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鸣廊·第二部     by 彻夜流香
  


        
     　　风云际会 1 【陷阱】 

      　　入冬的细雨，绵湿阴寒，宽阔庭院内的八个蒙古军士打扮的人却站在雨地里稳丝不动。他们当中围着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他虽然肤色黝黑，但五官却尤如刀刻般的俊秀。他面带温和的微笑，手中的剑下垂，似乎在等着一个契合的突围时机。 


      　　雨丝打湿了他的发丝，前额，终于在他的长睫上汇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就在那一滴水珠在他眼前坠落的一刻，那八个人中的一人吼道：“上！” 

      　　看来，等着这个时机的人并不是他。 

      　　“一，二，三……”就在八个人围攻他的那刻起，白衣青年开始数起数字，他每报一个数字，都是这八个人与他的一次交锋。 

      　　“十七，十八……二十。”青年就在他的唇间吐出二十这个数字之际，他手中的长剑也幻化出的一片剑影，那蒙人手中的八柄长剑也随即脱手而去，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有进步，比上一月又多挡了二招。”白衣青年温和的鼓励道。 

      　　地上八个蒙古军士却是面色一片灰白，视线纷纷越过白衣青年，去看他身后的凉亭。亭子里有一个蓝衣乌眉长目的青年正在品茶，他动作悠闲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冷冷地道：“二十招吗，那就下去领二十军棍吧。” 


      　　白衣青年皱了皱眉，八个军士倒似乎松了口气，躬身而去。 

      　　蓝衣青年也站起穿过长廊往后院走去，白衣青年轻轻一跃落在了他的后面，轻声叹道：“忽必烈，你这又是何必，你布的这个阵就算可以困得住我，也未必能困得住方停君。” 


      　　他的话让蓝衣青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半回头对着身后的人悠然地笑道：“你错了，我一定能困住他，即便你不肯帮忙。忆之，我们走着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薛忆之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忽必烈一踏进书房，视线微微下垂，地上趴着一个圆胖的男人。他一见忽必烈的身影就吓得瑟瑟发抖，整个身子俯得更低了。 

      　　“想清楚了吗，周玉庭。”忽必烈微笑着坐下来，把玩着手里的玉镇纸。 

      　　周玉庭抬起汗津津的脸，他圆圆的眼眸里满是惧色，他颤抖着声音说：“王爷，我发誓，在聚仙楼上挂白旗真得是本门唤方停君的暗号。” 

      　　“在成都府第一流的酒楼上挂白旗是暗号，你和本王开玩笑呢？”忽必烈眯着眼笑道。 

      　　周玉庭脸上苦笑道：“王爷，我哪里敢骗你。本教的召唤暗号都是自己本人定的，这个小混蛋定的就是在城里面最一流的酒家上挂白旗。” 

      　　“除了这个，你和他还有什么其它联系方式？”忽必烈看着手里面的玉镇纸微笑着问题。 

      　　“没有了，真得没有了。”周玉庭一脸惶恐地连连摇手。 

      　　忽必烈笑道：“不是吧，我问过你好多师兄弟，他们都说在教里面，方停君就只跟你的关系最好。听说他出走，还是得蒙你的资助。” 

      　　“陷害，这是陷害啊。”周玉庭往前爬了几步，匍匐在忽必烈的脚下，哀泣道：“这是他们对老实人的陷害。方停君这个小杂碎，又阴又坏，除了被逐出师门的萧木，还有不小心被他那张脸迷了心窍的小师妹紫衣，门里面的人无人不恨他。” 


      　　“紫衣？”忽必烈一皱眉。 

      　　“是啊，就是紫衣。”周玉庭一脸诌笑道：“王爷，如果说教里还有一个人会知道方停君的下落，这个人一定是紫衣。他们两个人以前整天粘在一起，孤男寡女的，可能早就做了什么苟且之事。如今又正当年纪，方停君怎么舍得不联系她？”他抬起头，看着忽必烈微笑的脸继续道：“王爷，这小贼胆敢开罪王爷，小的愿效犬马之劳擒住他，将他碎尸万段以消王爷心头之恨。” 


      　　忽必烈一呆，过了半晌，方才咧嘴笑道：“你要将停君碎尸万段？” 

      　　周玉庭不明白忽必烈为何突然用很亲昵的口吻去叫方停君的名字，但下意识的连连点头说道：“是，是，小的……不，奴才愿尽绵薄之力为王爷分忧解劳。”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只有我可以要方停君的命。”忽必烈微笑着凑近那张又重新布满惧色的脸，淡淡说道：“你想要停君的命，我岂能容你活在这世上。”他轻轻一用力，手中的玉镇纸一撅为二。 


      　　周玉庭闷哼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忽必烈让门外的侍卫进来，微笑着吩咐道：“在聚仙楼上挂一道白旗，然后将此人挂在白旗下。” 

      　　他回身坐到书房案前，拿过手边的画轴将之慢慢展开。画中是一个淡黄衣的少年，面目俊秀，神情端庄，怀里抱着一尾紫檀木琴。但若是细瞧，可以看到他下垂的眼帘下，那如点漆的眼眸微微斜视，嘴角挂着若隐若现，像是冷嘲又像是忍俊不禁的微笑，才能发现这个少年在清贵的气息下掩藏的狡黠，灵气。 


      　　忽必烈微笑着看着图中的少年，伸手打开旁边的盒子，里面赫然是一付镣铐，他用手描着镣铐的轮廓对着少年微笑道：“两年不见，你一定长大不了少，这付镣铐对你来说太小了吧。没关系，等我逮着你，再给你量身定做一付。”他看着描着那幅图沉默半晌又道：“你还真是无懈可击啊……”他说着，嘴角一弯露出一道嘲讽的笑，道：“可惜，你有一道致命的伤，有这一道伤，我一定能赢你。真是遗憾，我都快快迷上这种追逐的游戏了，真想和你玩一辈子，连着天下一起玩。不过……我更想得到你。” 


      　　聚仙楼是成都府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平时迎得都是达官贵人，至不济也是豪绅巨户。即便是这兵荒马乱之际，也从无有一日虚席。可是这几日却是门客罗雀。原因无它，因为在它的二楼插了一杆似招魂的白色幡旗，不但如此下面还挂了一个让人倒尽胃口的胖子。 


      　　最重要的原因是整个成都城都知道干这件事的人是忽必烈。蒙古可汗的亲兄弟，谁知道这个朝代什么时候易主呢。没有人知道忽必烈为什么要找聚仙楼的麻烦，但是在这个时候不要去聚仙楼显然是个明智之举。 


      　　可事情总有例外，这一日在聚仙楼蒙尘的门槛前来了一位姑娘，她不算绝美，但胜在肤色白净，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风过处衣香细生。只把门口正百无聊赖的小二看得七魂落了三魄，连忙上前躬身满面堆笑得迎道：“姑娘，楼上雅座请。” 


      　　“这位小二哥……”姑娘掩嘴笑道：“奴家要靠窗的位子。”她说着从衣袖下露出一个指尖点了一下朝南的位置。 

      　　小二面露难色，半天才支唔道：“那个位置，实在不是我不给姑娘坐。”他一脸暧昧的凑近道：“下面挂了胖子，不停哼哼唧唧，叫人倒胃口。” 

      　　“干你何事，我说要坐那个位置就是那个位置。”那女子突然柳眉倒竖着实把店小二吓了一跳，立即将那女子迎了过去。 

      　　小二抹干净了桌椅子，问女子要何等菜式。这时风中果然传来细微的呼救声：“救……命，救命啊。 

      　　女子露出了满意之色，随口要了几样小菜，等菜都上齐了，又点了一坛女儿红。待到女儿红上来，女子一掌拍开封口，店小二吓了一跳，那女子居然有着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女子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等小二退开后，女子便坐在窗前自斟自饮起来，酒足饭饱之后，她的头探出窗外，笑眯眯将手中的那杯酒略略倾倒白幡旗下悬挂着的胖男人的额头上。 

      　　周玉庭被吊在白幡旗下十数日，虽然每日有人将他放下来给他喝点水吃点东西，可这么多日吊下来，整个人都脱了形。这几日连哼哼的声音都几不可闻了，再加上口干舌燥的，挂在上面就像挂着的一条死鱼。此刻一闻到酒香居然立刻睁大了双眼，他耸动着鼻子，额头上酒珠子沿着他的鼻梁滑了下去，他探出舌尖接到那粒酒珠，一时间久旱逢甘露般放出了一声舒心的叹息。 


      　　“嘘，嘘嘘……圆圆。”周玉庭听着头顶似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艰难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容貌。周玉庭困惑的看着那张脸，素未谋面，他完全不认识。那个女子拿起衣袖掩嘴一笑，道：“死相，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瞧。”然后，她笑嘻嘻地说：“才两年不见，圆圆师兄就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方停君啊。”然后她看着周玉庭吃惊地张大了嘴，生怕他耳背似的用两手罩着自己的嘴做喇叭状，喊道：“我……是……方……停……君……” 


      　　她的话音一落，对面一溜街的窗户都打开了，所有的窗户里都探出了密集的弓箭手，！亮的箭头耀得对面的两个人都不睁不开眼。女子惊慌得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弓箭手中露出了一个将军模样的蒙古人，只见他也是一脸的憔悴，但却是一派轻松神情，像是终于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他微笑着冲女子做了一揖，道：“方公子，久候了。” 


      　　“你，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女子略略放下衣袖，露出一双颇有风情的小眯眼道。 

      　　“我是忽必烈王爷座下第一千户候乌力吉，特奉王爷旨意来接方公子过府。” 

      　　“我不要见你们那个劳什子的鬼王爷。”女子轻哼道。 

      　　“大胆！”旁边另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喝斥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如果不乖乖就范，小心变成马蜂窝。”这些蒙古将士的心里早就窝着一肚子火。整个蒙古现在无人不知，忽必烈被一个汉人小子迷了心窍，这两年来他手下的铁卫营成了搜捕营，只要有这个汉人小子的一丁点消息，他们就得成队出去找寻他。蒙古正与南宋交战，他们原本可以借此成功立业，现在却不得不做这些令其它营耻笑的无聊之事。可偏偏这个小子又极其奸诈，这两年来他们被耍得团团转，愣是连他的影子也没扑着一个。 


      　　弓箭手听得副将这么一喝，忍不住搭紧了弓弦，对准了眼前那个让他们恨得牙庠庠的人。 

      　　乌力吉一皱眉，赶紧压低了声道：“小心，千万别伤着他。”可就在他开口说这话之际，一支箭射了出去，就在所有人骇得失了颜色之际，那支箭正正地插入了周玉庭的朐口，只见他双退一蹬，两眼一翻，立时便撅了过去。 


      　　“谁，是谁射的箭？”乌力吉惊怒道。 

      　　“圆圆师兄，你，你死得好惨！”女子伸出一指尖试了一下周玉庭的鼻端立刻便抽泣起来。只见她忽然双臂一张，如燕子一般，身形极其美妙的穿出了窗口，落在了街心，很快就溜出老远。 


      　　乌力吉也来不及去彻查倒底谁射了那支箭，呼啸了一声，高喊道：“抓住他，别让方停君跑了。”一时间，只见马蹄声喧扬，人声鼎沸，四面八方都现出了蒙古骑兵身影。 


      　　女子抱着头窜了好几条街，终于在四面八方追兵围堵走投无路之际，竟然窜进了一放置在路边的桥子里。 

      　　乌力吉松了一口气，带人围住了桥子。他清了一下嗓子，努力将声音放柔和的说：“方公子，王爷素来仰慕……嗯，公子的才情，想请公子过府一聚。” 

      　　“不要……”桥子传出了一不屑的声音。 

      　　乌力吉咽了一下唾沫，接着温和地说道：“世人皆知王爷爱才，公子能得王爷赏识，那是公子不世的机遇。公子还请考虑一下。” 

      　　“……不要。” 

      　　乌力吉嘴角抽搐了一下，又笑道：“下官只是奉王爷之命来接公子过府，若公子不去，下官难以承担这失职之罪，还请公子体谅。” 

      　　“不要，不要。” 

      　　“那，只好恕下官无理了。”乌力吉苦笑道，他手持剑，小心地接近了桥子，回过头看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方才放下心似地猛然掀起桥帘。“方……”那声公子还咽在喉口，他就已经傻了眼。桥子靠墙的一边敞开了一个大洞，自然墙壁也有一个洞口与之相连。桥中哪里还有方停君丝毫影子，倒是桥顶挂着一个鸟架，上面站着一只极漂亮的鹦鹉。见到乌力吉，两脚一跳侧过身去，然后不屑吐出了两个字：“不要。”它的左脚上还绑着一张纸条，乌力吉颤抖的解开那张纸条展开一看，是一行字迹潇洒的草书，区区一行字：停君与王爷一别经年，甚为思慕，无以为表，现奉鹦鹉一只，聊表寸心。 


      　　乌力吉吼道：“把这户人家给我抓起来。” 

      　　身边副将小声道：“这是户荒宅。” 

      　　乌力吉原地咬着牙转了两个圈，突然大叫声不好，然后发足奔回了聚仙楼，只见招魂幡旗在空中飘扬，下面一截断绳还在风中飘荡着，却哪里还有周玉庭的影子。 

      　　乌力吉咬牙切齿地指着聚仙楼对追上来的属下道：“去给我把这家酒楼里的人统统抓起来。” 

      　　当乌力吉战战兢兢的将鸟笼放到了忽必烈的面前时，他低垂着头几乎不敢去看忽必烈的脸色。 

      　　“现奉鹦鹉一只，聊表寸心。”忽必烈的声音并无丝毫不悦之处，相反似相当的愉快。他放下手中的纸条，笑着去摸鹦鹉头，道：“停君……”可当他的手指刚触到那只鹦鹉头，它突然跳起来狠狠啄了一口忽必烈的手指。 


      　　乌力吉吓得脸色发白，抽出宝剑，喝道：“这只该死的鸟，待我宰了它。” 

      　　忽必烈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道：“好，好，我看你凶悍到几时。”然后，他回转身面带笑容对一脸惘然的乌力吉道：“去点三百骑兵，我们天黑后出发。” 

      　　乌力吉一愣，但随即脸露喜色，道：“原来王爷早有准备，放长线掉大鱼。”他弯腰施礼一脸喜枚枚地退出了忽必烈的书房。 

      　　忽必烈眯着眼看着那只鹦鹉，然后突然伸手掐住鸟儿的脖子，无视那只鹦鹉拼了命地扑扇着翅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鹦鹉的头。只到他差不多要掐死那只鸟儿的时候，才松开手，看着那只惊恐万分的鹦鹉冷冷地说道：“记住，你现在的主子是我。”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越来越黑的窗外，嘴角挂出一丝冷笑，轻哼了一声道：“区区周玉庭也配做我的饵。” 


      　　而在此时，在忽必烈的眼中连饵都不配做的周玉庭正凄惨的躺在一张破烂的草席上。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听到是一阵断断续续宛若天籁的琴音。他抬起由于长期捆绑而几乎麻木的手臂揉了揉双眼，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凄凉荒芜的乱葬岗。天色将晚，那些倾斜歪倒的墓碑在沉沉的暮色中影影绰绰，像是潜伏的异物。 


      　　阴风阵阵吹过，周玉庭只觉得浑身陡然起了一阵寒意，下意识的环抱住双臂，可刚一动突然觉得胸口处刺痛，低头才发现一支箭横插在胸口，风中又传来悠扬的琴声，他骇然抬头，只见自己的左后方一块高大的墓碑上端坐着一个白衣无头人正在忧雅的弹琴。 


      　　周玉庭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他捂住了双眼，不停地喊道：“牛头爷，马面爷，小的是冤死，是冤死。” 

      　　“鸣，鸣，我才是冤死，我是被自己的师兄出卖而死。”那白衣无头人居然也跟着大哭起来，那声音很清亮没有丝毫悲伤忧冤之气，反而很有几分玩乐的兴味。 

      　　周玉庭停止了哭泣，这声音实在太熟耳了，他大着胆子放下双手想要再看两眼那个无头人，刚一睁开眼就发现那无头人就站在眼前，一时间差点惊撅过去。 

      　　只听那无头人扑哧一笑，伸手拉下罩在头上的黑罩，竟是一个极俊秀的少年，眉似远山，漆黑的眸子，挺直的鼻梁下，微微弯翘的嘴角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周玉庭呆住了，这个人不正是忽必烈要找的小师弟方停君。只见他似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也几乎褪尽，飞扬的神情平添了几分洒脱。 


      　　“怪不得忽必烈千方百计要找你。”周玉庭傻傻看着方停君的脸，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见方停君微微皱了皱眉，轻哼了一声，连忙赔笑说：“那个蒙古鞑子的脑袋哪能比得上小师弟聪明绝顶，自然是找师弟不着。” 


      　　“可我有一个好师兄会帮忙啊。”方停君笑眯眯地说。 

      　　“小师弟，我的好师弟……”周玉庭含着泪手指着天道：“我岂能做出这等出卖同门猪狗不如的事，若是如此我也不会吃这么多苦。”他伸出双手，露出他被绳索勒出的痕迹，哽咽道：“教里面的人无人不知道我最疼小师弟，所以忽必烈才拿住了我，严刑逼供，可我岂能让师弟身入险境。” 


      　　方停君纤长的手指轻触了一下周玉庭胖胖手腕上的深深的勒痕，叹息道：“还真是很深啊……”他摇着头不无遗憾地看着一脸正气的周玉庭道：“难为师兄了，可惜小师弟还是要身入险境了。” 


      　　周玉庭一呆，只见方停君又眯着眼笑道：“因为夜光粉啊，某人身上藏了一包夜光粉，他只要在路上轻轻一戳就破了，于是这夜光粉就一路撒啊撒啊撒到了这儿，忽必烈只要追着夜光粉就能追到这儿来。” 


      　　周玉庭脸上的肉颤抖了一下，强笑道：“什么夜光粉，师兄愚鲁听不大明白啊。” 

      　　方停君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突然从远处传来一些怪异的声响，两人转头一看，只远处一人披头散发，两手向前平伸，身形僵直的一蹦一跳的快速朝两人移来。两人均是骇了一跳，周玉庭这次连惨叫都没有，直接昏晕了过去。 


      　　方停君愣了一下，眼珠一转用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也大叫了起来。他一叫反把过来的人吓了一跳，他停下来将脸上的发稍拔弄到脑后，露出英俊的面容，急道：“停君，别害怕，是我薛忆之啊。” 


      　　方停君分开的修长指间露出他蕴满戏谑之意的眸子，道：“好久不见，你为什么要吓唬我？” 

      　　薛忆之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我哪能唬得了你啊。” 

      　　“你是替忽必烈来抓我的吗？”方停君淡淡笑道。 

      　　薛忆之低了一下头，又轻叹了一声道：“怎会。” 

      　　方停君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如果你不是替他来抓我，现下就要走啦！因为他马上要来了。” 

      　　“你知道？”薛忆之一愣。方停君却不答，他轻轻一跃，又盘腿坐上那块高大墓碑，筝琴置于膝间，双手轻轻一拔弄，轻悠的曲子便从指间泄了出来。 

      　　“既然知道，你又不走？”薛忆之诧异道。 

      　　“我自有我的保全之道，你还是先走吧。”方停君的语气似乎随着这夜凉如水的风失却了刚才的温度。 

      　　薛忆之呆望着朦胧夜色中方停君俊秀的轮廓，似乎一时间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半天才沙哑地挤出了一句：“好久不见。” 

      　　方停君停住了手，薛忆之那么简单的一句话竟然勾起了他的一丝愁怅，还有一丝依恋，他下意识的想要排斥这种令他觉得陌生的感觉，可过往的记忆尤如一张张画面在脑海中交叠浮现而出。 


      　　朝阳宫里赠剑磊落的薛忆之，剑门关上被自己恶作剧脱光衣衫腼腆的薛忆之，一剑削落自己发巾潇洒的薛忆之。还有他替自己挨了忽必烈致命的一掌时苍白的脸色，带自己逃命时温柔的语气。“我们去打猎。”不自怎的，方停君这两年常会忆起这句不甚高明的谎言，然而在他心目中这几乎是他所听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一时间心头千丝万绪，与薛忆之默默相对无语。 


      　　静谧的风中开始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方停君微微苦笑，道：“你现在要走也晚啦。” 

      　　薛忆之笑道：“那就不走了。” 

      　　两人说话间，乱葬岗外的林子里四面八方都现出了手持火把的骑兵。忽必烈穿着一件白色的锦袍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关外马，他的神色在火光下显得很平静，他几乎有些冷淡的看着在月色下一坐一立的两人。 


      　　方停君白衣，素袖如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薛忆之一袭贴身黑衫，毕直英挺的身影，乌黑的发丝被夜风吹起，在空中飞扬。尽管乱葬岗阴森诡异，可这两个人仍然尤如坠入凡间的谪仙，站在一起是说不出的和谐。 


      　　“好久不见，停君。”忽必烈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开口道，尽管同样的一句话，由薛忆之说则是有着一丝欣喜，一丝留恋。忽必烈的口吻却是带着一丝嘲讽，甚至是一丝狠厉。 


      　　“好久不见，王爷。”方停君的微笑道，他手一伸竟然在周遭重重的埋伏里悠闲的弹起琴。 

      　　忽必烈微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指着方停君身边那墓碑上放着的龙泉香炉纵声笑道：“月色下，乱葬岗内，停君燃香奏琴，当真雅致。” 

      　　方停君手不停，在那宛转的琴声中也笑道：“王爷是天下第一好雅之人，停君当然要勉为其难凑一下王爷的雅趣。” 

      　　那种香气初闻淡淡似兰若麝，可琴波过后竟然显出一丝血腥之味。忽必烈一惊，用手遮住的自己的鼻端，喝令道：“小心有毒。” 

      　　方停君笑道：“王爷，此香传说创自盛唐时一名裹香的女子。那名女子恋上了隔壁的一位琴师，每夜琴师奏琴，女子便在自家的屋内梵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恋让女子痛不欲生。某一日，她忽然发现只要琴师固定弹一首曲子，她的香就会显出血腥之味，令人四肢无力。女子认为这是上天给暗示，于是当有一日琴师弹起那首曲子的时候，女子便在院内梵起了此香，然后跃过围墙，杀了琴师，又用同一把匕首自裁于琴师身旁。所以此香名叫相随。” 


      　　他谈笑之间，那些骑兵们已经纷纷落马，忽必烈倚在马旁强笑道：“没想到停君琴弹得好，故事说得也好。” 

      　　方停君一跃而起站在墓碑上，他怀抱着筝琴，急风吹得白色的外衣猎猎作响，被风吹起的长发下是他微带着懒散的嘲讽笑容。 

      　　“你长高了，又瘦了。”忽必烈叹息道。 

      　　“蒙王爷之赐……”方停君从墓碑上跃下，将筝琴置于碑上，人慢慢朝忽必烈而去。“你这几年悬赏千金拿我，这两年我几乎没能在一张床上睡过一整晚的觉。” 

      　　“你知道的，普天下只有两个地方你可以安心的睡觉。”忽必烈咧嘴笑道：“一是我的床上，还有……就是我的怀里。” 

      　　方停君有些诧异的看着忽必烈，一个曾经对自己的不伦之恋惊恐不安甚至不惜杀了对方的男人，他惊讶于忽必烈居然敢在这么多部下坦然的调笑自己。 

      　　“看来，王爷也是个不喜欢个回头的人啊。”方停君轻叹道。 

      　　“那倒不是……”忽必烈笑道，“可既然不能及时回头，那就要勇往直前，我不喜欢后悔，也从不悔。” 

      　　方停君静静地站在风中，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隔了一会儿，他转身看向还站在身边的薛忆之，问道：“相随好像对你不管用。” 

      　　“他与你无法相随。”忽必烈笑着插嘴。 

      　　“寒田苍玉翠原本是一对。”薛忆之则温和的答道。 

      　　“你两不相帮，好吗？”方停君殷切地看向薛忆之。 

      　　薛忆之沉默了良久，方才点头应了声好。 

      　　方停君松了口气，他微笑着慢慢朝忽必烈走出，等走近了方才笑道：“除了睡在王爷的床上与怀里，停君还想到了第三个法子可以睡得安稳。”他说着缓缓从怀里抽出一柄短剑，剑身极薄，绿松石点缀的鞘面，精美的宛若观赏品。 


      　　“鱼肠，凤舌，绿虹，这把想必是绿虹了。”忽必烈叹道。 

      　　“王爷好眼力，”方停君笑着抽出薄若蝉翼的剑身，道：“鱼肠刺秦，王爷能配绿虹也算不枉此生。” 

      　　“你真得要杀我？”忽必烈有些斯哑地问。 

      　　方停君被他有些哀伤的目光一碰，竟不由自主的微一垂眼帘，然后笑道：“是王爷逼我的，怪不得停君。” 

      　　他那一刻的慌乱尽管是一瞬间的事，但却丝毫不落的落入了忽必烈的眼里。忽必烈心中暗暗一笑，心道：停君，以你的性子，若你真对我无情，又怎会有这一刻的迟疑。 


      　　“你其实是故意将我引至此处，对吧？”忽必烈接着叹息地问。 

      　　“停君，别伤王爷！”薛忆之忍不住出口道。 

      　　“王爷……”忽必烈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有一些凄怆。 

      　　方停君转回头看着有些急切的薛忆之的脸，温声地道：“等这件事了了，我们以后信马由缰，再也不问尘事，好吗？” 

      　　这句话出口，薛忆之与忽必烈都是浑身一震，那句话仿佛对两人都是莫大的诱惑。 

      　　“若是我肯与你信马由缰，不问尘事，你可愿由我伴？”忽必烈轻声问。 

      　　方停君避开他的目光，笑道：“王爷，何必拿这句话来骗我。” 

      　　忽必烈轻笑一声，心道：你又何尝不是拿这句话去骗忆之。 

      　　方停君见薛忆之不吭声，一咬牙快速手起剑落，他算准了就算薛忆之要出手阻拦也是赶之不及。可未等他的剑落下，一刀白色的剑光如迅雷一般破空而至，强大的剑气激起了方停君的发丝。 


      　　“御剑术！”方停君大惊，御剑术是剑术中最顶极的层次，由内力与意念驭剑而行。他与薛忆之都是百世难遇的练剑奇才，可惜方停君心思繁杂，始终无法过得了自己这关，进入御剑而行的层次。方停君万万没想到，两年前与自己剑力伯仲之间的薛忆之竟然突飞猛进。他一犹疑间，薛忆之的剑已经撞上了绿虹的剑身，只听当的一声，绿虹剑一折为二。 


      　　“我无法两不相帮，他，他是我哥。”薛忆之脸色有些痛苦，这是个永远无法逃避的事实。 

      　　“可惜了绿虹。”忽必烈则轻笑道。 

      　　方停君只觉得虎口发麻，他心知自己被剑气所伤，反身一跃如轻鸿一般姿态极美的往后掠去，他掠过周玉庭的时候，轻哼了一声，道：“还不走。”然后，人影就没入了丛林。 


      　　刚才还昏撅在地，不省人事的周玉庭听见此话，居然手脚利落的爬了起来，几个起跃也消失在丛林中。 

      　　薛忆之愣愣地看着方停君消失的身影，他那句：我们从此信马由缰，再不问尘事似尤然在耳，却是充满了苦涩。忽必烈则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微笑着捡起了那把断刃的绿虹，上面沾了一些方停君虎口破裂时的血渍。 


      　　薛忆之见忽必烈完好无事有些诧异，但随即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哥哥与方停君都是人中之精，又岂会轻易地上别人的当。待见到绿虹上的血渍，他心里更是苦涩难当，他带上手中的剑原本是为了保护方停君而来，然而最后却伤了他。 


      　　等他两人用凉水泼醒了从卫士打道回府，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薛忆之见忽必烈始终态度悠闲，心里吃不准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归途中，忽必烈手下的偏将乌木塔突然打马飞奔而来，他一见忽必烈就跃下马，急速跪禀道：“王爷，守备府被人劫狱。” 


      　　“胡说！”乌木吉喝道，城中有近一万骑兵，一多半驻守在守备府附近，又怎会轻易被人劫狱。 

      　　“因为……因为……”乌木塔支唔着。 

      　　忽必烈笑着接着他的话道：“因为劫狱的人手里有我的令牌，是骗狱吧。” 

      　　“王爷！”乌力吉与薛忆之都有些吃惊，忽必烈何失落了随身携带的令牌却又不吭声。 

      　　“刚才被停君盗走的。”忽必烈轻笑道。“你说他这次来是为了救他师兄，是刺杀我，还是根本目的是为了劫狱？”他好像也根本不期待别人的回答，只嗫嗫说了一句：“看来要重新选块好玉打造令牌了。”说着便飞马而去。 


      　　薛忆之一回府便去书房见忽必烈，而他也好像正在等他。 

      　　“你想问我，为什么故意让方停君偷去令牌，对吗？”忽必烈微笑着看着手中的画道。 

      　　薛忆之不答，他只靠在门口静静等着忽必烈的下文。 

      　　“在二十年前，宋决定与我们蒙古联手与金在蔡州破斧一战，这一战得到汉人全体上下的鼎力支持。全国上下募款数以亿计，可惜汉人的儒弱成性，原本国库空虚，现在多出了一笔钱，朝庭里有人就出主意于其拿这笔钱去打不知胜负的仗，不如拿去议和。于是这笔钱就被主战的这群人给藏了起来，并且绘制了一份地图，交给了当时地位最高的一个人保管。眼下，这笔钱看来到了南宋急用的时候。”忽必烈嘴角微微一弯，又道：“这份宝藏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四川境内，这二十年来是卞京人，却一直在四川当官的只有四位。一位与三年前病故，一位战死沙场，一位与二年前离奇失踪，另一位就是今天被劫走的四川成都旧守备，他与三年前在成都郊外被扎木合生擒，这一次是被我带来成都。” 


      　　“你怀疑地图就在他们身上？”薛忆之似有些恍然地道。 

      　　“不……”忽必烈微笑道：“地图在停君的身上。他们只是最后参于押送的人，而且是负责不同的段落。没有熟人带路，若是光凭地图，想要在地势复杂的四川境内找到宝藏，即使聪明如方停君也不是一桩易事。” 


      　　薛忆之一瞬间明白了，他脸色有些苍白地道：“被救走的那个是影子，是我们的人。” 

      　　“哲别潜伏在汉人身边三十多年，现在总算有用武之地了。”忽必烈放下手中的若有所思地笑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薛忆之看向忽必烈，有些吃力的问。 

      　　忽必烈转过头，看着薛忆之笑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停君是生来就要与我们为敌的人。我们之间，不死不休。”听着薛忆之快速离开的脚步声，忽必烈低头微笑着对那幅画里的少年道：“停君，这才是我给你的陷阱。你瞧，我们不是玩得很好吗？放弃忆之吧，他刚才都不敢问，你到底是谁。” 


      　　风云际会 2 【夜鹰】 

      　　王幸是个黑面汉子，多年的牢狱生活使他原本应该挺拔的身躯有些佝偻。他趴在桌面大口吞咽着鱼肉，尽管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他的眼睛仍然是血红的望着桌上的菜。 


      　　桌边还坐着一些人，他们个个似乎都食不下咽，停着眼里带着怜悯的望着眼前的人。过去威名赫赫的成都守备，现在却像是个最狼狈的乞丐，他的右手缺失了两根手指，左手是三根，他露出的脖子上面仍然残留着更式更样的伤痕，就是这么一瞥也足以让人联想到他在蒙古大牢里所受到的残酷刑罚。 


      　　围观的人群中年轻的已经在暗暗咬着牙齿，心里燃起得是对蒙古人刻骨的仇恨。这些年轻人的身体都很结实，似乎都有一些武功底子，脸上的表情也很纯真，那是对一种事物深信不疑的执着。他们还有一样共同点就是，所有人的左胳膊上都系缚着一条红丝巾。 


      　　王幸突然丢下了手中的筷子，打着饱嗝道：“饭也吃过了，酒也喝过了，你们要杀要剐，息听尊便！” 

      　　围观人中有一年长者微微一笑，道：“王守备无须多虑，等明天引见一位故人，您一望便知。”他白面长顺，长相倒也儒雅，只可惜眉稍处微往上吊，破坏了整张脸的和谐。 


      　　王幸略一迟疑，他游目四顾了一下，不见方才在黑暗中扶着自己穿过黑牢的年轻人。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镇定自若，扶着他就那样悠闲地穿过了蒙古军队的大营。那时只要有一声诧异，一声喝阻，整个骑兵队就会倾巢而出，他当时的心崩得很紧，甚至认为只要有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会引发一场血腥的追杀。可那年轻人的声音淡淡的，却出奇地令人能平静下来。 


      　　“你明天就会见到少爷。”白面长须之人仿佛知晓他在找谁，微笑着答道。 

      　　王幸有点脸红，自己几十岁的人竟然会对一个浑身还散发着少年清香的男子产生一种依赖。“呸，红袖军是逆贼，我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 

      　　他这句话一出口，身边的年轻人一阵哗然，均想此人怎如此不知好歹。 

      　　白面长须之人也不以为意，反而是挥手平息了骚动，笑道：“ 
      王守备今天累了，有话还是明日再说吧。”他说着站起身对一直站在门口，频频打哈欠的一个小细眼，白净皮肤的年轻人说：“青川，劳你跟少爷说一声，今天王守备住东厢房，由我守卫。” 


      　　那少年一听，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深深的哈欠，也不回他，只嘟哝了一声，道：“可算完事了。”便转身离去。 

      　　他一路哼着小曲往回走，路过一片屋子，站在门口犹疑了一下。那片屋子青砖绿瓦，像极是普通富户人家，但在这荒山沟里有这么几间屋子已经算得上是豪宅。青川想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到门前，刚想打一下门环，但门却触手即开。正对着门的大厅里正伏着两个男人，被压在下面的男子很年轻，眉清目秀，很有几分姿色，一脸的情欲使原本显得苍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酡色，更显出几分有别于男子的娇媚。青川目瞪口呆的看着，伏在上面的男子，四方的相貌，一脸的精干，他转过头见青川站在门外，脸上显出几分邪笑，更加卖力的在身下的年轻男孩身上冲刺着，两人粗重的喘气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青川像是突然被吓醒了，他捂着眼睛带着哭腔道：“你们这些疯子，疯子。”他说着跌跌撞撞跑了开去。他并不是第一次撞见红袖军的首领杨林儿与男人交合，他始终记得上一次他也是奉方停君的命令去找杨林儿，当他走入敞开着的大门，被那奇特的声音一路吸引，直到走进了卧室看见了那一幕。而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两个男人可以行房，尽管他曾经见过忽必烈脱去方停君的衣服，可是与方停君一身清贵相比。那两个人是野性的，充满了肉欲，赤裸裸的渴求一下子冲开了青川原本一直隔着的那层欲望之纱。 


      　　自那以后，他常常会忍不住去偷看方停君的睡容，回想他曾经衣衫尽褪的样子。而每当看到方停君毫无防备的躺在自己面前，他就会暗暗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耻。可那种渴求却又像是一种煎熬，他常会在洗衣服的时候偷闻方停君亵衣，闻着那残留在衣服上他特有的清新之气。有一次，他忍不住搂住衣服抱住双膝，为自己这种无休止的难堪的情欲而哭泣。可他一抬头，发现杨林儿正面色古怪地看着他。青川吓坏了，他第一个念头是杨林儿会不会对方停君告发此事。可杨林儿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以后，也从未听他提起。青川的心里却始终落下了一个结，他害怕再接近杨林儿的屋子，更加害怕杨林儿会对方停君有邪念，想尽办法阻止他们单独在一起。以至于方停君常笑问他为何总是对杨林儿张牙舞爪。 


      　　青川失魂落魄地走回与方停君的屋子，一抬眼见方停君斜依在床栏上看书。他显然刚洗过澡，不用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赤裸的脚踝细腻的肌肤，闪烁着象牙白的光泽。 


      　　青川只觉得头脑冲血，眼前不停闪过那被杨林儿压在身上少年充满情欲的脸，野性的双眼，渴求的红唇。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方停君抬起诧异地问。纵是他聪明绝顶，可对情欲却是地道的门外汉。青川苦笑了一下，却又松了口气。 

      　　“我们离开这里好么？”青川跪在方停君的床前，轻轻呼息着他身上的气息。 

      　　方停君轻笑一声，视线又落回了书上，漫不经心地道：“你别是又和杨林儿杠上了吧？” 

      　　“还我河山，这四个字谁不会写，公主写得就了不起吗？为什么杨林儿搬出了这四个字的匾，少爷你就被拴这儿了？”青川愤恨地说，他一心想要离开这里，他觉得自己至所以变得充满了兽欲都是那个杨林儿害的。他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会像以前一样心平气和。虽然喜爱方停君，但会将他当是一个主子，或者是一个弟弟那样的疼爱。 


      　　方停君轻轻放下书，望着那天边将要来临的黎明，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缓缓地道：“因为那是我母亲写的。”然后他看着青川呆愣的表情，笑道：“别告诉别人好么，我就跟你一人说过。” 


      　　尽管方停君一宿未合眼，但是晨曦下他依然显得神采奕奕，他端起面前的龙窑茶碗慢慢地品着西湖龙井，茶是好茶，是顶极的明前茶，不过可惜放了大半年，再好的茶也泛出了陈味。这似乎就是杨林儿的为人，他喜欢好的东西，甚至于对那些东西有着贪婪似的需求，可又似乎并不在乎它们。方停君在心里勾勒着杨林儿的画像，永远精力充沛，充满野心，精干，有时也残忍。 


      　　这么想着，门外传来喧闹声，随着一阵快速的脚声，一个红脸高个子,衣着考究的男人冲了进来，他的目光很快就定格在了方停君对面的王幸身上。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兴奋，以致于有些颤抖。 

      　　王幸也大张着嘴巴站了起来，他道：“怎么是你，高进，你怎么在这儿。”他没有想到在这儿会见到这个人，与他共同埋藏了近二十年秘密的人。 

      　　站在他身后杨林儿一伸手，笑道：“别站在门口说话，都进去吧。”于是亲热地将二人推入了门内，方停君的视线却跃过了他，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一个人，他无比惊讶地道：“王老板。” 


      　　那个人原本低着头，刚想要转身离去，却被方停君叫住，有些尴尬地微转身道：“是我，没想到方少爷还记得小人。” 

      　　高进也转过身来，笑道：“没想到你这奴才居然会认得这么一个贵人。”然后又对方停君笑道：“在利州混不下去，就投靠了我做了贴身仆人，人年纪虽大点，也不够机灵，倒挺勤快。” 


      　　王老板头垂得更低了，点头嗫嗫称是。 

      　　“我当年可蹭了王伯伯好些碗馄饨呢。”方停君微笑道。他这句话仿佛勾起了王老板的记忆，他微笑起来，一瞬间蔓延开来的笑纹如打了满面的褶子。他迅速看了一眼方停君，又垂下头去，然后作了一揖就下去了。 


      　　“少爷喜欢，可以叫这老奴才给你做碗馄饨。”高进道。 

      　　方停君看着他佝偻着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也进了议事厅。 

      　　杨林儿在他身后将所有的门窗都关了起来。他转过身来笑道：“我想二十年前替公主押送那批宝藏的人，除了不幸身故的周大人，今天都到齐了吧。” 

      　　王幸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杨林儿。 

      　　“没想到我这叛军头子居然是公主的心腹。”杨林儿一挑眉道：“我叛得是朝庭里那些食民脂民膏，卖主求荣的奸臣贼子。”他这句话说得颇置地有声。王幸心头一热，道：“答得好。” 


