没有想过，你会遇见一个你一生都不会厌倦的女人？”
　　“有。倘若不厌倦，那就这一生都将她留在身边！”怒战忽然重重地吻上我，粗糙的唇舌似还带着血腥与沙砾，一次又一次地袭向我，空隙间，他贴着我的唇说道，“其实想要占有一个女人，十分容易，月黑风高，只要力量够强就行！”
　　“呵……力量够强就行？”我狂笑起来，笑得轻蔑，笑得难以自制，“这只是男人想要占有女人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不需要！也不屑！”
　　怒战眼一沉，再次封住我的唇，我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深得似可穿透彼此的灵魂。
　　我颤抖着，想推开他的双手终于落下来，反而圈住他脖颈，迎合着愈来愈□无间的拥抱。
　　雨后的天空异常清澈，一弯新月，一痕浅淡微霜，愈发清明，照得我无所遁形，我无力地半合上眼，这便是宿命么？终究逃不过……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问：武照，你当真想逃么？
　　怒战的手，粗糙非常，炙热的掌心，在我肌肤上所过之处均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带来一种酸楚的疼。
　　我猛地清醒过来，睁开双眼对上那双炙人的褐瞳。他满头汗水，似在忍耐，坚硬的炙热在腿间抵着我，蓄势待发。他紧紧抚着我的胸口，掌下，是一颗狂跳的心。他的眸中有着无法言语的欲望与激情，那是谁也无法熄灭的，是一种霸道的风流。
　　而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从来就不想逃，转身而逃，不是我的性子，这与是否逃得了完全不同。这一刻，我选择暂时忘却李治，忘却曾经的豪情壮志。我绽开微笑，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唇，低喃道，“你要占有我？分明就是我要占有你！”
　　怒战一愣，旋即面上露出无比快慰的神情，他的手，拉开我的双腿，不费吹灰之力。我们的四肢纠缠在一起，甜蜜的颤栗流过整个身体，在瞬时，便将彼此推向了极致。
　　皎洁的月光下，我几欲昏厥。夜风深凉，刮了一宿，而我们却火热如初，似要到天荒地老。
　　人生如弈，落子无悔。
　　今夜，我永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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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阳光刺眼，怒战撑起一个简便的穹庐，初阳透过粗布，如一道道细密的金线，烙于地面。
　　“醒了？”怒战躺在我身侧，双目炯炯，仍不露丝毫疲态，灿烂的微笑胜似朝阳，“为何不多睡会儿？”
　　方才破晓，金亮的光芒由黄沙与苍穹接壤之处流泻而出，赶走了的黎明前的冰冷与黑暗。我打了个呵欠，也不答话。
　　怒战却起身穿齐衣物，拿了弯刀，似要出去。
　　“你去哪里？”我终是忍不住问道。
　　“我去觅食，你再睡会，再醒来便有东西吃了。”怒战轻吻了下我的脸颊，便大步去了。
　　我翻了身，脚步声却近了，我只道怒战半途又折返回来，便转头问道：“可是漏了什么东西？”
　　只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便逆冲而上！只因我见到了此生最不想看见的人——库摩！

　　废亲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一轮暖阳高挂空中，泻下金影万千。
　　我穿戴整齐，席地而坐，异常冷静，只是冷眼看着库摩。大漠干燥，一夜未饮水，过分的饥渴使我口苦咽干，抓过一旁盛水的皮囊，缓缓咽下一口，只觉舌尖苦涩的滋味。
　　我望了库摩一眼，心念一动，便将皮囊递于他，他一怔，却仍接了过去，浅抿了一口。
　　我们相对无言，阴风阵阵入帐，卷过一些轻尘往事。
　　半晌，库摩才打破沉寂，他昔日眉间跋扈已消去：“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我怒极反笑，唇角竟漫出一丝笑意；“若今日未曾见你，我会过得更好。”
　　“你仍如此恨我么？”库摩低眉顺眼，不看我的脸，“你想如何？”
　　“恨。”我望了他憔悴的脸，他已不复过去的意气风发，我心中痛快，不由露出玩味的神情，“你希望我如何？”
　　库摩缓缓摇头，眼中竟有一分倦意：“毕竟，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你厚颜到居然能将自己当做是一个父亲？！□一个女子，使她耻辱地生下孩子，你有资格说自己是一个父亲么？！”像是听到极可笑的事情，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个父亲，会为了威迫我的母亲，而扬言要取我的性命？！一个父亲，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遭人践踏，而袖手旁观？！若说父亲，我的父亲只有一个，那就是武士彟！”
　　库摩闻言浑身一颤，而后如同被抽光了全身的气力，他仍低垂着头，低哑地道：“是，我承认我并不够资格做一个父亲，我对不起你……只是，这是我无法选择的……杀手，原本要的便是无情，断情绝义……”
　　“什么突厥的第一高手，可笑啊……莫非你以为做不成一个合格的父亲，便能成为成功的杀手？色令智昏，曾经，你为了母亲，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其实你早已知道，母亲心中无你，但你仍是装作不知，仍强行占有了她！”我再次大笑起来，语言里全是轻蔑，嘲弄他的兴致愈来愈高，“是的，作为一个陷入情爱的男人、一个杀手，你没有错。但如今，你要知道，你已经老了，再不复当年之勇。你从中原逃往大漠，仍无法落脚，你如今被逼得无处藏身，这便是你的报应！”
　　库摩目光微抖：“你……你为何知道……”
　　我已占尽了上风，仍不肯放松，故做惋惜地摇了摇头：“你确是老了，再也配不上突厥第一高手的名头了。多年的逃亡生活，隐姓埋名，想必是生不如死吧？”
　　库摩的目光忽变得茫然，神情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慌乱，“原来，你全都知晓……是啊，是啊，我已经老了，还能期望什么呢……只是，怒战他对你确实一片真心，你不该……”
　　“你已自身难保，却仍有心为他人求情？真是感人啊！不错，他是无辜的，但正如你方才所说，断情绝义，何况我对他原本就无情。”我淡淡地笑着，声调平稳，不受一丝触动，“你难道不知，我是一个即使手刃自己亲人也不会流一滴眼泪的无情之人？”
　　库摩脸上的肉微抖动一下，却异常镇静：“你要杀我？”
　　“我只是为母亲、为自己完成一个心愿罢了，你的存在只能证明我耻辱的身份，我不会认可你的，永远不会。”我微笑着站起身，拍拍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库摩，“你如今是不是觉得身子酸麻不堪，无法动弹呢？方才那口水，好喝么？亡命天涯多年，你该知道，有一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那便是生不如死。如今，就让我帮你解脱吧。”
　　我手中的长剑发出幽眩的黄光，阴冷有如来自鬼蜮，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长剑，是我未曾向任何人提及过的兵器，冰凉的剑身犹如我冰凉的手。
　　时光似已停顿。
　　长剑轻轻刺出，破空之声，刺中心扉。我没有武功，有的只是仇恨与勇气，只有事到临头豁出命来的决绝。
　　瞬时，殷红温热的鲜血，溅上我的衣袂。那是库摩的血，是与我的血脉相通之人的血。库摩倒下的身子靠着我，我可以感受到他暖热的体温。但我无意间碰到他的腰间的短刀，如此坚硬，如此冰冷。
　　库摩暗绿的双眸微睁，那是阳光再也照不到一片地方，他忽然笑了，笑意苍凉：“我原以为，你像明……如今我才知道，你似我多一些，且你必能超过我……但是，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永远不可能得到……这就是宿命……”他暗绿幽深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静如死水。
　　库摩的绿眸中清晰地照出我的样子，脸色苍白似鬼魅，双眸中闪烁着异样耀眼的神采，隐隐含着嗜血的光芒，我淡淡道：“你放心，你赢不了的，我一定会赢。你得不到的，我一定会得到。”
　　帐外马蹄声急，怒战回来了。
　　“义父！”怒战逆着明媚阳光，我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住手！媚娘，你，你在做什么？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他不是。”我冷笑，没有丝毫迟疑，手中的剑再刺入一寸。鲜血喷薄而出，如风呼啸而过。库摩似发出一声最后悠长的叹息，一切，终于落定了。
　　“铿”的一声，怒战拔出架在我的脖颈上，他不动，我不动，静默的对峙。
　　虽然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四周极静，精芒点点，风沙肆掠，我的衣裙窸窣翻飞，他的弯刀泛着冷亮清光。
　　“为什么？”怒战咬牙再问。
　　“这是我能为母亲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我的声音温和如水，“其实是他看破了，了无可恋，自己断绝了生机，一心只知归去。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他也是我最敬重的义父！”怒战握刀的手在隐隐颤抖。
　　“你若想要为他报仇，那便动手吧。”我并无畏惧，只是仰首望着他。
　　怒战眉眼一厉，刀锋微划破我的肌肤，却停了下来：“你对我可曾有一丝情意？”
　　“不曾有过。”我微闭眼，从容镇定，只因我知晓，他绝不会杀我。
　　“啊！”怒战大吼一声，刀光闪，斩断我一缕发丝，似结束了一段孽缘。
　　“我只愿此生从未遇见你。”怒战抱起库摩的尸体，他蓦地低下头，一颗清泪毫无征兆地坠落于地，他仰首，眼角却没有泪迹，一切恍若一梦，他抱着库摩的尸体跨上马，飞驰而去。
　　“我这一生都恨你。”风中似隐隐传来怒战的声音，并不真切，却如此清晰。
　　沙漠之夜欲如暗海，颈项缠绵似锦绸，激情一瞬，耗尽一生，即使来世，我也无法忘记，那夜他柔软的唇，刻骨的爱。
　　怒战是残忍无情的，但至少他是单纯地爱着我，他的欲望，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爱恨，也比所有人都清楚，我不及他。
　　我走到帐外，黄沙漫天，远处一队马匹迅疾而来，转瞬间已到眼前。
　　“昭仪！”领头的侍卫飞身下马，伏地行礼。
　　“走吧。”我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有信仰的女人脆弱到透明，没有信仰的女人强悍到无耻。
　　命若蝼蚁，往事如风，时光似海，逝去不返，无法逾越的道德羁绊便如此被我踩在脚下。
　　杀女弑父，万劫不复。
　　痛者自痛，伤者自伤，从此，我废亲，也无爱。
　　我是武照，我只是我，不属于任何人。天地早无容身之处，世间早无牵挂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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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娘！”李治也顾不得一旁还有宫女，将我牢牢抱在怀中，仿佛一放手我便会消失不见，他只唤着我的名字，其他的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似有了错觉，思绪不时地游离，仿佛此时此地不过一场梦魇，我如行尸走肉飘荡游走。而我的眼，竟渐起潮湿。这半生，得到的时间太短，失去的时间太长，如今，只剩这个男人。
　　良久，李治轻轻放开我，抚摸着我的脸颊，爱怜而疼惜：“媚娘……”他轻轻把我放在塌上，炽烈的吻印在我唇上，灼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我侧头，却是在回望那个杀意朦胧的夜晚。在无爱之下，冷静，便能达成一切。过往渐行渐远，掌中所染的鲜血却始终温热，我心中恻然，只盼明年春日，能收复那一岭葱茏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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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途颠簸，终到九嵕山。永徽六年正月，李治亲谒昭陵。
　　幽淡色彩，衬着纯黑的背景，颇觉庄肃。文武白官，宗室子孙皆到献殿，侍立于先帝牌位两侧。在陵山侍奉的先帝妃嫔、大长公主、长公主，以及太妃杨氏等也侍立在寝殿神座左右。而后李治下辇易服，行哭就位，依照礼仪，捶胸顿足，号哭作拜。众人齐声哀呼，声潮涌过，仿佛滚滚闷雷逝向天际。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及左屯卫大将军程咬金等人上前供奉祭品。
　　我在旁冷眼看着，长孙无忌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眼中，这局棋，终是要分出胜负的。我与他，必将是，或者一直是，你死我活的对手，无法共存。若无一人倒毙，便绝不会停止。
　　祭奠既毕，宫中百官及其亲眷依次散去。第二日我们便打道回宫，宫中的日子依然沉闷。我亦不急于求成，静默不动，只是专注地写《内训》一篇，此篇是教导女子如何服从丈夫，幽娴贞静……我既不动，如此一来，长孙无忌等人自然无法抓到什么把柄，也不敢妄动，数十日过去，双方倒是互无干涉，平静无波。
　　“昭仪，你面色苍白，可是身子不适？”入夜，林锦奉来安息香，见我依然在案前奋笔疾书，便关切地问道。
　　“我也不知，只觉困乏……”我方才说道，便觉一阵眩晕，险些载倒于地。
　　晚时，李治便与御医赶了过来。
　　御医诊治片刻，便面露喜色跪伏于地：“陛下，昭仪，大喜！”
　　“媚娘！”李治听后满脸欢跃之色。
　　大喜？我却是心中一沉，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密谋

　　夏日晚风轻拂，和缓非常，穿廊越窗，绯纱帐妖娆飘动，如同腰肢柔软的舞者在翩跹飞舞。
　　我斜靠在缠枝莲纹榻上，几卷奏书闲置于案。
　　“昭仪，李义府已在殿外等候多时。”林锦奉上一盅清茶。
　　我接过茶盅，轻抿一口：“你去告诉他，我昼寝未起。”
　　“是。”林锦低应一声便去远了。
　　我继续翻看手中的奏书，斜阳西沉，帘卷西风，茶水也喝尽了，那茶叶儿却仍打着卷，巴在沿上不愿沉入盅底。
　　“昭仪，那李义府仍在殿外等候。”林锦入内燃上烛火。
　　我放下书卷，懒懒地说道：“命他进来吧。”
　　李义府很快便细步入内，他垂首躬身，隔着绡帐，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大气也不敢出，显得格外恭敬，至少表面上如此。
　　“早听闻你风度翩翩，又饱读史书、文才风流，”我侧头瞥了李义府一眼，似笑非笑道，“常赴友人诗酒集会，与太子司议郎来济同以文章翰墨扬名，时号‘来李’，以文才耸动一时。”
　　李义府仍是毕恭毕敬地答道：“臣才疏学浅，昭仪过誉了。”
　　“‘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懒正鸳鸯被，羞褰玳瑁床。春风别有意，密处也寻香。’”林锦为我换了一盅茶，我伸手接过，却也不急着饮下，只捏在手中把玩， “如此柔媚清丽的诗句，读来令人心旷神怡，不得不赞叹做诗之人的才华。”
　　“这是臣信手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令昭仪见笑了。”李义府见我随口吟出他的诗句，面色微变，片刻便恢复如常。
　　“信手之作？贞观八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将你荐举给朝廷，很快诏下，你便补为门下省典仪。先帝召见你，想一试你的才学深浅……令你当场以‘咏乌’为题，赋诗一首。”清香浮动，茶色冷冽，我晃了下手中的茶盅，漫不经心地道，“先帝题目方出，你脱口吟道：‘日里扬朝彩， 琴中闻夜啼。 上林如许树，不借一枝栖。’先帝听后倍感满意，称赞你的文采，当场授予你监察御史，并侍当时晋王。而后晋王为太子，你旋被授为太子舍人、崇贤馆直学士。”
　　李义府身躯一震，却未答话，只垂首不发一语。
　　“你也曾写《承华箴》奉与陛下，文中规劝陛下‘勿轻小善，积小而名自闻；勿轻微行，累微而身自正’。你又言，‘佞谀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绝，其害必彰。’此言有文有质，确是精辟，引人深思。陛下将《承华箴》上奏先帝，先帝览毕大喜，称你为难得之栋梁，随即下诏赐你帛四十匹，并令其参与撰写晋书。”我仍斜靠软榻，笑意平和，曼声说道，“而后陛下即位，你便也升为中书舍人。次年，你便兼修国史，加弘文馆学土，可算青云直上，颇引朝臣注目。原本你的仕途可说是一路坦荡，只是听说你近来有些麻烦？”
　　李义府沉默片刻，似已按下心神，这才悠悠地道：“臣不知昭仪所说的麻烦是何意？”
　　“如今长孙无忌是朝中重臣，高阳公主一案，他已险些将魏王余党消灭殆尽。”我以指尖挑拨着盅中的茶叶，意态悠静，“我听闻你也曾是由黄门侍郎刘泊、侍御史马周的引荐，又与许敬宗等相连结，算来也属魏王党的外围，如此一来，地位恐怕是岌岌可危。”
　　李义府涔涔汗下，勉强答道：“我并未犯事，昭仪只怕是危言耸听。”
　　“我是否危言耸听，你心中自然有数。”我已洞悉李义府内心的彷徨，轻松一笑，有意让他听见我奚落的笑声，“怎么？王德俭劝你来的时候，没有对你将其中利害说清么？”
　　李义府闻言全身巨震，他仿佛突然对眼前一切没有了主张，抬头瞠目望向我，他随即又垂首，不答话。
　　“你也留心朝中动态，必知长孙无忌意将你贬出长安，即将奏请陛下贬你到到偏远的剑南做壁州司马。”我平静地望着李义府，我看出了他的失意，却依然不松口，“这王德俭是许敬宗外甥，其貌不扬，但诡计多端，善揣人意，且与你私交甚密。他知你如今有难，特告之一计。你一筹莫展，这才会冒险入宫来见陛下，求得最后的生机。我说的对么？”
　　李义府脸色苍白，仿佛被我方才的言语噬尽了鲜血。
　　知人方可善任，我若不知李义府此人，如何能用他？我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义府失措的模样，缓缓说道：“王德俭此人我也略知一些，他必定对你说，‘武昭仪方有宠，陛下欲立为后，只是担忧宰相阻扰。你若能在此时挺身而出，上表请立武昭仪为皇后，或许便能转祸为福。’我说的对么？”
　　说到此，我心也是一沉。这王德俭，正是许敬宗的亲外甥。我甚至怀疑，也许是老于世故的许敬宗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想轻举妄动，于是才命王德俭设计使李义府前来投石问路，以身犯险。权术的这潭水，果然是深之又深。
　　李义府跪伏于地，许久之后，他从容的声音悠悠传来：“昭仪所言不虚，确是如此。若再说下去，恐怕连我今晨所食之物，也都一并说了出来。”
　　李义府如此迅疾便恢复了镇定，我兀自一笑，心下颇有好感，口中却仍是逼迫道：“我听闻，长孙无忌贬你出京的诏书都已在中书拟好，正要转送门下省，若再迟一些，恐怕……”
　　我的一番说词，连消带打，李义府自然明白此时是他生死存亡之际，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生死荣辱全在昭仪一念之间，请昭仪明示！”
　　我起身拨开绡帐缓步而出，银丝浅绣的薄罗纱衣，曳地绯红长裙宛若祥云，凝白璎珞环腰垂下，环佩相撞，叮当轻响。
　　李义府见我突然走近，先是恍惚慌神地呆望着我的面容，眼神迷离，片刻后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面色一红，慌忙又拜伏于地，再不敢抬头。
　　我却不停步，越过他，端坐在案后，兀自抚起琴来。
　　琴身闪着釉亮光泽，清音初起，宛如呢喃私语，纤纤拂弄于心上，以飞翔之势，以流水之急，以幽兰之姿，以御风之态，随着十个指尖游走于天地。
　　李义府听得叹息摇头，似勾起无限往事，他双眉深锁愁意略随着每一个音的跌落，拧成了结。
　　一曲终了，李义府拍掌，仰首横过眼波，眼中尽是钦佩之色。
　　我眸光轻动，随即微笑：“我的琴艺并不精妙，你又为何击掌？”
　　“我虽不才，却好摆笔墨，好弄丝桐。昭仪之琴音，在我看来，涩勒胜于圆滑，有赤子之心，也是有杀气的，惊世才华被遏住喉管，也只能低头拂琴，隐忍妖娆。”李义府低头微笑，声音似喜悦又似怅然，“其实，真正的琴音亦是利刃，对人心致以掠夺侵犯，使你归顺降服，昭仪之琴音便有某种暗伏的霸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抬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李义府，他身着青衣，面容清秀，虽是跪伏，却显得优雅从容，虽竭力收敛，仍难掩他眉眼的轻狂犀利。
　　“吴人有烧桐爨者，汉代大儒蔡邕听到火烈声，便知是良材，请用它来制琴，果然有美音，而尾特别焦，故名焦尾。”李义府见我凝望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只有名琴，方能奏出绝世之音。昭仪琴艺虽高，却苦无名琴以助天籁之音。”
　　与聪明人交谈果然不累……我心中好感又生几分，却也不开口，听他继续往下说。
　　“有人说琴音空雅，并无暴戾与杀气，而我却于昭仪的指锋里听出杀气，隐忍的、深藏的、高高在上的杀气，普通的琴，无法承受如此之气。”李义府声音非常平稳，从容不迫，他跪前几步，从袖中拿出一份奏表递于我，“我这有方好琴，昭仪绝不用担心琴弦会在您至钢至强的指下断裂。我随后便会上表陛下，恳请废王皇后而立武昭仪。我亦会联系朝中友人，劝戒他们上表。”
　　“哦？”我并未伸手接过，只是心中激奋，仿佛站于宝山上，内心洋溢喜悦，被不断喷涌欲出的珍宝搅得心痒难熬，“朝中还有与你一样心思的人么？”
　　“是。”李义府肯定地答道。
　　我幽忧一叹，拧眉思索。李义府所言非常正确，朝中既有长孙无忌一党，许多守旧的老臣、世家都偏向于他。但是自然也会有一心拥立皇帝的朝臣，只是他们多是出身寒门的小官。
　　“合众弱以攻一强，战国苏秦的策略，想不到在此时，也同样适用。”我轻抚额，一遍又一遍。
　　说到底，两派的分庭抗衡，其实只因为利益的不同。谁不是在维护自己的、亲族的利益？
　　一刹那，我仿佛灵犀一窍被点通。我先前总是以己之短，拼敌之长，自然落到下风，而败于长孙无忌之手。这世上容不得怯弱，若想立于不败之地，就不能逃避，换种手段，或许便可达成目的。
　　“昭仪……”一旁的李义府轻声唤道。
　　我微眯眼，从指缝中望去，李义府清秀的外表，说话时极其谦恭有礼，他面上永远带着迷人的笑意。只是面和未必心善，我望见他的眉梢微扬，隐隐有诡诈杀伐之气。用人之道，本无定法。奸妄小人，依然有可用之处。原本便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天下之大，谁没有野心呢？
　　碧鲛绡帐随风飘然，吹散我流泻的长发，我的纱衣与发丝叠荡而下，似已挽在的李义府手上，熏得他眸色一荡，似乎有些昏眩。
　　《列子·说符》中有“治国之难,在于知贤”之说,可见知人的重要性，而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思即，我振眉轻笑，十指回旋弹拨，再次奏响了婆娑一音，我斜瞥着李义府，柔柔地说道：“你这方名琴，我收下了……”
　　“我……”李义府面上已有沉醉之色，他顿了顿，似有话要说，殿外却传来内侍的通报之声，“陛下驾到！”
　　李义府身躯一震，如醍醐灌顶，蓦地醒悟过来，他却不显狼狈，立即退身数步，遥遥跪着。
　　“媚娘，”李治大踏步入内，见我正要躬身行礼，便一把扶住我，“你已有身孕，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我靠在李治怀中，低头细语。
　　“臣参见陛下。”李义府在旁适时出声。
　　“李义府？”李治疑惑地问道，“你为何在此？”
　　“臣有一表奏于陛下。”李义府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再次取出奏表，高举过头，呈于李治。
　　李治接过一看，立即面露喜色，他转头征询地望向我，我心领神会，向他微微颔首。
　　李治见我点头，便立即下旨：“李义府所奏之表深合朕意，赐珠一斗，留任原职！”
　　“臣谢陛下隆恩。”李义府磕头谢恩。
　　“旨意一会便到，你先退下吧。”李治微一摆手，便回身搂着我。
　　李义府的眸光轻扫过我，而后再一施礼，便躬身退下。
　　“你在想什么？”李治搂着我，抚了抚我的长发，“为何又穿得如此单薄？”
　　“恩？”我一愣，一件带着龙涎香的外袍已披在了我的身上，我心中一暖，口中说的却不是柔情蜜意，“这李义府是第一个上表提出废后之人，陛下如今下了圣旨，他的职位不降反升。如此仕途，将使那些朝中郁郁不得志的官僚们看到了一丝希望，也为他们指明了上位的途径。”
　　“媚娘，这是朕首次违犯长孙无忌的意愿，提拔了他将要贬斥的官吏。”李治轻吻我的额头，面色凝重，“幸而诏书未曾送达门下，上呈朕处理，这才避免了一场面对面驳回重议的尴尬。”
　　“陛下，既已下定决心，今日如此对决，便绝无法避免。”我平静地望着他笑，李治此举一出，那些在官还浮沉多年的朝臣都能感觉得出这对君臣已有了裂痕，皇帝不再对长孙无忌言听计从了。他们应会重新审视此间的利益，再次站定立场。
　　“朕知道，此次朕绝不会退让！”李治神色一厉，随即恢复自然，他紧搂着我，“媚娘，幸而有你在我身边……”
　　我乖顺地在李治怀中，淡笑不语，他的柔情于我，亦不过是场交易。各取所需，彼此两讫。
　　窗外，夜风清凉，月色幽明，露浥清香，草虫微鸣。
　　良辰美景，我的微笑却很快破碎在风中，恢复了莫测。

　　对弈

　　李义府的升迁，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群臣中当先醒悟过来的，自然是老谋深算的许敬宗。
　　没几日，许敬宗便忙不迭地上表，支持废掉王皇后，立我为后，且他四处奔走宣言。李治自然龙心大悦，当下又升他为礼部尚书。圣眷如此恩宠，如此明显的暗示，朝中文武谁不明白皇帝的心意？支持废后的朝臣愈发多了，王德俭、崔义玄、袁公瑜等更是先后入宫来与我相见、密谈，成为我的心腹。我的目光，终于从内宫延伸到外庭，宫中朝内，连成一片，互为表里，我已可坐镇宫中，总揽全局，随时留意群臣最新动向，并报知李治。
　　庭中落花满地，踏上去轻软无声。舒卷的树影临风招摇，花色清明，晨露微泫，云影缓缓漫过天际。
　　腹部日益隆起，我的行动也愈发不便，只得终日半卧于榻上，不敢妄动。
　　凉风乍起，纱衣轻拂我的手腕，酥软如梦。一卷书未看完，便有内侍匆匆来报：“昭仪，王皇后近来郁郁寡欢，她的母亲柳氏方才进宫来互相慰劝。”
　　“哦？”我并未放下手中的书卷，垂首细想片刻，唇角缓缓勾起冷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书页的一角，轻声说道，“你立即取十匹锦帛去给正宫门监，而后……”
　　“是！”那内侍跪地听完我的吩咐，便领命飞也似的去了。
　　我仍懒散地躺着，用过午膳，小憩片刻，再睁眼，已是暮色四合。皓月空明，银白辉华，古木清寂，投落在斑驳的宫墙上，淡如水墨。
　　夜色如此美妙，我轻笑起来，着了一身碧纱轻袍，亲自挑了一盏琉璃灯，施施然向大殿走去。
　　“臣妾参见陛下。”我闲散得如同远游归来，淡瞥一眼李治阴翳的面容，我故做不觉，只笑逐颜开地放下灯盏，施礼叩拜。
　　李治赶忙上前搀住我：“不必多礼。媚娘，你如今已有身孕，行动不便，该在宫中好生休养才是，怎会来此？”
　　我含笑的唇轻轻一抿：“陛下，臣妾听闻今日宫中发生一件大事，心中不安，故而来此……”
　　“唉……你，你已知晓了？今日朕入大殿，正走进宫门，那宫监便呈上一张明黄的纸缄来。纸上写着时辰八字，又有一支绣花针刺在那纸上。”李治扶我在榻上坐下，他蹙着双眉，抑郁的面容就如同枯萎的花叶，没了勃勃生气，“再一看那八字，正是朕自己的生年月日，当下心中便觉纳闷，查问那门监，他说方才柳氏探视皇后后出宫，经过宫门上车之时，柳氏的衣襟里便落下这纸缄。”
　　我接过纸缄一看，面上更是惊惶：“啊！陛下！这是邪教厌胜，迷人魂魄的法子，是何人将陛下的生辰写在上面？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此人是想取了陛下的性命么？”说着，我手腕一扬，那纸缄便飞扬起来，落入一旁的香炉之中，焚为灰烬。
　　“朕以为皇后或心有怨恨，却绝不会做出奸妄之事，如今看来，朕亦是心软了。”李治脸色青白难辨，令人琢磨不透，他的语调却是平淡非常，“朕已传谕给正宫门监，自此以后，不许柳氏进宫，凡有出入正宫的，须在身上细细地搜查，且也下了旨意，将王皇后的舅舅贬去四川当刺史，看她以后还如何造次！”
　　银灰香炉内，薄凉的香气散在空中，暗转悄移，悠然自得。
　　我不发一语，只是安静地靠在李治怀中，安抚地轻拍着他的手背，不再妄语。
　　为帝王者，后宫的嫔妃与他人苟合恐怕也比不上有人下厌胜诅咒他来得严重。厌胜，对于普通人，只是蒙蔽了一个人的眼睛，而对于有权者，尤其是帝王，则是蒙蔽了权术之眼。我却从不信这厌胜，若它果真灵验，那古往今来所有的爱恨情仇、宫廷政变，都可由巫婆神汉来包办，只消一缄诅咒之词便可奏效，史官紧随其后记录便是，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早已知晓后宫斗争的每一步都是与外廷紧密相连，李治此次禁止王皇后的母亲入宫，又贬责了她的舅舅，厌胜之事虽没能彻底将王皇后铲除，但却将她与外廷的联系彻底斩断，她再也没有任何后援可以依靠。
　　心中，一个隐秘的计划再次而生，恍惚成形。我将脸埋入李治怀中，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的弧度。
　　“媚娘，今夜在此陪着我好么？”李治浑然不知我此刻心中所想，只是眷恋地拥着我，温柔地呢喃道。
　　“恩……”我反手搂住李治，嘴中轻应着，目光却早已投向窗外。
　　宫檐上挂着一盏素纸灯笼，颤悠着随风晃动，明暗那辩，仿佛那光随时可能熄灭。
　　夜雾浮动，晚风虽暖，秋意却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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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清寂，秋阳之下的青砖如覆微霜，只听见茶水微沸的轻响与棋落于盘中的脆声。
　　我低头望着一人的残局，悠然长叹，如今这看似平静安逸的生活下，却有着不可见的暗流汹涌。
　　李治坚持废后，长孙无忌固执不从，君臣矛盾越演越烈，已是尽人皆知。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权倾朝野的托孤重臣，君臣对决，已如箭在弦上，势不可免。
　　长安令裴行俭前几日也上表，公然反对废后一事，李治一旨便将他贬黜到西域边陲，为西州都督府长史。这是李治再次不经中书门下不经长孙无忌之手，而直接下旨任免官吏。
　　昨日，与长孙无忌荣枯与共的韩瑗也上疏，疏中引经据典，援引妲以倾覆殷商，褒姒毁灭周室为例，直斥我必为亡国祸水，不堪为后。中书令来济也上表声援，引申汉成帝以出身微贱的赵飞燕为后，如何使得皇统亡绝，社稷倾沦等等……立后之事已遭多名朝中大员反对，且他们多出生士族，无论家世背景，在朝中，皆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虽说我近来也招揽了一些朝臣，但都是一些中下层官吏，难担大任，只此一端，高下立见，胜负已判。
　　如今七名宰相除了李勣尚未正式表态之外，其他几人，无一持赞成态度，激烈反对的倒是大有人在。
　　我仰首望天，天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那种大变将临的疑惧与不安，隐隐笼罩在我心头。
　　我兀自沉吟，林锦已领了李勣进院来，李勣上前施礼：“李勣见过昭仪。”
　　“不知司空已到，我怠慢了，请坐。”我心神恍惚，这才回过神来。
　　“昭仪言重了。”李勣端坐，他望着石桌上的残局，“我只知昭仪是御马好手，却不知对棋弈也有研究。“
　　“呵，司空过奖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自娱而已。”我微微一笑，一指残局，“不知司空是否愿与我手谈一局？”
　　“荣幸之至。”李勣静默片刻，而后他的声音如古井止水，静静响起，“昭仪黑子，请先。”
　　我亦不谦让，微一颔首，轻拈起一枚黑子，纵横棋盘上唯一的孤子，正落天元。
　　李勣抬手落下一枚白子，轻叹：“落子棋盘，着眼天下。”
　　我从容再下一黑子：“厮杀棋阵，争锋庙堂。司空可知以棋弈人？”
　　啪的一子落下，李勣讪道：“对弈，消遣而已，以棋弈人大可不必。”
　　我暂不言语，只是专心对弈。
　　庭中满是桂树，桂花洁白如云，开得满树亮灿，铺天盖地，清香如潮，浓浓露华，将人淹没。
　　秋风凉薄，我却一身冷汗，背后纱衣险被浸透。
　　棋盘之上白子已占有一角，且旁据中央，将尚未成型的黑子紧紧迫住，却也不能更进一步，只是若照此稳实的应战，获胜的必定是白子。
　　“世人共分三种，第一种人，命若浮萍，不由自己，随波逐流，可有可无；第二种人虽有选择，却也只是棋子，若穷困之子，不可回头。”李勣轻抚长须，轻轻落下一子，“剩下的一种人，可谓凤毛麟角，他们是最高明的弈者，以他人为棋子，完成自己的棋局。”
　　“善弈者谋局，不善弈者谋子。”我暗暗攥紧了衣袂，片刻后松开，若无其事地落下一子于中央，“善谋局者，一子失着，全盘仍可弥补；而谋子者，却常常顾此失彼，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李勣见我落下那一子，双眉微锁，神情依然轻松：“《孙予兵法·势篇》中说，‘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却不知如何谋势？”
　　“谋势，重在造势。”我微眯眼，毅然再下一子。棋手对弈时，最危险的并非处于下风，而是完全猜不透对方的棋路。而李勣，便是如此一个危险的对手，“使敌既不测我之虚实,足丧其胆，使其恐慌，迫其失误，这就是造势。挟漂石激流之疾，一击而成，势如破竹，这便是真正的谋势。”
　　一旁的茶水再次滚沸，我亦凝神静气，下子毫不手软，一子快过一子。
　　李勣以手指轻点棋盘边缘，唇边犹带着淡淡的笑意：“呵……昭仪天资过人，棋力远胜于我。”
　　“恩？”我先是一惊，定睛看去，黑子果已成破竹之势，搅得白子溃不成军。
　　“昭仪此局已是将胜之局，但你胜得并不明智。此乃险中求胜之法，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若能退一步，亦可全身而退。”片刻的寂静后，李勣才又说道，“棋局是弈者的魂，永不休止。棋境即是心境，昭仪心不静，才会步步紧逼，险中求胜，即胜了，亦非完胜，而是胜得惨淡。技高德寡，亦是人生一大憾。”
　　我忽觉狼狈，微微蹙眉，侧首避开他的目光，与他的闲适相比，我的胜利，竟仿佛只是一本正经地儿戏：“司空果有慧眼……可惜我身在红尘中，入世已深，心静太难。自古成王败寇，我只求最后的结局。”
　　“昭仪执念太重，只怕即使终有胜出之日，亦已失去所有，我怕到时你会追悔莫及……”李勣气定神闲，望着我的眼神，淡淡地竟有些怜悯。
　　我的手轻微一颤，手中的黑子却依然准确地落下，发出一声清响。此时，白子已被黑子围困得水泄不通，再无生还的可能：“此乃我我毕生所求，若不能最终胜出，我必也不能留得周全。既如此，所有身外之物，即使尽皆失去，我亦无悔恨。”
　　“若昭仪心念之事终不能周全，那这局中，恐怕便真的再无任何俗物可束缚你……”李勣忽顿住，额头有冷汗渗出，他似是大惊，而后面有忧色地轻叹，“如今这一切，是否都已在局中？这沉寂已久的天下之局，也快要变了吧……”
　　我捏着手中的棋子，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请问司空，我的棋力与我母亲相比，又是如何？”
　　李勣神色和缓，微笑道：“我与她下了无数局，皆是和局，因此至今我仍不知她的棋力到底有多高。这世间，败最是容易，胜亦不难，难的是合。”
　　茶香传来，满庭浮动。我紧捏棋子，贴着肌肤，只觉冰凉。
　　“陛下驾到。”内侍的通报声遥遥传来。
　　我心中暗想，这李治来得还真是时候。
　　“参见陛下。”我推开棋盘，与李勣一同行礼迎驾。
　　“不必多礼。”李治先是扶住我，而后才将李勣扶了起来。
　　林锦奉上香茗，李治抿了一口，寒暄了一阵，他才切入正题。倾诉也是试探：“朕欲立武昭仪为后，然顾命大臣皆以为不可，如今只能停滞……”
　　李勣静若止水，他先是望了我一眼，而后才处变不惊地直视着李治，淡淡开口：“此为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李治听后立即面露喜色，侧头欣慰地望向我。
　　先帝遗命，便是以长孙无忌为辅政，以李勣为制衡。李勣手握兵权，他虽以含蓄的口吻回答李治，其实无疑是暗示李治不必忧心军方，自可随心所欲，不必有太多顾忌。如此一来，扰攘多时的皇后废立之事，至此便可一锤定音。
　　我心中自是欢喜，却低下头去，不让李勣察觉我眼中的混乱，我明白他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计谋，所以骄矜地微笑。
　　暮色微暝，夜空仿佛压得很低，有触手可及的旷寂，悲欢离合皆在其中，被丝丝牵动。

　　皇后

　　永徽六年十月，李治终于下旨：“王、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便专心待产，经历一番疼痛挣扎，我的第三个孩子来到了世上，李治为他取名李贤。
　　冬意渐近，景色阑珊。
　　贤儿整夜啼哭，我照看着他，昨晚只微合眼一个时辰，此时不免疲惫。我半卧在窗边的长椅上，亦梦亦醒，午后，才下过一场雨，缓风湿润，将细雨吹作轻烟，氤氲着我轻扬的袖袍与衣袂。
　　“媚娘！”李治急促的声音由帐外响起。
　　浓重的麒麟香的终于散去，不再沉闷。我缓缓睁眼，意识仍是有些朦胧，恍惚中也顾不上行礼，只迷糊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朕本想过几日便下旨，立你为后，”李治掀帘入内，有些慌乱地说道，“方才命许敬宗与李义府入宫商量此事，不料有人来报，李义府昨夜去了长孙无忌府中，至今未归……”
　　看来李治对这国舅长孙无忌的恐惧，一时仍是无法消除，否则他也不会因长孙无忌一个举动便如此惊慌。我徐徐起身抖落一身湿润，回眸时故作不解：“臣妾愚昧，不知李义府去了长孙无忌府中，与立后一事有何关联？”
　　李治见我不为所动，急道：“媚娘，你明知这李义府向来力挺废后，与长孙无忌水火不容，如今他们二人竟行至一处，怎能不令人起疑？！”
　　许敬宗跪于纱帐之外，沉声说道：“昭仪，立后一事，近几日便可将分晓，李义府在此时竟与长孙无忌交往甚密，若他临阵倒戈，后果便不堪设想！”
　　“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们既用了李义府此人，便不可再妄加揣测。”我意味深长地微笑道，“退一步说，若李义府果真倒戈，我们也不必惊慌。此事我们已谋划许久，乃大势所趋，并非一人之力可倾覆。”
　　李治仍是有些迟疑：“那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
　　“许敬宗明日便立即书写奏书，联络百官，上表立后。”我静了片刻，仰首平静地说道，“陛下，如今反对立后最为激烈的是褚遂良与长孙无忌，可先下旨，将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如此一来，对文武百官便有震慑之用。”
　　“媚娘，这褚遂良乃是顾命大臣，若轻易贬逐，恐怕会……”李治一怔，面上仍是游离之色，“且长孙无忌与朝中那些老臣也不会轻易让褚遂良被贬，朕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需从长计议才是。”
　　“陛下，危机四伏，时不我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帝王者，绝不能心存犹疑。若此时放弃，日后想卷土从来，便难如登天。”我从容地拢了拢衣襟，抬眸看李治，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可还记得李勣说过的话，此乃陛下家事，他不会过问。这便是一句万金不易的承诺，也就了暗示长孙无忌决不会得到军方的支持。得此一诺，我们便可放手施为，不致担心长孙无忌情急之下效当年霍光行废帝之事。只要兵马不掌握在权臣手中，我们便再无顾忌。”
　　“这……”李治眸光闪烁，半晌无语，似仍无法决断。
　　我谋划许久之事，如今只差最后一击，怎可在此时放弃？若我晓得回头，若能留有余地，也就不是我了。在权术这条路上，我走得最远最决绝，远超寻常之人，因为我是以性命在搏。
　　“陛下，这是贬逐褚遂良的诏书，我已草拟好了，就等陛下做最后的决断。”我走到案前，取过一份书稿递于李治。
　　“一切，一切便依你吧……”李治呆望着我，轻轻松了口气，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
　　“是。”我回身轻唤一声，“许敬宗！”
　　“在！”许敬宗立即跪地答道。
　　“此处笔墨纸砚皆有，我命你立即草拟出一份立后诏书。”我轻描淡写道，“以你的文才，此书应是信手拈来、一挥而就吧？”
　　“是。”许敬宗立即跪坐案前，取了狼毫笔，也不知是一时失手，还是过于惊慌，他竟碰翻了一旁的笔筒，那笔筒骨碌碌地向前滚了一段，停在我的脚边。
　　我弯腰拾起，捏在手中，轻瞥了眼许敬宗额角的冷汗，如此危急时刻，他的慌乱亦是人之常情，我漫不经心地说道：“看来今日你身子有些不适，难有发挥，不如由我口述，你来执笔，如何？”
　　“是。”许敬宗见我笑得若无其事，便也镇定下来，他端坐案前，轻染笔尖。
　　“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我转动着手中笔筒，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微思忖后说道，“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此诏书措辞精妙，用典雅致，昭仪好文采。”许敬宗停笔赞道。
　　我微颔首，他的溢美这之词听入我的耳中，却到不了我心底。
　　几片枯叶，随风飘入窗内，落于脚下。
　　窗外一株腊梅，疏影横斜，幼小洁白，暗香泠泠，直沁过来，烂漫袅娜，姿态横生。
　　未察觉中，梅花竟已开了。
　　翌日早朝，依旧暗潮汹涌。
　　李治难得强硬地将褚遂良立即贬逐，而后便下了立我为后的诏书。
　　经历方才一事，群臣默然，长孙无忌则面色铁青地立于殿上，却一言未发。
　　我藏身帘后，兀自冷笑。我深知长孙无忌败得不甘，但他却仍不知为何会败。
　　他败就败在轻视了我，看轻了我这个出生卑微的小女子。他不知我有最锋利的兵器隐匿于岁月风霜中，因为我从不相信所谓的宿命之说，我只信何为人力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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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红的凤凰霞帔，五彩翟纹，层层叠叠，如织朝霞入锦，腰间青色革带，系以璎珞双佩，托举着翩跹欲飞的金云凤纹。外披金丝浅绣轻容纱衣，广袖飘飘，灿若流金。
　　为我穿好这身衣袍，宫女们早已满头是汗，福嫂与林锦将我扶坐在暗纹绣墩上。
　　宫女们呈出各类饰物、脂粉，应有尽有，实难细数。
　　“这身凤袍也只有昭……皇后娘娘才能穿得住。”林锦捧起我的长发，先用檀木梳拢遍，再用银篦梳通，最后才以竹篦细细篦过，“皇后娘穿了这身衣袍，明艳不可方物，却亦高华尊贵，似花魁牡丹，风华无双。”
　　我侧头故作嗔怒地白了她一眼：“呵……锦姨，我从不知你也如此能言擅道。”
　　福嫂在前为我上妆，她沉思片刻，轻叹一声，并未着浓妆，只为我轻点双唇、淡描双眉：“媚娘灵秀天成，脂粉只会污了颜色，淡妆便可。”
　　“你们看我这眉眼生得如何？”我满意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抚微微上挑的双眉。
　　“皇后娘娘眉眼生得好，你婴孩时，有个算命的道长就曾说过，你宽额广颐，眉眼微挑，是典型的大富大贵之相，后福无穷。”福嫂笑着说道，她顿了下才低声在我耳边说道，“那道长最后还说，皇后娘娘是至贵之相，龙凤之姿。”
　　“后福？我是一个女人，作为女人，身为皇后，一国之母，这便是福贵之巅了，哪里还敢有什么虚妄的非份之想？”我心中微惊，脸上仍是闲静的浅笑，“我眉眼生得好？我反倒最不喜欢，太过飞扬锋利，像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行武的粗鲁男人！”
　　“呵呵……”福嫂与林锦双双被我说得轻笑起来，一旁的宫女也忍俊不禁。
　　今日是封后大典，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一片丝竹悦耳的繁华升歌，朝中官员，按品级配戴冠缨，依序候列于阶下。宫内诸司各在其位，数十名宫女依次随同，沿阶而站，迤逦如云。冬阳正好，层层金灿染了半边天幕，浮华如幻，惊心动魄。
　　锦绣罗衣漫起遮天缈缈烟云，我轻踩上铺向金殿的深红地毡，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大殿彼端，正神情庄重的端坐着身着至尊龙袍的真龙天子。
　　我拾阶而上，大殿之上，风吹衣袂，我按住飘扬若飞的裙袍，凭虚临风，俯瞰皇城。
　　这世间多少人不惜一切，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此处。
　　我抬眸望去，只见远处的宫门一重重依次开启，那是深不可测的后宫。但我知道，我已立于其上，终有一日，我会站在最高处，拥有至高无上的荣华。那时，能令我侧目的，再不是狭隘的深宫，而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我转身，徐徐步向他，走入那个无数粉黛勾心斗角却终究梦想成空的帝王怀里。
　　“从此，你便是朕的皇后了。”李治执起我的手，在群臣复杂的眸光里，他朗声说道。
　　我心中明白，这是他对我昭示天下的信誓旦旦之诺。
　　狂风涌起，我似飘摇欲飞，花雨纷落，竟有一瓣淡白纤细的花掉在我的衣襟上。
　　用手轻轻拈起落花，我觉得这花像是一柄久悬在墙上已落尘的剑，瞬间就能从鞘中破身而出，一时寒光四起，杀机暗伏。
　　眼红了，血热了，久远的理想未完，已不必隐藏，明日是该执剑仰天长啸出门去了。
　　于是信手一弹，花瓣便随风卷起，再不复见，满眼冬风百事非。

　　不杀

　　青铜鎏金熏炉中淡淡地焚着银丝炭，细微跳跃的火焰闪出了扑朔迷离的光亮，隐约散出暖香，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左右迁延。
　　我半倚在厚软的绒毯上，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望着坐在对面，略显惶恐的感业寺主持。
　　“如何？”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啊？”主持神色茫然，捧着茶盅的手一颤，盅盖杯沿清脆地磕碰了一声。
　　我的唇角漫出一丝笑意：“我是问师太觉得这茶如何？”
　　“哦，哦……”主持这才回过神来，她顿了顿方才说道，“出家人不谓好坏，日子过得久了，旁观了人情冷暖，就像那三滚后的茶叶， 慢慢地沉入杯底，只剩表象而已。”
　　我微挑眉，亦不答话，只轻轻晃动手中的杯盅。淡绿茶叶悠然浮沉，在杯中变换着不同的位置，固执地不肯沉入杯顶，仿佛正竭力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最佳平衡点。
　　“无论是何人，若经不起世情冷暖，浮浮沉沉， 怕是也品不到这其中浓香。”主持见我并未发难，便垂首恭敬而平稳地继续说道，“而那温软的茶水也似我们的内心， 足以接纳世间一切爱恨嗔痴。”
　　“佛说四大皆空，其实也就无所谓爱恨嗔痴。”我目光微动，唇角的弧度并未褪去，只添了些许嘲弄的意味，“品茶，品的只是一种心境，感觉身心被净化，滤去浮躁，沉淀下的深思。师太，我说的对不对呢？”
　　主持原本低头细听，冷不防被我反问一句，一时惊诧莫名，她仓促地抬头，却又被我眸中的犀利扫了回去，随即又垂下了脖子，不停捻着手中的佛珠，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师太佛法精深，慧眼如炬，赐予妙慧仙师，翻修感业寺庙宇，重塑金身。”我放下茶盅，发出一声轻笑。
　　主持浑身一颤，慌忙起身：“镜空……不，贫尼该死。皇后娘娘，您，您方才说什么？”
　　“师太，还是叫我镜空吧！”我犹带笑意，直了身子向前略欠了欠，“时过境迁，当年我初到感业寺的情形，如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您那时也是这样站着，手捻佛珠。一晃四年了，而您面容未见丝毫苍老，仍是神采不凡……”
　　主持见我忽提起往事，吓得全身抖颤，随即跪伏于地：“这一切都托福于菩萨保佑，以及皇后娘娘的庇护！感业寺能扶持过娘娘，也算是修来的洪福！”
　　“呵……师太，此乃喜事，何必惊慌？”我起身亲手将主持扶了起来，“真要说起来，若不是有了感业寺一段，也不会有我的今日。”
　　主持愕然半晌，细打量我的神色，眸子里的忧光才渐渐安定，而后颤声道：“皇后娘娘大恩，贫尼感激不尽！”
　　“今日我也乏了，你先退去吧。”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又坐回椅上，微眯起眼，摆了摆手。
　　“是。贫尼告退。”主持施礼告退。
　　林锦为我换了杯茶水，这才说道：“皇后娘娘，这主持当年在寺中那般刁难您，您不责罚她已是仁德，为何还要对她封赏有加？”
　　“你知道韩信么？”我侧目望她，不置可否，反问道。
　　林锦被我问得一头雾水，却仍答道：“恩？我也读过几日书，韩信我还是知道的，他忍跨下之辱，方才有日后的成就。”
　　“韩信裂土封王，荣归故里，找到了当年给他□之辱的市井无赖，韩信非但没有杀他，反将他封为中尉。”我舒出一口气，惬意地品着手中的香茗，“《史记》淮阴侯列传道：‘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只有如此，韩信才能真正洗刷当日的耻辱，我亦是如此。”
　　“我……”林锦一怔，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
　　我搁下手中的茶盏，悠然笑道：“你不懂啊……如此也好，懂得少些，活得也会欢喜些……”
　　“皇后娘娘……”有内侍在殿外求见。
　　“进来吧。”我懒懒道。
　　这个年轻的内侍显得有些惶恐：“皇后娘娘，我有要事禀报。”
　　“说。”我轻拂衣袖，示意他不必惊慌。
　　内侍怯怯地说道：“今日陛下去了囚禁王皇后、萧淑妃的别院……”
　　“住口！”林锦随即打断他的话，“世间只有一个皇后，那便是武皇后，哪里还有什么王皇后？！”
　　内侍被林锦一喝，愈加害怕：“是，是，小的该死！小的失言！”
　　“你莫怕，将当时情形细细说来。”我侧目白了林锦一眼，柔声劝慰道。
　　内侍定了定神才说道：“那时我离得远，也看不真切，只是听那二人一直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最后哀伤地说道：‘朕即有处置……’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我知道了。林锦，带他下去，不可怠慢。”我淡然道，冲林锦一施眼色，她立即心领神会，带了那内侍退下了。
　　宫城上下，谁没有得过我的好处，我身后多的是守口如瓶的宫人与臣子，人总是要向权与财低头的，这点，我比谁看得都分明，都透彻。
　　李治的性子我太清楚了，他软弱而又多情，若他真对那两人起了恻隐之心，恐怕就是后患无穷了，因为皇后的废立说到底也只在他的一道诏书间。而我此时立足未稳，绝不能有丝毫偏差。
　　我不及细想，立即起身向正殿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暗淡，风意陡寒，瞬时浓云影日，簌簌地下起雪来。
　　李治独自一人站在殿中，临窗而立，衣袂飘然。
　　我缓步上前，没有掩饰，张口便问：“陛下，你今日见过王皇后与萧淑妃么？”
　　“啊？不，不，没有……”李治见我劈头就问，一脸慌乱，竟失口否认。
　　我深深地看着他：“去便去了，毕竟你们夫妻一场。”
　　“朕……”李治倒吸一口气，苦笑道，“朕见她们二人确实凄苦……朕想……”
　　“陛下此举，亦是人之常情。”我连眉头都不皱，只淡淡说着，“只是陛下乃天子，并非常人。若如此多情，恐怕会招来大祸。”
　　“大祸？媚娘你言下之意？”李治被我说得一愣。
　　“陛下立我为后，险些与顾命大臣们翻脸，我虽做了皇后，但他们仍对此事不满，所有的政敌，只是暂时逼退，并未被击溃。”我微微蹙眉，侧首迎上李治的目光，“陛下此时若对废后礼遇有加，恐怕那些大臣寻得了把柄，变本加厉，再次上表，到那时，局势亦会大变，望陛下三思。”
　　李治听我如此说，不觉脸色煞白，怔怔地问：“你说的有理，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我见李治瞬间变了脸色，想来方才王皇后与萧淑妃催人泪下的可怜模样已被他丢之脑后，变得毫无意义，他如今担忧的恐怕只是他的王权是否牢固。长安城中，宫闱之内，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情脉脉，所有的一切都只为留住那高高在上的地位。
　　我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的神色，却再也无法寻得一丝软弱的情绪：“陛下英明，想来心中早已有数，臣妾便不妄语了。”我的微笑仍是无懈可击，“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妾告退。”
　　我施礼后离去，李治也未做挽留，他静静地凭窗而立，目光萧索却又犀利。
　　我与李治相交近二十年，他性子懦弱，为人仁厚，这点从他仁孝长孙皇后与恭敬先帝便可看出。但他亦赐死自己的手足——李恪、高阳公主，下一刻他便要赐死毫无过错的发妻，如此冷血的诏书样样都是他亲手所下，手段又是何等残酷！他似内心厌恶纷繁的厮杀，手中却又握有绝命的利器。如此一个矛盾的男人，却是我要相守一世的夫君。同仇敌忾，钱货两契，彼此不涉，恐怕就是我们最真实的写照。
　　我冷眼旁观，只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与人心的阴暗，无需挑拨与离间，只要适时适地地让某些人知道某些事，所有的一切便能如我预想般顺利地进行下去。
　　暮色渐落，庭中薄雪满地，踏上却轻软无声。晚冬梅花，遥遥映着寒风飞雪，涟漪顿生。
　　我伸手折了一枝白梅，放在鼻下轻嗅，冷香沁了满怀，我缓步前行，蓦然回首，身后的天却倏地暗了下来。
　　我不禁了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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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后，我犹在睡梦中，便听林锦在榻旁轻唤。
　　“恩？”我半梦半醒，含糊地问了句，“何事？”
　　“陛下下诏了……”林锦有些吞吐，但其中的意思我瞬时便明白过来。
　　“哦……”我起身披衣，平静地颔首。我昨日只轻描淡写地与李治商议，却是注定了王皇后、萧淑妃的万劫不复，今日便颁下了处死王萧二人的敕书。在此事上，我不知该责李治薄情寡义，还是该赞他的果敢雷厉。
　　林锦为我梳发，神情甚是古怪：“还有一事，那感业寺的主持，今晨也死了……”
　　“她？”我略顿了下，双眉微皱，“细细说来。”
　　“昨日皇后娘娘封赏她，她自是欢喜异常，回到寺中，经过池塘，一个不慎，竟失足落入池中，”林锦嘴上说着，手上也未闲着，熟练地为我挽了个髻，“等来人将她捞上来，却已断了气。可惜啊，本是得了封赏，该享福了，却是命浅福薄，受用不得。”
　　我扯唇冷笑，即使我想饶她，天亦留不得她。冥冥之中，果有天定，恍如一梦。
　　“皇后娘娘，我还有一事禀报。”林锦一丝不苟地为我绾发，“皇后殿中人手不足，我便私自从内侍省那边又拨调了些人过来。”
　　“这等小事，你做主便是了，不必回我。”我并不在意，只对着铜镜细细地照着。
　　林锦收声敛容：“其中有一人，想请皇后娘娘一见。”
　　“带进来吧。”我见林锦神色凝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也不多问。
　　很快进来一个瘦小的宫女，她清瘦的脸上有几颗雀斑，生得并不美丽，看着却很伶俐，她恭敬地向我行礼：“奴婢香桂，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起来吧。”我收回目光，随意一摆手。
　　“皇后娘娘可曾记得梅苑？”香桂轻轻地问道。
　　“你知道些什么？”抚着发鬓的手一顿，我故作无意地问道。
　　“奴婢在先帝时，曾是梅苑的宫女。”香桂仍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日梅苑大火，却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
　　这次我不再多问，只是停了动作，侧首望着她。
　　香桂被我凌厉的目光望得微微一颤，但很快她便淡然说道：“奴婢知道那火是何人所为。”
　　“是长孙无忌对么？”我停了一停，缓缓问道。
　　香桂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皇后娘娘怎知……”
　　我半点眉头不皱，记忆如临河倒影，扑面而来。当日我原是发狠想放火烧了梅苑，断了母亲与先帝的种种，不料却有人抢在我前头动手。事后我仔细分析，母亲那时根本不在梅苑，此人的本意绝非要她的性命，而是要杀死我。谁都知道先帝爱母亲至深，谁若想加害母亲，结果绝不是身首异处这般简单，所以此人的目标是我。我若死了，母亲会哀伤，但先帝却会欢喜，此人此举，是要讨好先帝。排除其他，有能力做此事的人，除了长孙无忌，还能有谁？
　　母亲……回想往事，我眼中慢慢浮上了泪。窗门微开，寒风涌入，冷冽透骨，我微微一颤，猛地醒悟过来，这长孙无忌是绝留不得。我与他并非私怨，而是因为他是我权术之路上的拌脚石，定要除去。
　　“香桂，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直接听从林锦的调配。”我暗暗握紧了拳，片刻后松开，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是。”香桂听后欢喜地谢恩去了。
　　这个女孩并不单纯，恐怕当年她亦是长孙无忌安插在母亲身边的眼线，而今她懂得出卖旧主人来讨好新主人，便知她心机之深。
　　但世无恒友，亦无恒敌，唯有恒利，我正需要这样的人，狡猾而有追求，并不是罪过。而善良若被利用，那便是愚蠢了。愚蠢之人人留在身边，才真正会拖累我。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的命运，走向权利漩涡的中心，是让洪流吞噬，还是由我来掌控这颠沛的波澜，我亦不知未来。
　　所有罪孽之事我都已犯下，还能如何？
　　只能一错再错。

　　太子

　　晨露微滋，静而无风，草木如洗，一切方醒。初阳灿若流金，肆意洒下，映入窗来，似泼溅有声。
　　我披了件蓝底云纹的外袍，裙边上滚了一圈雪白的软毛，长发也未绾起，自肩头倾泻而下，宛如流泉。
　　弘儿偎着我，半伏着身子，他看着用锦裘包裹住的贤儿，不时用手指去拨弄着他，最终逗得两人一起咯咯笑了起来。
　　我唇角勾起笑意，抬眼向外望去，仿佛忽有蝴蝶自窗前掠过，蝶翼扇起了轻微的风丝，沉淀着一种闲散的安定。
　　“母后，为什么弟弟的眼睛是褐色的呢？”弘儿抬头看着我，好奇地问道，“和我的不一样呢……”
　　弘儿的问话毫不掩饰，我只觉心一沉，立即板下脸来：“听着，弘儿，贤儿是你的弟弟，和你没有任何不同，往后不可再如此说了！”
　　“母后……”弘儿见我忽然声色俱厉，立时骇得面色苍白，他颤了颤唇，才勉强将话说齐，“弘儿知错了……往后不会乱说了……母后不要气了……”而后他垂了脖颈，安静地站着。虽在哭泣，却倔强地咬着唇，除了隐隐抽动的肩膀，他是静默的，似不欲让人知晓他的软弱。
　　“我的傻弘儿……”我的心瞬时柔软起来，两臂一伸，将他搂在怀中，缓缓递出一方锦帕。
　　“母后，弘儿没哭……”弘儿他抬起头，清明带泪的眸子迎上我的目光，他脸颊上的泪珠格外清澈，似挂在碧绿草尖的朝露。
　　我温和一笑，手持锦帕轻轻拭去他的泪。
　　弘儿微红了脸，他低头喃喃道：“我，我才没哭呢……”
　　“是，你没哭。我的弘儿是世间最勇敢的孩子，是不会哭的。”我笑意微微，轻抚着他的发髻，声音轻柔如春日晚风。
　　“是啊，弘儿不哭的。”弘儿随即破涕为笑，他笑时露出左脸颊上的那个酒窝，愈发玉雪可爱，他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说道，“我不哭，以后也绝不会让母后哭。”
　　我呆望着弘儿，他笑得纤尘不染，脸颊上仍有未干的泪痕，是这般的稚气天真，却又是未经雕琢的明媚，那明亮清澈的笑容足以照亮每一寸晦暗的角落。
　　弘儿撒娇似的靠在我身上，我们离得很近，我能清楚地嗅到他衣上薰的辟麟香。我瞬目隐去迷蒙泪光，紧紧地抱住他，似害怕他会突然消失，心中的惶恐来得如此迅疾，只因我不忍他这份吹弹得破的纯真一眨眼便被尘世所败坏。
　　只是，世事，从来就不如人愿……
　　“媚娘。”李治的声音隐隐传来，我一惊，抬首看去，不知何时，他竟已走到我身前了。
　　我放开弘儿，随即起身施礼：“不知陛下驾到，臣妾疏忽，未曾迎接，请陛下恕罪。”
　　“呵……”李治并不怪罪，反是笑得开怀，“是朕来得唐突，并未命人通报。若不是如此，朕又如何能见到方才那一幕呢？”
　　我心中又是一惊，也不知李治来了多久，看见多少。
　　林锦在此时端了一盘枣泥糕走了进来，弘儿一见，立即展颜扑上前去：“母后这里的糕点最好吃了！”
　　林锦慌忙将糕点递给他，他嘴里塞得满满的，手上却还紧抓着两块不放，我看着他迫不及待的吃相，忍不住笑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别噎着了。”
　　李治先是在旁笑着，而后他看了看弘儿与林锦，眸中微有闪烁。
　　我见他如此神态，便知他定是有话要单独与我说，便对林锦说道：“你带弘儿去庭中走走，记得给他加件斗篷，小心别让他着凉了。”
　　“是。”林锦领着弘儿便去了。
　　李治坐在长椅上，半晌不语，我亦不开口。
　　殿内空寂，香炉内焚着合鸣香，淡白软烟袅袅升起，与虚浮之阳相映，光影离合，妖娆多姿，魅惑迷人，明知繁华不可长久，却在这一刻恣情纵意地焚烧着，没有丝毫隐藏。
　　李治先打破沉寂：“太子今日上表请辞……”
　　“太子上表请辞？”我一挑眉，这太子李忠原是后宫一个地位很低的宫人所生，后因是王皇后养子而被册立，眼见得王皇后被处死，亲戚并流岭外，他虽才十四岁，却是个聪明的孩子，主动上表要求辞去太子位，以保周全。
　　“是，朕今日本想准他的请辞了，但觉得回来与你商量一下再做决定，会比较稳妥。”李治沉吟了片刻。
　　“此时还不可准他的请辞。”我眸光一动，只淡淡说道，“须有朝臣多番上表，方是水到渠成，才能准了此事。稍后我便宣许敬宗进宫，授意他上书奏请。”
　　李治望着我，犹豫片刻，终还是问道：“那若准了废太子一事，忠儿又该如何处置？”
　　“便降他为梁王，出为梁州刺史吧。”我起身，为贤儿掖好被角，唏嘘道，“说来忠儿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什么好事都没经历过，但愿他这一路上别再有什么磨难。”
　　“如此也好……”李治立于我身后，伸指逗弄着贤儿，面上犹带笑意，“贤儿双眉微挑，睛若琉璃，似乎生得更像你一些。”
　　“是啊……”我悚然一惊，一时辨不清他笑意里的意味，只得含糊地应道。
　　李治敛了笑意，神色静穆：“今日早朝之时，李义府说他的奏书递了三日了，还未有答复，怎么他的奏书你没看么？”
　　我微微一笑：“陛下，臣妾近来都在照料贤儿，教导弘儿，朝中之事，已不过问了。”
　　“这些朝臣每日都不知在做些什么，鸡毛蒜皮之事都要朕来决断，那朝廷养他们是做什么的？”这时有两个内侍抬着一箱奏书入殿来，李治伸手一指，“你看，如此多的奏书，朕只有一人，如何能看得过来？！”
　　你每日流连后宫，缠绵悱恻，自然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些奏书了……心中虽是如此想，面上自然不能如此说，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李治一眼：“陛下是在怪罪朝臣，还是在埋怨臣妾？”
　　“朕，朕怎会埋怨你，朕只是……”李治的神色有些尴尬，语调愈发高了，“你不知，今日在朝堂之上，大臣们都在问前几日的奏疏批阅如何了，朕险些被问得哑口无言！”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理当为国事操劳。而臣妾只是一个女子，打理后宫，照料子女，才是我应当做的事。”我强忍笑意，正色说道。
　　李治听我如此一说，语气瞬时软下来，似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无论如何，媚娘，你得帮我……”
　　“奏书我可代你批阅，但朝堂之上，陛下亦只能自己应对了。”我微微仰首，直视他的眼睛。
　　“但……”李治烦躁得扯了扯衣襟，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他忽地似透了灵窍，双目发亮，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如这样吧，往后早朝之时，你便坐在朕的龙椅之后，中间用一道帘子隔住。若有什么疑难杂事，你便可立即告诉朕了！”
　　李治此举正合我意，只是不能答应得如此痛快，我闭目故做思索，他却急了，握紧了我的手腕，似用尽了全力，令我隐隐生疼：“媚娘，你答应过我，会帮我的！”
　　我心下一恸，凝神望去。我的长发，垂落而下，落到李治的臂上，丝丝缕缕，皆是牵绊，纠缠不清。
　　在这矛盾纠缠中，我已顺其自然地又接近了塔尖一步。
　　我微笑颔首：“恩，我答应你。”
　　“媚娘……”李治轻吻我的鬓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耳语呢喃般，轻软得如同梦呓。
　　“陛下……贤儿，贤儿还在这呢……”我轻瞥一眼在一旁酣睡的贤儿，喘息着想推开他。
　　“无妨，无妨……”李治却不管不顾，拥着我向后面的软榻倒去。
　　窗外日光融融，旖旎春光，交织着，幻化成无数离合光影，倒影在我的眸中，却渐渐黯淡下去。
　　***********************************************
　　不久，李治便下诏改元显庆，废太子忠为梁王，出为梁州刺史，立弘儿为皇太子，并大赦天下，且在玄奘法师译经的大慈恩寺举办无遮大会，为新太子祈福。
　　寺中袅袅的香火熏着我的眼，无数僧人，素颜灰袍，在宽敞的佛堂里排队行走、诵经。粗壮的红烛在灼灼燃烧，炽热的火焰，奔腾的欲望，明亮的烛火照向人生某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世事不能尽如人意，所以世人皆求佛，但我从未奢求过传说中的佛祖，只因我早已不信了。若佛祖能满足世人的愿望，为何这世间仍有如此多的罪孽？所以我只信自己。若真要说许愿，在感业寺为尼时，我确是许了一个愿，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执念，但那与善良纯真无关，几乎与孤独同义，那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歧路。
　　弘儿如今已是太子，下一步便要开始整顿外廷，是该给长孙无忌他们那群老匹夫以迎头痛击了。
　　“母后……”弘儿立于其中，神色有些惶恐，他牵着我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着。
　　“弘儿，他们都是为你祈福的，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唐的太子了。”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笑意浅浅，“是大唐未来的君主。”
　　“太子？大唐未来的君主？”弘儿仍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你虽被立为太子，但这仅仅是成为一代君主漫漫路途的开始。从此之后，你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代表着皇家的风采，都应成为大唐无数子民的典范。”我轻抚着他乌黑的发，笑得几分宠溺几分郑重，“你要时刻牢记自己尊贵而骄傲的身份，你到达君主龙位，其实只是咫尺之间，并不遥远，却充满了荆棘坎坷，刀光血影……”
　　弘儿仍是不懂，但我知道他已从我的话语中领略到庄严的使命感，还有几分凶险的暗示。这是他第一次领略有关太子命运的教诲，他思索片刻，侧头望着我，终于微微笑了。
　　见他这个笑容，我安心了，轻轻放开手，走入后堂。
　　凉亭外、长廊上、小道边，芳草碧连天，湖水明如镜，前尘往事、旧欢新怨恒古旷悠。
　　初春微寒，风飘飘悠悠、牵牵连连。
　　院内花木苍翠，墨竹高挺，各种花儿静静地在角落里含蕊吐香。我独自踏在阶石上，脚下有枯叶的碎裂声，那声被无限地放大，似曾相识的景象，使人恍若回到过去。
　　仿佛有股幽寂轻灵的气息轻抚我的长发，我连打几个寒颤，惊悚间一回头，似看见一年轻僧人，面若冠玉，白袍袂袂，口中佛号朗朗，在曲径回廊处一闪而过。
　　是他！

　　杀伐

　　惊鸿一瞥，情何以堪？
　　小道曲折蜿蜒着伸到古寺深处，不知所踪。四周沉静如死寂，连虫鸣鸟叫也没有。灰沉大门紧锁，门两边是重檐双阙，双阙有顶。空气清凉，风一阵紧似一阵，某种气流旋激，无孔不入，似要穿透我周身四肢百骸。
　　我步履沉稳，轻叩大门上的铜环，单调的扣门声沉闷地响了很久，却无人应答。
　　虚开的门缝，阴影里，一豆灯火从中漏出，悄无声息，阴森萧杀之气笼罩四周。
　　咿呀一声，厚重的大门竟在此时径自开了。
　　清远跪坐于屋中榻上，垂首抚琴。雪白僧袍，垂泻而下，若一泊春水，宽袖覆住手背，他的十指轻压琴弦。浮阳若金，透窗而入，斜倾室内，光影斑驳，映着他完美的侧脸。
　　他的琴音空淡平稳，并无任何花哨的技巧。
　　最后一个琴音消失于他的指尖时，他这才抬头望我，微微一笑，如对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友般：“你来了。”
　　“琴好，乐更好。”我微颔首，在他身边坐下，将手轻搭琴面，“你知我今日要来？”
　　“花开暖阳时，心底会有琴音拂过，它告诉贫僧，皇后娘娘将至。琴韵风流，谁堪知音。”清远的声音依然温和如水，“伯牙与子期，当前那一场奇遇，只为倾听与被倾听，只为那高山或流水，便可成为永恒。或许，贫僧心中所向往，就是这永恒吧。”
　　“只是你方才所奏的《广陵散》似乎并不为迎接故人，此曲又名《广陵止息》。‘止息’原是佛家用语，转意为‘吟’与‘叹’。只听曲名，便有神秘的杀气扑面而至，令人平白生出无数意想。”我伸指轻拨了下琴弦，却只铮铮地发出几声单调的音。李恪一去，此生我的高山流水便已尽了，世间再难有知音。
　　清远仍是淡淡地笑，答得避重就轻：“《广陵散》是如此的厚重，即使听上数遍也不觉单薄。杀伐的经过并不重要，杀伐背后的精神之声，才值得我们引以为戒。”
　　“杀伐的经过并不重要？”我轻抚案上的琴，楠木琴身，冰弦泠泠，精雕细镂，梅花断纹。若不是我曾亲眼所见，绝无人想到，在如此古雅精致的楠木琴中，竟暗藏着随时可夺人性命的宝剑。他亦是人如此琴，看似风神如玉，若山涧清泉，卓然世外。旁人皆以为他只寺中高僧，却不知他是真正的世间高人。
　　“关于杀伐，皇后娘娘应比贫僧更为清楚。”清远转向秋水，分明是血腥骇人之语，他却依然温言含笑，“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果断地将王萧二人处死，之后您还将她们家族姓氏分别改为蝮、枭，让她们的族人姓名之上也蒙羞带垢，沦为贱民，从此并流岭外。”
　　“大师是在责怪我手段过于阴毒么？”我垂下头，似笑非笑地道。
　　“欲成大事，心不可不冷。皇后娘娘行动之快捷、处事之果断，朝野皆惊，令得人人震怖，已达到了杀人立威之效。杀一儆百，震慑了其他妃嫔。解决了潜在之险，稳定了后宫。”清远带着玩味的神情，注视着我，“后宫之主的权威，至此牢不可破地建立起来。此时的皇后娘娘，内宫外朝眼线遍布，任何风吹草动尽在掌握之中，君恩如海加之雷厉手段，从此无人再敢与您争宠，也无人再敢说您半句不是，您的长子也顺利地登上太子之位，此次，您可说是大获全胜。”
　　我终于笑了起来：“大师身在局外，倒是看得透彻。”
　　清远唇角漫出一丝笑意：“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皇后娘娘既下了决心，却又不狠下杀手，仍留有余地，如此做，莫非就不怕王、萧二人之戚将来会来向你寻仇么？”
　　“我年幼时，喜爱黑鹰，于是父亲便为我抓回一只鹰，我驯养两年，只觉腻味，便将那鹰放了。事过几日，府中有侍女发现在距花园不远处的小树林中发现了这只黑鹰的尸首，它死于饥饿。”我不惊不怒，依然浅笑温和，“我只觉诧异，母亲对我说，这鹰本来是一种十分凶悍的鸟，甚至敢与猛虎争食，但它被囚于笼中太久，远离天敌，便失去了生存能力。而我从未想过自己能轻松自如地做一个太平皇后，仇人与对手的存在，可以做一个警戒，多一些压力或一些磨难，其实并不是坏事。”
　　清远闻言，猛地双目圆睁，他深吸了口气，语气平缓下来：“万事消隐于无形，世事褪下它的锋利。皇后娘娘真正的对手，只是心中那个跋扈的自己。人生在世，记得时时打败自己的心魔。”
　　“我明白大师之意，只是，你口中的《高山流水》并不适合我。而《广陵散》中有催人义无反顾向死的难解之结，绝症般，世间概无解药。”我起身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冷若幽霜，“梦想以仇恨的方式奏于曲中，《广陵散》是唯一的一曲，与俗世背道而驰。越败，越不心甘，宁为玉碎是美丽的，听《广陵散》中其矛，其刃，那些锋利和冲突，那舞蹈般的优雅身姿，挥出去的剑，割伤的却只有自己。只是，佛说，大痛时，亦要淡然而笑。”
　　清远低头不语，琴音随着他的十个指尖游走于天地，似悲悯又欢喜，黯然又激越，萧瑟又温暖。
　　我背对着他，不被打扰地漫长聆听着，心绪随之波澜起伏，随之低吟与叹息，似可将我的的一生都放进去。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似永无休止。
　　我曼声说道：“多谢大师一曲向送，大师若真有向佛之心……日后便长留此地，安心参禅悟道，我亦再不会来讨扰。”
　　出得门去，抬头一顾，寺外依然紫陌红尘，人声喧天，火热的平凡俗事在等着我。
　　方才的失措、惊骇、痛楚已如烟花般消散。现世的爱与哀愁温暖着我的寂寞，转身面对繁华，渐行渐远，寺中一世，只是黄梁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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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曲《广陵散》在我耳边缠绕迂回，如戈矛相交，纷披纵横。白袍琴者，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我听得如痴如醉，只是那琴者拂琴的手，却蓦地琴中抽出一柄匕首，耀眼刺目，如此流畅写意。我惊叫一声，一片刺目的浓红瞬时朝我翻滚过来……
　　我轻颤，猛地睁开眼，已汗浥纱衣。
　　窗外日暮迟迟，阳光透过窗格，落下一个个浅淡光痕，在青色地砖上染出一片金黄微光。
　　林锦半跪榻前，半梦半醒，执着一把扇，枯瘦的手腕微微拂动，静静地为我扇着。
　　我见状轻唤一声：“锦姨……”
　　“啊，娘娘您醒了，我怎么也睡着了……”林锦惊醒过来，立即起身，“瞧您一头的冷汗，可是魇着了？”
　　我不想令她担心，便微笑道：“锦姨，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命香桂来服侍我便可。”
　　“是。”林锦为我燃起殿中的烛火，这才退了下去。
　　暮色渐浓，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于殿外曲廊之上逐一排开。
　　我轻叹一声，拿起案上的一份奏书，方才翻了两页，身后便有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陛下，今日怎会过来？”我亦不回头，仍懒懒地半卧于榻上。
　　李治满面愁容：“王义方上表弹劾李义府，此事引得群臣侧目，朕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义府所为我亦有耳闻，听说他看上一个犯案系狱的洛州美妇人淳于氏，便指使大理寺臣放人，打算纳为侍妾，此事被有司弹劾，他怕事情败露，便逼迫那助他违法放人的大理寺臣自杀灭口。”我拢了拢衣襟，安然说道，“侍御史王义方含泪拜辞母亲，坚持提出弹劾，慷慨陈词，言辞恳切，正气凛然，力陈天子广置大臣，便是为了君臣一体，同心协力才能共创太平盛世。奏书上‘雪冤气于幽泉，诛奸臣于白日’之妙语，如此文采，确是震撼人心。”
　　“原来媚娘你都知道，为何却不闻不问？！”李治有些恼怒。
　　“李义府此罪自当判罚，只是他方才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正式入阁拜相，如今圣眷正浓，若陛下轻易将他定罪，岂不是自相矛盾？”我不惊不怒，自嘲地说道，“李义府实属蛇鼠之辈，难堪大用，只是当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仍要用他。物尽其用，人亦如此，不问是非，只计成败，待到将长孙无忌一干人等拿下，再来处置他也不迟。”
　　李治被我说得一怔：“朕明白你的意思，若李义府一再作恶，我们又当如何？”
　　“李义府是聪明人，他自然知晓陛下为何为纵容他，必定再表忠心，与许敬宗等人日夜密切监视，准备寻得长孙等人的错处，再立新功。”我披衣起身，淡然说道。
　　人事任免自古便是一潭深水，若有不慎便可翻出大浪。这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被长孙等重臣们占据已久的高位，恨不能立即一脚将他们踢飞，自己抢过位子来坐。权力的高位，原本便是需要沾染他人的鲜血，踩着他人的尸骨方能登上。没有他人的血泪与尸骨，哪有自己的富贵荣华？
　　李治缓缓颔首：“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王义方有舍生取义之心，确是忠臣，只是此时表错了地方，陛下只用说他毁辱大臣，言辞不逊，将他暂时贬为莱州司户，先磨一磨他的锐气。”我胸有成竹，淡然地说道，“待到他日，再用一个名目，起他来用，那时他必感恩陛下，尽心辅助。”
　　李治蹙眉片刻，似也无计可想，便应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是。”我提笔，飞快地将诏书写好。
　　“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香桂入殿来，呈上一盘酸梅。
　　我拿起一颗含在口中，只觉得口中生津，解渴舒顺。
　　“媚娘，你怎会吃这个？”李治见了大感诧异，“朕记得你一向不喜吃酸甜之物……”
　　我垂目浅笑，一旁的香桂更是捂了嘴强忍笑意。
　　李治愣怔半晌才醒悟过来：“莫非你又……”
　　“是，昨日御医来为我诊查过，我确是有孕。”我平淡地说着，仿佛这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入宫以来，我已诞下两男一女，生育的频密，足可证明我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仍是集数千宠爱于一身。
　　“希望你这次为朕诞下一个小公主……”李治难掩面上欣喜之色，他兴奋地抚着我的腹部。
　　我却无法感染他的喜悦，只因我已承载不起如此简单却又奢侈的幸福。
　　我抬眸望向窗外，忽见一只灵鹊自光亮的廊下飞起，向夜幕深处振翅而去，再不复入那纯明的光华中。

　　养花

　　清晨有雾，轻风触面如绸，我虽穿得薄，却也不觉冷。
　　晨光四射，水波般荡漾，碎洒一地。满园牡丹怒放，令人诧异，硕大花瓣，薄如细绢，剔透的光泽，贵气逼人，姿媚妖娆；摧心裂肺的香气，似可伤人嗅觉，丝丝缕缕，绵绵不绝，一浪盖过一浪，飘得满园无处不香。
　　“参见皇后娘娘，花泥拿来了。”有宫女奉上新泥。
　　“恩……”我正在捣弄一株牡丹，只侧身去拿，却顿了下，目光在那宫女身上稍停，“你……”
　　那宫女生得明眸皓齿，弯眉如新月一般，确是妖娆可人，只是一脸胆怯，此时见我盯着她，更是骇得手足微颤，险些拿不住手中的花泥。
　　我再望了望她丰腴的身型，缓缓问道：“我从未见过你，你是哪个宫的？”
　　那宫女闻言全身巨震，花泥随即掉落，泥土散得一地狼藉，她惶恐地求饶道：“皇后恕罪，皇后恕罪！”
　　我放下手中的花铲，微微一笑：“你为何惊恐？我就如此骇人么？”
　　她垂下脖颈，也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叹了口气再问：“哪里人氏？”
　　“回娘娘，奴婢叫芍药……”她见我确实没有恼意，这才又答道：“江，江都……”
　　“江都？好地方……当年隋炀帝便因它秀美，而流连忘返。世人都说江都多美女，今日一见，果是如此。”我伸手去抚宫女的脸颊，“虽非国色天香，这容貌却我见犹怜。芍药？人如其名，确是美人。但我听闻江都美人大都瘦弱，体态轻盈，你这身子，却是丰腴了些，尤其是这腹部……”
　　“奴，奴婢有罪！”芍药听我如此说，惊得脸色大变，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她体如筛糠地跪伏于地，再不敢抬起头来。
　　我轻笑起来：“你慌什么？没人怪罪你，你何罪之有？”
　　“娘，娘娘饶命！”听我如此说，芍药抖颤得愈发厉害。
　　“呵……”我微微一笑，目光若有深意，“平身吧。这里不用你侍侯了，下去好生休养吧。”
　　“奴，奴婢不敢！”芍药仍跪伏于地，不敢起身。
　　“怎么？还要我亲自扶你起来不成？”我淡笑着，抬步便要上前去搀扶。
　　“谢，谢皇后娘娘！”芍药见我要去扶她，骇得立即起身。
　　“下去吧。”我转身又开始摆弄那株牡丹，再不去看她。
　　“是。奴婢告退。”芍药细如蚊嘤地应着，怯生生地退下。
　　我望着芍药走远的身影，若有所思。
　　一旁的香桂见我如此神情，赶忙求情道：“娘娘，皇后娘娘，芍，芍药，她是我家乡的姐妹，她人老实，也勤快，就是嘴拙，不大会说话……”
　　“她嘴拙？我看不会……”我兀自轻笑，忽然转口问道，“我每日嘱咐你送去的那些莲子羹，你可曾亲手送达？”李治夜夜流连后宫，宠幸妃嫔，我自是不能阻拦，只是翌日清晨，我都谴香桂为前日受宠的妃嫔送上一盅莲子羹。如此一来，后宫受过宠幸的女人是不少，却从未有人再诞下子嗣。
　　香桂恭敬答道：“回娘娘，奴婢次次都亲手送达，不敢有丝毫疏忽。”
　　‘唉……百密却总有一疏……这男人啊，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越多越好……更不用说他是皇帝了。有那么多妃嫔却还不满足，连宫女都……哎，就是存心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我手持花铲，自言自语地轻声道，“非要弄得几十个孩子，最后连他自己都认不全，真令人啼笑皆非。他是皇帝，九五至尊，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想宠幸谁便是谁。皇后？我是皇后又能如何？”
　　这时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程知节来了。”
　　“让他到花园来吧。”我神色一振。
　　“是。”宫人得命去了，片刻后便领了程知节入内。
　　“臣参见皇后娘娘。”程知节上前施礼。
　　“老将军不必多礼。”我转身坐下，轻轻抬手，“来人，赐座。”
　　程知节已六十九岁高龄，须发皆白，但或许是长年习武之故，他目光如炬，精神依然矍铄。
　　我眉头轻舒，唇角流出淡淡的笑：“老将军真是老当益壮。”
　　“老了，老了，如今我是想不认都不行了。”程知节摇头叹息，“葱山道行军，与突厥交战，我领军却无法取胜，真是老迈昏庸啊……”
　　前段时日，原本归降大唐的西突厥贵族阿史那贺鲁忽然叛唐，虽被唐军击退，但阿史那贺鲁本人并未成擒，因此李治便下旨葱山道行军，意在打击西突厥，安定西域，而他选定的主帅便是程知节。
　　我由衷赞道：“其实此次一役，老将军的部下苏定方表现出色，五百骑兵便将西突厥四万军队冲得溃不成军，确是神武。”
　　“神武？最终还是败了……”程知节无奈再叹。
　　此事经由我手，我自然是知晓得一清二楚。当日苏定方得胜后，副大总管王文度却假传圣旨，称李治有旨说程知节恃勇轻敌，特派他来节制，且不许进兵。但苏定方认为有诈，李治既任命程知节为主帅，又岂会再传圣旨，谴人前来制约？他请求程知节囚禁王文度，飞表奏明李治查清真相。程知节却不如此做，他不再进兵，最后自然贻误了战机，使阿史那贺鲁得以逃命。战事结束以后，程知节由于逗留不进，贻误战机，便回长安请罪。
　　“那老将军可曾想过，你为何会败？”我浅笑，侧头看着他，笑意若有若无。
　　“逗留不进，贻误战机，因此失利。”程知节应道。
　　我依然静静淡笑，神色欢怿，“老将军聪慧过人，恐怕早已知晓个中奥妙。当日王文度传的圣旨是真是假，老将军心中自然有数，否则你又怎会任他胡来？”
　　“臣愚钝，请皇后娘娘明示。”程知节眸光一闪。
　　我斜瞥了程知节一眼，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直截了当地说道：“如今朝中局势老将军再清楚不过了。陛下与长孙无忌已势成水火，褚遂良、韩瑗与来济已分别被贬官，”
　　“此三人被贬官，我自是知晓。当日许敬宗上书陛下，说桂林是养兵．练兵之地，而韩瑗．来济与褚遂良相互勾结，准备发兵攻打长安．但陛下立即准了许敬宗的上奏，将韩瑗和来济一同贬官。”程知节略一沉默，忽而探究地望着我，“至此，朝中宰相的职位便空缺，长孙无忌的左臂已去。只是我却不知，为何这下一个会是我……”
　　“早在先帝时，老将军便为秦府大将，一直深受先帝信任，贞观十七，你出任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兵，负责宫中要道玄武门的守卫。先帝当年玄武门之变，仍在眼前，所以这玄武门是否在掌握中，关系着宫廷所有一切变化的成败。”我淡淡应着，却是滴水不漏，将各种曲折一一道明，“而老将军能负责把握此要塞，足可证明你确是先帝最倚重的人。时至永徽六年，你虽不再担任检校北门屯兵，却仍任左卫大将军，掌宿卫宫禁，负责守卫正殿诸门，宿卫内厢，并防守皇城四面。”
　　“我明白了……”程知节忽地仰天长叹，“我与长孙无忌皆是先帝玄武门之变的参与者，关系是较为密切。想当日先帝驾崩含风殿，长孙无忌为免引发恐慌，将此消息封锁，又密召我领六千禁军飞骑护卫太子先回京，诸事安排停当之后才宣布先帝的死讯，而后太子登基。我与长孙无忌既有此关联，无怪你们也要将我一并除去。”
　　我懒洋洋地支颐一笑：“老将军识大体，知进退，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们亦不想为难你。”
　　程知节没有回应，扬眉仰面，目光直直射来。他此举太过放肆，他的眼神也完全不是一个臣子对皇后该有的，他更似在望着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眸中仿佛浮了层薄薄的灰，愁绪万分。
　　“像么？”我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问道。
　　程知节毫不迟疑地颔首：“像！尤其那微挑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再望我一眼，而后长叹一声，起身走到那一丛牡丹前，面露惊异之色，“这些牡丹都是皇后娘娘亲手所栽？”
　　“是的。”我踏前几步，接过一旁侍女递上的花剪，慢慢修剪着牡丹的枝叶，悠悠说道，“我手植的牡丹竟能开得如此，算来也是出乎意料的天地之恩，只是我想令它明年开得更好、更多些。”
　　程知节疑惑地问道：“皇后娘娘，这株牡丹开得如此茂密，为何您还要修剪呢？”
　　“这春泥，如此肥沃，正是锄地种花好时节。而这花盆甚巨，要许多泥才能填满。”我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道，“养花的人都知道，若旁枝末节太多，生得太过茂密，这花的美艳便会被遮盖，甚至无法承接露水与阳光，会逐渐枯萎凋零。所以，总要修剪掉一些不必要的枝叶，以保持整株花的长势不受阻碍。”
　　“我，臣明白了。”程知节先是一怔，而后神色释然，低吟道，“花开花落又一春，花开自有赏花人，花落哪觅惜花人？娘娘可知，你母亲亦爱养花？”
　　我低头仔细地修剪着，想起母亲种在并州后院的那数丛梅花，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时在金墉城，她随手在后院撒了一把种子。没几日，坛子里便发了很多青青小芽，令她狂喜了一阵，四处奔走相告，恨不能每个人都知道。”程知节的声调有掩饰不住的低落，“待到寒冬，那淡白的花儿便开满院落，欺雪傲霜，甚是好看。”
　　我望着他，别有深意地问道：“那依老将军看来，我母亲的园艺之术如何？”
　　“皇后娘娘知取精华而去糟粕，所以留下的全是美艳，杂草一根也无，自是完美。”程知节一愣，他望着我，似知无法回避，索性爽快地道：“而你母亲养花，从不修剪，那花儿生长开放的速度与态势，却如有了灵性一般，无处不是。”
　　我一震，自然听得出程知节话语里的讥讽之意，与他默然相对，我自觉无颜，半晌也无语。
　　“老臣明日便会上书陛下，请求告老还乡，安度晚年。”程知节若有会意地微微一笑。
　　“多谢老将军。”我心头一快，连日的警戒终于松懈了。
　　程知节目光冷静而洞彻：“既如此，老臣告退。”
　　我望着他缓慢而感伤地道：“我知是委屈老将军了，但我定会向陛下进言，令你衣锦还乡。”
　　“臣先谢过了。”程知节施礼后便回身大步去了。
　　我与李治虽已得到了以李绩为代表的军方支持，但长孙无忌若将心一横，联络昔日同僚，借用程知节统领的禁军之力，再策划一次玄武门之变，兵谏逼宫，也绝非难事。如此一来，程知节的左卫大将军之职决便绝不能保留。因此，我才会借葱山道行军一事，削掉了程知节的兵权。老谋深算的程知节确已知其中原由，不想临老还参与这种政争内斗，所以他才会从容赴京请罪。而我的本意只是要夺他兵权，令长孙无忌找不到援手即可，所以也不想将此事做绝。程知节既自愿告老还乡，此事便可完满解决。
　　我的唇角微勾，手上略一用劲，咔嚓一声脆响，已将一支斜着生长的旁枝剪下。
　　经过精心修建，枝叶整齐而细密，衬出那几朵迷离斑驳妖艳的牡丹花，红得过艳，在盛放背后有些微嘲讽的寓意，在空中舒展，香味馥郁不绝，美艳万方。
　　花比人好懂、好养，我只要尽心照料它，它便全心回报，还我锦簇花团，开得分外艳丽。
　　仔细看它，它是我如今的伴，我们相依相偎，用彼此的清寒与孤独攫取慰藉。我们是如此的忠心不二，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劝将

　　青铜香炉内轻烟袅袅，似无所依凭，沉香馥郁，轻轻一嗅，心暖了，人酥了。屏风后，隐隐可见一张软榻，以及卧在榻上的人影。
　　我缓步上前，手中玉琉杯中银牙茶轻缓浮沉，有着冷静沁人的香气。
　　李治正半卧榻上假寐，似听见我的脚步声，倏地醒来，他有些讶异：“媚娘，你怎么亲自来了？”
　　“臣妾方才便来了，见陛下昼寝未起，未敢打扰。”我将茶杯递于李治，声音淡淡。
　　“你贵为皇后，如今又怀有身孕，这等小事你怎也亲自动手？”李治轻抿一口，他怔了下，放下杯盏，若有所思，杯中那一抹挥不去的余味，诱得他复又端起杯抿了一口，他定定地望着我叹道，“如此多年，始终是媚娘的茶艺最高，沏出的茶最合朕的心意……”
　　“陛下过奖了。”我缓缓收起杯盅，声音仍是悠悠缓缓，“侍侯陛下乃是臣妾的本份。”
　　“本份？那是寻常女子才会做的事。”李治静了神色，认真地凝视着我，“而你不是。”
　　“臣妾确是世俗女子，也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全心对我，膝下有可爱的孩儿，如此，便也足够了。”我悠悠说着，声音中仿佛带着静润的水气。
　　“媚娘，我知这几日我确实疏于政事，累你受罪。”李治见我如此，轻轻握住我的手，赧然低声道，“我答应你，往后不会再如此了，再留你一人来应对这些奏书，你便可静心调养身子……”
　　“谢陛下。”我垂眸轻笑，明明应该欢喜知足，可为何依然觉得遥远？男人的苦大多浮游于体表，女人之痛却深藏于肉心，不得示人，“陛下，程知节已辞去禁军统领的身份，告老还乡，他临去时向臣妾推荐一人，便是在葱山道行军中智勇杀敌的苏定方。”
　　“苏定方？”李治一皱眉，“此人原为窦建德、刘黑闼部将，贞观初年，他才被大唐重新启用，听闻他虽会领兵，却脾气暴躁，不服管训，恐不能重用。”
　　“陛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真才实干之人，通常都有些傲气，越是将相之资，越难以管训。”我怔了下，微微蹙了眉，再进言，“任人以贤、任人以能、任人以需、唯我所用，方为明君。”
　　“是，是，听你如此说，朕若不重用他，朕便成昏君了。”李治轻抚我的脸颊，无奈且悠然地一笑，“但朕确不想与此人打交道，此事便交予你去办吧。”
　　“是。臣妾遵旨。”我微一欠身，淡然领命，“时辰不早了，臣妾便不打扰陛下就寝了。”
　　“媚娘，今日留下好么？”李治见我转身要走，忽地抓住我的手腕，“我已许久不曾与你同榻而眠了……”
　　“陛下，臣妾如今已有身孕，不能侍侯陛下。”我略一垂首，却未转身，声音淡然微凉。
　　“媚娘……”李治一僵，紧抓着我的手微松，他长叹一声，终是没有再挽留。
　　我侧头望着李治，抿唇不语。方才来时我步入前庭，大姊正从偏殿过来，她远远地望见我，便闪身躲避，不与我照面。她为何来此，我自然心知肚明，我极力扬弃，极力掩饰，避重着轻，只为在夹缝中寻找舒适与安宁。
　　只因我始终记得那年母亲将她领到我面前的情形，那日天气出奇得晴好，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的发上，仿佛细密金灿的绣纹。
　　母亲的声音遥遥传来，宛如清风流转：“媚娘，从此，她便是你的姊姊了。”
　　她怯怯地来我的手，轻声唤道：“妹妹……”
　　我心生不悦，转头望向母亲，她朝我微一颔首，眸中似有水光波动，我便觉轻浅无力，不想再争，开口叫道：“姊姊……”
　　二十年如一梦，如临河照影，满面氤氲，而自己却滴水不沾，只是那最初的依恋，蔓延了一生。
　　我转身抬步，召来宫女：“陛下的茶凉了，温一温吧。”
　　“是。”宫女领命而去。
　　我亦不再停留，径自步出殿去。
　　茶可再温，那香味却早已不是初时所沏的了。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短暂，迷茫。
　　路过荷花池，我略一停步，荷花盛开，绿荷红菡萏，银塘悄悄，正是一年中酷暑天。
　　“好香啊……”我悠悠叹道，立于池边，荷香扑面而来，沾染一身，轻挥衣袖，连衣裙似也吊着融融欲滴的香，攥了满手的香。
　　身后的香桂见我似已陶醉，赶忙说道：“皇后娘娘，此处虽美，却是不祥。”
　　“哦，为何不详？”我微笑问道。
　　“娘娘可曾记得前日见过的宫女芍药？那个我家乡的姐妹？”香桂神情有些惶恐，她讪道，“前几日，她来到这荷花池边，不知为何，竟溺死于池内……”
　　“哦，真是红颜薄命，可惜了……”我是叹也是笑，直望着满池的荷花，塘下水清浅，淤泥被夏阳晒得冒着热泡泡，恰好有四只雀儿跳到荷叶上嬉闹，我好笑地看它们在那儿闹，“小东西，胆子真大，你们跑到别人的地盘来做什么？当真不畏死么？”
　　“娘，娘娘……”香桂听我如此说，瞬时大惊，她面色苍白，浑身微颤，吃惊地道，“莫非是您……”
　　“什么？”我静静地看着香桂，她已骇得委顿在地，似再无生机，我淡然一笑，眸中一丝波动也无。
　　风乍起，吹皱满塘叶黯花残下的深水，恰有一片枯叶萎落于衣裙上，我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伸手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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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见皇后娘娘。”香桂扶我下了马车，苏府门前已跪了一地人。
　　“苏将军呢？”我举目望去，独不见苏定方的身影。
　　“苏，苏将军他……”领头的苏府家仆面有难色，言辞闪烁，“苏将军恰巧出门远行……”
　　“哦？无妨，我便入内等他回来。”我心中暗自思量，随即有了主意。
　　“这……”苏府家仆自然不敢阻拦，只能任由我入府。
　　苏府中水轩曲廊，淡雾半掩波光，倒也有几份雅趣，可惜若仔细看去，倒也发现其中不少地方少了修整：掉漆，磨损，草木纷杂并毫无章法……
　　走了许久，忽听得前方有吆喝与打斗之声。
　　“前方是？”我侧头轻问。
　　跟在我身后的苏府家仆答道：“回娘娘，前方便是较场。”
　　我立时觉得新奇：“为何会将较场修在苑子里？”
　　“这……”苏府家仆支吾半晌，却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我便前去看看，有何特别之处。”我顿时心如明镜，缓步走向较场。
　　较场上热闹非凡，场中央早已围起一圈人，除了鼎沸的人声，隐约可听见厮打之声。
　　众人一见我走近，全都惊骇不已，随即闪开一条道，跪伏于地，行参拜大礼。
　　场中有两人正在比武，一人用矛，一人使枪，二人交战正酣。其中一人瞅准一个破绽，长枪一挑，另一人手中的长矛便被震飞，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飞来。
　　“啊——”立于我身后的香桂惊得大叫，我却站得笔直，不动分毫。
　　一条人影迅疾地闪出，健臂一伸，在空中便将那矛牢牢抓于手中。
　　似有一股杀气一掠而起，在原地徘徊，经久不散。那人徐徐回身，他生得剑眉虎目，肩宽背厚，赤膊着上身，神色异常阴沉冷酷，凛凛生威，见了我也只是一愣，而后单膝跪下：“苏定方参见皇后娘娘。”
　　“苏将军，你不是出外远行，不在府中么？又怎会在此？”我轻笑一声，明知故问。
　　苏定方低垂着头，也不答我，我亦不再追问，反倒是一旁的香桂瞧不下去了，大声道：“皇后娘娘在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苏定方这才冷冷地回道：“皇后娘娘若是真想召见臣，何时不能见，若臣果真进宫等候了，娘娘也不一定能想起臣来，又何苦浪费时间。”
　　“呵……”听了苏定方这番无礼的说词，我不怒反笑，“陛下多次招将军入宫，将军皆称病不来。陛下担忧你的身体，这才命我前来探视。”
　　“臣多谢陛下，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我已无心仕途，望陛下宽恕。”苏定方一怔，才又说道，“且娘娘已有身孕，较场乃血光之地，娘娘凤体，尊贵异常，还请早些回宫去吧。”
　　苏定方缓缓说着，脸上未显出丝毫的胆怯，我心中不觉赞道：这人荣辱不惊，不卑不亢，有骨气，也有傲气，果真算个人物。
　　“将军在葱山道行军中智勇杀敌，用兵神妙，实乃大唐栋梁……”我踏前一步，距苏定方只有一臂之遥，我嗅到他身上那浓烈的汗味，似还听到他的笑声。很细微的笑，像是从喉咙里轻轻发出的笑，“将军在笑，是笑我这个女流之辈从未上过战场，却也在此狂妄地谈论兵法么？”
　　“臣不敢。”苏定方一怔，含糊答道。
　　“古来阵法有：长蛇阵，出水阵，北斗阵，连环阵，十面埋伏阵，又有鹤翼、鱼鳞、锋矢、冲轭、方圆、偃月……等等。”我一甩衣袖，侃侃而谈，“射击时用‘云阵’，包围敌军时用‘赢渭’阵，奇袭时用‘阖燧’阵……若所有阵法都要罗列出来，只怕会有数十种。”
　　苏定方估计没料到我会说得如此详尽，一时无语，满面愕然。
　　“葱山道一役，苏将军亲率精兵五百，越山驰进敌营，贼众大泼，斩杀千余名敌军，将智谋、勇猛、耐心、果断等各种统帅才能发挥到了极至。”我神色平静，不在意地一笑，“你手下的兵士，个个能征贯战，以一当十，勇猛异常。而一场战役若想要取胜，最终靠的还是将士的誓死效命。很多主帅为了使兵士有进无退、勇往直前，常常在阵后以刀斧手押阵，迫使兵士上前杀敌，但是，这种方法并不可取，只能招致兵士的怨恨，并不能真正驱使他们为国效命。而将军你身先士卒，与兵士站在同一阵线，这才是激励我军战士心甘情愿冲锋陷阵的最好方法，将军果真是个英雄人物。”
　　苏定方眸光一动，神色似有些动摇：“我只是个武夫，称不得英雄，皇后娘娘过誉了。“
　　“英雄？何为英雄？那是一种气节和精神。武力的英雄，并非真英雄，只是匹夫。这些匹夫，只是以力‘争雄’的胜者而已。胜则为雄，败则为雌，无英可言。将军从小就有大丈夫气，敢说敢做，骁勇异常，同辈均敬服。年十五时，就跟随父亲与流寇作战，常率先登城陷阵。”我轻轻一笑，朗声说道，“你父死后，将军继其志，率领众人追杀流寇。从此之后，流寇不敢再扰本地，地方的父老百姓都永记将军的功德。贞观初年，将军跟随卫国公李靖进击突厥，你率二百骑兵为先锋，乘天大雾，直冲进敌军统帅颉利可汗的帅帐，令他们仓皇而逃，智勇双全，天下皆知。”
　　“皇后娘娘，定方亦只是常人，并非不畏死，长年征战，我亦觉疲累。”苏定方仍不松口。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说到底，战争是对生命的一种戕害，任何生命都值得珍视，战争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笑意谦和，徐徐说道，“圣人也说， ‘兵不血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军有此想法，实乃人之常情。”
　　“娘娘只是一女子，确知如此大义，定方惭愧……”苏定方长叹一声，神情恳切。
　　“我只是纸上谈兵，还望将军莫要笑我。”我笑意静好，微微垂首，直视他的眼睛，“如今突厥未灭，他们仍在边外，对大唐虎视眈眈，将军莫非真要为了一时之气，而卸甲归田，独善其身么？”
　　“我……”苏定方仍是有些犹豫。
　　“借你的箭一用。”我拿起一旁侍卫的弓箭，轻轻握住，仰起头，呼吸吐纳，静极生动，猛地一运气，轻舒两臂，便已将那弓拉得如同满月，手指轻放，那箭破空呼啸而出，如闪电一般，正中靶心。
　　苏定方与众人都呆怔原地，半晌无语。
　　“娘娘，你如今已有身孕，怎可动利器……”香桂颤声说道。
　　我勾起一抹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到苏定方身上：“大唐皇帝令，晋升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继续扰讨贺鲁，不得有误！”
　　“是！臣领命！”苏定方回过神来，立即磕头谢恩。
　　“往后大唐的安危，便要仰仗将军了。”我伏低身子，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脸上不再有那样漫不经心的笑意，郑重说道。
　　苏定方仰头，双目炯炯，铿锵答道：“是，定方定不辱命！”
　　我舒心一笑，至此，朝中文武两方面的新旧交替基本完成，长孙无忌的羽翼已被剪去，最后一击的时刻终于到了！

　　情乱

　　初冬已至，大殿之内，余寒犹存。
　　殿中格外寂静，甚至听得见窗棂上融水滴落的微声。微明的光线中，飘浮着辟麟香的气息，浓郁而沉闷。
　　临盆在即，极易疲累，我斜靠在碎花软垫上，昏昏欲睡。
　　“皇后，皇后娘娘……”一旁的李义府低低唤道。
　　“恩？”我立刻回神，微一抬头，正迎上了一双带着柔光的眼眸。我微愣怔，随后才说道，“天色已晚，你先退下，那些奏书，我明日便可批阅完成。”
　　“是。臣告退。”李义府轻应一声。
　　我轻闭双目，神思飘忽，莫名香气悠悠而来，如同一种散发浓香的毒，我已沉于蛊惑。缥缈烟气中我望见母亲瘦弱的身影，药草清香混合了幽幽寒香，衬得她仿佛晶莹剔透的珍珠捏成的人偶，高贵得丝毫不沾尘世的气息。
　　“媚娘……”母亲温热的手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似有一缕粘腻潮湿的风倦倦漫过我的双唇……
　　“恩？”我嘤咛一声，微睁眼，一双熠熠的眼眸近在咫尺，眸中赭色透明的琉璃之光变幻婉转，流泻着别样情意。
　　殿内沉寂的气息原本就似一潭幽静的死水，刹时，竟连光阴似都沉淀下去。
　　我讶然道：“你……”
　　李义府被我的声响所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站立不稳，跌坐于地。
　　微光照着案上的茶杯，茶烟渐渐淡了，竟透着一股凉意，浅白如霜。我伸手去摸，触手冰凉，手上一滑，杯盅落下来，应声而碎，碎裂声异常清晰。
　　“呵……”我忽然笑了，垂头看他。
　　李义府虚脱似的，面色苍白，缓缓委顿在地，方才那亲吻我的过人勇气仿佛全部消失了。
　　夕阳浮金般地由窗外洒落，宫人的通报声遥遥传来：“陛下驾到——”
　　殿门大开，将耀眼清光投入廊内，李治大踏步入内，华贵龙袍被寒风吹得轻起，恍若清幽一梦。
　　我神思恍惚，李治已近到眼前，将我抱了个满怀，他衣袖间馥郁的龙涎香浅浅弥散，袭上我的衣襟：“媚娘……”
　　我任由李治搂抱着，从我们相拥的缝隙中望去，李义府跪伏于地，目光空洞，神色哀切。我们都深知，对皇后不敬，必要处于极刑。
　　初冬夜风，轻踏李义府苍白的脸，荡向浓黑的夜幕。我垂目，终是没有多言。
　　“李义府？你也在此？”李治扶我靠坐在软榻上，这才发觉跪伏角落的李义府，“你先退下吧，奏书明日殿上再议。”
　　“是，臣告退。”李义府似已恢复冷静，他立于一泊阴影中，似要将自己彻底藏在黑暗中，他从容地施礼，徐徐退下。
　　我望着他的背影，轻易便发现他的衣袖在簌簌微抖，他仍是恐惧的，却极好地掩饰起来。
　　“即刻便要临盆了吧？”李治伏下身，将脸颊贴着我的腹部，“一会朕便命人将这些奏书抬走，你便可不用劳累，安心静养了。”
　　我垂首看着平滑如镜的砖面，语调平缓：“臣妾谢陛下。”
　　“朕知你近来厌食，已命御膳房做了一些新鲜鱼羹，一会朕便命人送来。”李治拿出一块黄玉，放在我的掌中，“这是进贡的暖玉，说是能凝神定气，你带在身边，也可调养身子。你先歇息片刻，朕今夜便在此陪你。”
　　我听得怔忡，抬眼望去，李治的眸中流露出关切神色，我心中却满是苦涩。他对我，原是极好的。做为一个帝王，他如此费心地宠我、爱我，已是无可挑剔，确不该强求太多。我唇边缓缓勾起笑意，似惨痛，更似自嘲。我轻闭眼，终是无言。
　　李治抚着我的长发，望着案上一叠奏书，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些都是长孙无忌送来的？”
　　“是啊。长孙无忌如今已退居书斋，不问朝事，一心著书立说。”我半撑起身子，伸手随意一指奏书，“他共整理了《显庆新礼》一百三十卷，武德与贞观两朝的国史共八十卷，隋书志三十卷，确是不凡。”
　　“此次确实怪异，长孙无忌既未替韩瑗、来济求情，甚至不曾上书辞职，只是默然不动，他是想做什么呢？”李治半是叹息，半是轻笑，一声长音悠然曳过，“莫非他确有隐退之意？”
　　我不明李治此话何意，抬眼偷瞥一眼，却见他眼角瞬时流过一抹精光，而后他稍稍柔和了唇角，绽出看似善意的微笑，我心中悚然，却也明白了他话中真意。
　　“如今许敬宗被提拔为侍中，接替来济的位置，把持门下省，而李义府把持中书省，朝中已极少有长孙无忌的党羽。”我若无其事地对李治一笑，“而程知节禁军统领之职被夺，韩瑗、来济被贬，便如同斩断了长孙无忌的左膀右臂，他即使有通天的本领，怕也是施展不出了。”
　　李治闻言一笑，转口再问：“或许他确是在家中筹划着反扑？”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长孙无忌早已失去先机，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请陛下放心，我们取胜之日，已近在眼前了。”我歪了头轻笑，声音淡淡，像是随手拂去衣上的细小尘埃：，“只是长孙无忌毕竟是佐命元勋、两朝重臣，若他无端获罪，恐难掩天下人悠悠之口，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是等，必须有些耐性，静静等待良机。”
　　“朕明白。”李治两眼放光，他欲笑非笑地说道，“媚娘，你知道真王么？”
　　阿真？！我一惊，阿真与我本是旧识，但他的生母竟是先帝的杨妃，而他的生父，是当年的齐王——李元吉。李治即位后，便恢复了他的身份，封他为王，而我去感业寺为尼，从此便再无交集。只是李治为何会在此时提起此事？我并未急着答话，只微微颔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静静地听李治往下说。
　　“有人密奏，说真王曾在长孙无忌府中出没，二人交往甚密，恐怕他们早有勾结。”李治眉头轻蹙，语调轻慢，“朝中有人上书，若长孙无忌获罪，必要将真王一并治罪，媚娘以为如何？”
　　我不着痕迹地打量李治，在他俊秀平和的面容背后，却是一颗倔强的心。我已完全明白他话中之意，闭了闭眼，安然答道：“此乃陛下家事，臣妾不该多嘴。”
　　“家事？”李治一愣，悠慢的笑容顷刻褪去，随即浮上苦笑，“你是朕的家人，你还有何话不能对朕明讲？”
　　朕……这一个简单的自称，便划出了我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深宫、朝堂之内，没有爱侣亲人，唯有君臣。
　　年深月久，光阴不老，我惟一的亲人，早已逝去，变得遥远而陌生。我不胜倦怠地阖上眼，似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在心中喃喃道：其他的人，无论是谁，都只是相互利用罢了，即使那人是我的夫君。
　　“臣妾谢陛下厚爱。”我微微垂首，掩住眸中神色。
　　“原来在你心中……”李治顿了下，一声长叹，只是更紧地拥紧我，再无言语。
　　窗外浮云掩过，殿中又暗了几分，烛光照醒残留的困乏，婆娑树影间，银雪飞涌，清光霭霭。
　　似有一瓣碎雪随风滴落在肌肤上，轻寒入骨，落入我的眸中，有转瞬即溶的冷意。
　　不觉中，严冬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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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铜盆中焚着炭火，袖中的暖玉隐约透着温热，我枕着厚软的绒毯，却丝毫不觉得温暖，依然觉得手足冰冷。那莫名的冷意，一次次倾袭我。
　　午后起身，我粗浅地喝了碗米汤，便再也进不了任何食物。
　　为了使我安心养胎，李治已令奏书再不可送到我这里来，也不许任何朝臣来打扰我的休养，这几日，我过得倒是悠闲。
　　我懒洋洋地半躺在榻上翻着一卷书，林锦来报，先帝的杨妃已在殿外等候。
　　果然来了……我冷冷一笑。莫测的人心，曲折的世事，倘若皆看透了，也是了无生趣。
　　杨妃着一袭灰底蔷薇纹的轻纱，夕阳余光照在她灰黑的长发上，容貌依然端庄秀丽，只是眉眼间尽露沧桑之意。美人迟暮，本就是世间最深的痛。她俯身一礼：“我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我冷漠而疏离地望着她，言辞却依然客气：“请说。”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我的真儿。朝中有人密奏，说真儿与长孙无忌交往甚密，诬陷他们早有勾结。”杨妃秀眉一蹙，“如今局势险峻，若长孙无忌获罪，真儿必一并治罪，求皇后在陛下面前……”
　　“你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后宫嫔妃，如何能左右朝中大事？”我轻轻打断她的话，慵懒的声音，若带笑意，“官员任免之事，你应当去问陛下才是。”
　　“我知你仍为当年之事而恨我，只是真儿，他确是无辜。”杨妃闻言柳眉遽然一抖，似被我的话语刺伤，“念在你们往日的情份，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我暗自冷笑，那时我在感业寺迷失疯魔、痛不欲生，又有谁来助我？
　　“往日的情份？我们没有。”我凝了凝神，目光淡淡扫过杨妃，长袖微拂，起身移步。
　　“我原是齐王的王妃，而后又做了先帝的妃子，在宫中受尽众人白眼。”杨妃睁大双眸，她的嘴唇颤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真儿又是齐王之子，朝中再无人会为我们母子求情。真儿为人耿直，不争不辨，一旦陛下下了旨，罪名坐实，而皇后娘娘又不伸援手，他便是罪责难逃……”
　　我静若止水，云淡风清地道：“他罪责难逃是他应得的，他的生死与我何干？”
　　“你……你竟这般狠心！真儿却为了你，不惜忤逆我这个母亲！”杨妃再也掩饰不住愤恨的神色，双目叱裂，狠狠地瞪着我，如欲食人的猛兽，“当年若不是我以死相逼，他早就不顾生死地去寺中救你，如今你竟如此对他？！你永远不知他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他为你失去了多少！他……”
　　“我是大唐的皇后，请注意你的言行。”他为了我做了多少事？！他为我失去了多少？！心弦一颤，我眉目流转，处变不惊地与杨妃直视，“人各有命，天意难为。”
　　杨妃扣紧了双手，暴怒的神色在静默的对峙中逐渐散退，只是眸中仍有余愠，她长叹一声：“是我强人所难了……”
　　言毕，她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轻振衣裙，翩然转身离去。暗绣蔷薇纱袍的衣摆拖曳于地，簌簌微动，她的身影终于消失于殿外长廊的尽头。
　　杨妃走后，我若有所思，香桂为我端来晚膳，我食之无味，只用了一点，便吩咐撤下。
　　“苑中的白梅开了吧？”静了会儿，我突想起了什么，双眸一亮，起身出殿。
　　香桂与林锦随后跟上，却被我喝退：“我想一人静静。”
　　走在青石铺地的小径上，四周静穆。一丛幽黯冷凛的白梅，衬着那几枝迷离斑驳的红梅，美得太过凄凉，随后才是惊艳，亦是一种宁静，经不得喧哗，在静默盛放的背后有些微嘲讽的寓意，透着隐隐不安的凉薄。
　　又是一年了，梅花年年好，红颜却弹指老。
　　在并州，因为母亲，我是如此地喜爱梅花，为了再温儿时的梦境，我又重新种植了这片梅花林，而如今它们怒放，却并不让我感到惊喜。
　　“母亲……我该怎么办？真要见死不救么？”
　　“媚娘……”身后传来熟悉的叫唤，我悚然一惊，却是阿真沿道行来。
　　他着浅色刺绣锦袍，深色腰带，额上束着同色发带，中央镶着白玉，微微闪烁着寒意。但他的笑意却融暖和煦，似有初阳的夺目。
　　乍见之下，我恍惚疑心是幻觉，待阿真走到我面前，凄惶之意也便来了。
　　多少愁，多少怨，多少恨，多少思，多少盼，这片梅林可解人之多情？
　　原来自己并非想象中那般无情……
　　“你来此有何事？”很快我便冷静下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对我的情意，我已无力分辨。
　　“我……”阿真清明的眸子闪了闪，眼中风起云涌，却静默无声。
　　“若无要事，我便要先行了。”我惟恐他问出令我难以回答的问题，旋身要走。
　　不料枝头陡然一阵乱颤，落雪掀起，簌簌地落下。我微惊之下，轻退一步，抬首时却见阿真瞳中划过闪电般的光。我尚不及反应，他已扣住我的手腕，猛然将我拉入怀中。
　　在他的怀中，有那么一刹那，我感到和缓风过，如热水没顶的眩晕。我清醒过来，几欲挣脱，却激起他近乎疯狂的禁锢。他避开我高隆的腹部，有力的臂膀紧紧拥着我，誓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中。
　　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抱我。
　　第一次，似乎是许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正要入宫，他独立在我身后，不言不动，立于阴影中，静如泥塑，似乎连呼吸都不再有。我静静站在他身前，将母亲的匕首赠于他，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他从后拥住我，他的体温细腻地熨烫着我的尖锐，他终于说了长久以来一直埋藏于心底的话：“我爱你……”
　　那些弹指而过的往事，皆浮出水面，宛若蜻蜓点水，涟漪散完，却又平静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他熟悉的气息令我迷眩，我告诉自己应该推开他，但双手却不听使唤，反而情不自禁地反抱住他宽阔的背，就好似怕他再度消失。
　　我知道，那些最深刻的印记其实并没有抹去。
　　“我爱你……”
　　熟悉低沉的男声自耳边响起，我倏地睁开眼，一个温润的吻轻落在我额上，像是一瓣碎落的雪花。
　　阿真却已放开紧拥着我的双手，他平静如水的神情，令我开始怀疑，方才是否只是我恍惚中的错觉。
　　他的唇温仍残留在我的额上，而那一声低语亦仍如在耳边。
　　我踏前一步，轻触他的脸颊，心口却猛地一恸，不自觉落下两痕清泪。
　　“媚娘……”阿真身躯一颤，似要躲开，却终是没有动弹。
　　银色月光沿着树梢流淌，苑内烛火点点明灭，梅花丛中却忽地转出一个人影。
　　我静了静，仓皇中几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陛下……”
　　寒风乍起，瞬时竟凌厉得如同旋转的刀锋，迅疾地绞入我心底去。我转瞬间脸色煞白，竟透不过气来，腹中巨痛，身下猛然一阵赤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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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执

　　我只觉腹中巨痛，眼前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晕眩中，似有一人扶住了我：“媚娘！”
　　人影晃动，我依稀分辨出他确是李治，欲开口辩解，却疼痛难忍，只能低喊道：“疼，我好疼……”
　　李治苍白着脸，他一边扶着我，一边高唤道：“御医！快传御医！”
　　“陛，陛下……”我抓紧李治的衣襟，只觉腹如刀绞，冷汗涔涔而出，却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御医未来，内侍却已到了，李治面色仓皇，惊恐难掩，他下令道：“来人！快送皇后回宫！”
　　几个内侍上前来欲扶我，我咬紧牙关只是摇头，竭力抓着李治的衣袖就是不放手：“陛下……”
　　李治低头见我仍是一脸痛苦，不再多言，打横将我抱起：“媚娘，你忍耐片刻！”
　　内侍与宫女见状自然不敢阻拦，慌忙让出一条路来，紧随我们身侧。
　　李治抱着我才走到梅苑门口，脚下却一个趔趄，幸而有一旁的内侍扶持，我才没有跌落于地。他额上全是汗水，面色发青，两臂微颤，想来方才那几步路便已用尽了他的气力。
　　领头的内侍壮着胆子说道：“陛下，还是让我们护送娘娘回宫吧。”
　　“这……”李治微喘息，望着我紧抓他衣襟的手指，神情犹豫。
　　“陛下，让臣来吧。”阿真低沉的声音由后传来。
　　“你……”李治身躯一僵，搂着我的双臂猛地收紧，却迟迟没有开口。
　　“陛下，回宫路途尚远，您九五至尊，不应受如此颠簸，还是臣来吧。”阿真亦未退缩，镇定地说道。
　　李治低头看我，他的声音紧迫得似从牙缝中挤出：“媚娘，就让真王送你回宫好么？”
　　“真……”我已痛得理智全无，而阿真的面容温和得如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幻，似在坠入死之深渊之前的一刹那，眼前浮现出光华般，我倏地松开紧抓着李治的手。
　　“媚娘！”李治低唤一声，他抱的我的双臂太过用力，令我隐隐生疼。他忽然恍惚地笑了，而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颤，终是松开了手，阿真便立即上前将我接了过去。
　　阿真的衣袖中没有浓郁的龙涎香，而是一股宁静的竹香。我缓缓沉静下来，心境空明，连疼痛似也减了几分，便将头轻轻靠在阿真的肩上，意识逐渐模糊。
　　视线朦胧中，我望见周围的侍卫宫人皆面面相觑，李治更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阿真温软的气息扑着我的面颊，细若游丝，轻若鸿毛。我已顾不上深虑，徐徐合眼，提气，换息。虚空中，唯有沉沉的黑暗与这个男人遥远而有力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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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重珠帘深垂，光线昏暗。
　　烛光摇曳，飘忽的烛影乱蝶飘飞般落于清砖上，打破了那一泊静水。铜台之上，红烛已燃了大半，蜡油盘旋凝结在灯台上，点点如离人泪。
　　我侧坐榻上，望着锦巾中酣睡的显儿，想起那日之事，闭了闭眼，那些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领悟？
　　那日阿真将我抱回宫中，立时有太医前来救治。我原是动了胎气，经过几个时辰的苦痛挣扎，显儿便来到了世上。
　　我大伤元气，只得躺于榻上静养数日。
　　碧玉香炉中燃着悠麒香，清烟袅袅而上，恍若如丝棉柳絮，妖娆轻舞。
　　“媚娘……”李治低弱的声音如一缕轻烟，由帐外传来。
　　终是来了么？我自嘲一笑。那日之后，我便极少见到李治的面，他总是匆匆而来，仓皇离去，就怕多看我一眼。
　　我抬眼望他，他从昏暗中转出，疲惫的双眼，苍白的面色，细长的眉峰，轻抿的薄唇，略尖的下颔……威仪天下的龙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那样单薄，那样瘦弱。
　　“臣妾参见陛下。”我放下显儿，起身行礼。事到临头，退缩亦是无用。何况，那日忘情之下的冲动，我并不想抹去。
　　李治原本一脸落寞，见我如此，刹那间满脸阴云，他双目圆睁，眸中血丝一条条如纵横交错的尖刃，刺得我阵阵心惊，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为何你仍可如此冷静？我在你眼中就什么都不是么？”李治森然走近，他每踏出一步都似用足全身的气力，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说，我对你不够好么？！为何你总是若即若离，我始终不懂你究竟想要什么，我只知道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尽力会为你达到！但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却全是不屑，你除了漠然，还是漠然！你说！你究竟还要什么？！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会正眼看我？！我竟是如此让你不能依靠么？！”
　　李治生性温和，对我从来是和颜悦色，即使他在盛怒中，也不曾泄出一丝一毫怒气。我是初次见他狂怒的模样，一时呆怔地任他粗暴地拉扯着，久久无言。
　　李治厉声喝问着，他激昂的叫声最后却只剩嘶哑的呜咽：“呵……”他突然自嘲地一笑，而后松了手。
　　我失去了依托，顿时站立不稳，跌倒于地。发上的白玉簪颤悠着磕上青砖，应声折断，裂声清晰。长发倾泻而下，流水般地铺了满地。
　　我的膝盖撞上坚硬的砖面，痛麻不堪。我却笑了，仰头望向李治。
　　我以为自己会看见他愤怒之下扭曲的脸庞，但为何，他的神色却是那样的哀伤？他呆立着，忽然以手掩口，低低咳嗽起来。
　　他的嗓子一向不好，如今是这样严寒天气，他又声嘶力竭地吼叫，想来是旧疾复发了。
　　我抬手，习惯性地伸过去想轻拍他的背，为他顺气。但那只是一瞬的恍惚，我抬起的手终是静静垂下，藏于袖中：“你嗓子不好，别说了……”
　　李治停止了咳嗽，他定定地看着我，竟微微笑了。发青苍白的脸上绽出的那抹笑意，似惨痛，似哀凉，却更是恳切：“你还是有一点在乎我的，是么……”
　　“阿治……”听着他孩子气的问话，我似看见了那在花丛中胆怯地拉住我衣袖的少年。那时他也是这般站立着，拉着我的衣袖轻轻地问着这句话。我欲转身而去，他却紧紧抱着我，死死地搂着，似永远也不放手。我被他勒得难受了，便不再动作，静静靠着他坐下，任他将头枕在我跪坐的腿上……
　　“媚娘……”李治忽然紧紧抱住我，似害怕我会突然消失，他喃喃说道，“这几日，我每晚都梦到母后，我在后高声唤她。她仍是那般温婉，也是如此对我说，‘雉奴，你嗓子不好，别说了……’我自小最爱母亲，但她那么早地便去了。而后，兄长，父皇……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去了，再也不回来……我愈想要留住的人，却总是更快地离开……如今只有媚娘你还在，只有你了……但是我害怕，害怕你也要离我而去……”
　　寒风掠过，烛火左右摇摆，室内光线又暗了几分，纱帘被风卷起，却见窗外冻云筛雪，我顿觉身上的裘袍，挡不住这侵面的寒气，便往李治怀里钻去。
　　“媚娘……”李治原本了无神采的双眸，忽地明亮起来，浮着稀薄雾气，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是那般无情，“你说，我杀了真王，可好？”
　　我悚然一惊，猛地攥紧了拳，额头冒出汗珠。李治衣袖间郁郁的龙涎香弥散开，恍若梦境。但我知道，没有哪个梦，会如此残忍，又如此真实。我脱口而出：“不……”
　　茫然中似听到李治的笑声，像轻飘的羽毛荡了过来。我心下一恸，再也无法压抑，眼中灼热，一滴泪落在他的龙袍上，淡淡泅开。
　　“媚娘，我令你为难了，是么？”李治的手抚上我的长发，丝丝缕缕纠缠上他的手指，这便是孽。
　　我轻泣无语，侧过头。窗外仍是飞雪纷扬，白蒙难辨，了无痕迹的苍茫，仿佛无声的光阴，我的心思也奇异地沉淀下来。
　　“陛下，前些日子，有官员密奏，五品太子洗马韦季方与八品监察御史李巢互为朋党，勾结权贵。原本这只是两个中下级官员巴结权贵，算不上大案件，”我垂下眼帘，抽泣声渐渐止了，“我便派方才提拔为宰相的许敬宗去审理此案，许敬宗是个聪明人，深谙为官之道，刚被提拔，又被选中审理案件，他自然明白我命他审理此案顶是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李治见我忽然转了话题，虽满面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我的唇边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什么样的罪，能真正将所谓的皇亲国戚定罪，无法翻身呢？”
　　李治放开紧搂着我的手，端然静坐，微微垂首，神色难辨：“谋反。”
　　“许敬宗确有些手段，他将韦季方与李巢抓来威逼利诱，最终获得一个隐秘之事。”我平静地说着，神色了无波动，“他说这并不是一宗简单的结党营私的案件，其中隐藏着一个阴谋，这个阴谋便是韦季方想通过巴结长孙无忌，上下勾结，陷害忠良，助长孙无忌扩大自己的权力，策划谋反．而韦季方被审讯时发现阴谋败露，只好畏罪自杀。”
　　李治站起身，立于一泊烛光中，低垂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他低弱的声音里隐约着极轻的笑意：“舅父或许是受小人挑拨离间，与朕是有些隔阂，他可能对朕有所猜忌，有所不满，但他怎会谋反呢？”
　　“指证长孙无忌谋反的不止韦季方与李巢二人。有人曾密报真王与长孙无忌交往过密，为此我也找过真王对峙。他告诉我，长孙无忌是频繁地找过他，也确是商量谋反之事。”我有条不紊地道出始末，“以真王的身份，倘若他亦指证长孙无忌谋反，此事便可定下，长孙无忌的罪名便可坐实，难再开脱。”
　　李治猛然一震，转身直视着我，刹那的惊讶后，他缓缓说道：“你是何时知道此事？”
　　“臣妾亦是在不久前才得知。”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李治略静了静，长叹一声，眸中隐有泪光：“实是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今舅父复然，使朕愧见天下之人，此事若全部属实，朕又该当如何？”
　　李治在此时提起高阳公主，当年她的案子是如何处理的，天下皆知。我心头自然是雪也似的亮，顺着话头说下去：“其实房遗爱羽翼未丰，高阳又是一介女流，又有何惧？而长孙无忌曾助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他若作乱，陛下能派谁去对付？如今机缘巧合，他的奸谋得以败露，陛下倘若不速作决断，我担心长孙无忌得知韦季方畏罪自杀的消息后会狗急跳墙立即发动谋反，到那时便悔之晚矣！”
　　“朕明白，此事便交予许敬宗处理，命他多加审查，务必要水落石出。”李治平静地颔首。
　　李治的态度看似模棱两可，我心中确是了然。因为如此谋反大案，李治既不曾加派人手，更不曾亲自提审韦季方，完全交给许敬宗一个人全权处理，其用意大堪玩味，长孙无忌此次定是罪责难逃，死路一条。
　　思即，我的眉眼眯成一弯明月，仿佛见到铺设的陷阱终于掉进了肥羊，大为欣慰。
　　“若要将长孙无忌的罪名坐实，这真王便杀不得了……”李治漠然一笑，极轻的声音散入风中，“媚娘，你如此费力，是为助朕一臂之力，亦或是为某人开脱呢？”
　　我心下微惊，双眉紧锁。
　　李治原本憔悴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睁大的眸中精芒立现，竟隐隐泛着恨意！