      　　杨林儿一笑，摊开左右手，是两块残缺的铜牌，一面上刻着山字，一面上书河字，道：“我左手的那一块是周大人临行前转托给我的。” 

      　　高进也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牌，上面赫然是一个我字。 

      　　王幸一下子热泪盈眶，他脱去自己的靴子，卷起裤腿，只见他的腿上烙着一个还字。四个字拼凑起来正是“还我山河”。 

      　　杨林儿叹息道：“王大人这两年受苦了。”王幸心头无限感慨，他与高进这么多年一直猜测公主安排的另外一对搭挡会是谁，没想到如今见面，一人已经身故，而自己也是千疮百孔。 


      　　“好了，大家不用再感伤了，还是说一下公主留给我们找到宝藏的密决。”高进摆了摆手道。 

      　　王幸犹疑了一下，道：“非是我不见兔子不撒鹰，但公主当年交待过，如果不见手持藏宝图的人，是不能讲密决的。” 

      　　他这话一出口，杨林儿微笑着转头去看方停君。 

      　　“图在我这儿。”方停君淡淡地道，他手一伸解开手腕上的淡蓝色丝巾，露出一个模样古朴的铁手镯。只见他手轻轻一弄，手镯裂成两截，方停君从断口处抽出一方白色已经泛黄的丝巾，轻轻展开呈现在王幸的面前。 


      　　王幸只简单的扫了一眼，就语气激动的说：“没错，这是公主的亲笔迹。”他头一抬，凝视着方停君的脸，嘴唇哆嗦着，道：“你，你一定是公主的小儿子，你，你是小郡爷。” 


      　　方停君笑道：“王大人弄错了，我只是方许夫人之子，大家叫我停君就好。” 

      　　王幸唏嘘许久，方才叹息着道：“我们都是公主的奴才，就算公主不是公主了，她也还是我们的主子，你就是我们的少爷。”他抹了一下眼泪，道：“我那句密决，是上勿入星海瑶池。” 


      　　高进笑道：“和我一对，我这句是，下不坠凡尘地狱。” 

      　　杨林儿皱了皱道：“我们俩的是，日枕金沙成祭礼，夜眠银光照灵台。”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道：“公主这是指哪里？” 

      　　几个人研究了半天也猜不出个所以然，而那张地图又画得极细，根本看不出个大致方位。只能从这个图上可以看出是一依山傍水之处，再多就没有了。 

      　　四人讨论了一整天，把四川的地方想了个遍，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一处可以套得上这四句话的。夜深之后，四人便各自回去休息，有这四句话缠绕在心头怎么也睡得不够安稳。天大白了，依然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有人惨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杨林儿一跃而起，等他冲到有人惨呼的地方，见方停君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皱眉立在门口。杨林儿往里一看，高进胸口插着一把短剑横躺在地上，王幸满手鲜血的站在一旁哆嗦，嘴里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高进的贴身老仆王老板，则抱着头在一边靠墙哭泣着，他的脚下是打翻了的脸盆，洗脸水泼了一地。王幸惶恐地转脸去看方停君他们，不停地抖着。三年牢狱之灾其实早就掏空了他的心志，在如此强烈的打击下，貌似强悍的外表一下子被剥落了，他脸色灰白神经质地一会儿转头去看高进，一会儿看方停君他们。 


      　　方停君跨进了房门，他面色冷淡地打量着死去的高进，却不发一言。杨林儿则唤人带走了王幸与王老板，几番盘问，只能大致知道王幸晚上睡不着，清晨想起排在最后的宝藏押送人是高进，于是就想早点起来再与他回忆一下当年的情形，看看是不是能发掘出点新的东西。当他进屋的时候，发现高进卧在地上，他不知何事就上前去扶了高进一把，结果发现他已经被人刺死了。然后杨林儿就再也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他神情木然嘴里不停地说死了，死了。王老板平静下来，倒还算冷静，大致描绘了一下他早起给主人打洗脸水，却发现他被人刺死在地上，王幸则一手鲜血地站在他的身旁情形。之后，任杨林儿如何问，再也问不出旁的，一切都如他们所见那样。 


      　　高进一死，押送的路线少了一段，寻找宝藏的事似乎更加渺茫了。而山下又有探子来报，蒙哥的三路军，南路是兀良合台率军由云南到四川，中路是由贴哥火鲁赤率军，北路由汪德臣率军自利州沿嘉陵江南下，正往重庆附近集聚。现正值冬季，朝庭派放的寒衣冬粮迟迟未到，由陕西掉拨的三万担粮草，根本不足以应付蒙古三路军的全面进攻。 


      　　“妈的，这朝庭是干什么吃的。”青川小声骂道。 

      　　“他没有钱。”方停君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议事厅。即便是青川也看出方停君显出从未见过的焦虑，心中暗悔刚才不该多嘴。 

      　　方停君一直呆坐在自己的房里，从清晨到黄昏。青川送去的食物，都被原封不动的放置在桌面上。青川急得在门口晃来晃去，却又不敢真得走进去。他抬头见王老板端着一只碗走了过来，见到青川就有些拘谨的笑道：“这是红汤馄饨，少爷小时候爱吃这个。” 


      　　“我做的他都不吃，会吃你这个？”青川撇了撇，见王老板满面巴结的笑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他的碗端了进去。 

      　　可当他将碗放在方停君身旁的桌面的时候，他突然惊讶地发现，方停君看着那碗红汤馄饨在微笑。他竟真得伸出手去端碗，用汤勺缓缓将馄饨放入嘴里，慢慢咀嚼着，然后眯着眼轻笑道：“好辣！”那碗红汤馄饨辣得他的眼中仿佛闪烁着泪花。 


      　　“那别吃了。”青川伸手去端他的碗，可方停君不但阻止了他，还居然将那碗馄饨吃了个底朝天。 

      　　青川悻悻然地将那只空碗端了出，见王老板靠着墙还站在门口。 

      　　“他都吃了。”王老板轻声了说了一句，一瞬那间青川觉得他想笑，但是还没等它成形，他就佝偻着腰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处，方停君就走了出来。青川见他在夕阳里微显冷漠的脸，不由一怔，方停君已经走过了他。 

      　　“少爷，刚才又有探子来报，兀良合台已经由陆路进军石门关。” 

      　　他的话使得方停君的脚步一顿，他的眼中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是什么没说，很快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天色刚暗，红袖军的弟子们正是晚餐时分，谁也没也注意到王老板正悄悄地离开山寨，他一如既往的低着头，踏着细碎的脚步，但却快速地沿着山间的小路离开。山间的夜风很有些寒气，加上入冬飘起的小雪，他仿佛下意识的拉紧了自己的棉袄。 


      　　可他没走出多远就停了下来，尽管他低着头，却似乎知道前面有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高大人要去哪里？”小雪飘过方停君的眼前，但他的眼却似比冰雪更加的寒冷。 

      　　王老板笑了，尽管他的脸看上去还是那么的朴实，可那双眼睛却变了，突然变得是那么的犀利，透着淡淡的血光，在稀薄的夜色中，像一头饥饿的夜鹰。 

      　　“我本来还在想，能瞒住你是一桩不容易的事。”王老板的腰挺了起来，赫然是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虽然被拆穿了，但他笑得很开心。这个时候如果仔细看，会发觉原来他与王老板是非常的相似。只是当一个人衣着光鲜，红光满面，而另一个人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时候，你常常会忽略这个事实。有时候不是人想势利，只是因为长了一双势利的眼。 


      　　“我还是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要知道我们本是孪生兄弟，而且我哲别自问易容术过人。”哲别笑道：“我也确实是王老板，他不过是我的影子，只有我在扮演高进与王老板的时间无法兼顾的时候，他才会扮演王老板出现那么一小会儿。” 


      　　“我认出得不是你，是你兄弟。我发现死了的高进身上的腰带打了一个死结。”方停君在高进充满诧异的神情中声音微有一些嘶哑地说道：“王老板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他的腰带打得是一个死结，证明他那天心情很好，我就可以过去问他要一碗馄饨吃。” 


      　　哲别的脸色一下子有点转白，半天才哑然笑道：“没想到那废物临死还要摆我一道。高进如此讲究衣着，自然不会将腰带打成死结。”他恶狠狠地笑道：“那废物对你还真不错，怪不得我每次扮王老板的时候，他都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他一定是很担心我会毒死你！”他嘶声地道：“没错，我每次看见你，都想毒死你，因为我每日每夜的都在诅咒你。”方停君冷漠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高进沉默了一下，转而又道：“你那个时候好像也没怎么听那废物的话，不是经常到我摊上来要吃的，不给就捣乱，我还记得你有一次还丢了只老鼠在我的锅里。” 


      　　他的脸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你知道吗，他原本可以不用死，他是为了你。”他看着方停君像冰一样寒冷的眼睛，咬着牙道：“我以为你母亲死了，我就可以回到蒙古，享受我的贵族生活。可是你出生了，我不得不留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着，等着你的长大。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腻味了这种生活，我要你死！”他的喉口发出一种干涸的声音，干哑地说：“那个废物居然说不准，他这一辈子都像条狗似的趴在我脚下，他居然说不准。”他喘着粗气，半晌他又笑了起来，又像是在哭，整张脸扭曲着，道：“我说他如果可以代替我死去，我就可以让你活着。他同意了，但是我没想到这个废物最后居然耍了我。”他冷笑了一声，道：“不过都无所谓，方停君，我监视你这么多年……，凭你的武艺应该远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蒙哥专门派了一个人来监视我，他的绰号叫夜鹰，只是没想到原来是你。”方停君缓缓在身旁的树上折一段树枝，淡淡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个聪明的人，不会想到一个孩子会记得与他那么遥远的约定。也许他当时的心情真得很好，所以他下意识地在腰带上系了个死结。因为他代你死去，你就自由了。”他看着哲别变得惨白的脸色，又道：“为了这个，我给你一次机会，记得，只有一次。” 


      　　他手中的树枝在面门前轻轻划出了一道弧，整个人的气势立刻就变了。他像一把出鞘的剑，浑身散发的罡气激起飞扬的黑发，风吹起白色的衣袂。纷飞的夜雪映衬出方停君森黑的眸子，他淡淡说道：“我让你三招，你可以全力施为，在这三招之内，如果你能使我受伤，那怕只损伤一根发丝，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哲别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站在面前的人非但不是不会武功，而且是一个他从未遇过的高手，一个绝顶的高手。他诧异那个人犯了一个如此致命的错误，但他知道他会是这个错误的第一个牺牲者。不知道为何，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惶恐，他几乎是微笑着显出他的兵器，一件一尺八寸长的锥子。黄铜雕花的柄，！亮尖锐的针尖。哲别喜欢那种凌利干脆，针尖刺中敌人的心脏，却不会有四溅的血花，不会弄脏他的衣服。 


      　　他一扬锥子，迎着方停君的眉心刺去，当那针尖堪堪离他的眉心只有一寸的时候，方停君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飞掠而去，他们在空中的一瞬间里，时空像是停滞了。灰衣的哲别奋力的一刺，方停君张开的双臂，他手上的那段树枝尖绿色的嫩叶在空中轻轻的颤动，扬起的黑发几乎缠绕上了哲别的针尖，然而那尖亮的针尖离他的眉心始终只有一寸。 


      　　力尽，哲别用千斤坠快速落地，然后竖起锥尖一招直冲云宵朝开始坠落的方停君刺去。方停君并没有避开他的锥尖，哲别诧异间，方停君的脚尖落在他的锥尖上，哲别忽然觉得锥尖仿佛被重压上了千万斤，那份重量似毫不差地通过那管锥子传递给了他。 


      　　只听喀哒一声，哲别从长锥里抽出了一柄短锥，同样的尖锐，他扬起手飞快的朝方停君胸膛刺去，以前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给兵器外鞘，他不屑于回答，有的时候如果你的兵器外鞘也能伤人，你总会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哲别看着那锥尖离着方停君的胸膛越来越近，忽然心里起了一阵迷茫。他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走神，尤其是面对着这么一个高手。可是他还是仍不住想起了与方停君第一次见面。 


      　　那是一个暖暖的午后，春天的飞花飘过摊前。他穿着淡黄色的褂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拖着破烂的鞋子，乌黑的发随便的纠结在脑后。当他仰起头的时候，哲别心里微微一动，心想：“好标致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却皱着眉，用手里的树枝敲着他的炉子道：“喂，给你猜个迷语。白纸包松香，抛在海中央，打一食物。” 

      　　哲别知道答案，却冷冷地摇了摇了头。那个小男孩微纠的眉头忽然展了开来，笑了。他说：“你输了，要请我吃馄饨。” 

      　　哲别心里胡乱地想着，为什么我当时不说答案呢，是因为不屑嘛，他微一抬眼看见方停君挂在嘴角的微笑，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答案，也许那时他只不过希望看见，那个看上去有点孤独的小男孩可以展颜的一笑。他的锥尖刺中了方停君横放在胸前的树枝，三招尽了。 


      　　立刻，方停君开始反击了，哲别只看见他的指尖亮光一闪，然后他觉得自己膻中穴微微一凉，而后便是锥心的刺痛。哲别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这一刻终于来了，但却没有他料想的那么可怕。 


      　　他着看着轻轻落地的方停君，心想，他知不知道他吃得第一碗王老板馄饨是他做的呢。 

      　　“为什么要给我送那碗馄饨？”方停君看着身在地上的哲别缓缓地问：“如果不是那碗馄饨，我还想不起来那个死结的约定。” 

      　　哲别咳嗽了两声，他捂着胸口，一缕红线从嘴角涌出，却笑道：“他一直想给你做碗馄饨，却不敢给你送去。” 

      　　方停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微笑着说：“其实我更喜欢吃你做的馄饨，好辣！” 

      　　哲别看着躺在地上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天空中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的身上盖上了薄薄的一层。他却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十五年前他接到了一个奇特的指令，去扮演一个馄饨摊的老板，只因为一个小男孩儿喜欢吃馄饨。他是一个影子，会因为任何理由去潜伏在指定人物身边，扮演任何一个角色，用他的一生去赌一个可能会派上用处的偶然。 


      　　哲别心里想着，他真得恨过方停君吗？也许开始的时候是有的吧，但以后都是在扮演憎恨吧。那个小男孩，他是那么的调皮，狡猾，孤独……寂寞，让人不忍伤害。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他们自己，他们在扮演王老板的时候都在期盼他的到来吧。 


      　　“你一定每次都把自己的腰带打成死结吧？”哲别微笑着对着空中说，他的眼神开始渐渐涣散，以至于似乎看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你来接我了吗？”哲别微笑着，他用力睁大了双眼，等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心里面不由得一惊，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在完全沈入黑暗前很懊悔地想起，他忘了告诉那个小男孩……他不是夜鹰。 


      　　成都守备府的抄手廊上忽必烈缓缓地走过，他嘴里犹自念着那四句话：“ 
      上勿入星海瑶池，下不坠凡尘地狱。日枕金沙成祭礼，夜眠银光照灵台。”忽必烈皱着眉，心想：这是哪里呢？ 

      　　他的眉头突然一动，半转身看见廊外站着一个穿黑衣人。蒙胧的夜色下，那个人的面目不可细辩，但忽必烈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你！”忽必烈笑道：“怎么，我才借你人用一下，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那人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冷冷地说道：“哲别死了。” 

      　　“怎么会？”忽必烈吃了一惊，道：“我昨天才接到他的飞鸽传书，难道被人发觉了？” 

      　　“我怀疑是方停君杀了他。”黑衣人继续冷冷地道。 

      　　忽必烈心中一动，笑道：“你不是说他除了跑起来快点，其它的武艺一无是处吗？”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 他小时候与霜叶红单独住在利洲，这个时候无人知道他是否习武。” 

      　　“难道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还看不起出来，”忽必烈笑道。“如果不是他太会做戏，就是你的眼光太拙了吧。” 

      　　“我们需要试一下，核实一下。”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他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狠，又道：“如果无为这老儿不守诺言，那我们也就不用再留着方停君了，免成祸患。” 


      　　忽必烈微笑了一下，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主意了。”他看着黑衣人又笑道：“没想到你这么恨方停君，我还以为你不会。” 

      　　“方停君本来就是那种不能爱，就要恨的人。”黑衣人淡淡地道：“你选择了前者，我选取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忽必烈微一皱眉，随即笑道：“你错了，我并不爱他。嗯，我确实对他很有兴趣。不过人这辈子只能爱一个人，我选择了自己。”他顿了一顿，又道：“这世上原本有些人是不能爱的，方停君刚好是其中之一。” 


      　　黑衣人转身一腾身跃入夜色中，几个挪跃，便消失无踪，只冷冷留下一句：“四叔，你是能爱的人吗？” 

      　　忽必烈怔了半晌，摸了摸鼻子，笑道：“巧了，你我好像也是不能爱的人。”他伸了个懒腰，走到廊下逗弄着那只鹦鹉，叹道：“看来这世上不能爱的人也着实不少。” 


      　　那只鹦鹉很快接口道：“是的，主人。正确，主人。” 

      　　方停君与王幸，杨林儿一路往南。杨林儿他们并不知道方停君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南行。方停君虽然看起来文秀，杨林儿却不知怎的下意识的对他有一种惧意，虽然那种感觉蒙蒙胧胧，但足以使他不会多嘴去问方停君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一路行来沿途由于战祸而四处是流民，断墙残瓦。还未到石门关，就听到一路的难民说，兀良合台大破石关，打败了金沙江上的水军。等到了石门关，金沙江已经封江，三人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条船。 


      　　“要亡国了。”坐在茶摊前的一布衣老者叹气道，然后他操起马胡琴，悠悠扬扬地唱了起来：“行营面面设刁斗，帐门深深万人守。将军贵重不据鞍，夜夜发兵防隘口。自言虏畏不也犯，射麋捕鹿来行酒。”老者的嗓音浑厚沙哑，如今唱将起来很有一种莫名的悲愤之情。 


      　　“大胆！”王幸一拍桌子，刚想起立，却被杨林儿一把拉住。只见面前一队蒙古骑兵经过，三人不约而同拉低了脸上的斗笠帽。 

      　　那老者却置若罔闻，接着悠悠唱他的小曲，道：“更阑酒醒山月落，彩缣百段支女乐。谁知营中血战人，无钱得合金疮药！” 

      　　那带队的蒙古兵官白净面皮，像是个贵族子弟，显然颇通汉学。闻到小曲，竟然勒住了马，拍手道：“唱得好。”他然后信手丢了一锭银子在老头子的脚下，道：“再唱一遍，让人都听听宋官兵的德性。” 


      　　那老头也不抬眼皮子，搭起弦又拉了起来，这次的曲调却一扫刚才的慢悠，显得急促高昂。“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臞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锺义士，可与共壮图……” 


      　　“好大的胆子！”蒙古的军官跳下马，小老儿也不停顿接着唱它的歌。蒙古军官一愣，他一路行军势如破竹，见惯了抱头鼠窜的汉人，还从未见过像这老者这么有胆气的。于是嘴角冷冷一笑，抽出腰刀轻轻一拔，挑断了老者胡琴的一根弦，后又掏出一锭银子道：“再唱一首，唱得好，这锭银子也归你。唱得不好……”他啪的一声将刀放在了茶桌上。 


      　　老者倒也不含糊，伸手去接驳琴弦，那蒙古军官用刀压住他的手，笑道：“你就用一根弦拉，你若不会，我就用这把刀拉拉你的脖子试试。”茶摊外的蒙古兵们一阵哄笑 


      　　老者骨头倒甚硬，冷笑了一声，道：“人生七生古来稀，人老朽今年刚好六十挂零，也算活够本了。” 

      　　那蒙古军官一笑，转头去问茶摊里的其它人，道：“你们也都活够本了吗？”茶摊里的人都吓得面无人色，暗恨老者招摇，还哪里敢吭声。 

      　　蒙古军官转过头来笑道：“若是你唱不起来，这里的人可都要受罚。” 

      　　老者面色涨得足赤，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王幸嘴里又冷哼一声，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老人家，我拉琴，你唱曲，可好？”方停君突然微笑着插嘴道。他话一出口，王幸与杨林儿均错愣不已，万万没想到方停君此时会招惹这种麻烦。 

      　　“这位军爷说让你唱曲，并不一定要你拉琴，他老人家必定说话算话。”方停君微笑着又道，他的手已经从同样惊愣不已的老者手中接过了琴。 

      　　蒙古军官见这档口还有人不怕死的揽祸，嘴里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把手放在桌上那把刀上。 

      　　方停君架起胡琴，笑道：“军爷们行军打仗，我们唱首吉利点的，就沈括的《凯旋》吧。” 

      　　他的手微微一动，胡琴悠悠，曲音颤动。此时老者岂敢相强，跟着琴音便唱了起来。“马尾胡琴随汉车，琴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见书……”老者沙哑的嗓音配上胡悠远凄凉的弦音，把诗中盼归的意境发挥的淋漓尽致。 


      　　茶摊外的军士们均是征战多年，闻音便莫名的想要泪下。那名蒙古军官心中一惊，那微带忧伤曲音浑厚委婉，竟然听不出是用一根弦拉的。再见眼前的拉琴人，白衣黑发，虽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沿下那张微弯的嘴角轮廓分明，扶住胡琴的手白皙修长，堪称完美。尽管周遭的环境喧闹嘈杂，可是他却像遗世独立的莲，宁静孤寂。勿用听琴音，只就眼前这幅画面便足以引人入胜。直到一曲终了，四周人还兀自唏嘘不已。 


      　　这位蒙古军官正是汪德臣，他原本是北路军的副领与同时同领中路军的贴哥火鲁赤在重庆附近，攻打台州，可惜守将王坚甚是了得，围攻打了月余仍是久攻不下，倒是兀良合台这里屡战屡胜，蒙哥索性调汪德臣过来配合他，攻打南宋水军，想要水陆并进重庆。 


      　　汪德臣心中一动，嘴里冷哼道：“好琴艺。”手一伸就想要去掀方停君的斗笠，谁知一伸之下竟然没有触到他的斗笠，再一伸，还是没有触到，那手的距离始终离着斗笠只有那么寸许，却怎么也抓不着。 


      　　汪德臣心里大怒，他年少得志，自许文才武艺，何曾在人前丢过这种脸。人猛地一站起来，手一伸一切，指间快速扫向方停君扶住斗笠手的脉门，却被一个脸面四方的人挡住。 


      　　杨林儿赔笑道：“军爷，我这位小兄弟生性害羞。还请军爷原谅则个。” 

      　　汪德臣面带冷笑，道：“现在两军交战之际，又怎知你等不是奸细，统统给我拿下。”门外的将士一听喝令，均下马抽出腰刀围了上来。 

      　　“汪将军若是想要盘查在下，明日我还会再来，到时将军只管盘查，只是今日我有要事在身，还请行个方便。”方停君淡淡地道。汪德臣刚想开口冷笑，忽然看见方停君放在右臂下的左手手势，心里猛地一震，张大了嘴，竟然愣在那里。 


      　　方停君已经扶起那名老者走出了茶摊，蒙古兵见汪德臣始终不发话，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心里都诧异万分。 

      　　“老人家，可还好？”等他们走到一僻静之所，方停君笑问。 

      　　老者汗颜道：“不敢，小老儿吴平，家就住石门关。今天若非公子搭救，只怕就回不去了。”说完就要下跪，方停君一把拉住他，笑道：“老伯万万不可，我等也有一件事要老伯帮忙。”他扶起老者，又道：“我们要找一条船出江。我闻到老伯身上带有鱼腥味，虎口有很深的勒痕，面泛潮红，赤足穿鞋，因此猜老伯可能是打渔为生。” 


      　　吴平惊诧不已，失声道：“小老儿正是以打渔为生。” 

      　　杨林儿他们也有点吃惊，没想这老头能拉能唱，开口成章，竟然是一打渔的，心里对方停君心细如发暗暗佩服。 

      　　四人随着吴平走到一处靠江的荒林，从一处杂草堆里扒出了一条小船。吴平道：“蒙古鞑子这两天四处找船，我因此将船藏到了此处。” 

      　　四人合力将船拖回了江边，王幸由于不识水性留在了岸边，方停君本意叫吴平也留在岸边，但他坚持同往。 

      　　三人逞天微黑出江，沿着石门关的悬崖前行。 

      　　“老伯，此处可有悬棺？”方停君问道。 

      　　“有啊，这沿路有好几处。”吴平答道。 

      　　杨林儿一听，心头一震，猛然省悟，那四句诗：上勿入星海瑶池，下不坠凡尘地狱。日枕金沙成祭礼，夜眠银光照灵台。天底下除了金沙江边，石门关崖下的悬棺还有哪处能附合这四句话。 


      　　他见方停君已经展开那面地图，眼见他淡定自若的侧面，心头有点不是滋味。这位主子虽然年幼，但却聪颖无比，似半点不需要他人的扶持，要挟持他的想法更是难上加难。这完全打翻了他这个想要做开国臣子的念头，想到此处杨林儿的瞳孔猛然一收缩。 


      　　方停君每到一处悬棺处便细细打量，弄得吴平啧啧称奇，没想到一位这么灵秀的少年四处找棺材。 

      　　“就是那里！”方停君惊喜的声音打破了杨林儿的遐想，他顺着方停君的手指看去，只见这一处七具棺材排成了一个极似北斗星的形状悬空挂在崖边。杨林儿对着他手里的图一看，图中画着的七道一痕正是像倒挂的北斗星。 


      　　那七具棺材离地面足有二三十丈，闻崖边则更远。 

      　　杨林儿失声道：“这么高，看来明天要爬上崖拿绳索吊下去才行。”他微一皱眉，心想：这批宝藏不是小数，又是挂在半空中，不得要大批人才能弄上去，可是如此兴师动众，难保不被蒙古人发现。 


      　　“不用。”方停君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拔高了数丈，在半空中如闲庭漫步一般不断地往上走去。 

      　　“梯云纵。”杨林儿暮地想起这正是公主的贴身仆女霜叶红的拿手绝技，他不由苦笑了一下，心想：看来公主什么都算好的。 

      　　方停君攀上崖边的北半星天枢方位，查看了半天。 

      　　而就在此时，江面上突然现出了灯火，杨林儿一愣，吴平已经失声道：“是战船，现在在江面上能看到船都是战船。” 

      　　“会不会是我们的船。”杨林儿犹豫地问。 

      　　吴平跺脚道：“此处的制水权早就落入蒙古鞑子手里，哪里会有我们的船。”他们说话间，方停君已经跃回了小船。 

      　　他看了一下江面上两边越来越近的船灯，皱眉道：“你们潜水离开这里。” 

      　　“那这位公子你……”吴平问道。 

      　　方停君道：“我走了，你们就走不了，他们带来了水军，快走吧。” 

      　　“那怎么行，少爷……”杨林儿刚想开口说什么，方停君已经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走得脱得，你放心吧。” 

      　　杨林儿踌躇了一下，只得拉着还不肯走的吴平跃入了水中。 

      　　方停君微笑着看着越开越近的车船，这种战船体型庞大，对方停君脚下的这艘小渔船宛若巨鲸对鲢鱼。忽必烈身穿白色的翻领貂皮大衣同样面带微笑站在船头。 

      　　“停君，又见面了。” 

      　　“王爷，别来无恙。”方停君笑道。 

      　　“日枕金沙成祭礼，夜眠银光照灵台。”忽必烈笑道：“看来这七俱棺材里可是珠宝光气啊。” 

      　　“没想到王爷也是一爱财之人。”方停君淡淡笑道。 

      　　忽必烈叹气道：“不过停君这么镇定，想必是早有应对之策，看来我与财气无缘。”他接着微笑道：“不过没关系，我抓到停君，也算小胜一局。”他手一挥，两边的船队水军纷纷跃下江里。 


      　　方停君哑然失笑道：“这是做什么，天气这么冷，王爷不怕冻坏了他们。” 

      　　“我只怕冻坏了停君。”忽必烈微笑道。 

      　　方停君看见两路水纹朝自己涌来，知道水军靠近，微微一笑，轻轻一吸气，人便腾空跃起。忽必烈愣然地看着他如同拾阶而上一般，优雅地在半空中越走越高，然后只见他在悬棺上借了几次力，人便跃上崖顶。他回转了身，朝着忽必烈微微一笑，便潇洒地离去。忽必烈看到的最后一眼，便是他在身后飘飞的黑发。片刻之后，忽必烈才回过神来，他第一次发现他看一个人居然会看走神。他看着面如土色的下属，自嘲地笑道：“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我知道下次要逮他，上面也要安排人马。” 


      　　风云际会 3 【离灯】 

      　　一个时辰之后，查探的人便进来对忽必烈禀告道：“王爷，那七俱棺材里只有尸体以及铅块，旁的什么也没有。” 

      　　忽必烈皱了一下眉头，随即便微笑了一下，心道：这个周国公主是谁也不信，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还是个假藏宝地。他吩咐船队回程，然后踱到船舱里逗弄着那只挂着的鹦鹉，笑道：“看来，这回是公主小胜一局。” 


      　　“是的，主人。正确，主人。” 鹦鹉应声回道，忽必烈一怔，失笑道：“你可算逮到机会了。” 

      　　天边夕阳正红，温柔静谧的空气中却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只见一黑一白像是两个黑白双煞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围攻一个浓眉大眼的年青人，在他的后面还站着一个黑脸汉子，鲜血不断渗出他正捂着胳膊的五指，显然受伤不轻。 


      　　旁边还站着三个穿淡黄色衣衫的年青人，右边二个一高一矮，高得清瘦，矮得略胖，两人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大家师兄弟同门一场，龙星，龙宇你们就忍心袖手旁观。”浓眉大眼的年青人一边在对方的剑网下苦苦支撑一边说道。 

      　　被他称作龙星龙宇的两个年青人的脸色更为难了，左边一个长相溜圆的男子则接嘴道“大，大，大师兄，哦，不，萧，萧，萧木，不是我们无情。你护得这个人是南宋朝庭的人。你知道我们教规，是绝不干，干，干涉国事……”他是个结巴，却说得兴头上，还想往下说， 


      　　萧木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狠狠骂了一句：“我操你妈。” 

      　　那长相浑圆的男子倒也不以为意，笑道：“这，这，这个，要问我妈妈同不同意才行。” 

      　　“我操你姥姥。”萧木气不打一处来。 

      　　长相浑圆的男子脸露惊异之色，道：“谢谢萧，萧大侠看得起我姥姥，居然不嫌弃她鸡皮鹤发。她是钱塘江萧家庄人士，现住周家村，萧大侠去了一打听便知。” 

      　　他嘻皮笑脸竟然全不知耻，连面无表情的黑白双煞也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一心浮气燥，很快身上又添了两道伤痕。 

      　　“周玉庭，别再胡说八道。”龙宇不高兴地在一旁低声道。周玉庭见萧木又受了伤正脸露得色，听到龙宇喝斥，心头不喜，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浓眉大眼的年青人很快就在黑白双煞密集的攻势下显出败像，黑衣人一剑削来竟无力阻挡，眼看一条胳膊都要被他削去，突然从后方跃来一人，一刀挡住了黑衣人的剑，他的左边也有一人手挥棍棒挡住了白衣人的剑。萧木听到身后的黑衣汉子轻呼了一声，道：“王将军。” 


      　　“是我，周将军。”这来得两个人正是王幸与杨林儿，他们简单应了一句之后就在那密集的剑网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方停君在那儿！”周玉庭突然大嚷道。他这一声嚷，把场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那站在树荫底下，身着淡黄色衫子的少年正是方停君。 

      　　黑白双煞犹疑了一下，竟然抛下萧木他们朝方停君扑去，把萧木等人都愣在了当场。于此同时，龙星龙宇也扑了过去，大嚷道：“小师弟，你私自下山，律堂有命，令你速回。” 


      　　方停君则调头就跑，一边笑道：“烦二位师兄跟朱堂主打个招呼，说我现在有事在身，过个三年五载我自然会回去领罚。” 

      　　“方公子，忽必烈王爷请你去府上一趟。”黑衣男人沈声道。 

      　　“也劳你和你们的王爷说一声，我现在没空。”方停君展开轻功一晃身就掠出很远。 

      　　白衣人闷哼道：“我们王爷请的客人还没有请不到的。” 

      　　方停君冷笑道：“还没有我做的客是不情愿的。” 

      　　“那就得罪了。”黑衣人沈声道，他从背上取下一把奇特的弩箭，上面架着的不是箭，而是六根如银丝线一般东西。 

      　　“银兰勾魂手……”龙星龙宇大惊失色，叫道：“小师弟，小心！” 

      　　他们的叫声刚出口，那六根金银丝线已经射了出去。只见那丝线划过的痕迹并非是一道直线，而是微微散开，那形状似一朵开放的银色兰花，又似一只张开五指苍白的手。方停君听到师兄的提醒也是微一惊，银丝线破空的速度是一般箭支的数倍，语音未落已经追及到方停君的背后。 


      　　只见奔跑中的方停君向左生生移动了一尺，呼啸而过的银丝堪堪划过他的身边，最右边的银线几乎是贴着方停君的耳垂而过，切断的发丝在空中飞扬。方停君觉得自己的耳垂一阵发麻，心里暗暗叫糟，但脚步不敢停顿，他现在只能尽快摆脱他们。 


      　　他一阵快速的奔跑，很快就发现自己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不清，显然耳垂的毒素已经随着他流动的血液漫延开来。前面不远处是官道边的茶摊，方停君见汪德臣坐在道旁的茶桌边，不停地四处张望。方停君猛然想起自己今天约了汪德臣在此会面，没想到他如约来了。方停君现在也顾不得了，跑过去一把抓住汪德臣的手道：“救我！” 


      　　汪德臣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英俊少年，他光洁的额头渗出密密的细汗显然受了伤。当他的视线落到方停君轮廓分明的嘴唇以及拉着自己手臂修长的手指，顿然省悟面前的这个少年是谁。 


      　　事情已经来不及多想，黑白双煞很快追到面前，连龙星龙宇萧木也赶到了。黑白双煞刚想上前，汪德臣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抽出腰刀堵住了他们。 

      　　黑白双煞惊讶地道：“汪将军，这是忽必烈王爷要找的人。” 

      　　“这位公子原本与我今天有约，因此是我的客人。忽必烈王爷若是也想请这位公子，那就改天吧。”汪德臣笑道。 

      　　阿里不哥与忽必烈为了争夺汗位，虽然明面上风平浪静，其时暗地里早就是斗得如火如荼。这两年忽必烈失势，朝里面的将军大臣都是一边倒向阿里不哥，倒是汪德臣始终两不相帮，即不奉迎也不拒忽必烈于千里之外。再加上汪德臣深得蒙哥赏识，所以忽必烈的家臣对他始终客气有加。可是他维护的这个人又偏偏是忽必烈志在必得，正在踌躇间，只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道：“汪将军，我不是来请客人，我是来抓负心汉的。”身着蓝衣的忽必烈踱着悠闲的步伐走了出来。 


      　　汪德臣也不敢托大赶紧站了起来，笑道：“王爷，别来无恙？” 

      　　“呵呵，我乃闲人一个，无伤无痛。比不得德臣征战沙场，流血流汗，怎么会不好。”他嘴里笑着回汪德臣，眼却去扫站在汪德臣背后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方停君。 

      　　汪德臣自然也看到了他的目光，笑道：“王爷说来抓负心汗，不晓得是指哪个，若是指德臣，我可万万当不得这个罪名。” 

      　　“是他！”忽必烈微笑着用手一指方停君。这一下不但方停君忍不住惊诧地抬起了头，连场上的人也是一脸惊讶。 

      　　“你的情郎在此，你还不出来相认。”忽必烈笑道。只见他的身后转出了一个少妇，面若桃花，长得颇妖娆，却已是大腹便便。她一现身，便掩脸抽泣道：“王，王爷，他已经不要我了，我……还是不活了。” 


      　　“此人与二年前在我云南府上做客，没想到私底下与我婢子勾搭成奸，二人暗地来往，以至于这女子珠胎暗结，谁知这人却始乱终弃。”方停君微张着嘴听着忽必烈说得煞有介事的，那女子似乎与他搭配似的，哭泣声高一阵低一阵的。 


      　　汪德臣面带尴尬地转身问：“这是怎么回事？” 

      　　“信我，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子。”方停君低声回答。 

      　　“王爷，两情相悦，这种事无凭无据，又岂能听信一面之辞。”汪德臣皱眉道。 

      　　“哦……”忽必烈挑眉轻哼了一声。 

      　　“将军……”那女子抽泣道：“此人毁我清白在先，弃若弊履于后。我也就豁出去了……”她愤而指着方停君道：“他的锁骨下有一颗朱砂痣，腹部也有一颗，只要一吻，他就会颤抖，他的大腿内侧……” 


      　　“够了，闭嘴！”方停君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一刻，他涨红了脸窘迫的站在那里。场上的人都大张了嘴难以置信的看着面这个清秀的少年。方停君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下仿佛自己赤裸裸的被脱光了似的，他看着忽必烈戏谑的目光，半天才出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你真是不要脸。” 


      　　忽必烈像是没听到一般，笑道：“汪将军，这下我可以把人带走了吧。” 

      　　汪德臣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挡在他们面前的兵士犹豫了一下也都纷纷散开。 

      　　方停君只觉得四肢无力，心中大急，不由眼前一黑，慢慢倒了下去。迷糊中他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方停君奋力睁开眼，见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谁也没想到半途杀出了这么一个程咬金，这人的武艺极高，他左手抱起方停君，黑白双煞持剑朝他的背后刺去，他的脑后仿佛长了眼，并不回头，只是反手化开了身后的剑招。黑白双煞被他的剑势一阻顿了顿，待要再追上去。忽必烈喝阻了他们，只见他脸色阴沈地说：“不用追了，追上了也不是他的对手。” 


      　　黑白双煞只好收剑回到忽必烈的身边，眼见忽必烈脸色发黑，黑衣小声道：“我刚才是为了阻止方公子逃走，才不得已伤了他……”他还没说完，忽必烈已经打断了他，淡淡地道：“有的时候，让他带点伤也不是一桩坏事。” 


      　　黑衣人抱着方停君一路急奔，直到确定没有追兵才停了下来。他将方停君放在湖边，用水轻轻拍他的额头，摇着他道：“停君，醒一醒。” 

      　　方停君颤动了一下双睫，睁开了双眼。黑衣人眼里露出喜色，却见方停君淡淡一笑，他费力的举起手拉下黑衣人的脸罩，露出一张温柔，英俊的脸。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傻子。”方停君低声喃喃地说道。 

      　　薛忆之笑了起来，他扶着方停君坐了起来，道：“你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还不是最坏，我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替你逼毒。”他让方停君伏在他的背上，背起他又笑道：“停君，千万别睡着，勾魂兰上的毒就叫沈睡，睡着了可就醒不过来了。” 


      　　方停君一听，立刻努力的睁大了眼睛，挣扎着道：“我，我不能醒不来，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对啊，跟我说说话吧。”薛忆之动了一下脖子，方停君的头枕在上面，他的发丝弄得他有些痒，他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冬天又让他觉得温暖与安心。 

      　　“说什么？”方停君冷哼道：“我有什么要跟你这个蒙古鞑子说的。” 

      　　“不说话的话，很容易睡着哦。”薛忆之笑着危胁道。 

      　　方停君沉默了半晌，才别扭地道：“好吧，就说说我们教里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人。” 

      　　“说你自己？”薛忆之笑问。 

      　　“不是，”方停君拉长了脸，不高兴地道：“你不要打岔行不行。” 