　　初胜

　　恨？这个男人，他恨我？
　　“陛下终是怨我了，所以这几日都不愿见臣妾……”我幽幽道，踉跄着微退，心口细密的疼痛渐渐泛开，扩散至四肢百骸，“大姊，她这段日子侍侯得还好么？”
　　“你……”李治面上闪过一丝狼狈，他略怔片刻，微窘道，“罢了，朕早知瞒你不过。你原是绝顶聪明的女子，这一切恐怕都早已在你的眼中……”
　　“大姊十八出嫁，二十七改嫁，她先前那两任夫君皆是薄情寡义之徒，所以她的前半生已是凄凉。”我淡然一笑，心念不动，却是百味杂陈，“而陛下儒雅温柔，确是令她体验了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快慰。这些年，她无名无份地跟随着陛下，尽心侍侯，也从未有过其他非分之想，她的苦，臣妾是明白的。”
　　“媚娘，从此，她便是你的姊姊了……”清亮温柔的女音悠悠传来，和缓，缠绵，似夕阳在水中留下的最后一点残艳与余温。此时，我甚至有些恨母亲。她一直在冥冥中冷然望着一切，世间所有的事都在她眼中，那她当初又为何要认下大姊，累我如今平白地受此侮辱？
　　“媚娘……”李治倾身过来拉我的手，我们两人的手，同样颤抖，亦同样冰凉，“你早知一切，却未明说，便可知你对朕的情意……”
　　“臣妾十四岁便与陛下相识，如今已近二十年，陛下一直在臣妾放在心上，恩宠有加，臣妾感激不尽。”我避开李治的目光，展目凝望远方，“臣妾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即使是平民百姓，三妻四妾亦是稀松平常，何况陛下是天子……”
　　“媚娘，朕亲近韩国夫人只不过是……”李治的叹息近在耳畔，他轻声分辨着，却被我打断了。
　　“世间儿女情长，至深至久，说穿了，亦不过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是个普通女子，只要能随侍陛下左右，便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在并州那段久远的记忆，似成灰成雪，轻柔飞舞，落于我心上却唯有寒凉，“阿真在我心中，不是什么真王，他只是我一个儿时的玩伴。武元庆与武元爽自小便欺辱我，惟有阿真，他如兄长般地照料我，保护我。他同福嫂、大姊一样，是我绝不能失去的亲人。”
　　“他们是你绝不可失去的亲人，那朕呢？”李治垂眸轻叹，倦意尽露，他将我搂在怀中，“媚娘，莫要再说了，朕答应你，绝不会为难真王，朕明日便下旨，赐他封地，若无必要，他不会再入长安。”说罢，他静静凝视着我，情意缱绻，尽在不言之中。
　　“是，臣妾明白。”如此一来，此生我若想见上阿真一面，已是很难了。但是，只要他活着便好。活着，便仍有无限可能。我终是笑了，只是那笑意是阻隔了一切窥探的冰层。如今我与李治的种种，只是为寻求感情作抚慰，不过是要借此填补内心空虚。
　　琉璃香炉悠然吐着合欢香，耳畔尽是璎珞流苏叮咚轻击的声音。窗开通风，案上压着一张书帖，迎风簌簌而动，却终是挣不脱青玉纸镇的束缚。
　　凄茫夜色或许是我最好的掩饰，锦裘中，犹有李治的体温，细细地熨烫着我，可供取暖，但我的心却一寸寸凉透。
　　原来世间最冷的，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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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我一宿未合眼，索性起身唤了香桂来为我梳洗。
　　铜镜映无邪，一个女子双眉轻挑，眼角含愁。一念间，恍如隔世，我凝望着镜影中的自己，女子温婉的笑靥如花，是温柔亦是残忍，眸底只泛着冻彻人心的清冷，所有的一切皆从容地隐藏在这张看似柔弱的容颜之后。
　　经过前庭，一丛桃花占尽春色，艳若胭脂，绮丽欲滴，明若晓露，湛湛韶光似能映亮人眼。
　　时辰还早，空旷大殿内只有几个内侍忙着打扫布置，见我入内，立刻毕恭毕敬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我随意问道：“陛下起身了么？”
　　那内侍答道：“起身了。”
　　起身了？李治竟会如此早起？
　　我有些疑惑，踏进内殿，青云香无声地拂过，轻如浮雾，似要染人衣襟，李治正佣懒地半倚在软榻上，而许敬宗与李义府则在一旁的垫上坐着。
　　“臣参见皇后娘娘。”许敬宗与李义府两人见了我，立即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轻轻一摆手，在李治身边坐下。
　　“陛下前些日子命臣前去查韦季方与李巢一案，而后查出这并非是一宗简单的结党营私的案件，其中隐藏着一个阴谋，这个阴谋便是韦季方想通过巴结长孙无忌，上下勾结，陷害忠良，助长孙无忌扩大自己的权力，策划谋反。”许敬宗仔细地禀报这几日的进展，“这几日臣再次探察，发现此案比当初想像的要严重许多，其中牵连了众多大臣，如韩瑗、褚遂良、来济、柳奭、于志宁等人，他们串通长孙无忌策划谋反。”
　　李治双眸一亮，而后揉揉额角，沉声问道：“此事可已查实？”
　　“确是属实。”许敬宗铿锵答道。
　　李治长叹一声，痛心疾首，他似眼角有泪，颤声说道：“舅父果真如此做了？！但他对朕恩重如山，即使是他犯了谋反大罪，朕也不忍杀他。否则天下人将会如何看朕？后世又会如何看朕？！”
　　在稀疏的晨光与摇晃的烛光下，李治的面容与声音仿佛都是不真切的幻觉。他并未亲自去阅览此案的卷宗，却丝毫不质疑长孙无忌谋反的事实，因为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合法动手的理由。其实，我早已知晓，软弱不过是他的表象。从他登上太子之位开始，他便永远失去了天真的权利。生在帝王家，便注定了不能有纯真的心思。他亦是如此。
　　“陛下不必担忧后世之评，早有薄昭之事可做借鉴。薄昭是汉文帝的舅父，也是文帝从代王时代便追随他的功臣，但他恃宠而骄，横行不法，汉文帝大义灭亲杀了他，天下人从未非议文帝此举有误。”我留神李治的神情变化，静了片刻，这才说道，“古来帝王便有承担天下的重责大任，绝不可只顾及个人的私惠。薄昭只是杀人之罪，而长孙无忌身受两朝重恩，却不思报效，竟然谋反，这是难以饶恕的重罪！长孙无忌权倾朝野，才能又不下于王莽、司马懿，陛下仁厚，不忍除之。只是如此的忍让，恐怕会将这锦绣江山易姓他人！”
　　李治闭眼静静地聆听着，我却不再说下去。他微微叹息：“事已至此，朕亦是身不由己。此案既定为谋反，便是重罪。长孙无忌死罪可免，剥夺他太尉的官职与赵国公的爵位，贬为扬州都督，暂住黔州。”
　　“是！只是此案并没有就此完结，因为涉及人数众多，”许敬宗俯首领命，他又说道，“应接着再办，将涉案之人一一审理。”
　　“准奏。”李治颔首。
　　我心中狂喜，神色却是平静，声音仍是淡淡的：“长孙无忌身为两朝重朝，佐命元勋，长孙家族根深叶茂，势力庞大，你等定要小心行事，不可有丝毫差池。”
　　“是！”许敬宗与李义府齐齐答道。
　　至此，此案已定，长孙无忌的谋反之罪已坐实，他再无翻身的余地了。
　　炉中的焚着青云香，轻烟氛氲，如雾如云，似破茧而出，周身轻盈。淡淡怡然之中，青云香悠悠地飘，透窗而过，往更宽阔的天地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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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初阳和煦，照在身上，柔绵温软。竹色青翠，风过吟竹，竹枝微动，渐渐漾成一片碧绿的雾霭。我未施粉黛，长发微挽，只斜插了一支银簪，外披一件绯红轻裘，迎风摇曳，如燃了暗火，幽幽地在竹林中烧着。
　　我并未带任何内侍与宫女，只有李义府轻悠的身影始终随在我左右。
　　又行片刻，李义府递过手来：“皇后娘娘，此处腐木丛生，苍苔冷滑，有些难行……”他见我无语地望着他，面上现出一抹狼狈，伸出来的手僵在空中。
　　我见他失态，怡然一笑，将手递了过去，自然地任他搀扶，一步一步，下盘极稳。
　　那日李治诏令一下，便要遣使发兵“护卫”长孙无忌前往黔州，长孙无忌也未做任何挣扎，只说临行前要见我一面。李治先是不允此事，经我一番劝说，他这才勉强答应让我来见长孙无忌。
　　我任李义府领着，行了一会，笑问道：“为何不敢回头看我？”
　　李义府身躯微颤，他沉默良久，步子却加快了，我正猜测着他的心思，却只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幽幽传来。
　　我心下微微一紧，便再没有了调笑他的心情。
　　“皇后娘娘。”李义府停在一面班驳的墙前，他错身一闪，便将我让进屋内。
　　室内潮湿阴冷，唯有一灯如豆，微漠的冷光，照得一切晦暗不明，幽深迷蒙。
　　室中有一人坐于墙角，佝偻着身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轻挥手，李义府便识趣地退下了，我静立一会，才开口说道：“国舅别来无恙？”
　　长孙无忌肩头一耸，身子僵着，半晌才低低道：“皇后娘娘，我已是你的阶下囚，这些虚礼恐怕已用不着了。”
　　“是么？那便恕我直言了。我特来告之你几件大事，”我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先发制人，委婉道来，“你获罪后，你所有亲友家人无不连坐除名，流放岭外，包括你那贵为驸马的两个儿子，虽然他们娶的都是陛下的嫡亲妹妹，但有你这样的父亲，他们依然难逃噩运。已被贬黜的高履行则再被贬为洪州都督，长孙祥再贬为常州刺史，而长孙恩则流放岭南高州。”
　　长孙无忌全身巨颤，他终是转过身来，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与慌乱：“你，你，你究竟想如何？！”
　　我抬袖扫了扫一旁的椅面，轻轻坐下，注视着他，玩味地问道：“国舅希望我如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孙无忌脸色发青，“你只与我一人有怨，切勿累及无辜……”
　　“罪有连诛，没有什么无辜。褚遂良官爵被削，柳奭、韩瑗除名，于志宁免官。褚遂良的两个孩子彦甫、彦冲也一同流放爱州，可惜走到半路上即暴毙。褚遂良应当庆幸自己的早死，才不至于亲眼目睹子孙的凄惨结局。”我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颇有遗憾之意，“以上三人皆被抄家，所有近亲不论男女老幼皆流岭南，男子为奴，女子为婢，同连坐被贬的官员长孙氏和柳氏共有十三人。本朝原有七位宰相：你、李勣、于志宁、褚遂良、来济、崔敦礼、韩瑗，如今除李勣与早逝的崔敦礼外已或贬或杀，清除殆尽。”
　　“你，你好狠毒的心！”长孙无忌颤抖着，老泪纵横，“你只对我一人便罢了，为何连他们也一并加害？！”
　　“你果真是老了……”我啧啧惋惜，轻轻摇了摇头，“莫非你忘了当年你诛杀吴王李恪与高阳公主一事么？你连诛了多少人？他们又何其无辜？”
　　“你，你仍是记挂着这事，你与吴王……”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茫然，喃喃道，“你为了此事，非要夺我性命才肯罢休？”
　　“国舅，你错了。真正将你致于死地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陛下。你还记得九岁时的陛下么？他伏在长孙皇后的灵柩前哀哀哭泣，先帝由此对他分外怜爱，他也因此而打动了你的心吧？”我语调平淡，神情漠然，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二十二岁的陛下，面对着先帝的驾崩而手足无措，惶恐地抱着你。永徽初年，他一听到有人告发你谋反，立即问也不问便将其处斩，以示对你的绝对信任。而如今呢？再浓厚的亲情，也终敌不过君臣名分。你最疼爱的外甥，最后竟成为长孙一族倾覆的罪魁祸首，如此讽刺之事，世间除了国舅你，恐怕再没有人能承受得起吧?”
　　“我，我不信！若不是你从旁挑唆，陛下不会如此对我？！”长孙无忌声嘶力竭地叫道，已是在自欺欺人。
　　“你可知你为何会败？轻敌大意，仅这一条，就可致命。你从不曾想到有朝一日陛下会对你猜忌嫌恶，所以你也并不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在废立皇后一事，你竟手握兵马大权李勣的真实态度都不知，而程知节禁军统领之职被夺，韩瑗、来济被贬，便如同斩断了你的左膀右臂，你该有所警觉了，可惜你仍是按下不动。在程知节罢官之后，你已失去了任何可以挽回败局的机会，虽以国舅之尊，也无法避免最终败亡的命运。”我从窗外收了目光，望着长孙无忌轻笑，“你那时若是拼尽全力，与程知节联合发动禁军谋立新君，孤注一掷，或许还有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你却迟迟没有动手，犹豫之间，所有的机会都已失去。就算明知不久就会面临灭顶之灾，却依然没有胆量进行生死立决的一搏。或者依然心存侥幸，或者忍不住犹疑观望，你的顾虑自然不是没有道理的，程知节已老，是否还会帮你？长孙家族枝繁叶茂，倘若失手家人又将如何？本来自己两个儿子娶的都是李家的嫡亲女儿，也许自己虽死他们还能活着呢？”
　　长孙无忌悲恸到了极处，反而平静下来：“事到如今，你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在濒临悬崖之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不计存亡纵身一跳的勇气。你确是惊才绝艳，当世人杰，也为长孙家族带来泼天富贵，三十年宰相生涯，权倾当世。”我轻抚衣袖，悠然说道，“然而绝顶的富贵，必然伴随着绝大的危机，托孤重臣有几个是能善终的？帝王羽翼丰满之后，总是期望着破茧而出，大权独揽，而国舅你，不幸便是陛下要冲破的那层茧。”
　　“想破茧而出的，其实并非陛下。贞观末年，便有预言，大唐三世之后，有个女主武王将取天下，且将屠杀李氏子孙。”长孙无忌目光一厉，“想排除异己，大权独揽的，恐怕是你吧？！”
　　“呵……国舅发现得太晚了。人老了就要认命，技穷了就要认输，重申忠诚或忆及亲情挽回不了什么。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弈者，并希望能掌控得更多，其实你早身在一局早已注定的棋上，你只是一枚可丢弃棋子。”我眼神一厉，淡淡笑着，笑声里全是轻蔑，“棋子无论放到哪里，都只是棋子罢了，随时可能变成弃子。你早该潜身缩首，苟图衣食，不问政事，如今你落魄至此，不止你一族的性命难保，恐怕这李室的江山也将不保，你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与长孙皇后？！”
　　“你，你……”长孙无忌面如死灰，他颤着唇，却只说出一句断续的话来，“放，放过他们……”
　　他无疑是在向魔鬼求饶，可惜魔鬼只负手看着他，动也不动。
　　长孙无忌的惨笑飘渺而刻骨，我却再不望一眼，转身离去，锦绣罗衣漫起遮天缈缈烟云，抛却了身后一切黯淡与不甘，我盈盈步出屋子。
　　一阵清风涌入，带来桃花的浓郁气息，也吹乱了我的长发。我抬手拢发，却触到发上的银簪。一曲高山流水，人间稀所闻，知音原自少。
　　恪，你的仇，你的恨，我已为你报了。
　　回到殿中，我正用着晚膳，便有内侍来报，长孙无忌自缢而死。
　　这是意料之事，只需告诉他如今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的亲朋好友最终的凄惨结局，他只怕已宁可自尽了吧？万事都抵不过心如死灰。
　　天边浮现晚霞，映入窗来，鲜红似血，恰如我的衣色。
　　我似听见一只鸟，不，无数只鸟在隐蔽处啼鸣，婉转多姿，宛若在空寂高处捧出一把碎玉，轻轻一甩，琳琅一地。

　　交锋

　　长安的夏日，暑气颇烈。
　　李治知我贪凉，便命人特意为我建造了一座水轩，三面临水，湖风缓送，有白莲的清香。
　　我喜静，所以轩中廊上皆有丝筵铺地，轻软无尘，宫人的足音都轻不可闻，连窗外的鸣蝉也被内侍捕尽，寂静中，只听得宫灯在风中摇曳的微声，甚至听得见池中荷叶之水滴落的声响。
　　微嫌闷热的夜晚，我着一袭蛟纱，轻嚼着沾了水露的花瓣，靠在李治怀中，懒懒地说道：“在水轩之上，为何还如此郁热？”
　　李治轻抚着我的长发：“你若真畏热，朕便命人掘来玄冰，置于轩下，定会十分幽凉。”
　　香桂入内，将一盏冰梅汁奉至我面前。
　　光滑的瓷盅中，剔透殷红液体奇丽可人，折射晶光，左右轻曳，盅中浮冰相碰，发出细碎微响。
　　李治接过杯盅，先自己尝了一口，才递到我唇边：“你不是曾赞叹并州的天露乌梅所制的梅汁最香甜，为消暑佳品么？今日宫中刚进了些天露乌梅，朕便命御膳房做成梅汁。朕知你不喜味酸，已嘱咐他们将滤出的第一道梅汁弃去，用第二道更为清甜的。其中还加了蜂蜜、百合与灵芝，更为解暑。”
　　我就着李治的手，浅抿了一口，确是清凉甘甜，回味无穷：“其实，作为解渴之物，不都是一样么？这不过是当日臣妾一时的戏言，故意在陛下面前挑剔罢了。谁料陛下却依然记得……”
　　李治将我拥入臂弯内，轻吻着我的鬓发：“你想要的，只要朕能办到，朕都想满足你。”
　　“呵……陛下如此宠臣妾，就不怕天下人说我是祸国红颜么？”我仰首望着他轻笑起来。
　　“祸国红颜大都是迷惑帝王，令他们无心政事，疏于治国。而你每日天未亮便催促朕前去早朝，不到深夜，你还不许朕回宫。”李治将我的长发缠于指上，微微笑着，“你甚至比朕还要勤勉，每日披星戴月地批阅奏疏，试问，天下有你这般的祸国红颜么？”
　　我的手轻抵着他的胸膛：“听陛下的口气，似乎有些埋怨臣妾呢！”
　　“这世间不论何人，朕都可埋怨，惟独不会有你。”李治伸手托起我的下颚，神情静寂，显得郑重，“媚娘，朕对你的心意，你该是明了。”
　　我双手圈住李治的颈子，闭上眼体会他的气息。自最初，李治便待我极好，这些日子，他对我更是有求必应，他已不去大姊处，我们终日厮守，会见朝臣、披阅奏书、颈项缠绵……
　　“陛下，臣妾老了……”我轻声叹息。
　　“你是花妖，又怎会老去？”李治喃喃说着，伸手掬起我如今已长至脚踝的头发，拥着我往身后的软榻倒去，“媚眼如丝、吐气若兰，如丝绒般柔滑的肌肤，圆润雪白的双肩，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犹胜当年……”
　　“陛下……”倒不是我驻颜有术，而是如今扳倒了朝中的那些老臣，又为后宫之主，自是满面春风，愈发轻盈了。我轻喘着，猛地想起还有正事没说，“陛下，那《氏族志》已编修好了，现改名为《姓氏录》……”
　　“朕明白，此事就交予你去办。朕已给你去世的父亲封号，他被追封为周国公，你的义母福嫂，朕先封她为代国夫人，而后由你下旨封她为荣国夫人。”李治转头吻着我的唇角。
　　“臣妾谢陛下恩典。”我笑得悠然，“再过几日便是亲蚕大典，臣妾身为皇后，则有先蚕之礼，需先斋戒五日……”
　　自我当上了皇后，而后扳倒了长孙无忌，便向着权力的中心更近了一步，朝中宫内、明里暗里的事务缠身不绝，各种旁根错枝的关系更是密如蛛丝，修订《氏族志》与亲蚕大典皆是我为了巩固皇后之位的手段。
　　“斋戒五日？无妨，无妨……”李治充耳不闻，兀自解开我的衣衫。
　　我却不沉沦，仍是问道：“陛下，你前日答应了臣妾，要随我一同回并州去，你可否记得？”
　　“唉……”李治无奈地叹息，“朕答应，朕答应！无论你想要什么，朕全都答应！过几日，我们便一同外出巡游，先去东都洛阳，而后北上并州。这并州是李唐龙兴之地，又是你的故乡，朕去缅怀先祖，你便荣归故里。如此可好？”
　　我眼波流传：“臣妾谢陛下恩典。”
　　“你的要求朕全都准了，如今你也要应了朕所求……”李治在我耳边呢喃道。
　　李治的指尖划过我□的肩膀，引得我一阵轻颤：“陛下不是命许敬宗等人一早来议事么？若再如此下去，恐怕是要耽误了……”
　　李治的手依然没有停下：“让他们等，朕是皇帝……”
　　“陛下方才说臣妾不是祸国红颜，如今却又……”我咯咯笑了起来，却被他封住了唇。
　　沁着麟香的水轩里轻纱曼拢，一室旖旎，春色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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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早朝，我来到殿前。
　　晨风轻渺，我按住飘扬若飞的裙摆，微微抬头，目光掠过大殿的飞檐，投向城外。天仍未大亮，满城灯火人影皆不真切，无数晦暗星斗犹在垂死般闪烁，夜空如一个浩淼的梦境，隔着天上人间。
　　朝堂之上，坐在水晶帘后，我微微笑着。大殿中，能坐于群臣百官之上的，唯有两人人——作为天子李治，垂帘听政的我。
　　群臣有本逐一上奏，从人事、军报、民生……各方皆有。人事上，一年一度的吏部考核正在进行中，五品以上的京官与各州刺史精心查访军事人才赴洛阳应试，用制举的形式选拔军事之才，此后再由我与李治亲自召见新科进士问询考核；军报上，自从灭西突厥之后，西域诸国望风归附，李治便下诏以曹国、拔汗那诸国置州县府一百二十七个，大唐疆域进一步扩大，声威已越过葱岭以西，邻近诸国尽在其势力范围之内；民生上，经过贞观、永徽年间的休养生息，市面渐趋繁荣，人口也增殖不少，长安便在这一时期突破了百万之众。唐制完善，国威也趋于鼎盛。此时，大唐已如破云而出的朝阳，绽放出万丈光华的慑人气势。而这广袤而富庶的帝国的统治者，便是李治以及他的皇后——我。
　　一旁香炉中凌香燃尽，早朝也近尾声，已是巳时。昨晚只睡了二个时辰，此时我不免疲惫。
　　百官依次退散，我正想从帘后走出，却发现李治仍未离去，他正在喝问一个官员：“狄仁杰，朕前几日命你严查权善才一事，可有结果？”
　　狄仁杰不紧不慢地答道：“禀陛下，权善才罪止免官。”
　　狄仁杰？权善才？
　　我想起不久前翻阅的奏章，思绪疾转，随即将此事理清。
　　事情起因是有人密告负责守卫昭陵的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与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砍伐昭陵柏树，诏明大理寺严审。而这狄仁杰正是大理丞，受命审理此案。
　　“权善才、范怀义罪止免官？！”李治厉声说道，“他们二人砍伐昭陵柏树乃是大逆之罪，朕命杀之！”
　　“陛下，臣已查清此事来龙去脉，权善才曾依法严惩了一位违法的官员，而此人怀恨在心，借到长安保卫之机，求见陛下，将权善才砍伐昭陵柏树一事密报。”狄仁杰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大唐律法乃天子所立，臣定当遵守。只是若因几棵树而杀大臣，请恕我不尊奉旨。”
　　“你……”即使隔着帘子，我也能见李治全身微颤，想来他确是有些恼了，半晌，才听他哀切地说道，“权善才砍伐昭陵柏树，亵渎先帝，这是朕为子不孝才有此事发生，所以朕定要将他赐死。”
　　李治言辞诚恳，以他帝王之尊，如此屈驾，凡是臣子，没有不退让的。我由忠地欣赏狄仁杰那执法如山、宁折不弯的气魄，却不得不暗中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甚至连龙座旁的内侍都向狄仁杰使眼色，深怕他再固执下去，会招来不测。
　　不料，狄仁杰依然平静地说道：“陛下所言亦是人之常情，但若依大唐律法，权善才确实罪不致死，请恕我不尊奉旨。”
　　李治强压着怒火：“朕知你执法大公，但是，权善才必须要死！”
　　狄仁杰没有片刻犹豫，仍是那句：“请恕臣不尊奉旨。”
　　殿中忽然沉寂下来，死一般的静，忽有一物飞掷而出，险险擦着狄仁杰的脸边掠过。噼啪一声，伴随着坠地碎裂的巨大声响，是李治冷厉的声音：“来人啊，将狄仁杰拉出去斩了！”
　　皇帝一声令下，众人自然只能遵旨，立时有两个侍卫走上前，左右架住狄仁杰，便要将他拖出大殿。
　　“且慢。”我微微蕴起笑意，缓步上前，隔着帘子轻声对李治说道，“陛下，何必为了这等小事大动肝火，伤了龙体？不如交予臣妾来办吧。”
　　李治猛然一震，转身直视着我，刹那的惊讶后，他沉重地颔首，而后便离座甩袖而去。
　　我轻轻松了口气，而后说道：“狄仁杰，你便遵照陛下的旨意办吧，若再如此倔强，我亦保不住你。”
　　“回皇后娘娘，臣为官多年，自然深知此举的利害关系，对娘娘与诸位的良苦用心亦是心领神会。”狄仁杰徐徐说道，“只是臣不愿顾惜自己的前程而屈枉国法，去讨陛下的一时欢心。”
　　我知他必定还有话说，便沉吟不语。
　　果然，他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地说起历史来：“汉文帝时张释曾在朝堂之上与汉武帝据理力争，而魏文帝时的辛毗拉着皇帝进谏，是皇权趋从国法，流下千古美谈。明主可理夺，而忠臣不可畏惧。”
　　我轻叹一声：“只是剑有双刃，你果真不怕？”
　　“臣常听人说，出言犯上是极其危险之事，但臣认为此说法有误。”狄仁杰冷然一笑，“倘若身处桀、纣之时，自然是很危险。但若是面对尧舜如此英明的君主，自然也就无所畏惧了。”他顿了一顿，这才提高音量说道，“臣如今幸逢尧舜，故无比干之祸，不惧其诛！”
　　我心如电转，刹那间明白狄仁杰的用意，只是仍故意说道：“权善才情不可容，律法虽不可治他死罪，但陛下深恨他，必越过律法将其诛之。”
　　狄仁杰毫不放松，仍劝谏道：“陛下制定律法、各类刑罚，皆有等差，岂有罪行极轻，即令处死的道理？倘若律法可随意变动，那天下人又该用何标准来衡量自己的言行呢？千年之后，陛下恐怕会应此而招来骂名，这便是臣不敢奉旨杀权善才的原因，惟恐陷陛下于不义，而使陛下负上不仁的罪名。”
　　我含笑颔首：“东汉初年，有个远近闻名的‘强项令’董宣。他为官正直廉洁，秉公执法，不畏权势，其言行被写进了《后汉书》，流传至今。如今大唐亦有个‘强项令’，此乃陛下之福，百姓之福啊。”
　　狄仁杰大约估不到我会如此说，一时竟沉默无语。
　　我温然一笑道：“狄仁杰劝谏有功，特赐为侍御史，负责审讯案件，纠劾百官。”
　　“皇后娘娘？！”狄仁杰讶然唤道。
　　我声音缓淡：“至于权善才一案，我亦会向陛下进言，请求陛下免除他死罪，你大可宽心。”
　　狄仁杰立即伏地跪拜：“臣替权善才谢皇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你既已升迁，不为自己谢恩，反为权善才谢恩，倒也是奇事一件。”一旁的内侍为我掀开帘子，我缓步而出，浓重的熏香有些散去，不再那么闷，我轻轻舒了口气。
　　狄仁杰立于殿上，素缎官袍，官帽之下，发如染墨，他逆着阳光，微透金色，若染霞在衣，举袖扬袂间，光华隐隐，如此风仪，确是温润如玉。
　　而他乍见我，只呆愣着，面色煞白，犹如望见了厉鬼。
　　这一刻，清风涌入，我徐徐前行，广袖飘旋，素纱披帛在风中扬起，如流风回雪。
　　狄仁杰望着我，目光遥深，眉间有不定的犹疑，口中却唤出石破天惊的名字：“你，你，明先生？！”

　　故人

　　明先生？他说的母亲么？
　　我定了定神，回眸时故作不解：“你说的是谁？”
　　“原来是你……”狄仁杰似轻轻地叹息，又似喃喃自语，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面色恢复自如，负手而立，仿佛他自始自终皆是如此从容闲雅。只听他静静道：“臣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惊吓了皇后娘娘，还请恕罪。”
　　“你所说的故人，又是何人？”我亦不松口，追问道。
　　“这位故人曾告诉我，她生是作茧自缚，只能痛苦地为罪孽所缚，惟有死是破茧成蝶，方能寻得一方宁静与释然。”狄仁杰眸光微闪，缓缓扬起唇角，“皇后娘娘，凡事太近，缘份必尽。给彼此留个念想,岂不是更好么？”
　　“你……”我以为那些沉淀消磨、早已沉入心湖深处的记忆，却因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段话而轻易泛起，露出嶙峋冷硬的棱角，烈胜当年。
　　“臣告退。”狄仁杰仍是笑着，但他的眸中了无笑意，却散着淡淡雾气，他深施一礼，而后拂衣离去，只留给我一个沉稳的背影。
　　我没有拦他，只是微微笑了，心中流泄出一丝难得的暖。
　　窗外湖水轻碧澄泓，微泛涟漪，似乍明新镜，时破时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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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山顶远眺洛阳，遥见都城万雉，宫观栉比，市坊排列，百里周回。
　　山路一转，前方云烟轻漫，如絮如雾，萦绕四周。草木清香混了湿气，沁人心脾。偶尔山风袭来，林木被吹得恣肆动荡，簌簌有声。
　　我跨着骏马，一身男装，迎着和缓的山风，沿山道而上。
　　狄仁杰一身便装，催马紧随，一旁还有几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他们亦着便装，随侍在后。另有几名内侍宫女，皆远远地跟在后面。
　　感业寺数年，而后又入宫，这些年我皆在深闺宫阙中度过，见此山川勃发、云海茫茫之美景，已觉新奇，犹如离笼之鸟，言笑轻松。
　　“狄御史一路寡言少语，可是有心思？”我回头望了狄仁杰一眼，打趣道。
　　狄仁杰皱眉：“陛下与皇后娘娘一同外出巡游，前去东都洛阳，而后北上并州。只是皇后娘娘乃千金之躯，不容闪失，怎可离开陛下，独自出游？”
　　“宫阙之内，宫门紧锁，仅凭一纸奏书，又如何能知民间疾苦？”我轻松自如地笑道，“陛下贵为天子，自是不能微服而出，那便由我这个皇后为他看一看这万里河山吧。”
　　“皇后娘娘此举可谓惊世骇俗，古往今来，臣想，大概没几个皇后能像娘娘这般不拘礼法，陛下果真极宠娘娘。”狄仁杰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听出狄仁杰话中的调侃之意，却笑而不答。此次微衣出巡，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谋划了许久，我软硬兼施，李治这才应允我，准我私下动身，先行前去并州。我再上书，以狄仁杰做过并州都督府法曹、熟悉当地风土人情为由，命他随行，李治也准了。
　　虽然一路说说笑笑，但我毕竟久居宫中，疏懒锻炼，身子大不如前，略微觉得倦意。
　　狄仁杰先看了我一眼，随后望了望天色，环顾四周，这才说道，“天干物燥，前方有个小县，午间便在那里的馆驿稍息吧。”
　　“好！”我应了一声，催马向前。
　　狄仁杰趋马赶来，他似饶有兴致：“在臣的故乡，那些女子仅以胭脂为妆，采来花朵也不过随手簪鬓，会无拘无束地开怀大笑。而宫中佳丽皆衣容精致，只识女红，笑亦不露齿，但像皇后娘娘这般拥有健康的体质、敏捷的身手，能骑马射箭的倒是少数。”
　　狄仁杰这番话暗含讥讽，已是不敬，我却无半点恼意，反而陷入沉思。且不说宫中的女子，即使是朝中那些士族贵胄亦被华丽、糜烂的生活蒙蔽了双眼，消磨了锐气与斗志，沉醉于莺歌燕舞、酒肉美色之中，渐渐孱弱呈病态。长此以往，这个国家也将会淡去它昔日的荣耀与光华，只能以歌舞升平来装点虚假的繁荣……
　　入了小县，集上熙熙攘攘，我们一行，十数人，到了这喧嚣闹市依然被纷杂的人流淹没了。
　　狄仁杰疾步跟紧了我，面色凝重，似乎生怕一个不小心我便走丢了。
　　我掩嘴偷笑：“狄御史跟得如此紧，只怕也将我当成人犯吧？”
　　“皇后娘娘莫要大意。此县名为长平县，临近南山，多有盗匪出没，并不太平，万事小心为上。”狄仁杰郑重道。
　　我若有所思地颔首，跨马前行，忽见前方县衙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似有人在轻声议论着，其中又夹杂着女子的哭声，听来分外凄凉。我翻身下马，上前一看，只见一个老汉横陈在县衙大门前，被正午的阳光暴晒着。再走近，便可看见这老汉早已气绝多时，他衣裳褴褛，仰面朝天，双目圆睁，面上满是血污，尸身上伏趴着一个少女，正撕心裂肺地嚎哭着。
　　狄仁杰朝身旁的侍卫一施眼色，那侍卫便心领神会地去了。
　　片刻之后，那侍卫便回来，轻声禀报道：“这老汉有块田地被武员外看上，武员外在并州有权有势，自是把他的地强占了去。老汉便来县衙告状，不料反倒被衙役打死，这个少女正是他的女儿，二人相依为命，平日就靠那块薄田度日……”
　　正说着，县衙大门轰然打开，两名衙役冲出来，大声喝道：“是何人在此喧哗？！”
　　那少女止住了哭声道：“小女子有冤！”
　　两名衙役看了她一眼：“你是何人？”
　　她一指地上的老汉的尸身，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死我爹？！”
　　衙役叹了口气：“他是自己一头撞在门口石狮上而死，与我们无关。”
　　少女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说谎！我爹犯了什么罪，你们为什么要杀死他？”
　　衙役当场被揭穿，恼羞成怒道：“都说了是他自己撞死的！你真是不知好歹，再不走就把你抓起来，一并治罪！”
　　少女哀鸣一声，猛扑过去，边打边喊：“你们这帮天杀的！打死我爹，我跟你们拼了！”
　　一名衙役扭住了她的胳膊，厉声喝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女子，好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还在此死缠烂打！”
　　另一人道：“别废话了，把她抓进去，走！”
　　“住手！”我再也按奈不住，拨开人群，清喝一声。
　　两名衙役一惊，皆停了动作，抬起头来。
　　我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指向那少女：“此女身犯何罪，你们为何要将她抓进县衙？”
　　那衙役并不惧怕，伸了伸脖子：“你是何人？敢来管大爷的闲事？”
　　我双眉紧皱，阴沉地喝道：“回答我的问题！”
　　衙役被我喝得又是一惊，上下打量了我，大约觉得我有些来头，这才答道：“她、她得罪了武员外。”
　　我冷笑道：“得罪了武员外便要被抓起来？！我来问你，这长平县衙是朝廷所治，还是他武员外所治？！”
　　两名衙役登时语塞，涨红了脸，二人面面相觑，支吾了半天，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老汉的尸身问道：“此人因何而死？”
　　衙役抹了把汗，忽然语气又硬了起来：“他、他……你又是什么人？！跑到这多管闲事！我们平常受武员外的气还不够，还得听你在这儿罗嗦！快给我滚，否则把你们也抓起来！”
　　我踏前一步，举起马鞭，指着衙役的鼻子厉声喝道：“好你个大胆的奴才！试问我犯了哪条律法，你要将我抓起来？！你身为公门中人，拿着朝廷的俸禄，竟枉顾律法，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恶言威胁平民，真是枉披了这身官衣！”
　　衙役见我手持马鞭、步步紧逼，他汗流浃背，只能一步步向后退：“你、你……”
　　我亦不送口，声色俱厉：“如何，说不出来了吧！我再来问你，这少女身犯何罪？她的父亲又身犯何罪？竟惨死衙前？你们不问曲直情由，倒行逆施，枉顾国法，草芥人命，真是狼心狗肺，禽兽不如！今日，便在这县衙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若能说出道理也就罢了，否则，我便要将你们身送法曹，重刑处置！”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义正词严，铿镪有声，震得两名衙役哑口无言，垂下双手，呆立原地。
　　“是谁在县衙门前放此狂言呀？”忽然传来了一把阴阳怪气的男声，县令带着几名衙役走了出来。
　　我双眉一扬：“是我！”
　　县令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你是何人？”
　　我冷冷地道：“过路之人。”
　　县令道：“过路之人，竟敢大闹县衙？”
　　我负手而立：“路见不平，仗义直言！”
　　县令一声冷笑：“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怕是要惹祸上身！”
　　我一声长笑，轻甩手中的马鞭：“天下人管天下事。我若怕惹祸上身，今日便不会来了！”
　　县令被我一番话驳得无言以对：“你！”他猛地一剁脚，冲身后的衙役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不知道好歹的小子拿下！”
　　“是！”衙役们高声答应着，挽起袖子便冲了上来。
　　我伸手拦下了身后正要上前来护卫的侍卫，一声怒喝：“我看谁敢造次！”
　　众衙役被我喝得一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我挣开狄仁杰的手，快步走到县令面前，抬起手，“啪”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你……”县令捂着脸颊，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的衙役与百姓也怔住了。
　　我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你这畜生！食君禄，受官俸，身为百姓的父母官，竟然丧尽天良，以一县之力为非作歹，残害治下百姓，真是猪狗不如！像你这等龌龊小人，使我朝官吏的脸面丧失殆尽，又岂能站于我天朝县衙之下，牧养我大唐子民！”
　　县令涔涔汗下，勉强答道：“你又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说这番话……”
　　“我是……”我正要开口，身后的狄仁杰忽然一扯我衣袖，“你……”
　　“狄御史！”身后传来雨点般急骤的马蹄声，一个男人高声呼叫着，“狄御史！”
　　我皱了皱眉，终是没有开口。
　　“我乃并州都督，不知御史前来，请恕怠慢之罪！”那都督与身后众兵士飞身下马，躬身朝我们行礼。
　　“皇后娘娘，此事不可再闹大，否则会一发不可收拾。”狄仁杰轻声说道。
　　“哼，看来你这御史身份比我这皇后还要管用。”我的目光扫过那县令与衙役，缓缓开口，“将他们都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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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驿小院中楼台亭榭颇为雅致，连石案上的杯盘匙箸皆精巧无比。
　　我端坐亭内，轻抿了一口茶，长叹一声：“不走这一趟，我还真不知，在大唐治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官吏！”
　　“皇后娘娘，恕臣直言，像长平县令这样的官吏，绝不在少数。”狄仁杰正色道。
　　我不解地问道：“那你今日为何阻止我将那县令拿下？”
　　“那县令是受武员外指使，皇后娘娘可知这武员外是何人？”
　　“是谁？”
　　“正是皇后娘娘的兄长——武元庆。”
　　“是他……”我暗暗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为了博得贤德之美名，我将当年薄待我的两个兄长——武元庆由右卫郎将迁为司宗少卿，武元爽则由安州司户参军事迁为内府少监，谁知道他们竟顶着如此头街，在此做恶！
　　狄仁杰振振有词：“要弹劾皇亲国戚并不容易，奏折首先要到达州刺史手中，而后再层层上递至中书门下，需要数十天的时间。而此事若追究到底，势必要牵扯到皇后娘娘。且今日揭发此事，若由皇后娘娘亲自来办此事，痛下杀手，恐怕难掩天下悠悠之口，娘娘势必会落得一个冷血无情的名声。”
　　亭外，已是烟雨蒙蒙，楼台长廊皆隐于空濛水气中，苍茫如海。
　　“自我十四岁入宫后，我终于见到了帝都以外的天空……”我悠然叹息，“原来在被城墙、宫阙阻隔了的方寸之地外，还有更辽阔高远的天地……”想来我还是太心软了，武元庆与武元爽这两个畜生非但不知感恩，还变本加厉，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狄仁杰望向亭外，雨水溅上灰白的土墙，留下暗色的水痕：“皇后娘娘心有大志，不会满足于耳目之娱，墨守成规。想来心中定是已有万全之策，可将此事圆满解决。”
　　我定了定心神，言辞平和：“你对我了解得十分透彻，但我与你并无深交，究竟是何人告之你这一切？”
　　狄仁杰低低一叹，随即展眉笑了，笑意如此明朗，竟似毫无阴霾，他由袖中取出一管木笛，放在唇边。
　　雨细风微，笛声隐约，悠然地轻叩我心。
　　四周景色皆在云烟之中，仿佛触手可得，眼前似一个令人沉溺的梦境。幼小的我，枕在母亲的膝上，轻轻拉着她柔软的素白衣袖，静静地听她吹笛。
　　然而弹指之间，浮华光阴已在凛冽的风中。如今的我，双手血腥，指间触及之处，清光微闪，倏忽即逝，再也挽不住谁的衣袂。
　　笛声悠越，愈发清晰，如天际落下的一叶白羽，在细雨中飘然划过。仿佛光阴倒流，我循着笛声，来到那片雪中的梅林。
　　笛音我再熟悉不过，这是母亲最爱的《宽恕》，此曲调世间罕有，我只听母亲吹奏过。
　　我定定地望着狄仁杰：“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爱

　　狄仁杰放下笛子，微微一笑：“怎么，这曲子娘娘听过？”
　　我无心再与他周旋，踏前几步，微微垂首，声音略低：“我想知道教你此曲之人的下落。”
　　“娘娘太心急了。”狄仁杰也敛去笑意，他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停顿片刻，才静静说道，“我先前便说过，凡事太近，缘份必尽。”
　　我将心一横，追问道：“倘若我非要求得结果呢？”
　　“罢了，先生果然没有猜错。”狄仁杰叹息摇头，似勾起无限往事“是，娘娘所问之人，与我曾有数面之缘。她曾说，世间所有的情感皆是一张借来的琴，能奏多久，谁也不知道。爱恨嗔痴，都只是黄梁一梦。”
　　我心中一颤，身躯摇晃了下，本能地伸手去抓能够支撑的东西，却抓了空，只得勉强半倚在长椅上。
　　狄仁杰却不松口，他轻轻道出在我耳中重如千钧的话语：“皇后娘娘何必自欺欺人。先生她本就是厌世之人，早些脱离这尘世也好，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奇异地，我的心境竟极为平静，只略有恍惚，脚步虚浮地向着窗外走去，我似是在稀薄晨光中孑然独行的孩童。
　　风过，带着阴郁的秋凉，吹得我微微一晃，脚下虚浮，我便无力地软倒，幸被狄仁杰扶住。
　　月光下的笛子，琥珀样的，被锋利的岁月磨出伤痕，沉默而淡然，洁净得令人得净手焚香才敢拿。将唇贴在笛孔上，嘶哑嘈杂地弄出声音来，是小时候梳童子髻的我常做的事。高音，低转，沉重而悠然，木笛在母亲指下陶醉，那一瞬的心旌神摇。
　　那时正巧有一只青虫爬上石凳，我脱下脚上的鞋子，狠狠地拍着，旁若无人的凶恶，肆无忌惮。
　　婢女都被我惊呆了，甚至父亲都有丝惊恐。唯母亲依然笑着，那微笑仿佛暗夜中开出的奇葩，美得那样忧伤，剔透得如同玉石般，宽容着我的敏感、任性与暴戾。
　　我愿忘记曾有过的一场血浓于水的亲情，以及缘于此的软弱与沉溺换取的不幸。但为何我仍执着地不想放手，哪怕到最后我打开手心，已是空无一物。
　　“我舍不得放手……不能因为它不能永远我就不抓住……”我喃喃自语，哪怕它最终会碎，会逝去。
　　狄仁杰望着我，眼中有着淡淡的怜悯，却并未沉沦。原本这一切于他，不过是暮春里的花事，盛开或萎谢。他只是过客，不曾流连。
　　“狄御史，方才你可见着什么？”我心绪沉淀，推开他轻扶的双手，淡淡一笑。
　　“臣眼拙，并未见着。”狄仁杰湛明的眸子闪了闪，面上尽是“不可说”的表情，似是与我有了某种默契。
　　我露出赞赏的微笑，日日纠缠于江湖与庙堂，人心早已斑驳得难以辨析，而能像他这般敏锐确是不易。
　　秋风秋雨已至，细雨化作轻烟，扑入窗来，氤氲着我轻扬的长发与衣袂。
　　母亲是曾经毫无保留地爱过我的唯一的一个人。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岁，我想，在我八十岁时，还是会在一个寒冷寂寞的冬日，想起母亲，或微笑，或哭泣。
　　是谁在轻魅花影间悠然微笑？是谁曾温言告诉我，世间一切皆有轮回因果？是谁曾低声劝戒我，不可妄动杀念？
　　然，所有一切，终是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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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酷暑，园中花儿占尽艳色，灼灼照眼，鲜艳欲燃。偶有清风拂过清澈湖面，无声无息。
　　青铜香炉内焚着寒麒香，清烟漫开，沉香渺渺。
　　四周寂静，我端坐案前，望着手中的奏书，不禁出神。忽有一双小手蒙住我的眼眸，令我吃了一惊，一把稚嫩的童音自我耳后响起：“母后，猜猜我是谁？”
　　我啼笑皆非，将他的手拉了下来：“唤我母后，又这般顽皮，除了弘儿，还能有谁？”
　　弘儿欢呼一声，扑入我的怀中：“母后！”
　　我怜爱地楼着他：“玩闹半日，饿了吧？母后为你准备了枣泥酥。”
　　一旁的宫女立即将酥饼呈至弘儿面前，他却只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
　　“怎么不吃？你不是最爱吃枣泥酥么？”我疑惑地问道。
　　“母后，能与你一道来洛阳，弘儿，很欢喜呢……”弘儿支支吾吾，双手伸入衣兜中磨蹭着。
　　“恩？”我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此次我与李治赴东都一游，原本只是想夫妻二人相伴，所以便将弘儿留在京都命太子监国。但弘儿虽聪慧，但他从未离开父母，非但不能处理监国大事，且昼夜啼哭，对远行的我们思慕不已。我得知此事，立即便下诏命弘儿赴行在，与我们一同前往东都。
　　弘儿被我盯得愈发不安，半晌才从衣兜中掏出一束花来，他将花递到我眼前，终是羞涩地说道：“母后，这，这给你！”
　　“这是，牡丹？”我接过这束被挤压得有些焉的花，心头一暖，“哪里来的？”
　　“是，是弘儿，从园子里摘的……”弘儿微低着头，支吾着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只觉得好看，便摘下送予母后了。只是我来时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花都被压坏了……”
　　“乖孩子。这花真好看，母后很喜欢。”我摸了摸他的发髻，又挽起他的袖子查看，“摔在哪里？可有受伤？”我细看了下，他只是有些擦伤，衣袍污了一片，并无大碍，这才宽心。
　　“母后，我不是孩子了，我都满八岁了！”弘儿仰首颇为自豪地说道。
　　“八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握着弘儿的手，他确已长高了不少。但在我记忆里，他仿佛永远是拉着我衣袖哭泣的幼童，我笑道，“是，是，你不是孩子了，你已经是太子了。”
　　“母后，那我替你把花簪上好么？”弘儿说着，也不等我回答，探身过来，便将那牡丹簪在我的发上。
　　嬉闹间，李治也踏入殿来：“你们在做什么呢？”
　　“好看么？”我轻抚鬓发，抬头笑问道。
　　“好看。”李治亦笑问，“是弘儿为你簪上的？”
　　“是啊！”弘儿得意地抢先答道，“方才宫女告诉我，若我喜欢一个女子，我便替她簪花，她将来便要嫁于我！我喜欢母后，等我长大了，便要娶母后！”
　　“呵……”我笑意愈浓，“母后老了，不能嫁于你，等你大一些母后再为你找一个美若天仙的太子妃，到时你便觉得母后又老又丑了。”
　　弘儿不依，搂着我的脖子吵闹开了：“母后一点也不老！母后便是美若天仙，我就要母后做太子妃！”
　　一旁的内侍与宫女见此情形，皆忍不住掩口窃笑。
　　“弘儿，莫要胡闹！”李治见他闹得实在有些过了，便低声呵斥道。
　　“母后！”弘儿受惊，便躲入我的怀中。
　　我一边安抚着弘儿，一边瞪着李治，啐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莫非也要与自己的儿子争风吃醋么？”
　　李治被我说得脸一红，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却也不作声了。
　　弘儿见状眉开眼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还是母后厉害，你一开口，连父皇都怕了。”
　　我宠溺地捏了捏他的鼻子：“就属你最淘气！”
　　弘儿的脸颊蹭着我的掌心，眸光清亮：“母后，园中的花儿开得十分好看，母后陪我一起去看好么？”
　　看着他殷切的神色，我不忍拒绝，轻抚着他的头道：“弘儿想我去，我自然是要去的。”
　　弘儿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天快黑了，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任弘儿拉着往外走，目光一转，却见李治坐在一旁，撇着嘴，一脸憋屈，看着有些负气。
　　我停下脚步，心中暗笑，这个男人，有时也如同孩子一般。
　　弘儿心思玲珑，见我按步不动，随即便明白过来，上前去拉李治的衣袖：“父皇也一起去吧……”
　　李治看着弘儿，又望了望我，面色有些尴尬，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陛下，走吧。”
　　李治长叹一声：“真是栽在你们母子手里了。”
　　凉殿的修建已竣工，于是改称合璧宫。此时虽是盛夏，宫中却广载树木，绿叶秾郁，下覆殿檐。林荫遮天，昼不见日，幽凉非常，长安宫城中的喧嚣哗然之景与其一比，如在两重天。
　　园中百花盛开，牡丹、蔷薇、栀子、白兰、茉莉、芍药、菡萏、芙蓉……浅红深碧亮黄，灿烂得目眩。风中散着花的甜香，隐约的蝉鸣如涟漪般扩散。池中白莲，淡白的花色浮动在碧水翠萍中。
　　我抿了口茶，笑看弘儿与几个宫人在树阴之下追闹。
　　“媚娘你看……”李治露出笑颜，伸手一指。
　　我抬头看去，只见贤儿手牵着显儿远远地走了过来。贤儿生得灵巧俊俏，而显儿更是乖顺可爱，如一个玉人儿似的，他走路还不大利索，一摇一晃，趣致天真。他望见我，便放开了哥哥的手，踉跄着走近我，张开双臂，口中含糊地嚷道：“母后，抱抱，抱抱！”
　　我惊喜地将显儿抱入怀中，而一旁的贤儿显然是不甘被冷落，上前来扯着我的衣袖：“母后！”
　　我任由他们拉扯着我的衣裙，侧头望向李治：“这，这是……”
　　“朕想这个夏日，一家人能够在合壁宫共渡。”李治似是明白我的疑惑，笑意暗现眸中。
　　“陛下……”我心头一阵温热，一时竟无语。
　　“你们都跟哥哥去玩吧。”李治轻唤，贤儿便拉着显儿朝弘儿那处去了。三人随即便打闹起来，在草坪上滚成一团。
　　李治探身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热柔软，似有一缕温软的绵絮，轻贴上我的手心。
　　一旁的宫女与内侍早识趣地退了了下去，只留我们二人。
　　我靠在李治怀中，任由他紧握着我的手，刹那间竟有错觉，仿佛，是久违的安定。
　　“如何？这趟洛阳之行，我可使你满意？”李治轻抚我的长发，语气轻柔，哄孩子似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将目光投向远处。
　　湛然一碧的天空下，青藤绕着树枝低垂，大树上挂着一架秋千，夏风郁暖而绵长，秋千轻微荡漾。贤儿与显儿坐在秋千之上，弘儿在后轻轻推着，只余一串串欢笑。
　　我缓缓收回目光，环住李治的腰，埋首于他胸前，轻轻颔首。
　　此时，我想，我是爱着这个男人的。倘若比喜欢多一些，再多一些依赖，那便是爱了。
　　这情感是深渊下一潭碧水，看似平静无波，不会薄凉，亦不会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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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洛阳停留数日，这才回到并州。
　　李治下旨大宴我的亲戚邻里，更特别下诏并州八十岁以上的妇人可授正五品的郡君，有官名而无职务，虽是如此，却已属破例，给了我这个皇后十足的体面。
　　晚时，设家宴，主宾皆至，礼尽言罢，觥俦交错。
　　福嫂以皇后之母的身份被册封为代国夫人，品第一，她自是欢喜非常，举杯敬我。
　　我已微醉，浅抿一口便放下了，立即有宫女膝行上前，为我斟满半空的金樽。
　　福嫂亦有些醉意，她再举杯敬我：“皇后娘娘将元庆与元爽都升迁了，亦是荣恩。我替他们谢恩了。”
　　我早已将武元庆由右卫郎将迁为司宗少卿，而武元爽由安州司户参军事迁为内府少监，都是从六、七品官连升几级成为四品官，或从地方幕僚迁为京官，按照大唐制度，算是超迁了。
　　我双眉一挑，看向武元庆。
　　他铁青着脸，半晌才说道：“我等是因身为太原元戎功臣的亲戚而得位，与皇后无关。”
　　他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皆转向我。
　　我却悠然地端坐，转动着手中的金樽，樽中酒液轻微荡漾，澄碧晶光闪烁，瞬又平复，凝成一弘清光，映出一张漠然的脸，我看见自己的双眸明锐如利刃。
　　“诸位尽兴。”我轻轻一笑，端起金樽。
　　众人见我如此，便也不再僵持，再次痛饮起来。
　　我静静饮尽樽中酒，心间凝上一抹清霜。
　　以德报怨，是圣人之为，与凡人无缘。
　　况且，有些人，当真饶恕不得。
　　既如此，便也怨不得我了。

　　报复

　　窗外有一片窄窄的天空，殿外游走着轻暖的秋风。
　　夜色微凉，平滑如水，天边清冷的星辰渐次浮起，淡白月光，光色幽冷。
　　竹帘外，茶水微沸。我禀退宫女，亲自从灰泥炉上取下茶壶，以纱网滤过茶叶，轻荡一遍，再倾入沸水，而后倒入茶盅。
　　我卷起竹帘，捧盅入内，将茶轻搁案上，缓步上前点亮了殿中四周的红烛。
　　“呃……媚娘……”李治双眼惺忪地躺于榻上，“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酉时了。”我轻甩衣袍，在他身边坐下。
　　“酉时了？”李治探身过来，将我的手抓在掌中，“为何不叫醒朕？”
　　“陛下忙于政事，疲累不堪，偶得空闲，臣妾又怎能忍心打扰陛下的好梦呢？”我垂眸轻笑。
　　李治抚着我的长发：“唉，朕今日本想与你去赏菊，到了你这，不知为何只觉轻松。原想只在榻上假寐片刻，不想居然如此好眠，一睡不起。”
　　“原来陛下只当臣妾这是个睡觉地方。”我捧着茶盅的手随即收了回来，白了他一眼，嗔道。
　　李治抓着我的手腕，不让我退缩，他将头探了过来，就着我的手，抿了口茶，双眸定定地望着我：“朕言下之意，媚娘应是明了。”
　　我轻笑，环住他的腰，偎入他的怀中。
　　“对了，朕听说，你将你的兄长武元庆降为龙州刺史，降武元爽为濠州刺史，是么？”李治敛了沉迷的神色，正色道，“这又是为何呢？”
　　我蜷在他的胸前，伸手揪着他的衣襟，含糊地说道：“臣妾知道陛下宠我，但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不想让天下人说陛下专宠我，而导致外戚干政。我如此做，只是想外戚退让，不污陛下圣名……”
　　“无论何时，你都是朕的好皇后……”李治长叹一声，却是神采奕奕，一双黑眸荧荧发着光，面容轻松可喜。
　　我缩进他的怀中，淡笑不语。
　　我自然知道他心中欢喜的真正所在。历来女子登上皇后之位，都会提拔自己的家族至亲，昔日王皇后也使她的舅父当上了宰相中书令。且也因为长孙无忌的缘故，李治对外戚一直心存戒心。洛阳并州之行，一则体察民情，二则让百姓共睹皇上皇后仁德，而我贬降武元庆、武元爽之举，虽使李治意外，却也令他大感欣慰，对我多生出一重信任。
　　一旁有宫女奉上晚膳，青瓷碟盏中皆盛着清汤淡菜。
　　“这是……”李治疑惑地看着我。
　　“皇后娘娘还未对陛下说么？”林锦愕然道。
　　“说什么？”李治仍是一脸茫然。
　　我垂下头，轻轻问道：“陛下不是一直希望有一个小公主么？”
　　“你，你是说？”李治立即顿悟，他握着我的肩，掩饰不住满面喜色。
　　“是，是的……”我凝视他的脸庞，“臣妾也希望此次能为陛下诞下一位健康的公主……”
　　“朕明白……”李治忽又悠悠一叹，他的叹息近在耳畔，搂着我的手臂陡然收紧。
　　淡云漫过，树影悄然移动，夜色转浓。风来如水。
　　李治轻拥着我，似已付尽所有的缱绻温柔。
　　香炉内尚焚着麟香，幽渺清烟弥散开来，我微闭双眼，心头却倏地落下一抹幽霜，就怕这只是一场温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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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男耕女织，按制，天子有亲耕之礼，以示国家重农。皇后则有先蚕之礼，作为天下妇女劝蚕的榜样。
　　然而这套仪式极之繁琐，提前五天就要斋戒，后殿斋戒三日谓之散斋，正殿斋戒二日谓之致斋，提前三日须预设先蚕坛，凡内外命妇均须出动，恭迎皇后车架出宫。之前只有长孙皇后曾行礼两次，而王皇后在后位的六年之内从未行过此礼。
　　但这种种繁文缛节，我却不得不为之。礼毕时，已近黄昏。我遣退侍从，独自一人，顺着青石小路，来到梅苑。
　　雪已停了半日，梅苑中梅花稀疏地开了两三枝，残雪覆在青砖上，月光清亮如水，细洒在残雪上，微微耀目。
　　我立在一株白梅之下，小心翼翼地摘下初冬第一枝梅花。
　　不远处，凉亭隐隐传来嬉笑声，我心中一动，举步轻缓而前。
　　苑中一泓寒碧湖光，浮着微冰，似乍明新镜，清晰地映出亭中之人。
　　细坠着流苏的纱帘，半掩住凉亭，香炉内燃的是合欢香，香气略浓，随风散去，微微的闷。
　　帘影间人影微动，如此寒冷的天气，大姊竟袒着雪也似的酥胸，只以一袭轻纱围着身子。
　　李治靠着软垫，拥着大姊的娇躯，一同躺下。微风袭来，皎洁月光直透进轻纱去，映出大姊那如搓脂摘酥一般的雪肤来。
　　李治低地地唤着她的小名，与她调笑着，引得她娇笑阵阵。
　　我隐在梅影中，静默得似一尊雕塑。
　　他们二人风流之事，我本就知晓。从洛阳回来后，李治确是收敛了许多，只是之后我又有了身孕，他便又故计重施，与大姊行苟且之事。
　　不时有内侍宫女来向我禀报，说他们二人是如何地放浪形骸，若到了动情之时，便也不问花前月下，筵前灯畔，随处调情。即使有那宫女内侍在旁守候着，他们亦不避忌。
　　我呆立许久，心头忽滑落了一滴泪。
　　母亲，你果是聪慧之人么？莫非你就从未料到大姊会如此恬不知耻、忘恩负义，不仅令我受辱，亦令你蒙羞！
　　他们平日如何寻欢作乐，我都可不闻不问。只是，如今他们竟在母亲最爱的梅苑之中行此苟合之事，孰不可忍！
　　杀意如一尾毒蛇，倏地窜上心间，愈缠愈紧。
　　我，武照，若爱一个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之相守；但我若恨一个人，即使成魔成疯，亦绝不会放过！
　　手中的那枝白梅，不知何时，竟已如一块触手凝冰的冷玉，淡漠冷峭，无一丝温度。
　　我听着花丛外传来的欢笑声，静默，忍耐，蛰伏，以及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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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御医，如何？”我端坐案前问道。
　　御医许胤宗恭敬地答道：“老臣已诊断完毕。”
　　“哦？是何病症？”我并未抬头，执笔蘸了墨，迅速地在奏书写下一行字。
　　那晚之后，李治与大姊便一同害起病来，初觉头眩发烧，而后地便陷入昏迷，沉睡不醒，不知人事，胡乱呓语起来。
　　我便传太医诊脉服药，这御医许胤宗，年已八十余岁，在隋唐之时，便是一位名医，生平医治奇症怪病之人，已达数千余人。他被我急召而来，先去诊了李治的脉，又去诊了大姊的脉，这才前来向我禀报。
　　许胤宗缓声说道：“万岁与夫人，同患一病，皆因风寒入骨，高烧不退。但万岁是男子，又值壮年，体力素强，尚可救药。但夫人乃女流之辈，娇弱之躯，恐已无药可救。”
　　我看着案上青瓷瓶中的白梅，眸光冷湛，语调却是温和：“韩国夫人是我大姊，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想法救治。若有何需要，无须向我禀告，直接去御药房取便可。”
　　“是，臣定当尽全力。”许胤宗领命便去了。
　　窗外白梅怒放，雪海之中，暗香盈袖，那花容亦是冷冷，无情而又动人。
　　李治与大姊那一场荒唐之事，犹如一出闹剧，我只束手旁观，看不多时便已凄然结束。
　　此时李治的病已愈发沉重，他口眼紧闭，气息促迫，已无法下药，幸许胤宗行医多年，医术精湛，用黄蓍、防风各二十斤，煎成热汤，闷在屋子里，热气奔腾，势如烟雾。每日如此熏蒸着，李治淌下一身大汗。十几日过去，他的病势果然渐渐减轻，清醒过来。
　　但大姊的病势，却一天重似一天。
　　我每日都前去探看，嘱咐内侍宫女悉心照料，也命御医不可懈怠，必要全力救治。
　　室中静雅，无尘无声，我望着躺在榻上的大姊，一言不发，光阴似已寸寸逝去。
　　大姊已病入膏肓，难以动弹，似察觉到我的注视，她虚弱地睁眼，正对上我的，她面露惊惶之色，不得不避开我的目光。
　　“媚娘，你，你与母亲生得真像……只是，只是，你们的气韵却全然不同。”大姊犹豫许久，这才敢于我对视，她忽而无奈一笑，“母亲柔美温婉，如光华内敛的明珠。而你却是冷艳无双，如寒光冷洌的宝剑……孤高明丽，使人不可亲近。”
　　我淡淡一笑，声音温和如水；“大姊莫要再多想，安心养病便可。”
　　大姊美丽秀气的眼眸中流露出伤感：“媚娘，你是讨厌我的吧？我很早便知道了。母亲领我回武家的那一日，你望着我，眸中有些许无奈，有些许不耐，更有些许不屑。”
　　我眸光一暗，但刹那之后，又恢复了如常神色：“大姊，你想得太多了。”
　　“呵，我明白的，对于你不喜欢的人，你一定是半点精神与柔情都不肯浪费的，你从来就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大姊看着我，微微一笑，“你既不会像我这般自怜自艾，更不会像我这般胆小怯懦。幼年时，你得知母亲被武元庆他们诋毁，便会去替她报仇。谁对你好，一丝一点，你倒是都会记得。母亲责罚你，你也不哭不闹，只是瞪着眼睛看着，真正是有仇必报，毫不畏惧。”
　　“大姊，不要再说了。”我移开目光，静静看着远处。
　　“你自小便绝顶聪明，我与陛下的一切，想必你早已瞧在眼中。我知你看在母亲的面上，所以才隐忍我至今。你为陛下日理万机，不论后宫朝堂，事事都为他分忧解难，满朝上下无人不服，我远比不上你。”大姊悠悠数道，“我自正德二年入宫，算来已近十年了。十年了，你一直待我不薄，是我自己贪得无厌，如今命不久矣，亦是报应。”
　　一旁有宫女奉上拿过药盅，我伸手接过，轻吹了几下，盛了一匙，喂入大姊嘴中：“大姊别胡思乱想，你只不过是偶染风寒，静养几天，应无大碍。”
　　大姊抿了一口汤药：“媚娘，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死后，务必将我的灵枢送回并州老家。”
　　“我答应你。”我放下药盅，低声说道，“你莫要多虑，好好静养，改日我再来看你。”
　　“媚娘……”大姊在后轻叫，我却已顾不上了。
　　离开大姊住所后，我穿过梅林，欲回正宫。
　　一名少女正从冰纹青石铺地的小径徐徐而来，正是大姊之女——兰儿。
　　她正值二八年华，外罩一件绯红织纱披风，绛绢彩袖，体态风流，腰肢袅娜，云髻半偏，一双秋水低横，顾盼生姿，粉颊红润，珠唇含笑，白雪凝肤，滑腻生香，望之如花中仙子，令人惊艳非常，不敢逼视。
　　“兰儿见过皇后娘娘。”兰儿款款上前施礼，行动不尘，轻盈翩然。
　　“不必多礼。”我轻扶起她，心中暗叹，自是年轻好，芳华正茂，令人称羡，“一段时日不见，兰儿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皇后娘娘过奖了。”兰儿娥眉轻蹙，似有千愁，“母亲她的病……”
　　“兰儿不必过于担忧，大姊她只是染了风寒，过几日便可痊愈。”我轻声安慰她。
　　“但愿如此……”兰儿眼中含泪，“若母亲去了，兰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心，有我在此，必会照料你，不会令你吃苦。”我抚着她的脊背，安抚道。
　　“多谢娘娘。”兰儿躬身谢恩。
　　“你这披风瞧着精致好看，改日我也做一件。”我为她系好披风上的丝绳。
　　兰儿侧头，娇笑道：“这色泽与款式，只适合年轻女子穿，皇后娘娘若想要，兰儿便命人做件灰色的好了。”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去看你母亲吧。”
　　“是。兰儿告退。”兰儿微施一礼，便飘然而去。
　　暮色微暝，天边，晚云尽收，一弯冷月，寂静淡然。
　　我冷眼看着，不远处的正宫，如一截千年沉香木，一半隐入苍茫夜色里，一半浮在如云月辉中，在寂寂黑夜里泛着幽明光华，不容任何人染指。

　　隐晦

　　春来转暖，百鸟朝仪，桃花如雪乱在风里。
　　初阳之芒四射，水波般荡漾，碎洒一地。
　　牡丹怒放到令人诧异，薄如细绢，诱惑的光泽，贵气逼人，千娇百媚，美艳万方。
　　“这花开得真好看，娘娘的心血果然没有白费。”一旁的林锦啧啧称奇。
　　我拿起花剪，轻轻一叹：“古来皆是红颜萎地无人收，开得过于艳丽的花，凋零时却令人不忍再看。”
　　林锦听后直皱眉头：“娘娘，这话不可再说，此乃不祥之语啊……”
　　我轻笑摇头，我素来百无禁忌，又岂会去在意这些琐事。我正要开口，忽有一名宫女匆匆入苑，跪地禀报道：“今晨，韩国夫人病逝迎喜宫……”
　　我面色平静，兀自剪下多余的旁枝，不料尖利的枝却深深地刺进了我的手指，粗而尖的枝，入肉时我竟没有一丝察觉。
　　但手指的痛感却缓缓来了，如同用钝刀割，渗透的痛可入骨，细细地往外流着血。
　　我任由林锦草草处理了伤口，沉默半晌后，终于道：“传令，将韩国夫人的灵柩运回并州，厚葬。”
　　我转身回宫，换了一身素衣服，便直往迎喜宫去了。
　　迎喜宫中本是华丽，如今撤去所有陈设，只显空寂。正中供着一座灵台，素幡白帏层层挂起，被风吹得飘卷难定，涌动一室的雪浪，触目冰冷，望之凄凉。
　　兰儿一身缟素衣裳，不施粉黛，一望便令人怜惜。她跪伏灵前，啼哭不止，望见我，便扑入我怀中放声悲泣。
　　我搂着她轻声劝慰，半晌她才止住哭声，神色微茫地立在一旁。
　　不时有妃嫔、女眷前来吊唁，斜阳一寸寸沉下去，夜色已暝，远处的一切便开始看不真切。我静坐台旁，望着静静平放的灵柩，忽然觉得无比荒诞，只想笑。
　　内侍尖细的嗓音倏地传来：“陛下驾到！”
　　我略略一笑，起身迎驾。
　　李治面色苍白，脚步微浮，由内侍搀扶着，想来是大病初愈，身子仍虚。
　　他一脸痛楚，扶住灵柩，似难以自制，眼中竟流出泪来：“是朕害死了夫人！”
　　内侍宫女赶忙上来劝住李治，我却离得远远的，低头抚弄手中的玉镯。
　　李治拜祭完毕，正坐在一旁的椅上养息，灵帏后忽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兰儿……”李治低唤，“是你么？”
　　“陛下……”灵帏一挑，兰儿便奔了出来，见了李治，只唤得一声陛下，便双膝跪地，哭得十分凄凉。
　　李治原就悲痛，如今被兰儿如此一哭，当下那伤怀又被勾了起来，便将她搂定在怀中，二人一同垂泪，众人百般抚慰，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兰儿却搂着李治的脖子不肯放手，她娇声泣道：“陛下！今夜莫再留兰儿一人丢着在宫中，空洞冷清，实在是吓煞人了！”
　　“这……”李治神情有些尴尬，他抬眸询问似地望着我。
　　“兰儿新丧，她又年幼，确是可怜，理应全力抚慰。”我淡淡说着，“臣妾今日微感不适，先行告退。”语毕，我徐徐转身，那一刻，光滑如镜的青砖映出我的面容，眸光清冷，令人胆寒。
　　月色透过婆娑树影，映得大殿格外冷寂。如此的冷寂，能令我总是警醒着，与周遭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我所居正宫虽不如迎喜宫高华，却胜在宽敞清雅，巍然不动。
　　斜晖投下雕花窗棂的影子，湘帘半卷，玉屏静展，麟香漫漫，轻暖宜人。
　　新茶的香气微微弥漫，案上白瓷芙纹杯四只，碧茶悠悠，色泽柔雅。
　　“许御医要告老还乡？”我亲自斟了杯茶，浅抿一口。
　　“是，臣已老迈，实不堪录用，请娘娘应允。”许胤宗双腿颤颤地跪伏于地。
　　“你年已八十余岁，在隋唐之时便是一位名医，生平医治奇症怪病的人，已有数千人了。如此功绩，确是傲人。”我凝视着他，“准奏，再赐你良田宅院，你可安心养老了。”
　　“臣谢陛下。”许胤宗谢恩告退，颤颤悠悠地去远了。
　　林锦边为我斟茶，边絮叨道：“这许御医真是神医啊，宫中所有御医都说韩国夫人受寒太重，恐怕活不过三日，经他妙手，夫人竟挺过了数月，确是惊人。娘娘为韩国夫人大费周章，又是名医又是名药，宫中无人不赞您贤德。”
　　“呵……是啊……”我轻笑，眸光微微一闪，隐住了刹那间泄露的情绪，“他确是神医……”
　　他确是神医，能使一个将死之人，平白地苟延残喘了数月之久，如此医术，令人不得不叹。
　　只是那将死之人，究竟是盼望立即解脱，亦或是愿意受尽痛苦挣扎而后才凄惶地死去，那便不得而知了。这是个何其残忍的选择啊。
　　大姊卧病的那宫殿，浸透着清苦的药香，毫无生气，仿佛漆黑深潭，无论何时都令人觉得害怕，想来她那最后的日子，必是度日如年。
　　廊外宫灯轻晃，春深似海，繁花似锦，清香徐来，碧绡纱帐轻卷，暮色四合。
　　有内侍来报，昨日朝中友人为许胤宗设宴送别，他不胜酒力，昏暗中竟掉入池中，待人发现捞起，却已溺死。
　　我叹道：“可惜了，厚葬吧。”
　　此事便如此完满地了结了。
　　夏逝去太快，转眼秋意棉棉，枫叶正酣，浓烈锦绣，红艳得似要烧起来，秋风愈发浓烈，吹皱满塘叶黯花残下的秋水。
　　不久前，李治染上风疾，严重时目不能视，太子年幼，朝中又无他倚重信任的大臣，他便将国事交予我代为处置，由是始委以政事，上或使皇后决之。
　　每每政务繁重，我这忙得人仰马翻，李治却终日在迎喜宫养病，与兰儿寸步不离。宫中谁人不知道，这多情的帝王，连个姨甥女儿，也偷偷地临幸上了。
　　果然很快便传出谕旨来，兰儿晋封为魏国夫人。
　　美丽而孱弱的大姊便那样被遗忘了。
　　兰儿的美貌与年轻，确是许多人无法匹敌的优势。新人终会成为旧人，后宫三千佳丽，有的是柔美的面容与娇嫩的肌肤，永远有更年轻更美貌的新人在等待垂青。
　　“娘娘在想什么？”兰儿的声音将我涣漫思绪唤回。
　　“我在看那株兰花，开得真是好看。”我侧头望着她，这二八少女，艳若桃李，微笑甜美，早已看不出一丝丧母悲切的痕迹，“兰儿今日来我宫中，可是有事？”
　　“是啊，是啊。”兰儿如儿时那般上前来挽住我的手臂，“晚时我要与陛下去赏菊，只是我没有相衬的衣裳，想起娘娘这有件绣着密匝芳花的金锦衣，便来讨啦！”
　　一旁的内侍与宫女闻言皆倒抽一口凉气，谁都知晓那群芳金锦衣世间仅有一件，只有一国之母才有资格穿。
　　兰儿仿若未觉众人诧异的目光，仍是摇着我的手臂撒娇道：“娘娘最疼兰儿了，是不是呢？”
　　秋日的烦闷，并未使我抑燥，我心平如水，出奇地沉着：“既然兰儿喜欢，那便准了。”
　　“谢娘娘！”兰儿自是喜出望外，“那支金玉凤钗一并给我好了，正好配成一身。”
　　“香桂，你领兰儿去试那衣裳吧。”我低声吩咐，“将我妆匣中的金玉凤钗也一并赏给兰儿。”
　　“是。”香桂领着兰儿很快便去远了。
　　“娘娘，你为何这般忍让？这魏国夫人仗着如今得宠，便也不用避忌，终日将陛下羁占在宫中，不分昼夜地寻欢做乐。”林锦为我奉上香茗，沉声说道，“如此伎俩，宫中其他妃嫔都看不过眼，娘娘乃后宫之主，又岂可不闻不问？”
　　“呵……”我轻笑，“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娘娘，您当她是孩子，其实她极有心计，她……”林锦还要再劝，却被我挥手打断了，“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再多言了。”
　　这宫闱之中，朝堂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温情脉脉。
　　我不会一直退让，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后致命的反击。
　　我起身继续修剪花木：“这是江州送来的带来的野兰，叫素心草。一年夏秋两季开两次。每次都会开六七枝，开时一室盈香。我批阅奏书之时，若疲累了，闻上一闻，倦意便也消去一些。莫非真是‘兰心慧质’？”
　　林锦在旁帮手：“可这兰花与牡丹植于一坛，又生得如此茂密，牡丹的风致便被抢了大半，不是可惜了？”
　　野兰此时缀满了花骨朵，花繁叶茂，我的小小花坛眼看容之不下，我轻叹：“坛中太委屈它了，只是我还要借她一期花季，姑且留之吧。”
　　“娘娘是堪舆圣手，想来是不会错的。”林锦似懂非懂。
　　野兰在如洗的花影中摇曳，花瓣因风飘散，浮香淡淡，只是曾经浓烈的花香，到冬来时恐怕将无处可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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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麟香淡淡弥漫着，淡白软烟袅袅而起，其香馥郁。
　　腹部高耸，坐之不便，我倚窗而半躺，手持奏书，静静看着，窗外日光融融，满园桂花开得正好，清风飘飘悠悠，吹得人心头一阵舒畅。
　　隔着纱帘，许敬宗、李义府、狄仁杰等人，皆跪坐席上，向我一一奏上朝中各事。
　　政务繁杂，朝堂之上议之不尽，散朝了只能接着再议。
　　“……苏定方削平百济，生擒百济国主，献俘则天楼……”内侍朗声念着方才呈上的奏书。
　　“恩，百济一灭，等于斩断了高句丽的一支得力臂膀，高句丽的最终覆亡已是时间问题……”我轻轻颔首。
　　“关中三年大旱，由于数年颗粒无收，从关中到汉阳，白骨遍地， 再加之连日来的烈日毒照，腥腐恶臭之气弥漫四野，许多人身染恶疾，不出半日便暴死，弃尸街头，饿殍满地，难民四处乞讨，其惨状令人不忍再睹……”狄仁杰上书道，“臣建议实施黄河改道之工程，即刻动工。”
　　“恩……关中大旱，确是令人触目惊心……”我盯着眼前的卷宗正看着，腹中忽一阵刺痛，我倒吸一口凉气，硬是忍住了，“黄河改道之工……”
　　“娘娘，臣以为狄御史此策不妥。如今突厥虽定，百济方平，但我大唐边关仍欠稳定，北有突厥、契丹，西有回骼，南有南诏，且皆对我大唐虎视眈眈。”一旁的李义府忽然开口，“若在此时大兴土木，必会牵扯大量精壮劳力，动用大笔国库储备，军需兵力将会有所削弱，便给了蛮人乘虚而入犯我边关的绝佳机会。当务之急应为加紧扩军，壮我军威，征讨临境，待边疆确已稳定，四海平定，之方可考虑赈救内灾。安疆与赈灾，孰轻孰重，请娘娘明断。”
　　“恩……”我接过狄仁杰的奏书，细细看着。
　　“皇后娘娘，攘外必先安内，此为千古不变的古训真理。我大唐边疆确是尚未安稳。但关中大旱已近三年，长此以往，臣敢断言， 不出一年，关中皆病夫。而到那时，一旦外敌侵，国人皆手无缚鸡之力。又将以何充军？”狄仁杰缓慢陈述，“大旱三年来，从国库调出的赈灾粮草已不计其数，劳民伤财。治标不治本，此乃治国安邦的大忌，标本兼治，方可断绝无穷后患。而黄河改道之工，必能使沃野千里，百姓再不必畏惧大旱……”
　　腹中愈发疼痛，我兀自忍着，轻轻颔首：“狄御史之说辞，丝丝入扣，有理有节。自古灌溉为农耕之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民生大计。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于是就有了中原沃野千里，靠乞讨与赈灾是不行的。改道黄河，引水入田，这才是造福子孙后代的之举。若日后再有旱情，亦是不惧。准奏。”
　　“皇后娘娘……”李义府上前还要再劝戒。
　　我一字一句吐出：“此议已定，不必再说。”
　　“是。”李义府悻悻退下。
　　“据探子来报，贬逐在外的真王似有异动……”许敬宗不紧不慢地奏道。
　　阿真？他有异动？
　　我心头一跳，腹部绞痛愈烈，终是忍耐不住，低唤出声！

　　处置

　　“媚娘，你醒了？！”光线幽暗的寝宫内，李治满面喜悦地对仍躺在软榻上的我说道，“你又为朕添了一个皇子！”
　　自李治将政事交托于我，而他自己搬迁入迎喜宫后，我已有十数日未曾见他，但宫里无时无地都有关于他的消息传入我的耳中。
　　若不是今日我忽然临盆产下旦儿，若要见他一面，怕还需一些时日。
　　我的声音稳定而淡漠：“又是一个皇子……陛下一心想要个公主，唉……臣妾真是不济。”
　　“媚娘何出此言？”李治微皱眉头，“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是你我的骨肉，我同样喜爱。”
　　“臣妾谢陛下。”我仍是平静地说道。
　　“媚娘，你是在怨我么？”李治缓缓敛了笑容。
　　我摇头，淡淡笑着：“不，臣妾不敢。”
　　“我……”李治握着我的手，方想开口，却听得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怒道，“是何人不知规矩，在此喧哗？！”
　　那宫女一脸惶恐，立时伏地请罪：“魏国夫人忽染疾病，婢子一时情急，才忘了规则！请陛下恕罪！”
　　“兰儿她？”李治倏地起身，才行两步，随即回身望着我。
　　“兰儿向来身子不好，时有疾患。”我见他脸有难色，心中暗自窍笑，面上却不动分毫，只轻描淡写道，“臣妾无碍，陛下去吧。”
　　“你好好调息，朕晚时再来探你。”李治说罢，便甩袖大步去了。
　　空旷的寝殿随即沉寂若水，青铜香炉内燃着灵馨香，清明无烟，幽香淡郁。
　　“皇后娘娘。”香桂奉上一盅羹汤。
　　我接过只放在手中把玩，却不饮下。
　　“皇后娘娘是有心事么？”香桂在一旁试探地问道。
　　“恩？”我微微一愣。
　　“先前娘娘有了身孕，那魏国夫人便一直缠着陛下，使娘娘受了冷落。如今皇子出世，令陛下对娘娘多了一丝怜惜，对魏国夫人的宠爱也不免淡了些。”香桂拧着娥眉，愤愤地说道，“她见势不妙，便想以装病博得同情。如此拙劣伎俩，谁不知道她的用心？连婢子都看不过眼，而娘娘却毫不在意，反而劝陛下赶紧前去看望魏国夫人，婢子不懂，娘娘为何要如此委屈……”
　　委屈？我？
　　不，我一点都不委屈。所有的棱角、锋芒与狂躁早已被我深深藏起，常人已看不出我的狂妄残忍。温良，内敛，适度，婉约，待人宽和，在经历先前那血雨腥风之后，这些无疑才更得人心。
　　“若你是我，你想如何？”我含笑问道。
　　“这……”香桂有些犹豫。
　　我投去鼓励的目光：“你说吧，我绝不会怪罪于你。”
　　香桂双眉一挑：“自然是立即将魏国夫人拿下治罪！使她再也无法去媚惑陛下！”
　　“以什么罪名将她拿下呢？”我忍俊不禁，“□宫闱么？可与她共度春宵的是陛下啊。”
　　香桂一怔，复又说道：“那，那以皇后娘娘如今的权势，暗地里找个机会将她收拾了，亦非难事啊！”
　　我笑着又问：“如今她正得宠，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陛下会善罢甘休么？”
　　“那，那就眼看她霸占着陛下而冷落娘娘么？！”香桂仍不死心。
　　冷落我？我冷笑。
　　若李治真冷落我，那在殿中角落堆积如山的奏书又代表什么呢？
　　男人，宠爱与信任他们分得最是清楚。李治宠爱过许多女人，但他真正切唯一信任、依靠的女人，只有我。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是皇后，而兰儿至今仍是魏国夫人的真正原因了。
　　“想要在后宫立足，仅凭皇帝的宠爱，远远不够。你在宫中的时间也不短了，那些前车之鉴还不够你看的么？”我喝了一口盅汤，悠然说道，“宫中佳丽无数，帝王更是多情，那虚无的恩宠又能维持多久呢？”
　　“可，可我就是不甘心嘛！”香桂撇着嘴道，“要是我啊，我就把那些年轻美貌的女人统统赶出宫去！使她们没有机会接近陛下！”
　　“莫非你想陛下身边都是一些又丑又老的女人么？”我扑哧笑出声来，“若是我啊，我就多找一些美人来，将她们装扮得个个美若天仙，送于陛下。”
　　“娘娘，有时我真不懂你的心思……”香桂直皱眉头。
　　我薄薄轻笑，凉凉地道：“傻丫头，你自然不懂，所以你是宫女，而我是皇后。”
　　她不懂得，今人也有许多不懂得。女人总以为男人的眷恋深爱可长久依靠，却不知全无思想的攀附，易使男人累也使他们倦。
　　“恕婢子大胆无理，那娘娘莫非从来不担心陛下会想着立魏国夫人为皇后么？”香桂眨了眨眼，固执地问道。
　　我甩甩了轻飘飘的衣袖，不紧不慢地道：“丫头，你仍是不够聪明。兰儿，她当不了皇后，皇后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
　　先前我之所以会放心由大姊服侍李治，是因为我知道她并无野心。如今我不约束兰儿与李治寻欢，是因为她年轻、简单，虽有野心，却无智慧。
　　史书上，不是没有废后而改立宠妃的先例，王皇后便是我最好的一面镜子。先前我贬逐了武元庆与武元爽，主动斥退外戚、表现得毫无私心，如今我又显得贤良温婉、毫不妒忌，任由兰儿与他厮混。而李治染了风疾，又沉迷温柔之乡，无暇国事，自然便放心地将所有政事交于我了，我便在他的默许甚至支持下参与朝政，找到了我此生最刺激也是最危险的游戏。朝中之事必先经过我手，才会呈到李治手中，也正因为如此，先前阿真有异动之事，便如此被我压了下来。
　　我兀自沉吟，一旁金丝鸟笼中的灵雀却在焦躁地蹦跳着。
　　香桂上前轻拍鸟笼，想使雀儿安静下来：“娘娘，这几日也不知为何，雀儿不再似先前那般乖巧听话了，每日在笼中乱窜乱跳，叫得甚是凄厉。”
　　“前几日你将它放出笼，任它在殿中飞舞。它得了甜头，如今又回到那方寸之地，它自然是不服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掠过我的嘴角，“窄小的空间之外，是更为寥廓旷达的天地。而一旦见识过天空的高远，又怎会甘心再局促于金丝鸟笼中？打开笼门，放它自由去飞吧。”
　　“是。”香桂呆怔了下，却也不敢违命，立即打开鸟笼。
　　灵雀欢快地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掠出殿门，往更宽广辽远的天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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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末的风微寒，似乎卷走了最后一团浓荫，满庭净静至极的绿已消失怠尽。
　　梅苑中唯有静和沉默，苑中点点纯白才能触摸到我的心，如同母亲的温热的双手，冷香的动人襟袖，婉转，活络，新鲜，与初冬一同生长发芽。
　　我徐徐走在青石板上，冰蓝如晶的天空下，一丛梅枝随风微颤，我不禁伸手轻轻抚着，忽然，我的动作停下了，目光定定投在那几枝被折损的枝桠上。
　　“皇，皇后娘娘，婢子一直小心地看护白梅，只是，”守苑的宫女见了，浑身颤抖，惊慌失措地伏地请罪，“只是，前几日魏国夫人路经此地，她说这苑中梅花开得好看，便折了几枝回去说要嫁植……婢子实在不敢阻拦，娘娘，饶命啊！”
　　我抚着梅树受伤的枝桠，冷冷望着，不发一语。
　　身旁的林锦自然知道这白梅对我是何其重要，但如今恐怕她也难说出劝解的话语，只能垂首道：“娘娘，这魏国夫人年少无知，又任性跋扈，仗着自己的威势，便欺压六宫。她觊觎娘娘的起居排场，自己也便事事摹仿着，也居然用起皇后的仪仗器服来。她还时常穿着那群芳金锦衣在宫中走动，宫人远远地望见，都以为是皇后娘娘亲临，纷纷行礼，她倒是乐得如此……非但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娘娘，我知您疼爱她，但万不可再如此放纵她了……”
　　我弯腰拾起掉落的枯枝，意味深长地笑道：“是啊，是不可再放纵了……”
　　我要取兰儿的性命，确是易如反掌。自我杀王皇后和萧淑妃以来，后宫之中已无人再敢与我争宠，除了死去的大姊，便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兰儿，若不是我此时还用得上她，她怕早已碎尸万段了。
　　有一名内侍匆匆入苑，跪地急报：“皇后娘娘，陛下病重！”
　　我眼皮一跳，面上却不动分毫，一甩长袖，便往迎喜宫去了。
　　迎喜宫早已挤满了人，御医们围在软榻边为李治诊治，见我入内，纷纷跪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我一抬手：“不必多礼，陛下病情如何？”
　　为首的御医抬眼望了我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去：“陛下，陛下，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入冬寒冷，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偶感风寒？陛下一有疾患，你们便说偶感风寒。陛下面色发青，气若游丝，昏迷不醒，天下间有如此严重的风寒么？！”我冷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御医，“据实上报，陛下究竟是何病症？若有隐瞒，一并治罪！”
　　那御医哆嗦了一下，这才吞吐地小声说道：“陛下……双目浑浊而晦暗，印堂发紫，面色青白，怕是……阳气过耗，伤，伤了元气……”
　　我抬眸轻轻一扫，兰儿裹着一袭软绸，缩在一张长椅上低低抽泣，单薄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使人望之怜惜。
　　阳气过耗，伤了元气？我垂眸听着，神色平静，仿佛这些话语都与我无关：“御医，你再说一次，大声些，我没听清。”
　　御医身躯又是一抖，提高声量说道：“陛下双目浑浊晦暗，印堂发紫，面色青白，是因阳气过耗、伤了元气所致！”
　　我不着痕迹地挑了挑唇角，再次望向兰儿。
　　兰儿双目含泪，眸光闪烁，躲避着我的注视。
　　“那依你看来，此病该如何医治？”我颦眉又问。
　　御医答道：“以我看来，陛下是不能再有房事了，至少需颐养半年……”
　　“你开药方去吧。”我轻轻一叹，眸中闪过冷冽的光，“留几人在此照看陛下，若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我。”说罢，我再不看一眼仍在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兰儿，径直地往殿走去。
　　园中一坛野兰只顾疯长，如此的美艳风致，使人屏息静气，香得闷人。风水师说，可惜种在右边，若是在左边会生得更好。
　　如今已是秋末，叶黄了，如蝶张翅翩飞，最终又无奈落地，萧条百态，冷杀又蕴籍。
　　“娘娘，这数丛野兰已有颓势，该如何处置？”林锦在旁问道。
　　我仔细端详片刻，断然说道：“此兰花季已过，再无可用，放把火烧了吧。”
　　“是。”林锦领命，她立即唤人来焚烧。
　　满地碎花堆积，青白的火焰，光色幽冷。那火光，在墙上映出阴影婆娑，粉屑漫落。
　　冬风未起，败叶残花簌簌地响，有闷人的气味。那使人折腰的美艳，不能持久，再美也只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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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没过几日便是的外祖母六十大庆，听说府中悬灯结彩，十分热闹，兰儿想去……”兰儿立于案前，试探地说道。
　　我素服冷面，望着手中的奏报，笔端不停，也未抬头：“我原本是要亲自前去为她祝寿，只是近日边关战事紧急，要立即处置，我无暇□前去，兰儿你便代我去一趟吧。”
　　“兰儿谢皇后娘娘恩典。”兰儿低头谢恩，复又问道，“既然娘娘不去，那不如将皇后的仪仗借于我用吧。”
　　一旁的内侍与宫女听了此话，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做声。
　　“我知你孩子心性，心中原想要借回外祖母家去的机会，在亲戚前夸耀自己的威福，是么？”我无声地一笑，“仅此一次，我便准了。”
　　兰儿原本面有忐忑，听我此言，便嫣然一笑，双眸亮如晨星，顾盼生姿，她领旨谢恩后，便心满意足地去了。
　　我仰头望着兰儿远去的背影，再看窗外叶落，波澜不惊。
　　烟火在心，肃杀之气染于襟袖，沉郁的心绪沉淀下来，入骨寒意已彻底凝固了我的心。
　　云海浮沉，天色渐暗，夜已深了，旒金铜架上，红烛已燃了大半。
　　“娘娘，娘娘，不好了！”香桂气喘吁吁地跑入殿来。
　　林锦沉声斥责道：“你这丫头，好没规矩，又咋呼什么？！”
　　香桂又急又快地说道：“那，那魏国，魏国夫人忽发恶疾，在荣国夫人的宴席上撒手去了！”

　　分歧(12月10日更新）

　　“哦？撒手去了？”我流露出关切之色，“好好地去吃宴席，怎会撒手去了？”
　　“今日魏国夫人竟用皇后的全副的龙凤旌旗，前去为荣国夫人祝寿。武家的亲族，见了凤驾，误认是皇后娘娘来了，便纷纷跪下迎驾，还闹出了笑话。府中有许多家眷，陪着魏国夫人，饮酒谈笑，歌着舞着，十分热闹。”香桂嘴快，说得更是流利，“席间娘娘的哥哥武元庆与武元爽献上一壶酒，说是敬于娘娘，稍后便送入宫去。不料却被魏国夫人喝了，她说娘娘不在，她可代饮。饮毕，她正与宫女们夸耀之时，忽然凄叫一声，嘴唇发紫，口吐鲜血，顿时气绝过去。宫人们忙传御医进宫来诊脉。御医奏说，夫人是中毒，已是不可救药了。”
　　“唉……”我轻叹一声，缓缓搁笔，“可惜了……”
　　夜风微凉，烛光飘摇，惨白月光照进殿来，光影瑟瑟，寒意顿生。庭苑角落的野兰，日复一日的绚烂，如今早已颓败不堪，不复再看。
　　兰儿中毒而亡，谁都知道她死得蹊跷。当夜，她的贴身侍女海棠亦服毒自尽。海棠留书一封，说是畏罪自杀，便供出乃武元庆与武元爽指使。众人都知前次我力排外戚，将武元庆与武元爽贬逐，他们定是怀恨在心，借送酒之名，欲置我于死地。
　　兰儿一死，李治自是悲痛，他大怒，下令将杀死武元庆与武元爽处死，还嫌不足，又将他们二人的亲族，一齐捉住，充军到岭外地方去。
　　毕竟是武家之事，我自要避讳，便缄口不语，一切任凭李治处置。
　　只是可怜兰儿误喝毒酒，平白送了性命。但她在宫中飞扬跋扈，处处树敌，素来不得人心，如今她一去，亦无人怜悯。
　　后宫，本就是一个容易忘却的地方。
　　很快，兰儿便被人遗忘了。
　　初冬眷眷，晨曦微露，院中满地黄花堆积，树影婆娑，金粉漫落，云烟深处似有水鸟啼鸣，婉转几声，在重重宫阙间惘远得如同梦境。
　　半醒间，轩阁外楠木地砖轻叩声，香桂捧了食盒进来。
　　她凝白的手腕上戴了只红玉镯子，滟滟欲流。
　　我心思一动，想起另一个手上戴红镯的女子。
　　那日，海棠跪伏在我面前，左手紧抓着我赐予她的玉镯，右手握着一包药粉，她眼中虽有恐惧，但流露出更多的却是贪婪。
　　富贵荣华高高在上，人人都在进行着离奇而惊险的赌博。
　　我仔细回想着海棠的神情，忽而轻笑一声，露出一丝淡淡的嘲笑。
　　人皆有所贪，没有人愿意屈从于平庸的现实，同样亦没有人能禁得住俗世红尘妖娆的诱惑。
　　看着那只玉镯，我有着极强的破坏欲，便幻想着它碎时玉花飞溅、脆响那一瞬的幻化，心中十分痛快，只因那碎裂的声响极其美妙。
　　“皇后娘娘，您为何发笑？”香桂见我望着她直笑，疑惑地问道。
　　我淡笑不语，接过膳食随意吃了两口，便吩咐香桂为我更衣。
　　着装完毕，我便乘凤辇出了中宫。
　　北方薛仁贵、郑仁泰方才平定铁勒诸部，设立瀚海都护府和云中都护府，统摄回纥、铁勒诸部。
　　大唐如今国势强盛，威力远披，吐火罗等十六国，连同波斯在内，均向大唐请求内附，李治便下令以其地置八个都督府七十六州，全部隶属安西都护府，大唐的疆界于是再度扩张。
　　李已治便下令改元龙朔，大赦天下。为显大唐天子威仪，李治大宴群臣及外邦使者于洛城门。
　　宴席中，我坐与李治身旁，龙涎香淡淡弥漫着，沉郁而颓废的气息。
　　主宾皆至，礼尽言罢，推杯换盏，一派融洽欢欣。
　　司乐宫人或跪或立，羌笛、胡笳、箜篌、羯鼓诸多乐器齐奏，韶乐如水漫出，撩拨开来，搅起水声阵阵，或清越，或激昂，汹涌狂飚，犹如一次次烽烟的弥漫，愈拔愈高，直入云霄。
　　这是李治亲自谱写的《一戎大定乐》，一百四十位舞者披甲持槊，同歌八弦同轨乐，象征着高句丽即将平定，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八荒六合，共同臣服于大唐天子的天威之下。
　　如今境况之盛，不亚于昔年太宗皇帝平定东突厥后高奏《秦王破阵乐》，大宴群臣，令突厥可汗跳舞，南蛮酋长赋诗的场面。
　　群臣自是听得如痴如醉，我却在心中冷笑，李治如此安排，无非是存着与先帝较劲之心。其实他的心思，极容易理解。他从永徽元年开始，便足足做了六年的傀儡皇帝，而后花了四年时间才从长孙无忌手中夺回大权，自然想做一些事情来表现天子的威仪。
　　我正想着，便听李治起身，扬袖朗声道：“朕欲亲征高句丽！”
　　李治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哗然。
　　辟麒香气袅绕，翡翠帷帐中，我无声微笑。
　　有朝臣上前来劝谏：“陛下，征讨高句丽之事非一日之功。陛下乃天子，切可以身犯险。”
　　“陛下万不可以身犯险。”立时有朝臣附议。
　　“望陛下三思！”
　　……
　　李治面色铁青，厉声说道：“我大唐马上得天下，高祖与先帝皆身先士卒，亲自上阵奋勇杀敌，朕又岂可畏首畏尾？！”
　　满朝文武见皇帝动怒，自是不敢再言，有几人便将希翼的目光投向我。
　　李治处置了长孙无忌，本以为就此便可大展拳脚，不料却风疾缠身，想来心中怨闷难平，急于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只是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何况他本就体弱多病，又从未领兵上阵，稍有不慎，辽东战场恐怕就要由胜转衰，朝臣们自然是坐不住了，希望我能进言劝诫。
　　我捏着白瓷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轻声道：“自贞观已来，二十有二载，风调雨顺，年登岁稔，人无水旱之弊，国无饥馑之灾……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伏愿抑志裁心，慎终如始，削轻过以添重德，循今是以替前非。则令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大。”
　　“媚娘，你这是？”李治不解地望着我。
　　“这是先帝充容徐惠之疏谏，臣妾爱其文采斐然、词甚典美，便时常吟诵。”我起身，轻舒眉笑道，“此疏谏劝诫先帝莫要频繁用兵，以至百姓疲敝，厌倦劳役。先帝对她的劝谏赞许有加，尽皆采纳。”
　　李治双眉紧锁，语调低沉：“媚娘，莫非今日你欲效仿她，也来劝阻朕不可远征？”
　　“御驾亲征必要具备两个条件：其一是有必胜的把握；其二是万不得已。西汉时匈奴进犯，汉高祖刘邦御驾亲征，却被困平城，最终订白马之盟，则锐气尽失。”我一甩衣摆，双膝跪地，朗声说道，“所以，御驾亲征须有必胜的把握。一旦落败，不仅是对士气的最沉重的打击，且也将导致国力大损。”
　　李治面色煞白：“媚娘，在你眼中，朕竟是如此不济，未开战便言战败？”
　　“臣妾绝无此意！只是‘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先帝身逢乱世，自是以武得天下。而陛下以仁厚治国，百姓皆盛赞陛下仁德。”我镇静非常，无半点迟疑，伏地跪拜，“御驾亲征必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而如今我大唐兵强马壮，猛将如云，兵士皆骁勇擅战，并非危急存亡之时，陛下乃天子，理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臣妾肺腑之言，还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文武百官皆跪伏于地。
　　李治眸光微闪，缓缓扬起唇角：“皇后劝诫有功，赏锦缎十匹！”
　　“陛下英明！”立时有朝臣高呼，“陛下英明！”
　　李治轻轻一挥手，霎时鼓乐齐鸣，丝竹婉转，沉重气氛顿时一扫而光，众人纷纷回座。
　　有宫女上前斟酒，酒色澄碧，盈满一杯，李治轻端起，笑得莫测：“皇后如今一言，胜过朕千语。你如此苦心谏言，朕甚感欣慰。”语毕，他也不待我回应，仰首便喝干了杯中的酒。
　　我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平静无波，浅浅啜了一口。
　　李治将目光投向远处，神色冷寂，唇边浮起一抹幽深笑意，却是再也不看我一眼。
　　阳光轻若浮金，映得人周身暖意，我掌中却隐隐渗出细汗。
　　群臣推杯换盏，宴席依旧，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纵使波澜暗涌，明枪暗箭，但此刻，仍是云淡风轻，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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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渐凉，草木葱茏的时节已过，秋风吹翻了满庭花木，浪潮似地涌动，惊扰了一方难得的静逸。
　　碧绡帘幕低垂，彩绘玲珑屏风静展，梨花案上细雕狼毫、飞容墨、苏白纸、水玉砚摆放得十分齐整。
　　除林锦立在我身后，所有宫人皆候于殿外。
　　我嗅着新茶的香气，抬头望一眼李义府：“你送来的文房四宝，甚合我意，你果然是个有心人。”
　　“只要皇后娘娘喜欢，臣必尽力为之。”李义府深施一礼。
　　“我听说你近日看上了一处良宅，不择手段欲得之，可有此事？”我晃了晃白瓷杯中的茶水，漫不经心道。
　　李义府的身躯一僵，眸中现出微微的惊：“此事……是因为……”
　　“义府，你的性子本就张狂，如今圣眷浓厚，行事便愈发得没了顾忌……”我微微蹙了眉。
　　李义府面色煞白：“臣惶恐！定是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请皇后娘娘明鉴！”
　　我眸光一厉，淡瞥了他一眼，他立即禁言：“你的母亲、妻子、儿子、女婿，都公开卖官鬻爵，其门如市，倾动朝野，何须有人背后上奏？”
　　“臣，臣……”李义府见我似动了怒，顿时讷讷不能成言。
　　我瞧出他心意，安抚道：“近来朝中告发你不轨之行的奏疏愈来愈多，我看在眼中，只留住不发，如今我尚可为你遮掩，若你不知收敛……”
　　李义府随即会意：“臣明白，臣知该如何做，绝不会令皇后为难。”
　　“如此最好，你是个聪明人，该知进退。”我的食指轻点桌面，声声轻响，似叮咛也是警告，“你退下吧。”
　　“臣告退。”李义府颓然垂首，缓缓退下。
　　林锦望着李义府的背影，低声说道：“娘娘，我看他仍是不能体会您的一片苦心啊。”
　　我的声音静如死水：“我已是仁至义尽，他若不知悔改，那便也只能随他去了……”
　　殿外隐约有人抚琴，宛转欲绝，似断续不可连，暮色悄然移动，暗夜漫过宫阙，这一季便如此过去了。
　　严冬悄然而来，花凋冷残，满殿冷香习习，清凉沉静，如广寒清虚。
　　未带任何宫人，我独自一人踏上殿前石阶，厚重的雕花紫檀殿门咿呀轻开。
　　殿内鎏金暖炉中燃着炭火，余寒犹存，湘帘低垂，沉麟香轻焚，是李治偏爱的味道，暧昧深沉。殿中并未点灯，光滑如镜的青砖上，流年暗转，静泊如水。
　　李治端坐案前，见我入内，亦不多言，抬手一指按上的一摞奏疏：“这些都是弹劾李义府的奏疏，你自己看看吧。”
　　我亦不虚礼，上前随意拿起一份奏疏，展开来略看了看，果然与我所料不差，皆是指控李义府恃宠生骄，横行不法，结党营私……种种不轨之行，触目惊心。
　　“皇后以为如何？”李治神情淡漠，平静地问着。
　　我低眉顺眼：“臣妾惶恐，一切由陛下明断。”
　　前几日我便知晓，李义府当面顶撞李治，甚至甩袖而去，李治随即便气得七窍生烟，杀机立起，如今不过是接由朝臣之口，欲将李义府置于死地。
　　李治冷笑道：“朕知你宠爱李义府，他亦确是有功之臣，只是他罪恶昭彰，恐怕如今谁都保不住他了！”
　　我静立不语，李治此时对李义府已动了杀心，我再求情亦是枉然。
　　李义府对我忠心，朝中众人皆知，如今他对李治不敬，李治自然认定他是以我为靠山来忤逆皇帝权威，而我便是那幕后指使。事到如今，恐怕李治对不满李义府是假，对我猜忌是真。李治不是猜忌李义府，而是猜忌李义府对我忠心。
　　刹时，心寒如冰。宫阙之中，朝堂之上，明里暗里的事务缠身不绝，各种复杂的关系密如蛛丝。那日我率群臣劝诫李治不可亲征高句丽，只隐约察觉他似对我不满，却不曾想到他竟是如此猜嫌自己。
　　李义府劣迹斑斑，朝野对他的愤怒都已到了极致，我亦是无能为力，倘若再为他力保，只能祸延自身。
　　我轻轻颔首：“请陛下圣裁。”
　　李治抬眼望我，目光相接的刹那，有瞬间的精芒，旋即恢复平静：“朕命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与御史审理李义府，司空李勣监审。”
　　这一回，并未遣许敬宗前去审讯。
　　至此，李义府已是在劫难逃了，无可挽回。
　　我轻轻应道：“陛下圣明。”
　　李治望着我，眼眸微闭，终是微微笑了。
　　踏出殿去，见苑中梅花微开，素服冷面，异常孤傲，顾影不自怜，寒香凛冽，染于襟袖。
　　我仰首，有风掠过，飘渺浮世，烟云在心，波澜不惊。

　　弃子

　　絮絮飞雪，皓然莹白，望之荒寒。
　　雪影浩荡翻飞，雪势愈急，我裹着厚厚貂裘，手中握着暖炉，并不觉得冷。
　　途径梅苑，白梅静放。如此严寒，它依然美艳入骨，清冷无情，与世无争，我不由放缓脚步多望了几眼。
　　四周本静默如水，前面矮墙下却传来一阵骚乱。
　　“你们这些小杂种，皇后娘娘的花居然给你们弄成这样！”
　　“贼种，贱小子！这叫我们怎么向皇后娘娘交差！”
　　“打断你们这些贱种手！”
　　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捉着几个孩子拳打脚踢，孩子们嚎哭连连，求饶不迭，那几个内侍便也住了手。
　　独有一个瘦弱的孩子，他只抱着头，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紧咬着牙不哀求人。
　　一个内侍将那男孩狠狠地打了一顿，却见他仍咬牙切齿地盯着自己，不禁心头火起：“好哇！你小子，不哼一声，莫非是想当英雄好汉？！老子让你当！”
　　男孩忍无可忍，身子猛地窜起，张嘴便在那内侍肩上咬了一口！
　　那内侍杀猪似的叫了起来，一拳将男孩挥了出去，其余的内侍也围拢上来，拳脚交加，男孩立时被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那被他咬了一口的内侍狰狞着上前：“舔我的鞋子，我就饶了你……”
　　回答他的是一口吐过来的唾沫，“找死！”他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踩上男孩的头……
　　“住手。”我缓步上前。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立即跪下行礼。
　　我问：“为何毒打这孩子？”
　　那内侍吞吐着，异常畏惧地道：“他……弄脏了皇后娘娘的梅苑……”
　　我仰头看去，墙角的几枝梅花确已被毁，我轻笑：“哦……如此说来，你们打人是我的旨意了？”
　　那些内侍嗫嚅嚅道：“不……不敢……”
　　我一甩袖，轻叱道：“不敢还不快滚！如此多人，围打一个孩子，我都替你们羞耻！”
　　“是，是。”内侍们唯唯诺诺地应着。
　　静躺于血泊中的男孩，如一只被人遗弃的幼犬，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里似有一层薄薄的灰。
　　这眼神，我似曾见过。
　　近乎死亡，却无哀怜。
　　在许多年前，仿佛也有一个如此冬日，仿佛也有个被辱而不屈的女孩，在感业寺冰冷的河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她的眼底也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俯下身来，毫不在意他满脸血污，轻轻将他面上的血污拭尽，眉清目秀，仍显稚嫩的面容，看着似与弘儿一般年纪，如此一个玉一般的小人儿，竟也如此硬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呆望这我，忽然执拗起来，闪躲着我的手。
　　“你这……”立在一旁的林锦有些动怒，“你这孩子真不知好歹！皇后娘娘怜悯你，你居然还……”
　　“锦姨，我没有怜悯他，孟老夫子所赞赏的大丈夫，是威武不能屈，这孩子将来必定是难得的大丈夫。”我浅笑，徐徐起身，“锦姨，你带他下去，换身衣裳，梳洗后来见我。”说罢，我也不在多言，回身要走。
　　“素玉，我叫素玉。”细细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我垂首笑了，他的心思我又岂能不明白呢？他自幼净身入宫，只是个低等内侍，受尽屈辱，却又少年倔强，既恨人轻贱，更怕人同情。
　　“素玉，我记下了。”我的笑意更深，却并未回头，缓缓举步前行。
　　到了大狱，有狱卒在前为我引路，缓缓穿行，狱监终年不见阳光，室内潮湿阴冷，斑驳的墙上显出幽玄之色。
　　“哐啷”一声，牢门大开，狱卒恭敬地道：“皇后娘娘留心脚下。”
　　李义府身穿囚衣，正双目呆滞地盯着墙上巴掌大的的窗子发愣，听到声响，他倏地回头，眸光大亮，双膝跪下拜道：“娘娘！”
　　屏退了左右，我才淡漠地说道：“义府，不必如此，我早已对你说过，若你再不知进退，我亦无能为力。事到如今，你便认命吧。”
　　李义府抖颤着，眸光先是惶恐、懵然，直至一片平和。他嘴角抽搐，半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世事真是有趣啊！世人皆戴着面具演戏，也都知道别人在演戏，却又自作聪明地以为他人不知自己在做戏。众人便如此自欺欺人地做戏到底。聪慧之人在半途便厌倦了这累人的把戏，面具一扔，撒手走了。而有些愚蠢之人死到临头才猛然发现这是一场无聊透顶的戏，想要摘下面具，却已迟了。而更多的人怕是一生都要戴这面具活下去！”
　　我眼皮一跳，只冷眼望着他，并不回应。
　　李义府双目一翻，双手似在得意地颤动：“事到如今，娘娘您又何必再做戏呢？！您来探视我，莫非真是怜悯我们主仆一场，而来送我一程？不，不！您不过是在做戏给许敬宗他们看，好令他们知道，您是一个多情多义的好主子！这果真是个为难人的角色！”
　　我肃着脸色，仍是不发一语。
　　李义府圆睁双目，眸中血丝纵横：“娘娘还是不要糟蹋了这一场好戏！我已是将死之人，您的冷漠无情除了让我带入棺材之中，还有谁能看见？！即使不幸让其他人瞧见了，他们亦不会相信，只会斥责我的忘恩负义！”
　　我忽然无法直视他，便移开了目光。
　　李义府的声调愈发高昂：“我落得今日的下场又能怨得了何人？只能怨我砸了自己的面具，演错了戏，表错了情！我死心塌地地追随娘娘许久，却到如今才算真正明白娘娘的心思，见识到您的手段！我虽知娘娘文采超群、聪慧玲珑，但总想您年纪太轻，又是女子，终究不会有太大的成就。而陛下薄情寡义，恐怕他会亏待于您，如今看来，我错了，且错得一塌糊涂！您深谋远虑，陛下谋虑有之，深算却未必，假以时日，他亦不是您的对手！”
　　我蓦然侧首，一动不动凝看李义府，冰冷的寒意瞬时袭上身来。“唉！算了，算了吧！我命该如此，再抱屈也是枉然。我恨只恨自己自作聪明，对古人之言嗤之以鼻，如今才懂得那是金玉良言，不可不信啊！”
　　我明知不该接话，却仍是问道：“是何金玉良言，令你如此感慨？”
　　李义府猛然望向我的双眸，沉声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故不虚也！”
　　我心中一凛，脚步虚浮，仓促间伸手抓住监牢的铁栏，冰寒触感立即浸进我的肌肤，入肉刺骨，冷入心底。
　　我转身欲颤步离去，李义府忽地在身后叫了一声：“娘娘！“
　　我只觉得手上一阵冰冷，他竟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想怒斥他，大胆，你竟如此轻浮，敢羞辱皇后！只是他冰冷如铁的手指传来的轻颤却使我无言，我犹豫起来，想奋力甩开他，身子却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在那儿，狠狠的抓着我的手腕，那双细长的眸子似水汽氤氲，目光深处有着不顾一切的狰狞，如幽然毒蛇之眼死死盯紧了我。
　　许是夜色浓重，许是冬意阑珊，李义府的手指沁凉舔着我的肌肤，惹得我贴身一片冷汗。
　　“皇后娘娘。”狱卒不徐不紧的声音传来，牢笼外似窸窣有了声响。我一阵惊慌，随即回过神来，回身便走，我暗恨自己本领不济，竟在刹那间被李义府锁住了心神。
　　“娘娘！娘娘！我信你啊！是如此的信你啊！”李义府在后嘶声尖叫。
　　我的脚步一顿，却不回头，而后走得愈发急了。
　　“娘娘，你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啊……”李义府的声音颤颤地在寒风中飘荡。
　　雪已停了，浮金般的阳光静静洒落，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望之冰凉。
　　我脑中思绪急转：我自以为自己与李义府的处境不可同日而语。但听他方才的话语，似是讥我虽贵为皇后，受到李治的宠爱与新人，如今执掌朝中大权，实是与他并无二致，不过都是李治手中的走狗弓箭，一旦鸟尽兔亡，仍是难逃一难！
　　我想起李治凛寒的眼神，不容任何染指。他的眸光有似曾相识的痕迹，有令人疑惑的气息。
　　莫非，他果真……
　　握着暖炉的手开始发抖，一颗心比枝头颤动的残雪更凉。
　　帝王啊！
　　不，不，我不是弓！
　　我武照岂能只作为一张弓而存活于世上？！
　　只是我今日无视李义府的信任，果断地弃他如履，没有一丝怜惜，他日恐也有人如此对我！
　　身上裹着的厚厚貂裘，手中握着的暖炉，十分温暖，却又似挡不住侵面的寒气，我一身燥热的汗，汩汩地流下冰凉的脊背。尖利指甲狠狠地掐着皮肉，冰与火、痛与忍的边缘，却无法呼嚎。
　　低头，我窥见人心最阴冷之一隅，信任有时反而是最伤人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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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潇晨雨，庭中蔓草，泫露瀼瀼，似有薄雾遮面，烟水一片。
　　春雨孤寂，如一曲离歌独奏，冰冷的弦，凄凄哀哀，哀怨低切。
　　李治已下令将李义府除名，流放巂州，几个儿子与女婿或流放振州，或流放庭州，天南海北，各自一方。
　　而司刑太常伯刘祥道，便凭着主审李义府一案，一跃成为李治的心腹，不久后便被拜为右相，坐上了李义府原先的位置。
　　新旧更替，权力追逐，无情而媚俗，天道依旧冷漠森然地循环着，从不为谁的逝去而停止。
　　微风细雨拂过，牵曳出细碎的琴声，由远而近，断断续续。
　　清远端坐案前，轻拢慢捻抹复挑，指尖似有珠玉抛滚，晶莹剔透的水珠不厌其烦地涌出，汇集成溪、成江，后成汪洋之势。清远眉目沉静，似已没了人世的烟火之气，如置身深湖的顽石，纵使湖面急流汹涌，他依然是漠然的寂静。
　　琴音最后简直是撕咬搏杀，是大风起兮的战歌，使听者背后起了丝丝凉意，不禁寒颤连连。
　　清远微微俯身，修长手指由洁白柔软的袍袖中伸出，轻轻为我拈起发上的落花，他幽幽叹道：“美极……”
　　我这才察觉风雨苍凉，暗香湿润，落花满地，竟覆了我一身。我轻巧地踏在落花上，笑问：“大师叹的是花亦是人？”
　　“是花亦是人。”清远浅笑和煦，将指尖落花轻轻弹入湖中，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舍又不是，不舍又不是，人之通病。”我轻轻抖落一身落花，仰首望去，“这是桐树吧？”
　　“凤择桐而栖，梧待凤来仪。桐木亦可制琴，其声清越，悠然而响，古时名琴皆由桐木所制。”清远眸光清亮，怡然悠语，“皇后娘娘听琴已有数月，仍不厌烦么？”
　　近来，我不批奏疏，不见朝臣，不阅书卷，只听琴。
　　“厌烦？我以为，这是凡人才有的情绪。大师立于尘世之外，竟会说出如此话来。”我双眉微蹙，不忘讥讽，“哦，我忘了，大师如今已是法门寺高僧，深得陛下喜爱，自然也免不了顾念这些凡尘俗物。”
　　“我若不如此做，又怎会有机会入宫与娘娘相见呢？贫僧近来学得一则禅，说一个僧人打坐，却总觉有一只蜘蛛在骚扰他，于是他坐立不安，无法入定。”清远迎着我的目光，双眸亮如晨曦，“禅师告之妙法，若下次蜘蛛再扰，便用笔做一个记号。后来蜘蛛果然再来，那僧人便画了。事后，他发觉自己的腹部上有一个记号。”
　　“魔障缘于自己。”我抚额微笑，
　　“娘娘以为不批奏疏，不见朝臣，不阅书卷，只听琴，陛下便会安心么？”清远踏前一步，俯首在我耳边低语，温热气息随即倾袭而来。
　　我心念一动，随即攥紧了腰间的缠丝衣带：“放肆。”
　　“娘娘，佛家有云：大痛时，亦要淡然而笑。”清远衣袂轻举，意态悠然肆恣，“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每一个听琴的女子，都曾是佳人。但娘娘你，却是一方玄铁琴上最高寒、最尖锐的那根弦。”
　　“即使是弦，也会有疲累断裂的一日吧？”我低头轻叹，声调惘然，“兴许明日我回并州去了，在我与母亲住过的小院里重新种上白梅，粗茶淡饭，足不出户，潜心读经。”
　　“皇后娘娘过不了如此平庸的日子。”清远摇头，“你的命与淡泊相背，你从不是个安份的人，我前日方才为你卜了一卦，富贵不能言，预示你的运数才正要开始。”
　　我略感诧异，却亦只是轻笑以对。
　　远处树影婆娑，隐约可见林锦疾步而入，她来得仓促，话语说得断断续续：“皇后，……皇后娘娘，上官仪今日觐见陛下，他们一谈便是数个时辰，似在商议废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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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后