      　　薛忆之连忙点头应是。 

      　　“她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子，总是会同情弱小的人。她经常省下自己的例钱去救济那些乞丐，她会手把手去教武宗那些新进来的子弟。”方停君伏在薛忆之的背上缓缓地说着，他其实是个不喜欢多话的人，越是心里面藏得深的感触越是不会告诉别人。可是薛忆之对他来说像是一个异类，他给他的感觉很陌生，就像是有一些话他只能告诉他，而且会非常想要告诉他。“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与大师哥去放飞筝，她看见人家小孩可怜，就把我们的飞筝送给别人。” 


      　　薛忆之见他又沉默了起来，就笑道：“你一定是帮她一起安慰那个可怜的人小孩。” 

      　　“不是，我打了他，还把他推倒在地。”方停君突然冷冷地说。他抬起头，夜幕下森林浓郁的枝叶使得夜色更浓，那透过树杈射进来的斑驳皎洁月色却更显得纯净。曾经同样的夜色，同样的夜晚，他躲在树林里哭泣，就在他觉得所有的人都遗弃了他的时候，紫衣拖着风筝穿过树林来找他。月光打在她被树枝划伤的小脸，她说，小师弟，我用糖果把风筝换回来啦，她最后说，我带你回家。 


      　　“她是不是就是上次我见着的，被你捉弄得很惨的小师姐啊？”薛忆之笑道。方停君冷哼了一声，不去回他，像是很不高兴被他猜出了是谁。 

      　　“停君……”薛忆之用手将方停君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姿势更加舒适一点，道：“很小的时候，拖雷王妃将我与母亲赶出了王府，母亲就与我靠替人看羊圈为生。”方停君听着他温和富有磁性的声音娓娓的叙说。“你不知道，每年的冬天，草原上的饿狼就会成群结队的下山来觅食，大老远你都能看到它们饥饿的绿幽幽的眼睛。虽然我们有牧羊犬，可我还是很害怕。而且为了节省柴禾，我们晚上从来不升火，更加不用说点灯了。”薛忆之笑道：“我那个时候并不明白，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所以外面的狼一嗥叫，我就哭嚷着要母亲点灯。母亲就搂着我说，一个敢于离了灯走夜路的人，才是一个勇敢的人。你这一生中，所有你眷恋的东西都是你的灯，亲情，友情，都是你夜里的灯。”他半转头，温柔地说：“停君一定是打算独自去走夜路，所以不想带着小师姐这盏灯吧。停君是个勇敢的人呢。”薛忆之笑着道。 


      　　他等了半晌，不见方停君答话，有点担心他睡了过去，刚想扭头叫醒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滴了几滴雨滴，但是冬天的雨滴不会是如此的温热。薛忆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方停君一定是不喜欢让人知道他在流泪。 


      　　等他们找到干燥的的洞，方停君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薛忆之不敢再作迟疑，立刻抵住方停君的双掌将内力输入他的体内。毒素顺着方停君的汗腺慢慢被薛忆之深厚的功力一点一点被逼出了体外。 


      　　几个时辰过去之后，就在薛忆之觉得快大功告成的时候，方停君的气息突然紊乱起来，他的体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将薛忆之一下子卷了进去。那更像是两个内家高手的决斗，而此时薛忆之早就疲惫不堪，根本不堪应付一个似乎与他在伯仲之间内家高手的攻击。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一滴滴下落，他竭力想要引导那股真气归入正途，可是事实上是他非但办不到，而且连自己都难以抽身。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金星直冒，喉口泛甜，渐渐地，他似乎听到方停君的轻笑声，他迷蒙中仿佛看见方停君伸出手面带笑容地对他说，我们以后信马由缰，再也不问尘事，好吗？他仿佛看见自己向他走去，几乎脱口说好，但他的仅剩的一点清明告诉他这只不过是幻像，而且是他濒临走火入魔的迹象。 


      　　薛忆之知道自己走火入魔之后，不但武功会全废，即便不死也只怕会留下残疾。但是自己所练的护体内力极特殊，临散前的反噬只怕不是毒伤还未全愈的方停君所能承受的。他挣扎着睁开双眼，方停君平静的面容就在眼前。 


      　　你是在攻击我吗？汗水划过他的长睫，薛忆之有一点酸楚的想，但是这句话他始终也没问出口。 

      　　汗水模糊了薛忆之的眼，他透过那层水雾努力看向方停君，他漆黑的眉，挺直的鼻下是他轮廓分明的唇，那张薄唇微抿着，嘴角上翘，喻示着这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认定的事是不会回头的，也许从他第一眼看到方停君，他就已经明白他是这样的人，那斩琴收剑的狠厉，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淡定。可是他还是被怀抱着筝琴瘦小的身影吸引，想要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引他走出重围。也许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那抹狠厉下掩饰着的脆弱，淡定遮盖的恐慌，他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假像，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薛忆之最后望了一眼方停君，微笑了一下，然后停止了运功，也许这是个比较干脆的结局，他想。 


      　　可是当他一停止抵抗，那股旋涡竟然也消失了。他万分诧异地睁开眼睛，却看见方停君面色煞白，颓然倒地。薛忆之惊愣了不已，但他很快明白方停君用的是什么功。 


      　　“雪融功！”薛忆之几乎跳了起来，这是武林人最不齿的一种邪门功夫。它类似内功的四两拨千斤，可以引对方的真气导入自己的丹田，达到内力转嫁的作用。原本这种内功起源于西域梵教，教主在登基之前，接受自己下属功力的输入，一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二来削弱他们的能力以达到巩因新教主的地位。但不知何时，这种密教的功夫传入了中土，很快被人利用。但是一般人是不会放弃多年修练的功力来做他人的嫁衣，于是这些修行雪融功的人常常假扮，甚至是自残，利用重伤来引人同情。一但别人用功力输入他们的体内，就会为他们所逞，它还有一个奇妙之处就是，能使一个内力平平的人让人误以为对方是绝顶的内家高手，因此你越是努力争扎，加劲催功，就越深入他们的陷阱，如同一个沼泽。武林人士，对这些人恨之如骨，很多年前各帮联合剿之，雪融功已经等同于一张追杀令。 


      　　方停君躺在地上，他被自己的引导内力反噬，伤上加伤，现在连手指都抬不动。二十年前，无为与蒙哥在剑门关上订下密约，让方停君活命的条件就是终身不可以习武，在一个蒙人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已经是等同于毫无用处。无为知道如果让方停君习武，以他当时那么小的年龄，在四处眼线的监视下绝无可能瞒住蒙哥。待要等方停君成年，却已经是白白浪费了十数年的时光，一直苦思无对策。三四年后，无为在塞外无意在中救了一个修行雪融功的人，想到了一条瞒天过海之计。他十数年间果真依照盟约，无论方停君如何吵闹，他都只教他雪融功以及一些剑招，却不让他修练上乘心法。而就在他十五岁那年，无为利用方停君修习的雪融功，将自己本身功力八成转嫁给了方停君，使他一夕间成了一个绝顶高手，也成了他们师伯侄之间一个秘密。 


      　　任何人在遇到内家高手的攻击时都会拼命催功反抗，方停君心里暗暗地想着，没想到自己遇上了一个傻瓜，而且还是顶极的，如果刚才是真的内家高手攻击，薛忆之不被击出个十数丈远，当场暴毙才怪。……这个傻子，方停君无奈的咽下了一口偷鸡不着，啄把米的血沫。 


      　　薛忆之震惊的看着方停君，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高贵，秀气的少年会去练如此邪门，甚至是龌龊的功夫。他对他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焦急，如果被武林中的人知道，他不成了武林公敌。 


      　　“你，你以后不能再用这种功夫了知道吗？”薛忆之有些结巴的说。 

      　　“要你管。”方停君冷哼道，他原本想借此机会，一口气削弱薛忆之的功力，谁想到反而弄得自己动弹不得，心里正暗自恼恨。 

      　　薛忆之一生中大半的岁月与师傅住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出山以后也是一直追随忽必烈左右。他天性温和，有一种特质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他。他所遇到的人都是竭力在他面前露出美好的一面，连忽必烈都不例外。他这一生都未尝试过大声呵斥别人，明知道方停君很不对，但也无从驳起。眼见方停君挑起的黑眉，嘴角的冷笑，竟使他看上去很有几分邪气。薛忆之心想他小小年纪如此，再大个两三岁不要变成魔头，于是一咬牙，走过去将方停君抱起来翻过去，狠狠地在他臀部拍了几巴掌。这几下打得着实不轻，方停君只憋得脸色通红。他的身份极特殊，师傅待他如待宾客，虽然冷淡，但是无论他闯多大的祸也从未有过一句半句的责骂。更不用说他这二年行走江湖，所遇到的母亲的下属个个以奴仆自居，再加上他本来绝顶聪明，惊才绝艳，受到的都是他人仰慕的目光。方停君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人用这样如对待顽童的方式来对待。 


      　　薛忆之将他翻过来，对他狠狠说：“我跟你说了，不许再用，听见了没有？” 

      　　他这几句狠话说跟没说一样，眼见方停君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薛忆之吓了一跳，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草原上落单的小狼崽子，凶狠，孤独，还有一种被遗弃了受伤似的神情。他一把捂住方停君的双眼，隔了一会儿悄悄抬起手掌，见他已经闭起双眼，才微笑着放开手。 


      　　他捡了些树枝升了火，然后回过头去脱方停君被汗浸湿了的衣服，方停君突然抬脚去踹他，可惜脚下无力，被薛忆之呵呵笑着反压在腿下。等替他褪下衣服，薛忆之又用衣服拖水替他抹身子，做完了把自己放在衣架上已经烤干了的衣服盖在方停君的身上。可是这样他自己则光着上身，被寒风一吹也不禁冷得有点打哆嗦，索性躺在方停君的身边，将热呼呼的他搂在怀里。方停君一回肘击了个正着，薛忆之闷哼了一声，笑了一下也不同他计较。方停君脖项里散发出来的清新的味道对薛忆之仿佛是一种蛊惑，他忍不住想再贴他近点。可是他发现方停君突然回过头来，那双乌黑的眸子正阴森森地看着自己。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方停君突然爬起来骑在他身上。 


      　　他望着薛忆之的脸，那张脸上某些类似忽必烈的轮廓使他很烦躁。他恶狠狠地问：“你是不是就想干这个。”然后他看着薛忆之大张的嘴的冷冷地道“我要上你！”他似乎并不打算得到薛忆之的同意就自己行动起来了。 


      　　隔了半晌，薛忆之有些哭笑不得，他其实疲惫之极，如果不是现在方停君在他的身上又戳又拧弄得他生疼，恐怕他早就睡着了。方停君其实也很不好受，他的一生都在欺骗，防范当中，就在其它的男孩子私下里交换自己第一次打手铳的经验时，他在学着如何欺骗别人，以及识破别人的欺骗，因此他几乎没有朋友。他的一生注定要惊涛骇浪，所以他也不可以有朋友。方停君所有有关情欲的知识都来自于忽必烈对他的轻薄，但他又学不来他那情色一套，他无法像他那样去舔，抚弄别人。他也知道关键部位在下面，可是他就是拉不下脸来真得把手伸薛忆之的裤档当中去。而且他其实也是困倦之极，自然的反应又不上来，只弄得他时而暴戾，时而沮丧。 


      　　薛忆之看着他懊恼的表情，心里忍不住起一阵怜爱，他抓住方停君的手，温柔地说：“来，我教你。” 

      　　方停君的脸一红，听凭薛忆之将他整个人拉低，直到完全伏在他的身上。薛忆之将衣服拉好盖在他的身上，轻声道“把眼睛闭起来，就成啦。”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方停君趴在薛忆之的胸膛上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感受着那种肉体的温暖，就在他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他突然不甘心地又抬起头，道：“我这算上了你吧。” 

      　　“算啊。”薛忆之闭着笑道。 

      　　“骗子。”薛忆之听见方停君小声含糊的嘟哝了一声。 

      　　薛忆之微笑了一下，他微抬头看了一下，方停君纤长的四肢趴伏在他的身上，温暖的身体，淡淡的体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给他的感觉并不像忽必烈赐给他的女人，让他很快就想要泄欲。他甚至觉得只要这样抱着他就很满足。他今天太累啦，改天吧，薛忆之微笑着想。 


      　　冬天的寒风在山洞外呼啸着，火光摇曳个不停，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彼此取暖。 

      　　风云际会 4 【棋子】 

      　　曙光透过枝桠照射在还冒着青烟的柴堆上，薛忆之觉得趴在身上的方停君动了一下，很快就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然后是一阵穿衣的悉悉簌簌声。薛忆之没有睁开眼，等听到方停君逐渐远去的脚步，他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双眼，见到的是方停君快速离去的背影，那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更加没有转身再看一眼的多余。 


      　　薛忆之不由在心里自嘲了一句，你想什么，想他能对你流露一丝留恋。他伸了个懒腰，披上外衣，那件外衣上似乎还残留着方停君那股清新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了一下，仿佛刚才那一点失落便烟消云散了。 


      　　他回到忽必烈暂住的兀合良台的军中大营，营里的将士见了自己行礼一如往常，一切都跟平常没有半点差别。薛忆之回到了自己屋里，换了一身衣服，便有侍卫来传令，让他去见忽必烈。等他见了忽必烈，发现他正皱眉与麾下的幕僚商议事情。 


      　　“忆之，你来了。”忽必烈笑问：“早饭用过了。” 

      　　薛忆之不知道这位四哥心里如何盘算，顺口答道还没呢。忽必烈便笑着说正好，这里有一碗红汤龙舟，你趁热吃吧。薛忆之皱了一下眉，没想到忽必烈一大早唤自己来就是要给自己吃碗辣汤馄饨。他素来不惯吃辣，不由踌躇了一下。忽必烈已经在旁边笑着补充说，这可是停君最爱吃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薛忆之竟然真得坐下去吃起来，尽管辣得咂舌，但还是吃了个精光。忽必烈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着实让下面在这碗馄饨里多放了好些辣子，从来不碰辣的么弟居然吃光了它。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不甘，有些气恼，甚至还有些心酸。薛忆之待任何人都是温和尤如春风，可是忽必烈却知道他对方停君是不同的。 


      　　为什么偏偏是方停君，忽必烈心里有想道，他又岂是你能掌控的了的，我同你争只不过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他这么想着便也释然了。 

      　　“王爷怎么想起来吃龙舟。”薛忆之辣得直吐舌头，忽必烈瞧见他那幅狼狈的模样也不禁笑了起来。 

      　　“薛将军，因为我们很快就要同兀合良台，汪德臣一起驾着二百艘龙舟回四川帮助可汗攻打台州。”一旁的幕僚郝经笑道。 

      　　“可汗重新用王爷了？”薛忆之惊喜道，这是忽必烈被削兵权二年来，第一次参于战事。 

      　　“不过是替可汗送两百艘车船罢了。”忽必烈淡淡一笑，继续逗弄他挂在帐篷里的鹦鹉。“这一次立大功的人可是兀合良台，没有他大败金沙江的水军，我们还没有这两百艘战船呢。” 


      　　“可是北人使马，南人行舟。”薛忆之皱了一下眉，道：“我们没有很好的水将，水兵，有船也没有用。” 

      　　忽必烈回头同郝经他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道：“瞧瞧，所以汉人说久病成医，仗打久了，我们这个不管闲事的薛将军也知道我军的弊端了。” 

      　　忽必烈笑着对薛忆之道：“我们驾船北去，正是不想将这些船留给这里的南宋水军去支援台州，我们没有水兵，他们没有船，大不了不打水仗，这对我们来说是扬长避短。更何况重庆也是水军不足，我们把船一开走，重庆没有这里的水军支援，那些船也同我们一样成了摆设。”他说着又与众人哈哈大笑。 


      　　薛忆之听着却不由想起方停君，想起他在背上挣扎着说自己还有好多事没完成，不能醒不来。他心里一声叹息，这会儿方停君该很着急吧。 

      　　方停君找到杨林儿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军营里。第一个扑上来的是萧木，他狠狠敲了方停君一记暴粟，看着方停君抱头呼痛，红着眼道：“你一晚上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大家为你担心。” 


      　　“大师兄，你不要老是打我脑袋行不行。”方停君揉着头，苦笑看着这个从小带自己到大，又为了自己被逐出师门的师兄。 

      　　“小师弟，那女子是怎么会回事？”旁边站立的龙宇忍不住铁青着脸问。 

      　　“我若说那女子和我毫无关系，你们信不信？”方停君见众人环视自己的目光都带了狐疑，便摊手一笑道：“你们都认定了，那还要我解释作什么？” 

      　　“忽必烈杀了我们多少人，你怎么能与他有来往？”萧木不满地看着方停君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有些恼怒地道。 

      　　“大师兄，你知道我们儒教本来就是不问政事的。”方停君依然满面笑容。 

      　　只听一声狠狠地拍桌子声，他们在密林看到的周将军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方停君道：“国破家亡，匹夫有责。你们儒教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居然还与敌人来往密切，行苟且之事，你……”他冒险突围南来金沙江是为了调动这里的水军前去支援台州，护卫重庆。谁知道金沙江水军太大意，兀合良台夜袭水军渡头，结果被抢走了两百条车船。如今只剩下些小舢船，即便他们日夜兼程赶去台州，就算兀合良台不派人拦截他们，等他们坐这种小船赶到那儿，只怕仗也老早打完了。 


      　　他本来就一整晚没睡好，如今更是急怒攻心，指着方停君的手颤抖不已。杨林儿他们自然知道方停君说得不是真话，但方停君对外始终是保持一名普通儒教弟子言行，他们也就不方便插嘴多言。除了劝慰周将军，也不好做些什么。 


      　　整个营帐里的军士则满含怒气地手抚腰间的刀柄，连龙星龙宇都像是被方停君弄得颜面尽失的样子，又气又恼地看着他。方停君像无视那些仇恨，轻蔑，甚至是敌视的目光，却悄然避开了萧木满是失望的眼神。 


      　　自那以后，似没人愿意再同方停君说话。一顿气氛尴尬的午饭后，周将军匆匆扒了几口饭，道了声慢用就一人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金沙江旁，如今春讯已到，江面水流急湍，别说坐上几百里的小船，就算要摆个渡都相当危险。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叫他，回转身见是方停君，便掉头不理睬他。 


      　　“周将军是为了水军的事心烦吧。”方停君笑着坐到了他的身边，看着金色阳光下的金沙江面。 

      　　周将军冷哼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就想要离开。方停君已经开口了，他笑道：“其实我有办法让金沙江的水军比忽必烈的车船先到台州。” 

      　　尽管不相信他的话，周将军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诧异地望着方停君。 

      　　“水军为什么一定要坐船呢？”方停君笑问。 

      　　周将军没好气地说：“水军不坐船坐什么？” 

      　　方停君笑了起来，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光洁的脸上在淡金色的阳光照耀下，似乎还有一层薄薄未退的绒毛，乌黑的长睫轻轻颤动着，他纤长的手指一指对岸的那一条官道，微笑着说：“骑马。” 


      　　周将军眼睛一亮，但随即暗了下去，冷笑道：“现在是春讯，你看这江面，水流这么急，如何渡江，这一万水兵要运送到何时？” 

      　　方停君看着江面，淡淡地道：“船一定要用来坐的吗？” 

      　　周将军被他的话一噎，有点不甘心地道：“船不是用来坐，还能用来做什么？” 

      　　方停君一指这江面，笑道：“你可将你手上的两百条小船连成一线，做一条浮桥，我敢担保你一万名水兵一夜之内就可以通过这金沙江面。” 

      　　周将军完全愣在了当场，他呆呆地看着他刚才还不屑一顾地少年，他三言两语就解了自己，甚至是重庆的大围。他一咬牙退后两步，跪在地上狠狠给方停君磕了几个响头。方停君倒被他吓了一跳，他只好赶忙扶起周将军。 


      　　“多谢少侠指点。” 

      　　“我什么也没做。”方停君在周将军的耳边轻声笑道。“这是将军自个儿想出来的计策。” 

      　　周将军一愣，但随即明白了方停君的意思，叹气懊悔地道：“都是在下眼拙，不识人。少侠请放心，我必不会令你为难。” 

      　　金沙水军连夜扎浮桥，渡江，挑选的都是四川上好的慎马，这种马虽然腿短，但却长力，而且耐重。因此尽管每匹马都驼了二名水兵，但仍然可以确保在数日之内赶到台州。 


      　　龙星龙宇，萧木他们押送着方停君回山，便也随军同行。萧木一路上都似不大愿意同方停君说话，他对他的失望溢于言表。 

      　　“师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给我扎得风筝？”方停君笑问萧木。 

      　　“不记得了。”萧木把头别过去，粗声地道。 

      　　方停君看着天边露出的曙光，彤红的太阳，他指着蔚蓝色的天空，笑道：“风筝无论飞多高，总是被一根细绳牵着。有的时候我想，我们无论走多远，也总是会被一根细绳牵着，牵在宿命里。” 


      　　萧木听了叹口气，转回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放缓和了，伸手搂住方停君，抚了一下他的头，低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方停君淡淡一笑，却不言语。 

      　　忽必烈到了台州军营就已经知道，金沙江的水兵比他们先两天赶到了这里。 

      　　“小船变浮桥，水兵骑战马。”蒙哥苦笑道：“真没想到宋营里还有如此变通之材，那周珏平时也看不出什么长处来，没想到倒也是个人材。现在重庆可说是固若金汤，台州又久攻不下，看来只有撤兵一途了。” 


      　　忽必烈眼瞳一收缩，心里暗想，能想出如此计策的恐怕只有方停君。他好不容易搏得了一个上战场的机会，却被方停君搅了，不由闷闷不乐回了自己的帐营，翻出他的画像，对着那个灵动的少年画像，不知是爱好还是恨好。气闷了半天，突然提起笔，在少年的脚下添了一付镣铐，画完了心情又好起来，对着图哈哈大笑。 


      　　帐帘一掀郝经走了进来，他道：“王爷，您一位客人。” 

      　　忽必烈见郝经一脸诡异，皱了下眉道：“谁？” 

      　　“他……说是南宋当今太子赵祺的门客夏贵。” 

      　　“夏贵？”忽必烈诧异地道：“他不是南宋水军的招讨使，现如今应该在重庆督战才对。双方交战在即，他送上门来，我若抓了他胜之不武，我若接见他，岂不图增口舌。” 


      　　“当今南宋理宗多病，已时日无多，太子登基在即，王爷还是见上一见。”郝经小声劝道。 

      　　忽必烈站起来在帐营里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道：“宣！” 

      　　很快，郝经就带着一个穿灰衣，面白无须，看似养尊处优的男人进来。 

      　　“夏贵拜见忽必烈王爷。”夏贵跪下毕恭毕敬给忽必烈磕了个头，旁边的郝经见了不由微微皱眉。 

      　　忽必烈却像突然来了兴致，微笑着说了请起，然后在案几后坐了下来，笑问：“夏大人不在重庆城备战，为什么兴致这么好到我这里来做客。” 

      　　“王爷英明！”夏贵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帽冠笑道：“王爷，宋与大蒙本来是邻国，唇齿相依，如今刀剑相向，岂不是两败俱伤的事？王爷是贵国的擎天柱，我家太子愿与王爷携手还两国和平，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忽必烈一垂眼帘，笑道：“这可不好说啊，且不说我们已经占领了贵国城池，白白送还你们有些说不过去，就算我们有心撤兵，这退兵的用度也是不菲……” 

      　　夏贵听了心知肚明，立即笑道：“贵国远道而来自然是客，主家岂有让客人空手而回之理，太子早就备下一份薄礼赠于贵宾。如果贵国肯撤军，我国愿赠贵国九万金，丝绸九千匹，磁器九千担，良驹九千匹，并且年年进贡，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忽必烈摸着下巴，皱着眉不置可否。夏贵见了微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画轴道：“太子还说，若是王爷能成此事，它日一但他荣登大宝，一定会向王爷献上这份厚礼。” 


      　　“哦，你们太子送了这么多礼都只算薄礼。”忽必烈笑道：“这一份小小画册倒能算上厚礼一份，不看都不行了。”他一挥手，郝经接过夏贵手中的画轴递给了忽必烈。 


      　　忽必烈只展开了画轴的一半脸色就变了，他盯着画轴半天没吭声。 

      　　“王爷，这可算价值连城？”夏贵在一旁笑道。 

      　　“果然价值连城。”忽必烈微有一些嘶哑地道，他抬起头冷笑道：“你们太子当真舍得啊。” 

      　　夏贵也似有点尴尬，刚想说什么，已经被忽必烈打断了，他冷冷地道：“你回去听消息吧，我们要商量一下。” 

      　　他一走出去，忽必烈就腾地站起身，手握着画轴，脸上的表情似怒不可遏。 

      　　“王爷，他们提出的条件可以考虑啊。”郝经小心翼翼地说，他不知道夏贵为什么触怒了忽必烈。 

      　　忽必烈满面怒容将手里的画轴丢在桌上，指着它怒吼道：“这是他的亲弟弟啊，他居然随手当份礼物送人了。”他咬着牙道：“只要这个人在位一天，我就绝不会同他和谈。” 


      　　那份画轴展开来，赫然是一个弱冠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他站于一片荒城前，半转身，那模样像是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来，那眼里流露的迷茫，无助，让人的心会忍不住一阵抽痛。作画的是显然很懂得人的心理，他没有画那个少年多么俊秀，多么出色，而只是非常传神画了他那一刻流露的眼神。显然画者，是不希望收画的人忘了这个少年，忘了他需要这个人的关怀，可是他不会想到最后，这成了一份礼单。 


      　　尽管作画的年代较远，郝经还是能辩认出那少年是方停君，他也自觉得脑袋哄一声响，一种难以言欲的失望之情油然而生。他眼望愤愤不平的忽必烈，心头也是一片迷茫。 


      　　忽必烈也似有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一下脸色，笑道：“这南宋的太子如此不争气，看来宋的气数已尽。”他重新拿起那份画轴，少年无助的眼神像似与他对视，一种难言的滋味悄然弥漫在忽必烈的心头，他不由叹了口气。 


      　　想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坐回案边提笔作起画来。他一画就是一个上午，水墨勾皴，还施青绿色覆盖，竟然画得非常认真，完工后，左右端详，才满意地点头微笑唤来侍卫。 


      　　“你快马去剑门关，将这幅画请人转交于方停君之手，就说三日后我在成都聚仙楼上等方停君来。”他眯了一下笑道：“给方停君留一句话，如果他不来，那和谈的事，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侍卫得令而去，忽必烈低头思索良久，方才又将视线落在方停君的画上，喃喃说了一句：“停君，若你是一枚棋子，你也要是一枚车，千万别被人当作一枚过河卒子，永远也回不了头。” 


      　　方停君收到忽必烈的画时也有些诧异，他被龙星龙宇押回剑门关上，正在律堂受审，当持事弟子刚想将画递给方停君，却被黑着一张脸的朱堂主命令他将画轴递上来。持事弟子只好将画轴转交给朱堂主，饶是方停君再无所谓，但是忽必烈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难保他不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不由心里有些忐忑。果然，朱堂主刚一展开画卷，一张脸就由黑转白，再转红，接着似红得发黑，堂里的人看着朱堂瞬息里千变万化的脸色，都不由怜悯地看着朱堂主，要想不被方停君气得顶上生烟，那真是要有不一般的涵养功夫。 


      　　“啪！”朱堂主将画轴丢在方停君的脚下，咬牙切齿地道：“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荒淫无道，恬不知耻！” 

      　　丢在地面上的图画展开来是两个在密林中相拥的男子，一个少年赤裸地躺在另一个男子的怀里，那男子正低头吻着他纤细的颈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从他的服饰瞧出是个蒙古人。那少年的面容则是惟妙惟肖，他后仰的的脸上激动羞涩，脸上的一丝红晕都分毫不差。尽管下体被一件简单的亵衣遮住，但同时掩盖的还有男人伸入衣内的一只手，唯有这一笔才使得整幅图显得情色无边。 


      　　众弟子都是一阵哗然，方停君又气又羞，他捡起画一把扯得个粉碎，拽过持事弟子咬着牙问：“送画的呢？” 

      　　持事弟子刚说了一句在会客厅，方停君身子一晃已经出了律堂的门，只把朱堂主气得大叫反了。 

      　　方停君也不去管朱堂主在身后大叫大嚷，他一脚踏进会客厅，厅里的人似乎早知道他会来，立刻站起来给方停君鞠了个躬，连道方公子好。 

      　　方停君正在气头上，他原本想要找人撒气，可这个人笑容满面，态度恭谨，俗话说好拳不打笑脸人，方停君倒也一时无从下手，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家王爷的奴才倒是不认人。” 


      　　“是是，王爷说了，王爷的奴才便尤如方公子家的奴才。王爷还说，若是小的不想挨方公子的揍，就最好对公子客气点。虽然说能挨公子的揍是一种福气，但小得委实怕疼，请公子见谅。”那人陪着笑道。 


      　　方停君见忽必烈派出这么个蒸不烂，煮不熟的传话人，不由嘴角一弯，冷笑道：“你们家忽必烈看来是有什么话要传给我吧。” 

      　　“公子真是聪慧过人，我家王爷说一月后他在成都聚仙楼等公子的大驾……”他见方停君的眉微一挑，便又赶紧接着道：“王爷还说，如果公子不去，那个……和谈的事，他可就帮不上忙了。”他说完了，微抬眼去偷窥方停君的脸色，却见他微垂眼帘，面无表情，隔了半晌，突然抬头微笑起来，道：“回去跟你们王爷说，若是他那天在聚仙楼当跑堂，我便去光顾一下。” 


      　　“方公子，你别忘了……”那个人话还没说话，就被方停君打断了，他冷笑道：“那就再奉送一句，难道我不去，他还就真不理和谈的事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把那人傻傻地晾在了会客厅。 


      　　方停君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和谈的事，刚走到自己的小屋就闻到一股芬芳的菜香气。紫衣微笑着站于门前，一袭淡黄色的麻衫裹着窈窕的身材，见到方停君过来，不由眼睛一亮。方停君愣了一下，但很快与她擦身而过，进了屋子见满桌子的菜，也不去理会倒头躺在榻上。 


      　　紫衣一愣，方停君被龙星龙宇抓回后，就一直关在律堂，好不容易打听到他今天放回来，做了一桌子的菜，以为两年多不见，他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停，停君……”紫衣在他身后不知道所措的说。 

      　　“你回去吧，我有些累，想要早点睡。”方停君冷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转了身背对着紫衣。 

      　　“你……”紫衣咬着唇，想要赌气转身就走，但又不甘心说了一句：“我不过是想和你说会话，就这么碍你的眼……”她忍了又忍，才沙哑地说：“我们都快三年不见了，就算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你也不用这样对我，我只想听听你这三年过得如何，哪怕说说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事也行啊。” 


      　　方停君猛然起身，扬着眉道：“你都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大师兄想必也跟你说了……”他顿了一顿，才笑道：“我们连孩子都有了，小师姐，其实你应该省下时间去化在喜爱你的身上，这样我清闲，你也事半功倍。” 


      　　紫衣呆站在那里良久，只知道将方停君看了一眼又一眼，才有些眼圈红的笑了一下，轻声道：“明白了。”她慢慢转身过去，扶了一下门框，脚步也迟疑一下，但很快就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方停君的视线，他显得手足无措起来，摸来摸去，转来转去，仿佛急着要找些事做，半天才忽然想起什么，坐到桌子旁将菜都倒在碗里，拼命往嘴里扒饭，一口口塞满了嘴里，他心想：都说怎么那么难受，原来是饿了。 


      　　一个月后的一日里，成都聚仙楼上突然被肃清一空，不但如此，它门前的那条街也变得条人迹全无。忽必烈穿着一件灰色的小二服坐在一张八仙桌上笑眯眯地饮着酒，着白衣的薛忆之则斜坐在窗栏上，眼望着街头。 


      　　“你下来喝一杯吧，你放心……”忽必烈端详着酒杯，叹了一口气，微笑道：“他一定会来的。” 

      　　薛忆之没有回话仍然望着远处，春日里玉兰树花开，白紫色花零零散散地被风吹过街心。他的眼睛一亮，在远处慢慢走来淡黄色衫的少年，他的脚步看似缓慢，人却瞬息而至。薛忆之动了一下，他这是第二次见方停君从远处走来。他的心里不知道怎地，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觉得忽必烈实不应该将街上的行人都赶光。如果不那样，方停君的身边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人，哪怕是凡夫走卒，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身走过飞花丛中，空留萧索余香。 


      　　“他来了？”忽必烈转动着手中的酒杯道。 

      　　薛忆之点了点头，他见脚步沈稳的方停君越走越近，微微一笑，道：“他真得来了，停君也许是我见过的最有方向的人。” 

      　　“再有方向感的人也会迷茫。”忽必烈的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不过，就算他真得迷茫，方停君也是一个不需要别人引路的人。” 

      　　楼梯传来几声脚步声，方停君已经微笑着出现在楼口，他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将手中的剑放在桌上，笑道：“小二，上茶！” 

      　　忽必烈咧嘴一笑，他端起面前的青磁酒壶，走到方停君面前，道：“暖风熏得游人醉，客人何妨浅斟几杯。” 

      　　“好！”方停君一笑，翻起面前的酒盅，手一伸示意忽必烈倒酒。 

      　　忽必烈微笑着微倾酒壶，与方停君双目对视。他的酒倒得很慢，方停君持酒盅的手稳丝不动，两人都是满面笑容，气度从容，但对视的视线却都毫不相让，一时间这个酒楼显得鸦雀无声。 


      　　薛忆之摇了摇头，手一伸，拿起近旁八仙桌的筷子，手一挥，那根筷子飞了出去，削断了忽必烈那把酒壶的嘴，立刻壶中的酒喷涌而出，瞬时倾满了方停君手中的酒杯。 


      　　两人斗不成了，忽必烈便笑着落座道：“停君最近气色不错。” 

      　　“托王爷的福。”方停君笑眯眯地说。 

      　　“不知道停君可愿陪我做一趟旅行？”忽必烈见方停君不言语，微笑着补充道：“我是要亲去卞京和谈，如果能谈成，南宋便至少会有十数年的时间休养生息。” 

      　　“王爷知道答案，又何需多问。”方停君笑道。 

      　　忽必烈叹了口气，笑道：“可见停君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信心，因此我总是想要再次求证停君的心意。”他的视线落在方停君的那把剑上，随即又笑道：“我从未见停君持过剑，你是想为我保驾护航吗？” 


      　　方停君转过脸，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极其柔和，缓缓地道：“王爷，停君的武功虽然不高，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在路上，让你死在我前头。” 

      　　忽必烈听这话尽像有一点痴了，他从未见过方停君对他流露出半点柔情，现在乍一听竟然有点手足无措，但那只是一瞬间，他心念一转，暗道好险，差点上了这个小狼崽子的当，对他动了情。 


      　　他当即点了一下头，笑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他拍了拍手，有两个侍卫捧着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的都是忽必烈的衣冠帽履。忽必烈手一伸，两个侍卫就替他换起衣服。方停君微转脸，他当日脱光了薛忆之的衣服，也未曾有过半点害羞，只因当时心无尘垢，现在被忽必烈三番四次的调戏，以明了男人之间也可行男女之事，不由心里恨恨地想：这个蒙古鞑子，野蛮人就是野蛮人，莫说礼仪连廉耻都不懂。忽必烈则眼望方停君秀气的侧面，眉宇间暗暗流露的半恼半羞的神情，不由地一阵心痒痒，心里胡思乱想着路上怎么让他就范才好。薛忆之则一直默然地看着方停君，而他自从进了这家酒楼就未曾转头望过他一眼。 


      　　片刻间，楼下便传来阵阵马蹄声，薛忆之一探头，见下面的仪仗队已经在街上罗列整齐。忽必烈笑着冲方停君伸出一只手，道：“我们走吧！” 

      　　方停君微微一笑，操起桌上的剑，从窗口掠了出去，准确无误地跃上了一匹空着的马背，他坐稳了，那匹马却没有丝毫惊态。薛忆之一笑身体一动，也跃上了一匹马。忽必烈则哈哈笑着走下楼，坐上了黄色披盖的辇车。薛忆之一勒缰绳，身下的马便向前而去，仪仗队都跟随而去。 


      　　方停君策马伴在辇车旁，整队人马走到街头的时候，忽然见两个人站在路口挡住了去路。一名穿淡黄色麻衫子的年青女子与一名著黑衣的浓眉大眼的男子。那名女子五官清秀，眉目间甚有英气，她的眼睛直视着方停君，这整队蒙古骑兵像都不在她的眼里。 


      　　忽必烈转头去看方停君，竟然见到他眼里的一丝慌乱，从来从容不迫的方停君竟也有这一刻。忽必烈用耐人寻味的目光在这三人的身上扫视着。 

      　　“紫衣姑娘，请问你有何事？”薛忆之笑问。 

      　　紫衣不去看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对方停君道：“小师弟，过来……，我们回家去。” 

      　　方停君此时的神情已经很平静了，只淡淡地道：“师姐，我有一些事要陪王爷走一趟，做完了就会回去。” 

      　　那旁边的浓眉大眼的青年吼道：“方停君，你有没有血性，这些蒙古鞑子都是我们汉人的敌人啊！” 

      　　方停君冲辇车上的忽必烈一弯腰道：“王爷见谅，我的师兄师姐长在乡野，不懂规距。” 

      　　忽必烈将头伸出窗外，几乎贴着方停君的脸，笑道：“既然是停君的师兄师姐，那怎么也要给停君几分薄面。绕道走吧！” 

      　　薛忆之低声道了声抱歉，就勒转马头带着仪仗队转队前后走。走了一段路，忽必烈回转头，见那名女子的手还伸着，只是脸上一片苍白，让人不忍睹。再看方停君，他看似面色平静却明显心不在焉，不由心里冷哼了一声，微垂凤目心道：方停君，你心中无我没关系，但你心中不管有什么其它人，我都会替你连根拔除。 


      　　【纠正一个小BUG】 

      　　“你快马去剑门关，将这幅画请人转交于方停君之手，就说三日后我在成都聚仙楼上等方停君来。”他眯了一下笑道：“给方停君留一句话，如果他不来，那和谈的事，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这里面应该是一个月之后 

      　　停君个性其实是很彪悍的，我想让他悲剧都米有办法的，放心吧，人物性格决定他们的命运，不是作者：） 

      　　风云际会 5 【埋伏】 

      　　忽必烈换了一身便服站在山头，看着那一队仪仗队远去，方微笑着回转头对薛忆之与方停君说：“如今只剩我们三个人，春暖花开，结伴远游。” 

      　　方停君微微一笑，心想这个蒙古王爷真是狡猾，他不在仪仗队里待着，只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如有变故，也不过是一队小卒子当了替死鬼。他见忽必烈气定神闲，不禁心想无论如何，他只带着自己两人到底太过凶险。 


      　　三人不过走了七八日，他们就来到了一处桃花涧的山峡，方停君见两边悬崖刀劈斧削，一岭九峰，起伏跌宕，不由暗暗皱眉，此处若是有人设伏，只怕是有进无出。 


      　　忽必烈也是骁勇善战，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只是远远见着仪仗队入峡，却不跟进，三人从旁登山，桃花涧的山峰虽然起伏甚大，但却不高。三人都是轻功高手，不过片刻，便上了峰顶。峰上怪石林立，千百株盛开的桃花树伫立于石逢罅隙里，风动影摇，千姿百态。 


      　　三人都不禁为眼前的美景所撼，方停君一扬眉，突然将忽必烈一抱就地一滚，隐匿于一块巨石之后，轻声道：“有杀气！”他的话音未落，只见千万支箭密密地从桃花林中射了过来，薛忆之将剑舞成了一个光圈，那些箭在他的剑光之外纷纷坠落，铺了厚厚的一层。等那箭阵一过，薛忆之轻轻一后跃，落在两人身旁，小声道：“我们中埋伏了。” 