　　商议之事？！我身形不动，淡漠地问道：“他们？还有何人？”
　　林锦仓促地说道：“还有几个陛下的心腹大臣……还有王内侍监！
　　我心中明白，此时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
　　我望了望林锦担忧的脸，转而看向清远，疏淡地问：“大师，我该怕么？ ”
　　清远临水独立，穆如清风：“世事凶险，皆为常情。不迂腐不沉迷，不沽名不钓誉，不对人生人情真相的体察而愤世嫉俗，自然亦无所惧……”
　　他的话未说完，我已静静地拂袖而去。
　　曲径深深，清风徐来，有竹的清香。侧头一瞥，见竹色凉翠欲滴，绿意幽沉。
　　两仪殿内人声隐隐，烛火微薄明灭，麟香四溢，似要染人衣襟。
　　“皇后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坐于首座上的李治身躯似轻轻一颤，立于下座的上官仪亦是仓皇行礼，一旁李治的心腹之臣随即也跪了一地。
　　“这几日，天气转凉了，陛下要记得加衣。”望着这群呆若木鸡的男人，我心中窃笑。举步上前，我与李治相对无言，春风细缓，卷过一些轻尘往事，长久的沉默，令我有些不惯，我仍是如往常一般说道，“呵，如今臣妾说这话，连自己也觉多余。陛下，早已不再需要我来叮嘱加衣了。”
　　“朕……”李治一怔，讷讷不能成言。
　　我眸光一转，看向立在一旁的王伏胜：“内侍监，你在此做什么？”
　　王伏胜铁青着脸，望了李治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皇后行厌胜之术！贞观末年，长安城内妖气纵横，术士集结，借祈福占卜的名义大行不义，先帝遂下旨明令禁止厌胜，并列入唐律，持续至今。如今皇后行此大逆之事，莫非陛下认为大唐法律只对平民，对皇后就便可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么？！”
　　厌胜，依大唐律法，属于十恶不赦的重罪，无论是谁，若担得此罪，也是必死无疑，前王皇后便是因为这个罪名而丢了后位，我又岂能不知？
　　我环顾四周，安然一笑：“臣妾近来噩梦缠身、忧虑难遣，几个御医都无法医治，我便奏请陛下，从法门寺中寻来一个高僧，一为祛魔，二来为了听听久违的梵音，这事陛下是知道的，也是准了的。清远是陛下赞许而特令恩赐的高僧，陛下亦喜听他抚琴说禅，如今我召他入宫，却成了大行厌胜之术，罪不容诛了？”
　　“这……”李治被我说得一时语塞。
　　我轻拨衣袖，似笑非笑看向李治：“陛下乃天子，若想废我，易如反掌，何苦随手拈来这可笑的罪名？”
　　王伏胜神色微变：“娘娘不必狡辩。你可知如今流行于长安市井的……”
　　“你指的可是这首么？自我得知有这首诗后，我便知今日早晚会来。”我由袖中拿出一纸书，全然不顾王伏胜苍白的脸色，只漫不经心道，“只是我没想到竟会如此劳师动众。我武照只是一个平凡女子，侥幸得了后位，心中已是惶恐不安。我的废立，不过陛下轻轻一句话，何必劳驾众多老臣陪驾？”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其实，我早已备好了行囊，只等着陛下的一句话，我便可安稳还乡，在并州守着我那几亩薄田，过着清贫日子。只是诸位非要将废后扯为国事，要为我出宫找个罪名，那我必要理论，臣妾不愿留个骂名！”我眸光一厉，轻斥一声，“王伏胜！”
　　王伏胜面色发青：“在……”
　　我双眉轻扬，平缓地问道：“我平日待你如何？”
　　王伏胜怔怔答道：“皇后娘娘待我很好。”
　　我轻轻一笑：“很好我不敢说，但我自问从未亏待于你。而你，又为何要以冤相报，以仇相答？”
　　王伏胜额上已有冷汗：“我不明皇后之意……”
　　我闻言，侧头轻唤道：“你不明？陆行。”
　　一个年轻内侍入内，他低着头行礼，不敢看在场众人。
　　王伏胜一见陆行，立时汗如雨下。
　　我斜睨了他一眼，平静地道：“陆行，你将你所知道的说给陛下听。”
　　陆行有些不安，但仍镇静地说道：“陛下，这诗是内侍监命人写的，后来他又使人将诗流出宫外，在民间广为传诵。而写这诗的人也是内侍，此事过后，内侍监便秘密将他送出宫去，再也没人见过他。”
　　李治面色铁青，转而怒视王伏胜：“王伏胜，他说的是否属实？”
　　王伏胜木然，跪地低头不语。
　　“这不可能……”李治刹那间满脸阴云，他森然走近王伏胜，咄咄逼人地问，“王伏胜，你说！”
　　一旁的上官仪与众大臣到了此刻，亦只是面面相觑，却不作声。
　　王伏胜面上已是血色全无，匍匐着爬到李治脚下，他拉住李治的袍角，几欲口吃：“陛，陛下恕罪！我一时糊涂！饶命！陛下开恩！”
　　李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愈发显得阴险可怖，有着咬牙切齿的狰狞，他大喝一声：“来人，将王伏胜拉出去！”
　　“陛，陛下！”王伏胜叫声惨然短促，似已有一把刀压着他脖子，令他无法出声。
　　我静静地立着，凝视王伏胜涣散的眼神，竟起了兔死狐悲之念，觉得他也怪可怜的。
　　而李治背着手，他的眼神很冷，无动于衷地直望着窗外。
　　这王伏胜潜伏在我身边数年了，若没有人指使，他如何能做出此事？我已是皇后，一国之母，天下何人敢问责于我？所以王伏胜的主子只可能是一人，而如今他的主子却弃他如履，没有一丝怜惜。
　　此情此景虽在情理之中，想来却仍是使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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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露出一丝悠然笑意，无半点失态，转而问上官仪：“上官仪，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回皇后娘娘，这，这只是臣新近作的一篇文章而已……”上官仪望了李治一眼，李治却别过脸去。
　　“我早闻上官仪文采风流，其词绮错婉媚，号称‘上官体’。一首《入朝洛堤步月》更是雍容雅淡，音韵清朗：‘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确是极美。”我唇角缓缓牵出一线笑意，徐徐道，“我早想亲眼见识你的非凡文采，不想今日果真有此荣幸，使我领略拜读一下你的新作。”我也不待上官仪回答，长袖轻甩，便将案上的诏书拿起。
　　许是春风湿润，墨迹竟未干，淡淡地沾上我的指尖，我低头细看，诏书上的凌厉文字似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
　　果是废后诏书。
　　幸而此时这诏书只是草拟。按大唐律法，诏书由中书省官员或皇帝指定之人起草，再由门下省审核，而后誊抄一份，盖上玉玺方可生效。而如今我手中这份诏书，仍只是一纸空文，不具任何威胁。
　　“陛下果真要废我？按照唐律，就算庶民休妻，也需身犯‘七出’之条，何况皇后的废立。我与陛下相识多年，做夫妻亦有十数年，我自认恪守妇德，谦让礼待，且为陛下诞下四子，”我望着李治，不由自主地微笑，只是眸中雾气徐徐扩散，“当然，我这个皇后是否得体，自己无权断言，仍要由陛下裁断。倘若陛下是对臣妾干预朝事而不满，但那是因为臣妾除了作为皇后，亦是朝中之臣，论纲议政是我的责任，更是一个称职皇后的责任。倘若陛下是借此而令我对政事缄口不言，臣妾领命便是。若陛下仍有担忧，就请在此刻立即下废后诏书吧！”
　　“朕……”李治仍是无语，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很淡又很深，令我看不清晰。
　　“我也可称做是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只是我这拟的诏书墨迹未干，皇后娘娘便到了，此等神乎其技，令人叹服。我上官仪浮沉宦海十数年，皆仕途畅通，虽是我自身寒窗数年，最重要的是得益予我大唐政体康健，识得真英雄。”李治不发一言，一旁的上官仪却镇定地开口了，“我自命文采不凡，始终认为这天下无数俊杰才子，能与我相匹者凤毛麟角，所以我极少去钦佩敬重何人。 而如今，就在此时，我不得不垂首服输。皇后，我敬佩您，从心底钦佩您。看似中庸、平和、温婉，却有着男人的智慧与狠劲，圆滑、世故却又冷漠。巾帼不让须眉，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棋差一着啊，我自叹弗如。”
　　“上官宰相不止文采非凡，更是舌灿莲花，使人不得不信服。只是巾帼哪里斗得过须眉？纵观古今，所谓一两个女中豪杰，只不过是男人们为了满足宽容大度的胸襟而说的体面话。”我低低一叹，悠长而无奈，“我武照能有今日，皆是运气。先有先帝宽容，又得陛下宠爱，我又何德何能称得上什么豪杰？真要说起来，并无半点值得炫耀，庆幸倒是有几分。我一介小女子，只是希望自己能活得像个真正的女人，有个真心宠爱我的丈夫，有几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哪怕是粗茶淡饭，我亦很欢喜。如今陛下要废我，我亦毫无怨言，只是我服侍陛下十数年，如今要走，心中确是有些割舍不下……陛下……”我已是哽咽，再也无法说下去，双膝一软，便跪在李治面前。
　　春风缓送，斜晖投下雕花窗棂的暗影，落日西沉，褪尽浮华，暮色静寂。
　　殿中烛火轻摆，似有黑影自半空间飘然飞下，落于我眉间。
　　李治亲手将我扶起，他原本憔悴的脸色愈发苍白，睁大的眸中隐隐泛着悔意，他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媚娘，此事非朕之意，皆是上官仪教我……”
　　一旁双眸了无神采的上官仪，已等同笼中困兽，再不能挣扎，荧荧烛火映着他一身素袍，似染了些许人间烟火的暖意，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奈。
　　我在李治怀中淡漠地笑了。
　　我是欣赏上官仪的，只是命运使我们成了敌人。这个世界上要是有真正的敌人，那这个敌人是幸运的。能成你敌人的人，是最懂得你的人，因为他远比知已更懂得欣赏你的好处，因为懂得，所以为敌。
　　上官仪恃才傲物，却又不识时务，心思中全无阴霾，如桃源中不知魏晋的世外人。太过于天真，这也是一种傻气，傻气到了华丽。
　　螳臂当车，贻笑身前后世名，是为罪。
　　不日，许敬宗便请旨上表，以上官仪、王伏胜曾事废太子忠为由，指三人暗中勾结谋逆作乱，按律处斩。一箭双雕，上官仪伏诛，废太子李忠的威胁也彻底解除了。
　　李治对此毫无异议，此时，我却为上官仪心酸。
　　所谓的君恩如海、圣眷正浓，原来不过是笑话一场。沁凉春风吹酒醒，只剩彻心入骨的寒。
　　我倚窗而立，天色愈发暗了，昏黄的光极易使人陷入陈年的记忆。恍惚间，有雨猝然而至，轻击窗棂，打落于身，簌簌回响。刺骨的夜风，拂过我的脸，荡向浓黑的夜幕。
　　皇后！
　　我只是皇后！
　　即便我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仍是个女人！我的一切权力和尊荣均来自于皇帝，我的生死荣辱也不过在李治一念之间！在这无上的皇权之前，我仍是处在了下端！
　　杀伐决断一任于心的称心快意，一旦接触，便是步步见血，从此深陷，再也不能回头。
　　长夜灯下枯坐，恍惚迷离中，东方已白。
　　朝日金辉，殿宇宏广深远，远处似有雄鹰展翅，御风而行。
　　我步出殿门，垂下目光，恰见庭前池中盈盈一泓清光，映出一个女子寂寥的身影。
　　苍白素颜，凌乱长发，神情惨淡，似是对人间的一切都了无兴趣。
　　只是她温和的眸中却涌动着一股杀气，明锐如薄刃，却分外地邪媚好看，似有一只睡在皮囊中的兽，露出利爪与獠牙，迅猛地撕开束缚，咆哮而出。
　　**************************************
　　皓月清辉如水，幽馨香浅浅烧着，缕缕淡烟袅袅散开。
　　弘儿伏案读书，神情专注，时而蹙眉凝思，时而摇头晃脑，手中狼毫在纸上轻点勾画。
　　我静静立于一旁，执袖亲自研墨，凝目望着他。
　　“母后。儿臣在读《春秋》，其中有载楚世子商臣弑其君之事。”弘儿抬头唤我，浓密的长睫扑闪扑闪，“圣人垂训，又为何要将如此大逆之事写上？”
　　“春秋战国之时，臣弑君、子弑父之事太多了。”我抚着他的发髻，轻声说道， “孔子作《春秋》，自然是要善恶必书，如此是为了褒扬善行，贬斥恶行呀。”
　　弘儿摇头，仍是不能接受，“纵然如此，只是此等大逆之事我总不愿听，母后，我想换一本书读。”
　　“好，你若不想读，母后自然不会勉强你。”我颔首，浮华尘世在弘儿的眼里，竟是如此清晰纯粹得近乎透明，“你这孩子天生仁孝，将来必是个圣贤君主。《春秋》我们不读了，只读《礼记》。”
　　“媚娘果会相夫教子。”银纹云屑绞纱之后，忽传出似笑非笑的男音，不疾不徐道，“你统率六宫，母仪天下，如今二圣临朝，是最好的皇后。又贤良淑德，亦是最好的母亲。如此两全，当真难得。”
　　我徐徐起身行礼，似未听出李治话中的讥讽，只轻描淡写道：“陛下过誉，臣妾不过聊尽本份。”
　　一旁的内侍挑开幕帐，李治缓步而入，深深望着我，面上虽不动声色，但我依然能觉察出他的不悦。
　　殿中馨香飘游欲流，似将一切都染了一层朦胧的灰蓝，包括李治幽深的眼眸。
　　我的淡漠显然不能令李治满意，他定定地看着我，眸中色声迷离，爱恨难辩。许久后，他面色微沉，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迅即地伸出双臂，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入内室。
　　我猝不及防，手中的墨块悄然坠下，浓厚墨汁飞溅，污了我的裙摆。
　　我神色如水，只静静地躺在李治怀中。他的胸膛很冷，仿佛一块触手凝冰的寒冰，无一丝温度。
　　烛光飘摇，烛影飘飞，香罗满榻，轻纱缥缈，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与淡淡的暧昧气息。
　　我望了一眼仍在沉睡的李治，起身轻轻撩起芙蓉绣帐。
　　窗外月光淡而模糊，如浮云四笼，其色似霜，泠然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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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途

　　雨雪霏霏，苍茫萧条，似在弹指之间，却已逾数月。
　　青铜鎏金盆中焚着银丝炭，暖香左右迁延，隔绝了外界的严寒，靠着厚软的绒毯我却依然觉得手足冰冷。
　　榻前有有檀木书椟，笔墨纸砚，我的日子并无太大改变，依然是奏折如山，各方文书应接不暇。
　　前方战事吃紧，百济复叛，并勾结倭国大举反攻唐军。大战在即，唐军却群龙无首，形势霎时岌岌可危。
　　“媚娘，你看何人可挂帅？”李治捏着手中的告急文书，怔了半晌才问道。
　　我微一挑眉：“陛下可还记得刘仁轨此人？”
　　“刘仁轨?”李治静了静，含糊问道，“可是那个以白江口水战而蜚声中外的名将刘仁轨？”
　　“正是。”我轻轻垂眸，平静说道，“刘仁轨最初只是小小的县尉，却敢下令杖杀骄横不法的四品折冲都尉，面对先帝的责难侃侃而言，最终以刚直敢言折服了先帝。”
　　李治蹙眉思索片刻，随即便道：“朕明日便下旨，命刘仁轨统驭唐军，扫平叛逆与倭寇。”
　　我以卷书掩口，冷然一笑。
　　因权术之故，李治对贞观旧臣向来是防范排斥，却并非不识贤愚。
　　我思即，却忽觉不适，胸口抑闷，几欲呕吐。
　　李治立即察觉了我的异样，探身过来问道：“怎么了？”
　　“臣妾没事……”我一顿，这感觉似曾相识，莫非是……但我与李治已许久未行夫妻之事，除了他失态暴怒的那夜……
　　“来人，宣御医！”李治见我沉默不语，便抚着我的后背，回头低唤。
　　御医随即便来了，几番诊脉后，御医忽然跪地，朗声说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皇后已孕龙胎。”
　　果然是……
　　我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但世事却总是如此吊诡难测。
　　遣走御医后，李治静默半晌，突然握住我的手腕，眸中星芒点点。
　　我的手腕被他握得隐隐作痛，但心中诧异却远多于疼痛。看他的神情，似乎十分欣喜我此次受孕。但，这又是为何呢？
　　心中一时转过无数心思，面上却仍如常，我抿着唇，不再开口，李治亦低垂着头，若有所思。
　　无人言语，殿内寂然，
　　香炉中青云香吞吐迂回，缱绻迷离地抚过我们。
　　第二日旨意便下了，刘仁轨统驭唐军，扫平叛逆与倭寇。
　　“刘仁轨请朝廷颁下《唐历》以及李唐皇族的宗庙名讳，立下誓言：‘必将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于海表！’”我姿态慵懒，斜倚在软塌上，搁下手中的茶盏，望着李治道，“在刘仁轨最萧条之时，陛下赐他飞黄腾达的良机，他内心激奋之情可想而知，必会竭尽全力，报效大唐，不负陛下天恩。”
　　“若不是媚娘慧眼识英雄，朕也确想不起这刘仁轨。”李治微笑颔首，“只是刘仁轨此人亦是不驯，大军征战在即，朕想前去送行，以鼓舞士气，只是……”
　　“陛下身有疾患，确是不宜此行……”我望了李治一眼，懒懒地道，“不如就由臣妾代劳吧。”
　　“你？”李治愣了片刻，“你已怀有身孕，军队中刀光剑影，若伤了胎气，该如何是好？”
　　“陛下，你知道臣妾不忌讳这些的。”我眼波一转，轻轻起身。
　　“也罢，你便去吧。”李治轻笑起来，玩味地斜睨着我。
　　“臣妾领旨。”我盈盈施礼，回身踏步前行，殿外精芒浮现，日光融融，置身在湛湛晨光中，渺如雾霭，心旷神怡。
　　“媚娘……”李治忽轻声唤我，我微侧过头望着他，只听他幽幽叹道，“你仍是这般美丽，一如当年，眉眼间依然闪烁朦胧的神采，如有仙术点活了凡物，澎湃的灵气抑不住地喷涌而出，映得人满目皆是耀眼金灿……而我却已老去……”
　　我的心微微一沉，凝目看去，李治了无神采的双眸，苍白的脸上晕出病态的潮红。他以袖掩口，那压抑的咳嗽声，听得我隐隐心惊，沐浴在晨光中的他竟显得如此苍老，我原是比他年长的……
　　寒香融入冬风，缓然吹送着沁骨的凉意。
　　淡白的日光，似变凉了，一束束光影变迁，恍若尘封的记忆，流年轻转，细碎斑驳地落在心上，一切已面目全非，再不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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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晴好，碧空如洗，日光耀目如金，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
　　宽敞的空地上，兵士们披坚执锐,甲胃分明，气宇轩昂，面容刚毅，他们缓步前行,身上的甲胄带着轻微的金铁铿锵之声，张扬暴戾的阳刚之气。
　　刘仁轨神情惶恐地出列迎接，他跪伏于地：“末将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未能前来迎接，还望恕罪！”
　　我淡淡一笑，踏前几步，声音温和如水：“刘将军不必多礼，我受陛下旨意，为出征的将士们送行。”
　　刘仁轨面上仍是惊疑不定，他当即传令下去，命兵士们排列仪仗迎接，自己则候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两旁士兵夹道而立，举矛致敬。
　　他们的神情有些紧张，有些惊恐，有些迷惑，有些不安，以复杂地眼光看着我这个闯入军营的女人、这个不速之客、大唐的皇后，他们似乎并不是太欢迎我的到来，甚至有丝敌意。
　　愈来愈重的利器之戾,充满了血腥之气,，森冷萧然，一张张干净年轻的面孔，血脉贲张，豪气干云，只在心底安静的厮杀。
　　我正走着，前方一个年轻的兵士想来是太过紧张，手一颤，竟没抓住矛杆，矛头直向我这倒来！
　　我身后的侍卫立即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右手迅即如电伸出，已稳稳执住那支长矛。
　　那兵士容貌清秀，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他惊呼一声，退后一步，在我身旁侍卫的怒目瞪视之下几乎蜷缩成一团，面如土色，惊恐万分。
　　而立在他两边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向着我们逼上一步，眸中闪过一丝敌意。
　　我平静地说道：“他并非有意，只是一时失手，将矛还给他。”
　　侍卫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力，他惊诧地回头问道：“娘娘，您说什么？”
　　我淡淡地道：“我说，将矛还他。”
　　那侍卫倒也机灵，立即上前，双手将长矛奉上，和气地道：“给！”
　　谁知兵士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了，非但不敢伸手接，反又退了一步，不敢抬头望我，却侧头看着刘仁轨，声调已有些哭意：“刘将军！”
　　刘仁轨亦是面色大变，他抢上一步，跪在我面前道：“娘娘，是末将训兵无方，致使惊扰娘娘。这孩子尚年幼，首次出征，所以……他是无辜的，求您饶他一命。他种种过错，末将愿代他承担！”
　　我仍是淡淡地笑着：“刘将军请起！我已说了，他并非有意，所以自然没有过错。且我亦不会为如此小事而处罚他，你更是何罪之有？”
　　刘仁轨却仍跪伏于地，不愿起身：“娘娘乃千金之躯，怎可受此惊扰？请降罪于末将，末将绝不怨恨！”
　　这刘仁轨倒也硬气……我思忖片刻，才说道：“刘将军执意如此，岂不是教我为难？看来我是不处罚你不行了，便罚这孩子做你的亲兵，罚你将他训练成勇士，你看如何？”
　　刘仁轨闻言立即抬起头来，面上惊喜交集，见我朝他微笑颔首，他的神色才渐渐安定下来，再次伏地叩首：“多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我侧头，对那兵士轻松笑道：“刘将军不惧处罚，拼着为你求情，救了你一命，你还不赶紧扣谢他的恩德？”
　　那兵士先是愣怔，半晌似才想起，随即向刘仁轨叩头。
　　“你不必拜我，这是娘娘的恩典，末将又岂敢居功？”刘仁轨将他搀了起来,“还不快谢娘娘恩典？”
　　“谢娘娘恩典！”那兵士这才如梦初醒，伏地就拜。
　　“不必多礼了。”我轻笑，细细端详着他，而他也圆睁双目，愣怔地望着我。
　　“放肆！”一旁的侍卫见那兵士正痴痴地盯着我，不由出言斥道。
　　“我……”那兵士更是惊慌失措，浑身颤抖，“我，我只是觉得娘娘生得好看，好像我娘……”
　　“你太放肆了！”侍卫听他如此言语，上前便要问责。
　　“慢着。”我微抬袖，柔声问道，“你说我像你娘？”
　　“是，是啊……”那兵士面色微红，“我娘笑起来也似娘娘这般温柔，只是娘娘生得比我娘好看百倍……”
　　“那娘如今人在何处？”我再问。
　　“她，她身有疾患，在家中养病……”他的神情有些黯然，“我此番出征，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见她……”
　　“傻孩子，你很快便能回家见她了。”我低低一叹，环顾四周道，“诸位远离家国，征讨叛逆，想来心中必定有些割舍不下。刘仁轨，你说是不是呢？”
　　“末将不敢。”刘仁轨沉重地答道。
　　“刘将军不必隐瞒。谁没有情，谁没有爱，谁与亲人不牵肠？若不是情势如此，谁也不愿背井离乡，踏上征途。是，你们在家中是父亲，是儿子，亦是丈夫，但是，你们更是大唐的子民！”我凝重神色，朗声说道，“你们可曾想到叛逆与倭寇一旦得势，长驱直入，大唐江山将会遭到怎样的创伤？多少妇孺将遭受蛮人的蹂躏？多少老弱将惨死在他们的剑下？国事为大，家事为小，忠孝不能两全，这是自古的真理。”
　　在场的将士皆凝神望着我，神情释然。
　　“我武照只恨自己是个女子，无法披挂上阵杀敌。如今，我以上苍赋予我的大唐皇后的身份祝福你们。”我平稳地呼吸吐纳，扬声说道，“大唐无畏无惧的将士们、英雄们，大唐子民感激你们！你们是大唐河山永远的守护者！你们定能凯旋而归！”
　　将士们纷纷仰首，面露自豪。
　　刘仁轨率先跪下：“陛下仁德，恩泽万民！皇后娘娘睿智圣勇、前无古人！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们也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起来。如此多的人一齐呼叫，当真是山摇地动、震耳欲聋。他们热血沸腾，面上亢奋不已，竭尽全力的尽情呼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入刘仁轨的中军帐，众人逐一坐下。
　　我不坐正中的主座，却占了客座：“在军中，自然是元帅最大了。”
　　刘仁轨推脱不得，便坐了主位，随即命人奉上香茗。
　　“刘仁轨，你终非池中物。我知道，此役的胜利，对他而言，只是探囊取物罢了。”我淡淡道，“你按兵多日不发，只因你深知，若仓促出战，一旦失利，士气涣散，恐反招致不可收拾，故不得不慎。”
　　刘仁轨面色微变，而后他恭谦一笑：“娘娘过誉了。”
　　“刘将军不必自谦。你在给陛下的上书中尖锐指出，往年朝廷募兵，百姓争着应募，希望能凭借军功取得富贵，甚至请求自备衣粮，随军出征。但自显庆五年之后吏治败坏，赏罚不公，官员行事缓慢，死伤者亦不能如从前那边得到迅速有效的抚慰与安置，因此百姓争相逃亡，军队士气低落。”我喝了口茶，这才说道，“你是第一个能发出如此的盛世危言，足可见你确有过人之处。唐军因长期战胜而兵骄将悍，军纪下降，苏定方灭西突厥时还算检点，而后的战事便十分残酷，纵兵劫掠，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十不存一。”
　　“先前有朝臣说我是娘娘保举来怔此役，我只道是笑言，今日一见，仁轨不得不服！”刘仁轨再次拜倒，斩钉截铁地道，“娘娘将此等重任交托于我，我刘仁轨今日便在此立誓，必不负娘娘的知遇之恩，必会全胜而归！一定肝脑涂地，为娘娘效命！”
　　我抬手：“将军快快请起。”
　　“末将若不能将这里的军队整肃得纪律严明、令出如山，不必娘娘来责问，末将自己便将娘娘与诸位将士面前横剑自刎，以死谢罪！”
　　“将军严重了。那也不必，一切事情，遁序渐进便可，欲速反而不达。”我此行目的已达，心中舒展，便曼声笑道，“既如此，我便静候将军的佳音了。”

　　封禅

　　长安夏日，雨水丰沛，倾斜而下，打在青砖上，噼啪作响，激起无数水花。倚窗望去，天地似一片恍惚迷离的浮光倒影。我侧卧在软榻上，听雨水滴落的微声。朦胧的光线中，飘浮着云郁香的气息，我悠悠问道：“百济那边，情况如何？”
　　香桂立于一旁正为我诵读奏疏，立即答道：“刘仁轨辗转作战，杀死百济叛军万余人，倭军介入，派了二万七千人增援百济，如今战况依然不明。”
　　战况不明？我心中有些烦躁，已过许多日子了，前方战事却迟迟无法告捷，想来便令人忧心。
　　香桂见我面色不好，便说道：“皇后，您听我说，虽说战况不明，但依先前传来的军报看，形势还是好的。大唐兵强马壮，文韬武略，又怎会惧怕小小的百济？或许这正是刘将军的计谋……哎呀！”她低叫了一声，转口道，“婢子不该说这些事的。刀光剑影的，万一伤了娘娘的胎气……”
　　“伤了胎气？”我拨了拨茶盏的盖子，心绪却愈发地烦闷，手腕一抖，便将茶盅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娘娘，娘娘！”林锦立即上前劝阻，“您如今已有身孕，不可动怒啊！”
　　“身孕？”我将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咬牙切齿道，“都已近一年了，为何仍无法临盆？”
　　“娘娘，这，这事都是说不准的……”林锦扶着我缓缓站起，口中劝慰道，“古书上不是都说，怀了许久仍未降生，通常都是文曲星下凡，或是大富大贵之像……”
　　我撑着腰，徐徐走了几步，叹息道：“你知道我不信这些的……太医说，我此次脉象滑腻，怀的极有可能是女孩，我怕只怕……”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夭折的小公主，她静静地躺在我的怀中，是那般的冰雪可爱、玲珑剔透，但……我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惨笑道：“莫非这世间果然有轮回转世么……”
　　“娘娘……”林锦扶着我，面上尽是关切之色。
　　“我无碍……”我澄心静虑，平稳气息，又躺回榻上，“香桂，继续念。”
　　“是。”香桂怯怯地望了望我，见我神情无异，这才又念起来，“房州五郡近闻有突厥流寇出没，烧杀抢掠，当地州府应接不暇，边境一时人心惶惶……”
　　突厥？我只觉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道：“莫非突厥也想趁此机会作乱？”
　　“东突厥与西突厥的可汗倒是都无异动，只是有一股来路不明的势力。”香桂便看奏疏便说道，“那流寇倒也不是乌合之众，有编制有纲领，首领似乎也是突厥王族后裔，名叫怒战。”
　　怒战？！
　　沙漠之夜欲如暗海，一夜露水，他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我烧融，如黑暗中一簇跳动的火焰，光色迷离，足以温暖一切。他以强悍的姿态占有我，那一场似厮杀的颈项缠绵，弹指一挥，却已耗尽一生，我知道，即使是来世，我亦无法忘记那夜他的销魂柔情，他的热切恣肆，他的纵横快意与刻骨仇恨……
　　我静卧榻上一动不动，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仿佛一缕随时可能散去的清烟：“只愿此生永不再见……”
　　有内侍快步奔进内殿：“娘娘，皇后娘娘！”
　　“慌什么？！”林锦呵斥道。
　　那内侍跪伏于地，喘息着说道：“刘仁轨将军的战报到了！”
　　“念，快念！“我勉强撑起身，一阵撕裂的痛楚使我又躺了回去。
　　“娘娘，娘娘！”林锦见我面色有异，高叫一声。
　　我只觉腹中疼痛，双腿间似有温热液体缓缓流下，心绪却异常平静，我平静地说道：“无碍，你念。”
　　内侍抖颤地念道：“唐军与倭军在白江口相遇，激战数日，焚烧倭舟四百艘……”
　　“这些我不听！”我怒斥一声，“胜了还是败了？”
　　“胜了，胜了！大胜！”
　　心中大石落下，我立时委顿于榻：“唤，唤御医来，我，我怕是要生了……”
　　“还不快去叫御医？！”林锦面色慌乱，倒也没有手足无措，她转头厉声唤着香桂。
　　“是，是！”香桂踉跄着回身奔出殿去。
　　众声嘈杂，人影晃动，帷幔轻摆，环绕身边，如乌云飓风般掩杀过来，我只觉气息困难，抑郁难当，冷汗涔涔而下，腹中巨痛，神志模糊中，似见华贵龙袍迤逦而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我奋力睁眼，是李治么？
　　逆着光，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我知道，这是李治，是他，亦只能是他。
　　“媚娘，媚娘，莫怕，我在这……”他的话语温柔如春风柳絮，言犹在耳，恍若叹息。
　　我微愣，迟疑，再看时，方才那一眼似已成了错觉，李治的脸晦暗不明，如有流光承转。那是怎样的神情呢？诡谲莫辨，难以形容。
　　茫然无措中，我缓缓闭眼。
　　黑暗之中，似渐渐透出些微光亮。随后漫天的鲜红犹如潮水拍打过来，刺得我双目刺痛。浓稠的红缓缓扭曲，渐渐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小公主苍白发青的面容，她的口鼻中不时有鲜血涌出，溅上我的衣袂……腹中剧痛犹如刀绞，这深深的痛犹如巨兽抓住了我的身躯，硬生生将我撕碎一般，我蹙眉瑟缩，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绝望地呼喊：“不——”
　　我意识愈发混乱，伸手一阵乱抓，“媚娘，媚娘！”手腕却被人倏地抓住，虽不甚有力，却异常温暖，他引袖轻轻拭去我额上的细汗，那声依然棉柔犹如春风，“媚娘，媚娘，莫怕，莫怕，我在这里……”
　　耳边忽然传来“哇”的一声，是婴孩清亮地啼哭。
　　我屏息静气，良久，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如兰般轻盈馥郁。於积在心上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种种痛楚，终于倾吐而出。
　　“陛下，娘娘！”欣喜的声音传来，“是个女孩！”
　　我疲累地抬眼，极远处，飘摇宫灯，忽生明灭，有触手可及的旷寂，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徘徊着，轻而易举地将我吞没。
　　待我再次睁眼，幽香泠泠，姗姗来迟，直沁入窗来。雨势已止，云破日出，晨光微浮，如絮如雾。呼吸吐纳间，馥郁芳香混合在湿润的空气中，沁人心脾。
　　倚着软榻，我却觉意兴阑珊，只静静地感受一脉香浓，并不想醉恋花丛。
　　李治俯身望我，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媚娘，你醒了？”
　　我眼一瞥，看着他手中的文书问道：“陛下手中的可是告捷文书？”
　　“正是，今晨才送达。唐军四战皆捷，焚烧倭舟四百艘，烟炎灼天，海水皆赤。”李治将文书递于我，“倭军虽顽抗，但亦无力挽回战局。刘仁轨与新罗歃血为盟，立誓互不相犯。”
　　“刘仁轨果是人才，他出征之时便曾上书，陈述大唐的兵制已开始衰落。所以才因此降而复叛，割据一方。”我接过文书细细看着，“奏疏上还说这刘仁轨招降百济之后，立桥铺路，抚慰黎民。他果然兑现了他出征前的誓言：‘在海外颁布大唐正朔，修建大唐社稷。’他恳请留在原地训练士卒，以便配合唐军北伐高句丽。”“他的表现确是令朕刮目相看，”李治眯起眼笑道，“朕决定将他的官职连升六级，实授带方州刺史，镇守海东。”
　　我心领神会，正想答话，“哇哇……”清脆的啼哭声传来，林锦抱了孩子入殿来。
　　“怎么了？”我伸手接了过来。
　　林锦面有难色：“我也不知为何，小公主只是一直啼哭……”
　　“她啼哭亦是应当的。”李治仰首，似笑非笑地道，“她的母后两眼一睁却只记得政事，将她完全抛之脑后。”
　　我苦笑一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如此稀缺，又如此隆重。而后我垂下头，以脸颊轻轻蹭着她的额头，她慢慢地便也不哭了，只静静地躺在我臂弯里，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期待地仰望着我。
　　“这事也奇了，方才好几个乳娘哄抱小公主，她仍是啼哭不止，”林锦哧哧称奇，“如今皇后娘娘一抱她，她便也不哭了，果然是母女连心啊。”
　　母女连心么？怀中这小小的人儿，如此瘦弱的身躯，微弱的气息，小而轻，引得我心中柔软，未曾涉足，却已濡湿一片。我似闻到她身上细细的香，生命的汁液强壮而伶俐，自下而上，自心到手，这一次，我定要将这眷恋紧紧握在手心，永不放开。
　　我喃喃自语：“你终于出来了，你这个小冤孽，可把我折腾苦了……”“她可不是小冤孽，她的降生便带来了捷报，立即便雨过天晴了。”李治伸手来抱孩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从今日起，举国同庆，这孩子为大唐带来了太平。朕赐号：‘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你从今往后便是朕的太平公主！”李治将太平高高举起，小太平受了惊吓，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太平，太平，莫哭……”李治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身后的内侍宫女也随之乱作一团。
　　我静静望着，终于笑了。
　　一丝阴影也无，一点愁憾、一抹悲悯也无，只是单纯的欢喜。
　　陌上青青，风卷花影移，浮生半日闲。
　　我抬手抚发，待光阴缓逝，将这一瞬凝固在美好时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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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髻高挽，染粉描黛，银丝浅绣的百鸟朝凤亮绸薄罗衣，襟上袖口堆花镶金，璎珞灿灿，环佩坠地，我轻轻起身，脚步轻挪，摇曳的裙摆如振飞的斑斓彩蝶，侧头一望，铜镜中映出一个女子的淡妆容颜。
　　镜中流年暗转，年华傲慢地自我眼前滑过，我轻吟浅叹：“我到底是老了……”
　　香桂为我披上一件牡丹银茸裘，喃喃称羡：“娘娘自谦了。您仍是这般绮翠年华，比宫中的任何一位后妃都更艳绝。”
　　“呵……就你嘴甜会讨我欢心。”我唇角留笑。
　　“母后，母后！”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徐徐转身，暖风卷着一个玉雪人儿，来到了我身前：“母后，儿臣也想随驾前去洛阳。”
　　小小少年，白衣袂袂，洗净铅华，目如点漆，风流俊雅，宛若天成。只是面容苍白，身形单薄，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弘儿，你父皇已命你留下监国……”我柔声说道。
　　弘儿眸中清光流泻，撒娇似的靠在我身上：“母后，那年东巡洛阳，儿臣亦是随驾而去啊。”
　　“今时不同往日，弘儿，你早已是太子。如今你已长大成人，是大唐未来的君主。”我长叹一声，右手轻拍他的手臂，“你不可再如此眷恋母后，你必须学着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君王。”
　　“母后……你不再疼爱弘儿了么？”弘儿鼓起勇气从容说道，“莫非完美的君主便是再无眷恋，再无依靠？”
　　“傻孩子，母后怎会不疼爱你呢？”我心弦一颤，微微侧开目光，“是你不再需要母后了，母后老了，今后你才是母后的眷恋与依靠。”
　　弘儿一愕，他静思片刻，而后神色肃穆，郑重地跪在我面前：“母后，儿臣明白了。儿臣长大了，日后，便由儿臣来做母后的依靠吧。”
　　“好孩子。”我微一颔首，轻轻扶起他。
　　“儿臣恭送母后出宫。”弘儿搀着我的手，缓缓往殿外走去。
　　栏外一盏流光溢彩的宫灯，似剔透水晶，明莹绮丽，突有怪风袭来，摇曳不止，竟委落于地，飞花溅玉，惊心动魄，只剩一地璀璨。
　　“琉璃宫灯确是华美，可惜极易损坏，或许，这便是它的宿命。”弘儿惋惜地叹道。
　　我轻轻笑起来，心中却有异样的凝重。
　　冥冥中似有定数，缘来缘去，如此短暂，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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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尘滚滚，帝后车舆缓缓驶过御道，龙旗锦盖，迤逦而来，扈从仪仗、内外命妇，车乘连绵数百里，随行的还有突厥、于阗、波斯、 天竺国、倭国、新罗、百济、高丽等国的使节和酋长。
　　朝中文武皆着袍服，按品级配戴冠缨，依序跟随。
　　封为祭天，禅为祭地。自秦皇嬴政泰山封禅之后，举行过封禅大典的仅有西汉武帝、东汉光武帝等寥寥数位帝王。大唐如今天下太平，物阜民丰，斗米不过数钱，民风甚好，每岁断狱少则数十人，多也不过几百人，可媲美贞观。所以此次东巡洛阳，只为泰山封禅大典。
　　巍峨殿宇隐于森森松柏之间，清幽至极，其中建有“封祀坛”， “登封坛”，“降禅坛”。
　　凤舆在通向高坛的玉阶前停下，我女官的搀扶下姗姗下车，缓步而出，一身金灿羽衣如织霞入锦，袍上金凤翩跹欲飞。
　　礼乐潮水般涌出，我——大唐的皇后，统率六宫，母仪天下，一步步拾阶而上，面上庄严肃穆，心中却在窃笑。
　　从古至今，浮华背后投影的却是颓败之景，盛衰回转本就是天地轮回之常事，世事变迁无常，并无什么是长盛不衰。我心中明白，封禅其实只是好大喜功、粉饰太平之举，奢华炫丽，却是虚无。
　　在我终于登上高坛的那一刻，“礼乐”立毕，天地间只余一片肃静。我止步，依仪跪拜，而后便立在李治身侧，与他并肩立于高坛之上，俯视着脚下无数臣民。
　　内侍捧出诏书高声念道：“大唐皇帝令——立“登封”、“降禅”、“朝觐”三碑，称封祀坛为“舞鹤台”、登封坛为“万岁台”、降禅坛为“景云台”，改元乾封，改奉高县为乾封县。大赦天下……”
　　此次朝中不少大臣对我前来主持封禅大典颇有微词，认为女子祭天与礼制不和。而后我上奏，将朝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赐爵，四品以下的官员加阶，如此一来，成百上千的官员便得了我的恩惠，他们除了对我感恩戴德，哪里还记得什么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利益是人给的。世间本就无礼制，有的只是利益。
　　云净天朗，朝阳跃出，艳艳如火。我发上斜插的风钗，灿烂夺目，一流金光倒映，轻轻地烙在我的颠沛岁月中。
　　翌日，帝王车驾行至曲阜，封赠孔子为太师，再至毫州祭老君庙，尊之为太上玄元皇帝，而后返回东都洛阳，下令刻《登封记号文》，立于泰山。
　　夜幕降下，大典既毕，宫中百官及其内宫亲眷渐次散去。
　　皓月清辉，夜色幽深，淹没一切。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如皓空繁星。
　　大街之上，灯火璀璨，彩帜翻飞，麝兰通气，罗绮如云，踏歌处处，玉醉花嫣，笙箫尘远。
　　湘帘半卷，马车驶过，扬起一地轻尘。
　　我侧头望去，车窗外光影五色，涌动如流，照人无妍，望之目眩神迷。
　　我已许久未在夜里上街，李治不喜喧闹，加上身子仍虚，我便一人微服而出，身边仅带香桂与几名侍卫，倒也落得清静。
　　入目皆是璀璨，香桂好奇地四处张望着，眼中溢满惊喜。
　　看着香桂那满足的笑颜，我唇角微扬，心间却掠过一丝惆怅暗淡。
　　曾几何时，我亦有过如此无忧无虑的时光。但光阴促变，流年沉浮，我所有的一切皆不可抑制地面目全非。
　　明明如月，皎皎银辉，如脉脉水流，淌在青石路上。
　　鬓旁乱发轻曳，似察觉了什么，我蓦然转身，却只在如海华灯、如织人流中模糊地辨出一角衣影，一闪而过，仿若虚幻。
　　是他？！

　　烟花

　　“快看！好美！”前方突传来一片惊叹喧哗之声，只见几束荧光奔窜而出，恰似深谭幽花，在暗如锦绸的夜幕中绽放。璀璨，宛若九霄霓虹，云间烟霞，浓深似海，恣意地艳丽着，带着稍纵即逝的光辉，就好似那愈是把持不住，却愈显弥足珍贵的浪漫情事，令人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众人惊呼，蜂拥上前，汹涌人流直泄而出，将我与几名侍卫挤开了，终至失散。
　　犹如一场预谋，我没有一丝慌乱，分开川流不息的人流，沿着护城河徐徐走着，渐渐远离了夜市，俗世凡尘皆甩在了身后。
　　夜来露重，更觉幽凉。草木寂静，了无人影，偶有一絮薄风悠悠荡过，似在劝慰我这遗忘了归路的旅人。
　　“阿真，是你么？”我仰首遥望夜空中飘浮的烟火，停驻脚步，倚着石栏，石栏冰凉如雪，沁着我的肌肤。
　　“媚娘……”伟岸身形踏月而来，他的声音低沉醇和，似一捧凝白如雪的细沙从指尖滑落。一袭碧透玛瑙缬，亮银束带，广袖长裾，烟花璨亮，烁烁欲坠，落满他的衣肩，照见他眸中的暗淡韶华。
　　在并州那曾经静好的岁月里，处处有他浮光般的留影。他的容貌未变多少，我依然熟悉。
　　一段凝眸，一个世界，数年浮华光阴消散在凛冽的夜风中。
　　我茫然地向他走去，脚步虚浮，一个不留意，被一段树藤绊住脚下，踉跄颠簸间，眼看便要跌倒，便落入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中。
　　躺在他的怀中，满眼皆是灿灿烟花，再也望不到其他半点颜色，浮沉的色相迷离空幻。即使是如今，我仍忘不了，这最初怀中相依的温暖，是久违的安定。
　　我靠在他的怀中，抬眼问他：“你为何在此？”
　　阿真抚着我的发，语调平稳，只是轻颤的手显示出内心的迷乱：“封地千里，永不入皇城。”
　　我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手心疼痛。
　　封地千里，永不入皇城……轻轻两句话，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明白。
　　若不是此次泰山封禅，我是绝无可能再见他，我一声叹息：“你不该来此，若是被他知道你擅自离开封地……”
　　夜风愈凉，衣袂轻举，近处隐隐传来脚步声。
　　阿真面色一凝重，他轻抚我的鬓发，忽地拦腰抱起我，纵身一跃，落在一旁的骏马背上，“驾！”他清啸一声，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远处又传来人群的惊呼，只听数声鸣响，幽黑的夜空中，几束烟花划出道道美丽的弧线，似乎想用生命擦亮黑色的夜幕。那静的夜幕动得越来越频繁，银白、火黄、亮蓝、幽绿，艾红，明紫……火煅烟熏，如漫空星屑，一时灿花炫影，迷乱了双眼，洋洋洒洒，不堪深扫，刹那间的盛放与凋零，最后一星炭火，漂游地落入我的手中，熄灭了，只余冰冷余烬，一应俱失。
　　我回头望着阿真，他眸中已让倒映着燎原星火，灼灼烧融，有欣慰的暖。
　　“去哪里？”我乖顺地靠在他的怀中，已许久未曾跨马疾驰，迎面疾风与飞驰颠簸都令我畅快非常。
　　“愿意跟我走么？”阿真由后伸手环着我的腰，他轻拍马颈，马匹轻嘶一声，步伐慢慢缓了下来。
　　我垂首，看着他圈住我腰的健壮手臂，默默不语。
　　马匹转入一条小巷，穿过一个荒草丛生的院落，来到一栋木楼前，
　　阿真抱着我挑下马背。
　　我听见深夜的虫鸣，细微，平静。院中四方的天井、黑瓦、雕檐，院内数丛牡丹，生机勃发，迎风而笑。开得太过灿烂了，反而让人喘不过气来。疏影横斜，仿若水墨淋漓，烟岚满纸，旷如无天，密如无地。夜风轻抚，吹得牡丹如锦绣轻绸，炫丽的怅惘，一浪一浪不倦地流去。
　　“媚娘，”阿真将我拥入怀，在我耳边低语，哄孩子似的轻柔语气，令我两颊微烫，“这些，你喜欢么？”
　　“喜欢……”我仰首轻笑，已许久没有人如此哄我，如今亦无人能同他这般，令我觉得满目惊喜，无怨无仇，无忧无虑，风雨不惧。我侧着头问，“这老宅你何时寻得的？”
　　“自我离开长安那刻起，”阿真的声音浩渺漂浮，“这院中的牡丹，每一朵，皆是我亲手所种。”
　　“你不必如此，我不愿再见你！”我心中一惊，阿真他居然未依旨前去封地，而是藏匿于洛阳，他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因为能见我一面么？不，恐怕不止于此，我不敢深想……我挣脱他的怀抱，转开目光，看着漆黑夜空，强迫自己疏离地说道，“你走吧，回去你的封地。”
　　若阿真的行踪被李治知晓，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及早使他离开这危险的是非之地。且，我亦不想他看见我即将要做的一切。
　　阿真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平静地说道：“媚娘，你是在为我忧心么？”
　　我被他识穿了心思，当下羞恼，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不料草丛中有只野猫猛地窜了出来，我毫无防备，立时骇得回身便躲，还未及反应，一个力量已擒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入他温暖的臂弯。
　　“你……”我详怒想斥责他，他温润的唇却落了下来。
　　我没有挣扎，亦未闭眼，只抬首凝神看他。心中明白，我不能拒绝他，也拒绝不了他。
　　唇齿相依，魂牵意动。
　　他将我打横抱起，走入楼中。二层小搂，木梯窄而陡，似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俯首望我，眸光轻转，如流星飞闪，丝绸般滑动，□暗生，此时我什么也不想，什么皆可不要，若能如此相依相偎，走完这人生，那该有多好……
　　二楼那间屋子前摆着一大株吊钟扶桑,密密麻麻结着粉红色小灯笼似的花朵，香气扑鼻。
　　分开碧绡纱帐，他将我轻轻放在榻上，我在他的眸中看到了自己怒放的青春与美艳，只觉两颊赤热，头脑有些晕沉，亦真亦欢。柔情如水流淌，缠绵之韵如月倾洒，一弦一韵，如珠落盘，仿佛每一下都拨在我心中最脆弱易感的心弦上。
　　月辉明亮如刃，将窗纱映得宛如透碧琉璃。
　　狂欢如此难得，十指紧扣，长发散乱，相随相系相牵，我似听见花拆的声音，声声唱。旖旎、醇厚，如箜篌，如编钟，如一张六弦琴，轻拢慢捻，抹挑弦上。
　　我仰首，心醉神迷，几番沉醉，几度眩晕，只是脸颊清清凉凉，似沾了一滴坠下的露珠……
　　入夜寒气，醉不成欢，转瞬之间绽尽芬芳，只这一瞬，可是，天荒地老？
　　因为有他，今夜我不再畏惧黑暗与噩梦的袭迫，梦境是如此地恒久与柔和。
　　墨般浓郁的夜色中，隐隐有笛音隔水传来，古韵无奇，淡烟流水，乐清如风，如同竹尖露珠零，自得其乐的芬芳。
　　笛音遥远，仿若回到从前……并州四季分明，冬冷夏热，夏夜酷热难耐，年幼的我抱膝靠在母亲怀中，坐于院中的大石上，低低虫鸣，此起彼伏。母亲立于花前，笛音袅袅，似乎有凉软的风扑着我的面颊，轻若游丝，免我惊惶，免我担忧，消我郁燥。
　　只有旷寂如斯的心，方能吹出如此天地安稳的慰藉，不被世俗的烟尘沾染。浓浓写意，浅浅风流。
　　这，是梦么？
　　“媚娘……”仿佛有个女子踏着烟云轻浅走来，白玉般的纤手轻抚我的额头，像是在轻抚数不尽的忧伤，花开花落，荒芜的生死。
　　“母亲！”我大呼，赤足追出。
　　月华四溅，怅惘、空白、黯然、寂寞的现世月光，静静地，吞天灭地般地涌了上来。烟水葱笼，夕光凄迷，她便在这锦绣流光中缓缓回首，魅惑众生。世间色相皆密密地缠绕与她的眉梢眼角，望不尽阡陌红尘。她温柔蚀骨地笑望我，那一身冷浸的浓浓露华，似泪，颗颗欲坠。
　　她曼然转身，悠缓，缠绵，似夕阳在水中留下最后一丝残艳与余温。而后，瞬忽，不见。
　　“母亲！”我嘶声大叫，犹如旧梦，抹不去的旧意，从心中漫上，浸入肌肤，浸到血脉，那旧，那痛，是烈日灼伤的旧，痛彻心扉。
　　情何以堪……
　　我早已老去，母亲却仍是双华少女的模样……
　　这无尽的等待，到底苍老了谁？
　　爱与恨，悲与喜，相煎、相斗、相厮杀、相纠缠，不可融，五内俱焚……
　　远处打更之声遥遥传来，一咏三叹，低回黯然。
　　熄灭，灰冷，死寂。
　　东方微白，我起身，轻眨了眨眼，阿真仍躺在我的身边，犹如醉卧尘香，昨夜似只是我的一帘幽梦。
　　手中冰冷，我抬手，手心居然有一块无暇的玉佩，端然有致，光泽温润，上书“太平”二字。
　　斑驳的光影潋滟在记忆的海：在并州，这玉佩终日系于母亲的腰间，轻巧碰击，玲珑有声。年幼的我曾向母亲讨要这玉。母亲笑道：“此玉乃当年天下第一勇士李元霸所有，谓之太平，轻易不能送人。女儿有玉，戴之于身，谓之定惊，待他日你有了女儿，我再将这玉给你。”
　　如今，我果然等到了与此玉的温润相守。
　　只是这本就是虚幻一场，何必贪恋，何必执念。
　　宛若梦中，又有何人能知呢？
　　天色渐亮，云霞绽出浮华。
　　我起身，对镜梳妆，九尺长发，如水流泻，及地而垂。将发缠绕在自己的指上，发黑指白分外刺目，却又奇异地平和，如藤绕树上，不离不弃。
　　身后细声的步伐倾身走近，我没有回首，发梳不停。
　　他近身来，轻轻抽走我手中的木梳，细致地为我梳理，由头顶顺滑而下，动作温柔得像极爱抚，指尖轻转，将一缕青丝绕了几个弯，挽成高髻。
　　老人们常说，倘若一个男子肯为一个女子温柔梳发，那么便意寓着他肯为她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只是，一夜缠绵，付诸一梦，淡然醉去。
　　我回身环住他的腰，埋首于他胸前，举止亲密，语调却是冷然：“你走吧，离开这里，我不希望你再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再做什么。”
　　我低头等着阿真的怨怼，但他许久都未回答，只听得一声长叹，如同弦音，只一瞬的音色明亮，飘忽着又漫逸滑落低谷。
　　我仰首望他，他的眸光深邃，无半点阴霾，却有着我所看不透的凄迷。他平静地说道：“媚娘，若有来世，我希望娶你为妻，只我一人的妻……”
　　我怔然，心中竟是迷乱，是悔与倦，是盼望与不舍。无论如何纵情声色，却都摆脱不了心底的一系之牵。但我早已在未曾老去的华年里，将自己处以了极刑。一朵花奔涌在心间，绽开，凝固。
　　泪，悄然而下，落在他灰袍长袖上，晕开一个个暗青的圈。
　　我与他，是大漠中相互探看的旅人，到底都是寂寞的人。相爱得再深，若心已游离，那亦是一种纯粹的枉然。
　　我任他引袖为我拭去眼角的泪痕，而后轻推开他，步出小楼。
　　我轻推开门，被侵面的霜寒之气引得浑身一颤。
　　一个素衣男子，背对着我立与院中，衣冠胜雪，虽唯见背影，却是临风优雅，从容地遗世而独立。
　　不用照面，我已知他是谁。
　　许是听到了声响，他蓦然回过身来：“臣狄仁杰，参见皇后娘娘。”
　　我记得他的笑容，风轻云淡，又若有所思：“你为何在此？”
　　“昨夜娘娘在夜市走失，陛下焦急万分，命臣等彻夜寻找。”狄仁杰笑得依然穆如清风，“臣等兵分多路，臣恰巧遣派于此，有幸寻得娘娘。”
　　“有幸？”我沉了心思，冷静地问道，“为何只有你一人，其余人呢？”
　　“臣不想他们惊扰娘娘，故命他们在巷外等候。”狄仁杰似察觉不到我的敌意，仍是气定神闲，“除了臣，不会再有人敢踏入此院，娘娘大可放心。”
　　我逼近一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娘娘不会。”狄仁杰眼珠一转，笑得狡猾。
　　“既是来迎我，为何还不备好车驾？莫非是想要我徒步回宫？”我见他意态从容，便也起了玩笑之心。
　　“是，臣立即便去准备。”狄仁杰从善如流地答道，回身快步便走。
　　我不及细想，身后木梯便传来吱呀之声。
　　我回首望去，立于梯上的阿真，眸中仍是缱绻温柔，他修长的身影寂寥地投在地上，竟显出苍凉的意味。
　　一时相对无言。
　　保重……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曾经的花事已了。我深知，他，只是一个永远住在我对岸的男人，永远不可能到达。
　　出得巷去，早有备好的车马候着，侍卫宫人皆恭敬地跪伏于地：“参见皇后娘娘。”
　　我缓步走着，到狄仁杰身前略停了下，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问道：“你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
　　“此乃臣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恕不能告之，还望娘娘恕罪。”狄仁杰笑眯眯地道。
　　“那玉佩是你……罢了……”我开口想问，下一瞬便知从他口中绝问不出什么，便懒懒地转了目光，扶了宫人的手，踏上马车。
　　侧头回眸，却见狄仁杰痴痴望着我，面上笑意尽敛，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失的惆怅。
　　我倏然明白，狄仁杰心中所望所想之人，必不是我，但我已不想再去追问，有些记忆，说来亦是听众廖廖，珍重到不能与他人分享，唯有永世沉于心湖。
　　我是如此，狄仁杰亦是如此。
　　车中燃着我最爱的青云香，袅袅青烟，浅香轻薄，眷恋地缠绕在我的指尖，香气愈浓，宛如深渊中绽开的幽花。
　　我收指想抓住，它却轻盈地由我指尖飘出，在空中自由地百转千回，再开出朵朵瑰丽绝世的花。
　　愈想挽留的，愈是留不住的。
　　心中明白，有一种幸福，我将永世不得。

　　狄仁杰番外（李世民与风明最后的结局）

　　昨夜大雪，我深夜醉酒，朦胧中挑灯。
　　今晨醒来，看木窗上旧漆斑驳，□出腐木的疏松质地，寒风一吹，碎屑便白发似地一丝丝往下掉。
　　窗外一株只开半朵的梅花，它在冬天的风欺雪扰中尤自抱紧了□的双臂，在枝头傲然独放。
　　我缓步而出，离开宅院，周围是人声的潮，那声浪几乎要将我浇灭，我只能选择远离。
　　满目飞雪，我昭然若揭，指间纸鸢轻飞独舞，心中漫延着着异样的火，火蛇七窍乱蹿，令我愈加浮躁。
　　手上微一使力，发丝般的线便轻轻断了，纸鸢没了束缚，飘然而去。
　　我仍是不服，放步前去追赶。
　　天如漏了一般，雨雪霏霏，惑人眼眸，应接不暇，无休无止。
　　目眩神迷间，眼前豁然，一座朴素的孤寂宅院，窗临曲水，门对青山。那墙由红石砌成，经岁月风霜，红石色几不可辨，唯余黛色。纸鸢似有迷恋，越墙而入。
　　我犹未死心，翻墙入院。
　　寒冬风冷，四周一片岑寂，院中百花便凄凄然失了韵致，倒是一丛细瘦的梅树花蕾欲动，风雅至极。花簪摇曳，顾盼生姿、脉脉传情，款款伸来朗朗疏枝。
　　仿佛误入桃花源的武陵渔人，如此美景引得我频频回顾，疑有花妖巧笑嫣然闪身而来。
　　一架软榻藏于梅花丛中，榻上细铺白色狐裘，一尘不染，如云似梦，远胜那金玉衾褥。
　　一个白衣女子侧躺榻上，安卧轻寐，那薄情随风而去的纸鸢如今正乖顺地落入她的怀中。
　　我谨慎走近，不免屏住呼吸，凝望这犹如飘然于云端中的女子。
　　她犹闭双目，在我的凝视中没有哀乐地躺着，似庸懒不肯起身，碧鲛轻纱曼拢，抚向她如清泉般流泻的九尺青丝。
　　我忽然无法直视她的容颜。
　　冰肌玉容，销魂蚀骨，素极之艳丽，美得如此忧伤。她令人窒息的美，足可将人逼到了绝境。
　　卷睫轻扬，刹那流光，秋水明眸，夺目迫人，望见我，她也不讶异，只轻轻问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如同仙纶玉音，曼妙不可言。
　　倾国容貌的女子，竟还拥有流泉一般的声音，世间只此一份的绝色。
　　完美无瑕的女子。
　　“我，我……”我只被她望了一眼，心头一阵即跳，兀自面红如羞，顿觉狼狈，仓皇中险些扑通跪地，只含糊地答道，“在下，狄，狄怀英……”
　　“狄怀英？”她微微一愣，复又问道，“狄仁杰？并州人氏？”
　　“你，你怎知晓？”我愕然。
　　“竟然是你……”她凝视着我，忽低笑出声：“只因此处离并州不远，我亦是胡乱揣测。”
　　“你，你究竟是人是仙？”我痴痴望着她不沾纤尘的如花笑靥，蛊惑般地问出口去，立觉失态，慌乱道歉，“在下唐突！但绝无轻薄之意，望姑娘莫要怪罪！”
　　“呵……”她再笑，目光平和，“我自然是人。山野村妇又怎敢当‘仙’字？反倒是公子你，恐怕不是个寻常的行路之人吧？”
　　“恩？”我仍是呆怔着，为她这一笑，心弦又颤了颤，
　　她眸光清亮，专注而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道：“公子仪表堂堂，目有英气，风神如玉，定是名门之后。”
　　我被她如此望着，又听她如此盛赞，一时羞赧难以自制，不由自主地反问道：“哦？名门之后？”
　　她颔首道：“名门之后，犹可至王侯之家，或不低将相之门。”
　　我心中恻然，只是苦笑着摇头。
　　她挑眉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我语气低迷道：“我如今两袖清风，碌碌无为，又怎说得上‘名门’二字，恐怕连‘中人’也谈不上啊。”
　　她侧了头笑道：“如此说来，我是猜错了。”
　　我望着她道：“姑娘请继续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她含笑凝望着我，像是识穿了我的心事，闲闲地说道：“狄仁杰，字怀英。祖父狄孝绪，任贞观朝尚书左丞，父亲狄知逊，任夔州长史。你通过明经科考试及第，出任汴州判佐。 ”
　　“你，你……”我倏地瞪大了双眼，险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中竟哑口无言。
　　她转目见我不发一语，便问道，“怎么，我又猜错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后才缓慢开口：“不，不，姑娘所言极是。我正是通过明经科考试及第，出任汴州判佐。家父确是任夔州长史。只是，姑娘你、你怎会知晓？”
　　“习武之人与读书人，皆手有厚茧。只是习武之人是掌心、虎口处有茧。而你食指处稍稍凹陷，中指平滑，无名指关节处有厚茧，说明这是一双常年执笔的手。”她自言自语般地说下去，“而你身上所穿的是定州所产的织锦制成的圆领袍。而在本朝，没有功名之人大多穿着斜领袍，若有功名之人，按制必着圆领锦袍。因此，你定有功名在身。”
　　“这……”我仍是无言，却不由地心生钦佩之意。
　　“狄公子既已任汴州判佐，虽是八品下的小官，但你如今年纪尚轻，未来仍不可知，若肯勤勉，应是仕途坦荡。只是你却面有愁色，想来必是遇见棘手之事。”她的眼眸未曾流转，只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关于此事，我亦有听闻，狄公子似被人诬告，如今归家受审，对么？只是诬告何事，事情原委我确是不知。只是不难揣测，以你如今年少轻狂的凌厉锋芒，嫉恶如仇，初入官场又稚嫩生涩，不谙事故，不知周旋，定是把某个官子给得罪了，才招来此横祸。我说的对不对呢？”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良久之后，才沉重地颔首：“我自恃身有抱负，心怀天下，恃才傲物。对江湖草莽的不屑，对官场走狗的蔑视。如今才知，这只是文人可悲的清高，读书人的通病。可怜，只因这是骨气。可悲，只因这只是仅存的资本，可笑，因为心中仍有酸楚，仍有不甘。”
　　“但更可爱，因为这是难得的真性情。圣人曾说，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其实兼有者方是世间第一等的妙人，因为他们傲得表里如一，他们敢做常人不敢为之事，”她轻笑一声，眸中却无取笑之意，“只是如此傲性的人若低声下气、干谒功名恐怕只会惹一身不合时宜的飞灰。官场上，讲究多磕头少说话。像公子这般有傲骨的人却不得不多次承受曲膝的屈辱，想来也确是令人唏嘘。”
　　“事已至此，我亦无话可说，只是心有不甘。”我淡淡地说着。
　　“公子不必懊丧，穷途未必末路，柳暗花明，此事或有转机也未可知。”她的声音如流水般滑过我耳畔，“吉人自有天相，若有贵人相助，公子不仅能化险为夷，且定能加官进爵。”
　　我低头轻叹，只当她那是安慰之语。
　　冬日轻寒微风，踏过梅林，荡向更深的夜幕。梅枝兀自轻颤，暗影浮动，似有一人正穿林而来。
　　“狄公子，今日便到此，你先走吧。”她悠悠的话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心中明白，她是不想来人望见我，却仍是不舍：“若我想再见你……”话一出口，我自觉失仪，慌忙低头。
　　“公子日后若想再见，在梅苑后门轻扣三下，便可入内。”她似有些讶异，而后温和地笑道，“如此一来，公子也不必翻墙入院了……”
　　看着她欲笑非笑的脸，我羞赧地轻咳一声，施礼道别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将要步出梅苑，我终是忍不住回头，来人正缓缓走近她，将她连同裘被打横抱起，往屋中去了。
　　那人身形伟岸，一袭偈雪金丝轻裘，光华如仙。
　　如此风采的男子，是她的夫君吧？
　　这个突然的发现，使怅惘如潮水般向我袭来。
　　冬风愈急，一瓣落雪随风中扑上我的衣襟，轻若鸿羽，悲欢俱淡。
　　*******************************************
　　翌日清晨醒来，若不是衣襟上犹有梅之幽香，我便要只当那是春梦一场。
　　我的官司愈闹愈大，眼看着便要有牢狱之灾，幸而出任河南道黜陟使的工部尚书阎立本亲自受理了我被诬一案，他明察秋毫，弄清了此事的真相，还我清白。
　　冬末，天气出奇地寒冷，我终是按奈不住，再去梅苑。
　　轻扣朱门三声，我便安然入内。
　　庭苑中，古木青砖皆覆大雪，一泓碧池浮冰泠泠。
　　我撑着油纸伞，惟恐惊扰，缓步轻移。
　　一丛白梅，花开似雪，玉洁冰清，典雅韵致，风致绰约。
　　她倚在软玉轩床上，一袭月白轻绡纱衣，望见我，亦只是平静地颔首，流泻而下的青丝与泼墨的眼眸一般颜色，刹那间直透人心底。
　　我不由看得痴了，气息微窒，连惊叹声亦不能发出，踉跄着迈出几步，伞却跌落于地。
　　她似未看见我的失态，只轻轻问道：“公子今日复来，莫非是我当日之言应验了？”
　　我掩饰窘态，弯身拾起伞，回神似地说道：“是，姑娘之言全中！果有贵人相助！”
　　“那贵人可是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她抬手轻拢鬓边的乱发。
　　“你，你怎知？！”虽有前次的相会，如今听她如此一说，我仍是颇为震惊。
　　她眸中莹莹薄光，是洞悉一切的睿智：“阎立本不仅还你清白，且发现你是一个德才兼备的难得之才，他以元老之尊竟向一个初出茅庐的八品小官当面致歉，并赞誉道，‘仲尼云：观过知仁矣。足下可谓谓之河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并举荐你为并州都督府法曹。他爱才之心，举贤之意，颇有贞观遗风。而你年少轻狂，锋芒太露，却是因祸得福。”
　　我惊骇得没了言语，半晌才徐徐说道：“姑娘身在山野，为何会对朝中之事如此熟悉？”
　　她笑而不答，唇角流出一丝狡黠之态。
　　我知问不出结果，目光一转，望见案上的笔墨纸砚：“姑娘莫非也好文墨？”
　　“聊以自娱而已。”她轻描淡写道，“听闻公子书画自是一绝，今日可否让我一饱眼福？”
　　“那在下便献丑了。”我亦未做推辞，铺纸，研墨，提笔，墨色少染，挥毫纸上：飞雪漫漫，一川荒草，满园英落，池边树石，枯树生花。
　　“好笔法。”她饶有兴致地望着，赞道，“轻点微勾，梅花的风致立现，生机盎然自不可言说。”
　　我得此赞誉，心中自然欢喜，一时飘然：“姑娘过誉了。此画尚未完成，不如由姑娘来结尾。”
　　“既如此，我便不知量力前来添足吧。”她微笑颔首，手腕微动，逸笔草草，信手而出。
　　寥寥数笔，自有仙骨玉肌。水竭笔涩，轻描淡抹，微墨枯笔，气韵却不止。疏影横斜，白梅数丛，迎风而笑，仿若水墨淋漓，墨吐满纸，旷如无天，密如无边。傲梅在空中舒展，云雾缭绕，莹然白雪，花上凄然似有泪。图中的题款，连绵飞动的狂草，一气呵成，下笔豪放，不可遏制的情怀，气息一脉相通，跌宕曲折……书画落成，却似小儿手酸，嘻笑间，浓茶洒翻满纸，我先前所画的数枝梅花随即黯然失色。
　　再多的惊叹亦抵不过我内心的震撼，我突然对所学所知没有了信心，仿佛被噬尽了鲜血，我的坚定与自信，被她展露的技法消磨得了无痕迹，她对书画的造诣显然远在我之上，我所有一切，在她面前似只是一本正经的儿戏，羞愧与茫然瞬时错乱地在我心头滋长。
　　“绝世才华必是多年寒暑磨砺而成，观高山流水一样的画,是缘。所谓书画，也就是一个人种种修养到一定程度，非要诉诸笔端不可留下来的墨迹。”她似未觉我的慌乱，只凝目于砚，神色宁静，“字画关乎技法，却更关乎性情。技法再好，气韵不好，终是流俗。
　　我平气静虑，稳住心绪，收拾起失意彷徨，重新振作了精神，从哪里跌下便从哪里站起。知耻近乎勇，技不如人，亦要坦然，我要借这个时机，看个分明：“姑娘对书法造诣远在我之上，若姑娘不嫌狄某粗鄙，可否指点一二？”
　　她凝视着我，眸中微有精芒浮现，复杂神色，似欣慰，亦似了然：“指点二字万不敢当，日后公子若是闲暇，请来小苑坐坐，我亦想向公子讨教。”
　　若旁人说出如此话语，我只当矫情，但此话由她口中说出，却是这般诚挚，令人难以拒绝。
　　我情难自禁地颔首。
　　一丝欣然妍丽的笑意从她的唇角掠过，轻轻地拂上我心间。
　　云淡风清的如水君子之交，便由此开始。
　　我自幼喜好舞文弄墨，以览万卷书为乐，涉猎甚广，亦有所得，数年未有知己，与她却是一拍即合。
　　我执意唤她先生，她婉拒不得，亦只得作罢。
　　我知她爱书，每次都会带一些诗书给她。未曾相邀，却有淡淡默契。
　　美丽而孱弱的女子，不胜风寒，裹着厚厚的狐裘，那苍白如雪的病容，却更添幽美。
　　古书半卷，清酒一壶，秃笔半截。她吹笛，我抚琴；她挥毫，我泼墨；评画对酒，共论天下大事、治世宏愿、抱负豪情、鸿图伟略、道德文章……丹心交付天地，功名抛之脑后。
　　独倚寒窗，一灯如豆，我于灯下细品那幅墨梅，低吟、浅唱、泼墨、挥毫、冥想，相思。
　　“你在做什么？”母亲捧着一盅暖暖羹汤立在案前。
　　“没做什么……”我想得入神，竟未察觉，慌乱中立即将画卷起。
　　母亲望着我，语中隐有责难：“近来你每日魂不守舍，书也不读，只去后山，究竟是为何？”
　　“我，我只是心绪烦躁，踏青散心而已……”我支吾答道。
　　“你若要散心，也万不可再去后山了。近来多传闻，说后山中有花妖出没，妖艳狐媚，专引年轻男子沉沦迷恋。”母亲凝重地道，“那花妖美貌异常，无论男女，凡是见过她的人，魂灵便在瞬间为她所夺。”
　　花妖？无论男女，凡是见过她的人，魂灵便在瞬间为她所夺。
　　我心中一悸，倏地想起她的倾国容颜与绝世风华。
　　“我说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却迟迟不肯成家。”母亲未觉我的异常，只絮叨地说道，“普通的小家碧玉你看不上，才貌俱全气质高雅的大家闺秀你又嫌太端正呆板，究竟怎样的女子，你才会动心呢？”
　　“我……”我语塞，脑中却只浮现她的影子，冷艳无双，清冽凄情，却绝玷污不得。
　　我匆匆地将母亲送走，一夜难眠，索性前去梅苑寻她。
　　天色微亮，虽已是夏日，但暑气仍未上来，一泓碧水，白莲纷绽，迎风轻舞，苑中浓荫遮天，反倒有几分湿润的凉意。
　　初阳投下长廊玉栏的影子，仿佛寸寸光阴，一丝丝黯淡，又一缕缕发亮。
　　她倚栏而坐，发髻松挽，着一袭月白男子儒生长袍，长衣宽大，仅在襟口精密地刺着素淡的云纹，翩翩有如少年。
　　多少日子了，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不料只这淡淡一瞥，心中仍有止不住的涟漪，层层散去，却又缓缓缓聚拢过来。
　　我悚然一惊，母亲的话顿时涌上心头。
　　那花妖美貌异常，无论男女，凡是见过她的人，魂灵便在瞬间为她所夺……
　　“你今日是骑马来的？”她侧头望着我。
　　“恩？”我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先生如何得知？”
　　她轻描淡写道：“昨夜有雨，梅苑前有一片水洼，若你是徒步而来，靴上必会沾上泥渍。”
　　“是啊，我确是跨马而来。”我抬头看她，晨光微明，风声憧憧，有若云雾遮掩，她似藏在浮光暗影中，我心中一怵，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今日晴好，正是踏春的好时日，不如我们……”我倏地住了口，因为她正深深地凝视着我，我只觉手心发汗，顿时讷讷不能成言。
　　“好。”她应道，流盼的眸光飞掠过一丝淡淡的喜悦。
　　“那请先生稍候，我去将马儿牵来。”我已打定主意，她跨马上，我自当马夫，为她牵马。
　　“不必了。”她眸中闪出清慧的光芒，曲指仰天吹了一声长哨。
　　一匹白马由树林深处款款而来，它的毛色洁白如雪，绸缎般顺滑光亮，背部的鬃毛被风吹得犹如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追风……”她轻抚着白马的脊背，声调怅然。
　　我上前想扶她上马，不想那马却警惕非常，冲我扬脖嘶鸣几声，褐瞳中尽是敌意。
　　她用脸颊蹭着白马的鬃毛，口中喃喃，那马儿便低下头来，双膝微曲，任她轻盈地飞身而上。
　　“驾！”她轻啸一声，马儿便电驰而出。
　　逐风凌虚，云波漫步。春色三分，春光无垠。
　　兰麝生芳，百鸟徘徊，瑶花芳草，鲜嫩青莹，绿意萌发，湖光山色，妩媚入骨的娇艳。只是这引人入胜的美景，却也夺不走她半分的美丽。
　　素袖如玉，白裾似雪，如释放了羽翼的白鸟，惊落了一群飞鸿，湮没在那纷扬如絮的漫天花雨间。
　　她仰首朗声轻笑，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如珠玉飞溅，畅快倾泻，微挑的眉眼里藏着一抹放肆，再不是女子的温婉秀丽，而是属于男子的飘逸潇洒。
　　浑然天成，世间仅得她一人。见过她的若是女子，便期望她是女子，而见过她的男子皆想，幸而她是女子。
　　平日里她美则美矣，却犹如一樽无悲无喜、精雕细琢的人偶，如今这般，是稍微沾染了些许世间的人气，天地仿若都在弹指间黯然失了色，我心神恍惚。
　　多少长夜怔忡，多少寒衾空寞，那如传说中的一见倾心，朝朝暮暮，束缚了天地。
　　那片春光旖旎的寒意料峭里，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倏地袭卷而来，将她的青丝勾挂到一枝枯萎的梅树上，她几番努力，却始终无法解开。
　　我连忙上前，想将那枯枝折下。
　　“不。”她却轻声阻止，“这枯枝来年依然勃发，万不可夺了它的性命。”
　　“那……”我为难着。
　　她却轻轻一笑，雪亮匕首挥出，已将青丝斩断。
　　我犹自惋惜，她却不以为然。
　　我转身悄悄地将那缕发丝解下，发丝细腻柔软，挽在我的手上，熏得人情思昏昏。我心神一荡，不敢有丝毫亵渎，慌忙收进衣兜，贴身藏好。
　　猝然间，她在马背上一颤，痛楚地低呼出声。
　　我大惊，催马上前，只见她蹙紧眉头，手紧捂着唇，面上已无半点血色，却有一缕殷红由她掩口的指缝间渗出，触目惊心。
　　“先生！”
　　她单薄身躯轻晃了下，便由马上坠下，我张了双臂，却落了空。
　　一骑乌驹风驰电掣般地从后赶上，马上人影一闪，来人已将她搂入怀中。
　　我下了马，仰首望他。他逆着光，初阳金灿之芒沿他伟岸身躯弥散开来，众星拱月般映着他健魄的背影。
　　她已疼得双眉拧紧，身子微微抽搐，额上全是冷汗。
　　“明，明，莫怕，我在这，我在这！”只听得那男子低沉浑厚之声切切呼唤，将她紧紧搂在宽厚坚实胸膛中。
　　“世民……”咬得苍白的薄唇间，只溢出一声如梦呓般的叫唤，而后她再无半点声息，只软软地倒在来人的怀中。
　　那男子起身抱起她跃上马去，风卷残云般地去远了，春光映着他孤傲的身影，是如此的坚不可摧。
　　世民？！世民！这天地苍穹，唯有一人敢有此名，但，那人早已逝去多年，不可能……我反应不及，只呆立当场，回神间眸光一转，却见在花丛繁盛之色彩遮掩下，似有人影在繁华灿景的间隙中一闪而过，随即淹没。
　　竟有如此多的人暗中跟随着我们，而我竟浑然不觉。
　　背后冷汗涟涟，我强自镇定，回到梅苑，才入朱门，便听脚步声轻起，我抬望看去，却见一队玄衣侍卫，各个怀抱干柴油桶，默然挡在前方。
　　“我……”先前来过梅苑数次，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她，她呢？我正想开口问话，几柄虎视眈眈的快刀却硬生生地映入我的眼中。我虽心中焦急如焚，却也只得恭敬问道，“在下狄仁杰，想见……”
　　“你们几个将柴火准备妥当。”为首的玄衣侍卫吩咐众人，而后他一脸漠然地转身在前带路,“随我来。”
　　“在此等候。”领我入室，那侍卫只冷冷地丢下短短一句，便将我一人留在屋中。
　　镂花窗格筛下精灿阳光，静静地落在清幽的画屏上。
　　我静等片刻，终是按捺不住，起身绕过画屏，走入室内。
　　冰绡纱帘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舞动，依稀可辨出榻上半躺着的人影。
　　我瞬时慌了手脚，进退不得，只得避于帘后，不敢再动分毫。
　　她依在那男子的怀中，微闭双眼，原本就瘦得可怜，如今面色苍白得骇人，似乎又清减了不少。九尺青丝如烟如雾地泻了满榻，身上披着的雪白锦袄愈发显得空虚。
　　檀木案上，一碗汤药中腾起几缕若断若续青烟，清苦的药香在这温暖的屋中左右迁延。
　　“喝药。”男子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他轻轻端过汤药，递到她的唇边。
　　她伸手抗拒：“不，不必了，我早已是腐朽之躯，苟延残喘着，喝再多的药，亦挽救不了什么。”
　　“听话。”他的手似轻轻一颤，而后坚定地说道。
　　她亦不再抗拒，依言乖顺地将药服下。
　　他拭着她唇角残留的药汁：“院中桃花开了，我抱你去看好么？”
　　“好……”她沉默片刻，幽幽一叹，“多少年了，对你我而言，宁静与安稳从来都是海市蜃楼。但此刻，仿佛的一切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不是仿佛，是真的。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无一不为你做到。”他柔声道。
　　“无一不为我做到？”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慌乱，“怀英呢？你要杀他？”
　　“这些日子他来梅苑寻你，你以为我全然不知么？”他低沉的语调，颇具威胁，“我对此视而不见，只因他能令你真心欢喜，而今日他竟大胆到怂恿你离苑出游，我绝不姑息。”
　　我悚然一惊，缩在帘后，一动不动。
　　“出梅苑是我自己的意愿，与他无关，你不可迁怒于他。”她渐渐平静，“放他走，我答应你，绝不再见他，也不再出苑。”
　　“太迟了。”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今日你纵马出游，只怕早有人望见你，麻烦将会接踵而至。”
　　“是我的错……”她轻吁道，“害你为难了……”
　　“唉……”他的叹息悠长而无奈，“看来此处也不可久留了……”
　　她低头：“怀英在哪里？我想再见他一面，我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狄怀英能令你真心欢喜……”他默然不语，忽道，“多少年了，你……难得会开怀大笑……”
　　她一怔。
　　“你从没真心笑过……”他轻抚着她的缕缕青丝，语言艰涩，“从前，你的眼虽望着我，我却总猜不透你的想法，偶尔你笑的时候，我却觉得那只是苦。我却仍喜欢你对着我笑，因为只有你笑的时候，苦涩的双目才会透出些许温暖……如今，你依然是如此美丽，而我……早已老去……”他俯下头，轻吻着她的鬓发,“我拥有世间最美的女子……”
　　“你还曾拥有世间最无边的权力、最巨大的财富、最忠诚的臣子、最无畏的将士、最锋利的宝剑……”她抬手拥着他，清丽出尘的面容隐含悔恨，却更添了几份入骨的媚惑，“若不是我，你……
　　我对不起你……我生就是个不详之人……一切的罪孽皆由我而起……”她目光幽静，“我此生亏欠的人太多，秦大哥，武信，甚至伯当大哥……然而我亏欠最多的，却是我的女儿……”
　　“苦海大师曾对我说过，此生我最想要的东西，只能得到一样。明，我们已说好了，此生已尽，过去的种种，早与我们无关。”他反拥着她，轻轻摇头，“如今，我拥有你，亦只有你。”
　　她静静缩于他的怀中，纤细无骨的身子，勾起人心底无限的爱怜。
　　似听到声响，他微蹙眉，并未回头：“狄怀英，进来。”
　　他早已发觉我在帘后了？我尴尬地缓步上前，垂首讷讷地不发一语。
　　男子起身，淡淡麝香与我擦肩而过，屋中只留我与她。
　　我立于碧绡罗帐里，全身舒畅，恍如置身幻境，细细一嗅，竟似有一缕梅的暗香。
　　“怀英，过来吧。”窗外微雨细沐，碧意尤鲜，她捧着白瓷茶盅，将茶水注入杯中，白暇的手掌端着细瓷杯，澄透的茶水竟如同是从她的手掌里流出来一般晶灿。她似只是光影浮动中的一缕魂魄，仿若只一瞬的眼波流转，便再也触不到她的存在。
　　“先生……”已知她将不久于人世，我语调哽咽。太美的东西原本就是让人绝望，不适宜在世间久留。
　　“先生，往后我不能再来此了么？”我心中恻然，忍不住问道。
　　她将杯盅递于我，犹豫片刻，终是说道：“若是有缘，他日自会相见。”
　　我无法做到如她那般慧达圆融，她犹如美艳的诱惑，致命，迷醉，伤神，总令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慌乱与迷惘。
　　“我……”她的衣上有宁静的寒香，令我渐渐沉静下来，心境空明，再无挂虑，急欲一诉衷肠，“先生，我……”
　　“怀英，你知道么，我有一女，她与你一般年纪。”她似知晓我所思所想，轻轻打断我的话语，“数年前，因形势所迫，我只能与她分离，此生，怕再难相见……”
　　她有一女，与我一般年纪？！这怎么可能？！依她的面容看来，她不过双十年华，又怎会……只是我被她眼中的淡淡哀愁感染了无限的伤心，恨不能替她哭一场，顿时忘了自己的卑微爱恋。
　　“我此生已无依恋，她是我唯一的牵挂。但我却无法在她身边守护她，心中有愧，所以，”她深深地凝视着我，眸中点点晶莹，“怀英，答应我，若有一日，你与她相遇，请尽你所有的一切，替我守护她，好么？”
　　她神情静寂，显得郑重，那样明澈的目光，令我下意识想要避开，怕她眉宇间那丝轻愁会触动我的心痛，但她眸光里的专注与认真，却令我避无可避。她的声音仿佛自我的心谷深处响起，很远，又很近，我艰难而沉重地允诺：“我答应你。”
　　她的眼波映出迷离色相，像流星飞闪，而后浮起淡淡喜悦：“多谢。”
　　“他，是你的夫君？”我望着窗外遥遥的伟岸身影，含糊地问道。
　　“是。”她微怔，而后粲然挽出一朵微笑。
　　至此，我完全明了，暗黑或素白，她的芳香只为一人——那个为她的绝世风华打开缝隙的人。最初，是他为她拭干满脸的泪痕么？
　　我暗自苦涩，心怀如棉，暗藏孤意与深情。深情是一枚毒针，刺伤的却是自己。我悚然心惊，我渴盼的繁华旖旎的一生，莫非只是错愕的空梦？
　　她取出木笛，横笛而歌，如一脉坚韧的香，从容之韵，将岁月轻拈在指尖调笑戏弄，她不自觉地美，世人的崇拜、沉迷、疯狂、痴绝、追逐……似都与她无关，她不明所以，只一味地美下去。
　　我静静地坐于她身边，默然倾听，只觉现世清宁、岁月安稳。
　　斜阳的微光从树阴中静静淌下来，风过，枝叶微动，牵曳着树影婆娑荡漾，她的身影在清冷的夜风中逐渐不明，我踏着石径小路，一步一回头。
　　“狄怀英？”那男子忽然现身，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着一袭暗花金丝白衣，腰上系了碧雅丝绦，看似儒雅俊美，微勾的唇角却浮现了沉积已久的冰冷与骄傲。
　　“在下狄仁杰。不知阁下是？”我竭力想表现出强硬之态，不令自己落在下锋。
　　灰白的鬓角显示着他已不年轻了，却风姿依然，神采依旧，眉梢眼角全是是睥睨天下的傲慢与拒人千里的冷淡。他与我并肩走出小院，踏上泥泞山路，眼前重峦叠嶂，他凝神望着，似喃喃自语道：“此处山势险要，真是易守难攻。”他顿了下，自嘲地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看山川，还是离不开攻守……”他居高临下地立着，如同一只盘踞山巅的猛虎，白云清风亦只能在他脚下匍匐。
　　莫非他真的是……我抿着唇，开口想问，终还是忍住了。
　　他忽又说道：“狄仁杰，我要你忘了这里所有的一切。”
　　“不。”我断然回绝，“在下并非多舌之人。梅苑之遇，我终身难忘，将永留心中，却绝不会道于外人知，玷污这回忆。”
　　“呵……”他轻笑，于丛间举花一嗅，稍稍柔和了唇角，绽出看似善意的微笑，他眉宇一挑，“你可以走了。”
　　我又是一震。这个男人，他身上既有文士的风雅，又有武将的英气，狂傲的姿态犹如天上惟我独尊的神，这奇特的气韵，令人心下不敢对他有任何不敬。
　　我压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请问，先生她究竟患有何疾？”
　　先生面色苍白得有些病态，我甚至时常闻得她衣上的隐约清香，不是熏香，亦不是脂粉的香气，似乎是……药香。
　　突兀的问题使他抬头望我，那一瞬间的神情令人心惊，深蓝的眼眸冰如沉寂千年的凝冰，隔绝了一切的探测。
　　那神情充斥着死亡气息，太接近地狱。我只觉天空簌簌地暗了下来，仿佛被人拖到了十八层地狱，迎面尽是狰狞嚎叫的恶鬼。
　　我突然害怕他的接近，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这便是先生口中“深爱她的好夫君？”么？为何从他的眸光中，我看不出任何与爱有关的情感？我甚至不信有如此冰冷眼神的人会拥有世人的情绪。
　　“只要能医治好她，哪怕倾尽我所有一切，也再所不惜。”他沉默许久，而后出乎意外地回给我一个解释。
　　他话语中的担忧，是我能听出的唯一的真实，令人立时动容。
　　“我知道，如今，你是用最珍贵的药材，艰难地延续着我的生命。”无奈的话音悠悠传来。
　　我愕然回头，她正姗姗地由曲径回廊处转出。望见我，她微笑淡淡，温和而疏离。
　　我正神思恍惚，只听他问：“你可有好些？上次我寻来的药有效么？”
　　她唇角缓缓牵出一线笑意，徐徐答道：“大夫都说那雪莲是难得的好药。只是我陈疴已深，恐怕……”
　　他双眉遽然一抖，似被寒气冻伤，而后他轻笑两声，拥住她的肩，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孩子话……”
　　他眸中那无法掩饰的矛盾，那近乎恐惧的关怜，那种爱、怨、愤怒、五味杂陈的情绪……这才是心系一人必有的反应吧？
　　若是她死在自己面前，我亦会如他那般，倾尽心力去挽救她。
　　天妒红颜。
　　她的美定是令上天妒嫉，只是上天又怎忍心真的将她毁灭？面对她，无论是谁，都生不出一丝的恨，半分的怨。
　　浮似清风，飘若柳絮，轻盈胜雪，她是如此地不易呵护。
　　初春时节，却有瑟瑟凉意浮上心头，他们伉俪情深，我只能选择黯然离去。
　　行到山下，却见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往山上赶去。
　　听得其中一人说道：“听说此山有花妖出没，魅惑世人，待我们将她擒来！”
　　“对，将她擒来！”
　　众人情绪高昂，眼底都透出一丝贪婪之色。
　　“太迟了。今日你纵马出游，只怕早有人望见你，麻烦将会接踵而至。”
　　那男子的话浮上我的心头……
　　至此，我终于明白为何她从不踏出梅苑一步。并非有人阻止，而是她自己不愿。
　　曾历人世风雨的她想必早已明白自己的美是异数，是煞与孽，是罪。只愿没有窥探与惊扰，始信不为人知是一种幸福。
　　我大惊失色，正要上前阻止，却望见前方一片火光冲天。
　　“快看，后山那庄院着火了！”众人哗然，一片骚乱。
　　梅苑大火，燃尽垂死的冷香。
　　我想起了那些抱着干柴与油桶的侍卫，终于明白。
　　决绝，何须多言。
　　我知道，是我给她带来这场灾祸。从此天涯遥遥，芳影无踪。
　　我所有的记忆，也都成了幻觉，成了满纸荒唐言。一缕情波，欲近还远，情孽难舍，我必定要穷尽一生去偿还。如被烈火灼伤，疼痛过后却甘之如饴。
　　我大病了一场，病中昏昏沉沉，依稀回到梅苑。
　　梦中，她犹如画中人闲散而行，白绢纱裙，九尺长发曳地，声音依然那般温暖动听：“怀英，若是有缘，他日自会相见。”
　　是的，若是有缘，他日自会相见，缘尽当如此。
　　她是云烟深处照影而来的惊鸿，而我只是有幸在人间邂逅了她一瞥而逝的倒影。
　　或流连，或伤怀，任我把拳头捏碎，却再也挽不回那锦绣繁华。
　　那缕断发被我绣进香囊中，贴身藏着。
　　病愈后，我全力为官，不久便升任大理丞，一日，左卫大将军权善才误砍昭陵柏树，陛下大怒，下令将其处死。但权善才罪不当死，我上奏力保。陛下疾言厉色道：“权善才砍伐昭陵之树，是使朕不孝，必须杀之！”
　　我神色不变，据法说理，陛下勃然大怒，便要将我一同治罪。
　　珠帘晃动，皇后轻描淡写几句话将我的危机轻轻化解。
　　陛下拂袖而去，皇后又问道：“狄仁杰，你为权善才据理力争，若为此丢了性命，必是悔之晚矣。”
　　“回皇后娘娘，臣为官多年，自然深知此举的利害关系，对娘娘与诸位的良苦用心亦是心领神会。”我徐徐说道，“只是臣不愿顾惜自己的前程而屈枉国法，去讨陛下的一时欢心。”
　　“唉……你果真不悔？”悠悠女声叹道，我微怔，恍惚中见到一名女子向我缓缓而来，她的足音寂寥，似钟鼓暮云之下荡起的寥远回音。
　　她在我面前驻足，微笑着凝视我。
　　外披绯红群芳锦衣，璎珞晶灿，她如一枝怒发的牡丹，娇艳花瓣上犹有出尘的清香。眉眼横波，淡粉轻黛，腰肢拂柳，妙态纤姿，那唇边柔雅的一笑，依稀是昔时模样。
　　先生？！
　　我惊诧得手足俱软，理智全无，只能怔怔地与她目光流转交错。她衣着华美，容貌艳绝，只是眸光极冷，如暗夜般冷窥着世人。
　　她不是先生。
　　先生的笑容犹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晨曦，而此生，再无人会那般无暇地对我微笑了。
　　她裙上所绣的金灿飞凤，刺目闪耀，那无情的冷光，清楚地提醒着我，她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与我判若云泥。
　　“怀英，你知道么，我有个女儿，她与你一般年纪。数年前，因形势所迫，我只能与她分离，此生，怕再难相见……”
　　我终于知晓她是何人了……
　　“我此生已无依恋，她是我唯一的牵挂。但我却无法在她身边守护她，心中有愧，所以，怀英，答应我，若有一日，你与她相遇，请尽你所有的一切，替我守护她，好么？”
　　莫名的伤痛突然来袭，由心尖奔泻而出，狂涛巨浪般拍打过来。
　　我闭了闭眼，是悲哀的沉沦亦或是决绝的领悟？
　　她又问了一次：“狄仁杰，你果真不悔？”
　　我握紧了胸口的香囊，顿时细汗尽泯，冰凉的手有了暖意。
　　我仰首，一字一顿地说道：“臣—不—悔。”

　　锋芒

　　春华秋实，抟沙转烛，犹如白驹过隙，飞驰而过。
　　翠拂春晓，碧水溶溶，柳絮濛濛，一城青碧。韶光已至，在冬日里瑟缩不已的娇艳牡丹，蛰伏一冬，如今纷纷迫不及待地吐露芳华，娇艳若美人新妆，倍添妩媚。暖阳之辉，溅落花上，晶莹欲流。
　　我静静地立于斑斓摇曳的千娇百媚里，沉沉冥想，一阵杂乱的琴音却由远而近地涌来，将我惊醒。
　　“是何人在抚琴？”我微皱双眉。
　　“是，是……”香桂低了头，讷讷不敢言。
　　我心中立时明了，回身便往琴房走去。
　　“公主，公主！不要再弹了！”琴师与宫人跪地，皆是满脸苦色，“这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一张琴，倘若弄坏了……”
　　“咯咯咯……这样多好玩啊！你们怕什么！”一个娇俏身影斜坐琴旁，十指胡乱拨弄，嘶哑地弄出声响来。
　　“太平。”我轻唤一声。
　　“母后！”听到我的叫唤，那小小的身影便疾奔过来，扑入我的怀中。她雪白的貂裘，绯红罗衣上秀群芳，微风动裾，似有落花如雨，三千青丝挽成了如云发髻，秀丽跳脱的姿容立即使窗外的花光黯淡失色。
　　“你又闹什么？”我轻笑着搂住她。
　　“倘若不这样，母后又怎会来呢？”太平眼中有按耐不住的得意，她的笑犹如山涧清泉，叮咚清脆地流淌，“我想您了！您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我前几日不是才来的么？”我温言微笑望着女儿，语调间颇见宠溺。
　　“不够！母后要多陪我几日，不能像先前两日就没影儿了！”太平揽了我的脖子撒娇。
　　“那也不能拨弄我的琴，弄坏了可怎么办？”我详怒地抚着她的发髻，“那琴名曰‘焦尾，’是张绝世好琴，我还打算等你再大些，便把琴给你。”
　　“那烧焦的破琴我才不要呢！”太平小嘴一撅，摇晃着两只胳膊，“母后今日多陪陪我吧！要不，您弹琴给我听？我可喜欢听您弹琴了，您弹得真好听！”
　　“呵……每次弹到最后，你还不是都睡着了？”我含笑看着她，我与李治先有四子，而后才有得一女，便十分娇宠她，恨不能将世间一切珍宝皆奉在她手心。而她亦是古灵精怪，总有千般要求，对着我使尽小女儿家的所有手段，“今日就不弹了，母后带你看看哥哥们赛马去。”
　　“赛马？”太平闻言二目放光，“我也要去赛马！”
　　“你一个女儿家，赛什么马？”我刮了下她的脸颊，“还是乖乖地与母后在台上看着吧。”
　　“母后……求求您啦……”太平抓这我的袖子左右摇晃着，清澈的双眸哀求地望着我。
　　“此事我不能应允。”我硬下心肠，沉了脸色.
　　“好吧……”太平耸拉着小脑袋，看着沮丧极了，“那母后先去，我换身衣裳，随后便去。”
　　“唉，太平……”我苦笑着摇头，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今日天气晴好，斜风微凉，润着如洗的一碧天光，骄阳耀目如金，四下飞溅。
　　马场内，草木葱茏，绿盖如荫。
　　我缓缓穿过两侧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们虔诚行礼的队列，款款步向高台，满目的素色衣冠之中，衣色不同的李弘、李贤、李显、李旦格外醒目。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我轻抬手，向身后的内侍示意可以开始了。
　　他们皆换了轻便骑装，选乘合适的良马，排成一列，准备比赛。
　　号角声轰然起，赛马开始了。数骑良驹飞驰而出，气势犹如风雷迸发，扬起滚滚烟尘。
　　“陛下，你看今日何人会夺魁呢？”我侧头问一旁李治。
　　李治懒散地望了我一眼，随口说道：“若说相马，媚娘你才是个中好手，朕又岂敢妄言？”
　　“陛下言重了。”我听他言语中似有嘲讽之意，便转口问边上的宫人，“太平呢？”
　　宫人立即答道：“公主方才说要去换身衣裳，便不见了人影。”
　　“哦？”李治的神情有些疑惑，“这丫头平日里最爱往热闹里钻，今日三催四请却还不见人影，莫非又耍什么小性子？”
　　“恩……”我不语沉思，将目光移向场中。
　　放眼望去，一骑白马旋风般驰在最前，马上之人一袭凤羽银织锦袍，光彩如仙，飘逸飞驰，正是李弘。
　　谁又敢与太子争锋呢？所有的对手皆被他甩在身后，但却有一匹黑马始终摆脱不掉，一直与他并驾齐驱，那便是李贤。
　　李治眯起眼，竭力分辨着：“那在最前穿白衣的可是太子？”
　　“是，正是太子。”内侍连忙答道。
　　“恩，弘儿的骑术愈发精湛了。”李治微笑着频频颔首，“依我看弘儿必能取胜，媚娘你看呢？”
　　我含笑轻语：“不到最后，臣妾不敢妄言。”
　　赛况正酣，冷不防从后赶上一骑赤马，流星般飞驰，瞬时便冲到最前，似在大地上奔腾燃烧的一道殷红之火。
　　“那穿红衣的又是谁？”李治揉了揉眼，奇道。
　　我心中亦是疑惑，瞧那人的华丽装束，必是个皇子，但李显与李旦皆落在后头，这人又是谁？
　　乌黑发髻，窄袖红靴，纤腰束带……那玲珑的身段，绝不是一个男子所有……莫非？！
　　我大惊起身，脱口而出：“太平！”
　　“什么？！太平？！”李治亦是满面震惊之色，他微怒地斥责一旁的宫人，“不是说她去换衣裳了么？为何会在此？！”
　　“公主方才分明……婢子，婢子，不知！”那宫人吓得全身抖颤，跪伏于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罢了，陛下，太平的性子若真要硬起来，谁也拗不过她。”我轻拉李治的衣摆劝抚道，“想必她学了几日的马术，见哥哥们赛马，一时技痒，才会逞能前去下场比赛。”
　　“唉呀，太平如此娇纵，都是被你惯怀了！”李治愤愤地说道，目光却是焦急万分，一刻也没离开场中的太平。
　　太平却浑然不觉李治的忧心，依然气定神闲，稳稳地驰马跑在最前。
　　“恩，太平的骑术是你教的？“李治渐渐也静了神色，“倒是有几份架势。”
　　“是啊。太平前些日子非缠着臣妾教授她马术，我便抽空陪她放马几日。”我垂首轻笑，声音极淡，其实真正懂马的人都是寂寞的人。世俗红尘，尔虞我诈，也只有在马背上时能略微放松心绪，可以全身心地信任自己的坐骑，信任这个忠诚却无言的朋友。
　　“英姿飒爽，气概丝毫不输男儿……”李治喃喃说着，忽回头望了我一眼，眸中晦暗难测，“太平与你，真是太像了……望着如今的她，朕便想起当年的你……”
　　我没料到李治竟会如此动情，多少年了……我怔怔立着，一时竟愣怔无语。
　　“那时你亦是一身红衣，跨着狮子骢，飞驰时飘然若在云端……”李治只轻描淡写着，神情却是悠然向往，“万般风情皆漾在潋滟春光中，艳华绝美，令群芳失色……”
　　“陛下，臣妾已许久不曾驭马……”我心神微荡。所有的一切在皆在光阴的促迫中改变，唯有最初的依恋，蔓延一生，一如当年。
　　李治亦微微笑着，相对静默片刻，他的目光很淡又很深，令我看不清晰，似乎我是他眼中唯一的珍宝。但我心中明白，曾经，他只看见了我怒放的青春与美艳，却始终忽略了我眼底的淡淡哀伤。而如今，在我的滚滚狼烟里再无悲欢，再无牵挂。
　　“啊呀！”众人突然传出惊叫声。
　　我微微颦眉看去，却见太平不知何故，身子竟往左边倾斜，滑下了马背，只有右脚钩在马鞍上。而骏马仍是风一般的驰骋，太平斜吊在马上，一手死死抠紧缰绳，颠簸不止，看着似乎立即便会落下马来！
　　情势十分危急，众人皆惊愕不能言，一时静寂无声，只闻马蹄落下的踢踏声！
　　“太平！”我轻呼一声，再也顾不上皇后威仪，飞奔下高台，向场中跑去。
　　马场中的赛手亦是慌乱不堪，李显与李旦已惊得勒马停驻，此情此景，李贤似未望见，他没有回头，仍御马往前，瞬时冲到了最前！
　　李弘则是冷静地策马趋近，瞅准时机，迅即地弯下腰身，长臂一探，稳稳勾住太平纤细的腰肢，顺势向上一带，将她拉上自己的马背，紧紧地抱入怀中，而后扬鞭策马狂猛地冲向终点，却仍是迟了，李贤早已在终点等候。
　　“太平？你怎会在此？”李贤勒马回首，见太平被李弘搂在怀中，满面诧异。
　　李弘铁青着脸，不发一语，只轻轻抱着太平跳下马来。
　　太平脸颊粘了些许尘土，裙角被刮得有些残破，手臂也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她从不曾这样狼狈过。
　　“太平！”李弘将太平搂在怀中，高声疾呼，却见她双目紧闭，面青唇白，双臂软软地垂着，似已绝了气息。
　　“太平！”李显与李旦此时也仓皇地跳下马来，踉跄着奔了过去，二人慌张地扶着太平：“哎呀，太平！太平！你醒醒，醒醒！你怎么……来人哪……御医！御医！”
　　李贤这时似才觉察情势危急，慌乱上前查看。
　　太平仍是紧闭双眼，任凭几个哥哥唤破了喉咙，也无半分动静。
　　“莫，莫不是方才掉下马来的时候撞伤了头？”李显急道。
　　李旦亦慌得六神无主：“那，那，那快找御医来！”
　　“御医，御医在马场外！”李弘立即抱着太平向前疾奔，李显、李旦、李贤三人紧随其后，一路飞奔。
　　“慢着。”我在旁看得真切，稳了心绪，轻轻唤了一声。
　　李弘见是我，顿时镇静不少：“母后，母后，太平，太平她……”
　　“母后，快，快，快救救太平！”李显双目隐有泪光，慌得险些连话都说不全。
　　我探身细看，无奈地叹道：“太平，别闹了，起来吧。”
　　太平仍伏在李弘怀中，一动不动。
　　我的语调微高：“太平，再闹下去，母后可真要生气了！”
　　“母后。”太平的眼皮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朝众人做了鬼脸。
　　“这……”李弘等人皆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平，太平，你你……”李弘率先明白过来，他随即沉了脸色斥道，“任性也该有个度！”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李显亦是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
　　李旦并无责怪，只是垂了头叹息。
　　“我只是，只是……”太平被李弘眼神一吓，又见几个哥哥皆面有愠色，便一头钻入李弘的怀中，撒娇道：“哥哥们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啊……”李弘啼笑皆非，再无责备，只是叹惜，而后低头细细查看太平的伤势。
　　一旁的李显见太平无碍，先是有些气恼，而后便面露欣喜，傻傻地张了口笑，再也合拢不了。
　　“显哥哥好傻……”太平见了，大约觉得他很可笑，便捂了嘴想笑，眼泪却哗哗地流了下来。
　　李旦不发一语，只抬袖轻拭太平脸颊的泪水。
　　太平跳离李弘的怀抱，雀跃地拉住哥哥们的手，娇笑个不停。
　　“你下次若再胡闹，我可真要恼了！”李显板了脸，硬是想挤出几份威严来。
　　太平自然不怕，反唇相讥：“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急得要哭……”“你，你……我，我那是……”李显俊脸微红，结巴地辩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个不休，互不相让，到最后竟是要动起手来，推推搡搡，完全是两个负气小孩的模样。
　　李弘此时垂手笑吟吟地在一边望着。李旦亦是无奈笑着，只有李贤站得稍远，呆怔地立着，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李治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他本是满面担忧，望见正在嬉闹的太平，随即明白事情的缘由，立时雷霆震怒：“太平，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赛马场是你随便能进的么？这是何等严格的秩序规范！生为公主，无半点皇家威仪，成何体统！罚你抄一百遍《女则》，否则不许回宫！”
　　“父皇……”太平苍白着脸色，显然是没料到李治竟会如此大动肝火，她哀求地回头望着我。
　　“大唐于马上得天下，太平又是大唐的公主，骑马射箭，她自然也可习之。气定神闲的女子跨于马上，美女与骏马，刻画着属于大唐的浪漫与勇气，一起构成皇皇盛唐，这亦是一件美妙之事，陛下觉得呢？”我安抚似的朝太平点头，而后缓步走到李治身前，轻声说道，“我回去定会严厉教导她，至于《女则》，依臣妾看，我就免了吧。陛下若真想让她学习皇家的体统与威仪，有的是方法，她年纪还小，抄一百遍的《女则》只会使她愈来愈糊涂。”
　　李治沉了脸色：“皇后，太平如此娇纵顽劣，私入赛马场，不论家法还是国律，都应重罚，如今让她抄《女则》已是轻判，皇后就不必多言了。”
　　我微笑道：“律法与规矩皆由人定，不破不立。女子既可观看赛马，依臣妾看，那就算参加赛马，亦无可厚非。有些腐朽陈旧的规则，也该改改了。”
　　“腐朽陈旧的规则？”李治忽地冷笑起来，“李唐的规则如今在皇后的眼中，怕全是腐朽陈旧的吧？”
　　我蹙眉，隐隐察觉不安：“臣妾不知陛下言下之意。”
　　“你不知？依皇后的智慧，这世间也有你不知之事？”李治冷冷地说道，“朕的皇后，你的所言所行从来都有旁之意义。你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排今日这场赛马，不止是为了给孩子们自娱自乐吧？恐怕还要其他用意吧？”
　　我心知李治是在借题发挥，便也不想再与他争论，只淡淡回道：“是否有其他用意，便由陛下自己定夺吧。太平管教无方，确是臣妾的过错。既然陛下罚她抄《女则》，那便抄吧。”我侧头对太平说道，“回宫后立即抄写《女则》一百遍，不完成不许出去！”
　　“母后……”
　　太平未料我会有此变故，她惊愕地瞪大双目，还想再哀求，我却躬身朝李治施礼：“陛下，太平今日受惊，臣妾先带她回宫，望陛下恩准。”
　　短暂的寂静后，李治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去吧……”
　　“谢陛下。”我再不多言，回身拉了太平， 向场外走去。
　　静水藏深流，树大却招风，这究竟是谁的悲哀？
　　立于场边，我不经意地抬头，恰见惊鸿渐远之影。
　　惊鸿照影，却一丝阴影也无，一点愁憾、痛苦、伪善也无。
　　我心间的烦恼渐渐淡去，漫不经心地浅笑着。

　　暗流

　　马场之后，我已几日未曾见到李治。但他的消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的一举一动我皆明了。他昨日又得了风寒，虚弱不堪，今日连早朝都姗姗来迟。
　　深旷的宫殿中尽是按官阶品秩列序而行的文武百官，如此多的人，却寂静如一潭死水，只有在朝臣上奏时才隐约有回音。
　　有朝臣奏曰：“……世风渐趋奢靡，特别是女服，花样颇多，崇尚靡丽，风气豪纵，女裙至少得用六幅布，华丽的则要七幅到八幅，过于浪费，此奢靡之风绝不可长……”
　　“恩……”我颔首，“陛下向来提倡节俭，我既为一国之母，理当身先。皇后之裙为十三褶，自明日起，便改为七褶，以做表率。”
　　“朕明日便下诏。”李治懒懒地说道。
　　我起身跪拜：“陛下，如今奢靡成风，许多人游手堕业，稍有不慎，便致饥馑，臣妾特上表建议十二事，请陛下恩准。”
　　“说吧。”李治终于抬眼望着我。
　　“一、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免除长安及其附近地区之徭役。 三、息兵，以道化天下……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廪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李治听得昏昏欲睡，犹如大梦初醒：“好，好，很好，此等利民之事，朕都准了。”
　　“谢陛下。”我微蹙眉。
　　我所上表十二事，原本就是利国利民之事，朝中自然也无人有所异议。
　　今日早朝便如此波澜不惊地度过了。
　　散了朝，百官依次退去，我缓步出了大殿。
　　殿外冬日暖暖，溅落而下，照得我有些眩晕，眼前忽地一片空茫。
　　“皇后娘娘。”狄仁杰立于殿外阑前，躬身施礼。
　　“怀英有事要奏？”我笑道，“似乎迟了点，已退朝了。”
　　狄仁杰亦笑道：“呵，那娘娘是否肯听臣之奏呢？”
　　我不语，只径直朝前走去，渐渐远离了巍峨宫阙，踏上青石板路，宫女内侍皆离远远地跟着，唯有狄仁杰随于我身侧。
　　狄仁杰轻声说道：“皇后娘娘今日上表的十二事，确是明智之举。”
　　“你似乎话中有话。”我侧头望他。
　　狄仁杰略略欠身：“其一、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当然，历代多少帝王都曾提出此事，皆不了了之，但我深知娘娘提出此事，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施惠百姓，切实减了他们的负担。息兵、不建宫殿、不好大喜功，免除长安及边区之徭役，这都已落实此事。长安又是首善之区，是给其他地方做表率的地方，所以皇后娘娘便先将此处百姓的徭役给免了。我说的对不对呢？”
　　“还有呢？”我脚步略停，敛容问道。
　　狄仁杰轻松一笑，继续说道：“其二是笼络百官。由提高官员功名俸禄入手，尤其是那些中下级官员。给才高位卑、长期得不到升迁的中下级官僚升官。如此一来，这些官员又怎么能够不由衷地支持与感激皇后娘娘呢？”
　　“呵……”我自信地微笑，反唇相讥，“看来，你在我母亲身边，确是学到了不少精华。”
　　听我提到母亲，狄仁杰的神色稍暗黯，而后他长叹一声：“臣并无他意，确是由衷地敬佩娘娘。娘娘深知，百姓皆善忘，王朝的颠覆、帝王的异位，对他们并无影响，只要生活安逸，他们便会很快地适应习惯。”
　　“你说的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我拈了一朵梅花，幽幽地续道，“帝王与百姓，犹如兽之毛皮，草木枯荣，毛损而皮不伤。百姓想要的，只是自身的安定生活，至于何人为帝，天下姓氏是谁，恐怕都不是那么重要。”
　　狄仁杰唇角狡黠地勾起，目光缓缓转向我：“娘娘所说的，恐怕不是皇后之道，而是帝王之道吧？”
　　我闻言心下一凛，直直地望了狄仁杰看。
　　“怎么？臣说的不对？”狄仁杰瞪大双眼，无辜地反问。
　　或许是他是那个我与母亲最后一丝牵系的人吧，望着他仿佛无所用心的笑容，隐有镇定人心的力量，我竟感平静，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忽有冲动想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似乎向他诉说之后，我的内心便会得到安宁。
　　冬日之阳暗暗地流泻光华，织出一片迷离声相迷离，我却倏地挣脱出来，回身立于梅树下，依然吐出冷淡如霜的声音：“我累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狄仁杰躬身施礼，他仰首，仍是浅笑如水，映着淡淡阳光，却有一抹怅然若失浮上他的眉间。
　　望着狄仁杰缓去的背影，我收回目光，轻轻叹息：“母亲……”
　　梅花怒放，琼枝玉蕊似有了人气，美得令人失神惊艳，幽幽寒香就在身边游走，撩拨已悸动的心，仿佛伸手便可抓住，它却在我的叹息中躲开。很快飘散于风中，再难寻觅。犹如一个飘渺的梦境，隔着天上人间。
　　*************************************
　　蛰伏了多个雪天，今日终于稍稍放晴，日光斜照，薄雪铺地，梅枝婆娑，却不见花影。
　　缓步踏入藏书阁，却见太平半倚在长椅上，手边散落着笔纸，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睡眼朦胧地睁开眼，似醒非醒地唤道：“母后……”
　　我伏下身，宠溺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为何睡在此处？若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哼！着凉了更好！反正也没人疼我了！”太平忽地清醒过来，她推开我，负气地扭过头去。
　　“怎么？还闹别扭？”我无可奈何地笑着，“还在气父皇罚你抄写《女则》一事？”
　　“哼，我才不气父皇，我气的是您！”太平撇着嘴，仍是不看我，“父皇命我抄写《女则》，而您竟不帮我求情！”
　　“傻丫头……”我不顾太平的挣扎，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你确是太过娇纵顽劣，抄写《女则》对你会有帮助。”
　　太平摇头：“我不懂，《女则》中说：‘女子不可嫉妒’，‘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上孝下怜’，‘励行节俭’……莫非这就是一个女子的一生么？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那你觉得一个女子的一生最重要的该是什么呢？”我淡然一笑，反问道。
　　“容貌？”太平拧眉苦思，“才华？”
　　我笑意微微，却不答话。
　　“莫非，是——爱情？”太平好奇地望着我，等我的回答。
　　“呵，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是爱情？”我微微一怔，终是忍俊不禁，“容貌、才华、爱情，对一个女子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们都无法与你相伴一生。”
　　太平追问道：“那么，母后以为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自古男女有别，男子生来就坚强的意志、强健的体魄决定了他该承载的重量、他该经受的磨练。女子生来就柔弱，所拥有的善良、宽容与爱是一种自然的流露,源于浑然天成的母爱。”我抚着太平的发髻，目光锁住她，郑重地说道，“但是，千万别埋怨女人的娇弱，上天赐予的，总有它意义所在．起点不同，要求也迥异．先天的劣势便注定了我们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受更多的痛苦。要用能力证明自己的存在，使他人不看轻自己。”
　　“母后，我不懂……”太平凝望着我，眼中全是疑惑。
　　“将来你会明白的。”见太平茫然的模样，我心中却有几分欣慰，她尚年幼，纯白若雪，眸中全无人世的烟火沧桑，只是一个的普通少女。而一个女子愈是普通，便愈接近所谓的幸福。
　　“母后，那，那您爱父皇么？”太平瞥了我一眼，谨慎地问我。
　　我怔了怔：“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父皇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我肯定他不是一个好男人！”太平又偷瞧了我一眼，见我并未动怒，才又说道，“因为他除了你之外，还有那么多的女人！”
　　“傻丫头，要一个好夫君，还是要一个好男人，就看你希望自己与他的关系维系多久了。”我的语调如徐徐的风，波澜不惊地吹着，“你父皇近来已收敛许多了，夜晚极少再招宫人侍寝，每几日便召你们几个孩子入宫，膝下承欢。要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不纵情声色，比让他放弃这无边江山更难。”
　　“母后，我还是不懂……母后，您的马术好厉害！”太平拧眉，苦苦思索，她似想起了什么，现出兴奋的神情，“那日我用您教我的马术，居然轻而易举地赢了哥哥们呢！”
　　“若说马术，你的外祖母才是真正厉害。”想起母亲，我长叹一声，却见太平正睁大眼看我，便笑着解释道，“她曾说，马儿是极有灵性的，若只是充当脚力，日行千里的良驹确是数不胜数，但为何能青史留名的只有那么几匹？你可知乌锥与赤兔？”
　　“我知道。但是为什么呢？”太平摇着我的手臂，催促道。
　　“项羽乌江自刎，乌锥也随即投江。关羽被杀，赤兔便绝食而亡。纵观古今，勿论马儿，即使是人，又有几人能有这份忠心？”我带着几分凝重，缓缓说道，“人与马，实是个神奇的组合。马儿最会懂你，它不会唠叨你，更不会逼迫你，亦不用让你去揣测，它只会静静地陪着你，踏实且安心。”
　　这番话，年幼时母亲对我说的时候，我总是似懂非懂，成年后却是完全懂了。如今，我亦用它来告诫我的女儿。
　　深宫之中，庙堂之上，人心易变，最是难测。人心最冷，甚至抵不过一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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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角香炉中，沉香的气息悠然飘散在空中，我轻吸两口，只觉精神一振，低头继续研磨。
　　林锦的声音轻轻响起：“娘娘，上官婉儿已在殿外等候。”
　　“宣。”我心念一动，手腕微颤，一滴浓墨随即落下，在纸上晕染开。
　　平淡的女声，仍带着一丝稚嫩：“上官婉儿参见皇后娘娘。”
　　我抬首，见一个少女跪在案前，面容清秀得足可入画，却又是那般浑然天成。空灵如梦，清幽如镜，宛若一枝空谷幽兰，令人本能地生出怜惜。
　　“听说，你要见我？”我缓缓直起身子，眼睛勾勾地盯着她。
　　她微微仰首，直视我的眼睛：“婢子知道皇后娘娘身边正缺一个案前侍婢，特来请见。”
　　“我早闻上官婉儿天资聪慧、过目成诵、文采斐然、下笔千言。”我拈起案上的薄纸，发出一声轻笑，“做我的案前侍婢，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上官婉儿的神色依然沉静：“娘娘的字，行云流水，气韵如神，虽非名作宝物，却能将观者打动，娘娘的天然气度、简纯心境皆流露无遗。”
　　“果是伶牙俐齿。”我双眉稍挑，伸手一指方才落下的那滴浓墨，“那此处的污迹又该如何解说呢？”
　　“字画之美，美于运笔时笔者的气韵、神采、突然而至的情感，即使是错笔、失误，亦是一幅完整作品的一个玲珑剔透的部分，从来都是锦上添花，而非败笔。”她的声音与神色一般淡然，不徐不疾地说道，“但娘娘的字，只能是妙品，而非神品。与真正的大师相比，便没有了那般的飞动灵俏，只算得上是半分出神，半分入画。”
　　我放下纸张，再次望向她，淡淡笑了。
　　这个女孩，极有分寸，她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可知你的祖父上官仪是如何死的？”
　　她略微迟疑，却仍是答道：“他是替陛下起草废后诏书，而后被诛杀，从此上官家族籍没。”
　　“你既知晓，便该明白我是你的仇人。”我眸光一闪，笑意愈深，“你愿意留在自己仇人的身边么？”
　　“愿意。”她面上无一丝怒色，不悲不喜，又似悲似喜，望去依然平和。
　　“我既能杀你祖父，亦能取你性命。”我嘲然问道，“如此，你仍愿留下么？”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此言自是一种英雄惺惺相惜之意，所以曹操最终没有杀刘备，而唯有王者，才有如此从容的转身。”上官婉儿眸中忽滴流露出一丝奇异的情绪，她的唇角勾起冷淡的笑意，“世人皆将仇人视为心腹大患，是异已，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立即除之而后快。但真正的智者却都知晓若拥有一个强劲的对手，其实是一种福份。倘若一个人没有对手，那他便会甘于平庸，养成惰性，最终庸碌无为。若有了对手，便不得不奋发图强，不得不革故鼎新，不得不锐意进取，否则，便只有等着被吞并，被替代、被淘汰，甚至被杀死。”
　　“大胆！”一旁的香桂忍不住斥责道。
　　我却无一丝不快，轻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悠然笑意：“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案前侍女。”
　　“娘娘！”我此言一出，连一旁的林锦都忍不住要劝诫。
　　“我意已决。”我抬手示意林锦禁言。
　　这个女孩，有着男人的智慧与狠劲，却又圆滑、世故与冷漠。绵里藏针，如一株荒漠异草，令我忍不住想看看她将来会开出怎样绮丽绚烂的花来。
　　我踏前两步，探出手去抚她的脸，她全身一颤，脸颊冰凉如石，眸光却仍是处变不惊。
　　上官婉儿与太平年纪相仿。太平是天之骄女，从小无忧无愁，她的眼中自然清澈无痕。而上官婉儿的眼中却是幽深，眸光深处是触手成冰的冷冽，她面上一味微笑着，无论如何也不会失态。那样冰冷的神态，似曾相识，有些熟悉，恍如我自己的临水倒影。
　　如此想着，我禁不住在唇边挽上一丝笑颜。：“好，我便等着你，等着看你如何将我吞并、替代、淘汰，甚至杀死。”
　　*********************************
　　殿内重重帘帐低垂，寂静非常，微明光线投在青平砖上，犹如时光，静泊如水，却又悄流轻转。
　　案几上放着青色瓷碗，碗中乌黑汤药，已经凉透，早无热气，只是那浓郁的药香依然静静浮动，侵人嗅觉。
　　宽大的床榻静置一角，依稀可辨李弘正静躺于榻上，他并未束发戴冠，神情微茫，面色与身上的绸衣一般苍白。
　　他以手掩口，正低低地咳着。听见我的脚步声，他亦未抬眼，只轻声道：“你出去吧，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悠然慨叹：“你连母后都不愿见了么？”
　　“母后……”李弘全身一震，转身直视着我，呆愣片刻，便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你有病在身，不必多礼了。”我伸手拦他。
　　李弘恍若未闻，仍是固执地下榻行礼。
　　“平身吧。”我无奈地将他扶起，握住他的手腕，心中微惊，此时已是盛夏，他的手指却仍如寒铁般冰凉。
　　李弘搭着我的手，回头望着满案凌乱的奏疏，勉力微笑：“儿臣不济，奉命监国，却病倒了，以致奏疏堆积如山，累母后担忧，是儿臣的罪过。”
　　“弘儿，你的辛劳，母后看在眼里。只是，你的罪过，不在此。”我长叹一声，终是说道，“近来你连连发政令，赦免罪犯，大施仁政，为已定罪的逝臣正名。这本是好事，你的初衷自然无所非议，但此举实是重仁义而轻利害，非一国之君所为……”
　　“儿臣不知母后所说的‘重仁义而轻利害’是何意？”李弘面色潮红，双目微眯，“我只知大赦天下，善待已故老臣，是可体现上天的浩生之德、君王的仁德，得道多助，这恰恰符合天意民心！”
　　“弘儿，你错了。你自小身子病弱，政事多委决于宰相，所以不知政事之吊诡。今年你出宫出巡，体察民情，见兵卒的食粮不足，便吩咐将自己赐予分发下去，而后一年中三次大放两部狱中关押的罪犯，又为先帝遣走的罪臣平反昭雪、修墓冢。除了那一丝仁爱，你究竟是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我悠悠地叹息，突然肃然地道，“向兵士分发粮食，你这是在沉默地谴责朝臣玩忽职守、薄待为朝廷效忠的忠勇将领，使得他们在天下人的眼中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大放狱中关押的罪犯，你是在无声地告诉百姓，朝廷大员、郡府官员的昏庸无能，时时都有冤假错案。为罪臣平反昭雪，你是在否认先帝的贞观盛世，使百姓怀疑他的他在英明决断，使先帝的在天之灵无法安息。”
　　“我……”李弘神色惶然，急欲解释。
　　“如今朝野上下对你已渐露非议，你该如何自处？”我看透他心思似地道，一指边上的一份奏疏，“这是你批的一份奏疏，当中说的是关中大旱，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你命群臣效仿你，将自己的口粮取出与他们分食，这便是大不智之举。群臣的口粮能救济几个百姓呢？杯水车薪，只能是徒劳无功。治病治本，标本兼治，这才是正确之策，才是帝王之道。而天下太平安定，靠的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律法严明。”
　　“母后，想来这帝王之道，您比儿臣要明白更多。”李弘忽地镇定下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儿臣早该明白，您早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皇后了。您是对我失望了么？我是您的亲骨肉，你姑且如此，那么禁于深宫苑中的义阳与宣城公主呢？”
　　我未料他有此一问，稍稍迟疑：“她们过得不好么？她们在殿中参禅悟道，学习佛法，为李唐王室代万民祈求静美安好。”
　　“为李唐王室代万民祈求静美安好？恐怕她们是在为她们母亲的过错而接受惩罚吧？天下人都知道她们是萧淑妃与王皇后的女儿。您恨萧淑妃与王皇后，一直恨着，仇恨是您唯一的动力。”李弘语调森然，“只是，逝者已矣，母后您与她们上辈的恩怨纠葛，实不该再延续无辜。天大的罪过已该随着王皇后她们的逝去而烟消云散。而她们是我的姊姊，她们身上亦流着李室的血液，不该有此劫数。红颜薄命，便是如此吧。”
　　“弘儿，你错了。真正支撑我的，并不是恨。那时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婢子，全无名份，腹中却有了你。”心中抽痛难当，面上我却仍说得漫不经心，“你可知当日若是王皇后与箫淑妃胜了，你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种不堪的下场？”
　　“母亲，我知道您爱我。”李弘目光幽沉，静了片刻后才又说道，“但是，有时爱亦是一种残忍，因为自己的爱，而残忍地对待了别人的爱。”
　　李弘的身姿笔直地立着，不动如山，眸中似有一磨隐忍的萧瑟肃杀。如此的他，我只觉陌生。犹记得那年他八岁。被册封为太子，那瘦弱的双臂只是紧紧抱着我，说着将来他必要迎娶母后这样的傻话，乖巧得让人心疼。原来这世间的诸多美好，皆经不起敲打。
　　如今，他长大了，我老去了，因为我们都背负着更为沉重的东西。我虽知他对我染指政事略有微词，却不知我们母子间的隔阂竟已如此之深。初时的依恋与温情，温情之后的无情与冷酷，冷酷之后的狰狞与痛苦，便是人间情感的本来面目
　　“弘儿，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你如今是太子监国，做事是要有原则，但更要懂策略，这才是帝王之道。”我在心底无声叹息，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方才的不快不曾有过，“这李唐的宏基伟业很快便要落到你的身上，你要好自为之，别愧对了你父皇与我对你的期望。”
　　“母后……”李弘一怔。
　　我举步要走，终是停了一下，又道：“昨日突厥使者前来进贡，奉上两颗冰玉雪蟾丸，此丸乃药中圣物，可治百病，我已给你父皇服下一颗，令一颗我已命人随后送来。你好好休养吧。”
　　“母后，儿臣……”李弘的叹息幽幽传来，却终是无语。
　　我轻笑着踏出殿去，唇边残留的笑意却只化做自嘲的凄凉。
　　夏日浮光若金，无声无息，漫天飘零的璀璨，明亮得令人微感晕眩。可惜光亮愈强，那阴影便愈浓。
　　仰头望去，我只觉疼痛刺目。