      　　他的话音未落，头顶上又有一张网掉了下来，网上明晃晃地挂着几百把尖刀，刀尖泛着蓝青色，只怕还淬了巨毒，薛忆之急忙剑一挑一块横石架于巨石之上，只听一阵当当声，那张网挂在了横石之上。 


      　　三人缩于横石下，听到前面的密集地脚步越迫越近，方停君的乌黑的眉一挑，突然冲出了，只见他手脚并用，身边的石头都飞了出去。等石头一落地，对面数百名黑衣人都停住了，脸上显出迷茫之色。薛忆之也是困惑地看了一眼方停君，忽必烈则微笑地掀开顶上的渔网站了起来，轻笑道：“这是伏羲阵。” 


      　　那几百名黑衣人与他们面对面，竟然对他们视而不见。三人听到身后又传来快速的脚步跑动声，于是都跃入阵中。后面又冲出来百来名黑衣人同前面的黑衣人一样，在他们在三人的面前走来走去，全都视而不见。 


      　　忽必烈见方停君神情从容，心里暗想此人当真可抵千军万马，可惜南宋太子却是蠢若木椟，自毁长城。他原本是因为怜才是以多看了方停君几眼，谁知看着看着竟又起了别样的心思，眼见方停君立于桃花树下，飞扬的长眉，挺直的鼻梁，秀气的轮廓，轻风吹拂起他肩后乌黑的长风，真是风流自成。明知眼前形势严峻，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捏捏方停君的手指头。方停君见他不分时候的发情，真是又好气又无奈。 


      　　忽必烈见方停君没有太大的反抗，更加大胆，手沿着他的手臂就这样一路摸上去，他摸着摸着突然觉得方停君的肌肉崩紧了，一抬头见方停君与薛忆之都是神色肃穆。一转头，见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八个人，七个年青道士，还有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忽必烈也不禁是瞳孔也一收缩，无声地对问薛忆之道：“追风？” 

      　　薛忆之皱了一下眉，微一摇头，示意自己不也肯定。 

      　　他们三人中只有方停君敢百分之一百的肯定，这来的八个人是追风的成员。他心里也是诧异万分，一是怎么追风会与袭击忽必烈的人合作，二是自己竟然没有半点消息，这还是头一次看见追风会出现两队截然相反的行动人马。 


      　　那个黑衣蒙面人弯腰捡起了几颗小石子，手一弹，那些石子便向四处射了出去。忽必烈转头附在方停君的耳边轻笑道：“看来你是碰上对手了。” 

      　　“如果是的是追风，来得恐怕是隐者。”薛忆之轻声道：“追风中好像只有隐者通晓八卦阵。” 

      　　“是嘛。”忽必烈嘴角一弯，露出了一抹冷笑。 

      　　一枚石子射进了阵中，方停君与薛忆之均都叹息一声，抽出了手里的剑。黑衣人见其中的一颗石子在半空中突然消失不见，手一挥，八个人齐齐地落入伏羲阵 

      　　薛忆之很快与七个年青道士战在了一起，这七个道人显然是武当弟子，组的阵也是北斗七星阵。薛忆之剑术再高，一时也无法脱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衣蒙面人朝方停君与忽必烈走去。 


      　　“隐者？”忽必烈笑问。 

      　　蒙面黑衣人似同想到忽必烈会发问，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然后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宝剑。方停君则是心中大骇，因为只有他清楚，他才是追风中唯一一位名不在册的隐者。追风今天的所作所为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甚至还出现了另一位隐者。 


      　　他持剑站于忽必烈身前，那黑衣也没有多说，剑如飞瀑一般朝两人刺去，只见剑光似一泓秋水，剑丝如绵，一剑接着一剑，方停君心中震惊难以言表，这人的剑法竟似不在自己之下。他佯装勉力的格了几招。他与这名黑衣人曾有一面之缘，并且也曾经帮助他在薛忆之的剑下脱身，并不仅仅因为他是追风，更因为这个人的身影总给自己一种说不出的熟悉。黑衣人的剑法干净利落，下手也不容情，方停君心中暗暗叫苦，这样下去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佯装下去，势必会被此人逼出真实实力来。 


      　　他微一转头，见旁边的忽必烈面无表情，嘴角却若隐若现的带着一抹冷笑，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忽必烈诡计多端，只怕这是一个陷阱。追风若是被他一口气除掉八位成员，可以说大伤元气，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位隐者。 


      　　他心念一动，掏出怀里的小霹雳弹往地上一丢，立时便浓烟四起，目不能识物。方停君往后一跳，拉住忽必烈的手就想往外冲，没冲几步，就见那黑衣人一剑朝忽必烈当胸刺去，方停君大惊，他方想到自己是隐者练有夜视眼，不避浓烟，想必这人也是，只得百忙之中弹开了黑衣人的长剑，却无法避过他的左掌，他一咬牙一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忽必烈面前，硬接了黑衣人的一掌，绕是他内力深厚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峰顶山风极大，浓烟倾刻间已经被吹散，薛忆之见方停君受伤，心中大惊手中的剑力猛涨，剑若归鸿，只听当当一片响，七名道人的右手经脉都被他挑断，沈声道：“我从不杀生，各位道长莫要逼我。” 


      　　那些道人虽然是武当出身，但是由于武当与少林都是出家人，佛门道家子弟而行杀戮之道，与理不合，因此这两个门派的子弟与其它门派不同的是，他们一但被挑中进入追风，就会先被逐出师门。因此，他们倍受追风其它成员的尊敬，也更加舍生忘死。 


      　　黑衣人见了，连忙一声长啸，方停君不由心中一松，这是追风撤队的暗号。七个道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小在一起练阵，心意相同，如今右手残废，回去也无法再为追风效力，而成了废人一个。七人不约而同左手拾起地上的长剑，转头朝忽必烈冲过来。 


      　　这时候只听山峡间传来阵阵呐喊声，阵外的黑衣人探头一看，只见满山遍野的蒙古兵正在往上爬，不由慌忙突围。 

      　　方停君见七位道人持剑很快近在眼前，想起自己也曾有几次暗中配合他们行动，每次自己孤零零地隐于暗处，见他们情同手足，也曾有过一丝羡慕。那些画面不过是在脑海间一闪而过，他手伸进怀里，左手霹雳弹一丢出，右手的飞镖也跟着飞了出去。他记得这七个人许下的心愿，他们可以死但不可以被俘。浓烟中七个人几乎同时被飞镖射中眉中穴，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那个黑衣人迅速后撤中半转过头，只能见到浓烟里方停君脸上微露痛楚的一瞬。 


      　　黑衣人的轻功很高，几个挪跃已经到了山坡间，方停君只听见耳边的忽必烈喝道：“谁能拿下这个人，赏千金，封万户候！” 

      　　方停君见四周的蒙古兵纷纷向黑衣人涌去，山下又现出了黑白双煞的身影，不由大急，心想这黑衣人只怕很难脱身。有心想要帮他，但只觉得自己喉口泛甜，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黑衣人的一掌用了十成力，他的内伤其实极重，眼见山下呐喊声阵阵，黑衣人身边的人越围越多，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荡漾在心头，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朝后倒去。他只觉得倒在了一个人怀抱里，昏厥前听到忽必烈在他耳边说：“对不起，停君，原来你真得不是追风的隐者。” 


      　　方停君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一间农舍里，稍微动一下就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阵阵的刺痛。他身下的木板一动，屋外就冲进来一个人，薛忆之笑道：“停君，你总算醒了。” 


      　　方停君见他胡渣满面，面容憔悴，眼底乌青，显然这两天都不曾安睡过。他半侧过脸不去看他，薛忆之也不以为意，只走了上来替他搭了一下脉，才笑道：“只要再休息几天就能大好了。”他说完顺手替方停君掖好被子。 


      　　“那……黑衣人怎么样了？”方停君有些沙哑地问。 

      　　薛忆之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有人笑道：“自然是被抓着了。”忽必烈端着一个药碗走了进来，坐到方停君身边，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微笑着说：“那人居然敢打伤你，我怎么会给他活路。” 


      　　方停君半晌不语，隔了片刻又问：“那些林里的黑衣人又是些什么人？”忽必烈半垂眼帘，对着汤勺里的药汤轻轻吹了一口气，伸到方停君的嘴边，尽管方停君心里疑惑万千，也只能耐着性子先将药喝了。 


      　　“那是我七弟阿里不哥的人马。”忽必烈像是很满意地方停君如此合作。 

      　　“阿里不哥王爷勾结南宋，意图谋害兄长，这一次王爷的证据算抓得个十足了。”方停君有气无力的说，“原来王爷是诱敌呢，倒是吓了我们这些蠢人一跳。” 

      　　忽必烈心情也像是大好，竟然不介意方停君话里的讽刺，回转头对薛忆之道：“你去休息一下吧，我看着他。” 

      　　薛忆之点了点头，刚走两步又回转身，却不说话，只是一双眼默默地盯着忽必烈。忽必烈看见他的眼神，摊手苦笑道：“我保证不招惹他，好了吧。” 

      　　薛忆之微微一笑，方才转身离去。 

      　　忽必烈回头看着方停君俊秀的睡容，修长的颈脖，心里暗悔刚才答得快了一点，早知道应该弄句摸棱两可的话搪塞忆之才好。但转念一想，方停君内伤未愈也经不起折腾。 


      　　方停君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追风这次的损失是无可估量，可关键的是这完全是一次根本毫无意义的行动。南宋与阿里不哥私下有来往，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可追风为什么要唆使阿里不哥的人马来伏杀忽必烈，做这种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忽必烈这一次一石二鸟，为了达到目标，不惜以身犯险，心计如此深沈，看来他在蒙古翻身已是必然的，可这当中又似有好多环节无法串连，思来想去心里一阵烦恶。想起自己阵亡的八个同伴，尤其是想到那个几乎可以呼之欲出的熟悉的黑衣人背影，心里不由一阵刺痛，欲加痛恨忽必烈，杀机暗生，心想此人不除，只怕宋永无宁日。 


      　　忽必烈却正微笑着把玩着他的一只手，细细捏着他修长的手指，像是不知道这五根完美的手指现在最想的是捏断他的脖子。 

      　　忽必烈派兵围住了一个村庄，专门给方停君养伤，就这么过了两三天，方停君的伤也渐渐好转。薛忆之脸色却更加憔悴，方停君晓得他晚上总是偷偷溜进自己的屋子，点了自己的睡穴，然后输入内力替他疗伤，白天还要亲自上山替自己采摘草药。方停君却像是熟视无睹，对他的一切完全不闻不问。 


      　　忽必烈却突然喜欢上了给方停君喂药，哪怕方停君表示自己已经可以自己动手喝药，但是他还是乐此不疲，像一点也没看见方停君满脸的嫌恶之情。 

      　　这一日，薛忆之出门采药去之后，忽必烈又按往常那样喂方停君喝完了草药，然后用拇指抹去他嘴边的药沫。方停君软如温玉似的嘴唇让忽必烈忍不住心神一荡。方停君却将头侧过一边，这是一道无言的逐客令。 


      　　他这几日一直都对忽必烈冷淡异常，连往日的客套都无，忽必烈已经压了几天的性子，现下不禁大怒。他生来天璜贵胄，貌似随性，其实内里却独断专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方停君那样对他视若无睹，漫不在乎。 


      　　他咬牙心里暗想：你再高贵也不过是一个私生子，你在南宋皇室的心目中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手送人的礼物。他眼里闪过一片阴蠡，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心道我就算强了你，你又能如何。他这么想着，手一动一连点了方停君好几处穴道。 


      　　方停君一惊睁开眼，问道：“你……你要做什么？”他见忽必烈冷笑着抽开他的腰带，不由急道：“你，你答应过薛忆之什么？” 

      　　忽必烈哈哈笑道：“不错，我还真忘了答应过忆之，不招惹你。”他嘴里说着，却褪下了方停君裤子，倾刻方停君的下身就完全裸露在他的面前。忽必烈将他半抱在怀中，拿起他修长的手，笑道：“不是我，是你自己。”他说着就拿着方停君的手，按在他的双腿中间，慢慢地揉搓着，方停君几乎是嘶哑着喊着放开我。忽必烈皱眉笑道：“真是煞风景！”他随手一点，干脆连方停君的哑穴也一起封了。 


      　　方停君已经成年，却又因各种原因一直处在半禁欲中，怎么经得起一个老手的挑逗，很快就丢盔弃甲逞了忽必烈的心。忽必烈笑着拿起他完美手，让他看指间的液体，附在他的耳边道：“哦哟，这不会是你的第一次吧。”他本来想好好的戏弄一番方停君，却见他羞得连眼睛也不敢睁，满面红晕，一脸的愧色，心里不知怎地有一种痛，不由轻声安慰道：“这又有什么好惭愧的啊，人之欲，天之道。”方停君侧过头，却仍然不肯睁开眼。 


      　　忽必烈看着他的秀气的脸，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幅图，方停君迷茫无助的眼神，心里对他起了一种怜爱，胡思乱想着无为这个老杂毛真是不会教导孩子。他将方停君平放下，扯开了他的衣服，让完全裸露在自己的面前。方停君匀称的身材，细腻的肌肤，锁骨下红色的朱砂痣让忽必烈也是一阵心乱神迷，他跪在榻前低头细细的吮吸着方停君的身体，一路往下，当他的唇轻触到方停君的腿间时，方停君的眼猛然睁开了，忽必烈见到他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求，不由抚摸着他的身体轻笑道：“别怕，很舒服的。” 


      　　方停君看着忽必烈的头埋在自己的双腿间，一股难以克制的快感直冲脑门，他想要抑制，那种快感令他觉得罪恶，可他听到自己从鼻端溢出的呻吟，不知道该恨自己还是忽必烈，只无力的哀求这种酷刑赶快过去。 


      　　忽必烈迷茫地抬起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讨一个人的欢心，竟然不惜做出这种事。他看着方停君绯红的脸，不断起伏的胸膛，呆呆地发了一阵子愣。再看方停君，他的激动似已过去，但眉眼底却呈现出一片怒气，尽管身体不能动，但仍止不住的颤抖，竟像是气得厉害。忽必烈不由胸口一窒，咬牙想到这个不知好歹的，我也用不着怜惜你，说完便一纵身将方停君压在了身底下。 


      　　忽必烈看着方停君的脸色，虽然他强自镇定，像是面无表情，但在自己身底下的身子颤抖地很厉害。忽必烈见他怕成这样，再强的欲火也熄了，可又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方停君。眼见他淡色的嘴唇，光洁的额头，不由心一动，沿着方停君的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头，一直亲到温热，柔软的唇，只轻轻一触，忽必烈觉得一种快要失控的激流穿过四肢百骇。 


      　　他用手托起方停君的脖项，让他的唇迎向自己，可当他的舌探进方停君唇内的时候，发现他居然紧紧咬着牙关，忽必烈试了两次都不能得偿所愿，心里大怒，他冷哼了一声，伸出食指去硬撬开方停君的牙齿，见方停君下额微动，他恶狠狠地道：“你想咬嘛，我给你咬，这可是我右手的食指，你最好咬断了，我签不了和约，正好打道回府。”他见方停君果然放松了牙关，他冷笑着深吻进方停君的唇，还不忘讥讽一句：“这可是我的舌头，你们朝庭正等着它去谈和约呢。” 


      　　他深深吮吸着方停君，与他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品尝着他的甘美，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了，忽必烈喘着气看着脸色酡红同样大口呼气的方停君，不由一笑，在他的耳边磨蹭了一下，问：“感觉怎么样？挺享受的吧。” 


      　　方停君回眸狠瞪了他一眼，接着闭眼不去理会他。忽必烈才提起的兴致又被扫了，又气又恼，他死命用双腿将方停君一夹，咬着牙道：“你别不识抬举，现如今一付清高的模样，迟早我让你自己爬上我的床。”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气呼呼地从床上爬起来，替方停君擦试了一遍身子，又将衣服给他穿上，这过程倒是没有再玩什么花样。他刚刚做好这一些，就听到前院有开门声，连忙慌张地躺在方停君的身边。薛忆之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见屋内很安静，有些好奇，这两人在一起不斗嘴斗心眼，也是一桩罕见的事。 


      　　他放下手中的药篮，走近床头，见两人都是呼息沉重，像都在沉睡当中。他刚想微笑着走开，忽然发现方停君面色绯红，额头满是密密地细汗，吃了一惊，赶紧将手伸出摸了一把方停君的额头，触手冰凉，微一皱眉，满目狐疑地看了忽必烈一眼。然后掀开方停君身上的被子将他抱了出去。 


      　　忽必烈叹着气摸了一把还带有方停君温度的被褥，将头凑近深深吸了一口上面残留的气息，心道你迟早都是我的人，也就不用急于一时吧。 

      　　薛忆之将方停君放在自己的床上，又打了点水仔细地替他擦了把脸，把了一下脉，便替他盖好被子。他从头到尾动作轻柔像是生怕弄醒了方停君，他转身轻轻拉开门，方停君忍不住睁开眼，见他原本就修长的背影似更瘦削了，那双冷漠的眼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柔和的涟漪。 


      　　没几天，方停君就像是大好了，已经能外出走动。忽必烈这几天都没有再找方停君的麻烦，但却总是坐对面看着他似笑非笑。 

      　　薛忆之还是经常外出上山采药，他想要逞动身之前再准备几付草约给方停君留着在路上调理。这一天清晨，他刚回来在前院晾晒草药，只听到忽必烈怪叫一声冲出了院门，方停君也是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薛忆之一惊赶紧追随他们而去。 


      　　只见忽必烈一口气跑到村口的河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方停君则冷哼了一声抱着剑站在岸边。忽必烈搔着自己的皮肤，一连哼道：“你这小鬼在我身上下了什么？” 


      　　“轻风过！”方停君淡淡地道，他眯了一下眼，又笑着说：“你知道汉人一向谦虚，起名字也是如此。轻风过刚开始是尤如轻风拂面，淡淡搔痒，可是之后，却是尤如万蚁啮身，搔痒入骨。我想王爷的一身皮肉大概与和谈没什么关系吧。” 


      　　薛忆之刚到，也正好听见了他的话，见忽必烈正手忙脚乱地脱身上衣服，便转头诧异地问：“你做什么对王爷下毒？” 

      　　方停君乌眉一挑，眉眼里均是怒气，咬牙道：“谁让他是个暴露狂，那就多暴露一会儿好了。” 

      　　忽必烈听了暗暗好笑，心道我哪里暴露过了，每次暴露的都是你好不好。他心里想着，但现在是肉在砧板，倒也不敢嘴上说出来。 

      　　薛忆之一听就知道忽必烈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招惹了方停君，而且显然很重地得罪了他。薛忆之犹豫了一下，决定二不相帮，转身便走了。忽必烈傻眼了一会儿，他以为薛忆之好歹会帮他说两句好话，谁知道他竟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模样。 


      　　尽管已是暖春，但水里依然冰凉，忽必烈脱光了衣服，不禁也有点瑟瑟发抖，但身上的奇痒也好多了。他仔细端详斜靠在河边柳树下的方停君，比起前两年，他的脸轮廓已经渐渐没有了最初的圆润，而是变得轮廓分明，那份稚气也褪尽了，眉宇间显出逼人的英气。若不是方停君的五官太过俊秀，四周的气息又显得过于孤绝，只怕这真得会是一付九五之尊之相。 


      　　忽必烈看着柳条拂过方停君秀气的脸庞，微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角，心里微笑想，停君，无论你如何挣扎，这都是你的命。 

      　　天色逐渐转暗，水里也越来越凉，忽必烈在水里连打了几个喷嚏，方停君冷笑了一声，手一抛一个青磁花瓶丢进了水里。忽必烈赶忙接住，拔开木塞将里面的液体涂抹在身上。他捞起水里的湿衣服也不穿上，就这样赤身裸体从水里走上来，笑嘻嘻地朝方停君走去。 


      　　方停君见他一丝不挂，急忙别过头去，皱了皱眉却不吭声。忽必烈一直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抵住柳树干，凑近方停君笑道：“停君可要看清楚了，要不然不要又觉得不公平。”他附在方停君的耳边小声说：“我可是将你看得清清楚楚。” 


      　　方停君转身想从另一边离开，忽必烈又伸出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他笑着玩味地上下打量方停君，从他挺秀的眉一直到已见红润的唇，头一歪刚想凑上去。突然见那唇微微一弯，还来不及反应，方停君已经弯起膝狠狠地击向他的胯间。忽必烈捂着档部疼得脸色煞白，眼见方停君越走越远的身影，咬着牙心里发狠地想：这一生我要是得不到你，誓不为人！ 


      　　隔天，三人又回到了仪仗队，不久便渡江进入了南宋境内，道路欲渐平坦，一路均有当地官员迎接，方停君不时还能见到追风的人陪伴左右，一切又回复了正常。 

      　　尽管如此一路众人都非常小心，仪仗队的人马固然已经被换成了忽必烈的亲随，但不足三百人马，若是遇上什么不测，恐怕非比寻常的凶险。方停君一路都在寻思，忽必烈未何冒险南来，即使是路遇追风刺杀都不改变初衷。 


      　　马队沿着湖边的官道不急不徐的前行，杨柳堤岸，湖面波光鳞鳞，水色极清，波光漾碧，湖泊虽然不大，但是大约连着外江，水面轻轻流动着，在初升的太阳下仿佛是流动着满湖的碎金。不远处有些浅滩，滩旁围绕着白色芦花，连成一片在风中轻舞，间中似有野鸭呱嗓声，飞跃扑腾的惊鸿一瞥，一片春回大地欣欣向荣。 


      　　“停君，”忽必烈头探出窗外笑道：“这儿景色不错，不如我们下车走走。” 

      　　方停君犹豫了一下，便微笑着点头。于是忽必烈跳下辇车，伸了个懒腰笑道：“坐这马车还真不如骑马来得畅快。” 

      　　薛忆之笑道：“我们风里雨里赶路，你躲车上还说风凉话。” 

      　　三人说笑着，沿着湖边一路前行，越往前水面渐窄，地面渐高，竟是一处溪流入湖口，水流湍急，水面蜿蜒渐入密林深处，颇有曲径通幽处的雅致。 

      　　林中忽来飘来一阵叮咚的琴筝声，声音脆而尤如清泉，飘逸流畅似春风。方停君心中一动，不由自主朝琴音而去。忽必烈轻声笑道，这人的琴技恐怕不在你之下呢。三人走了不多久，见一处溪流上盖有一处庄园，园内有一处亭台恰是半筑在水面上，急湍的水流从亭台下的柱台穿过，风吹起亭台四周的白纱，依稀见里面坐了一名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弹琴，尽管看不清容颜，但她脑后乌发如云，虽是简单一挽，以足见风流。她似乎也查觉到有人走近亭台，便停住了琴音。 


      　　忽必烈是塞外人，虽然熟读汉书，但对汉人礼仪却不大苛同，他见方停君一付望眼欲穿的貌样，就抱拳朗声道：“这位姑娘，请恕我等打扰姑娘的清音，我们这儿有一位同伴精通音律，他对姑娘的琴技甚是仰慕。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否与我等切磋一下，也不枉一位知音人。” 


      　　那女子听了不做声，只是轻轻将那首曲子弹完，然后才道请进。那两个字虽然音色极动听，却也极冷，乍一听尤如腊月里的冰珠子。忽必烈一笑，便与方停君三人走向庄园的大门，那乌木门并不大，一架小木桥横在门前，三人通过了小木桥，刚想敲门，门已经应手而开。 


      　　门内的景色骤然映入眼帘，只见园内铺天盖地的百花盛开，姹紫嫣红，仅余几处小径通向各处。 

      　　“好美！”薛忆之赞叹道。 

      　　忽必烈与方停君也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空中的花香，三人从花径中穿过，当真有一种不在凡尘俗世的错觉。不多时，便走近凉亭，只见亭子上有一幅对联：清霜荷月探花来，玉影流香彻夜开。亭子白纱卷起，里面却已经没有人，只有一尾古琴横放在石台上。 


      　　方停君看到那尾琴，情不自禁地朝那琴走去。薛忆之皱了一下眉，小声说停君小心。方停君已经走近了那尾琴，他看见这尾自己熟悉之极的无名古琴筝。霜叶红不知道多少次在这尾琴上手把手的教自己琴技。可还未等他细想霜叶红为何出现在此处，只听咯哒一声，四面垂落精钢的铁栅栏。机关的速度很快，可方停君的反应更快，他尽管不相信霜叶红会对自己不利，但是到底心存提防，一有异动，立刻闪出了凉亭，只一瞬间，险险地闪出了铁栅栏。 


      　　而于此同时，天地间突然风云变色，原本阳光明媚的天忽然变得乌云密布，光线昏暗。 

      　　“好厉害的阵法。”薛忆之小声道：“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会做这种结界，怪不得我们一点杀气都没有查觉。” 

      　　“什么叫结界？”忽必烈皱眉道。 

      　　“结界可以将你的一切封闭在一个阵法里，让你与真实的外界完全隔离，好像你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方停君淡淡地说。 

      　　忽必烈想了片刻，轻笑了一下，道：“是不是说，我们现在不能与外人联系，而他们也无法与我们联系。” 

      　　“是的，就算我们的人来到这个庄园，也会只是我们刚才看到一幕，而看不到我们三个人。”薛忆之皱眉道。 

      　　四周阴风阵阵，那些原本盛开的花也似经不住这些寒风而瑟瑟发抖。忽必烈看着方停君显得有些冷漠的脸，在他的耳边轻笑道：“看来我们是出不去了，对不对，停君。” 


      　　方停君的脸色更深沉了，他一扬乌眉，走到百花丛中，抽出宝剑指天道：“你们给我听着，莫要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幻像，就算它是真实的，我也要逆天而行！” 

      　　风云际会 6 【孤城】 

      　　天边依然是乌云遮日，风沙满天，吹散的花瓣飞飞扬扬拂过三人的脸 

      　　颊。 

      　　“听！”薛忆之侧耳道，原本充斥这个庄园的流水潺潺声没有了，四周是一种死静般的孤寂。庄园里的狂风也骤然停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顿了。可一瞬间里，那些千万片的花瓣化身为乌压压的一片黑色蝙蝠向他们急速冲来。薛忆之将剑舞成一光圈，那些蝙蝠似不畏生死，前仆后继的撞在薛忆之的剑上，成千上万的蝙蝠不停的撞击，终于将薛忆之的剑圈撞开了一个豁口，一只蝙蝠嗖地穿了过去，在薛忆之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方停君皱了一下眉，他挥剑斩杀了那一只蝙蝠，只见它一分为二坠落在地，却突然变成二只蝙蝠飞了起来，那些被薛忆之的剑气分割的蝙蝠碎片也蜕变成了更多的蝙蝠。方停君看着那二只蝙蝠越飞越近，却不动，忽必烈一惊，刚想拔剑却又被方停君喝阻，两只蝙蝠似挟着雷霆之势，呼啸着朝方停君冲去，他却在蝙蝠近身的一刻闭上了眼睛。 


      　　蝙蝠撞在了他的身上，可倾刻却化为了乌有。 

      　　方停君眼睛一睁道：“这是幻像，不要抵抗，闭上眼。” 

      　　薛忆之听了，眼前密密麻麻的蝙蝠，空中满布着它们绿幽幽的眼，他一咬牙，垂下剑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睁开眼，只见四周一片安静，蝙蝠已经不知所踪。 


      　　“结界是一种幻境，只要你闭上眼就会隔离这里面发生的一切。”方停君盘腿坐下来道。 

      　　“停君，我们不找出路吗？”薛忆之问。 

      　　方停君苦笑了一下，道：“这里四周万物孤寂，这是声闭，春花灿烂却不闻花香，这是嗅闭，这是个结界的顶极高手。他能封闭我们的五觉，也等于封闭了所有我们能于他联络的东西。这可以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结界。等吧，结界需要大量的心力，我们也只好等他不支的一刻。” 


      　　薛忆之与忽必烈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下来，避免消耗自己的体力。他们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不知渡过了几天。方停君有一天突然颓然倒地，薛忆之大吃一惊，奔到他的近旁，将他搀扶起来。 


      　　“他怎么了？”忽必烈也吃了一惊。 

      　　“他大病初愈，又没有什么内力，一定是支撑不住了。”薛忆之说着抵住方停君的背，一股热流输入了方停君的体内。方停君立刻挣脱开来，他低声道：“我还能撑几日，如果你再消耗光了内力，他们用不着结界，随便派些人也能要我们的命。” 


      　　薛忆之黯然收回了自己的手掌，几个人像是忽然意识到这有可能是自己存在于世的最后几日，便爬到了凉台下，靠在柱子上闲聊了起来。 

      　　“假如我们还有余生，停君你最想做什么？”薛忆之轻笑着问。 

      　　方停君想了一下，笑了，说：“想吃栗子。”说完了，三人都笑了起来。 

      　　“如果我有余生，我……最想云游四海。”薛忆之望着乌云满布的天想起方停君对他说，我们不问世事，从此信马由缰。 

      　　方停君微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脸笑道：“云游四海，真好，我同你一起去。”两人对视一笑，坐在一边忽必烈没有吭声，他只是忽然明白，就算有一天四海升平，方停君也只会选择薛忆之。他沉默了许久，才有一些沙哑地道：“如果我能出去，我最想做的是找到能配《箫韶》筝曲的乐器。” 


      　　方停君一愣，才笑道：“我还以为王爷最大的志愿是想要一统中原呢。” 

      　　忽必烈将头靠在柱子上，只淡淡一笑，却不言语。再过得时日，几个人似连说话都没力气。 

      　　“我现在只想……”方停君将头一歪靠在薛忆之的肩上有气无力地说：“想看到一弯月亮了，你看这幅对联：清霜荷月探花来，玉影流香彻夜开。如果有一弯月亮，加上这满园的春花，多么衬，能死于此处，也算无憾了。”薛忆之只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 


      　　隔了一会儿，天空一亮，竟然真得有了一轮满月，而在那瞬间，三人仿佛又听到了庄外水流潺潺声。还没等薛忆之与忽必烈省过神来，方停君已经在那一瞬里跃起，挥剑，倾刻那轮莹白的满月染满了血晕，成了一轮血色之月，月色下飞溅的血珠也仿佛成了从天而降的露珠。而方停君消失了。 


      　　一个老者捂着胸口，鲜血正顺着他的嘴角一滴滴往下掉落。他无奈地看着面前那个白衣少年提剑越走越近。 

      　　“弟子方停君见过文堂周堂主。”方停君微微一弯腰。 

      　　周堂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我早该想到你是在给我下套。” 

      　　“结界是不能流露感情，无论如何我都感谢周堂主给我的那一轮明月。”方停君看着周堂主逐渐涣散的眼神，也似有一些伤感。“我还感谢堂主你在我小时候，教我八卦阵。虽然我那时常骂你，拔你的胡子，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其实觉得周师傅是天下第一的结阵人。” 


      　　周堂主呵呵笑了几声，道：“能听到停君的叫一声师傅，也算今生无憾了，”他有一些怜爱的看了一眼方停君，轻声道：“你自己多加小心……”他被方停君一剑刺中要害，又费心力撑了这么久的结界，早就油尽灯枯，说完了这句话，头一歪就无声无息了。 


      　　方停君走近他身后的小屋，见霜叶红僵坐在里面，眼中满是血丝，像是多日不曾合眼。方停君走过去拍开她的穴道，轻声唤了一句师傅。 

      　　“你决定要这么做了！”霜叶红这几个字说得非但不冷，还有一些激动。 

      　　“我决定了。”方停君声音虽然轻，但却很坚定。 

      　　霜叶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盯着方停君看了半晌，突然手一挥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方停君呆站了一会儿，手捂着自己的脸颊，竟然脸上有了一丝微笑，无论如何这是霜叶红第一次表现得像他的师傅，流露出她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他走出门外，将结界的法器砍断。忽必烈与薛忆之只觉得一时间天色骤亮，阳光更是亮得刺眼，眼前又是一派春光明媚，耳边还是那小桥流水声。方停君一身白衣站在万花丛中，模样却是看起来说不出的孤独。 


      　　“走吧！”忽必烈爬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我改主意了，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吃只烤全羊。” 

      　　“这又有何难，等到了下一个镇你想吃烤全牛都没有问题。”薛忆之嘴里笑着，眼却望着方停君，只见他从怀里掏出手帕很认真地将血迹从剑上抹干净，动作很慢也很轻柔，擦完了又将手帕放入怀中，然后面带笑容地走近他们说道：“想吃烤全羊那还是快点走吧，天就要黑了，别又错过了宿头。”说完就一人先走了。 


      　　忽必烈眯着眼看着他修长的背影，突然微微一笑，转头问薛忆之：“你知道我们三人中最狠的人是谁？”然后像是也不期待薛忆之回答，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恐怕非停君莫属……这一头小狼嵬子”薛忆之没有吭声，只是提起轻功一晃身就追上了方停君。 


      　　他们在那之后，再也没有遇见什么风险，方停君一手包办了他们的路线，饮食，一路上突然多出了许多武林人士在四周护航，密林中往往有些许不知名的尸体。他们也不在驿站留宿，而是每晚都宿在当地的武林世家或者帮派。无论谁来迎接忽必烈他们，都表现地对方停君出乎意料地尊敬。 


      　　忽必烈每天都笑容满面，他路上唯一的兴趣就是变着法子找方停君斗嘴。两人每每战得不可开交之时，薛忆之就开始闭目养神。无论谁问他何事，他都是一问三不知，有一个大智若愚似的薛忆之，两人倒也总是势均力敌。 


      　　忽必烈仿佛一切安之如殆。但有一次也禁不住悄声说：“我早知道方停君一定又重新起用他母亲过去的力量来培植自己的势力，没想到已经做得如此彻底。”薛忆之则是眉头深锁，有一些不安地注视着方停君的背影。忽必烈则微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在等着我们的停君与追风，南宋的朝庭分庭抗礼。” 


      　　他们就这样走了月余，很快就到临安，南宋仅派了礼部侍郎陆秀夫迎接忽必烈的行丛。陆秀夫是镇江人，肤白额下三缕长须，体态清瘦，说话较慢，有些江南口音。他虽然官阶不高，但接人待物似甚有分寸。他态度温和，但无论忽必烈如何盘问，却不露丝毫风声。即使是忽必烈同来的幕僚佯装愤怒，他也是面不改色。忽必烈心里暗想，这人虽然官不大，倒是个人物。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住下来之后第一个来访的竟然是一位故人。周玉庭身穿青色官服，志得意满地迈进了驿站。 

      　　方停君正坐在亭子里看乐谱，眼前周玉庭踱着方步正神气活现地沿着抄手廊走来。不由一笑，站起身嚷道：“瞧瞧，这是哪位官大人。” 

      　　周玉庭一见他，不由脸色一变，刚出口叫了一声小师弟，随即改口道：“原来是方公子，久违了。”说着还微一欠身。 

      　　方停君眯了一下眼，抱起手臂笑道：“不知道周公子高官得就，未曾道贺，失礼了。” 

      　　周玉庭表情严肃地道：“我原本不想靠荫补入仕途，但念及家严年迈却仍不忘抱效国家。况且家严乃贾宰相门生，蒙恩师祖提携，如今我官拜侍卫亲军步军司统领，隶属枢密院管辖，在他老人家的指点下，也算投笔从戎。” 


      　　方停君半垂眼帘，一声轻笑，慢慢走到周玉庭面前，看着他面色虽然镇定，眼光却不停地闪烁，便凑过去问道：“即然你已有军衔，为何又跑到蒙古人住的地方来，莫非你想私会蒙古人？” 


      　　周玉庭仿佛方停君身上沾染了瘟疫似的，连忙错开几步，避开了方停君的脸，正色道：“方公子，莫要误会。因为我与忽必烈王爷有数面之缘，因此奉上司之名，有事来找王爷，就不陪方公子闲谈了，改日再会！”说着匆匆绕过方停君走了。 


      　　他走到拐角处才转身见方停君没有跟来，才提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吁出了一口气。头一抬，发现忽必烈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连忙一溜小跑到了跟前，陪笑道：“刚才被方停君堵上了，所以来晚了，王爷见谅。” 


      　　忽必烈转身进屋丢下了一句进来，周玉庭连忙跟了进去，他身后门口的守卫将门重重地关上，吓得他忍不住一哆嗦。 

      　　忽必烈坐在上首的檀香木椅子，转动着自己拇指玉板指，慢条斯理地问：“不知道你们贾宰相让你又来传什么话呢？”他微弹眼皮，弯嘴冷笑道：“是过来看看我一路上有没有被你们伤着。” 


      　　“误会，误会！王爷，我们相爷让我跟王爷解释一下，我们这一次的目标是方停君，绝无意加害王爷您！”周玉庭讪笑着往前走了几步。 

      　　忽必烈微微一笑，冲他招了招手说了声过来。周玉庭连忙小步凑前，口中道：“王爷有何吩咐？”见忽必烈仍然勾了勾食指，以为他有什么密语要说给自己停，忙不跌地附耳过去。谁知忽必烈猛然掐住的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们太子已经将方停君当礼物送给我，我的东西你们也敢碰？” 


      　　周玉庭被掐得面红耳赤，张大了嘴巴啊，啊干叫着，他眼见忽必烈的长凤目中露出点点寒光，意识到他确实要杀自己，吓得手足无力，只觉得胯间一股热流冲出，滴滴掉在了地上。忽必烈扫了一眼地上，心里一阵嫌恶，手指一松，放开了周玉庭。 


      　　周玉庭身体一软跪在地上，干呕着，惊魂稍定，连连在地上叩头道：“小的该死，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们相爷是有很有诚意与王爷合作的，如果不然，我们又怎会让追风引诱阿里不哥的人进入王爷的埋伏，以助王爷东山再起。”他见忽必烈的脸色稍霁，然后又陪笑道：“这纯粹误会，王爷，我们相爷另外准备了见面礼请王爷过目。”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轴递给忽必烈。 


      　　忽必烈展开来扫了几眼，却不动声色，过了会儿才道：“这是所有追风成员的名单，儒教倒是占了百分之六十。” 

      　　“正是，正是，王爷只要将拔掉管辖区内的儒教，追风就再也成不了不足为患了。”周玉庭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意。 

      　　忽必烈半垂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你师出儒教。” 

      　　周玉庭一挺胸脯，正色道：“我虽是儒教弟子，但如今他们意图谋逆，残害友人，破坏我国与友邦的友谊，如此狼子野心，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忽必烈听了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道：“我无耻的人也见过不少，但似无耻成你这样的，倒也不多见。”他绕着周玉庭转了几个圈，见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便叫了声来人。 


      　　等门外的侍卫进来之后，他笑着指了一下周玉庭道：“去替本王拿来百两黄金赐于周大人。”趴在地上的周玉庭又惊又喜，只见忽必烈踱到他的面前，冷冷地道：“我不管你无耻也好，贞烈也好，你只要记住一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周玉庭除了连连嗑头，哪里还敢多话，那幅模样只恨不得去舔忽必烈的鞋面以表忠心才好。 

      　　忽必烈等周玉庭走了，坐在那儿思考了良久才让人唤来郝经。他负着手看着墙上那幅春江月夜图，听着郝经的脚步声渐近。他轻笑道“郝卿，你瞧这幅画，虽说画得是春江月夜，可却构图偏居一格，没有丝毫磅礴气势，也无昂然生机，图惹哀伤，可见画者未免有一些小家子气。想起卿的《养说》里有一句：圣之所以为圣，贤之所以为贤，大之所以为大，皆养之使然也。可见天下万物有德者居之，一幅好画如是，江山也如是。” 


      　　郝经不知道忽必烈为话因何而来，除了说一句王爷圣明，倒也不好答话。 

      　　“那一份卷轴是南宋朝庭给我送来的一份见面礼，郑卿不妨过目一下。”忽必烈转身笑道。 

      　　郝经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捡起搁起椅座上的的卷轴，方才展开，脸色便是一片煞白，手止不住地颤抖，额上渗出密密细汗。 

      　　忽必烈微微一笑，道：“郝卿莫需要害怕，虽说我初见你的名字也在这一份追风的名单当中，也是相当震惊！”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想到我这只蒙古刺猬原来从来没有赢得郝经的心，也有些伤心。但想起卿的才气，傲气，这也确实像郝经做的事。我怜你的才，重你的义，也不为难你，卿今晚不妨考虑一下，如果从此真能与我并肩而战，过去的一切便如昨日死，若是总究放不下汉人这个包袱，卿可自行而去，不必与我道别了。” 


      　　郝经惨白着脸，半晌方才道：“王爷也说过，我终究是汉人，留在王爷身边也图惹不便……”他跪下去给忽必烈磕了几个响头，道：“郝经别过王爷，多谢王爷不杀之恩。”说完，倒退着离开了屋子。 


      　　他没想到自己舍生忘死在蒙古大营里潜伏多年，却在和谈在望之际被人抛了出去。一时浑浑噩噩出了驿站的大门，出了门才发现这十年他一直呆在忽必烈的王府，如今有国也不能归了，竟然不知该去哪里。他失魂落魄一路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见忽必烈两名亲随来到自己身后。他心中一惊，随即想到他知道忽必烈如此多的事，他又岂能真容他安然离去，必是改变主意派人来杀他了。 


      　　郝经惨淡一笑，道：“那就请动手吧，我十几年前就准备有这一日。” 

      　　一名亲随也不去理会他的话，只将身上的一个包袱取下，道：“王爷让我等对你说，那边你是不能回去的了，这包里有一些银两财物，你可找个清静之所渡日，即可安心做学问，又可避战祸。” 


      　　郝经接过包袱，竟然像孩子似的当街哭了起来。忽必烈似乎对郝经去而复返没有丝毫惊讶之情，他正皱眉研究那份卷轴。“倘若我按这份名单扑杀追风，估然可以重创追风，但也必定会替蒙古惹下更多的仇家，相当于是跟整个汉人武林为敌。倘若不踏足中原也就罢了，倘若踏足中原，岂不是后患无穷？这种事对我对追风都是极不利，可是对贾似道又有什么好处呢？” 


      　　“王爷英明。”郝经知道忽必烈虽然没有在问他原因，其实也就是让他解答。“追风存在已有二十余年，从抗金到抗元，尽管它是一个秘而不宣的地下组织，却已经深植于汉人各种势力之中。过去追风只是以暗杀为目标，但是到了儒教无为手中之后，它不但拥有暗杀者，还有像我这样的探密者。最关键的是它的组员又来自于各个有势力的组织，这样一来追风就具备了可以左右王室登基者的力量，这是贾似道不乐见的，过去他们相安无事，是因位他们的目标一直很一致，直到追风这边有一了一个自己的王者……” 


      　　忽必烈瞳孔一收缩，轻声道：“方停君。” 

      　　“正是！”郝经叹了一口气，又往下说：“但是追风一直隶属于南宋枢密院直接管辖，尤其是到了贾似道手里，插手甚多，无为的权力有了一定的分散，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追风的行为看似自相矛盾的原因。” 


      　　“方停君是周国公主的儿子，也是贾贵妃的外孙，贾似道不也同样是他的外舅公吗。这同你们太子赵祺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赵祺名义上是福王之子，当今圣上母弟之子，方停君不过是一个公主的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贾似道何需如此大动干戈？” 


      　　郝经一弯腰道：“王爷有所不知，当今的圣上，臣子对太子有诸多不满，当年册立太子之时，左相吴潜更是称忠王无陛下之福，不足主器。理宗当时甚是犹疑，但贾似道力保赵祺，又联络多个御史弹劾潜，称潜居心叵测，又称不立太子不足以平民心，赵祺才被册立为太子。吴潜也因此倒了台。”郝经见忽必烈若有所思道：“据称理宗对方停君并非一无所知，有流言说方停君年幼时，霜叶红曾多次秘密带他返回临安晋见理宗与贾贵妃，理宗对方停君甚为满意，曾赞子若美玉。”他见忽必烈眼光闲烁，眉头深锁，不由顿住了话头。 


      　　忽必烈见他停了了，便笑道：“你尽管说，不用管我。” 

      　　“如今理宗年事已高，再加上病若膏肓，无为与贾似道虽然一在朝一在野，但都算得上他极信任的臣子。赵祺固然名正言顺，但方停君天资聪颖，两相一对比，不可以道里计。所以这最后到底谁能荣登大宝，也是个未知之数。”郝经瞧了一下忽必烈的脸色道：“王爷不妨斟酌行事。” 


      　　忽必烈笑了，道：“郝卿既然已经安心归属我大蒙，就不用再吞吞吐吐，你一向有识人之明，不妨把你的揣摩说出来听听。” 

      　　郝经脸一红，道了声惭愧，方道“这一场皇位争夺战会有三种结果，一种是以贾似道这等朝臣为主的太子党得胜，一种是以无为这等在野的势力拥立方停君成功。这两种都不可怕，经过这场皇位争夺战，双方的势力都会被大大的削弱，南宋的国力也会大为受到损伤。这对蒙古来说，都是有利无弊。可是如果是第三种，方停君接管无为的在野势力，辅佐太子登基，由他摄政，以方停君的治世之才，他必定可以在十年以内扭转局面，到时蒙古想要踏足中原，将会难上加难。以我的观察，方停君……” 


      　　忽必烈慢慢地接过了他的话头。“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他想了一会儿，轻笑了几声，慢慢踱到春江月夜图前，轻声道：“真有趣，停君。”他转过头对郝经道：“看来我们首先要对付的就是方停君。” 


      　　郝经点了点头，道：“方停君是个极聪明的人，但是他的身上缺少了一样东西，他的身上缺少一种像王爷那样海纳百川的气势，像薛将军似的温和如春风的亲和力，他更像一朵遗世独立的莲，像是高高在上，离你千山万水。说白了，他的身上缺少人气。” 


      　　忽必烈转过了身，踱了几步，笑道：“对付这样的人，可以把他再捧高些，再让他远离些人群，让他变成一座孤城。” 

      　　※ ※ ※ 

      　　郝经心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忽必烈当真一点即透，又想时也命也，也许南宋当真该亡。 

      　　“我要让方停君一无所有。”忽必烈半眯着眼微微笑道。郝经抬头见他眼里闪烁的竟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不禁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这种对同性赤裸裸的欲望总归让他这个学究有一些尴尬。 


      　　郝经步出忽必烈的屋子，有一种恍然，那感觉仿佛已经是再世为人。他今天讲了太多的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郝经心里又想，也许早就没有了退路，想起南宋朝庭的寡情，一咬牙便横下心来决定从此辅佐忽必烈。 


      　　这时候从驿站的围墙外传来各式嘈杂声，墙外是车水马龙，繁华都市，街上的人也许意识不到自己的国家已经是在风雨飘摇之中。 

      　　街角处有一马婆豆腐汤店，门面虽小，在临安倒也薄有名声。马婆传承的豆腐汤浓，里面的百页丝厚实新鲜，豆饼两面煎至焦香，往往汤上来以后撤上一把，再加上些葱末，榨菜丝，倒些醋。店里的辣椒酱也是一绝，加蒜茸熬制，汁浓味香，辣味纯正。 


      　　因此那端坐在门口的黑衣年青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年青人肤色白净，小眯眼，五官虽不如何出色，但组合起来倒也清秀耐看。他身后的桌子旁则坐了一位中年汉子，样貌硬朗，不时地瞟一眼黑衣青年。过不了多时从驿站里似有琴音传出，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黑衣年青人跳起来就想往驿站奔去，却被身后的中年汉子一把拽住，轻声道：“青川，不可莽撞！”这两人正是杨林儿与青川。 

      　　青川连忙掸开他的手，生似避瘟疫，那中年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气，但随即掩饰了下去，好言劝说：“我知道你想见少爷，不过现在他与忽必烈在一块儿，若是不小心行事，反而误了大事。” 


      　　青川沉默不语，但总算止住了脚步。 

      　　驿站里的方停君正在试奏《箫韶》，但试了几回总有几处音调艰涩，转承不畅，便索性弃了琴，到院内的躺椅上躺了下来看乐谱。看了一会儿，人便似困顿起来，不一会儿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贾似道代表理宗宴请忽必烈，陆秀夫过来送请柬。忽必烈派人去通知薛忆之，自己则往亭院去找方停君。见他躺在椅子上熟睡，原本想推醒他，却见方停君颜容憔悴，想起他在一路操劳，必然身心倦疲。他转念又想，要试探他与贾似道，也不急于一时，便转头低声令人拿来了毛毯轻轻盖在方停君的身上，又低头端详了一会他，见方停君眉眼俊秀，修长的手指还握着那卷琴谱，手腕上缚着的蓝丝帕更衬得他的手肌肤莹白。忽必烈想起理宗所言，心里叹道，要说这子若美玉，恐怕除了方停君，普天之下也没人当得起。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方停君的脸颊，触手滑腻，不由心神一荡，真想推了贾似道的宴。明知无此可能，于是恋恋不舍地多摸了几把，才转头离去。 


      　　等他们的车丛刚出了驿站的门，方停君的眼立刻睁了开来，只见他乌黑的眼眸哪里有丝毫睡意。他轻轻站起身，见院门守卫还在闲聊，微微一笑，轻轻一提气就跃过了围墙。 


      　　青川见身穿白衣的方停君微笑着朝自己走来，眼圈都红了，他一甩手挣脱杨林儿，也不怕惹眼，直奔到方停君面，一把抱住了他。不但杨林儿变了脸色，连方停君也轻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好啦，快放开我。”一连催促了几声，青川才不甘心地放开方停君。 


      　　杨林儿见方停君走过来，也施了一礼，方才轻声道：“少爷，你日前让我们查得杨氏废宅一共有七所。”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地图，只见图上用红色箭头标出七个方位。方停君扫了一眼，将图塞进怀里，说了声走。两人跟着他穿过街心。杨林儿见方停君去的方位竟然是最靠近闹市的一处废宅。他满心诧异，他自从知道周国公主的宝藏有可能藏在这七所宅子中，不知道暗地里搜索了多少回。这一处宅子位于临安的一菜市之后，地方不是很大，由于靠着闹市经常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浪乞丐的栖身之所。他曾经认为是最无可能的藏宝之地。 


      　　杨氏宅虽然老旧，但可以看出它之前也算是富人所有，楼台水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剔透精妙，虽然不大，但却胜在雅致。三人轻易地跃过了围墙进入院内，杨林儿在这儿扮了几次鬼，哧得此屋连白天也无人再敢进。方停君轻轻踏着地面上的杂草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那些杂草从砖缝中伸出来，已经长了足一尺多高。这处宅子显然废弃有些年数，各处都是杂草丛生，蛛网暗结。风一吹，不知道哪个惨破的罅隙里发出呜咽声，竟大白天里平添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青川打量着四周不禁打了几个寒战，见方停君竟然已经走远了，连忙小跑几步追上他。 


      　　他们来得时候已经是黄昏，方停君四周探视了一下之后，天色逐渐转暗。杨林儿方停君仍然没有走的意思，忍不住小声问：“少爷，我们是不是去别处看一下。”方停君微笑着摇了摇头。 


      　　太阳一下山，原本喧闹的院子骤然静了下来，杨林儿听到外面寂静一片，菜贩子想必都已经收摊回家了。他心中一动，不由暗想此处果然是个闹中取静的藏宝之地，菜市一收，街上除了偶尔有几个乞儿便是人迹罕至。 


      　　方停君解开手腕上的蓝丝巾，取下铁手镯，掏出里面的地图，然后跪于地面，拨开那些草面，找到了一处圆圈的凹处，将自己的手镯放了进去，他接着沿着图上的标记，在那些地砖上有顺序的踏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一阵吱吱呀呀声，杨林儿与青川惊讶万分地看着亭台下的小池塘开始挪动，竟然生生挪开了一米地。 


      　　杨林儿心里骇然这个工程，心道只怕自己掘地三尺，也不会发现这个伪造的池塘。方停君拿起青川早就准备好的火把，步下台阶，杨林儿与青川也随之跟着他走了下去。机关被打开，有空气流通，两壁设置的机关竟然自燃，一时间地道内通亮。沿路有尸骸端坐于地面，手握利剑不倒，仿佛是这个宝藏的守护者，心里明白他们才是周国公主命令最后收埋宝藏的死士。他们与宝藏同埋于地下，杨林儿心想这天底下，只怕真得只有死人才是最可信的，想到这位公主让他们押送半份藏宝图走了千里地，最后这份宝藏根本就没有出过京，对这位公主的心机深沉，防范严密也心生畏意。三个人又往地底走了不多久，就见眼前陡然间珠光宝气，里面金玉成山，价值连城宝物四散的堆满在匣内，在晕黄火光下闪烁着自身的光泽。 


      　　杨林儿喘着粗气，他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些珠宝，他心里划算着，这意味着他可以组成多少军队，占领多少城池。他突然丢下手中的珠宝，对像是在思考的方停君道：“少爷，你真得要把这批珠宝交给南宋朝庭？” 


      　　方停君一愣，随即点道：“自然！” 

      　　“少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如果有这一批珠宝，再加上我们的势力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南宋朝庭早就腐朽不堪，你何不取而代之。”杨林儿死死盯着方停君，他往前踏了几步。杨林儿的身材甚是高大，一时间竟然遮住了光线，俯视着方停君。 


      　　方停君看着他，还没开口，青川突然大叫道你要做什么，一晃身挡在了方停君的面前。两人见他怀里揣得都鼓了起来，脖子上手腕上都挂满了珠链，不禁都莞儿。刚才箭弩拔张的一幕也似稍有松驰。 


      　　“青川，把东西放回去。”方停君淡淡地道。 

      　　青川刚想反驳两句，见方停君脸色颇为不善，只好依依不舍地将拿的东西又抛回了原处，但转眼见方停君正在与杨林儿对视，连忙又私藏了一些。 

      　　方停君见杨林儿眼里流露的野心，暴戾，心里暗暗一惊。他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个处置杨林儿的念头，杨林儿担负领导抗击蒙古的民间军事力量，已经是义军的首领。其实他已经是周国公主遗留下来最有力量的一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现在才显得对这位公主的遗孤有一点肆无忌惮。方停君转念间已有了主意，他慢慢地说：“你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正说着只觉得头上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仿佛已经近在门外，三人脸色一变，都飞身跑出地道。 


      　　只听见一个人哈哈笑着踢门走了进来，问道：“小停君啊，你的宝藏找到了没有？”月色下，忽必烈一手叉着腰，一手摸着鼻子笑眯眯地道。方停君似也有些错愣。忽必烈见他那幅表情，像也很满意，头一歪看了一眼地道，笑问：“见者有份？” 


      　　方停君看了他老半会儿，突然笑了，月色下，他一口洁白的牙齿晶莹剔透，一点也不逊于地道里的那些价什连城的珠玉。 

      　　风云际会 7 【迷渡】 

      　　我记得王爷去赴贾相爷的宴了。“方停君笑道，忽必烈见方停君还笑得那么开心，也不微微一愣。 

      　　听了他的问话，忽必烈眯了一下眼，嘴角一弯，戏谑道：“可是我半路上想起这么惊醒的停君被我摸了如此多把还沉睡不起，不免有点担心啊。”他这话一出口，青川狠狠瞪了他几眼。忽必烈往前走了两步，笑道：“赵是如留了七具尸体给我们，我一直想这位公主究竟会把金银珠宝藏哪儿呢？” 


      　　“大隐自然隐于市。”方停君微微一笑。 

      　　“不错！”忽必烈哈哈笑道。“我实在想不出这位公主有什么理由冒那么大的风险，把这一批宝藏辗转千里地将它埋于烽火不断的四川。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批宝藏压根没有出过京。我不知道埋哪儿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看牢停君，他自然会带着我找到宝藏。”忽必烈与方停君交锋以来可以说是第一次压倒性占了上风，心里畅快之极。 


      　　“王爷带了多少人马？”方停君笑问。 

      　　“五十铁骑。”忽必烈微笑道：“用于替停君搬东西刚刚好。”他见方停君微微一笑，向地道口走了两步，于是淡淡地道：“我知道赵是如一定留下了毁灭通道的机关，不过你知道，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我能不能得到这一批宝藏，而是你不能得到这一批宝藏。” 


      　　“那就遂了王爷的心愿。”外面街上突然间又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方停君看着慢慢变了脸色的忽必烈缓缓吐出这一句话。他的话音一落，就听到外面有一个粗嗓子喝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外面五十铁骑却无一人应声，忽必烈沉着脸听着一阵沉重的马靴声越走越近，很快一队侍卫走了进来，当前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环视了一下众人，看见的青川立于廊下，立刻欣喜地道：“少侠，你果然在这儿！” 


      　　“龙……龙五？”青川张了张嘴，一脸诧异，杨林儿的脸色只是微微一变。龙五转脸看着忽必烈，上下打量了他良久，方才按着刀柄低沉地道：“这位……莫非是蒙古使团的使者？” 


      　　忽必烈打着哈哈，笑着一指方停君，道：“我是应这位方公子的约而来，这位公子说他有一大批宝藏赠于我国。我有些好奇便来瞧瞧。”方停君听他信口栽赃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 


      　　龙五的神色一变，一瞥眼就看见了方停君身后的地道，转头低声对身后的侍卫说了几句，便按刀走下了地道。不多一会儿，只听地道里传来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声，然后咚咚龙五跑了上来，神情激动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脸鄙夷地看了几眼面无表情的方停君，又转头对老神在在的忽必烈说：“这位使者，此处乃无主废宅，按大宋律法，里面的财物应予充公。这位公子无权将财物赠予贵国。”他从怀中取出令牌，道：“我乃大宋侍卫亲军马军司都统制龙五，如阁下对下官处置有任何异议，可去三衙司申诉。” 


      　　忽必烈伸了个懒腰，笑道：“我不过是来瞧个热闹，完全没有意见。”他冲了方停君招了招手。“停君，看来这里已经没有我们什么事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家吧。” 


      　　青川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方停君打断了。“好！”他很干脆地答道，然后便向忽必烈走去，路过青川的时候对他安抚的微笑了一下。方停君转头却见忽必烈眼里似闪过一丝怒火，知道今天他必定是恼怒之极。果然方停君一近他身旁，忽必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握，疼得方停君脸色为之一变。 


      　　那一边龙五狠狠地拍了一下青川的肩膀道：“多亏少侠报信，要不然我南宋的财物岂不是便宜了……哼。”他说着又狠狠瞪了方停君一眼，然后兴高采烈地道：“少侠献宝有功，按律法可取财物的十分之一成，哈哈，少侠日后富可敌国，还要多多关照老哥。”青川立即觉得头晕目眩，耳边是侍卫们的一片恭喜声，嘴里不知所云嘟哝着。身边的杨林儿却是脸色瞬息万变，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也没有注意到方停君的脸色在月色下变得刹白，忽必烈一手扣住他腕上的铁镯将他手反绞在背后，轻轻一推，只听咯哒一声，方停君知道自己手臂脱了臼。忽必烈见他居然不吭声，不由也佩服他硬气，低头附在方停君的耳边说：“你就没有想过你同我作对的下场，你没有想过始终都要回到我身边。” 


      　　“王……王爷别弄错了，停君只是护卫王爷进京，不是始终要回到王爷身边，而是始终要走。”方停君喘着气笑说，他的声音虽低，却像根刺地似地刺进了忽必烈的心脏。 


      　　方停君与薛忆之相视而笑，方停君对薛忆之说从此不问世事，信马由缰。那几幕如闪电般地在忽必烈的脑海中闪现。那些都是他刻意在心底里忽略，方停君简单的一句话却尢如一把利剑划开了那层用以遮目的纱。他一字字冷冷地道：“方停君，只要你有这个命。”他说着将方停君拦腰一抱跃上了马。 


      　　一回到驿站，忽必烈便将方停君拖下马，一脚踢开方停君的卧室，将他狠狠推倒在床上，嘶啦，从床罩上撕下一条边，用它将方停君的双手束缚在床栏上。他的动作甚为粗暴，方停君的脱臼的伤处疼得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细汗。 


      　　忽必烈看着他痛楚的脸，有一刻恍惚，他从方停君俊秀的脸挪到下面他修长的躯体。他觉得心里异常的难受，他心想，这也许就是郝经说得欲念，只要满足了就好了。 


      　　方停君见他脸上的神色大异寻常，不等他有所动作，便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忽必烈被他一笑，神智骤然便清醒了过来，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王爷，你不是想与停君做汉高祖与籍孺吗？”方停君冷哼道：“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做这种事与两条交配的狗有什么区别？”他知道忽必烈至所以数次放过自己，固然是对自己有一点怜惜，更多的是那一份存于心的傲气。他不愿意面对有一天，做这种事要对别人用强而是他心甘情愿。 


      　　忽必烈低头仿佛也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终于放声大笑了起来。他摇着头，轻叹道：“停君啊，停君……”他坐在床头，用拇指细细摩挲着方停君纤细修长的脖颈。方停君看着他血红的眼眸，竟然也有几分笑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他低下头吻着方停君的脖子脸颊。“就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人。”他抬起头，淡淡地道：“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这一世都没有可能做什么汉高祖与籍孺。方停君就是方停君，我们也应该有忽必烈与方停君的模式。”他的手摸索着沿着方停君身体下滑，一路滑到方停君的胯间，只觉得方停君的身体一僵，他冷笑了一下，用手狠狠一捏，立时疼得方停君的嘴唇都脱了色。“方停君，你最好明白一点，我可以将你捧在手心里，也可以将你踩在脚底下，别逼我，每个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他说着爬起身来，淡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也不去理会无力躺在床上的方停君，转身出了门。方停君他在门口沉声令人把守自己的门，微微舒了一口气，明白忽必烈终究是一个傲气的人。 


      　　夜里的春风已逐渐有一些燥气，忽必烈有一些心烦地扯了一下领口，他坐在驿站的亭院里，看着亭下黝黑的池塘。 

      　　黑暗中有人轻笑，忽必烈一惊，他没想有不速之客近在自己的身旁，下意识迅速地按住的腰畔的短刀。 

      　　“那么惊觉的四叔，居然发现不了有人走入的他的三尺以内。”亭下有人慢慢走了上来，他一身黑衣，连脸上都裹着黑纱。“四叔运筹帷幄，可以决胜于千里之外，铁蹄之下，无人不是输家。可惜……”他轻笑着，有一些嘲讽地说：“却征服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方停君。” 


      　　忽必烈微一闭眼，叹道：“夜鹰，你来又有什么高见？” 

      　　夜鹰似乎不习惯站于有亮光下，他缩身于亭子的暗处，轻笑道：“四叔，侄儿给你提个醒，你似乎有点忘了你此行的目的……”他见忽必烈沉默不语，便又接着说道：“当今南宋天子病危，这是南宋当今朝庭一等一的机密。四叔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定下与南宋后继掌权人的密约吗？” 


      　　忽必烈的眉稍轻颤了一下，笑道：“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四叔不用担心，我说过了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他看着忽必烈似笑非笑的面孔，笑道：“这原因和你选择贾似道一样，因为七叔阿里不哥选择了方停君。”他轻摸了一把亭子的栏杆，那眼底流露的寒光在森冷的月色下显得分外的阴寒。“我只想让方停君此生一事无成，就这一点，四叔，我们俩绝对一致。” 


      　　“卖一个消息给你，四叔。”夜鹰又恢复了轻松的语调。“后天当今南宋的太子赵祺将会宴请四叔与南宋第一权臣贾似道。这一场国宴里会有一道菜叫鳖蒸羊。这一道菜很特别，因为它是用一种奇特的草药制作的。这种草名叫做含香子，听说产自西域。它的特别之处是与羊肉烹制可令其别居风味，可若是配以鳖肉，却可以产生剧毒，食之便可夺人性命。所以这一道菜中，羊肉但食无妨，但鳖肉却奇毒无比。它创造者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毒厨屠宏。” 


      　　他见忽必烈面色陡变，便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叹气道：“真想亲手扭断方停君的脖子……你知道方停君在路上杀了儒教周堂主，虽然没有正式与追风决裂，但也相去不远。他不用杨林儿取宝藏，却假冒自己仆人的名义招来了南宋的御林军，可见他对周国公主遗留下来的力量也甚是提防。他现在唯一的去路就是投靠他的亲大哥……赵祺。而这却需要他拔掉一个眼中钉……”他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就是四叔你想要定下密约的南宋第一权臣贾似道。这道菜的巧妙之处就在这里，四叔与薛忆之自小长于草原，惯食羊肉却必定不喜鳖肉，他自己心知度明，自然不会去吃，可巧的是贾似道却一贯厌恶羊肉……” 


      　　忽必烈一直全神贯注的听着，听到此处却打住了说：“等等！那赵祺呢？若是赵祺误食了羊肉……”他说到此处，突然灵台一片清明。夜鹰已经放声大笑了起来，道：“不错，他们俩应该早就定有盟约，真是兄弟同心。这一盘菜先是赵祺用过，然后是四叔，接着才会轮到贾似道，等到他子时三刻死于自家的床上，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一手扶起来的小皇帝有了弟弟就不要了他这个舅公。贾似道一死，南宋的大权就会重新回到朝庭，最终会回到方停君的手里。方停君也算是机关算尽，可惜，这里头唯一的破绽就是屠宏。” 


      　　“屠宏原来是你的人……”忽必烈淡淡一笑。 

      　　“他欠我一条命，如今也是到了该还我的时候了。”夜鹰的语气突然有了一丝燥意，不耐烦地打断了忽必烈。“方停君百密一疏，他一直以为派去刺杀赵祺的人来自南宋的朝庭内部，却没想到是这个人其实是我……这是让他再难翻身的好机会。”他轻笑着说道：“四叔，若他不是一无所有，你……又怎能真得得到他？四叔，我必然助你一偿心愿。”他笑声突然变得很刺耳。 


      　　“没想到原来你真得是这么的恨方停君……恨到不择手段的要打击他。”忽必烈轻描淡写的话顿然封住了夜鹰的笑声。沉默了一会儿，他冷哼一声，道：“无论这里头是爱是恨，我这可都是助你一臂之力，四叔。”他说完一纵身便消失在黑夜里。 


      　　忽必烈思考了一下，低语轻笑道：“不错，无论如何这里头有多少爱恨，我都是最后的赢家。” 

      　　夜空传来声声悠远的敲更声，薛忆之半眯着眼坐着桥子中，他今天代替忽必烈赴了贾似道的晚宴，比起与人大干一架，这真是太耗心神了了，薛忆之苦笑了一下。更声过后，四周便是一片寂静，他不由又想起了方停君，他应该睡了吧。他知道这一路看似忽必烈与方停君还能和睦相处，可是真相永远是他看不到的吧。他们之间的争斗会不会是穷其一生的，薛忆之叹了一口气。他虽然知道方停君是一个不需要别人同情的人，他足够强大，连忽必烈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是他终会忆起那颗悄然滴落在自己颈脖上，慢慢滑落的泪珠，便会觉得有一丝黯然。 


      　　夜深了，三更过后起了浓雾，桥夫扛着桥子快速的在黑夜浓雾里穿行。渐渐的，风似静止了，桥夫的呼息声似乎成了这空旷的街道上微一的点缀。 

      　　突然，走在头里的桥夫脚一顿，另三名桥夫像是心有灵犀似地不约而同从桥杠中抽出了兵器。前面两人一挥兵器，骑马开道的侍卫便被击飞了出去，后面两桥夫则将自己手中的棍子狠狠插入桥内，木屑四飞，但那四人却像知道自己未曾击中目标，向后一跃，围着桥子占住了四个方位。他们慢慢抬起头，薛忆之站在桥顶，他手中出鞘的剑在街道旁客栈的门灯下映射出血红色的光。 


      　　“在下薛忆之，有劳各位大师相送。少林寺的踏雪无痕轻功果然名不虚传，忆之这么重，各位大师仍然能落地无声。”薛忆之笑容满面的说。“只是大师乃出家人，忆之是红尘中人，道不同，也不记我曾经开罪过各位大师。大师为何要对忆之痛下杀手，出家人不怕下阿鼻地狱么？” 


      　　四人中占南边的一位清瘦中年人微微一笑，脱去了头上的笠帽，举起右掌对薛忆之行了一礼，道：“将军言重，出家人不入地狱谁入狱？何况贫僧与三位师叔已非少林中人，而是隶属追风。将军乃蒙古第一剑客，自从十年前跟随忽必烈，折损在将军手中一共有一十七位同门。将军心地仁慈，这一十七位同门无一是当真死在将军手中，可也无一幸存。”听他说到此处，薛忆之也不禁面色一黯，清瘦的僧人缓缓地道：“但追风仍然感念将军之德，将军只要废弃自己持剑的右手，从此天大地大，将军可任意行之，再无一汉人会同将军清算此帐。”他手一指旁边的老者们，道：“这一位是圆灭师叔，曾任少林达摩院院主。这一位是我圆明师叔，师叔曾经看守少林藏经阁三十年，是我们寺里通晓武艺最多的长辈之一。这一位是圆无师叔……曾是我少林嵩山分院的主持。”他似乎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才道：“小僧乃是空字辈，法号空见，虽然在武林中籍籍无名，可是我当年凭一手达摩剑法击败了一十五位少林同门，闯过十八铜罗汉阵才下的山。” 


      　　薛忆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知道今天无法幸免，微微一笑，道：“我的母亲是汉人薛氏，父亲则是蒙人拖雷。我二岁的时候就与母亲被拖雷王妃赶出了家门，流落在草原，一直到十岁的时候才被四哥忽必烈找到，母亲却早在一年前因饥寒交迫去世了。我从母姓，至今也不入族谱，我也不能说这场仗是否正道……”他有一刻恍然，夜里又起了风，雾水更重了，凝在长睫上聚成了水珠。“但是只要我可以，我还要是保护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这是我无法争辩的事实。” 


      　　空见微微叹息了一声，又施了一礼，道：“将军，我说得头衔都是我们过去的事，如今我们都只是追风普通一名刺客……” 

      　　“你们不用客气了，一起上吧。”薛忆之微微一笑，淡淡道。 

      　　空见挽了一个剑花，深吸了一口气，道：“十年前就闻将军剑神之名，没想到今日……”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只听旁边有人喝道：“小心，御剑术！！” 


      　　空见一连当当接了那柄悬空的剑几招，他心里大骇，他潜心修练剑道，本自以为有一些小成。如今却突然遇到一个人造诣，是他梦不可及的，不禁有些心慌气馁，接了三招，也连退了三步。那一边，薛忆之手脚并用，桥顶断裂成三片分袭那三位老僧。 


      　　空见刚挡完最后一招飞剑，却见薛忆之已飞身到他面前，他的手一搭剑柄，那柄剑似陡然间光茫四射。空见醉心剑术，对薛忆之凌人的剑气的感觉尤胜其它任何人。他眼见浓雾中薛忆之的那柄剑尖越逼越近，一咬牙提剑对上了那近在眼前的剑尖。 


      　　叮，两剑对顶，火星四射，空见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持剑的手迅速被迫后，心里一阵焦急，突然听见薛忆之身后传来衣袂飘动声，知道师叔迫近，心中大喜。 

      　　“撒手。”圆无冰凉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非但没有见薛忆之弃剑，空见反而觉得自己手上的压力大增。只听圆无大喝一声，一掌击中薛忆之的背后。空见隐约见到薛忆之微微一笑，只听铿锵声不断，薛忆之的剑竟势如破竹将自己的剑一分为二，来不及骇然，那柄剑已经划破了他的虎口，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薛忆之近在咫尺的脸色苍白，一缕血痕从他的嘴角溢出。“请三位大师不要动，”他慢慢地转过身子，三位老僧也果然僵在了那里，面面相觑，其实他们都是年幼之时便出家礼佛，武艺固然高，可实无应变之才。空见是他们的师侄，更是少林努力栽培的后起之秀，他们三个陪他走这一趟，很有一点陪太子读书的味道，没想薛忆之一出便擒了他，甚至于不惜硬捱上圆无一掌。 


      　　“我不想伤了这位大师，”薛忆之强忍胸口的那股翻腾倒海的血气上涌。“一命换一命，如何？只要各位大师不再苦苦相逼，我便放了他。” 

      　　空见想说话，却苦于薛忆之的剑压着他的喉口，连呼吸都困难，更不用说开口说话。其它三位老僧却是你望我，我望你，然后圆无才点头，冷冷地道：“可以。” 

      　　薛忆之吐了一口气，缓缓撤了剑，倒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往深雾中奔去。空见缓了一口气刚想提剑追上去，却被圆无伸手拦住了。 

      　　“无为说，今天无论如何要废了薛忆之的。”空见急道。 

      　　“他中了我一掌，已经身受重伤。”圆无叹了一口气，道：“追风每一次行动都会有隐者从旁临督，他能闯过我们这一关，一定过不了前面隐者那一关。”他叹息了一声，道：“可惜了，此子算得百年难见的剑术奇才。” 


      　　薛忆之只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沉，他似乎闯进了一处密林，子夜的浓雾似乎在悄然消散，薛忆之往前奔行了几步，只觉得自己的腿一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他用剑撑住自己，喉口微甜，一口难以抑制的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而在密林深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很慢也很从容，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从黑暗处慢慢走来。 

      　　“是你！”薛忆之恍然间对他的身形似曾相识，屏山县的阻击，桃花涧的埋伏。黑衣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薛忆之听到了剑出鞘声，很慢在寂静的夜里也很清晰。尽管他在站在一丈以外，但从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不加掩饰的剑气显示这是一位剑道中的顶极高手。 


      　　“等等……”薛忆之伸出一只手，他慢慢支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喘了口气，微笑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那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薛忆之舒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没有别的长处，即不懂琴棋书画，也不会诗词歌赋。唯一令我引以为傲的……是我的剑术。你可以取我的性命，但请不要伤我的右手。” 


      　　黑衣人默然站了一会儿，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薛忆之微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一瞬间，风动影摇，黑衣人的那柄剑脱手而出，如同一条灵蛇，直扑而来。薛忆之大惊，他知道这是一位绝顶高手，但没想到竟然也是一位通晓御剑之术的剑家高手。他的剑术比他们第一次在屏山县交手高出何止里许。薛忆之抬手一格，挡住了飞剑，只觉得从剑上传来的内力震得双臂发麻。他来不及细想黑衣人的剑术为何突飞猛进，那黑衣人的掌已经悄然到了他的面前，薛忆之只好抬手应对。两掌轻击，薛忆之只觉得对方的掌心如同一个旋涡，他心里一惊，脱口道：“雪融功！” 


      　　他已经有了一次应对雪融功的经验，立即将自己的内力收回气沉丹田，没想到黑衣人的掌力骤然间猛吐，薛忆之只觉得胸口犹如大锤猛击，人整个飞了出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那黑衣人手一伸接过了从空中落下的长剑，将它还入鞘中，走近薛忆之身边，弯腰伸出手指在他的鼻端试探了一下，然后在他身默然的站了一会儿，便消失在密林中。 


      　　密林里仿佛又回复静寂，可过了不多一会儿，却传来一阵悉梭声，从暗处又缓缓又走出来一个黑衣人，像从那黑暗处剥离的阴影，他显然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在将近晨曦的曙光里，他的眼睛似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他走近薛忆之，伸出手似想要抚摸一下他的脸，那只手虽然缠绕了黑纱，但仍能看出五指修长，肤色洁白，是一只很漂亮的手。可那只手还未及触及那张苍白脸，就又缩了回去。 


      　　黑衣人站了一会儿，就坐在了薛忆之的身旁，两眼看着远处轻声道：“等仗打完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南边，那里有海，听说海中央有一座蓬莱岛，住在那里能与世隔绝。我们可以打渔或者练剑，可以夏看朝阳，冬听晚涛。如果倦了，我们就买上两匹马……”他隔了一会儿，才微有些颤抖地笑道：“我们可以信马由缰，从此不问世事。” 


      　　他说完了，只是愣愣地坐在一边，却听到一旁的薛忆之嗯了一声，然后一口鲜血呛出了他的咽喉。黑衣人一惊，他的眼里流露的神情瞬息万变，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手卡住了薛忆之的咽喉。 


      　　黑衣人似没有料到薛忆之刚仅仅是闭气，仍然活着。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手指只要微一用力，薛忆之就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可修长的手指用力收紧了几次都最终松了开来。天边的曙光越来越强，远处似传来人声，欲来欲近。黑衣人突然松开薛忆之的咽喉，向下持起他的右手，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抬起自己的右掌一掌狠狠地拍在薛忆之的右手腕上。 


      　　“啊！”薛忆之一声惨呼似惊动了远处的人，立刻有脚步声奔来。 

      　　黑衣人将薛忆之的右手握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腹部上，然后悄然隐身于密林暗中。 

      　　忽必烈望着被外出寻人的亲兵抬回来的薛忆之，苍白的脸色，嘴角的血渍，以及沾染在前胸的血迹一声不吭，眼里阴蠡，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薛将军内伤较重，像是受到内家高手夹击，后背前胸各中一掌。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若非将军自小练的护体神功与众不同，只怕此次当时就……。”那位随行太医支唔了一下，方才小心地道：“还有，薛将军的右手被人震断了经脉，恐怕……” 


      　　“恐怕怎样？”忽必烈嘶哑着追问了一句。 

      　　“恐怕以后……会行动有点不便。” 

      　　忽必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薛忆之的房门，他抽出腰刀疯狂砍着长廊下的花盆植物。他面对满目苍夷喘着粗气，忽然转过身去直奔方停君的房间。他一脚踢开方停君的门，见他还躺在床上似在熟睡，就走过去一把揪住方停君的衣领。 


      　　方停君轻嗯了一声，睁开睡眼，见到眼前的忽必烈满目血丝，轻笑一声，道：“王爷，天还没亮，王爷你又想起停君得罪你什么了？” 

      　　“别让我发现这事跟你关？”忽必烈喘着气，血红着眼，喘气道：“停君……别让我恨你！别让我恨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说完，狠狠将方停君往床上一掷，听到方停君轻哼了一声，才发现他的胳膊还脱着臼，脸色一变，冲外面叫道：“给我叫太医过来。”忽必烈叹了一口气，缓缓坐在床前，嚅嚅自语道：“一定不是你，一定不是你。你伤害谁，也不会伤忆之的，对吗？他是那么一心一意要维护你。”他说着，也不去理会方停君反应，一个人直直地走出了门外。等他走了，方停君才慢慢地蜷缩起身子，缩成一团。 


      　　忽必烈缓缓在抄手廊上走着，天边显出一丝彤红，尽管是江南的暖春，清晨的空气总是清新里还夹着一丝清凉。忽必烈却觉得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混乱，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有人要伤害薛忆之，在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势力，可没有一样能解释通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如何，忽必烈都有一种强烈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衣袂飘动声，但对现在无比惊醒的忽必烈来说，却异常的敏感。 

      　　“谁？” 

      　　“四叔今天很在状态嘛！”夜鹰换了一身青色的布衣，但脸上的斗笠却压得很低。 

      　　“谁伤了忆之？”忽必烈沉着脸道。“别告诉，你不知道！” 

      　　夜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追风的隐者。” 

      　　“追风，贾似道这一次又玩什么花？” 