　　相残

　　秋风微凉，天光明净而湿润。我倚了前庭水阁的栏杆站着，紫檀小几，几个白瓷碟盏中皆盛着简单的清汤淡菜。
　　每日食斋茹素，诵经持咒，打坐参禅，学佛修行，已是我多年的习惯。
　　阁楼下，太平与宫人们正在放纸鸢，一路雀跃着，欢笑着。不远处，李弘与李贤几位皇子正净手烹茶，光阴缓逝，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的恬静与自然。
　　“显儿略显愚笨，兴许是大智若愚。旦儿这孩子自幼便品行纯良，无是非之心。弘儿倒是沉稳豁达，可惜太过仁厚，难免有些优柔寡断，怕亦是难堪大任，贤倒是有勇有谋，可惜常铤而走险，总是一副鱼死网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唉……”
　　上官婉儿在侧，垂首敬候我的吩咐，：“皇后娘娘是在忧心将来大唐的君王么？”
　　我偏头望着她：“你以为呢？”
　　她却只是淡笑道：“此乃娘娘家事，又是国事，婉儿不敢妄言。”
　　“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我瞥了她一眼，轻声低语，“你这个孩子，总是太过谨慎。”
　　“太子的废立，事关皇家的威信，若处置不好，极易动摇皇储的根基，给别有用心之徒可乘之机。 皇后娘娘做为人母，责罚子女，不过是为了教育他们。责之越切，爱之越深，越是寄予厚望。”上官婉儿被我望得侧转了目光，语调中有几分不自然，显然不习惯我将她称为孩子。其实她仍年幼，确还算是孩子，只是生来就置身于险恶之境，便再没有人将她当做孩子。
　　我微微笑了，她确是不同于一般女子，待人接物中庸平和温婉，与周遭总是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又善解人意，呵气若兰，口齿噙香，总是能使人真心地欢喜起来。
　　“飞啦，飞啦！”清脆如铃的笑声使我转了目光，“母后！您看，我的纸鸢飞得最高。”太平牵着纸鸢飞快地跑了过来。她得意地朝我挥手，却没留心脚下，拌到一块石子，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却被身前之人一把扶住。
　　“公主，臣有罪。没有撞疼您吧？”那男子一身素色，面容俊雅非常，他轻轻放开扶着太平的双手，跪地行礼。
　　太平呆望着他，怔忡在原地，不能作声。直到听见宫人的惊呼，她才似回过神来，手中的纸鸢不知何时竟断了线。牡丹花型的纸鸢似一瓣落花，随风愈飘愈远。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太平柔声对那男子说，而后她径直地飞奔上阁楼：“母后，我要嫁他！”
　　不会有比这更直接的请求了，即便是皇子如此，亦是惊世骇俗，何况是公主。我虽感意外，却含笑轻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太平有些莫名的紧张，她定了定神，坚定地说道。
　　“你喜欢他？”我仍是笑着问道，“你喜欢他哪里呢？”
　　“我初次见他，是在父皇赐的宫宴上，”太平的两颊浮上少女独有的红晕，羞涩的微笑彻底泄露了她的心意，“其他人都对我唯唯诺诺，只有他不动声色。而今日又见到他，我便知道，他就是我要嫁的人！”
　　我肃颜问道：“太平，你是认真的么？一面之交，你又怎能知道他的为人？”
　　“出身名门的才女卓文君，只因一曲《凤求凰》就毅然选择了穷书生司马相如，在遇见他之前，我确是不信这个荒诞的传奇。而如今，我终是信了。”太平的语气中有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母后，我是认真的！我知道自己恋爱了，我不了解他，他亦不了解我。这确不理智。但您也曾说过，爱情从来就不需要理智！”
　　太平追求爱情的胆识勇气远胜于我。或许，一个女子，能真正相信爱情，也是一种幸福。
　　我长叹一声：“叫那个年轻人上来吧。”
　　“臣薛绍，参见皇后娘娘。”那男子登上阁来，恭敬地行礼。
　　夜来风凉，薛绍的衣袂轻举，他虽跪伏着，丰神依然如玉，确是一个少见的美男子。只是眉目过冷，看似无情。
　　我问道：“薛绍？你的母亲可是先帝之女城阳公主？”
　　“正是。”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如此说来，你的身份确也配得上太平了。”我以轻快的语调说道，“你愿意娶太平么？”
　　薛绍不语，只侧头望着太平。
　　只是那眸光流转处的一瞬，他的眼眸忽如一汪青波，漠然的神情里有了悲欢。淡淡暖意染上眉梢，仿佛云破日出，乍然点亮平静的韶华。
　　我懒洋洋地接过上官婉儿递来的茶盅，心中是洞悉一切的睿智：“明日我便奏请陛下，将太平公主配于薛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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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穹旷远，炫目的阳光，莹如琉璃，静洒而下，潋滟荡漾，光影掠浮，仿若是一场最美妙、最炫丽的梦境。
　　绯红彩绘细纹纱裙，牡丹外袍长曳，碎玉流苏轻摆，细腰拂柳，青丝如云，秋水明眸，染粉描黛，太平笑得比春光更明艳：“母后，我好看么？”
　　仿佛嗅到她衣袖中荡来的凤鸣香气，醺然欲醉，我笑道：“天人之姿，即使粗布麻衣，亦是美的。”
　　在母亲心中，自己的子女总是最美最好的。就如同在每个儿女眼中，母亲都拥有一张永远不老的容颜那般自然。
　　我命上官婉儿捧出一个沉香漆匣，匣中黄绸内，静躺着一块白玉——端然有致，温润纯净，似一泓泉水，游离着丝丝翡翠而又清澈见底。
　　“女儿有玉，佩戴于身，可定惊。此玉谓之太平，”我微微欠身，将玉佩轻挂于太平腰带上，“这是我送给你出嫁的贺礼。”
　　“那就多谢母后了！”太平咯咯笑着，顾盼生姿，灵动至极，她犹如离巢的鸟儿，等待高飞，对她而言，远方莫测的前途意味着光明美好的期望。
　　我静望着她，心中轻叹，面上却不露一丝悲戚的颜色。
　　太平于我，就如同拈起一颗发光的明珠，捧在手心怕摔了，却又不忍放下。而如今却要将这掌中珠宝拱手让人，有哪一个母亲不心痛难舍？
　　在重重沉闷的宫阙中，唯有太平能令我感觉我的那情感曾经鲜活过。如今她亦走了，这宫中便要冰天雪地，千鸟飞绝，人踪俱灭，万物萧索。
　　鼓瑟齐鸣，重重宫门依次渐开。
　　大唐最尊贵的新娘——太平在女官的搀扶下姗姗而走。
　　红妆十里，奢华如幻，望之惊心动魄。全副鸾驾凤仪，是册后时才能有的。太平的妆奁丰厚，早已逾了仪制。虽有朝臣觉得不妥，曾上书谏言，却一一被我驳回，而后再无人提出异议。
　　太平走上前与薛绍并排站了，眉目流转，言笑淡淡，堪称双璧，真如神仙中人。
　　“父皇，母后，”太平跪在玉阶下，她仰首，出嫁的羞涩与喜悦尽敛，眉梢眼底忽笼上一层薄薄的愁烟，“女儿走了。”
　　李治微颤地摆了摆手，唇角抽动数下，却也无言。
　　“好孩子……”我幽幽地说道，带泪也在微笑，刺痛亦是欣慰。
　　“太平……”李显最是不舍，拉了太平的手便不放开。
　　李旦神色虽平静，轻颤的手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慌乱。李贤抚着太平的衣袖，似是不为所动，只是故作从容的举止反而透露了他的不舍。
　　只有李弘在旁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轻声唤道：“弘儿，太平今日出嫁，做为兄长，你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么？”
　　李弘声音平静地随风传来：“母后，您认为我要与太平说什么呢？”
　　“婚姻是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你是太平的兄长，莫非不该给她祝福？”我双眉微蹙。
　　“弘儿，究竟出了什么事？”李治面露担忧，“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李弘面容险如山崖，沉痛地答道：“公主出嫁，本是该普天同庆，我却只觉心如刀割。”
　　隐隐嗅到风雨欲来那不同寻常的气息，我仍平静地凝视着他：“弘儿，你想说什么？”
　　李弘愣神半晌，叹道：“太平作为公主，风光出嫁，那么，曾禁于苑中的义阳与宣城公主呢？”
　　我心如电转，刹时便明白李弘真正的用意，只不动声色地问道：“两位公主的婚后生活还好么？”
　　“好与不好，将她们下嫁与翊卫之时，母后便已是心中有数。公主配于侍卫，这是何等的讽刺。以您的聪慧，想必不会不懂，要真正折磨一个人，不是取走她的性命，而是令她生不如死。”李弘眼神渐渐凌厉，“同时大唐的公主，她们与太平的境遇却差若天壤！”
　　李显惊慌地拉住李弘的衣袖：“弘！你忘了今日是太平的大喜之日了么？！”
　　李弘的身子顿住，他缓缓地回转身凝望太平。太平苍白着脸，眼眸中尽是纯真无邪的失措，她那一身细心的装扮在这一瞬亦颓然朽尽了颜色。
　　李弘眉头深锁，一脸苦楚，想来他亦是后悔说重了话，伤了太平的心，可惜话已出口，错已铸就，一切皆已成真，那是扼腕也挽不回的痛。
　　“自你先前上奏，我便立即为义阳与宣城公主选定了驸马。不错，他们是翊卫，但是翊卫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侍卫，祖上必须有人任过三品以上大员，子孙方才有当翊卫的资格。”我静若止水，处变不惊地道，“且婚后，我便立即将那两个翊卫升了官，一个是袁州刺史，一个是颍州刺史，皆有四品，两位公主配给他们，想来亦是不委屈了。”
　　“这……”李弘一愣，身子僵住。
　　我长叹一声，柔声说道：“弘儿，你是大唐的太子，日后便是大唐的君主，做事务必慎之又慎，三思而行。上苍既给予了你无上的荣耀，自然也给予了你潜在的苦难。你的身份与颜面，早已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整个大唐。这点，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铭记于心。”
　　李弘怔怔望着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在心中概叹：曾经我多么喜欢李弘那颗无遮无拦的赤子之心。将胸怀敞开，敢爱敢恨，大悲大喜，性情随意坦露，任世人诟病而不闻不问。如今才知，如此的随意，如此的放纵，真实，却愚蠢。
　　“时辰不早了，起驾吧。”我云淡风清地说着，却惊醒了所有人。
　　“起驾！”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绯红纱衣飘然轻摆，腰间璎珞环佩叮当轻响宛若清泉，太平回眸再望一眼，便登上了凤羽鸾车。
　　珠帘锦幔簌簌飞卷，鸾车辘辘，缓缓驶出重重宫门。
　　满城繁华，红尘弥漫，薰风盈袖，巍峨宫城华丽炫美得宛如梦境。天边云蒸霞蔚，璀璨得可灼人眼眸，却也比不过这人间的奢华迷离。
　　夕阳渐收，霞光缓缓暗淡，凉月初升，寒冷的星辰将人世所有的温暖淹没，没有什么能逃过上天的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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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旷的大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太过浓郁，熏得我有些神志恍惚。
　　“弘儿呢？”李治四下张望，“今日仍是病卧不能早朝？”
　　立即有朝臣出列奏道道：“太子殿下痨瘵愈深，已不能下榻，多日不见朝臣，负责他起居饮食的典膳丞已有异议，甚至上书抗议。”
　　“弘儿的病，竟到如此地步了？”李治艰涩地问道。
　　“御医说痨瘵无法痊愈，唯能保全性命……”
　　“朕决定，不日便将帝位禅让与李弘。”李治默认片刻，突然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陛下！”群臣哗然，连我亦是一惊。
　　“自古帝王便是真龙天子，有百灵护体……”李治轻轻地道，眼中却是空洞，“或许弘儿登上帝位，他的病也会……”
　　群臣见他如此感伤，便也都垂首禁言。
　　下了朝去，我默不作声地随李治回了寝宫，倒是他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对朕将禅位于弘儿有何谏言？”
　　我在帘幕前驻足，淡淡地说道：“臣妾无言可谏。”
　　李治如释重负，慨然一叹，只是眉宇间愁思不减。殿内一时死寂，甚至听得见香炉中香料轻爆的微声。
　　晦暗中，龙涎香的气息如流水般滑过我身旁，华郁而沉重。
　　我接过宫人递上的茶盅，亲自烹茶。
　　清香浮动，茶色暖暖，澄净透碧。我盈满一杯，回身递给李治：“陛下。”
　　李治顿了下，他饮下小半杯，再递给我。
　　我看着他，淡然一笑，仰首饮尽。我起身想走，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皓腕冰指，一如当年……”李治轻抚我的手指，“媚娘，我们有多少年不曾如此牵手了……”
　　我一愣，他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这声音曾在我的心湖中激起淡淡涟漪。
　　李治修长的手指掠过我的鬓角，抚着我的眉眼：“如此美艳的双眸中，究竟藏着什么？”
　　我无声叹息，却不答话，只轻轻倚靠在他怀里。
　　缱绻的温柔氤氲了记忆，化作花上浮金，晶莹欲流，但这光，仍照不亮我心底最深的那一抹幽暗。
　　心中的凄凉是一杯深品的苦茗，单薄茶叶慢慢在杯中天旋地转，色泽渐淡，一如秋天天光。
　　这盅茶终是要饮尽了。
　　我轻挣开李治的怀抱，笑意温柔：“臣妾再为陛下烹一盅茶来。”
　　我举步欲走，殿外却有嘈杂之声。
　　我蹙眉望去，一个年轻内侍已快步奔入殿来，扑倒跪地。
　　我认得他，他是自小便跟随李弘的内侍，几乎是片刻不离。
　　他的声调微微哽咽：“陛下，皇后，太子，去了……”
　　砰的一声，李治手中的茶杯跌落于地，茶液四溅，污了我的衣裙。
　　前一刻的旖旎异色、眷恋情深，在这一刹那被抽离，如大梦初醒般。以为痛楚会奔涌而出，我轻按住心口，但心中却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如茫茫旷野，凄凄冷风，无悲无喜。
　　“你，下去吧。”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回身望向李治，微微伸出手，竟感晕眩，“陛下……”
　　泪水滑过李治的脸颊，微颤，滴落。听见我的叫唤，他一言不发，目光恶狼般锐利地盯住我，像是要一口将我吞噬：“是你？！”
　　我心中一颤，疼痛犹如刀绞：“在陛下心中，臣妾果真如此不堪么？”
　　李治怔了片刻，冷硬的面容陡然崩溃。他的身子颤了几下，而后颓丧地靠回榻上，他抬袖遮了脸，强忍呜咽之声。
　　长夜悄至，暗影重重，满地斑驳，如水夜色漫了上来。
　　泠然清风拍打我的衣袖，烛火飘摇，映着我的影子，模糊而苍老，我静立不动，恍惚笑了，冷漠夜色或许是我最好的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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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本就清简，如今人去楼空，又撤去了一些陈设，更显空寂，已失去了往日的活气与神采，望之萧条，触目冰冷。立于其中，恍若置身冰窖冷宫。
　　遣退了一干宫女内侍，我倚坐窗下。窗前一株雪白的桂花，迤逦垂下，零露瀼瀼，香气华浓。
　　我站立许久，抬头时已是月色苍凉，落花满地，香染半衫。我懒懒回身，惊见上官婉儿仍一动不动地在我身后。
　　“你退下吧。”此时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她却固执地说道：“不，婉儿想在这陪娘娘。”
　　我轻拈起一瓣落花，对花频语：“如今朝中有人非议，太子是被我鸠杀的，莫非你不怕我连你也杀了？”
　　上官婉儿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不是您。”
　　我有些意外，仰首看她。
　　“太子自小体弱，本就多病，但凡懂些医术的人都知晓，痨瘵之症，终身不得痊愈。前些日子，数位御医出入东宫，各种昂贵药物也接连不断地送入东宫，太子的病却一直不见起色。”上官婉儿甚是镇定，神情自若，“太子缠绵病榻，已是无药可救，即使无人害他，他亦很快就会撒手人寰。”
　　我自嘲地扑哧一笑：“为何你不说是我怨恨他为宣城义阳两位公主而一再忤逆我，陛下又说要将帝位禅让于他，为争权势，所以我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我知道不是您。虽说太子八岁开始监国，是陛下培养了十数年的继承人，他拥有的是来自多位朝中重臣的鼎力支持，”上官婉儿摇头，平静道，“而这些人，这些李唐王室是能与您抗衡的最有威胁的力量。”她顿了下，终是继续说道，“太子病逝，去得安稳，想来亦是欣慰，若太子不死……”
　　我知道，余下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若太子不死，他日亦是要与我同室操戈，骨肉相残……
　　“母后，猜猜我是谁？”那年，稚气孩童用软软热热的小手蒙住我的双眼。
　　“母后……您不再疼爱弘儿了么？莫非完美的君主便是再无眷恋，再无依靠？”那年，小小少年，却已比我高一个头，瘦弱的臂弯轻轻圈着我。
　　脉脉温情，轻语呢喃，戏谑笑声，犹在耳畔，一幕幕宛如昨日。只是那昨日，却再已回不去了。
　　他太过天真了。
　　天真的人便是真人。摈弃那些繁枝冗节精密的谋划，是以为真。完美，其实便是随意天真。随意天真的人才会永葆青春，随意天真的人值得赞美，随意天真的人生却从不适意。
　　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一个母亲的心死。华美，却悲哀。心底有泪。而如此的泪，慢慢也会少了，直至枯槁。这渐渐失去温暖的过程，令人心中有说不出的苦与忍无可忍的悔，比灼目之痛，更甚三分。
　　“弘儿……”终是轻唤出声，声声凄凄，一滴迟来的泪打在我的衣袂上，幽凉如冰霜，杳然远逝。

　　操戈

　　暮春，又到了牡丹盛放的季节。
　　我才想起自己已许久不曾去照看那丛牡丹，匆匆起身前去探看，眼前只见一方迷霞错锦。
　　我眯缝了眼，伸手轻触。幽黯深浓的色，迷离斑驳，妖艳华丽，开得过艳，在盛放背后有些微嘲讽的寓意，似将开到强驽之末，有了深深的倦意。
　　无风，枝叶间却有了异样的微声，一抹黑影踏过枝叶飞掠而下，轻如鸿毛，无声无息地落在我面前，他单膝跪下，向我行礼。
　　我亦不抬头，只轻声问他：“如何？”
　　“在已故太子的遗物中，确有一封褚遂良死前留给他的书信，上头列举了皇后娘娘的许多罪状，同时还规劝他要与贤皇子要联手，不可让江山落入外姓手中。”他面无表情地禀报着，“贤皇子做了太子，一入东宫便养了许多门客，每日都有佩剑提刀的江湖游侠前去投奔，不少大臣下了朝便直奔东宫，形迹匆匆，且太子私下曾命人秘密追查已故太子的死因。”他从袖中去出一份纸疏，“近来与太子交往过密的人，皆录于此。”
　　我双眼稍稍瞥了下他奉上的纸疏，上头所列名单与我所料十分相近，却也有几个令我意外的名字。
　　“看来贤儿亦是不甘寂寞。”我想起那日太子册封大典上，李贤眼里那深深跳动的那两簇火焰，我看懂了他的野心。他从来没有放弃争夺过帝位，从一开始就不曾放弃。当皇子时便是如此，如今他当上了太子，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他选择了与众不同的夺权方式。只可惜他太过激进，不愿做个太平太子，一意孤行，等不及地便要从悬崖攀上绝顶，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险的道路。
　　“真是个傻孩子……”我摇头叹息。是该择机出手了，因为确实亦没时日能再浪费，看似平衡微妙的政局往往在转瞬间便会被打破。
　　“你去吧。”我轻挥手。
　　“是。”只一瞬，那抹黑影便如鬼魅般消逝不见。
　　我举步往寝殿去，路过荷花池，随手折了一枝微绽的白莲，低头轻嗅，近处微风拂过枝叶，漾出细碎的微声，
　　李贤沿青石小路临风而来，前方烂漫花丛中，上官婉儿抱琴而来。春色临水轻柔，投下跌宕离合的光影，一个是流金锦袍，一个是碧绡衣衫，二人皆风姿出众。上官婉儿平静地施礼后，便起身与李贤擦肩而过。
　　风起，落花如雨纷扬飘下，恰有一朵落于上官婉儿的衣肩，李贤抬手轻轻拈起，放于她的掌心。
　　她仰首盈笑，他亦轻笑起来，那笑意如阳光倾泻，耀眼得令我有些恍惚，只因我已多年未见他有如此笑容。
　　就在这相对静默的片刻，悠缓缠绵在他们的眸中漾开。
　　他威仪不凡，她笑可倾城，确好似一对璧人。
　　望着李贤远去的背影，上官婉儿仍在垂眸轻笑。她鲜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属于少女的顽皮狡黠、促狭天真她早已逝去。她轻轻将那朵花别在发髻上。纯白花色映着乌黑青丝，清仪雅姿，使得她多了一丝妩媚。
　　我深知，这是女子在情爱中不自觉生出的妩媚。情思遥系，情弦暗牵，隐隐挠心，这世间最动人的，莫过于女子那初时羞涩的幸福。
　　我的脚步放缓放轻，却仍发出微声，惊醒了这个陷入古老情爱中的女子。
　　“娘娘！”上官婉儿见是我，乍惊之后，立即下跪行礼，“婢子参见娘娘！”
　　我笑意微微，并无异样：“这琴是给我的么？”
　　“是。”上官婉儿随即双手将琴奉上。
　　“我今日兴致起了，想弹奏一曲《广陵散》。《广陵散》不是悠扬的曲子，它如一块黑色的绸缎，轻轻拂面，世人却不知它其中暗藏着毒针，那黑色的仇恨可遮天蔽日。”我伸手将琴接了过来，抚琴而笑，“战国聂政为报父仇，入深山学琴十年，身成绝技，名扬韩国，入宫杀韩王后，毁容而死。其实我并不了解这些古人，他们的思绪很奇特，许多尖利仇恨几乎都成了梦想，而如此黑色的梦想必须要用一生去实现。”
　　“娘娘，别再说了……”上官婉儿眉间有不定的犹疑。
　　“婉儿，我知你当日来到我身边，是为取我性命。”我伸指调弦，静静续道，“如今，还仍如此想么？”
　　“不。”上官婉儿飞快答道。
　　我含笑追问：“为何如今不了？”
　　“当年之事，始终不明。仇恨是暗生的火种，若不能扑灭，只会令它蔓延得更快。年幼时，只要我心中有一丝的闲情，看到家人却都是一张张苦大仇深的脸。”她眸光深远，苦笑以对，“逝者已矣……皇后娘娘，不管您信与不信，我已不知道自己曾有多么离奇的过去。我只知道，自己是皇后娘娘无意捡回来的一个孤儿，愿意与您终日厮守，鞍前马后。”
　　“我知道。”我轻轻阖上眼，忽地说道，“太子确实风仪无双，神骏潇洒。”
　　“娘娘……”上官婉儿艰涩地唤着，她的额上渗出细汗，如不经意沾染露珠的花蕊。
　　“婉儿，在这深宫中要学会不动心。你的脸即便没戴上面具，也要喜怒莫测，千万别让人轻易看透心事。”我微微一笑，将手中方才摘的白莲弃之于地，“这白莲是我随手采下的，原以为它只是初绽，正等着它开到到最美，成为凄艳绝色。可惜未及成为佳话，那灿烂便已凋谢了。婉儿，你想不想多些日子留在我身边？”
　　上官婉儿幽幽张眼，终是颔首。
　　“乖孩子。”我轻轻笑了，在恍惚中觉得跪在那里的是年少时的自己。在感业寺的凄冷夜空下，抱膝长叹，阴暗的夜色模糊了我的面容。
　　唯有一流淡漠的月光，照见眼角的那一道湿润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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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来了，暑气扑面而来，灼热逼人，呼吸间全是闷热的气息，令人透不过气。
　　夜幕降下，那暑气才稍稍散去一些。寝殿外树木成荫，绿影层叠，清香氤氲，自生幽凉。
　　我正缓步走着，小径尽头，隐隐出现一名女子，她着一身绯色紫藤缠枝外袍，面若芙蓉，青丝流云，手中挑了一盏琉璃宫灯，她犹如远游归来，施施然而来。
　　“母后！”望见我，她面容上露出惊喜，笑逐颜开地将灯盏交予身后的宫人，飞奔着扑入我的怀中。
　　“都已出嫁了，怎还是如此淘气？”如从前那般，我笑着搂紧她，“去见过你父皇了？”
　　“嗯！父皇的眼睛好多了呢！”太平欢快地说道，“我还看见给他治病的那个明崇俨了！那人留着长长的胡子，袍子又黑又旧，真是个怪人！但是他又是那么博学，他甚至知道我身上穿的是凝光衣，是由江南青蚕所吐的丝织成的。母后，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明崇俨是一个方士，自幼学得奇门遁甲、治病救人之术，有役使鬼神之能，精善岐黄，因为他曾治好了刺史之女的绝症，母后便招他入宫为陛下看病。”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入宫后，向陛下献了一颗药丸，陛下服后病情大有好转，龙心大悦，便将他留在宫中。”
　　“哦……”太平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说这些了，”我拉起她的手，“薛绍对你好么？”
　　“好，他对我很好！”太平喜滋滋地大声回答，而后她拉着我的手，开始絮叨她与薛绍婚后生活的点点滴滴，“母后，薛绍对我很好，体贴温柔，无微不至，我心中塌实安稳，如此，是不是就是幸福？”
　　我静静地望着太平，她此时已是新妇，少了一分少女的羞涩，愈见美艳与高贵，显出诱人风韵。那韵味不属于少女，少女的青涩挑不起这份妩媚。其实她的改变极其微妙，旁人未必看得出，我却看得分明。我是那般了解她，她的一颦一笑、我太熟悉，太了解了，不差分毫。我忽然醒悟，太平已真正成为了一个女人——我的太平，我捧在手心、亲眼看着一寸寸地长大的太平，如今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珍宝，而是成为了别人美丽而婀娜的妻子。
　　我懒洋洋望着她的小腹，打趣道：“如何，那里有动静了么？”
　　“什么？您说的是……”太平一愣，而后轻轻点头，她红了脸，白皙的面上如同宣纸染了一抹红，娇艳地化做一朵盛开的红莲。
　　我长声叹息：“连你都要做母亲了……”
　　太平见我如此，先是静默，而后狡狯的双眼晶晶闪亮：“母后，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您掌心里捧着的宝贝，永远是最幸福的人。这是一生的情意、一生的缘份，它永远在。”
　　我轻笑着将太平搂住，笑意静好，浮光掠影。
　　原来，在不知觉中，我成了一个手挥五弦的琴者。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而女儿在我指尖纵情流淌。她所有的青涩、奔放、哀愁、喜悦都被我写进了那张隐含古韵的亲情之琴中。
　　太平走后，我缓步向前，向中宫迤逦行去。
　　大殿空旷，青铜炉中香霭撩人。
　　湘帘半卷，玉簟透凉，明崇俨正在侃侃而谈：“陛下，这是上辟寒香，是由东海抹鲸中得来的。夜晚若是点上一支，陛下便能很快消除焦躁，安然入梦。”
　　“这香确是好闻……”李治双眸一亮，若有所悟。
　　“其实香亦似人，闻香可识人。”明崇俨又道，“譬如天子染龙涎香，这便是天地独有。”
　　“闻香可识人？”李治笑了，“倒是有趣。”
　　明崇俨答道：“显皇子惯用沉香，沉香稳重，有大福大贵之意，若想求得江山社稷稳定，显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治几不可闻地嗯哼一声，又问：“那太子喜用的辟邪香又有何讲究？”
　　“辟邪便是披荆斩邪之意，隐有刀斧之气，杀伐太厉，恐怕将来难以自制，会损已而伤人。”
　　李治眼皮一跳：“那旦用的麟脑香呢？”
　　“麟脑香气清淡，如浮云流水，有祥瑞之意，却又踪影难辨，变化多端，隐隐有风雨之势，却不是齐家治国之意。”
　　李治抬首，似才见我入内，漫然问道：“皇后可都听见了？”
　　“臣妾听见了。”我微施礼，而后轻抬袖，示意一旁的明崇俨不必多礼。
　　李治瞥了我一眼：“皇后有何想法？”
　　我垂目：“天意向来难测，儿孙自有儿孙福，臣妾亦无话可说。”
　　“呵……皇后最近真是惜字如金。”李治讳莫如深地笑着。
　　“太子到——”殿外忽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李贤大踏步入殿，跪地行礼。
　　“贤儿，父皇母后皆忙于政事，许久不见你了，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呢？”李治和颜悦色地问道。
　　李贤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已是太子，不能如皇子时那般嬉闹玩耍，我如今是监国，亦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我勾起一抹笑意：“每日与那些江湖游侠、亡命门客厮混，莫非这也算做太子政务么？”
　　李贤呆愣了下，而后恼怒开腔：“母后，他们并不是什么我亡命政客，他们皆年轻有为，是真正的人才俊杰！”
　　“是么？”我眉梢一挑，“既是人才，那你应当上书举荐，我自然会给他们官职，使他们真正为国民效力。朝野对你广纳门客一举，已有非议。你日后少与这些人厮混，以免得再惹非议，给居心不良的人留下话柄。明白么？”
　　李贤冷淡应允：“母后，儿臣明白。”
　　“东宫有一官员，曾上书，劝你不要纵情声色。”我回身坐下，自斟了一杯茶，“所以我前日遣人送去了《少阳正范》与 《孝子传》给你，你看了么？”
　　“我……我看了……”李贤讷讷答道。
　　“看了？那么，你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君王以及孝子么？”
　　李贤额头已有冷汗：“我……儿臣愚昧！请母后责罚！”
　　“我亦不责罚你，回去吧。回去好好再研读这两本书。”
　　“是。”李贤躬身施礼，而后起身出殿。在经过明崇俨身边时，两人目光相交，李贤怒目而视，那神情暴怒得恨不能将明崇俨抓起狠咬几口。
　　“陛下，皇后，在下也告辞了。”李贤走后，明崇俨亦起身。
　　“去吧。”李治疲累地摆了摆手，明崇俨很快退下。
　　殿中只剩我们二人，晦暗光线，香气袅袅，散漫的烟霭，遮天蔽日，如蛰伏的蝙蝠扑面而来。
　　李治看着我，眸中似有深意：“皇后，贤儿还年幼，你要有耐心，多磨砺他，不可操之过急。”
　　我静默不语，只微微颔首。
　　李治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而后淡淡地说道：“好了，朕累了，想休息了。”
　　“臣妾告退。”我平静地行礼告退。
　　空影叠翠，碧意清透，绿荫如盖，只现出一片窄窄的星空，在前庭暗处，隐隐传来责骂声。
　　“明崇俨，你这个妖人！父皇抬举你，让你做了个五品御医！可你竟然妄言政事！”李贤指着明崇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在父皇面前三番四次地说我的不是，说我实在不堪继承大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陷害我！”
　　“太子，乱由心生。若陛下果无此意，我的一言半语又能改变什么？”明崇俨不慌不忙地道，“您一入东宫便养了许多门客，引得朝野非议，莫非您这么做，当真就没有一丝私心么？”
　　“宰相戴至德、张文瓘先后辞世，我身边亦无人，莫非我连招纳贤士的权利都没有么？！”李贤大吼，“那母后以爱好文学编纂书籍为名，招纳了一帮学士入禁中为自己的门客，又该怎么说？”
　　我立于树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贤，心中层层郁结，终化作彻悟的一笑。
　　这个孩子，确比他的大哥与父皇敏锐。若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对他了如指掌，恐怕也将败在他的手上。
　　我做了皇后，在宫中虽是只手遮天，但在朝中仍是势单力薄。李义府被杀，许敬宗病逝，而那些由我亲手提拔上来的下级官员因品级低下，无法成为我强有力的支撑。而那些把持朝中要务的重臣，无一是我心腹。尤其是那几个宰相，更是对我颇有微词。所以我便已入内编撰为名，密令一些本没有参政资格的文臣参决朝政，暗中缓慢地分割宰相的权利。其实我集结这些文士是受了太宗皇帝开弘文馆招揽十八学士的启示。武德四年后，当时尚为秦王的先帝恃其有盖世之功，阴蓄夺嫡之谋，除有天策府，更特开文学馆，延揽四方贤才，名为“锐意经籍”，实是为自己延揽谋士，参谋帷幄。玄武门兵变，先帝登基之后，文学观的那些人多位列宰辅，迅速实现了政权的交接，保障了政局的稳定。如今我亦可效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朝中有大员告老，我便可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其中，为我所用。
　　“你这个妖孽，若留你在世，大唐将又多了一个祸星！”李贤他狰狞的面孔变得如恶魔一般，那张我所熟悉的英俊脸庞在嘶吼中扭曲变形。
　　“太子，太子殿下！”远处急急地跑来几个官员，拉住李贤，“太子万不可冲动！”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这个妖人！”在众人的规劝中，李贤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警告，而后悻悻地被众人劝走了。
　　“崇俨，委屈你了。”我这时才由树林深处转出。
　　“为娘娘效命，是崇俨的福份，无所谓委屈。”明崇俨躬身施礼。
　　“不，确是要委屈你了。”一股诡幻的笑意自我心间荡出。我的手抚着身前的一株美人蕉，我总觉得这蕉如血，格外刺目，红到似要烧起来，终将燃成弥天大火，弥天大祸。
　　杀气如银瓶乍破，刹那间晶莹满地，摇曳不定，水光离合。一线银光破空划过，宛如流云舒卷，一叶轻羽飘零而下，倏忽即灭。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见随后溅上蕉木的那抹殷红。这一刻，我冰凉的手仍有玉石的温度，心境镇静得有如神祗。
　　四周寂静无声，一声沉沉的倒地闷响，明崇俨倒在血泊中，他轻轻阖眼，只留给我一句似禅语的话：“皇后娘娘，知而难行, 是文人。行而不知, 是匠人。知行合一, 方为天人……”
　　风吹过，微明月光映出一张少年的脸，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面色苍白得犹如冬日初雪，凤眸星目，俊美非常。他沉黑衣袂烈烈飞扬，犹如硕大的黑色羽翼，永远沉如夜色。
　　“皇后娘娘，明崇俨已伏诛。”少年的声音平静如水，目不斜视，仿佛满地殷红的鲜血与他全无关系。
　　“素玉，辛苦你了。”看着他逆光的身影，我微微笑了，他是我最得力的影子，不枉我十数年的心血栽培。旁人只叹他剑法高绝，唯有我知，当年的小小内侍，今日的绝世高手。数年苦练，落英几缤纷，这其中的苦痛，非常人可懂。
　　“知行合一, 方为天人……多谢你赠我这最后一句……”望着明崇俨的尸身，我的嘴角微微一动，牵出一丝微笑，“死得其所……”
　　夜风缓送，婆娑树影张牙舞爪地在暗夜中伸展开来。湖面亦被吹得宛如冰纹琉璃花开叶落，湖水顺延而下，徐徐流淌，静静地蜿蜒盘旋，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分离

　　调露元年，深受李治与我宠信的术士明崇俨遇刺身亡。
　　一日之内，这则消息铺天盖地，全城震动，不论何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解读这件事背后的涵义。
　　信奉鬼神的人说，明崇俨为奉迎帝后，役使鬼神过于苛刻，因此被鬼神所杀。但亦有人认为，明崇俨的死与太子有关。太子嫉恨明崇俨，所以暗暗将他诛杀。于是对李贤的怨怼与指责纷沓而来，种种流言蜚语，围聚在京师上空，久久不散。
　　李治下令严查凶手，明崇俨被追赠为侍中，他的儿子也受惠被封为秘书郎。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反常的严寒笼罩京师，白雪纷扬，无休无止，仿佛某种预兆。
　　我披了件三彩旧锦地袍上，斜倚在绿云围花软榻上，懒懒地翻阅着手中的奏疏。青铜鎏金炉的跳跃的火焰里细微地闪出了扑朔迷离的滟滟光亮。太息香一阵又一阵地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左右迁延，迟疑低回。
　　“如今宫人皆传明崇俨是太子所杀，好端端的宫中，怎会有人信如此传言？”上官婉儿跪伏着为我烹茶，她轻挽青丝，着一袭碧绿色广袖长裙，腰上佩环轻响，望之动人。
　　我亦不抬首，只问道：“怎么，你不信太子会杀明崇俨？”
　　上官婉儿不语。
　　我转口再问：“那么，你认为太子有资格登上九五之位么？”
　　“说到九五之位，原本没人比太子更有资格，若非皇后娘娘的私心……”上官婉儿一咬牙，毅然说道。
　　“并不是私心。”我亦未动怒，“太子想要的天下太大，我只能给他一个王座，而不是整个大唐。”
　　“我……不明白。”上官婉儿睁大眼望着我。
　　“太子想要的，会令我失去很多。”我神情凝重，想到明崇俨临死的那句话，“知而难行, 是文人。行而不知, 是匠人。知行合一, 方为天人”。事到如今，恐怕再也容不得谁守住国土安稳过日子了。谁是文人，谁是匠人，谁是天人，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造化弄人……”上官婉儿静坐着，头垂得极低，看不清神情，“皇后娘娘，婉儿从未求过你什么，如今只求你放太子一条生路！他……”
　　“婉儿，”我伸手轻抚案几上一只青釉斛，轻轻打断她的话，“你可记得当日我对你说过什么？”
　　“记得，您问我，想不想多些日子留在您身边……”她幽幽回道，忽又抬头请求，“但是……”
　　“愚蠢！”我冷厉地开口，劈手将案上的青釉斛掷了出去。
　　上官婉儿不避不闪，那斛险险擦着她的额头掠过，坠地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那碎裂的余音在空荡的殿内久久回响，似永不停绝。
　　“你在执着什么？那可笑的情感么？！我早告诉过你，友情亲情爱情，只是浮华的幻影，用以蒙蔽敌人，甚至欺骗自己！太子会对你真心么？！他允诺你什么？情感，地位，财富，抑或是永远？！你可知东宫有官员曾上书谏言，劝太子不要纵情声色，因为太子宠幸一个叫赵道生的男奴，甚至与他同床共枕，宛如一对亲密爱侣！”我面无表情地说着，语调中尽是看透冷酷后的残忍，“明崇俨被杀后，我下令彻查太子府，结果从东宫马坊里搜出了数百具甲胄！私藏甲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见太子对我的不满与憎恶已到了何等程度！换言之，太子在必要之时，是不惜与我兵戎相见的！何时起，我们母子之间竟到了这般田地？！”
　　我缓缓起身，挥挥衣袖，炉中袅袅太息暗香，并不浓郁，却清冷得令人胆寒，在我袖中悠然穿行。
　　我怜悯地望了眼已委顿于地的上官婉儿：“我知你不信，但是，往往不愿意相信的，才是真相……”
　　“真相？”上官婉儿颤声道，她的额头被我方才所掷的青釉斛擦伤，裂开的伤口正细细地往外淌着血。
　　我俯身递去一方丝帕：“从他选择欺骗你的那刻起，就已不再爱你了。”
　　上官婉儿两眼空洞，显是被我这一句话劈得神智不清。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徐徐说道，再无责备，只在叹息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啊，啊，啊——”片刻之后，殿内传来尖利的女子嚎叫声，令人闻之毛骨悚然，却又莫名地感到心酸。
　　我心中有了然一切的悲悯，或许，如此的发泄，对她才是有益的。但我不能，我必须永远维持面具般的从容平稳，不能踏错半步。
　　我独自沐雪而走，步履不疾不徐，雪光映着我的倒影，飘飘悠悠，宛如恍惚出窍的魂灵冷眼旁观这凄惶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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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崇俨被杀一案远没有结束，东宫搜出的那几百件甲胄，很快便将这桩普通的谋杀案，转而定性为谋反案。
　　不日，在我的精心挑选之下，由薛元超与裴炎这两位我亲自提拔上来的宰相，会同刚由宰相降为御史大夫高智周来审理此案，三司会审大唐太子是否犯有叛国罪。
　　李治无法接受李贤谋反的结果，病情骤然加重，缠绵病榻，再也起不了身。甚至连突厥使节前来进贡，他亦无法召见。
　　“突厥使节还未走？”我低头翻看案上的奏疏。
　　“是。”上官婉儿在旁为我研磨，“使节等不到陛下的召见，便奉上贡品，在驿馆等候。”
　　“突厥使节？或许我是该见见他们了……”我心中隐隐记起了什么，却又不分明。
　　我抬头凝视上官婉儿若即若离的容颜。她逆着光，面上一片跌宕纵横。那日被我砸破的伤口已愈合，只留下一个浅粉色的疤痕，如一片晓霞将散。她便用胭脂仿画，形如梅花，望之惊艳，爱不释手。
　　宫女皆爱美，见了她的妆容，便竞相模仿。一个女人，在面上留下一道疤，竟然能被他人竞相模仿，听起来似乎很可笑。唯有我知道，这是一个恣意爱过女子的伤疤。她在爱中受伤，极近疯癫，无可释怀，流血流泪，终于淡却，从此冷心冷面。
　　梅苑中，白梅静开，冷冷的美，没有喧哗，唯有缕缕香雾染指，谁解梅之寂寞魂？
　　到了深夜，雪竟停了。凉月寒星，夜雾朦朦。
　　我独坐于苑中凉亭之内，自斟自饮，醇香四溢，静静等待。
　　“你知道我会来？”一个孤傲身影，挺拔似剑，昂首入苑来，踏碎了满地月色。怒战披了黑貂裘，脚蹬黑缎鹿皮靴，在我对面的石椅上坐定。
　　我不语，只望着他，他亦不言，静默的对峙。
　　怒战奔忙的面孔多了几许沧桑，仿佛塞外疲于奔命的马贼，随时会咆哮着跳起咬人。他好似变了一个人，眉宇间掩着了深深的厌倦，眸中藏着淡淡的忧愁，再无当年的雄姿英发。
　　我轻笑道：“多年不见，怒战王子竟还能到长安来寻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没什么消息比草原的风传的更快、更远。”怒战语气中全是讽刺，“恭喜皇后娘娘又赢得了一场政变，你真是适合权谋斗争啊。”
　　“你今夜前来，不止是为恭喜我而来吧？”我不动声色地反问。
　　怒战的语调愈加阴沉：“皇后娘娘大事将成，我自当好好恭喜。只是尚有一个疑问，李贤，究竟是谁的孩子？”
　　“你以为呢？”我若无其事地微笑。这个人虽无诡谋，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怒战追问道：“他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倘若是，又如何？”我安之若素，端起酒杯放到唇边，正要一口饮下，却被怒战劈手夺去。
　　“你说的可是真的？！”怒战眸中一道豹子般的精芒一闪而逝。
　　我忽有了玩笑的兴致：“原来你还未磨去戾气，我险些也以为草原黑豹变成温顺小羊了。”
　　“听说，你将他定了谋反罪……他，他也是你的儿子啊！”怒战面上刻满难以置信，他的手微颤，仰首将杯中的酒饮下。
　　“真是关心则乱。中原有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依然淡淡地笑着，“深宫之中，朝堂之上，骨肉相残已是寻常。况且，他早已不当我是母后了。”
　　四个皇子中，李弘仁孝，李显憨厚，李旦风雅，然将来最有成就的皇子确只有李贤。只是我知他的诡异身世，心中困扰，一直以来，我总是无意地轻慢这个儿子，他亦有所觉，对我，总不如其他孩子那般贴心。如今他虽败于我手，但我知道，他是不会低头的，他有着与我极为相似的硬气，至死不会认输，积重难返。
　　“身为太子，有千里之志欲征天下，并不是他的错。”怒战痛苦地摇摇头，“但他从未想杀你，你亦不能取他性命！”
　　“怒战，自你我相识起，你就该知道，善良一词与我无缘。”
　　我亦摇头，“杀人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怒战忽轻笑起来：“自你杀义父那日起，我便已知，你是一个即使手刃生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无情之人……”他顿了下，嘴角缓缓襂出血迹。
　　我看着他慢慢倒伏于石桌上，平静地道出一个足可令世人窒息的惊异真相：“沙漠一夜，李贤，确是我与你的孩子。”
　　“从我第一次见你，我便有预感，终有一日，我必死于你手……我只知你在梅花丛中埋伏了杀手，却不知，你连自己都舍得下毒……”怒战如呓语般说着，“我真想一剑刺入你的胸膛，挖出你的心，看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着什么样的一颗心……”
　　仿佛只是沉睡，他静静地倒下，再无声响。
　　一旁的梅花丛中，黑衣素玉飘然而出，单膝跪于我面前：“皇后娘娘。”
　　“你退下吧，这已用不着你了。”望着怒战的尸体，我只觉心疲累不堪。
　　我探身，端起那杯残酒，指尖轻拂杯沿。女儿泪，是毒中珍品。不知从何时起，我每晚睡前都服下一滴，竟品到一丝别样的滋味，至此，世间所有的毒，都无法令我倒下。
　　遗骨埋尘，人世冷冷。
　　狂风骤起，梅枝乱颤，玉蕊琼靥忽地有了生气，随风而去，雪瓣冰痂碾作尘，一片血斑渲染，绽开，凝固。
　　“母亲，连你亦无法认同我么……”心中哀痛，我将壶中的酒全数饮下，心中忽然释然，有某种喜悦萌发。终于，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也就不再有任何的愧疚。
　　我斜斜靠在石阑上，一痕浅淡微霜溅上我的衣襟。
　　如此，一醉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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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萍浮水，青莲满池，不过转瞬之间。
　　太子李贤的谋逆罪名被判成立，皇后太子之争，就此分出胜负。缠于病榻的李治匆匆传旨，此事不必再追究了。
　　我只冷冷地说道：“为人子者谋逆，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
　　李治无言而对，最终网开一面，免去李贤一死，废为庶人，幽禁于宫中。
　　从东宫搜出来的数百甲胄运往天津桥当众焚毁。李贤交游广阔，王公大臣好友众多。
　　不久，他的心腹张大安首先被流放，而后郝处俊罢相，李义琰也在不久后托病退休，曹王明、蒋王炜、东阳公主，乃至一众开国功臣如张公谨、唐临等的后人都被牵连进来，皆流放出京。
　　这一场血腥的清洗，牵连死亡之人不计其数。经此一劫，太子的势力基本被肃清干净，而我的权威与威信也牢不可破地树立了起来，我很快便将裴炎与薛元超则分别升为两省长官侍中和中书令，而后将李显立为皇太子，改调露二年为永隆元年，大赦天下。
　　窗外一派锦绣，凝脂敷锦，流灿若金。
　　我静坐案前，手上不停，银针上下轻摇，在白绡上疾绕数圈。而后我放下银针，将绣品摊平，问上官婉儿：“你看我绣得如何？”
　　白绡上一丛白梅浮在斜晖中，竟有气韵的波动，如一缕青烟于我掌上翻腾，
　　上官婉儿叹道：“美极……”
　　“我已多年不动针线了，如今看来，手艺仍未退去。”我笑道。
　　上官婉儿摇头：“不，我说的美极并非指这副绣品，而是娘娘的手。”
　　“我的手？”我一怔，缓缓摊开手掌。阳光下，我的手似浮泛流光，白瓷般晶莹细润，如玉凝脂。
　　“我的手好看？”我喃喃问道，恍惚中，指尖掌心似乎有什么正缓缓流淌而出，灼红如霰，殷红如血，如暗夜中狰狞的魑魅魍魉，它们游上我的脖颈，迎面扑来。
　　这双手，染尽我一生的罪孽。
　　上官婉儿自然不知我心中所想，她疑惑地问道：“娘娘，我不懂，您为何要弃长安而来到洛阳？”
　　不久前，关中大旱，粮食匮乏，斗米涨到三百文钱。为权者无人喜欢天灾，我却不同。我上奏，请求李治与我一同东巡洛阳。因洛阳的漕运之便，库存了大批从江淮运来的粮食，可解朝中大员的膳食之急。从隋代开始便有关中灾荒赴洛阳就食的传统，所以李治虽病体难支，亦只能劳师远途。
　　思即，我微微笑了。李治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病入膏肓，随时会撒手人寰。我曾亲眼目睹太宗皇帝驾崩后的政局变幻，长孙无忌只手遮天的情形仍在眼前。前车之鉴，这令我不得不提早戒备。如今已是最后时刻，一子错，便会满盘皆输。
　　“为了一个心愿。”我轻抬手，一流欲望的银光，微微刺目，倾泻在玉石般冰凉的手上。
　　*****************************************
　　洛阳一连几天皆有雨，雨势不大，只是那飘飘忽忽、断断续续雨丝在风中眷恋纠缠，仿佛永远割舍不断，不会止歇。
　　我踏入李治寝宫时，雨势忽大，满目飘零。雨点细密，砸在屋瓦之上，其声铮铮，叮当乱响。
　　李治侧躺于榻上，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缓缓朝我伸出手：“你来了……”
　　“我来了。”我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绵软而无力，我这才惊觉，他，真的老了。
　　一时相对无言。
　　仿佛有许多话要说，但真到了唇边，却是一字也无。
　　“媚娘。”
　　“嗯？”我一愣，他已许久没有如此轻声唤着我的名。
　　他幽幽问道：“你还记得当年我送你的那朵黑牡丹么？”
　　多少年前的某个秋日，艳色浓密如幄，花气深熏，我在牡丹丛中流连忘返：
　　“花妖！”有人在轻快地唤着我，他笑吟吟地将一朵黑牡丹别在我的鬓上，“这是牡丹中的极品‘冠世墨玉’，尤为珍贵，红中透黑，黑中泛红，光彩夺目，与你很相配呢。”
　　清凉雨声，淡淡弥漫于天地间，将我的思绪拉回。
　　李治握着我的手，深深叹息：“即使这花丛中的牡丹朵朵艳丽，却都比不上你的娇媚。”
　　如此多年过去了，他的声音依然温雅平和，眼眸依然深情如水，似一个令人沉溺的梦境。
　　“媚娘，你知道么，其实那时我在牡丹丛中躲了许久，一直不敢将手中的黑牡丹赠于你。”李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一抹孩子似的天真与得意，“我看三哥（李恪）将白牡丹戴在你的发上，亦看见大哥（李承乾）毁了那牡丹，而后我才现身。所以，最终，得到你的人，是我……”
　　我心中恍然惊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隐忍，是被平庸慢慢虚掩的少年野心，他才是当时那棋局的最终胜利者。
　　“我知你对三哥，始终难以忘怀。”李治温和的声音依然在耳畔，“你的那方高山流水，我永生也无法企及。我与你，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你永远在云深不知处的彼岸。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曾爱过我……”
　　手仍与李治紧握，我却转头望着檐前成串泻落的雨滴，一颗颗晶莹如明珠。我不曾爱过他么？不，我是不曾爱过自己。
　　数十年来，我皆浸在他的眸中，时日一久，便成了一生的烙印，疼痛、难堪，却亦无法抹去。曾几何时，他温暖的手掌，如珠如宝似地捧着我，捧着我在岁月中缓缓沉淀，慢慢变老。而如今，我亦有错觉，似乎老了我仍是他手中的明珠，温情而自然，这是一生的命运牵系。
　　在这一刻，我们想起了相同的往事。虽然我们之间的路途是如此的遥远与分歧，但那曾有过共同的最初的美好的记忆，永生无法抹去。
　　只是，已回不去了。
　　他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你在我怀中笑着，我却总也看不懂你的笑意，稍一凝神便坠入你的眸中，悲欢离合皆为你丝丝牵动。”李治虚弱地笑着，伸手来抚我的眉眼，“你便是那丛牡丹中最变化多端的那朵，世间色相皆袅绕于你的眉梢眼角，你的眸中，藏着毒，隐着妖气，却又甜若蜜糖。我自幼喜欢甜食，喜欢甜的人，生性软弱。软弱与否，起起落落，所以直到如今我仍不懂自己。”
　　他并非不懂自己，而是不懂我。纵然是三十年相濡以沫共过患难的夫妻，他仍是不懂我。
　　他的手愈发冰凉，我轻轻执起，放在两掌中搓揉。
　　“我问过自己，倘若一切可以重来，我是否还会为你的一颦一笑而梦萦魂牵？我是否还会不顾一切地为你争取皇后之位？答案是肯定的。”李治的语调仍是温柔，“我一直宠你如宝，以为你是只轻盈温柔的灵雀，却没料到你却是一只会啄人眼眸的苍鹰。我教会了你如何翱翔，却再也无法束缚你，掌控你的方向了。如今，我真不知自己是爱你，还是想杀了你……”
　　他的声音愈发温柔，如初春暖风，听在我耳中，却字字是寒冬冰雪：“媚娘，你想要什么，我能给的全给你。只是，如今，我要你答应我，不是你的，你就别惦念了。”
　　灵雀飞出了丝笼，若不能变成苍鹰，便注定了夭折的命运。幼狮嗜血，一旦得到了操纵他人生死的快感，便再也不可能甘心平庸的人生。
　　我静静地笑着，唇角绽出最纯净最温柔的笑意：“好，我答应你。”
　　这个男人，他几乎给了我世间所有的一切，而如今，我最后能回报他的只剩一个承诺，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承诺，他亦能瞑目地去了。
　　得到我的承诺，李治露出澄静笑意：“媚娘，我真想和你再去看看那丛牡丹……”
　　我缓缓颔首：“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吧。”
　　“雨停了，”李治虚弱地笑了，伸手似想来抚我的脸颊，他最后的声音随着垂下的手而归于寂然，“那时候，我想……”
　　窗外雨势汹涌，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苍茫间，宫阙模糊，惝若迷离的浮光倒影，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场雨中沉灭。
　　眼前浮现出初见他时，苍白少年，温润如玉，羞涩浅笑，眷恋花丛，情丝暗结：“花妖，花妖姐姐，我便这样叫你，好么？好么？”
　　“好……”我喃喃应道，微微低头，将唇印在李治的额上，似轻吻第一朵凝露的晨花。
　　尘埃落定。
　　窗棂大开，似有一滴雨飞溅上我的脸颊，微凉如泪。
　　从此碧落黄泉，天人永隔，再也不用相见。

　　平叛

　　弘道元年，李治病逝于洛阳贞观殿，命裴炎辅政，皇太子李显即皇帝位。
　　长夜寂然，权力的交替亦平静如水，江山已在一夜之间易主。
　　李治遗诏：“天下至大，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於枢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於事为宜。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我平和地听着内侍诵读遗诏，毫无戚容，没有露一丝虚伪的哀悼与怀念。
　　兼取天后进止。
　　只要有这句话便足够了。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李治对我的信任仍未完全消失。
　　但仅凭这句话仍不能令我大权在握，因为这遗诏有有两重限制：其一是指军国大事；其二须是在李显不能决断的之时，方才须听取我之谏言。
　　翌日，裴炎上奏，以嗣皇帝尚未正式受册为帝，也未听政，故不能干预朝政为由，宰相议政向太后奏议，由太后宣令于门下省施行。
　　只是，李显守丧只需短短时日，留给我的时日少得可怜。李治已死，那些潜沉的反对我的人定会接连浮出台面，危机已是迫在眉睫。
　　大殿旷远，望之生凉。月华皎洁，如从天而泻的一披雪白丝缎，轻盈地映入殿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莺的鸣叫婉啭，遥远得似在天边。
　　“情势危急，不知太后可有对策？”如此静美的月色仍入不了裴炎的眼，他稍显浮躁地问道。
　　“我已有对策。其一、给李唐宗室中地亲望重的高祖太宗诸子统统加封为一品大员，安抚其心以免生变。高祖诸子韩王元嘉进授太尉，霍王元轨为司徒，舒王元名为司空，滕王元婴为开府仪同三司，鲁王灵夔为太子太师，太宗诸子越王贞加太子太傅，纪王慎加太子太保，以示尊宠。甚至连一批原本在家族中不受重视的李唐宗室，如淮安王李神通之子李孝逸等，我亦予以高官厚禄。”欲成大事，必有足够的自制力。我仍是清明如水，不露半分急躁，平静地坐于大殿之上，有条不紊地说着，“其二，调度官员品级。老臣刘仁轨升为品级最高的左仆射，却无实权，仍然留守长安。将宰相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由品级较低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将郭正一罢相，转为国子监祭酒。”
　　“不错，将高祖太宗诸子统统加封为一品大员，便是安抚李唐皇室宗亲。太后与我都知晓，这些李唐皇族中人之用处，有时胜过十位大将。”裴炎不住颔首，“将郭待举等人升迁，他们本就对娘娘没有敌意，他们升迁后自然会对娘娘感恩效力。郭正一一直对娘娘心存不满，将他罢相，亦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
　　“其三、立即飞诏令出征在外的大将程务挺急赴洛阳，与张虔勖分掌左右羽林军，统领北衙禁兵，稳定东都。”我无声无息地抿了唇笑。
　　“若想政权稳固，必要有武力，以防不测。”裴炎眸中精芒一闪。
　　我轻笑一声，淡淡地道：“其四、派遣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前往并州、益州、荆州、扬州四大都督府，与当地官府共同镇守，加强防卫。”
　　“令狐智通是当初押解章怀太子（李贤）赴京的将军，而并州为李唐龙兴之地，也是军事重镇，与突厥等塞外部落接壤。益州巴蜀为重要的赋税来源，扬州富甲江南，是唐帝国的大后方。荆州则是唐代的南都江陵，北踞汉沔，南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自古为必争之地。皇后娘娘遣人出镇地方军事经济重镇，可防当地兵变，以策万全！”裴炎失态得一拍大腿，“皇后娘娘，不，太后谋略过人，臣自叹弗如！”
　　“当然，我已准了你的奏请，改授你为中书令，我将宰相群议的政事堂由门下省迁往中书省，另授刘景先为侍中。”我望着裴炎，笑得灿烂，“你也将成为大唐历史上第一位‘执政事笔’的秉笔宰相，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臣谢太后恩典！”裴炎立即跪下谢恩。
　　我微眯眼直视裴炎，他心中所想所贪，我是能看破的。表面相知相惜的情谊，其实只是步步惊心的冷漠。裴炎与我，不过是钱货两讫，各取所需罢了。
　　不日，我立于大殿之上，有条不紊地发布着各项政令，心无旁念，静如死水，无一丝错乱与迷惑。
　　落幕之际，大局已定，嗣皇帝守丧期满，李显正式登上皇位。
　　暮色四合，我静静立于丹墀之上，天边最后一缕云霞缓缓被收入天际，暗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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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窗半开，湘帘半卷，如银月华映入殿来，铺了满地冰雪清霜。我恹恹靠着软榻，檀木案上奏疏堆积如山，上官婉儿与裴炎分坐于案几两侧。
　　上官婉儿捧了份奏疏朗朗诵读：“元月，陛下初掌国政，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而后即封皇后之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十日后，又将韦后的远亲韦弘敏提拔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而拜相……又欲将韦玄贞从刺史提升到侍中，并应允将乳母之子提升为五品官，朝野对此皆有微词……”
　　我双目微阖，觉得有些冷了，将盖在身上的灰软绸轻轻往上拉了拉，望了眼裴炎：“你以为如何？”
　　裴炎眸光一动：“重用外戚，古来皆为祸端，臣当时便以为不可，陛下再三催逼，我仍坚决不肯受命。”
　　重用外戚确是祸端，只是孤立无援的李显又能向何处延揽亲信呢？他想将韦玄贞升做侍中，裴炎定是无法安坐。因为侍中离宰相仅一步之遥，裴炎为中书令执政事笔宰相，侍中刘景先与他私交甚好，几位新任命的年轻宰相皆为裴炎所驾驭。倘若韦玄贞升做了侍中，掌控具有封驳权的门下省，裴炎的地位必然大受威胁。我笑意浅浅，若有深意：“你坚决不肯受命，陛下又是如何？”
　　裴炎答道：“陛下大怒，在朝堂上公然叫道，‘即使朕将天下交给韦玄贞亦是朕事，有何不可！怎么就做不得侍中？！’”
　　“……真是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呢。”我幽幽轻叹，“从前他可不是这样，他是那样乖巧聪慧的孩子……最听我的话，最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原本便在踌躇以何种理由收回李显权柄，如今裴炎的告发无疑是一个机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如此的容易。
　　夜色沉沉，月色依然静美，夜风却愈加凄冷，暗幕深处，打更声寂寥而单调地响起，已是寅时三刻。
　　灯火阑珊，繁华落尽。
　　翌日，乾元殿中，龙涎香浅浅飘移，沉寂而浓郁的香味。
　　我亲自来到乾元殿，左右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直入皇宫，紧随在我身后，森然伺立于殿前。羽林军的刀剑冷冷地闪动着寒光，杀气如水银泻地，刹那间蔓延开来。
　　朝中文武一见此势，已知必有要事发生，满殿寂然，无人出声。“太后……”李显怯怯地望了我一眼，局促不安地坐在龙椅上。中书令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面无表情地出列，宣读我的敕令：“皇帝昏庸无道，奉太后令，即日废为庐陵王！”
　　话音刚落，两名羽林军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李显架下了龙椅。满殿哗然皆惊，朝臣们皆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幕奇景。
　　李显不知所措，仓皇地责问道：“朕有何罪？！”
　　重兵环伺、刀斧加身，他竟还妄想垂死挣扎，确是天真。
　　御座之上，珠帘之后，似看着一个顽劣的孩子不甘示弱地在徒劳挣扎，我无声微笑：“你欲将天下交予韦玄贞，何得无罪？”
　　我的话终结了一切，李显颓丧地被拉下皇位。
　　裴炎继续读着诏书：“豫王李旦，仁孝天下，继位为皇帝，嫡妃刘氏为皇后，所生的六岁嫡子成器为皇太子，改元文明，天下大赦！特赐文武官五品以上晋爵一等、九品以上勋官连升两级！”
　　弹指之间，人与天地皆变了颜色，江山易主，兵不血刃，无声无息，宛若儿戏。
　　加官进爵，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朝臣皆噤若寒蝉，没有敢有异议。
　　死亡是一把标尺，理直气壮的丈量人性，一切霍然分野，贪生怕死、趋炎附势、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见风使舵、虚伪世故，各种纠结缠绕、混沌不明的关系，人心的莫测，皆在这一场游戏中显露无遗。
　　忠诚如君，都比不过一场功名，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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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朗朗，西北方一颗不祥的星辰，持继二十三日烁刺眼的凶光。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议论此乃大凶之兆。很快，突厥人发动叛乱大肆入侵北部边境，我随即派遣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率军迎战，突厥败退。
　　天下稍定，英公李敬业便在扬州谋反。
　　“这李敬业可是李勣之孙？”面对镂花水心镜，我款款坐下，香桂静静执着缠枝纹白玉梳，为我绾起长发。
　　上官婉儿答道：“正是。他继承了祖父英国公的爵位，却纠集了一群下级官吏在扬州叛乱，说要匡扶唐室，十几日内便聚集了十多万军队，一时烽火四起，人心浮动。”
　　“永徽三年，先帝想要立我为后，长孙无忌、储遂良一干老臣坚决反对，李勣在关键时刻，帮了我。”炉中燃的是凌云香，香霭撩人，氤氲香雾随风轻舞，我望着垂曳及地、绰约重叠纱幕之外立着的几位朝中重臣，缓缓说道，“所以我一直对李勣心存感激，对他的族人，我总是全力维护，没想到第一个举兵反叛我的竟是他的后人……”
　　裴炎沉重地说道：“太后，这扬州之乱，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这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骆宾王为记室，传檄四方，俨然有倾覆天下之势。若处置不好，怕就要延成大祸了。”
　　我瞥了眼帐外那群朝臣略显惊慌的脸，又望着水心镜中香桂为我挽好的高华繁复的游仙髻，心若明镜：“婉儿，听说这骆宾王替李敬业写了篇征讨檄文，念来我听。”
　　“是。”上官婉儿展开轻诵，“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呵呵，这骆宾王说我狐媚偏能惑主，我有这般美貌么？”我一指案上的一支白玉簪，示意香桂为我戴上。
　　“……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
　　为我戴簪的香桂的手忽地一抖，刺得我头皮一阵刺痛，“嘶……”
　　“太后饶命！”香桂吓得魂不附体，立即下跪求饶。
　　“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我有如此可恨？连天地都容不下了？”我朝香桂摆了摆手，又看向上官婉儿，“接着念。”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遗训，荷本朝之厚恩……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我听得哧哧称奇：“一次公然谋反叛乱，骆宾王竟能写得如此慷慨激昂、雷霆万钧、惊天地而泣鬼神，确是笔力非凡啊！”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好，写得真好。”我徐徐起身，犹在赞叹，“词双句俪，洋洋洒洒，痛斥时弊，文辞凿凿，笔风犀利，文辞极美，精彩绝伦啊，足可当得千古绝唱。”
　　立于帐外的裴炎等人未料我竟是此等反应，各个面露惊异之色，沉默不言。
　　“这骆宾王果真是个妙笔生花的可造之材，如此才华竟然未得朝廷重用，以至沦落为贼，怕是你们几位宰相之过吧？”望着那群目瞪口呆的男人，我微微一笑，兀自感慨，“骆宾王为天下文人树立了可悲的典范，才华于文人在其次，关键是气度。恃才傲物，对江湖草莽的不屑，对官府走狗的蔑视，那是文人的清高，因为那是骨气，可敬。沽名钓誉，读书人的通病，干谒功名只得一身不合时宜的飞灰，可悲。”
　　“太后有容人之量，我等叹服。”裴延躬身叹道，“那十万叛军该如何应对，还请太后定夺。”
　　我静坐凝思，平静如水的面容下是万丈狂澜。
　　扬州，乃是大唐除长安洛阳之外的第三大城池。而叛军名单里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更让我心悸——李敬业心腹、叛军左右长史唐之奇、杜求仁正是左羽林军首领、大将程务挺的亲密好友，右司马薛仲璋则是权相裴炎的亲外甥，如此一来，禁军是绝不能动用了。那么，该由谁去平定扬州之乱？而程务挺现在正率领大军在前方抗击突厥，这支军队又会不会反叛噬主？我虽擅长宫廷权术之争，但论兵法战术，我却是稚嫩。
　　心中肃杀四起，面上我仍是滴水温柔：“此事关系重大，却也急不得。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朝上再议，诸位请先回吧。”
　　“是，臣告退。”众人也确无良法，施礼后便逐一退去。
　　我倚窗缓缓坐下，“太后……”上官婉儿轻唤，奉上一杯茶。
　　我将白瓷杯放在水中把玩，茶水澄碧，轻轻晃动，久无人饮，便也渐渐冷了。
　　翌日朝上议政，李敬业叛乱之事自然是重中之重。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纷纷上表，要求处置韩王元嘉、霍王元轨等李唐宗室。
　　裴炎却竭力反对，且语调森然，隐含威胁。
　　处置韩王元嘉、霍王元轨等李唐宗室这确是个笨主意，我自然不会采用，只是裴炎竭力反对的态度令我觉得有些古怪。
　　“裴炎，你既不赞成此法，那可有其他良策？”心中疑惑，我仍安然睇视，“莫非你是在顾忌你的好外甥薛仲璋伤心而不敢妄动？”
　　“太后言重了，”裴炎郑重地道，“臣为官多年从未偏私，这一点，太后您再清楚不过了。”
　　我心中稍缓，这的确是我对裴炎应予重任的原因之一。仔细一想，若裴炎真对这个外甥关照提拔，薛仲璋也不至于犯事被贬，以至于投身叛军了：“扬州叛军如此猖狂，你身为宰相无良策前去讨伐，难道不是失职么？”
　　裴炎沉默，半晌方道：“臣之所以无策可献，是因为臣确觉得不必恐慌，只要太后一句话，叛军必定散去。”
　　我抿唇不语，依然浅笑温和。
　　“西北方一颗不祥的星辰，持继二十三日烁刺眼的凶光。天下人皆议，此乃大凶之兆，是因女子当权所致。”裴炎深吸吐纳，面上有不顾一切的决心，“李敬业叛乱，短短十日便有十万之众响应，无非是因皇帝年长，太后却迟迟不肯归政，遗人以口实。倘若太后肯还政皇帝，叛军必然不战自溃！”
　　我垂眸听着，神色很静，仿佛裴炎方才所说的话，皆与我无关。裴炎沉声说完那番话，立即俯身下跪，高声疾呼：“请太后还政皇帝！”
　　我面色平和，未有任何失态，广袖之下的五指悠然搭着凤椅，倏地发力，铮的一声轻响，一片染着蔻丹的指甲应声折断。十指连心，动则痛彻心扉。
　　大殿之上，龙涎香过于浓郁，一阵一阵钻入鼻腔，我微感晕眩。我的目光紧紧迫着裴炎——我一直以来最亲密最得力的盟友。
　　他帮我扳倒了李贤，废黜了李显，一路走过，我们钱货两讫，合作愉快，他亦从来不曾让我失望过。
　　我亦从未亏待过他。我将他由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提拔为首席宰相，执政事笔，总揽大权。凡他开口，我无一不应允。
　　我早知若建立在利益上的关系不会长久，只是，我没想到，裴炎的倒戈，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迅猛。
　　如今扬州烽火大起，兵锋十万，直指洛阳，正是我最艰难最需援助之时。
　　而他拒绝援手。
　　在这个最危机的关头，他非但拒绝援手，还加以逼宫。
　　他要我归政皇帝。
　　裴炎并非谦谦君子，他首先是政客，关心的是自身的利益。他帮我扳倒了李贤，废黜了李显，自然不是对我忠心，而是为了巩固自己顾命大臣与首席宰相的权位。他可以不效忠于某个皇帝，但他忠于李唐皇室，他自是不能成为流芳百世的忠臣，但他也不想遗臭万年。他可疑胆大到与我合谋废黜皇帝，但却无法接受江山从此易姓，改朝换代。他更无法容忍，他全力辅助的是个女人。
　　脑中从未如此清明，电光火石间，我已将所有脉络理清。只是我已时间，亦没兴趣再去探究裴炎其人。
　　我只知道，他不再为我所用，这便足够了。昨日之友是今日之敌，扬州叛乱仍未平定，外敌未除的之时诛杀朝中大臣并不妥当，但扬州叛乱于我只是肢体之患，裴炎却是我的心腹大患。
　　裴炎必须死。
　　满朝文武无人可料由此变故，人人禁言，大殿宽广寂静，似连喘息也无。
　　似过了许久，一个稍显平淡的声音打破沉寂：“裴炎受先皇托孤重任，独揽朝纲，大权在己，若无异心，何故请太后归政？”
　　我抬首，他是监察御史崔詧，不过是个小官。
　　只是他方才说的这话，轻巧地便解了我的危机。
　　“崔詧所言极是。”我恢复了清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怠慢军机，乘危逼宫，裴炎谋反。来人，拉出去！”
　　掷地有声，尘埃落定。
　　裴炎谋反，四个字远远地由风送了出去，一迭一荡回响在大殿上。
　　立即有侍卫上前将裴炎架起，拉出殿去。
　　一代权臣就此锒铛入狱。
　　如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幽冰，我的心志从未如此的坚硬与冷凝。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说得好。”我冷笑着，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将，“命淮安王李神通之子李孝逸为统帅，侍御史的魏元忠为监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兵发三十万，征讨扬州！”
　　不知何时起，胜负成了一场赌气，权力亦是为了一种证明。
　　弥天的战火与杀意随着一道道诏旨的颁行而越烧越旺，每一道征讨诏令我皆下得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的犹疑与迟滞。
　　夜色清幽，月色如霜，铁蹄踏破，杀气四溢，西风乍起，凉意渐浓。
　　在李孝逸、黑齿常之的联军合围下，李敬业大败，轻骑走入江都，欲投奔高丽，中途为部将所杀，同时被杀的还有记室骆宾王，余党唐之奇等也被捕获，传首神都。扬州之乱，至此平定，从起事至兵败，前后不过四十四日。
　　我下令追削李敬业祖父英国公李勣的官爵，剖坟斫棺，复其本姓徐氏，子孙坐罪诛杀。
　　拥兵十万的叛乱仅仅几十日便被平定，裴炎谋反罪定，押赴都亭驿前街问斩，家财籍没，亲戚流放岭外。
　　无论何时，掌权者都对手握兵权的武官心怀芥蒂，裴炎的好友远征突厥的程务挺此时正是兵强马壮，若他因裴炎之死而存有异心，临阵倒戈，后果必是不堪设想！为策万全，我又一道敕旨，送达军前，将程务挺就地处斩。
　　以雷霆般手段扼杀一切敌人，权倾朝野的裴炎、手握重兵的程务挺皆被我如蝼蚁般轻描淡写地诛杀。
　　大殿上之，寂静如死。
　　我依然简朴茹素，布衣青衫，七破间裙，并不华贵的裙裾默然拖曳过冰冷的长阶，如今我距离权力的巅峰，只差一步。
　　“我追随高宗大帝二十余年，自问尽心竭力，不爱身而爱百姓。今日你等之富贵荣华，皆我予之，天下安乐，皆我养之。但如今握兵造反之人却皆出自你等公卿将相，你们为何负我如此之深？！”我端坐位上，傲然环顾，以群臣负义相责，“你们之中有三朝老臣、倔强难制胜过裴炎的么？有将门贵种如徐敬业的么?有如手握重兵、攻战必胜的程务挺那般英勇么?这三人皆是当今人杰，一旦不利于我，我轻而易举便能将其连根诛杀！若你等之中，有人自认能胜过他们三人的，不妨一试；若无此心，那便就从此革心洗面，忠心事我，免为天下人笑！”
　　群臣顿首，不敢仰视：“唯太后所使。”
　　血雨腥风过后，朝野平静，海内巍然，纤尘不动，风过无痕，西北夜空的凶星亦寂静无声地消逝。
　　天纵不佑，也莫相扰。
　　暗夜中，宫灯摇曳，晦暗难明，风乱鬓发，露湿衣袂，我在微薄的星空下拈花轻笑，悠然自得。