      　　“追风其实已经正式脱离了枢密院管辖，理宗病重，无为与贾似道欲来欲势同水火。上个月，七叔与无为私会了二三次。七叔还亲自上剑门关拜会无为，对外则是称参研道学。无为赞七叔平易近人，人无贵贱少长，一接以诚，有贤士之度，聪颖博学，有儒生之风。这世事练达皆学问，被无为这么一形容，七叔整个是一个治世之才，皆有心怀天下，礼贤下士的明君之风。无为这一招才叫厉害，这个时候四叔你若是向父汗通报追风的事，不但别人会说你对无为称赞七叔，心怀不满，刻意构陷，连父汗都会暗地生疑。” 


      　　“难道阿里不哥在桃花涧派出的杀手也是假的么？”忽必烈一掌拍在栏杆上。 

      　　“四叔你可能不知道，那些被擒到的黑衣人皆说是受人收买的普通杀手，只知道伏击一群人，其实并不知道伏击的是谁，更加不知道收买者是谁……换句说，这收买的人有可能是七叔，也有可能是……你四叔本人……”夜鹰看着忽必烈阴沉的脸，轻叹道：“如果相比较起来，四叔人的嫌疑还要更大一些。毕竟，这埋伏外的埋伏，让人也太眼花缭乱了一些。可能七叔还巴不得四叔你去控告他，这样他不但可以拉到不少同情票，更坐实了四叔你野心昭昭之名。”他轻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这一将成名，万骨枯，何况是千秋的霸业。其实不但是方停君，无为，贾似道他们之间不能并存，就连你与七叔又何尝不是势如水火。除了死路，我们都没有退路。”说到这时，夜鹰又短促地笑了两声，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 


      　　忽必烈想了一下，突然微笑了起来，淡淡地道：“我们根本不需要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鹰俯身拔下廊下一朵野菊花，看着那上面璀璨若珠玉的朝露，道：“那么四叔你今天晚上便不妨试试。”他转过身来，道：“今晚子时，追风的隐者将会来这里行刺四叔。” 


      　　“是吗？”忽必烈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的嘴角一咧，道：“那让他正好偿还忆之的一条胳膊。我要让他拿一身的皮肉来偿还。” 

      　　夜鹰沉默了良久，才道：“原来四叔随行队中还暗藏了高手。” 

      　　“黑白衣化装成普通军士一直都在这里。”忽必烈冷冷地道。 

      　　“那这次追风失算了。”夜鹰轻叹了一口气。“四叔，我说过，要你偿还我的人情债，这一次我要兑现了。”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让隐者毫发无伤的离开。” 

      　　“这办不到！”忽必烈深吸了一口气，朝阳下他的眼睛血红，似要生啖活人，望之令人生畏。 

      　　可夜鹰却像丝毫不惧，他直直地看着忽必烈，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与薛……薛叔叔感情很好。但是成大事者，除了忍得，还要舍得。你如果伤了隐者，可能会暴露了我。四叔，你想一想，这一路上我给了你多少弥足珍贵的消息。你就当成全我也好，成全你自己也好，让隐者安全离开！” 


      　　两人都不再吭声，空气中只弥漫着忽必烈略显粗重的声音，隔了半晌，才听忽必烈嘶哑地道：“好！我答应你。” 

      　　夜鹰似乎无声地轻笑了一下，等忽必烈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 

      　　忽必烈拖着沉重的脚步地往回走，还没走近薛忆之的房间，就听有人嚷着薛将军醒了。他连快步走进薛忆之的房间，见薛忆之面泛酡红，心里大惊，再见站在一旁的太医面如土色，心里一阵抽痛，努力不言于表，走近薛忆之轻声问：“忆之，好些了吗？” 


      　　薛忆之淡淡一笑，道：“忆之不行了，以后不能再为王爷效劳了。” 

      　　忽必烈再忍，也不禁色变，他颤声道：“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和我这么生分。你在我的心目中，岂只是一个懂武艺的下属，你是我的弟弟，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你这样，是不是在责怪我？” 


      　　薛忆之微笑着温言道：“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怪你……”他顿了一顿，又添了两个字：“四哥。” 

      　　尽管那两个字叫得有一些生硬，但忽必烈却浑身都在颤抖，他握住薛忆之的双肩，抽着气问：“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都能满足你。” 

      　　薛忆之想了一下，笑道：“第一桩事，是我无论怎样，你都不要悲伤。”忽必烈抽了几口气，抬起头硬挤出一个笑容，应了一声好。 

      　　停顿了一会儿，薛忆之方开口问：“四哥，你是真心与南宋和谈吗？” 

      　　见忽必烈不吭声，才叹息了一声道：“第二桩事，是想请四哥允许我带方停君走。” 

      　　忽必烈始终低着头，良久才抬起头道：“好，忆之，如果今天他原意跟你走，无论天上地下，我都不再纠缠于他。如若有违此誓，愿生生世世永坠阿鼻地狱。” 

      　　“四哥你又何必发这么重的誓，我相信你是个会信守承诺的人。只是停君……”薛忆之微叹了一口气，自语道：“不管怎样，我总要努力试一试。” 

      　　忽必烈去带方停君的时候，他就坐在窗棂前，两眼望着远处。忽必烈二话不说，只是一把抓住他那只未曾脱过臼的手一路拉到薛忆之的房里。 

      　　一时间，三人相对无语，隔了一会儿，薛忆之对方停君，他说得很慢，好像生怕方停君听不清楚。“停君，我同王爷告了假，想去云游四方，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同去。王爷已经同意了。我们可以去草原，那里有最好的马，……供我们信马由缰。” 


      　　忽必烈看着方停君显得有点淡漠的脸，心里矛盾之极，怕方停君应承了薛忆之，可又好像期盼着他能点头。 

      　　“将军现在身体不好，不如安心在王府养病。”方停君淡淡地，甚至有点冷冷地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如果路上有一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恐怕保护不来薛将军。” 


      　　他话音一落，忽必烈连想都没有想，甩手就给了方停君一记耳光。方停君原本白皙的脸上立刻多了五个血红指印。薛忆之咳嗽了两下，连叫住手，他喘着气央求道：“四哥，你出去一下，我想单独和停君呆一会儿。” 


      　　忽必烈恶狠狠地抓了一把方停君的胳膊，才他耳边低声说：“你小心说话！”看了一眼薛忆之，才低头走出了大门。 

      　　薛忆之看见方停君还呆站在房间中央，微笑了一下，道：“停君，我想到窗口晒一会太阳，你能不能帮我。” 

      　　方停君犹豫了一下，才走到床前将薛忆之搀扶了起来，两个人几乎是挪到了窗口。薛忆之微有一点喘气，他扶着窗框，望着外面的艳阳绿树春花，笑道：“多好的一个春日。”他摇晃了一下，方停君走上前两步环住了他。薛忆之微微一笑，将头靠在方停君的腮旁，两人就一直这样默默无语地看着明媚的春光，一直到日落西沉。 


      　　“夕阳真美，对吗？”薛忆之眼望着天边夕阳半露酡颜似醉，云卷云舒。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美也是日落西山。” 

      　　“可它明天还是会升起来，对吗？”薛忆之笑道。“日落西山也好，苍海桑田也好，斗转星移，也许那都不过是一个轮回。世上万物有时冥冥中自有主宰。”他吃力地转过头，凝视着方停君道：“答应我，若是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把自己逼得太狠，好吗？我也许无法再保护你了……” 


      　　他见方停君的眼中似有泪花闪过，连忙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笑道：“别这样，停君，我不想我最后的记忆是你的一双泪眼。笑一个，我想看你四年前在剑门关上那种微笑，又狡猾，又孩子气的微笑……”他越说声音越低，只觉得整个人往一个深渊处坠去，恍惚中只觉得有人搂住自己，嘴里有一温热的东西进入，它推着一个散发药香药丸逐渐深入。然后听人在自己的耳旁含糊的说，你这个傻子，你不能死，你说过要让我上的，你不能骗我。 


      　　忽必烈站在轿旁，看着方停君慢慢走来，他一身白色外衣，淡金色的腰带，素色的帕巾束住乌黑的发。忽必烈有一些恍然，方停君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淡黄色麻衫的少年，他已经是一个英气勃发，长相俊美的青年。 


      　　“你决定不留下来，而是陪我去赴宴？” 

      　　“王爷，莫非是不想让停君作陪么？” 

      　　忽必烈听了轻笑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又一声，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停君。因为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希望是你心甘情愿的。” 

      　　“我心甘情愿。”方停君淡淡一笑。 

      　　“好！上轿！”忽必烈说着手一伸，替方停君掀开了桥帘。 

      　　“有劳王爷。”方停君微笑着弯腰坐进了轿子。 

      　　风云际会 8 【飞花】 

      　　赵祺身着紫色宽袖长衫，上绣四条紫绫金龙，甚是富丽堂皇，他相貌也算风流倜傥，可惜眼底泛青黑，萎靡不振一幅纵情声色的模样。倒是坐在他下首的老者，黑色官帽，一身黄绫罗袍，精神甚是矍铄，脸逞长方形，皮肤白净, 
      额下无须。忽必烈细看，只觉得他与方停君相貌上倒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方停君眉宇间甚有英气，此人虽笑容满面，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阴气。他见赵祺目光闪烁，不去对视方停君看向他的目光，心里暗叹，方停君聪明绝顶，却怎么信了这么一个软弱不可信的人。而方停君对这位大哥却显然很是期盼，从来不形容于色的他，眼里也忍不住流露出对重逢亲人的欣喜。这一刻，忽必烈只觉得心头不由自主泛起一股酸涩。 


      　　晚宴设在太子的偏厅，赵祺笑说不过是一个家宴，主客都随意。贾似道长在乡野，谈吐甚为风趣，宴席过半，主客相谈都甚欢。大半的时间都是贾似道在说一些俚语趣事，赵祺表现的对这位权臣甚是仰仗。若非忽必烈对贾似道已经知之甚详，真会误以为他是一个豁达，风趣的老者。而初次谋面的赵祺却是给人软弱有余却宽厚不足的感觉，这种人很容易受人挑唆摆布，忽必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方停君急着除去贾似道。 


      　　门外有太监托着一个银托盘进来，一股奇特的香气立刻飘了进来。贾似道哈哈笑道：“王爷，这可是一道我们大宋的传统名肴，名叫鳖蒸羊……”忽必烈心头一跳，转脸去望方停君，见他依然面带微笑。“但是太子爷的这位新厨子却将这一道菜做得甚有新意，听说加进了一些偏草药方。王爷一定要尝尝，这鳖是我们南方的特产，这羊则是王爷北方的味美，如今两相联合，正如贵国与我国从此和睦共处，其乐融融。” 


      　　太监将菜端至赵祺面前，只见这道菜红白相间，香味浓郁甚为诱人，赵祺却连连摆手示意不要，声称这两天身体不适，忌口吃不得这等寒热之物，还是让王爷先来吧。太监转而将托盘端至忽必烈面前，忽必烈笑说，都闻这鳖是江南第一滋补之物，那是无论如何要尝一下的。太监替他夹了一筷放在盘中端至他面前。此时忽必烈忍不住要去看方停君的脸色，见他依然面色如常，不由心头大怒。 


      　　菜又转至贾似道面前，贾似道叹气道，我就不及王爷样样都能食得，这羊肉我自小就食不得，王爷莫怪，说着也让太监夹了一筷鳖肉。方停君则果然要了羊肉。 

      　　“说起来这新厨子还是方公子推荐给太子爷的呢，这鳖蒸羊也可说方公子献给太子爷的佳肴。太子恰好身体不适，可惜了方公子的美意。”贾似道提着筷子微笑道。 


      　　忽必烈心里一阵冷笑，接嘴笑道：“贾大人可千万说不得方公子献鳖，有这样一则典故。郑国大夫子宋发现鳖美味异常，于是便上献于郑灵公，郑灵公召集群臣分食，可又偏偏不分给子宋，想要跟他开个玩笑。子宋却觉丢了面子，十分恼火，不顾一切的从鼎里捞了一块肉，边吃边走了出去，弄得手指上都染满了汤汁。灵公大怒，想杀子宋不料反而被子宋抢先杀了灵公。因为吃鳖，竟酿成了一起”弑君“的大变故。而你们汉人说的”染指“便是由此而来。贾大人说方公子献鳖，岂不是说他想要弑君与染指，这江山多娇，方公子如何能背这恶名？”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扫眼过去，果然见赵祺脸色微变。 


      　　“哦？王爷真是博学强记，险些让老朽污了方公子的清名。来人啊……”贾似道笑着唤人拿来一双银筷子，道：“我这就证明一下方公子的清白。”他说笑着用银筷子插了一下鳖肉，那筷子立时发黑，贾似道跌坐在椅内，用手颤抖指着方停君，道：“你，你果然想弑君……” 


      　　忽必烈眼见贾似道唱作俱佳，心里暗暗好笑，转眼去见方停君，见他秀气的脸丝毫不露片刻慌张，依然从容镇定，不由在心里暗暗叫绝。 

      　　“贾大人，这厨子虽然是我介绍给太子爷，可却久未谋面。厨子还未审，大人已经硬栽我弑君，不显得太心急了吗？”方停君冷笑着道：“更何况，这菜沿路经过了这许多道关口，下毒的也不一定是厨子，说起来，这太子宫的布置，贾大人似比停君要清楚很多。” 


      　　贾似道怒喝道：“你敢冤枉老夫，我乃二朝老臣，太子更是我一手扶持，我岂会做出这等不忠不敬之事。” 

      　　“挟功自持那也是有的。”方停君挑眉笑道。 

      　　贾似道被他气得只能冷笑不已，门外有侍卫来报，称屠宏被人行刺于御厨房，一剑致命。忽必烈心里大叫妙，死无对证，他眼见赵祺一声不吭，自己也抱起双臂作壁上观，隔山观虎斗。 


      　　方停君听了居然抢先冷笑道：“贾大人，好计啊，你杀了屠宏，现在不是他也是他。” 

      　　“荒唐，如果是我下得毒，我又何必自己那银器试出来？ 

      　　“就是这一点才让人生疑，贾大人不觉得这一切排布的太巧吗？要鳖肉的是你，想起拿银器试毒的也是你，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方停君一声冷笑，道：“那是因太子爷侥幸身体不适，吃不得这道菜。可巧，一向食羊肉的忽必烈却一反常态要了鳖肉，你生怕毒死了不想毒死的人，所以连忙拆穿这鳖肉有毒的事，又大叫大嚷示警门外的帮凶进厨房杀了屠宏，再栽赃到我的头上，贾大人想得真是妙计。” 


      　　贾似道一连数次开口都方停君又密又急的话堵住，只气得急怒攻心，好不容易逮到空档，脱口说：“我何以要怕毒死了忽必烈？” 

      　　方停君一拍桌子，站起来怒指着贾似道骂道：“因为没有人知道你这个二朝老臣其实是个通敌叛国的奸臣贼子！”他话一说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不由拿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头。 


      　　贾似道轻笑了起来，温和地道：“方公子觉得不舒服吗？”忽必烈见他面色数度骤变，翻脸比翻书还快，心想此人当真算得一人物。 

      　　“你再巧舌如簧，再死无对证，我这边却有一个不容置喙的证人。”贾似道气定神闲地笑道。 

      　　一时间大厅里变得鸦雀无声，隔了一会儿，方停君才慢慢转身看向赵祺，他摇晃了几下身体，眼里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赵祺回避着他的目光，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哥……”方停君轻声叫了一声。 

      　　“大胆，你这个贱民也敢随便与太子攀亲！”贾似道喝道，他冷笑了一声，道：“太子爷已经将你赐予忽必烈王爷为奴，我听说你劣性难改，所以在你食的那份羊肉加了点料，名叫子午还魂散，每夜子时你就要定期服食解药，我会将药方交给忽必烈王爷。虽然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倒也没有方公子这么毒辣。”他转脸对忽必烈笑道：“以后就有劳王爷了，若是这位公子再任性，你不妨试试慢点给他服药。” 


      　　方停君像是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是一直看向赵祺，却不发一言。 

      　　“你……”赵祺喃喃地道：“以后安心跟着忽必烈王爷，他会待你好的。” 

      　　方停君听了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忽必烈一把抱住了他，恍惚中他只见忽必烈的眼中似闪过一丝不忍。 

      　　忽必烈坐在回程的桥中，方停君横躺在他的膝上。他从他俊秀的脸一直往下抚摸，抚过他欣长的身体，然后微笑着脱去方停君脚上的黑靴与罗袜。轻轻摸了一把他洁白略显纤细的足踝，从怀里掏出一付镣铐扣住了方停君双足，笑着对毫无知觉的他说：“我们蒙古有一句俗语，叫做递了哈达过了礼，成与不成不由你。我想你是不适合哈达的，这付镣铐主算作我给你的聘礼。因为这世上要说谁最适合戴镣铐，非停君你莫属。” 


      　　方停君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驿站房里的床上，身边守候的侍卫见他醒了，连忙给他倒茶，方停君推开他，下床想要站起来，可刚往前跨了一步，就差点摔倒，侍卫一把扶住了他。方停君低头看着紧锢在自己脚踝上的镣铐，一时脸有点变色。这时忽必烈从屋外走了进来。 


      　　“醒了。”忽必脸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向下扫了一下方停君脚上的镣铐，笑道：“怎么样，还满意我给你的礼物吗？” 

      　　方停君坐在床沿，看着脚上的镣铐淡淡一笑，道：“还不错，就是样式老了一点。” 

      　　忽必烈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出去，他缓缓踱到方停君面前，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用手卷起他的长发，突然用手一拉，逼着方停君仰脸看向他，冷笑道：“你现在一无所有了，还是这么的无所谓么……”他咬着牙道：“你在太子宫是不是想连我也一起干掉！”他俯视着方停君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脑海中回想起自己端起那盘毒鳖肉时，方停君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一时心头涌起的滋味苦涩无比，他用手指描募着方停君挺秀的五官，看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不知道是恨还是有一点伤心。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扎住了方停君的嘴，低声道：“你知道现在是几时，很快就是子时了，让我们来看一看子午还魂散的效果吧。”说完他狠狠将方停君推倒在床上，又从床幔上扯下一布条，将方停君的手捆扎在上方的床栏上，冷笑道：“这可是你亲大哥给你的，慢慢享受一下。” 


      　　方停君侧过头不去理会他，窗外敲过三更不久，方停君的毒就开始慢慢发作了。忽必烈看着他的身体从微微颤抖到辗转反侧，汗水很快就湿透重衣。 

      　　“你知不知道，我已与你大哥和贾似道订下和谈的密约，他们答应将长江以北的地区都割让给我。你费尽心机想要保住你们汉家天下，可那大片土地我却是不费一兵一卒唾手可得。”忽必烈的口吻充满了讥讽，他见方停君不知道是因为听了这话，还是毒性上来，一声痛苦呜咽头向后仰去，露出修长的脖子。忽必烈恶狠狠地看着他，突然俯下头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将方停君剩余的鸣咽声都压在了他的喉口。良久，他才抬起头，有一些痛苦地说：“我要是可以咬断你的脖子就好了，我总有一种预感，你这头小狼崽子迟早会咬断我的脖子。” 


      　　屋外传来了喧闹声，忽必烈立起身，冷笑道：“追风的人还真是准时啊，说子时就子时，真是分毫不差。”他用手板过方停君汗水淋漓的脸，道：“今天来的是隐者，我要让他有去无回，他敢伤了忆之，我要一寸一寸跺了他。” 


      　　这时候方停君除了嘴里发出呜咽声，似乎已经不能有更多的表示。过了不久，有侍卫进来报，受围攻的隐者被另一黑衣人救走。忽必烈面无表情，回转身看方停君似已经昏厥了过去，整个人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他解开他手上的束缚，见方停君的手腕已经因为挣扎而磨出了一道道伤痕，他连忙解开方停君嘴上的帕巾，将解药放入他的嘴里，又扶起他灌了两口水。唤人抬来一桶水，然后将方停君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放到水桶去里，替他洗涤身子。 


      　　“停君，你相不相信命运，无论你如何挣扎，你都会按着它的车轮前行，丝毫不差。”忽必烈轻轻擦着方停君的手臂，道：“不要再挣扎了，停君。我不会为你放弃江山，我不想骗你，但是我保证会待你好的……别再逼我和挑战我的极限……”他扫了一眼方停君赤裸的身体，道：“要不然有一天，等到我对你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会取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杀了你。”他说着一把将方停君抱了起来，放到床上擦干了身体，然后替他穿上干净的亵衣，盖上棉被，轻声道：“你安心睡吧，等你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停君的长睫颤抖了一下，睁开了双眼，只见他的眼里是一片清冷，低声有些嘶哑地道：“即使这是我的命运，我也要逆天而行！” 

      　　第二天一早，整个蒙古使团就离开了驿站。这一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在朝庭里引起了一点小波动，贾似道则对外宣称和谈已有成效。众人都道这些中原以外不开化的地方内心里其实是畏惧圣朝的，再加上都是一些武夫，如何及得上中土人士智谋过人。又纷纷上表赞扬了一通贾似道，不费半点国力，便平息外乱于千里以外，行事干练，堪称国之栋梁等等，病重的理宗让太子代为赐宴于贾似道，又另行给了多次赏赐。 


      　　忽必烈在路上听到影子这些汇报暗暗好笑，心想这汉人作得出如此深奥的学问，却为何如此不明是非，妄自称大。这么想着，对汉人便有一点不屑。南宋一路上都派有军队护送蒙古使团，忽必烈还是让他的铁甲骑兵在境界处等候，他与阿里不哥的争斗已到了半明朗化的程度，自然处处小心，这样有惊无险的回了大理。路上薛忆之的病情虽然沉重，却出奇地不再恶化，回到大理后细细调理，竟然渐有好转。 


      　　很快整个王府都知道后院关着一个脚戴镣铐的年青人，他住的地方栽满了大理白色的茶花，院内常有琴音传出。忽必烈对他却又不像对囚犯，百般讨好，甚为宠溺，可却从来不肯摘下他脚上沉重的镣铐。倒是那付镣铐越打造越精美，花式繁多，时常更新。 


      　　薛忆之见了，曾经要求忽必烈解开方停君脚上的镣锁，忽必烈还未说什么，倒是方停君冷冷地道：“你不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我们互相不伤害到对方的性命，其它的事你一概不管吗？那就坚持你的原则。” 


      　　薛忆之微微一愣，方停君就已经转身离开了。等再找到他，见他抱膝坐在窗台上，赤裸的足踝上戴的那付镣铐镶嵌着手工雕刻的乌木，里面还包裹着丝绸做的衬垫，古朴优雅，漂亮的像是工艺品。可是再漂亮，它也依然是一付镣铐。 


      　　薛忆之靠近方停君，看着他有些瘦削的下巴，叹气道：“听话，我让王爷替你把镣铐摘了好吗？” 

      　　“你懂什么，我不用你管！”方停君朝他怒吼道。 

      　　薛忆之平静地看着方停君，隔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地道：“停君，我怎么会不明白你，不要惩罚你自己，好吗？那不是你的错。”他看见方停君的肩膀微微颤抖就上前去抱住他，见他的身体尽然一僵，只听他微有一些嘶哑地道：“我师傅常叫我拾弃，意思是，像我这种人就算被人捡了回去，迟早也会想要丢弃。……我真得是这样的人，你离我远一点，别让我有伤害你的机会。” 


      　　薛忆之微微一笑，搂紧了方停君道：“停君，我有一个好主意。”他伸手板过方停君的脸，一字一字笑着对他说：“我们结拜吧！”他看着方停君呆愣的表情，又笑道：“这样停君就有哥哥了，对吗？我想停君会很喜欢叫人家哥。你以后有家有亲人，为什么要流落在外，等别人把你捡回去。” 


      　　方停君的表情有一刻变得很柔和，半天才颤抖说了一句：你这个傻子。 

      　　薛忆之也不以为意，将方停君从窗台上抱了下来与他一起坐在廊外的台阶下。方停君的情绪似好了许多，他望着满院的白色茶花，道：“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抛夫弃子与我的父亲私奔。我一直以为我那个从未谋面同母异父的大哥会很恨我，因为我害他没有了母亲，如果他不是被福王暗地里收养，当作己出，他这一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来。可是我没想过他有一年竟然遣人给我带来了礼物，以后每一年都是如此，他每次都托人跟我说，叫我再耐心等等，他总有一天会带我离开……我曾经发过誓，我原意为他做任何事。” 


      　　薛忆之叹气着揉了他的头揉，将他搂在怀里。 

      　　“我们结拜吧！”方停君靠在他的肩上笑着说。 

      　　薛忆之还未开口，就听有人接口道：“好主意！”回头见忽必烈微笑着倚在长廊的木柱上，也不知他来了多久。“我给你们安排如何？” 

      　　“那就多谢王爷了。”薛忆之笑道。忽必烈似也明白薛忆之只要一恢复正常，便会立即改口不再唤他四哥，也不以为意。他动作很快，立时三刻就差人弄来香炉，桌子，米酒，刀子，一应俱全。 


      　　两人相视一笑，分别持明香对天祷告。“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方停君原与薛忆之今生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方停君犹豫了一下，随即道：“若是兄长死于我之前，我最多比他多活二三年。”忽必烈听了扑哧一笑，方停君也是脸涨了个通红。 


      　　薛忆之则温和的说道：“你本来比我年幼，多活二三年如何够，我愿你多活个二三十年，连我的一并活下去。” 

      　　方停君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只要二三年，便足够了。” 

      　　薛忆之听了微微一笑，也不同他争辩，然后两人便歃血为盟，共饮了血酒，又三叩九拜，插香还神。两人方才站起身来，方停君看了薛忆之许久，方才微有一些生涩的叫了一声：“哥！” 


      　　薛忆之微笑着回了一句：“君弟！” 

      　　忽必烈一直靠在抄手廊的栏杆上，看到此处刚想要笑着插一句嘴，忽然见有侍卫匆匆跑过来向他小声禀报了一句。他的瞳孔一缩，然后转脸笑道：“停君，你的师门有人上门来找你，你是见还是不见？” 


      　　方停君微一皱眉，点头说自然是要见的。忽必烈淡淡一笑，若有所指地说：“我想你会很高兴见的。”他弯下腰解开了方停君脚踝上的镣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停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侍卫到了前厅。只见一胖一瘦的两个年青人端正地坐在那里，正是龙星龙宇两师兄弟。 

      　　龙宇一看见方停君就好像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一拍案几就想骂什么，却被一边龙星一把拉住。 

      　　“小师弟，我们此次前来是替紫衣师姐过来送贴子的……宗主已将她许配给大师兄萧木，哦，对了，宗主已经允许大师兄重返师门。”他看着方停君似有一些呆征的脸，从怀里拿出喜贴放在案几声，无声地叹息了一下，道：“我们走了，打扰了。” 


      　　龙宇呸了一声，道：“若非小师姐坚持，我们才不要给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送贴。”他一看方停君漠然的脸，一拳砸在案几上，道：“你真是不争气！”说着也不等龙星，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龙星走过方停君，拍了拍他的肩，又叹了一口气，方才快步追上龙宇的背影。呆立良久，方停君缓缓拿起那张大红喜贴，没有打开，眼前却仿佛闪过一幕幕儿时游戏的场景。大师兄，他与紫衣在麦禾田地里玩背新娘，每一次紫衣都只肯嫁给方停君。有一次惹得大师兄很生气地说，这小鬼连站都还没站稳，怎么能背新娘。方停君很生气地推了一把大师兄，大嚷着我能背，我能背。于是他与紫衣就在麦田里摔了无数次，也不能将紫衣背到河边。紫衣擦着他脸上的泥土，温柔地说，没关系啦，小师弟，我会等你，等你长大了来背我。 


      　　“我已经长大了，小师姐。”方停君看着那张喜贴，沙哑地说。 

      　　薛忆之与忽必烈在后花院闲聊了半天也不见方停君回，问忽必烈，他只是一笑，脸上有一些解恨的表情。薛忆之连忙丢下忽必烈，找了整个王府，才发现方停君躺在大槐树上。他一纵身跃了上去，见方停君两眼没有焦距地看着远方，手里持着一张大红的喜贴。他抽过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原因。他坐在槐树的枝干上，笑问：“停君不喜欢小师姐要嫁的人吗？” 


      　　“她嫁给了我最想让她嫁的人。”方停君淡淡地说。 

      　　薛忆之点了点头，道：“因为其实停君你很喜欢小师姐，对吧？所以你害怕不能给她幸福。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幸福，哪怕这份幸福不是你给的。” 

      　　方停君闭上了眼睛。 

      　　“可是……”薛忆之微笑了一下，道：“你至少应该去问一下她，问她觉不觉得幸福。也许她的理解，会与你有所不同。”他突然一把拽下方停君，一直将他拉到马棚，从里面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 


      　　“这是我的爱马，叫小桃红。”薛忆之笑道：“不是我要给她起这个名字的，因为当初我用了无数个名字，只要这个她才搭理我。”他看了一眼方停君，微笑道：“来，停君，上马！” 


      　　方停君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飞身跨上了马匹。薛忆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低声道：“这里有一点钱，还有几颗子时还魂散的解药。”他眨了眨眼，笑道：“是我从忽必烈身上偷来的。”然后他低下头附在小桃红的耳边，说道：“小桃红啊，小桃红，你带着我这位小兄弟去找他的爱人，快点跑，给他一次机会。”说着用力拍了一下马背，小桃红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方停君的背影很快便消失无踪，才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转头看到忽必烈站在马棚前，只听他笑道：“我和你不同，忆之，我想要的我就会伸手抓住，绝不放手。”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又道：“也许，此生我要输也只愿输给你。” 


      　　剑门关上四处张灯结彩，无为说这次是儒教嫁女儿，因此扮得颇有声势，贺客更是络绎不绝，整个山顶都是热闹非凡。紫衣的卧房里，喜娘正笑眯眯地替她梳头发，一边嘴里唱吟道：“一梳青丝云遮月，二梳两人喜结缘，三梳白头能到老……” 


      　　紫衣笑道：“可以了，喜娘，你出去一下吧，我想休息一会儿。”然后给了喜娘一点打赏，喜娘连忙不迭声的道谢，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了之后，紫衣从枕底抽出一双新纳的鞋，低语道：“小师弟，这双鞋纳好都快四年了，一直都没机会给你呢。”她说完了轻笑了一下，道：“小师弟，你不会这么无情，连师姐大婚都不回来道贺吧！”她忽然闻到一股抄粟子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哪里来粟子香味？她突然眼睛一亮，冲口道：“小师弟，是不是你在窗外？”她还没来得及冲到窗口，方停君已经从窗外掠了进来。 


      　　“师姐……”方停君的模样有点局促不安，他手里抓着纸袋。 

      　　紫衣皱了皱眉，拿起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污迹，埋怨道：“你怎么总是弄成这样……”她像是又想起了某事，沉脸道：“你还和那些蒙古人在一起？” 

      　　“师姐，你今天大婚我们不谈这个好嘛？”方停君顿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问：“我来……是想问……师姐，你觉得幸福吗？” 

      　　紫衣微微一笑，拉过方停君坐在床沿上，又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怎么说呢？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嫁的那一个，名字会不叫方停君。”她从案前抱过两个娃娃扑满，笑道：“你还记得，这是一次我师傅出游东海扶桑给我带回了娃娃储物罐吗？”她将娃娃转过去只见一个娃娃上贴着萧木，只一个娃娃上贴着停君。“那个时候，你们当中谁为我讲了一个故事，为我刻了一个玩具，我就写在纸上，投在你们各自的娃娃里。”她长长舒一口气，道：“可是等萧木的这个娃娃已经放不下纸团了，停君的那个娃娃还是空的。停君，你虽然好，可却像一袭华美的绸袍，虽然美，可是我怎么能在寒冷的冬天里来指望它为我御寒。”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常想，我总是放下你，总是在惦记着你，也许不是因为我当你是一个爱人，而是当你是我的一个弟弟，一个总是看上去孤孤单单，一个很需要人关怀的亲人。我在你身上很少有过心跳，有过那种喜悦……” 


      　　方停君始终低着头，此时方才抬起头，微笑着问：“那么，师姐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紫衣想了一下，然后甜蜜的一笑，道：“是的，我想我是幸福的。” 

      　　门外传来喜娘的唤声，方停君拿起床上的红盖头，笑道：“师姐，我来替你盖上，你该成礼啦。” 

      　　紫衣笑着让方停君盖上红盖头，然后握了一下方停君的手道：“在山上多住两天，我还有好多事要跟你说。” 

      　　“好！”方停君笑道。 

      　　紫衣被喜娘搀扶着走了一些路，耳边忽然听到喧哗声，师兄弟们的嘻笑声，知道到了前厅。然后自己的手就被一张宽厚温热的手握住，不由心里一甜。 

      　　只听司仪官叫道：“吉时到……” 

      　　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曲调欢快，洋溢着一股股浓浓的喜悦，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尤如一股清泉。紫衣脚步一顿，忍不住回转身去，轻声道：“小师弟！”她还没迈开步，就被那只手握手，只听有人在耳边说：“我们该成礼啦！”紫衣才又转了回去。 


      　　方停君一曲奏毕，呆呆地坐在屋檐上，他听到旁边有人走近，却不去理会。一个身着蓝衣的青年慢慢走了过来，他长眉凤目，肤色白净，只见他冷笑道：“还心满意足么？不过探视时间结束了……”他挥了一下，对身后身着一黑一白衣的人道：“带他走！” 


      　　风云际会 9 【暗战】 

      　　忽必烈看着白衣皱着眉端着饭菜回来，叹气地问：“他还是不吃吗？”白衣摇了摇头。 

      　　忽必烈没好气地一把接过饭托，一路端到方停君门外，抬脚想要踢门，想了想还是按住性子耐心轻轻推开门。方停君平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望着床顶。忽必烈将饭菜放在案几上，然后坐到方停君身边，推了他一把，笑道：“喂，想什么呢？”他见方停君不搭理他，就俯下身去看方停君，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双目对视，方停君头一偏避过了他的目光。 


      　　“真好……”忽必烈淡淡一笑。他无论说什么，讽刺的嘲笑的，方停君都不会觉得诧异，可忽必烈来这么句，他忍不住扫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绝情的人，没有心肝，不会爱任何人。原来你也有情，也会觉得失落，也会觉得疼。真不错……”忽必烈微微一笑。 

      　　方停君听了他的话，不禁有一刻失神，可他突然觉得双足一紧，发现忽必烈逞他走神的时候又拿出镣铐将他铐上了。忽必烈愁眉苦脸地说：“我想还是替你带上镣铐，这样我才能安心。” 


      　　方停君气急，两腿一伸，正中忽必烈胸膛将他踹下了床。忽必烈大叫了一声，翻倒在地上半天不见动静。方停君心里一慌，心道难不成刚才踹中了他的胸间要穴，连忙下床俯下身去查看，他将忽必烈翻过来，才发现他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他一惊刚想起身，却被忽必烈扣住了手腕，他用力一拖，方停君便摔倒在他的身上。 


      　　忽必烈盯着方停君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当真当真对我一点情都没有吗？” 

      　　方停君刚想出口反驳，却见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便将头偏过一旁沉默不语。即便他只是保持沉默，忽必烈已是大喜，一翻身将方停君压在身底下，上下抚摸着，在他耳边低声说：“不如我们今天就……”他听到耳边方停君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有一些诧异偏过头去看方停君的脸，却见他微微一笑，还没回过神来，方停君的手已经伸到他的胯部狠狠地一拧。忽必烈立时惨呼了一声，从方停君的身上跳了开来。黑白衣闻声立刻出现在门外，急问何事。 


      　　忽必烈捂着档部，支唔着说没事，他被方停君拧得甚狠，只好傍着脚走出去，他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躺着地上轻笑着的方停君，愤怒地摔门去。忽必烈回到自己的房里越想越生气，很想弄一点宫庭秘药给方停君食用，倒看他那时还能不能三贞九烈。可一转念脑海里便浮现方停君清俊的面容，挺秀的眉眼，心神一荡，不由心里一软，到底不肯这样作践于他。又想自己可以纵横天下，还得不到一个小小的方停君么，何必做这等让他瞧不起的事。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一躺上床，方停君清新的味道，柔软的肢体，还有他在桃花涧的那个小木屋里，由于被自己撩拨，而陷于情欲中失控的呻吟声，整整折腾了他一个晚上。忽必烈不禁咬牙又想，反正郝经也说了我对他不过是欲念，只要满足了就好，又何必去管他想些什么。如此这般自相矛盾，翻来覆去天大亮方才睡着了一会儿。 


      　　他一路矛盾，于是刻意不去搭理方停君，偏偏方停君无所谓，也不去理会他。弄得忽必烈心头有火无处发，一回大理就将方停君关在了后院，还特意将那只鹦鹉送去同他关一起。等两天气消了，再去看，发现也不知道方停君是如何训练的，那只鹦鹉常和他说不到两句，就突然倒挂下来诈死，弄得忽必烈哭笑不得，对方停君不知道是爱好还是恨好。 


      　　这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三人都能相安无事，闲来谈天说地，不争锋相对，方停君与忽必烈倒也有甚多可以聊。忽必烈对汉学甚为精通，琴棋书画也颇有造诣。大理王府常能见到这样一幕，一位淡衫的年青人手持经书或者画册在与人淡天说地，眉目神情甚是潇洒，可他一转动，就能听到一阵刺耳的金属擦地声，别人方才注意到他的脚上带着一付精致的镣铐。 


      　　终于，宝佑六年，宋理宗的病转危为安，忽必烈暗中与贾似道所谈的密约也自然成了一张废纸。同年七月，忽必烈突然接到蒙哥的旨意，令他即刻返回南线战场，统领铁骑兵攻打鄂州以辅助蒙哥亲率大军攻川。这是忽必烈赋闲整三年以来，第一次实实在的重掌兵权，兴奋之情难以溢表。 


      　　可也就在同一月，他一连受到了三次不明来历的刺杀行动。众幕僚均暗地猜测这是七王爷阿里不哥的行为，都曾明说暗示让忽必烈以牙还牙，但却都被忽必烈驳回，只道，兄弟同心，才可其利断金，从来都是祸起萧墙。可是过了不多久，七王爷阿里不哥处传有人行刺于他，并四处传是忽必烈暗地派人对他不利，只把忽必烈的家臣将他恨到了极处，连忽必烈都暗自郁闷不已。 


      　　这一场仗蒙古一方开始打得非常顺利，蒙哥率军相继占据剑门苦竹隘、长宁山城、蓬州运山城、阆州大获城、广安大良城等，迫近合州，一路势如破竹。由于当时的合州治已经移去钓鱼城，困此蒙哥遣宋降人晋国宝至钓鱼城招降，却被宋合州守将王坚斩杀。 


      　　蒙哥大怒，决定亲自督战攻打钓鱼城。但是钓鱼城是一座山城，其山突兀耸立，山下三江汇流，地势十分险要。城内多泉眼，山上又多良田，水源充足，粮食也不匮乏，是个易守极难攻之地。 


      　　来年正月初，蒙哥在武胜山过新年，召集众将问如何处理钓鱼城的问题。忽必烈提出屯兵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不妨留下一部分精兵驻扎于钓鱼城与重庆中间，牵制它们，然后其余部队迂回到四川万县，等冬水干涸之时，出三峡入两湖，与自己在鄂州的部队会合，一举可定东南。 


      　　可蒙哥这一路的仗打得太过顺利，又自持兵强马壮，刚遇上一个难点，就听到忽必烈开口要让自己回避，难免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忽必烈已经失势多年，再加上阿里不哥多年经营，在朝中倾向他的大臣实占多数。因此除了一小部分将军支持忽必烈的观点，绝大多数都持反对意见。 