　　诛杀

　　晨雾浮动，回音寂寂，却闻窗外潺湲水声，一池碧寒，青莲盛开，花香脉脉，随风漾开。
　　春困秋乏，我懒懒地半倚在软榻上，听宫人丝丝抚琴。
　　“太后，雍州人唐同泰献上一块瑞石。”武承嗣跪伏帘后。
　　“瑞石？”我意兴阑珊地望了眼置于托盘中的石头，“有何希奇？”
　　“回太后，此瑞石是雍州人唐同泰由从洛水中打捞上来的，石上隐有八个紫红色的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武承嗣笑容可掬地道，“‘河出图，洛出书’自古便是是圣人现身之兆，五谷丰登、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皆是样瑞！朝臣皆来恭贺，说上天降下如此祥瑞，是因为太后‘皇业高于补天，母德隆于配地’。”
　　我再次将目光转向那块石头，又望了眼跪在地上满面期待之色武承嗣，嘴角慢慢浮起了诡异的笑：“承嗣，此石出洛河，想来是你的杰作吧？”
　　“太后，此石何人所为，皆无关紧要。”武承嗣见计策被我识穿，却也不慌不忙，“关键是此石所含之意，对太后来说，是天赐的祥瑞。”
　　“天赐的祥瑞？”我定定地望着武承嗣，心下里有一分警醒，武承嗣是我的侄子，如今我权握天下，他自然是一心盼着我迅速建立武家王朝，而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接班。我亦需一个天赐之机，既如此，我便承了他的好意，顺水推舟吧。
　　我以手支额，似笑非笑地说道：“ 瑞石既来自洛水，必为天授圣图，我将亲临洛水祭拜，并自上尊号‘圣母神皇’，接受群臣朝贺，各州的都督刺史及李唐宗室外戚都需在拜洛大殿之前十日齐集于神都洛阳。”
　　“是。”武承嗣得到我的答复，心满意足地去远了。
　　我继续静心听着丝竹之乐，淡淡地问榻边正为我摇扇的上官婉儿：“婉儿，‘天命已移，革命即起，太后将唐室王公征召入京，正为一网打尽’，你看这话如何？”
　　上官婉儿悠然为我摇扇，静默不语。
　　我微微一笑：“既无异议，那便用上吧。”
　　我的这道旨意，如石破天惊，朝野皆动。
　　“天命已移，革命即起，太后将唐室王公征召入京，正为一网打尽。”谣言如火种，一遇东风便成漫天大火。
　　瞬时谣言四起，京畿一带，谣言更盛，人人深信不疑。
　　如此以来，蛰伏隐忍的李唐宗室必会探到这道旨意背后的森森杀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奋起一搏。
　　奋起一搏，这恐怕是李唐宗室的最后一搏了。
　　李唐气数将尽，祖先曾经的辉煌换来如今三跪九叩，屡步为艰，满目惶恐，僵硬面孔，死水无澜。
　　僵，僵必亡。
　　李唐皇族终于动了。
　　由李譔与李冲先动，伪造了皇帝的书信，以皇帝要求诸王派兵勤王的名义，联络诸王起兵响应，分报韩、鲁、霍、越、纪诸王，命他们起兵接应，共取洛阳。而后越王李贞，于豫州举事。
　　完全是以卵击石。
　　我从容自若地调兵遣将，发兵十万。宰相张光辅为帅、丘神勣为副将，前去镇压。
　　殿内清清泠泠，龙涎香飘渺，若风雾烟雨。
　　上官婉儿捧了前方战报，轻声念着：“李冲临时募兵五千，仓促上阵，兵败退回封地博州……薛顗在李冲起兵时，招兵买马，响应叛乱。李冲败亡，薛顗杀都吏以灭口……”
　　我依然闭着眼，懒懒应声：“方才你说薛颐？哪个薛颐？”
　　上官婉儿应道：“监察御史，驸马薛绍的长兄薛颐！”
　　“果真是他……”我双眉紧锁，轻轻摇了摇头，“同谋叛乱，应当如何？”
　　上官婉儿垂首：“依大唐律法，谋反当斩，诛灭九族。”
　　“诛灭九族？”我的眉微微一挑，“那太平呢……”
　　上官婉儿静默片刻，说道：“太后，前方仍在等着，等太后一声令下，即可付诸行动。”
　　“付诸行动？”我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付诸行动？”
　　“太后。”上官婉儿轻声唤着，我仍闭目思索。
　　我欲除李唐宗室久矣，筹划至今，血雨腥风，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显得心慈手软，使他人会错意，以为有机可乘。
　　“那就付诸行动吧。”我终是点头，“只是，对薛家人宽宥些，明白么？”
　　“是。”上官婉儿跪坐案前，展开一帖青纸，持了龙纹漆笔，挥扫落墨。
　　落日西沉，斜晖投下镂花窗棂的影子，跌宕迷离，照着案上的一席素宴。
　　粉蒸豆腐、清炖香菇、桂花糖藕……每道菜皆精雕细琢，只是不见荤腥。
　　食斋茹素，我静静地举箸，缓缓下咽，忽有阴影向我覆来，我抬头望去，太平面色沉痛地立于案前。
　　“你来了？用过晚膳用没有？”我夹起一筷糖藕放入嘴中， “坐下同我一起吃吧。”
　　太平面容一僵：“母后，薛绍被抓入狱，您知道么？”
　　“是我下的诏书。”这糖藕甜而不腻，分外可口，“他的兄长薛顗谋反叛乱，有如此兄长，我为他悲痛，他很不幸……
　　太平的身子整个僵住：“您下的诏书？！他是我的夫君啊！”
　　我依然语调平稳：“他亦是乱臣贼子之弟。”
　　太平双膝跪下，眸中已有泪光：“母后，太平从来没有求过您，如今我求你网开一面，饶薛绍一命！”
　　我端起盛着青瓜汤的碗盅：“薛颐谋反，已成定案，我已吩咐对薛家人宽宥些，若再饶恕薛绍的性命，如此厚此薄彼，恐怕渡天下悠悠之口，亦难服众。”
　　“亦难服众？母后，如今您权握天下，谁还敢对您有所微词？这还不够么？您究竟还要什么？！”太平哀戚地望着我，“我是您的女儿，您如今要的不是服众，而是给您的女儿一个希望！”
　　“希望？”我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身在帝王家，最不可能得到的，便是希望。”
　　“母后，”太后上前拉住我的手,仓皇的神色如一只被丢弃的小猫:，“母后，我最后问您一次，薛绍是不是一定要死？”
　　“人生无常，只能说你与薛绍没有缘分。”我的眼前似染了一层薄灰，看不分明，“我会为你令择良人。”
　　“令择良人？母后，您真是个可怕的人！您是我的母亲，不是我的太后！”太平望定我，“倘若做您的女儿就意味着无血无泪，永生抛弃希望，那我宁愿不做您的女儿！”
　　我心中一悸，只觉就要失去这个女儿。我仿佛于虚空中看见一个笑容明媚的天真人儿，摇晃着柔软的小小身躯，叫嚷着扑到我的怀中：“母后，母后，我最爱您了，母后！”我心底仍存着残念，无论如何太平如何恼我，我她依旧是他唯一的母亲，血肉相连，不可分割。
　　“太平！”我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她却逃也似的松开手。
　　太平一脸缱倦容光，眸光凄凉、萧索，她掌心托着大婚当日我赠予她的玉佩。玉佩缓慢地从她手中滑落，无声无息，义无反顾，冷若冰霜，果断而绝情地轻轻跌落地面，碎裂的声音好似一声绝望的尖叫：“母后，我不会原谅您！永远也不会！”她回身迅即地奔出了大殿，那落寞的身影似是夜色里孑然一身的负伤孤鸟。
　　若非生在帝王家，她会是个简单而幸福的人吧。
　　虽早看遍了岁月变迁的浮华，已有一颗深沉不动的心，只是此时我忽生沧桑之感。
　　终于，连这最后一个女儿也失去了。
　　华灯璀璨，光烛彻殿，明艳非凡，我却如萎竭的枯叶，无力地陷落在金衣凤冠中。
　　“太后，这……”上官婉儿望着一桌几乎未动的菜肴，犹豫地望着我。
　　我敛容整裳，徐徐坐下，举箸夹了块糖藕放在口中——苦涩难当。
　　窗外残月低悬，月光极冷，落在身上如沐幽霜。
　　龙涎香依然幽幽燃着，寂寞地在空荡的殿中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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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是个好天，碧空如洗，阳光灿若流金。熏风微动，是狩猎的好日子。
　　我窄袖长靴，一身轻便的骑射装扮。
　　内侍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我莫名地想起了母亲的追风宝马。轻轻踩着马镫，我正要翻身上马。
　　“媚娘……”他的声音依然低沉，似温柔的呢喃。
　　我倏然回头。
　　浮金般的阳光映出他伟岸笔直的身姿，沉静如山，金冠束发，青色丝缎锦袍，端凝的威仪。
　　我微觉恍惚。
　　是阿真，他回来了。在我大肆屠杀李唐宗室的时候，他回来了。
　　我几乎要忘记了，他是李元吉的儿子——李承忠。
　　他，亦是李唐宗室。
　　我的心愈发沉重，却仍残留一丝希望，抬眸问他：“怎么来了？”
　　“为求你放手而来。”阿真亦不避讳。
　　“你忘了他当初是如何对你的么？”我若无其事地笑着，似随意地说道，“你忘了太宗皇帝是如何对你的父亲么？”
　　“我永生难忘。”阿真悠然一笑，“但我更忘不了，我亦是李唐宗室。”
　　“为了这个，你不惜与我为敌？”我的心中现出一丝怅然。
　　阿真摇头：“不，我只是求你放手。”
　　“求我放手？你有什么资格求我放手？”我冷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弑父杀女，放逐自己的亲生儿子，诛杀自己最爱的女儿的夫君……”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只是一个险些被母亲遗弃的可怜女儿，一个不甘任人欺凌的倔强女人，一个对人世绝望的哀愁女人……”阿真轻轻执起我的手，亲吻我的手心，“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我眼里就只有一种，那就是我爱的女人。”
　　我呆立无语。
　　阿真的眼眸清亮，清俊无俦，如此明澈的目光，令我下意识想要避开。
　　在左右侍卫惊诧的目光中，他俯首吻上我的唇。
　　他唇上的温暖、柔软，依然当日，第一次懵懂的心动。从此多少个暗夜，忆起那灵犀一点的爱怜，仍会黯然垂泪。
　　这一瞬，我的心软弱如幼童。对我而言，温暖与幸福一直如同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但此刻，我第一次感到它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得。
　　若真得到了，那又如何？得到了，便唯恐它失去，亦怕它不能永远。而永远，太遥远了……
　　震天的号角声轰然响起。
　　“射猎开始了……”我如梦初醒，轻轻推开他，“你陪我吧。”
　　“好。”阿真含笑将我扶上马，眸中如有流泉轻泻。
　　四蹄翻飞，马匹迅疾如电，践草踏荆, 耳边一时风声大作，声势滔天，交错紊乱。衣袂簌簌翻飞，树林深处，古树苍天，遮天蔽日。
　　偶尔几束阳光沿隙照下，灿亮的光，映得一切皆无所遁形，萦萦绕绕之间，细小的尘埃轻漫飞舞。
　　有只灰狼已被侍卫逼得困于树丛间，它仰首咆哮，目眦欲裂，那是令人绝望的恨与惊。
　　我已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追随着前方树丛中的那一角青色衣影。
　　我静静地引箭搭弦，将弓拉得如同满月一般。
　　指尖微颤，一支狼牙白翎箭，竟这样沉。
　　心中仿佛燃着两团火，如古琴上的音弦，相激相和，相煎相斗，相厮相杀、相纠相缠，永不可融，直拼得五内俱焚。一股无法宣泄而强烈至极的抑郁之气在躁动，徘徊不前。
　　我心中异动，悄移半寸，弓弦铮然鸣响，箭似流星，倏然挣脱束缚，咆哮而出，痛快淋漓。
　　眼看着翎箭便要擦过阿真的肩膀，没入他身后的树干，那伟岸的身形却忽然动了。他迅即地转身朝右移动，宽厚的胸膛便直直迎上了箭锋。
　　翎箭没入，血溅花飞，心魂俱碎，天地骤然为之色变。
　　“媚娘，原谅我，我是个懦弱的人……”阿真缓缓倒地，他虚弱地笑道，“但我是李唐宗室，这是改变不了的命运……”
　　我俯身紧拥着他，瞬时有了错觉，思绪飘离游移，仿佛此时此地不过一场梦魇。
　　“若有来生，我……”阿真仍在说着，他忽然笑了，“我忘了，你从不屑企求来世……”
　　道旁香樟的微淡气息沉沉而来，仿佛要穿透记忆中那唯一的一丝真切，我仍紧搂着他，一刻也不放松。
　　“那么，答应我，我死后，将我的骸骨送回并州……”阿真无奈的轻浅叹息，“我在那里等着你……”
　　最后一丝余晖，在他的眸中渐渐黯淡，而后碎裂。飞花溅玉一般四散开来，安祥一如入眠。
　　有一片枯叶飘落在他肩头，宛若侵犯了无瑕的美玉，我轻轻伸手帮他拂去。
　　心底明白，有一种美好从不属于我，它是名贵的瓷，碎了，便没有任何价值。
　　血染满身，两袖空空，眸中轻泛雾气，脸颊微湿。
　　这是，泪？泪，我竟还有泪……
　　眷恋情深只如过眼云烟，蚀骨温柔再不现于人前，颈项缠绵亦是烟消云散。
　　为了终极的欲望，失掉了手里的幸福。
　　是痴？是傻？亦或这就是抗争的代价，无从躲避？
　　一缕冰凉的风，一双手留有的余温。
　　世情若冰，我心似铁。
　　夜风凛冽，杀气如霜，利刃银光，卷马长嘶，铁蹄铿锵。
　　韩王李元嘉灭门
　　鲁王李灵夔三孙存
　　霍王李元轨灭门
　　舒王李元名灭门
　　故虢王李凤之子东莞郡公李融幸存一子
　　故道王李元庆之子广汉郡公李谧灭门
　　故密王李元晓之子南安王颖幸存一子
　　故滕王李元婴有子六人，皆灭门
　　故郑王李元懿幸存二子
　　越王李贞灭门
　　纪王李慎皆灭门
　　故蒋王李恽之子汝南郡王李玮幸存一子
　　故蜀王李愔之子广都郡王李畴灭门，承嗣的蜀王李璠灭门
　　故曹王李明之子零陵郡王李俊灭门，黎国公李杰幸存一子
　　千里追杀，灭门屠城，所破千余家，血流成河。
　　被控谋逆的李唐皇族中人均被开除出宗籍，改姓为虺，以庶人之礼下葬。看到子孙如此受辱，李唐王朝已入土的三位帝王倘若泉下有知，亦是死不瞑目吧？
　　我只是冷眼看着，连一丝怜悯也无。
　　“太后，越王既破，张光辅率军入城，纵兵滥杀以邀功请赏，株连六七百家，还有五千多人要藉没为奴。”狄仁杰静静地跪伏案前，“请太后哀怜这些无辜受累的百姓，免他们苦难。”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如今来求情，似乎迟了些。”
　　“并不迟。只要太后特赦令一下，豫州的百姓便可得救了。”狄仁杰缓缓地说着，嘴角带着沉静温和的微笑，仍是那般淡漠谦恭。
　　“你以为我会在这时放手么？”我徐徐走近，微微垂首，像狡猾的猎人捕获了狐狸，正得意地炫耀给他人听，“他们从我手上夺去的，我要统统拿回来。”
　　"嗯，这才似你。”狄仁杰低低一叹，“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璎珞珠垂缕悠悠在我颈上摆动着，垂影一下下掠过狄仁杰的脸庞，我深深凝视着他，嘲然一笑：“好，我下特赦令。只是你，将因此而获罪，你可愿意？”
　　狄仁杰没有一丝犹豫：“臣愿意。”
　　我站直身躯，居高临下俯看着他：“你倒真舍得……”
　　“朝堂之上熙攘来去，风波之中颠沛起伏，皆是常事，实不足惜。”狄仁杰轻巧地回答，“太后乃人中龙凤，不爱身而爱百姓，自不会弃百姓的生死于不顾，亦不会任由忠良之臣陨落。”
　　在猝不及防的柔软时刻被他看破，我的心中突然蒙上严霜，甚至开始怨恨起狄仁杰的淡漠沉着。他不动声色，不曲意逢迎，似乎永是无拘无束、无思无虑的坦荡。
　　但凡是一国之君，皆不喜无法驾驭的人。任你英雄盖世，都应臣服在我的脚下，恭谨地迎合我的喜怒。
　　即使是狄仁杰——母亲唯一的弟子，他也要臣服于我，对我唯命是从，而不是平静地旁观，冷漠地将我看透。
　　但大唐如今方才血洗，确是需要如狄仁杰这般仁心侠骨的清流来重塑。只是我暂时不想见他，怕见他洞悉一切后的怜悯笑容。
　　心念电转，我依稀有了眉目，平稳地说道：“将狄仁杰贬逐，降为复州刺史。”
　　“臣谢太后恩典。”狄仁杰拜伏谢恩，而后他仰首轻笑，“臣相信，臣与娘娘，很快便有重见之日。”他这一笑，宛若光华内敛的宝剑悠然出鞘，将前尘往事一吐而尽，他的光芒再无遮掩。
　　我微感眩晕，瞬时竟觉被这笑容所灼，又似被他眸中精芒所伤，气息顿促。
　　狄仁杰这话说得颇为放肆，我心中却无一丝不快。
　　罢了，只应他是狄仁杰，有稍微狂傲的资本。他不愧为人杰，困顿至此，仍可轻松自如，坦然以对。
　　相知相得，世事如棋，风云变换，如今短暂的背道而驰虽已是难免，但总有一人，我可视为此生唯一知己，我亦无憾了。

　　登基

　　垂拱四年，洛阳宫乾元殿灰飞烟灭，在原址上建起了万象神宫。
　　斗栱飞阙，重殿叠起，幽深如海，当中的万象神宫最为壮丽，一点光芒，明亮如金。
　　宫殿雕金饰玉，极尽奢华，共分三层，高二百九十四尺，摈弃了惯有的五室九室制，保留了最基本的上圆下方，八窗四达的形制。中层为八角形，边缘饰麒麟连珠纹，上立重檐，雕饰着九条金龙。最上层为祭天之所。而宝顶是一只高达丈余的黄金凤凰，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强悍姿态，昂首振翼，直欲破空飞去，它冷冷地俯瞰世人，静静地镶于皇城之巅，成为帝国至高无上的中心。
　　“如何，贫僧为太后所修建的万象神宫，太后可满意？”身后有人伸臂轻轻环住我的腰，“喜欢么？”
　　我微微仰首，初阳微明，映着他优美的轮廓，纯白僧袍，宽大的长袖轻覆着手背，修长如玉的手指悠搭在我腰上。
　　“如何，喜欢么？”清远的声音温润如玉，隐含一分笑意，他垂首吻着我的鬓发，“为何不回答？”
　　他很了解我的喜好，这万象神宫，无一处不得我心，看得出，他确费了不少心力。
　　“我很喜欢。”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要你。”他轻轻说道，眸中星芒点点，他并非桃源中不知魏晋的世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而乐，只向往桃园的静谧与安宁。
　　他有着俗世里最耀眼的光芒，那便是野心。
　　一个僧人，竟妄想得到太后，如此的出言不逊、胆大妄为，我却没有半分恼意，玩味地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可以封你为白马寺主持，亦可赐你数名如花美眷。”
　　“媚娘，你可记得感业寺最初一遇？”清远笑得如天边的流云，“香霭撩人，氤氲水雾，玉肌乍露，无气不馥……”
　　“唉……我到底是老了……”凄苦女尼，跌落尘埃，狼狈不堪，唯有清泉可洗涤，而他纤尘白衣，高高在上……迷蒙的记忆如蜻蜓点水，自我心湖层层漾开。
　　清远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眉眼：“那时你娇艳无双的容颜一直留在我心底，而今，当再次看见你时，亦是别有光彩。岁月停驻了最好的光阴在你脸上，你不会老去，这是一种天赋的容光……”
　　“呵呵……”我曼声笑道，“你可知为何宫中的人皆苍老得慢些？因为早已没了心，没了喜怒哀乐，连皱纹都生得少了，所以面上便没有了雕琢与沧桑的痕迹……”
　　“那么，太后，贫僧要的赏赐……”清远侧头望着我，轻甩衣袖，神姿清雅，风仪无双。
　　我掩口轻讥：“佛家说，四大皆空，大师如此纠结名利，倒也真不怕污了身上这纯白僧袍。”
　　“四大皆空，在贫僧眼里，那便是空。”清远笑得狂傲。
　　对于他的放肆，我淡然以对：“待我大飨万象神宫后，再来答复你。”
　　垂拱五年正月，我大飨万象神宫，接受群臣朝贺，身披大裘冕，戴通天冠，附蝉十二首，加珠翠、金博山，执镇圭行初献之礼。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
　　先祭祀昊天上帝，依次是大唐高祖、太宗、高宗三圣，而后来到神皇父亲魏国先王武士彟的灵前祭拜，最后才是到五方帝座。
　　礼毕，我登则天门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昌。并于次日布政于明堂，颁九条政令训诫百官。
　　朝臣心中自然有非议。只是那血雨腥风的惨状犹在眼前，谁敢多言？于是纷纷上表庆贺，以示忠诚。
　　贺曰：“至德配天，化及草木。天不爱宝，洛出瑞图；……陛下恭承天命，因顺子来，建立明堂，式尊显号，成之匪日，功若有神，万国咸欢，百灵同庆。”
　　夜幕沉沉，了无人声，花锦茵缛，温暖舒适。
　　我轻轻睁开双眼，略偏头去，枕畔之人，依然静静睡着。面如冠玉，眉若点漆，薄唇细抿，隽美无双的容颜……
　　他是谁？
　　我有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一切，依然苍白如梦。
　　我起身，抬手拨开银色妆花纱幔，微薄烛火淌入。
　　琉璃香炉里燃的合欢香静静流淌，细细地钻肺渗腑，引得人昏沉欲睡。
　　清凉月光流淌，碧绡纱帐在夜风中静静翻飞，如绿波滚动，应接不暇。
　　我起身走到窗钱，手触碰到凝霜的窗棂，一道寒烈之气立即飕飕地由指尖滑进我的心底。
　　重重宫阙，巍峨不凡，无穷无尽，笼在晨雾之中，沉寂如睡。
　　一袭缠枝莲花细纹中衣，轻轻披上我的肩膀：“睡不着么？”
　　我轻轻回身，清远立在我的身后，宽大的白色寝衣轻摆，犹如一捧随时会融化的春雪，直要融入无暇月华中去。他回身轻轻拨弄琉璃香炉，合欢香顿时浮动满殿，幽幽地袭上身来。目眩神迷，如此异香，极易使人产生幻觉。
　　如此良辰美景，我口中说的却是大煞风景的话语：“我命你修撰的《大云经疏》，修成了么？”
　　“已成。”清远垂目诵吟道，“经曰：即以女身，当王国土……今神皇王南阎浮提天下也……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拒者……此明当今大臣及百姓等，尽忠赤者，即得子孙昌炽……皆悉安乐……如有背叛作逆者，纵使国家不诛，上天降罚并自灭……”
　　“很好。”我微微蕴起笑意，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明日便立即颁行天下，命各州都要建一座大云寺，寺内各藏一本《大云经》，由高僧开坛讲解。”
　　“如此仍不够。你可记得隋炀帝么？”清远抬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隋朝虽灭，但那样地宝藏却仍下落不明。世人皆传，谁得此宝藏，便是天命所归。”
　　“时至今日，怕是寻不得了吧？”我自然明白清远言下之意。
　　“你可知李淳风？他占卜问卦，世间几乎无他不知之事，”清远展颜一笑，“贞观年间，他向太宗皇帝献了《推背图》，本是闲云野鹤，前几日却到了白马寺……”
　　“这个人，我不想见他。”正是这个李淳风当年预言，大唐三世之后，有个女主武王将取天下，且将屠杀李氏子孙，累我险些丢了性命。
　　“好，不见便不见。”清远悠然一笑，伸手轻挑起我的一缕发丝，慢慢缠于指上，而后放在唇边轻吻。
　　如此调情，即使再木讷的女子也不免意乱神迷吧？必然的艳情弥漫开来，烈如鸠酒，妖丽绝色。
　　清远俯身将我打横抱起，合欢香若有若无弥漫着某种令人心颤的气息。我昏然欲睡，神志中唯有一丝清明警醒着我，不可沉溺这虚幻的迷恋温存。只是那修长冰凉的指尖温柔地抚着我的身躯，寸寸流连，好似看得见清波荡漾，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从此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恨，唯有将前尘遗忘。
　　月光静泊如水，夜风薄凉轻抚，如银蝶飞舞，嬉戏流连于雕栏树梢之上。
　　他的吻轻轻落下，我徐徐阖上眼。
　　午夜梦回，蚀骨的空虚，有他，我不会太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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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时，东起渤海，西止葱岭，南抵交趾，北至大漠，处处梵音高唱，《大云经疏》如同飞雪一般传遍大唐每一个角落。
　　天下人都知，太后即弥勒下生，当代李唐为尘世之主。
　　丝弦声动，锦瑟流光。
　　琴音起势平缓而温柔，缓缓雄强，深远、含蕴，有不动声色的狠戾，有某种隐忍的妖娆。
　　如同幽昙，在月华下华丽地开了又壮烈地谢了，惋惜之声追不上它凋落的步伐。琴音点点碎溅，唯剩凄风冷雨漫过悠长的曲廊。
　　白须鹤发的李淳风依然矍铄，望之仍是仙风道骨，他将目光由清远身上收回，转而凝望着我，“数十年了，贫道仍能再见太后，确是造化弄人。”
　　我没有心思与他寒暄：“道长知道炀帝宝藏的下落？”
　　“我曾求天占卜，”李淳风兀自缓缓说道，“张家的女子三代倾国，前有张丽华，陈覆灭。后有您的母亲，隋灭亡，而这第三个……”
　　“呵呵，自古红颜倾国，那皆是天大的笑话！帝王将相，皆是无耻之徒！”似听见什么可笑之言，我扬眸低笑，“山河破灭，不去励国图志，只知将罪责推于薄命红颜，倒也真是滑稽！”
　　“太后，贫道虽不才，但占卜却从未失手。如今，恐怕这第三个亦要应验了。”李淳风依然浅笑如水，平静的语气里隐藏惊雷，“建万象神宫、修撰《大云经疏》，太后是想自己登基称帝吧？只是女子称帝，怕是为律法所不容吧？”
　　我大笑起来，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如今，我就是律法。”
　　“太后，坐拥江山，并非乐事，而疯狂杀戮，亦非圣人所为。”李淳风仍在劝诫，“自古女子为阴，不可能称帝……”
　　“功成名就方可谈厌倦。历史的波光诡谲，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一江暗流汹涌的春水，从来是功名与丑恶共浴，恐怕连道长都无法否认，在那些所谓圣人明君的宝座下，一样是尸骨如山。”我薄薄轻笑，慨然说道，“高祖李渊，晋阳起兵，他是隋朝的逆臣贼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兵变，骨肉相残，天下侧目。但他们同样建立了太平盛世，后世依然尊他们为明君圣主。成王败寇就此盖棺定论。堂而皇之地逆天，我要的不止是凡人的江山。若女子不能称帝，那我便要逆转这一切，或许，这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功绩。”
　　“太后慧眼，贫道惭愧。”李淳风长声叹息，他徐徐跪伏于地，“那炀帝宝藏，早在数十年前，您的母亲，便已将它留给了你。”
　　“母亲？”我微一迟疑，回身大步走入内室。
　　乌木长匣，匣上墨漆尽退，再不复当年的古瑟黝亮。
　　手轻轻探出，离它尚有一段距离就已僵住，迟迟无法碰触。
　　这世间竟还有我畏惧的东西，只叹人性未死，明知开弓已无回头箭，却还要在黑暗中向往光明。
　　双手平稳地启开匣盖，那曾霜刃染血的宝剑静静躺于匣中，这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手腕一振，长剑瞬时由鞘中破身而出，轻吟铮铮。
　　僵硬与死去的昨日，竟惊起了一丝波澜。
　　飘忽游离的昨日，温情蕴藉的往昔。
　　母亲的幽然气息，她的清浅爱怜，她的颦眉浅笑，她的流光锦绣，她的绝世风华。
　　那年并州冬日，我悄悄躺于梅树下，静静地等待第一枝梅花盛开。母亲由梅花丛中姗姗而出，将自己的白裘袍轻覆我身。我与她，只是隔着一枝白梅，却似咫尺天涯。
　　“媚娘……”月色清残如雪，母亲静立于一泊月华中，冰雪肌肤剔透得如同玉石，九尺青丝满浸月色，衣袂不染纤尘，她回首望我，眸中流光潋滟。
　　心中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幻觉，母亲犹在千里之外。
　　我望着手中的冰冷明刃，苦寒中的不舍，温情与眷恋，竟缠绵地生出了恨意，发力一摔，宝剑铮然落地。
　　一张发黄的图纸，由折断的剑柄中掉出。
　　我轻轻拾起，宝藏绘图，绽露出流丽的金光，那是帝王之色。
　　我与母亲在并州所有的记忆，最后一点残艳与余温，都在瞬间萎谢，化为尘埃。
　　终于到了这一天，心永如凝冰。
　　不日，以我的容颜为原型的卢舍那大佛完工，“凿石造佛，如朕帝身”。卢舍那，梵文意为“光明遍照”。
　　母亲，我终于要将你永远埋葬。
　　风明，明空，日月凌空谓之“曌”，神皇武曌。
　　曾经，我是谁，而如今，我是谁。
　　武照，媚娘，我曾经的名字，年少情怀，皆远了，多少欢爱歌哭，多少纯善天真，都随着这名字的消亡而永不复来。
　　永不复来。
　　洛阳百姓，另加番邦胡客，僧人道士，大约有一万多人，献上《万人劝进书》，请求我登基为帝，我谦然未许。
　　如染瘟疫，极快地，碧空之下，皇城之上，皆是上书请愿的人流，疯狂蔓延。
　　人皆云：莫浪语，阿婆嗔，三叔闻时笑杀人。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回荡：
　　天命所归，武周当兴。
　　女主正位，无人能违。
　　终于，李旦上书，自请降为皇嗣，改姓为武，恭请我登基为帝。
　　我先是不许。如是者三，禅让的仪式终告完成，我轻甩衣袖： “此亦天授！”
　　天授元年，九九重阳，登基之典。
　　礼乐如潮水涌出，九重宫门重重依次开启。
　　我缓步拾阶而上，冕服加身，玄上衣，朱色下裳，无旒，金饰玉簪导，组带为缨，上下绘有日、月、星辰、黼、黻、山等纹。
　　终于来到殿前的丹墀上，这是京都的最高处。
　　凭栏挽风，云影低沉，山长水远，无穷无尽的宫阙楼阁，紫陌红尘，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朝中文武百官皆着朝服，按品级依序跪迎于阶下。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是千古的野心。
　　杀伐决断，残忍无情。
　　为了站在最高处，世间一切皆可弃之。
　　世人向来少有韧性的反抗，所以不纠缠于世事利害的尖锐。其实，常人千百次出剑，总该有一次是能击中目标。只要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自己，期间的血泪便可灰飞烟灭。
　　长风万里，我的裙幅飘扬若飞，瞬时如风雷迸发，整个帝国在我的脚下匍匐颤栗。
　　恍惚中，似乎回到多少年前的感业寺。
　　久远的记忆，夜幕沉沉深，明月皎皎，我立于月之清辉中，伸手攥紧了掌心的那片月光——那最后一把清甜，便这样顽固地留住了刹时的月色。暗夜沉沉，回声寥落，其实只是自己的足音。
　　这是我与自己的游戏，这世间再无别人会明了。
　　那些曾经嘲笑我一女侍二夫的明时鸿儒，那些轻贱我是暴发户之女的名流清贵，如今皆臣服在我的脚下。
　　睥睨天下，主宰苍生，原是如此的惬意。
　　百官叩首，众人齐呼“万岁”，声浪涌出，仿佛滚滚惊雷掠过重重宫阙，直冲云霄。
　　我知道，自己必将成为无法忽略的历史。
　　脚下无限江山，瑰丽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这一刻历史由我书写，绘成人间万世名，何计笑骂？
　　凤霸九天，群龙俯首。
　　无数细小的光影在我面前碎裂，化做旷远天幕中的漫天星辰。
　　一地璀璨流光。

　　素玉（番外）

　　寂静深夜，如银月华。
　　寒风呼啸，甚是凌厉，烛火摇曳，陛下却仍头也不抬地伏案疾书，
　　案旁一只檀木小几上，数个细瓷碟盏中盛着早已没了热气的白粥素菜。
　　不知从何时起，陛下便过起了清简若苦荼的生活，繁华靡丽的空虚瞬时被她甩在了身后。
　　似听到声响，陛下仰首，璀璨烛光瞬时在她的眸中黯淡下去：“素玉，你去休息吧。”
　　“是。”我轻颔首，足尖一点，跃出窗去，却未离去，自倚坐于庭中的桐树枝上，静静地看着烛影下的那一抹亮色。
　　我是素玉，如影子一般悄然跟随着陛下的素玉。
　　心念悠然低转，忽生忽灭。
　　自幼家中贫寒，我总是害怕看父母那苦大仇深的脸。终于有一日，母亲松开紧握着我的手，将我推入了无尽的深宫。
　　净身为奴，受尽屈辱。
　　命若蝼蚁，却枉想飞翔，最终却一身是伤，委顿于地的我，万念俱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明净温柔的女声悄然扬起，素色软绸的披风随风轻摆，露出一张惊艳众生的容颜，这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容颜。
　　“参见皇后娘娘！”旁人皆仓惶下跪行礼。
　　她是皇后娘娘？我心中惊诧。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婉丽脱俗，静如处子，翠莹悠然的姿态，即使是女人，都已动心，何况男人。
　　她望着我，眼中没有一丝怜惜与怆惶，冰凉如玉石的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血迹：“孟老夫子所赞赏的大丈夫，是威武不能屈，这孩子将来必定是难得的大丈夫。”
　　这孩子，将来必定是难得的大丈夫……
　　这句话语悠悠荡荡，漫长如一生。
　　转身背对人世，与过去所有凄惶的梦境错肩而过，那素衣长发的身影是遥远天边唯一的亮色，横流于我最好的岁月。
　　只为那点暖意，甘愿划地为囚。
　　从容霜刃染血，纷披纵横。学剑十数年，身怀绝技返时，已无人相识。
　　寂静无声的厮杀，暗涌的鲜血，如花开成伤。
　　依然一身素袍的陛下，她仪态娴雅地静坐深夜，我是她身后一抹永不见天日的影子。
　　飘远记忆犹如潮水漫过，又迅速退隐去。
　　清冽夜风，掠过我的脸。天边残月，如一把弯刀，生生割在手心，未曾触及，却伤痛满手。
　　陛下立于树下，她的声音如三月暖风：“夜来风凉，你衣着如此单薄，担心着凉。”
　　我无声落地，跪地伏拜，这世间，能令我屈膝拜服，唯有陛下。
　　“起来吧。”陛下眉眼微挑，有细纹于眼角蔓延，她轻轻抬手，皓腕凝雪，袖中龙涎香黯然销魂，瞬间勾人心魄。不用凭借什么青春年华，那些于她，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别样轻愁，连风霜之色亦是美的。
　　“牡丹又开了……”陛下一横眼波，望着一丛牡丹慨叹，“数十年了，年复一年的灿烂，仍不厌倦么？”
　　在她面前，我是寂静的，我本就不善言词，只静静倾听，便足矣。
　　“人不如花，花开一季，刹那光华。”陛下低头轻嗅牡丹，“世人每日碌碌，命却若蜉蝣，朝生夕灭。苟延残喘，只为心中因那一点执念……”
　　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枝桠微动，牡丹丛中隐有人影。
　　身影一动，我随即匿身于廊后的阴影中。
　　清远大师分花拂柳而来，衣冠似雪，风姿绰约。
　　他将陛下轻轻揽进怀中，陛下亦未推拒，仰首轻笑，只是那笑意疏离，媚到骨里，冷在心头。
　　目不能移，我依然静默如海。因为我深知，我们如若云泥，永不可融。
　　陛下初登大位，对文武百官颇存戒心，宁错杀无放过，
　　于是酷吏当道、告密成风，朝中人人自危。
　　朝臣们每肉上朝与妻儿的道别便可能是一次诀别，以至于在宫门守卫引导官吏入见皇帝的宫婢皆惋惜地将他们称之为“鬼朴”，其意便是“又有送死的来了”。神都洛阳的制狱衙门丽景门，也被称为“例竟门”，入此门内，再无生天。
　　骑射天下第一兼有平越王之乱大功的高句丽大将泉献诚，因拒绝来俊臣的索贿，被逼自杀身亡。
　　嗣圣宫变勒兵入宫参与废中宗密谋因而赐姓为武的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被来俊臣不问一款，以乱刀斫杀，枭首于市。
　　血溅花飞，刃卷兵折，风声鹤唳，再无人敢对陛下有一句微词。
　　我心中却明白，陛下只是在排除异己。徐有功、魏元忠、狄仁杰等人数次为酷吏构陷，罪当弃市，屡次下狱，却总能死里逃生，这并非偶然。
　　寒冬冷风，梅苑浮想。
　　幽淡馨香的点点花蕊，浅笑轻颦，娇嫩含羞风情韵致，仪态万千。
　　梅林深处，丝质茵褥上，陛下安卧轻寐，未着龙袍，衣带松松系着，她甚至没有束发，青丝如云披了满身。
　　来俊臣沿廊行来，面容阴柔俊美，衣袂轻扬，举止端雅。他见陛下午寐，亦未敢打扰，直垂手静立一旁。
　　我与暗处窥视着他，这个看似儒雅俊美，实则是残忍嗜血的男人。他是天下人恨不能食其肉的酷吏，亦是陛下眼前的红人。
　　“俊臣，你来了？”陛下亦未睁眼，只轻描淡写道。
　　来俊臣立即下跪行礼：“臣来俊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赐坐。”陛下曼声说道，“昨日江都来了几匹上好的丝绸，你拣几匹喜欢的拿回去吧。”
　　“是。臣多谢太后。”来俊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对这些酷吏，陛下从不吝啬赏赐。只是我知她心中却越发鄙薄轻视。这些酷吏，他们身无所长，只能忠实于陛下，他们便是陛下手中的杀人剑。因为陛下无法用律法来解决一些人或事，才会借助于酷吏。在陛下眼中，他们也不过是微不足道、可随意玩弄的棋子而已。
　　陛下曾问过我：“成为朕的影子，你可曾后悔？”她望着我的那双眸子幽深非常，有似隔着霭霭烟尘，若即若离。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并非人人都能看透，亦只有她，冷眼旁观一切。
　　似被往事惊动，我眼前又现那个雨雪霏霏的午后，陛下的眸中依然是那样微微的锋芒，玉石一般透明的冷冽，照亮今日的我。
　　我是心甘情愿隐藏于这眸光之后，永堕暗夜。
　　“素玉无悔。”
　　陛下微笑颔首：“你从不令我失望。”她袖中的龙涎香令人醺然欲醉，这一缕总不肯断的幽香，佛称之为“缘”，我却知，此为“孽”。
　　夜愈冷瑟，长风万里，政局已稳，索元礼、周兴最先被诛杀，而后贬黜来俊臣，诛杀侯思止、万国俊等酷吏，重新任命徐有功为侍御史。次年，来俊臣亦被诛杀，至此，迎奉圣意求取富贵的酷吏皆遭到了生死族灭的下场。
　　冷酷嗜血，兔死狗烹，毫不留情，这是属于帝王的决绝。
　　韶华绮丽，花露珠零。
　　陛下对清远大师，却是一日一日地冷淡下去。
　　毫无征兆，倏然便冷了。
　　寝殿轩窗微敞，烛火轻曳，狰狞着投在画屏上，在流动的气息中不安骚动。
　　陛下静躺于素裘暖榻，光影跌宕地投在她的脸上，她周身皆笼罩在昏黄不明之中。
　　宫门震天摇颤、响动着，似乎立即便会破裂倒下。
　　清远大师的凄厉唤声依然不止：“我要见陛下，谁敢拦我？！”
　　内侍叫道：“陛下旨意，清远不得再入宫门！”
　　清远大师依然狂躁地大吼：“我要进去！你做了皇帝就忘了我，你忘恩负义！”
　　陛下的眼皮一跳，却仍一动不动地躺着。
　　清远大师的叫骂声依然继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如今贵为皇帝，亦想有三宫六院。有了更为俊美的男人，你便想甩了我，我告诉你，这绝不可能！你令我在天下人面前出乖露丑，沦为笑柄！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已经在万象宫里堆满了干柴，今晚你再不见我，我就一把火烧掉它！”
　　清远大师的骂声渐渐远去，宫人惶恐地侧头望了陛下一眼：“陛下！”
　　陛下云淡风轻地说道：“随他去吧。他不过只是一个疯子。疯子的话，岂可当真？”
　　“陛下，陛下，陛下不好了！”有内侍仓皇入内，“清远大师真的将干柴点燃了！万象神宫已陷入火海了！”
　　陛下缓缓睁眼，眸中遍染世俗的烟尘，她静静地唤道：“素玉。”
　　我由阴暗之处闪出，纵身一跃，已踏窗而去。
　　火光四起，绵延天际。
　　须臾之间，昔日辉煌炫丽的万象神宫已是萎如沧海，猎猎风中，弥漫着火的炙热与血气的腥味……
　　“哈、哈哈……”清远大师凌虚而立。，赤足散发，白衣依然胜雪，他猖獗地笑着，那笑声如来阿鼻炼狱般诡异，寒透心脾。
　　他确是疯子。
　　一个失掉情感的疯子。
　　我手中的剑，撒落，拾起，又撒落，又拾起。
　　剑出如龙吟，白衣染血，美如天人的完美容颜就此被荒凉刺目的火光抹杀。
　　诡异的仇恨与彻骨的愁憾，这个疯子的情感，我看不懂。
　　“唉……”陛下听闻清远大师的死讯，双眸微暗，长声一叹，而后眸光倏地清亮，将隐约倦意都掩作了无形。
　　陛下的情感我从来不明，她似乎永远无牵无挂。
　　清远大师与陛下的所有过往皆随着那一夜，平静地湮灭于光阴之中，再无人敢提起，也再无关爱恨。
　　治国之道，首在用人。
　　酷吏终结之后，陛下便大开科举。
　　大周的科考分为常科与制科，陛下亲自前往殿试，及第者即为天子门生。
　　年方弱冠的张说文笔俊丽，词锋如刀，大胆地直指陛下重用酷吏之弊。陛下丝毫未恼，却深爱其才，钦点对策为天下第一，当即拜为太子校书。
　　陛下持笔的手沉稳有力，御笔落处，墨迹淋漓，凌厉如惊雷，掌控着无数读书人的命运，也掌控着天下。
　　张若虚的一首《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大周，“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晨起新凉，水窗半敞，扇底微风，桃花妖娆，无声喧嚣，万般旖旎。
　　花影疏斜间，有二人惊艳流连，他们皆温润如玉，翠萍白衫，绰约生碧，潋滟春光映在眉心，白玉似的面庞比春色更为动人，他们便是陛下近来极其宠爱张昌宗与张易之。
　　这半年来留宿陛下寝宫的男子，几乎夜夜不同，只是他们翌日便被遣出宫去，唯有张氏兄弟，一留便是数日。
　　张氏兄弟是故宰相张行成的族孙，贵介公子，俊雅温文，风流蕴藉。
　　陛下开始与他们夜夜笙歌宴饮，觥筹交错嬉闹戏谑，丝竹之乐不绝于耳，醉生梦死。
　　暗夜无边，压得尘世连影子亦不能见。
　　尘世的伤害不时伺在暗处，在不经意时，突然跳出来提醒我的天真，并无情地刺痛我。
　　我依然手按利剑，垂首立于窗前树下，安静得如同夜色。
　　月华似水，清辉遍地，二张颓然醉倒，陛下白裳披身，宛如天边流云，素颜散发，静静地于幽深的大殿徘徊游离。
　　她似一缕荒野孤魂，寻不到归途亦无处可去，空荡的寝殿愈发显得旷寂。
　　我知道，陛下从未真心欢喜过。
　　太平公主偶有入宫相陪，陛下亦只是轻舒眉头，难得有笑，她将一切皆从容地隐藏在皮相的之后，不再让人透悉分毫。
　　抑或有一人，是例外。
　　狄仁杰静坐案前与陛下对弈，一身碧绿青裳一如水色，温润如玉，淡定若水，锋芒似剑。
　　“当日来俊臣奏你谋反，你为何要认罪？”陛下一手支颐，一手执子。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狄仁杰微微垂首，落子极快，仿佛每一步早已预定，“臣若不认罪，恐怕早已冤死狱中。”
　　“你有出世之心，敢为天下言。”陛下侧首轻笑。那时狄仁杰被诬下狱，虽是无罪，却仍被贬逐降官——骄傲的帝王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失，“怀英，你莫非是哀怨：明主难期空负高才，奸佞当朝报国无门？”
　　“自然不是。陛下开科举，天下名士英雄皆来，何愁报国无门。”狄仁杰轻轻摇头，叹道，“既有了功名利禄，怕是再不会有人行谋逆之事了吧？”
　　“世事皆知，向来人生定是乏味的吧？”陛下微微蹙眉，面上却露着笑，“春秋战国，秦王欲霸天下。谋士商鞅三次献策，从帝道、王道一直谈到霸道。行帝王之道，循序渐进；行霸道立竿见影，国富民强。秦王没有耐心，于是推行霸道，秦朝十五年而终，后世皆引以为鉴。”
　　“陛下初登基，天下未稳，逆境中方更见奇谋妙计，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不放过眼前一丝一毫的细节，敌人一有空隙就立刻扑上，扭转局势。如此对手，可怕。”狄仁杰悠悠笑着，手中一子迟迟不罗，“如今，科举推行，天下英雄尽入陛下彀中，您便成了遮掩锋芒的鞘，亦使我再次有了攥紧天下的豪情。”
　　“世人皆说：‘天下桃李，皆在公门矣’此言果然不虚。”陛下的眼中又添几份暖色，“绝世才华必是多年寒暑磨砺而成，大周需要有志之士，你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任人以贤，上书推荐吧。”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陛下也。”狄仁杰沉吟了许久，终轻叹出声。
　　“朕还真不知，你狄怀英竟也会溜须拍马！”陛下大笑。
　　“人世是一局棋，早早散去。棋罢指犹凉，万事倏忽过去。”
　　狄仁杰清浅一笑，眸如子夜，瞬时映亮这混沌尘世。
　　陛下垂首，两人对视，目光幽静，再也无须多言。
　　那日，狄仁杰留下与陛下一同用膳。
　　新月如一弯浅淡微刃，在月下对饮抚琴一曲，入夜持剑一舞，闲愁尽消。此刻尽兴，如何顾得了君臣之隔的扫兴。
　　陛下醉倒于花下：“狄仁杰，你可是真心效忠与朕？”
　　狄仁杰淡笑不语，陛下等不及他的回答，已安然枕着落花如梦。
　　狄仁杰端起杯盏，静静饮尽，他垂首望着陛下，泼墨般的晶瞳中漾过一阵煦风：“我确是不甘人下，但若只在你一人之下，便是甘之如饴……”
　　我倏地想起一句古语：一生得一知己足矣。
　　做朋友或敌人，原都是需要缘分的，懂你的人未必为你所懂，互为知音，世间更是难得。
　　非刻意为之，皆是偶然，仿若天成，浑然而圆满。
　　丝竹之音如润湿的雨丝点点滴落，嘀嗒嘀嗒轻敲于窗棂之上。
　　张昌宗跪坐席上，静静抚琴。
　　琴音因风摇落，如落花沾衣，芬芳浮散，旖旎绮思。
　　“你会弹高山流水么？”静卧于榻的陛下忽然问道。
　　“会。”张昌宗纤长的手指轻抚，淡淡地掐一把流水在手，层层漫上来。
　　“不，不对，这流水不对。”陛下眼中思绪漂浮，“真正的流水应当能激荡起内心的涟漪。纯净如山泉，如松涛，如烟岚，似莺歌燕舞，听者甚至抬头可见苍鹰矫健身姿划过天际……”
　　“陛下，您说的那是天籁之音吧？”张昌宗横眸不悦。
　　“一样的雪白的长衣，素缎外衫，碧绿环佩……”陛下垂首叹息，宛如呓语，“是了，是了，你没他那番光华隐隐……如此风仪，天下间确是只能有一人……朕累了，你退下吧。”
　　“陛下……”张昌宗启唇。
　　“朕说了，让你退下！”陛下倏地发怒，张昌宗再不敢多语，立即回身出殿去。
　　我知道，最近为立储之事，陛下不胜烦扰。
　　武承嗣与李旦，陛下仍在犹豫。
　　“素玉，你知道么，真正的高山流水，曾有人为朕奏过。”陛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在那暗夜深处，却有一片沉厚温润的水泽，波光潋滟，能清晰地映出某个人的身影……这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
　　我不懂琴音，只知知音原自少、俗调谩纷纭的道理，陛下心中的那方皎洁月华与清透潺泉，早已成为绝唱，恐怕世间再无人知晓那曾与陛下高山流水之人了。
　　“累了，是真的累了么……”陛下静握于榻，如一只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凤鸟，疲乏地俯瞰众生。
　　这些血泪悲酸世人都不曾见，只记得她明媚灿烂的容颜。
　　不日，陛下便下诏，召回庐陵王李显，并册立为太子，夺嫡之争便宣告结束。
　　陛下自嘲道：“从前朕处心积虑地从李唐宗室那里夺取天下，如今朕仍要处心积虑地将天下完璧归还，确是讽刺啊。”
　　筠声隐隐，意兴萧索，天地皆秋。
　　狄仁杰病逝洛阳。
　　陛下亦一日复一日的憔悴下去：“狄公一去，朝堂仿佛都空了。”
　　陛下终于老去了，唯有记忆中那张安如处子的容颜，永远恍如初见。
　　夜色幽幽，风过林木，廊外宫灯，渐渐漾成一片昏黄的雾霭，风声愈发急了，簌簌不绝，如有铁骑挟风雷之势疾驰而来，踏破了如水月色。
　　原本昏沉沉，一动不动躺于榻的陛下倏然睁眼。
　　我朝向火光的来处，静默而立。
　　来者是谁，并不难猜。
　　陛下幽幽说道：“朕正等着，宿命中的最后一次劫难，给予朕致命的一击，他们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李唐还是有人的……”
　　“儿，儿臣给陛下请安！”殿外传来太子李显抖颤的声音。
　　陛下嘴角噙了一丝温柔的笑：“终是来了……”
　　宫变忽发，陛下退位，太子李显即位，江山易主，亦只在弹指间。
　　皑皑白雪，空茫雪光中，洛阳城异样地沉寂着。
　　如此大雪确是罕见，满目诗意，野外、四宇、驿外、断桥、寒山，望之令人肝肠寸断。
　　“好久没看雪了，素玉，背我去看看好么？”陛下似回到多年前的美好韶光，面上带着少有的温柔，自称“我”，再也没有用居高临下的“朕”。
　　天上地下，孤独得如此彻底。陛下已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敌人，没有了朋友。是的，她还有亲人，她的子女，可他们敬她畏她，却不爱她。
　　如今，她的身后，只余我这一抹荒影。
　　此时我才发觉，她已经不是那个曾笑傲天下轻贱生死的铁血女皇，只是一个疲惫而厌倦世事的女人。
　　我用厚厚的雪狐裘裹紧了陛下，轻飘好似浮云，她弱不胜衣身躯伏在我背上，我只觉眸中湿热。
　　冬风难得清和，是令人几欲落泪的暖，而天地间也就只剩下这温暖了。
　　“素玉，你知道么，我母亲最爱梅花。幼时我最爱做的事，便是每年开冬等在梅树下，折第一枝盛开的白梅送给母亲。”那曾刻入了无尽悲欢的往事，如今陛下淡淡地述来，“白雪茫茫，却一眼可望尽。而这世上纷扰的物相，岂是凡人一颗单纯的心能看透？”
　　脚步放轻到忽略自己，地上积着薄雪，留下我浅浅的足印。
　　“只有真正经历过仇恨的人才会真痛，因为无论何时，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你，它一生都掐着你……”陛下犹在说着。
　　我忽然觉得，陛下过往那些血腥与残酷，如今想来，竟是那般华丽，悲悯如诗，足可使人沉醉。
　　“素玉，你说，我为什么不惜一切也要登上皇位呢？”陛下似在问我，又似喃喃自语。
　　我犹豫着说道：“以为您寄爱于百姓，愿意救济苍生……”
　　“你说的太虚了……我幼年时，曾怨恨世间不公，为何将我生为女子，使我不能展翅远行，而后我知道，世间所有的不公，你先不要想去改造它，只能先适应它，因为你管不了它……”陛下笑道，“只有当你站在了最高处，世间一切的律法规则皆由你掌握，那便再也没有什么会令你觉得不公。因为，你便是律法。”
　　陛下的声音愈发轻了：“或深宫，或庙堂，或雄浑或清雅，或高歌或低吟，这风云的一生将尽了，如今想起，无论中间多少坎坷无奈，我武曌终无负于这一身傲性……”
　　我侧头望着陛下，仍是猜不通她所思所想，解不开的谜如雾映在她微绿的黑眸中，那里有旁观者看不透的凄迷。
　　骄傲的人都孤独 ，高贵的人都寂寞，使我想要握紧那双空了的手。
　　陛下的声音依旧冬日浮光，温润和缓：“而今我终于知道，幸福来自与所爱之人的凝望……只是百折千伤，蓦然回首，凝望的人却已不在……再不复得路……”
　　急促的喘息与刺进岁月的疼痛，都在陛下眸中慢慢浅下去。
　　眼泪风干华裳褪色，多少往事抱负，多少欢歌悲鸣，皆可付诸一梦，淡然睡去……
　　一瓣碎雪轻落在我的额头上，冰凉若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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