      　　忽必烈一人出了军营大门越想越气闷，给一蒙哥侍卫留言说是返回鄂州了。其实是带着黑白衣，三人日夜兼程累死了数匹马，不眠不休赶回了大理。 

      　　自从忽必烈返回了战场，关押方停君的后院就成了重兵把守的地方。 

      　　忽必烈看着方停君手脚都戴着镣铐躺在院内晒太阳，半年不见，不知怎的，他心中尽像是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他才明白自己何以日夜兼程赶回大理，为的就是见一眼方停君。他难以克制自己，走过去搂住方停君，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 


      　　方停君似正在午睡，被这样一弄，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含糊道：“哥，别闹了。”忽必烈不禁身体一僵，头也抬了起来，而方停君也似觉出异样，眼一睁发现是忽必烈，眼里不禁掠过一丝戒备，尽管随即隐去。但那一丝戒备却像把利剑刺进忽必烈的心里，坐在那里只觉得整个心都凉了。他一言不发，方停君刚调整好心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必烈却起身走了，而且片刻也未停留，竟连夜返回了鄂州。 


      　　不久有关钓鱼城的消息就像雪片一样涌进了忽必烈的大帐里： 

      　　二月二日，可汗率军从鸡爪滩渡过渠江进至石子山扎营。三日，大军开始攻打钓鱼城，七日我军攻打钓鱼城的外横城墙，又叫一字城墙，历时整整一个月，久攻不克。三月下旬，我军集中兵力攻打钓鱼城护国门，并最终于登上了外城墙。 


      　　“可奇怪的事情就发生在这里……”郝经抬头从手中的册子看向忽必烈道：“我们的兵卒一登上城墙，并没有发现宋兵，而是大雾一片，然后有宋兵袭击，兵将们自然反击，事后却发现所杀的都是自己人。此事，可汗虽然对外声称伏诛的宋兵甚至多，其实……” 


      　　“这是八卦阵……”忽必烈惹有所思的道：“能布得下如此大范围的八卦阵，可算得上是世上罕见的一流高手。” 

      　　“不错，可汗已经令人密访能破此八卦阵的人。据我所知，当今世上布八卦阵最顶尖的绝世高手有两位，一位是儒教的文堂堂主周行风，另一位据说是一个契丹人。可是周行风已经被方公子刺杀于花满园，而那位契丹人布阵之法剑走偏锋，布阵甚为凶险，这个阵又不像是他的风格。有消息说，七王爷阿里不哥已派人前往探访那契丹法师。” 


      　　忽必烈点了点了头，道：“郝卿的意思，是要我立即派人抢在七弟之前找到那位契丹法师？” 

      　　郝经摇了摇头，隔了半晌才道：“王爷何需舍近求远？王爷有一位不二的人选。” 

      　　忽必烈瞳也一缩，问道：“ 你是说……” 

      　　“方，停，君。” 

      　　忽必烈听了深吸一口气，却不置可否。 

      　　“七王爷已先王爷一步去找那位契丹法师，即便王爷即刻派人去，也未必能快过七王爷。只有方停君，他曾师从周行风学习八卦阵，以他的天资，必然有青出于蓝之势。如今南宋朝庭已弃他若敝履，王爷只需……” 


      　　“如何？” 

      　　郝经抬头看了忽必烈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低声了一句：“想办法让方公子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他自然只能追随王爷。” 

      　　忽必烈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个道理我如何不知，可是方停君又岂是一个轻易能被别人左右的人。两人正商量着，突然门外大叫急件。 

      　　忽必烈接过急件扫了两眼，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已经有人想到方停了，可汗让我立即押送方停君去钓鱼城营地。” 

      　　“谁？” 

      　　忽必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吐出两个字：夜鹰。 

      　　方停君自从被押上蒙古的囚车那一刻起，就显得非常疲惫，整天昏睡。忽必烈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刻意减少了方停君子午还魂散的解药用量。这样方停君每晚都要抵抗药性的发作，很快便剥夺了他所有的精力，不要说逃走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忽必烈也知道这么做有一些残忍，但他更知道方停君诡计多端，实在防不胜防。但是每当他从车窗外看着方停君憔悴的脸，就会觉得心很空。 


      　　还没有等他到达钓鱼城营地，就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的事。追风一连派出了两批人马刺杀蒙哥，第一次蒙哥事先获得了影子的消息，成功的捕获了前来的刺客，可还没等他们心神稍定，第二批人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到。追风这次几乎出尽精锐，一共有三十六个人，虽然无一生还，但也几乎杀光了蒙哥这许多年来精心罗列在身边的绝世高手，而且他本人也中了二剑。若非身上穿着当年从金王宫搜获的软猥宝甲，只怕命丧当场。由于前来的刺客中有儒教武堂堂主朱心明，所以儒教即是追风这个谣言也被证实了。不但一扫了忽必烈当初所受到的冤屈，而且与儒教过从甚密的七王爷阿里不哥也受到了置疑，形势斗然间翻天覆地的变化。 


      　　蒙哥虽然此次有惊无险，但在如此大的惊吓下，也是卧病数日。他让忽必烈暂且押解方停君去成都先核实他真实的身份。 

      　　忽必烈才到成都守备府，就看到一位浓眉大眼的年青人站在门口，他五官端正，长得很有英气，只那双眼泛着红光透着一股血腥味。 

      　　“你？” 

      　　“四叔，才一年不见，你就把小侄给忘了。” 

      　　忽必烈一听他的低沉的嗓音，失声道：“夜鹰。”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四叔，夜鹰只是我的绰号，你可以叫我贵由或者萧木。” 

      　　忽必烈吸了口气，返身回去打开车门，将昏睡中的方停君抱了出来。此时萧木的面部抽动了一下，那一刻他的面部表情变得很复杂，说不出是憎恨还是哀伤。 

      　　忽必烈将方停君安置在卧房，才去书房见萧木，当他踏进书房，意外地发现地上还蜷缩着一个黑衣女子。那女子面目清秀，但浑身是伤，萧木正阴沉着脸看着她。忽必烈与这女子有一面之缘，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紫衣！”忽必烈皱了一下眉，道：“这不是你的妻子吗？” 


      　　萧木浓眉一挑狠狠地踢了紫衣一脚，道：“这个贱人，差点害死父汗，她居然敢利用我，给我假消息，以为我不敢杀她吗？我要她比死还难过。” 

      　　忽必烈坐到了一边，道：“大哥怎么说。” 

      　　萧木嘴角一歪，露出一丝邪笑，道：“父汗让我来帮你鉴定一下方停君……”他斜睨了一眼忽必烈，别有所指地道：“他恐怕你下不去手彻底地查。”然后他就始终恶狠狠地瞪着紫衣，目光再也没离开过。 


      　　忽必烈冷冷一笑，问：“你想怎么查，莫非你们连我也不信？方停君基本已经没有可能与南宋朝庭还有挂葛。” 

      　　萧木哧笑了一声，道：“我听说四叔与方停君这一年都是相敬如宾啊。”他扫了一眼紫衣，笑道：“四叔真是可怜，我好歹还享受到了别人的肉体。四叔却把别人当菩萨一般供着。” 


      　　他这么一说，忽必烈涵养再好也不禁勃然大怒，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糟蹋你自己和你的人是你的事，但最好别惹我。” 

      　　萧木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父汗说了，如果这一次不能彻底证明方停君的清白，就杀了他，一劳永逸。” 

      　　“不行！”忽必烈低吼道。 

      　　“那就要请四叔你帮个忙了。”萧木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测试方停君真伪。”他拍了拍手，从门外走进来三个精壮的汉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萧木又默然了一会儿，方咯咯笑道：“方停君虽然是一个私生子，但好歹也是一个王子。你别看他整天嘻皮笑脸的，其实骨子里傲慢的很。你说……如果让三人男人轮着上他，他若是有武功会不会不反抗，令他自己与他的祖宗都蒙羞？”他一番话说出来，别说忽必烈像掉进了冰窟里，连地上的紫衣也是猛然睁开了双眼。 


      　　萧木的眼睛更红了，冷笑道：“怎么，你这个贱人终于肯睁开眼了吗？”说着狠狠地又踢了紫衣几脚，疼得她缩成一团。 

      　　“滚出去！”忽必烈喘着气指着那三个汉子，但那三个人似面无表情仍旧站在那里。 

      　　萧木侧过头，微笑道：“你赶走了他们，我们可怎么完成任务啊？” 

      　　忽必烈跌坐在椅子里，嘶哑道：“你先让他们出去。” 

      　　萧木示意了一下，那三个人退了出去，他笑道：“四叔，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忽必烈低声说：“我来替他们……”他顿了顿，才苦涩地道：“你放心，在方停君的心目中，我同那刚才走的三个人没有区别，他绝不会愿意我碰他。” 

      　　萧木转过脸，低哑地笑了一声，那眼里流露的目光不知道是嘲讽怜悯还是忧伤。地上的紫衣挣扎着爬起来，拉住萧木的下摆，摇着头眼里充满哀求 

      　　萧木冷冷地道：“四叔，那就请抓紧时间吧，父汗还等着我们去复命呢。”他眼望着忽必烈走出房门，手一伸解开了紫衣的哑穴。 

      　　紫衣迫不及待拉住萧木的手，哭求道：“别这样，师兄，别这样对他。他是你的小师弟啊，你从小带大的，他是停君啊。” 

      　　萧木血红着眼道：“正是因为他是方停君，我才要他生不如死。这个世上如果没有方停君，我怎么会变成夜鹰，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所以小时候你常说，我们三个都是可怜的人，所以才要相互关心，相互爱护……你忘了，你总是抱着他逗他玩……”紫衣在他脚底下哭泣着。“无论如何，他都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相互关心，相互关怀……”萧木冷笑着，轻蔑地道：“是指你们这对狗男女吧。你做梦都在叫他的名字……”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在手里疯狂地扯烂了，从里面掉出一个个剥好的栗子。紫衣连忙伸手去捡，萧木一脚踩住她的手指。“他送你的这包栗子，你是一粒也舍不得吃，还想象以前一样剥好了等他吗？你为他想得太多，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萧木血红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二行清泪，道：“我是真心想……想要爱你。我甚至想过和你避世隐居，可是你居然利用我，你有没有想过我脱离蒙古多年，无权无势，唯一仰仗的是父汗，你居然陷我于不孝之地。” 


      　　“对不起……”紫衣摇着头哭泣道：“你惩罚我好了，放过小师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萧木冷冷地看着她，突然微微一笑，一把拖起她的手道：“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那个完美无缺的小师弟是怎么被一个男人压在身底下的。”他说完脸上露出狠毒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解开你的穴道，因为我想让你哭，让他听见你哭，这样他就知道他的小师姐，等着他来背过河的小师姐正在看他被男人操。” 


      　　紫衣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萧木呵呵疯笑着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一路拖到方停君卧房的隔壁，然后将她丢了进去。 

      　　“你知不知道，忽必烈想得到他都快想疯了，他现在不过需要一个理由……我刚好给了他这个理由。”他眉宇间闪过一丝凶狠，道：“只要方停君一反抗，只要发现他会武功这个事实，我就可以明正言顺的杀了他！”他走到一幅壁画前，将他挪开，里面露出了一个方形的窥视，对面被花架掩饰住，但隔壁卧室里面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萧木一把揪过无声哭泣的紫衣，将她的头按在窥视也上，冷冷地低声道：“你慢慢欣赏。” 


      　　卧室里面忽必烈还站着，他注视着昏睡中的方停君，手握起又松开，如此反复，终于一咬牙，坐到了方停君的床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方停君微一皱眉，睁开了眼睛，见是忽必烈，将头偏过一旁没好气地道：“你又来做什么，瞧瞧我还是不是不够狼狈。” 

      　　“问你一桩事？”忽必烈淡淡地道。 

      　　方停君见他说得慎重其事，不由转脸去看他。 

      　　“你这一生有没有可能，心甘情愿上我的床？” 

      　　方停君听他开口问这个，皱了皱眉不去理会他。 

      　　忽必烈轻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自语地道：“那就不用再等了。”他一伸手，很粗鲁掀开方停君身上的棉被，略有犹豫就用手去抽方停君的腰带。方停君慌忙按住他的手，急道：“你发什么神经！” 


      　　忽必烈嗤笑了一声，冷冷地道：“过去我是发神经，今天我做得才是正常的事。停君……我今天不会捆绑你，你可以挣扎，若是你有本事，你也可以杀了我。”他说完了再也不去理会方停君，强行脱去了他的外衣，中衣，看着方停君浑身颤抖的惊恐样子，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放松点，受的罪也少。” 


      　　方停君忽然明白今天忽必烈是当真的，不由心头大急，脱口叫道：“哥，哥，薛忆之救我。” 

      　　忽必烈的手果然一顿，抬头道：“你不用叫了，你忘了他被我遣回去替你拿子午还魂散的解药……”他话未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喧哗声。方停君心中一喜，道：“你快放开我，没听到哥已经赶过来了。” 


      　　忽必烈突然跨坐在方停君身上，俯视着他，有一些凄然的笑道：“他一直都是一个好人，我一直都是一个恶人，对吗？今天看来还要做得很彻底……”他凝视着方停君的眼睛，淡淡地道：“今天你无论如何是逃不过去了，不管来得是谁，就算来得是忆之也不管用。而且你别忘了，他就算在门外，也已经过不了黑白衣这一关。”方停君不由眼神一暗，忽必烈用力撕开他身上的亵衣。方停君听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不由颤抖着举起了手，他知道如果让忽必烈得手，他以后会生不如死。忽必烈只是冷冷看着他，方停君的手抖了好一会儿，方才无力地垂落在床边。忽必烈见他放弃了挣扎，冷笑了一声，一把拉下他的裤子，分开他的双腿。方停君将头偏过一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忽必烈，我不再欠你的。 


      　　忽必烈听了嘶哑地说了一句：算我此生欠你的。说完用力一挺冲入方停君体内，巨烈疼痛使得方停君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但随即便压抑住了。忽必烈看着他那张充满痛苦与屈辱的脸，眼前浮现的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朝阳宫，意气风发，眉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对他们的轻蔑，惊才绝艳，强敌环视下谈笑从容。也许他就是从那一刻起，就已经陷了进去。此后，他的机智，每次都将他派去的人马耍得团团转，他在金沙江边崖上嘲讽的一笑，潇洒的背影，只不过让他再陷深些。可那些画面交叠在一起，却只剩下了现在方停君痛苦不堪的脸。忽必烈心里一慌，扯下床幔盖住了那一张脸。 


      　　此后，他的本能完全淹没了他的理智，对这付躯体长久的渴望全部化成了疯狂的索求。等他清醒过来，靠在床边愣愣地看着方停君被自己肆虐过的躯体，青青紫紫遍布了一身，还有双腿间混和着血迹的污物，他实在不敢揭开方停君脸上的床幔去看他的脸。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郝经说得那样满足了欲念就好，而是觉得心里很空，像那里开了一个大洞，无法填满，此生都无法填满。 


      　　他爬下床，手有些哆嗦的穿上衣服，恍惚着拉开门，看见薛忆之与黑白衣对峙着，身上沾满了泥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薛忆之，永远温和如春风的薛忆之血红着眼睛，那模样尤如一斗垂死挣扎的困兽。忽必烈避开了他痛苦的目光，低声让黑白衣放他进去。 


      　　黑白衣一松手，薛忆之就冲进了进去，他努力放轻手脚，床上的一幕令他不敢细看。他只是跪在床前，轻轻揭开遮在方停君脸上的床幔。方停君像是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只是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对不起……”薛忆之抚摸着方停君的脸，不停地道着歉。 

      　　方停君像是回过神来，他转过脸温和地看着薛忆之，道：“哥，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我不能保护你……”薛忆之从未有经历过如此痛苦的一刻，他伏在方停君颈旁无声地低泣。 

      　　方停君竟然笑了，道：“哥，你不要难过。哥，你信不信命，这就是我的命。你信不信因果，也许是我种了今天的因，因此才会有今天的果。” 

      　　“停君，这不是你的错。”薛忆之擦着方停君额上的汗，他发现方停君的神情近乎麻木，一阵心疼，握住他的手道：“停君，别自暴自弃，你还记得你练得雪融功吗？我将自己的内力传输一半给你，这样四哥以后就不能再欺负你。” 


      　　方停君眼里有一种东西一闪而过，他别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目光凝视着薛忆之。他伸出手细细地描画着薛忆之的眉目，半晌才道：“哥，你知不知道你的右手虽然不可以用力，但是天下万物，一理通万理通。你知道盲人的听觉，嗅觉总是特别灵，我们有的时候过于依赖某一样东西，一但这样东西遗失了，我们才可以发现其它的东西完全能替代它。哥，你有这一身深厚的内力，以及你对武学的研究，你很快可以返回第一流的高手行列。” 


      　　薛忆之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我要重回过去境界，恐怕还是要费时多日。我怕四哥他……” 

      　　方停君将头转了过去，沙哑地道：“哥，你如果真为我好。这事你就不要管了，好吗？这是我因得的……我心甘情愿。” 

      　　薛忆之望着方停君呆滞的表情，觉得仿佛有一些东西从他身上脱落了似的，过去的自信，顾盼间的眉飞色舞都再也找不到影子，心里一酸，紧紧搂住了他。 

      　　忽必烈慢慢踱到隔壁，推开了门，淡淡地道：“你还满意吗？” 

      　　紫衣跪在地上无声抽泣着，她将食指塞在嘴里狠狠地咬着，努力不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泣声。萧木则呆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地望着她。忽必烈看到紫衣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尽管她没发出声，忽必烈也知道她在骂畜生。他轻笑了一下，低声道：“骂得好！” 


      　　忽必烈转身看向天边的晚霞，叹息了一声，凄然地笑道：“都说世事如棋，可是这世上有哪一盘棋，里面所有的对弈者都是输家。” 

      　　七王爷阿里不哥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契丹法师，可是被追风刺客这么一闹。蒙哥对这位么弟已经甚是猜疑，却又不放心方停君。最近偏偏又添了一桩烦心的事。那就是自己从小在儒教当影子的儿子贵由，他整天与那个女刺客纠缠不清，模样几近疯傻。蒙哥心里想着越快除掉那个名义上的媳妇越好。 


      　　他让人传来了忽必烈，沉默了半天才说：“ 
      虽说方停君已经没有什么可能再与南宋有来往。可是到如今为止，只是南宋朝庭欠他的，若是以后南宋再施以一些恩惠，难保他不会再为他的朝庭效劳。毕竟，他是汉人，非我族类，心必异志。” 


      　　忽必烈抬头看了一眼蒙哥，心里思付着，嘴里却恭敬地问：“那么大哥的意思？” 

      　　“也要让方停君做一点对不起他们朝庭的事，以后，就算他有机会重返南宋，他也无颜再回头。”蒙哥扫了一眼忽必烈，淡淡地道：“不是有新抓的追风的那个女刺客吗，明天让方停君杀了她以铭心志吧。”饶是忽必烈消沉多年，已经学得喜怒不形于色，面容也不禁骇然改色。 


      　　蒙哥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腰刀，叹道：“我也是为你好，方停君……不能给他回头路走。 

      　　忽必烈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蒙哥帐篷，他脑海一时浮现方停君痛苦的神色，一时浮现郝经与蒙哥反复不停地说，只要方停君没有回头路可走，他就会死心塌地追随你。最终，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他心里咬了咬牙道：停君这种个性的人，没有重一点的打击，他又怎会臣服。 


      　　即便他已经说服了自己，当他坐在蒙哥身边，看着手脚戴着镣铐方停君缓缓走来，心里还是觉得有一种钝钝的疼。耳边听到蒙哥轻笑着说了一句他来了。依稀仿佛还是四年前，忽必烈也是听到蒙哥这一句他来了后，抬头去看，便看到一个淡黄色衫子的少年怀抱着筝琴慢慢从雪地中走来。那时的他，不是如此的消瘦，憔悴，忽必烈竟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拉着方停君远远地逃离这里。蒙哥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就拉回了他的心神。 


      　　半躺在地上的紫衣听到门外侍卫报道：“方停君带到！”她慌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急促地对坐在一旁的萧木说道：“不关小师弟的事，追风全部都是儒教武堂的人。你知道小师弟他是乐堂的弟子，他不会武功的。” 


      　　萧木只是冷冷地看着，眼里带着仍然是半憎恨，半哀伤。“你放心，他今天若是肯杀了你，就不用死。”萧木的脸上露出讽刺的一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宝贝的小师弟会不会为了惜命，一剑要了你的命。” 


      　　蒙哥皱了皱眉，吩咐侍卫将方停君带进来。方停君慢慢走了进来，与紫衣默默相互对视，一旁的萧木紧紧捏着手中酒杯，一双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方停君……”蒙哥唤了一声。 

      　　方停君愣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欠身施了一礼，应了一声：在。 

      　　蒙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停君，我与你父亲是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你也算是我的子侄。照理说你师出儒教，本是我大蒙的敌人。可现如今你不见容于南宋，若我这个叔父不收留你，也对不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这样……”他提起案上已经放好的剑丢在方停君的脚下，道：“你去将这大逆不道的女刺客一剑杀了，也算你与过去作个彻底的了断。” 


      　　那柄剑铿锵掉地之后，整个帐篷里变得鸦雀无声。忽必烈见方停君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浑然没有听到蒙哥的话，不由心中大急，他狠狠拍了一下台面。“你不杀也没有关系，这个女刺客即刻拖出去凌迟处死！” 


      　　方停君被他的声音一吼，像是惊醒了，他低头看着那把剑良久，终于弯腰将那把剑拾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去，看着紫衣却不做声。 

      　　紫衣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方停君蹲在她的面前。紫衣提起衣袖擦了擦方停君的脸，笑道：“你怎么搞的，脸上总是不洗干净。”擦完后，才端详着方停君笑说漂亮多了。方停君与紫衣又对视了一会儿，方才柔和问：师姐，由我送你上路，好吗？ 


      　　紫衣笑道：“那就最好不过啦！”她拉起方停君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道：“你知不知道我这里好难受，你帮我一下好吗？”方停君反过来握住了紫衣的手，看着他师姐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萧木手一用力，酒杯应声而破，碎片刺破了他的手尤不自知，他恨声指着紫衣，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紫衣却置若罔闻，只是微微一笑，道：“师弟你长大啦。放狼归山，好吗？” 

      　　萧木冷笑道：“别说他是一头狼，就算他是一头虎，也别想飞出生天。” 

      　　方停君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着师姐很久很久，突然轻声唤了一声小师姐，紫衣抬头去看他。“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吃栗子。”说着，在紫衣的微笑中将剑往前一伸，萧木看着缓缓倒地的紫衣，颤抖着站了起来，指着方停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嘶声道：“你，你真得杀了她！” 


      　　蒙哥皱眉叫了一声贵由，萧木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刚才那一句话。方停君退后了一步，手中的剑当郎落地，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眩地转，一头晕倒在紫衣身边。 


      　　蒙哥叹了口气，道：“厚葬了这个女孩子吧！”萧木大吼一声，像发了疯一般冲出了帐篷，连蒙哥在身后一连声的喝止都不管。 

      　　忽必烈黯然地将方停君抱起，交给自己的亲兵送回去。回过头有好一阵子都听不见蒙哥在说什么，蒙哥见他魂不守舍，于是重重地咳嗽了两下。忽必烈才连忙应了一声。 


      　　蒙哥又叹了一口气，道：“你无须难受，此件事对我们大蒙来说是大大的有利。追风虽然不是军队，可这许多年来一直叫我们寝食难安。如今中坚力量几乎被除尽，连隐者今天也除了。”他兴奋地走来走去，道：“可见，天兴我们大蒙。” 


      　　忽必烈点头应是。 

      　　“昨天那个契丹人已经看过了钓鱼城外的那个阵，他说那不是八卦阵。” 

      　　忽必烈听了不由诧异地抬起头。 

      　　“是结界！”蒙哥皱眉道：“但这个结界却没有主阵人，因此我们的士兵进去了还能返回，想必是曾经有一个高手在钓鱼城外布下结界，却不知为何没有赶去主阵。这个高手同时还精通八卦阵，因此将结界布得极似八卦阵，即使人不在，这个阵一样可以发动。” 


      　　“这阵极有可能是周行风布下的，他在花满园被方停君杀了，因此空留下此阵，却没有赶来主阵。”忽必烈皱眉道。 

      　　蒙哥点了点头，道：“极有这个可能。” 

      　　忽必烈试探道：“莫非大哥想让那个契丹人来破结界？” 

      　　“不！”蒙哥将头转过来，道：“我想让方停君来破这个结界。” 

      　　风云际会 10 【绝战】 

      　　忽必烈知道蒙哥对七弟猜忌已深，这对他来说估然是一件好事，可一想起方停君形容憔悴的模样，心里一滞，皱眉道：“方停君的精神似乎不大好，不知道行不行。” 


      　　“那让他休息两天，再与那契丹法师一起去吧。” 

      　　忽必烈听到蒙哥已有定议，也不好驳回，何况他心里急着回去看方停君，便点头同意了蒙哥的提议。 

      　　忽必烈回到自己的营地立时便去探视方停君，走到门口看到薛忆之，见他眼不斜视的与自己擦身而过。他知道这个弟弟为人甚是宽厚，若非他对自己不满到了极处，绝对不会如此对自己，不由心中泛起一阵苦味。 


      　　方停君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帐篷中，他进去的时候方停君躺在羊皮垫上，两眼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帐顶。忽必烈走近了他，才发现他的两眼根本没有焦距似的只是直直地望着前面。他盘腿坐在方停君的身边，轻轻拿起他的手握在手中，道：“停君，把过去忘了吧……” 


      　　“不能忘又如何，我还有回头路走吗？”方停君淡淡地说道。 

      　　忽必烈不由大喜，俯下身拔弄着方停君的流海，道：“人又何必要往回走，你留在我身边，我会待你好。”他俯下身去亲吻着方停君颈脖，喃喃地道：“都忘了吧，忘了你是方停君，忘了你是个汉人。我可以给你一切，名利权势，只要你想要的……”他觉得方停君最初身体一僵，但很快就放软了身体，心中有一点得意，手顺势摸下去抽开了方停君腰带，方停君果然也没有反抗。浓浓的情欲很快就蔓延开来，天边的落日还未完全西沉，一丝阳光从帐篷的罅隙里钻了进来，仿佛见证了这一幕：一个人彻底的胜利与另一个人完全的沦陷。 


      　　这么着过了数日，忽必烈每日都与方停君晨昏倒错。最初忽必烈还有些担心薛忆之，谁知他虽然看上去越来越憔悴，却不管他们的事，倒是常常呆坐在土山坡上一望朝阳或者落日就是半天。忽必烈虽然也曾有一些羞惭内疚，但随之就将之抛诸在脑后。 


      　　他现在唯一觉得不如意的就是方停君始终很冷，每每在他狂欢之余又有一点失落。他看着枕着他臂弯上的方停君，心里苦涩地想：难道以后下半辈子，我都要像强迫似的同他欢爱。想到此处，有点不甘心，他凑近了方停君，有点讨好地问：“你想不想做那事……就像我对你做的，我可以……”他的话还没说完，方停君已经将头转了过来，他森黑的眸子让他吃了一惊，还来不及开口反悔，方停君已经翻身骑在了他身上，他冷冷地道：“说话算话，你别后悔。” 


      　　接下来，方停君粗暴又毫无经验的欢爱方式让忽必烈吃足了苦头，他痛得五官都差点挪了位，一句你这头小狼崽子也被方停君冲得个支离破碎。等风暴过去后，方停君还骑在他的身上，忽必烈用几乎被汗水迷蒙的眼睛望去，发现方停君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他所见过最温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看上去有一点悲伤。等他擦干眼睛再看，方停君已经恢复了老样子。忽必烈暗自庆幸方停君不是一个情欲很旺盛的人，要不然真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他挪动着疼痛不已身体，看着已经在自己旁边熟睡的方停君，心里恨恨地想，一定还有什么撑着这头小狼崽子，他才能这么凶狠。忽必烈想着将方停君又重新挪回了自己的臂弯，心里暗道：得查出来，再掐断了，他才能这样一辈子都乖顺的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这么想着，对方停君的心意有一丝凶恨，又有一丝柔情竟然很复杂。忽必烈心里迷糊想着明天就是跟蒙哥约好的破阵之日，不由一阵心烦，但到底抵不过欢爱后的疲倦，将头靠在方停君头旁也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忽必烈将方停君又手脚铐上带到了蒙哥的大营，见有一人窄衣长裤，面貌清奇，正与蒙哥在谈事。对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人厚唇小眼，正是方停君在朝阳宫见过的伯颜，坐在他下首是一位青年将军，也是与方停君有一面之缘的汪德臣。他们见忽必烈带着方停君进来，都消声去打量方停君。伯颜一脸的不屑之色，颇有一些傲慢地扫了一眼方停君。汪德臣则对方停君印象颇深，也有一些渊源，见他如今手脚皆带镣铐，显然是被忽必烈所囚，也不禁替他有一些黯然。 


      　　“可汗，这苍鹰如何能与鸽子齐飞，猛虎怎能与野狗同巢？我们蒙古勇士不需要这些懦弱的南蛮子相助一样可以克敌制胜！”伯颜素来瞧汉人不起，也看不惯极汉化的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如今对蒙哥要倚仗方停君破阵很有一点不大服气。（火大，作者打伯颜的嘴一百遍啊一百遍）。 


      　　蒙哥微微一笑也不去理会他，让人给忽必烈与方停君赐座。等二人落座后，便伸手介绍道：“这一位是耶律都明法师。”又转而对耶律都明笑道：“这一位便是周行风的弟子方停君了。” 


      　　耶律都明从方停君进来的那一刻起便不停地打量着他，原本他自负世外高人，若非阿里不哥纾尊降贵亲自到山里请他，他也不愿趟这混水。谁知来了蒙哥这里，竟被要求与一晚辈合作，心头很是不快。可方停君一出现在面前，他不由心里一动。方停君气蕴而内敛，方华而不外露，举手投足已有一代宗主之相。耶律不由暗暗心惊，心里暗道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后生晚辈厉害的人物当真层出不穷。 


      　　他稍稍定了定心神，才转脸道：“可汗，据我对这结界的观察，发现它的护体是四神兽，也就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 

      　　“何解？”蒙哥微一倾身问。 

      　　“结界远本不是凡人所能主器的，这是法师向天借道，是一桩极为消耗元神的施法。因此只有品格极高的法师才能使用结界，通常任何一个法师在结界时都会请上古神兽作为护法，同理品格越高所请的神兽等级也会越高。四大神兽算是其中等级最高的神兽，能请到这种神兽，作为一个法师真是死也能瞑目了。”他言下之意，似是对周行风甚为羡慕，也有对不能与之一战显得颇为遗憾。 


      　　蒙哥微一皱眉，道：“那岂非极难破解？” 

      　　“不错！”耶律都明点头叹道：“但是此结界是无主的，周行风只是极巧妙的将施法者的位置设在结界内，这样与四神兽构成五行八卦阵。要破解这样一个介于结界与八卦阵之间的迷阵倒也非并难事，只是驱赶四神兽有一些麻烦。可能需要可汗帮一个忙。” 


      　　蒙哥急道：“请讲。” 

      　　“我需要四个品格极高的人才能驱赶神兽，但是世上能找到一个品格极高的人已是难事，何况四个。可汗身位一国之君，品格自然极高，若是还有其它的王爷或者王子，也能勉强合用，凑足四人，我便能与方停君在阵中施法驱赶神兽。” 


      　　“你简直胡说八道，可汗怎能冒险进入宋军阵地？”伯颜一拍桌子神情激动了站了起来。 

      　　耶律都明冷哼了一声，道：“据我观察，这个结界是设在山下的丛林中，你们的军士看到的城墙不过都是幻觉。” 

      　　蒙哥制止了伯颜还想要喝骂的语句，若有所思的道：“那岂非是说，我的军队根本没有攻上城墙。” 

      　　“不错。”耶律都明点了点头，笑道：“这无主的结界没有意识，那可是不认人的，它会迷惑蒙古人，一样也能迷惑汉人。周行风绝无可能，将它设于城中。可汗你大可放心，你是品格极高的人，这个无主结界可以迷惑一般人，绝对无法迷惑你。一但可汗进入此阵反而是多添了一层保护网，钓鱼城里只怕找不到比可汗品格更高的人。”他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蒙哥也是释然一笑，汪德臣却在一旁皱眉道：“可这四个皇族的人却也不好找，如今就算连可汗，忽必烈王爷，与贵由王子也不过才三人。” 

      　　蒙哥淡淡一笑，道：“还有忆之嘛。” 

      　　汪德臣的拍脑袋，笑道：“看我，居然把薛将军给忘了，刚好四个品格极高的人。” 

      　　蒙哥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破了此阵，我军便可一股作气拿下钓鱼城，来人啊，拿酒来！”门外侍卫捧着酒坛进来，蒙哥拎过一坛豪气地拍开酒坛上封口道：“各位将军冲锋陷阵多年，此战算我蒙哥为大家做次开道先锋。”众人均激动不已，纷纷道好，拍开手中的酒坛封口，与蒙哥共饮。 


      　　大军将蒙哥他们送至钓鱼城下树林前，蒙哥笑说，各位不必挂心，耶律法师说一到午时，此阵即破，到时我再与各位将军畅饮。于是转身便带着耶律等人往树林走去，方停君却不动。萧木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一付恨不得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样子。蒙哥只得皱眉伸手拉住了他。忽必烈走到方停君身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方停君只是冷冷地道：“除掉我的镣铐。” 

      　　蒙哥等人还未答话，耶律都明已经开口了，道：“除掉他的镣铐吧，一个法师连这点尊严都没有，如何能遣动神兽。” 

      　　蒙哥默然做了一个手势，忽必烈低头除去他的手脚镣铐，想要跟方停君说什么，他已经快步离开了。走过薛忆之身边，听到他低声说：“别勉强自己。”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很快超越了他。 


      　　一行人一进入林中，眼前便是一片早春的影像，万物复苏，枝尖新冒的嫩芽，春雪消融处的那点昂然生机，令人看了不由希望无限。但路边树下，不时倒伏着的蒙兵尸体，在密林中的寒风吹拂下，只觉得此处阴气甚重，又让人不寒而粟。 


      　　“如何，各位并没有幻像吧？”耶律都明笑道。 

      　　蒙哥赞叹道：“法师果然料事如神。” 

      　　耶律都明领着众人四处查看，终于在密林深处找到了个小型的空旷之地，他笑道：“必然是此处了。” 

      　　他趴伏在地上，细细地查看，忽然喜道：“就是在这里。”只见他用手轻轻拂开地面上的沙土，露出下面画的奇异图形。“果然不错，是招唤四神兽的图。”耶律不禁面有一些得色，他转身指挥道：“各位小心准备，请站于我指定的方位。”他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道：“东方之神为青龙，属木，水克木，薛将军五行属水，请站于正东方。南方之神为朱雀，属火，木克火，可汗五行属木，请站于正南方。西方之神为白虎，属金，土克金，贵由王子五行属土，请站于正西方。北方之神为玄武，属水，金克水，忽必烈王爷五行属金，请站于正北方。”众人立刻按照他的指定的方位站好。 


      　　耶律都明转头对方停君笑道：“请方公子跟我到阵中来，午时即到，我们便可代周行风还道，请回四神兽。” 

      　　方停君慢慢走了过去，与他盘膝对坐，耶律都明取出两杯宝剑道：“等一下开了天道，可能招来邪神，此剑已经用神水浸过，到时可以用来防身。” 

      　　“有劳法师了。”方停君淡淡地道。 

      　　耶律都明见他始终这么冷淡的样子，心头不由有点来气，又不便发作，于是吩咐众人闭目静候佳时。他说完将一根小木棍插于面前，也闭起了眼睛，地上的光影一点一点的消退，似乎能听到空中那午时到来的响声，耶律都明猛然睁开眼睛，喝道：“时辰已到！方公子，请与我一同请回四神兽。” 


      　　方停君听了慢慢闭上了眼睛。众人只觉得林中狂风大作，树摇影移，不由心里都有一些紧张。等了一会儿，风渐渐消停，不由都松了一口气。可是骤然间，众人只觉得眼前景像一变，发现自己不知何故到了大漠当中，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卷得人几乎飞出去。四人惊讶万分的看着彼此身后出现了一个极大的黑洞，洞口不时显出狰狞地兽脸。 


      　　坐在阵中的耶律都明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而坐在他对面的方停君则慢慢地站了起来。只见大风卷起他乌黑的长发，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精亮有光，他手持利剑，尤如天神下凡。 
      “出什么事了。”忽必烈大惊道。 

      　　他刚一动，就被耶律都明喝止住了。“千万不要动！每个人都不要离开自己的位置。”他喘着气，口中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胸前。“因为这个阵并不是周行风布的……”他转过头去，盯着冷然的方停君一字一字地道：“他才是这个结界的主阵人，方，停，君。” 


      　　他一句话将众人震住了，全都愣愣看着方停君那张俊秀的脸在黑暗中面若冰霜，一双眼睛无情的令人忍不住心发寒战。狂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角猎猎作响，整个人似欲乘风而去。 


      　　忽必烈呆望他良久，方冷冷地问：“停君，今天你策划好久了吧” 

      　　方停君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淡淡道：“不错，从我让大哥赵祺给你送那幅画开始。” 

      　　忽必烈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喉口发堵，半天才能喘过气来，他死死盯着方停君，嘶哑地道：“方停君，你好狠！” 

      　　方停君认识忽必烈多年，从未见他红过眼圈，不由转过头去，但却始终脸无表情。 

      　　“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萧木吼道。 

      　　“看来你与赵祺决裂，追风与贾似道不和，还有追风内部分裂恐怕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吧？”蒙哥叹息道。 

      　　方停君冷冷一笑，道：“追风与贾似道不和，还有追风内部分裂都是真的，逼真的戏到底不如真得来的像。只有我与赵祺决裂是假的。若不是你们一向认为汉人多萧墙之争，不重手足之情，又怎么会被我们轻易骗过。你为何不想一下，我又怎么会轻易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在大哥的身边，追风自然已经遣人查过他的底细。更何况屠宏师出鲁系，长年生活在北方，南宋朝庭里的人又怎会轻易想到他。” 


      　　“你早就发现了我的底细……”萧木血红着眼睛道：“所以便与那贱人一起合伙来骗我。” 

      　　这一次方停君沉默了许久，方才道：“你错了，师姐嫁给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夜鹰，她是真心要嫁给你的。” 

      　　“你撒谎！”萧木吼道。 

      　　“师姐的屋后面有一块石板……”方停君依然淡淡地说。“你移开那块石板，会发现一个洞，洞里面藏着师姐认为重要的，但她又愿让人知道的东西。你会发现里头有我们玩过的风筝，木剑……你还会发现一个娃娃扑满，它的背后贴着萧木的名字，里面是师姐记着你的每一点好。” 


      　　萧木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尤如一头困兽。方停君扫了他一眼，衣角在狂风中猎猎响声衬着他淡淡的声音显得极空旷。“追风里头的确有一位名不在册的隐者，但那个人不是师姐而是我。师姐只不过是稳者的替身，只有在稳者不方便或者不必要的时候才会代替我出现。昨天她是第一次知道，她这么多年一直是在当我的替身，你知道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看了萧木一眼，眼里没有丝毫感情，萧木浑身颤抖着尤如在等着行刑。“她请求我放狼归山，这是隐者的一句密语，意思是不要杀死非即定的目标。她在替你乞命。” 


      　　萧木嘶声狂吼一声，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大漠里像一头负伤的狼在嗥叫。薛忆之忍不住开口道：“停君，不要再说了。你这样比杀了他还残忍。你师姐绝对不会愿意你这么做。” 


      　　方停君淡淡地说道：“他有权知道真相。” 

      　　“但是你们是知道的，你们明明知道我是夜鹰，还是要把她嫁给我，目的就是让我误以为从紫衣那里得来的情报是千真万确的。”萧木泪流满面的说。“你们先是让紫衣来迷惑我们，然后再派出大批的刺杀人马……” 


      　　耶律都明叹息了一声，道：“他们真实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杀了可汗身边的那些能人异士。因为大凡一个修为高的人都是品格较高的人，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确保最后踏进这个结界都将是皇族的人。” 


      　　方停君这一次沉默了很久，然后仍然淡淡地道：“不错，唯有紫衣的武功才能叫你们不得不提高警惕，从而调及所有的高手来防范。追风里能起到即引起又能松懈你们注意力的，唯有紫衣……牺牲她，是势在必行。” 


      　　萧木狂吼一声，道：“我同你拼了！”他刚站起身，就被一直暗扣着一颗石子的薛忆之击中了他左膝的委中穴，他的膝盖一软又跌回了原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耶律都明松了口气，无力地说道：“大家不要上当，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引诱你们离开自己的位置。一但你们离开自己的位置，身后的神兽就会脱困，到时我们五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他看着方停君，一字字地道：“方停君，结界极耗心力，如果我们不动与你对耗，你能支撑几天。你已经启动结界，只要你一离开阵中，结界便难以维系。我们五个人中，你也最多只够时间杀一人。”他转头又对众人说：“结界者绝情绝性，只要一动感情结界便会露出破绽。所以一般的法师都会闭视闭听，方停君将法坛设于阵中，虽然无法做到与结界完全隔离，但他也是轻易不会动感情的，所以大家也就不要自己找气受了。” 


      　　他这样一说，蒙哥与忽必烈自然心领神会。 

      　　蒙哥立刻冷笑道：“方停君，你不惜牺牲自己同门三十六人，再加上与你青梅竹马的师姐来确保你的计划万无一失。确实已经可说得上是世上第一绝情的人。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被你那些同门当真刺死了，你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我自然会凑足四位孛尔只金皇族的人再下手。”方停君淡淡地道，他一句话反噎得蒙哥半天回不上话来。 

      　　“你不但出卖了你自己的同门，待你比亲弟还厚的师姐，连你自己你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你真得不会后悔吗？”忽必烈看着方停君咬着牙问。方停君虽然没有回答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古井不波，不起丝毫涟漪。忽必烈还想再说什么，却心中一酸，于是转头对薛忆之说道：“他如此待我们，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么？” 


      　　薛忆之看着面无表情的方停君，狂风吹起他的黑发，他那双眸子便尤如他手中的那把利剑一般森亮。他难以掩饰对他的失望，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冷酷的人与那个捉弄了别人便会得意的笑，会躲在他的背上偷偷落泪的方停君联系起来。他看了方停君良久，才沙哑地道：“停君，若是你可以杀一人，杀我，好吗？” 


      　　饶是方停君的心志再坚定，心肠再硬，也不禁心神一散。耶律都明立刻抓住时机手一扬，一枚袖箭直奔方停君的胸口而去，可还没等到方停君面前，他已经回过神来，冷然地将那枚袖箭劈断。 


      　　耶律都明苦笑道：“这么快就回过神来了，当真是一个绝情的人。” 

      　　“各位没什么要问的了吧。”方停君淡淡笑道：“能杀一人，是吗？”他挽了一个剑花，道：“那就没得挑了。”说罢，身形一晃，离开阵中朝蒙哥而去。 

      　　忽必烈大惊，脱口道：“忆之，快拦住他！” 

      　　薛忆之抽出长剑，习惯地用力指剑喝道：“去！”可立刻觉得手腕刺痛难当，手中的剑郎当落地。萧木提剑扑向方停君，只不过数招间，他的剑便被方停君绞飞上了天。他干脆不顾忽必烈他们大声的喝止，赤手空拳攻向方停君，却被方停君以剑代指，点中他胸口的膻中穴，立时萧木便软瘫在了地上。可他虽然倒在地上，牙齿却不停的敲击着，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道：“咬死你，咬死你……” 


      　　众人看见他眼中的目光疯狂却涣散，心中均骇然也有一丝悲哀。 

      　　方停君看了他许久，忽然柔和地道：“师兄，你又偷懒了，风筝再扎不好，小师姐该生气了。”他这句话一出口，众人立时便回到了小树林，眼前哪里还有刚才风沙满天，狂风大作的荒漠景像。 


      　　萧木却浑然不觉，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喃喃地道：“这就扎，这就扎……”他跑到远处拾起自己的剑，嘴里嘟哝着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眼里。 

      　　耶律都明眼一亮，摸出响铃箭投掷了出去。 

      　　方停君则一手卡着蒙哥的脖子冷冷地道：“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即使你们一起上，也未必有赢我的机会。” 

      　　“你想干什么？”萧木疯狂而去，蒙哥倒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要拿你换回我们大宋所有长江以北的地方。” 方停君冷笑道。 

      　　“你休想，我们蒙古勇士岂可做你的俘虏，我又怎能双手奉上先辈一寸寸打下来的江山。”他觉得方停君的手指一紧，咬牙道：“四弟忽必烈听着，若是今天我不幸阵亡，你即刻继位，挥军南下，早日入主中原。” 


      　　方停君突然冲他冷笑了一下，手一推同他一起消失在八卦阵的一侧。 

      　　“他进入了隐门。”耶律都明道：“不过王爷请放心，我已用响铃箭封住了方停君退向钓鱼城的方向，他要想从这个八卦阵出来，除非从蒙古千军万马中过。”他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此事完了便会长隐于山，潜心习阵，再也不会出山了。回想刚才那个结界，心中不由惭愧难当，莫说周行风，便是这个年青人布的结界也是他无法破去的。 


      　　“挥军南下，入主中原。”方停君淡淡冷笑着道：“那也要忽必烈能够登上汗位。”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蒙哥看着他的笑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 

      　　“我是说……”方停君微微一笑。“忽必烈无法登上汗位，因为阿里不哥会在和林继位。到时候，忽必烈手中握有南下的大军，而阿里不哥却有宗亲的支持，以及蒙古在其它地方的军队。汉人的萧墙之争，恐怕要在你们蒙古上演了。” 


      　　蒙哥浑身发冷，颤声道：“所以你们一边倒向四弟，一边倒向七弟，三番四次行刺于他们，就是为了挑拔离间，加深他们的隔阂。你根本的目的就是想行刺于我。” 


      　　方停君淡淡一笑，道：“我根本的目的，就是要让蒙古没有国君。即使你死了，我也会将后来的君主除去。于其想法同叔父你们和谈，与虎谋皮，不如让你们蒙古陷于内乱，岂不一劳永逸。如今万事具备，只待叔父架鹤西归。” 


      　　蒙哥看了他半天，方才艰难地说道：“方停君，你当真是青出于蓝，比你父母强太多了。你对四弟忆之并非完全无情，否则刚才又何需说那么多话来绝他们对你的情义。你对人对己都是这般的狠。你母亲赵是如没有你这般忍得，广宇也远不如你这般凶狠。” 


      　　方停君一挑乌眉，掐住他的脖子，咬牙道：“我汉人江山如画，岂可任外族人践踏，我大宋子民怎能沦为贱民？这就算早已命里注定，我也要逆天改命！”他笑着点了蒙哥的穴道，道：“今天我便与叔父一同巡视一下你们蒙古的千万铁骑。” 


      　　蒙古的士兵几乎遍布了整个山坡，当他们看到一个秀气的年青人手持利剑冷然地押着蒙哥走了出来，手握着剑柄紧张地都能捏出汗来，但却不能动。 

      　　方停君左手握剑架着蒙哥的脖子，右手抵住他的背心，走得很慢也很从容。 

      　　“方停君，把可汗放了，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考虑。”忽必烈骑在马上冷冷地道。 

      　　方停君微微一笑，道：“我的要求，细节过多，说不得还要请可汗过去详淡。”他嘴里虽然说着话，但脚步却在加快往前走。 

      　　忽必烈血红着眼睛道：“你也听可汗说了，蒙古的勇士是绝对不能别人的俘虏的。快放开我大哥，否则别怪我无情。” 

      　　方停君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不想做俘虏，现在也是了，还轮他想不想的。”他这话一出口，蒙哥一阵反抗。 

      　　忽必烈一使眼色，从两旁跃出黑白衣向方停君袭来。刚刚在静立的蒙古兵士搭上弓箭，只待他们一分开方停君与蒙哥便射箭。 

      　　方停君冷笑了一下，挟着蒙哥一晃便是滑开黑白衣一段距离。忽必烈吼道：“上马，追！” 

      　　方停君拖着蒙哥跑了一会儿，看着后面越逼越近的追兵低声对他道：“叔父，念你与我父亲结义一场，也算我的长辈。如今我便与天赌一把，我这一掌只使八成力，若是你不幸归西，那是我大宋命不该绝。”说完一掌拍在蒙哥前胸，只见蒙哥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被后面不及收势的马蹄轮番踩踏，哪里还能有命在。 


      　　忽必烈嘶声叫了一声大哥，跳下马抱住蒙哥，对着骑兵吼道：“给我追方停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蒙古骑兵立刻朝方停君的背影追去，眼见嘉陵江近在眼前，均心中一喜，更是催马急追。 

      　　方停君深吸了一口气，见江面上一叶轻舟，上面站着一胖一瘦的两个年青人，正是焦不理孟的龙星与龙宇。他们见到方停君均大喜，手中的篙一撑，小舟便荡了过来。 


      　　“小师弟，没想到是我们接应到了你。”龙宇将方停君拉上了舟，一边道：“师傅派出了四队弟子分四方来接应你，怎么也没想到你是从这里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马蹄声如雷，只见前面是一片乌压压的骑兵。 


      　　“是马上弓箭手！”龙星脸色一变，他看了一眼龙宇，道：“你们先走！”说完便向岸边掠去，龙宇一愣，随即脸色平静地将手中的篙往方停君手里一塞道：“他这个人看起来精明，其实糊涂的紧，没我照应是不行的。小师弟，你先走吧！”他说完刚想跳上岸，又转回头来说：“我一直误会你，瞧你不起，师弟可曾怨过我？” 


      　　“怎会？”方停君涩然道。 

      　　龙宇心满意足地微笑跃入水中，用力将小舟一推，大喝了一声，道：“走！” 

      　　方停君一咬牙，一挣篙，小舟便如离弦的箭般离岸而去。再回头，只见那一胖一瘦迎上了骑兵。依稀还是剑门关上，大家年少，负气斗嘴，龙宇脾气暴燥，每一次都被方停君气得双脚直跳，可只要龙星的三两句话便能叫他风平浪静。方停君眼睛一湿，转回了头便再也没有回头望。 


      　　风云际会 11 【决战】 

      　　钓鱼城墙上一个小眯眼副将打扮的年青人，正不停地伸长脖子向城外望去，满面焦虑之色，等见一手提长剑的白衣年青人快速掠来，立刻狂喜道：“打开城门，打开城门！我家少爷来了。” 


      　　等方停君掠进了护城门，他便扑了上去，连声道：“少爷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青川我没事。”方停君笑着回答，只是眉宇间已经难掩一丝倦色。 

      　　青川端详了一会儿方停君，才皱眉道：“少爷，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黝黑精瘦的男人跑了过来，伸出手喜道：“方公子，方才探子报，蒙古大营一片混乱，公子想必已经得手了。” 

      　　方停君笑着握住他的手，道：“王将军，坚守不出，这四个字你做得很好。”又转脸对青川道：“给我准备一间房间，我想休息一下。” 

      　　王坚连连道：“对，对，张副将，快去！” 

      　　“张副将？”方停君一愣。 

      　　青川不好意思道：“我姓张，名珏，青川只是我的字。师傅说干我们那一行，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真名实姓。少爷你让我来钓鱼城，我就用上次南宋给的赏金捐了一个荫补的名额，到这里来当了一个副将。” 


      　　方停君淡淡一笑，道：“不错，那就好好干吧。” 

      　　他随着青川了到了衙里的一间客房，也不先洗漱换衣，倒头就睡。这一睡竟然睡了二天二夜，青川见他虽然熟睡，可不停地翻身，嘴里含糊地喃喃自语，竟然是梦魇不断。他看着方停君眼底一片青黑，心里有一丝黯然，心里觉得他的少爷人是绝顶的聪明，武艺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那又如何呢，他恐怕还没有那些整日里风餐露宿的贩夫走卒来得快乐。 


      　　忽必烈这两天却是不眠不休，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幅画，画里有一位少年在一处荒城前半转身，眼里是一片无助的茫然。忽必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他接到这幅画的时候，他怜他是一枚别人眼里的棋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才是他心里面的一枚棋子。而在那以后，他一直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对他千依百顺。他想起方停君在他身下轻声说的那一句话：忽必烈，我不再欠你的了。忽必烈冷笑了一声，拿起面前的画慢慢地撕成了碎片，一字字地道：“方停君，你以为欺骗了我的感情，拿你的肉体来还，便与我两清了？不，我们还没有完，我这一生都不会放过你。” 


      　　郝经进来了，看到他的神色刚想转身出去，却被忽必烈冷冷地叫住了。 

      　　“王爷，你看可汗的丧事……” 

      　　“密不发丧，全力进攻钩鱼城，不拿下钓鱼城，我誓不还朝。”他说完狠狠地将拳头砸在面前的案几，只听一阵轰响，案几竟被他砸成了碎片。郝经吃了一惊，但只得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只留下红着眼睛大声喘气的忽必烈。 


      　　王坚看到城下密集的蒙古士兵，心里诧异万分，难道是方公子算错了，此时蒙古不应该正是国丧，即刻班师回朝才对，忽必烈不想返回和林去继位吗？他心里困惑万分，觉得有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向下看。一转头，便发现方停君正皱着眉站一旁。 


      　　“方公子，你看……” 

      　　“再看看……”方停君微叹了一口气，心想忽必烈在想什么，难道他真得不担心阿里不哥会在和林继位吗，他心里一动，道：“我会找人去通知阿里不哥蒙哥的已死的消息，只要阿里不哥一采取行动，忽必烈就会被迫撤退，掉头去对付阿里不哥。” 


      　　“方公子说得极是。”王坚喜道，一扫从清晨以来心中的阴蠡。 

      　　但事实证明，方停君再一次料错了，在那以后的几个月里，忽必烈指挥大军对他们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进攻。同时，他令人进攻附近的礼义山城，平梁山城与合州旧城，并且命人自成都趋涪州蔺市造浮桥，断绝宋援。又在铜罗峡据险为垒，阻遏重庆宋军北进，切断了外围诸城与钓鱼城的联系，使它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 


      　　每当彤红的太阳升起来，几十辆投石车便会出现在城下，预告着新的一天的到来。巨大的石头一块块砸在城墙上，震得城里所有人的心都会发颤，连小孩都吓得不会哭。蒙古士兵如雷般的吆喝声衬着巨大的冲车撞击着城门，城上的滚木虽然砸得他们血肉模糊，但是这些人一波接着一波的上，云梯一部部架上城墙，推翻了，再架，前头掉下去了，后面会接着爬上来，人的生命在这里消逝的会像流水。 


      　　六月里，天下倾盘大雨，汪德臣逞雨夜袭钓鱼城的外城马军塞。王坚带人拼死力阻，庆幸的是，汪德臣攻到一半，攻城的云梯折断，只得无功而返。尽管钓鱼城内水源充足，粮食也不缺乏，可经过了这几个月来，蒙古军队此起彼伏的顽强进攻，城内也开始变得人心惶惶起来，兵心也有了一定的涣散。 


      　　一日里，汪德臣一袭便服单骑来到了城下招降。汪德臣本身长相儒雅，又是青年才俊，言词便利，在城下娓娓一说，竟弄得守城的将领不知道该如何答他，只得奔进内府去请王坚。 


      　　方停君正与王坚在研究钓鱼城的外围图，听到此话便与王坚到城头查看。汪德臣见了他们，便施了一礼，道：“我军围攻钓鱼城已有数月，对两位军事才能，战事谋略也是颇为佩服的。但是势道轮回，生生不息，非单人力所能挽回。小小的一个钓鱼城被攻破，那只是迟早的事。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主令我来招降各位，只要各位放下手中的武器，打开城门，我主保证不伤贵城一兵一卒……不伤钓鱼城任何一人。”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停君一眼。 


      　　方停君淡淡一笑，道：“多谢汪将军的好意了，只是我等意已决，城在我等在，城亡我等亡。” 

      　　※ ※ ※ 

      　　【资料背景】 

      　　开庆元年(1259年)十月，宋理宗以贾似道为右丞相。他拜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私下与蒙古议和，先是遭到忽必烈的拒绝，后因蒙哥汗死于合州的钓鱼城，忽必烈急于北上争夺汗位，双方和议才告成功。根据这项秘密协议，南宋向蒙古称臣，割江为界，岁奉银绢匹两各20万。蒙古军退兵后，贾似道以再造之功，班师回朝。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贾似道把忽必烈的使臣郝经长期拘留于真州(今江苏仪征)。 


      　　至元四年(1267年)，忽必烈以宋廷拘囚郝经为借口，举兵南下灭宋。首先攻击的目标就是南宋防御蒙古的最重要据点襄阳。 

      　　襄阳地处汉水中游南岸，与北岸樊城相对，是扼守长江的屏障。金亡后，宋和蒙古多次争夺襄阳。1236年冬，蒙古宗王口温布花、将领张柔等所率蒙古军进占襄阳。1238年，宋军收复荆襄。1261年，宋潼川安抚使、知泸州军州事刘整投降蒙古。1262年，忽必烈采用刘整重贿襄阳守将吕文德，开榷场于樊城，筑土城堡垒于鹿门山，遏制了宋军南北之援。1267年，刘整向蒙古献计曰：如复襄阳，浮汉入江，则宋可平也。 


      　　至元五年(1268年)，忽必烈命阿术、刘整督师，围困襄、樊。当时，襄、樊号称城坚池深，兵储可支10年，两城相为固守，唇齿相依。广大军民以大无畏的气概，决心与蒙古军决一死战。所以在战争的头几年，虽然蒙古军用了筑堡垒、造舰船、练水军、绝援襄粮道等方法，使宋军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但始终未能攻下。 


      　　※ ※ ※ 

      　　汪德臣晒笑道：“方公子也算是一个一等一聪慧的人，为何说出这种迂腐的话。南宋皇族惯于苟且偷安，君主又是好大喜功，不明是非，哪里及得上我们蒙古蒸蒸日上，江河不能挡，山川不能阻的锐势。”他似乎也明白要说动方停君是极难的，便转而对那些守城的士兵说道：“各位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但这城被攻破，这城里的老百姓，大人们在城里的家室，都将成为一时愚念的牺牲品。”一时间钓鱼城上沉默一片，只有城上的旗帜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方停君半垂眼帘良久，突然淡淡一笑，一抬眼帘，冷笑道：“若是在下没记错，汪将军乃是旺古族人，亡金人。” 

      　　汪德臣被他这么一点，有一些不自在，他原本是金国人，父亲更曾经是金国的大将，金亡后便降了窝阔台之子阔瑞。尽管汪德臣年少得志，但常有心怀不满的蒙将以此含沙射影的讥嘲于他，这原本是汪德臣心中的一根刺。如今方停君说话分明用上了内力，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想必他身后百米以外的蒙古将士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心头不畅，强笑道：“所谓鸟择良木而憩，人择明君而事。更何况金已亡，如今我早已是蒙古人，为主效劳尽力也是情理之事。” 


      　　方停君嗤笑了一声，接着道：“想当年你父固守巩昌，阔瑞问他为何要死守城池，你父回答：臣不敢背主失节。这一句不敢背主失节还萦绕于耳，转头便以保全全城百姓性命为由，打开城门迎了蒙古人进城。想必汪将军也算家传绝学，更是青出于蓝，你父只是敢背主失节，想不到将军还敢数祖忘典。”方停君的语音虽淡却充满了不屑与鄙视，汪德臣对方停君素有几分仰慕之意，没想到他却是如此看待自己，不禁胸口一紧，正待开口辩驳，却见方停君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其它三指朝上放于胸前，冷笑道：“想必将军还记得这个暗号，当年金幼主在故土招募势力，正是将军潜伏于其中，灭绝了你们金人唯一复兴故国的希望。”方停君这些话已经完完全全是用蒙语在说，双方交战多年，又彼此混居，对汉蒙语都有一定的了解。只听方停君的声音越拔越高，越说越犀利，他用手一指汪德臣道：“汉人各位将士听着，这种背信弃义，数祖忘典的人便在你们的眼前，对这种人你们该怎么办？” 


      　　只听守城将士齐声怒喝道：“杀！” 

      　　汪德臣又气又羞，方停君的话半真半假，却又亦真亦假让他无从辩驳，只觉得喉口一甜，眼前一黑，竟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他身后的蒙古士兵慌忙跑上来去搀扶他。钓鱼城中此刻是箭石齐飞。汪德臣被狠砸上了几块，他内外伤交加，到了晚上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城里的将士见这么一个秀秀气气的年青人三言两语就把一位蒙古大将气得口吐鲜血，坠下马去，不禁心中骇然同时又不由士气大振。 

      　　忽必烈得到军报连忙赶去探视汪德臣，见他已是气若游丝，心头不由黯然。他扣住了蒙哥的死讯，顶替他指挥大军攻打钓鱼城，可是这几个月下来，每个将士都已经是筋疲力尽，没想到今日更是要折损一位猛将。他一想起方停君，只觉得心里似要将他恨到极处，恨得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正因为这份恨，他才明明得到了一连串从和林来得有关阿里不哥的密报，还是坚持不肯返回。他曾对劝他撤退的薛忆之说，他一定要抓到方停君，然后剖开他的胸膛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长心肝。 


      　　七月里，王坚见蒙古仍然没有退兵，只得再去找方停君商量对策。 

      　　方停君也对忽必烈这么顽固地攻打钓鱼城有一点莫可奈何，他在前廊里走来走去皱眉思索着对策。青川则追在他身后打扇子，一边拍打着身上道：“这鬼地方又潮又温的，蚊子多得吓死人。”他一边抓着庠一边嘟哝道：“看来明天弄一点香来熏一熏才好。”他这么说着，方停君却是眼睛一亮。 


      　　他一转身对王坚笑道：“有法子了。” 

      　　“方公子，如何？” 

      　　方停君淡淡地道：“忽必烈不肯退军，那我们就逼他不得不退。”王坚见他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忽然觉得有一种心安，他知道这个年青人虽然样貌文秀，却是杀伐决断甚有主意。 


      　　到了深夜时分，方停君带着青川连夜出了城，两人一路快马，几乎用三天两夜的时间赶回了利州。 

      　　等他们到利州的时候也是夜半时分，城内因战时而显得更为萧条。各店各户都早早闭了门，熄了灯，可三元香铺的门边下却还闪现着灯光，老八一边搓着香，一边往里吐着唾味，他似越想越恨，站起来狠狠地砸了一记搓香板，但却很快只能无奈地坐了下去。 


      　　“你于其往里面添唾味不如想办法添点别的东西，可能更管用。”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老八一抬头，见昏暗的灯光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俊秀的年青人，他正低头打量着老八已经搓好的盘香。他的侧面让老八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你是谁？”老八一时有些惊愣不已。 

      　　“我是钓鱼城副将张珏，这是我家少爷。”青川笑着介绍道。 

      　　老八发愣了一阵，连忙急着找茶杯倒茶，激动不已，道：“我都听说了，那群该杀的蒙古人围了钓鱼城大半年了，还不能把它拿下来。”他见方停君与青川还站着，连忙拿过来两张凳子，拿起衣袖擦了又擦。方停君笑着拉住他，连说大伯不用客气。 


      　　老八好一阵子才平息了自己激动的情绪，方才想起来问：“两位将军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 

      　　方停君笑着一指盘香，道：“为这。”他见老八一脸迷惑，又笑道：“听说蒙古军营的香料一直都是由三元香铺供应的对吗？” 

      　　老八羞惭道：“正是，我是不想做的，但是我家那堂客要死要活的，生怕这儿的蒙古人拆了我们的店子。” 

      　　方停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最近蒙军营可是急需一批驱赶蚊虫的盘香？” 

      　　老八惊奇地看了方停君一眼，道：“这位将军料事如神，连这个都知道。不错，最近蒙古军营急着要一批驱赶蚊虫的盘香。还真得很急，一天都能催上好几回。” 

      　　“这批香就是送去给围攻钩鱼城的蒙古兵用的。”青川愤愤地道。 

      　　老八脸上惭愧的头都抬不起来。 

      　　“大伯，我需要你帮一个忙。”方停君笑道，见老八一脸赎罪的样子不由一笑，道：“我的忙你做起来很简单，那就是在你的香里加一味我的药，这种药会使你的盘香人闻过之后上吐下泄如同中了疟疠。不过大伯，你要想好，如果你帮了我们就不能在此住下去了。我们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们全家迁移到江南去生活。” 


      　　老八一拍大腿，道：“将军说怎办就怎办，我听你的。” 

      　　方停君与青川相视一笑。 

      　　方停君一边观看着老八挫香一边听他说道：“这盘香一般来说会让一个营的下等官兵用过，才会让上头和其它营的官兵用。所以公子你在香料里下得药千万不能太猛。如果用了一二天就有症状出来，那可就不灵了。” 


      　　方停君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一周之后会再来，同你一起送香到蒙古大营。” 

      　　他的话音一落，不但老八连青川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少，少爷，这万万使不得。” 

      　　“这位将军，你与蒙古人打了这么久的仗，万一要叫蒙古人认出来，这，这可不是我的罪过……”老八焦虑地看着方停君。 

      　　方停君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出去。青川也只有一跺脚追了出去，走出门才发现方停君眼望朝阳宫的方向在发呆。 

      　　“少爷……”青川才唤了一声，方停君就已经回过神来，说道我们走吧。两人于是翻过了护城墙，找到藏在外面密林中的马匹连夜赶回了钓鱼城。 

      　　两人到得城里就获得了一则好消息，蒙哥的死讯被传开了，阿里不哥也说服了所有的宗亲，在和林召开宗亲会议如愿的登基了。但是城下的蒙古军队仍是没有撤军的迹象，反而发了疯一般，不断地攻城。 


      　　除了方停君，只怕没有人知道其中最根本的原因。他无力靠在长廊的柱子上，心里暗暗道：忽必烈，你当真不在乎皇位吗？你不是最在乎你的宏图大志？ 

      　　青川一直旁观着他的少爷，尽管方停君在众人面前永远一幅淡定从容的样子。但是他知道他的少爷有什么地方与过去完全不同了，那少年顽皮的心性，那种可以决战于千里之外的自信似乎都淡了，反而常常坐在那里出神，身上散发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一日里，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内府，颤声道：“方，方公子，忽必烈在城下要求见你。” 

      　　青川见方停君浑身一颤，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惧意。他从来没有见方停君惧怕过谁，连忙过去握住他的手道：“少爷，若是你不想见他，那就不见好了。” 

      　　方停君轻叹了一声，看着传令兵即仰慕又期盼的眼神，淡淡笑道：“他想见我，我又何需回避。”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欢天喜地的传令兵来到了城头，守将们见了方停君都是一阵兴奋，恨不得方停君舌战汪德臣的一幕重演才好。 


      　　方停君见忽必烈身着盔甲，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立于投石车前，落后他一个马头的则是同样身着盔甲，骑着枣红色马的薛忆之。忽必烈盔帽底下的那双凤眼里的目光极冷，虽然他过去常对着方停君说狠话，冷笑，可眼底总是会流露一丝温情，现在却冷得令人不寒而粟。薛忆之的目光却是充满了无奈，不解与痛苦。他们两人的目光逼得方停君忍不住半垂了眼帘，不敢回望。 


      　　“方公子，你们钓鱼城一共有一万多名将士，城中老弱妇孺算在一起，也不过五万多人。如今这城下，我原本有四万大军，我从南线又抽调了四万，现在一共有八万人马。从今天起，他们会分成两班人马日夜攻城，不再有停歇。”他的话音一落，城头上的将士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今天此来只是想请问方公子一件事。”忽必烈冷冷笑道：“你与我们同住一个屋檐底下一年，我们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马鞭指着身后的薛忆之道：“你与我们蒙古人结义为兄弟，汉人从来自许是礼义之邦，没想到原来兄弟是拿来利用与残害的……我只想请问方公子一句，你是否当真对我们蒙古人一点感情也没有？”他隔了一会儿，才嘶哑道：“是不是真得一点也没有？” 


      　　城上城下都是一片沉默，钓鱼城的将士更是拿目光注视着低垂眼帘的方停君。只见他突然一抬眼睛，沉声道：“拿弓箭来！”一边的王坚连忙命人拿来了弓箭，方停君一把接过，拉了个满弦，搭上箭道：“你蒙古人占我土地，杀我百姓，我与你等早就势不两立，恨之入骨，哪里来的感情？今日此箭，就是要叫你知道我早已与你恩断义绝……若是他日沙场相见，刀剑下论生死，不论交情！”他说完牙一咬，修长的手指一松，那箭便挟着雷霆之势朝薛忆之奔去。薛忆之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箭尖越来越近。方停君那曾经清亮的声音仿佛犹可闻，“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方停君今生愿于薛忆之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忽必烈眼见箭近在眼前，抽出腰刀，全力一劈，只震得手臂发麻，也只是略略改变了弓箭的方向，方知方停君那一箭竟然丝毫不留情。那支箭没入了薛忆之的胳膊，他上身晃了晃从马上滑了下去。忽必烈大惊，连忙跳下马去查看，钓鱼城上则是欢声雷动。 


      　　王坚冷笑着从城头丢下了两尾鲜鱼与一百张大饼，道：“我们钓鱼城虽然城小人少，但是得天独厚，王爷要想攻下此城，只怕也非易事。倒是贵国新主刚登基，听说与王爷的政见很有一些不同。如今也断了王爷大军的粮草供应，王爷新调了这许多兵过来，也不知道有得吃没得吃。我族是礼义之邦，这两尾鲜鱼与一百张大饼算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只是我们钓鱼城再守十年，还是鲜鱼大饼不断，就不知道王爷能不能维系。” 


      　　忽必烈心系薛忆之的安危，倒也无暇应对王坚的冷嘲热讽，抱起薛忆之含恨看了方停君一眼，低声道：“撤！” 

      　　城下数万大军进退自如，很快便撤了个干干净净。 

      　　方停君始终立于城头，眺望远方，青川小声走到他近旁唤了一声少爷。只见方停君突然抬起手指指着四方笑道：“如果不打仗了，这些地方便不用再空着那么浪费，这里土质这么好，完全可以开恳粮田。不用几年，这里便可以成为一个繁华的城镇……” 


      　　青川连叫了两声少爷，才阻住了方停君的话头，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向空中伸出了一只手微笑着说：“我们从此信马由缰，再也不问世事，好吗？” 

      　　青川呜咽了一声，一把抱住方停君，哭喊道：“少爷，你别这样。” 

      　　方停君低头看着他，淡淡地说：“你干什么？我只不过练一下，也许没准什么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青川身体一僵，恨恨地放开方停君，擦着眼泪气道：“少爷，你师傅说得一点也没错，你就该叫拾弃！”说着气呼呼地跑开了，跑到台阶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方停君在阳光底下的背影显得是那么孤单，不由心里头暗暗恼恨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忽必烈果然言出必行，当晚便发起了进攻，此后便是日夜不停地进攻。钓鱼城虽然占进了地利，却无奈兵稀将少，无法应对如此密集的大批人马进攻。王坚将城里所有年过十二的男子都编进了队伍，还将强壮的女子编成民兵，用以在战时运送石料以及箭支。 


      　　“再打下去，只怕石料与箭支很快就要告罄了。”王坚忧心冲冲地说。 

      　　方停君皱眉道：“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提前将那批盘香送到蒙古大营中。”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王坚担心地道：“突然提前两天将盘香送去。” 

      　　“如今正是盛夏，蚊虫日多，想必他们也是急等着这批盘香，应该不会有问题。”方停君道：“我即该起程赶去利州。” 

      　　“不行！”青川红着眼喊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你要一个人跑到蒙古大营里去，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说着也不顾方停君反对，竟然将他推入屋内，从怀里掏出大锁将大门锁了起来。王坚固然希望那批盘香早日送进蒙古大营，但又觉得方停君前去到底太过凶险，也不好意思说支持方停君前去，支唔了半天只好调头走了。 


      　　青川守住门口，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让进。到了晚上，来送饭的是一个满面长疙瘩小伙子，青川皱了一下眉，道：“你怎么来送饭，我家少爷的胃口本来就不太好……”他说到一半，见那满面疙瘩的小伙子一脸怒气地看着他，只好咽下了后半句，不情愿地将门稍推开一点放他进去了。那疙瘩的小伙子出来后，连看也不看青川一眼就走了。他打着哈欠敖到半夜，心想方停君八成是睡熟了，于是打开门想看他一眼就去睡觉。 


      　　谁知门打开了，见一个满面疙瘩的小伙子正倒在床上打鼾，青川大吃一惊，赶紧动手摇醒了他，又惊又怒道：“我家少爷呢？” 

      　　那小伙子揉了几下眼睛道：“你说方公子，他走了。他说你对人没礼貌，罚你侍候我几天。”青川气得直脚跳，他一口气跑到城头，那里刚好一波进攻过去，他放眼四顾却哪里有方停君的影子。 


      　　老八赶着马车进了蒙古军营，他远不是第一次进入蒙古大营，可一想到马车里那些加了料的盘香，就手心冒汗，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老八的心微定，一股豪气油然而生，心想自己窝囊了一辈子，在家怕老婆，出了门还要怕外族人，如今总算有机会做一回惊天动地的事。这么想着，神情中竟有几分壮志成仁，慷慨就义之色。方停君只得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稍微自然一点。 


      　　方停君与老八故意走岔了道，从一处土坡前过，那土坡前坐着一个一脸憔悴，满面胡渣的年青人。他的手上还扎着绷带，上面的血迹亦未干，他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望着远处的落日呆呆地出神。 


      　　老八他们的马车立刻就被蒙古军士发现了，由于老八曾经数次出入军营，脸面极熟才算没有被拿下。他应付过那些军士连忙掉转了马头，不知怎的，他觉得方停君故意走错道，可能就是为了看一眼那位年青人，那么匆匆的一眼，眼里却是只有绝别。 


      　　蒙古军营的后勤部门靠着伤病营，触目即是残腿断胳膊的伤病员，不时有死去的兵士被人拖出去，老八只骇得脸色发白，身体忍不住哆嗦个不停。这些伤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那一片惨景活是一幅人间地狱图。 


      　　一个老伤兵拖着残腿，提着一尾马尾胡琴，走到帐外，靠着门口的岩石，叹气坐了下来，拉起了琴，一边和着琴音唱着： 

      　　躺在黄色草滩上 

      　　等到月亮升起时 

      　　思念远方的亲人啊 

      　　苦涩的歌儿捎回家乡 

      　　没有羊皮纸的地方啊 

      　　衣襟铺在身旁 

      　　没有纸墨的地方啊 

      　　手指蘸血写家书 

      　　金葫芦里的奶酒啊 

      　　敬给父母品尝吧 

      　　父母要是问起我 

      　　就说我在路上吧 

      　　十两银子的玉镯啊 

      　　留给爱妻佩带吧 

      　　爱妻如果问起我 

      　　就说我还在人间吧 

      　　幽幽的胡琴声，配上他那忧伤的嗓音，令人听了闻之落泪。伤病营里也立刻传来了一阵低泣声。 

      　　“是谁这么大胆，在这里唱这种歌。”一阵脚步声，只见一身蓝色便服的忽必烈皱着眉带着他的随侍乌力吉走了过来。 

      　　别说老八，连方停君也是心头一紧，他都没想到忽必烈会跑到这后方营地。他同老八一起趴在地上，乌力吉喝道：“来人，把这扰乱军心的人带下去重打四十军棍。” 


      　　忽必烈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帐营，方停君只听他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很能理解各位将士想家的心情。但是我们蒙古男儿一向志在四方，如今更是各位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各位为我忽必烈所受到的一丝一毫的损伤我都会铭记于心。凡是在战场上丢掉一只胳膊的，我以百头牛羊相赠，二只的，封为百万候，损躯的，你们父母妻儿将由我忽必烈来赡养……各位，那些懦弱的汉人正享用着天底下最肥沃的土地，而我们蒙古的勇士却只能在贫瘠的草原上饿着肚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那些蒙古兵士纷纷抽出腰刀敲打着刀鞘，大喝道：“进攻！进攻！” 

      　　忽必烈微微一笑，他看上去似乎满怀心事，探视完伤兵便很快带着乌力吉走了。方停君松了口气，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竟然湿透了。 

      　　老八更是爬了几次都爬不起来，还是最后方停君将他搀扶了起来。老八带着方停君进了管事布尔布泰的大营。 

      　　布尔布泰是长相粗实，有点敦厚的黑脸汉子，他见老八来，惊讶道：“老八，你这回来得倒早。”又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满面疙瘩的小伙子，问：“这位是……” 

      　　“布尔布泰大人急要的东西，我哪能不赶快做出来。”老八陪笑道：“这位是我本家侄子，带来给大人认认，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一些不便，以后我侄子就托大人多担待了。” 


      　　布尔布泰叹了一口气，道：“这香本来是挺急，可现在用不上了。这两天王爷突然下了一道指令，除了必用品，士兵们一律不许使用额外的东西。食用的水都必需是天上接的雨水，连身边河流里的水都不许用。这儿的蚊虫如此多，搅得士兵都睡不着觉。但是王爷的指令，我们也不敢违抗。” 


      　　老八不由失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布尔布泰以为老八担心自己的香收不到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八你放心，我蒙人是最守信诺的，即然跟你定了这批香，不用也是会给你钱的……”老八真是心急如梵，喃喃地都不知道说啥好。 


      　　布尔布泰正同他说着闲话，突然听到一个女声：“泰哥，这些干粮都派发好了，你看看还要派些什么。”说着一个长相平凡，但肤色白皙颇耐看的女子走了进来。 

      　　布尔布泰连忙走上前去迎接她，笑道：“多谢小莲啦。”说着转脸对老八介绍道：“这是我的新婚妻子，原本我们大营不许有女人，但是小莲是汉人，我又是七八年没有回过家。王爷特许她在这里帮我衬一个手。” 


      　　方停君见那她正是嘉陵江边渡口的那位女子，不由心中一动，连忙跑上去，道：“原来是小莲姐，你可还记得我？” 

      　　小莲一时有一些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满面红疙瘩的年青人，方停君笑着说：“我是住你们家隔壁的小宋啊，小莲姐还包过豆角干给我，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豆角干了。” 


      　　小莲听着这话很耳熟，再看那年青人的眼神，不由心头一跳，连忙接嘴道：“唉呀，是小宋啊，你，你脸上长了这么多东西，我可认不得你啦。” 

      　　布尔布泰笑道：“原来你们是熟人啊，小莲，人家小伙子长这东西很正常的啊。等以后像我这样娶个貌美的夫人就好啦。” 

      　　小莲见他当众调笑，不由啐了他一口，道：“我同小宋说一些悄悄话，不要你听。” 

      　　布尔布泰连连陪笑道好。小莲便拉着方停君出了帐门，一口气跑出老远，左看左看无人，才抚着胸道：“公子，你，你打扮成这样，该不会是宋兵的细作吧。” 

      　　“若说我是，夫人是不是要告发我？”方停君笑道。 

      　　“你说什么啊？”小莲眼圈一红，怒道：“就因为我嫁了一个蒙古人，你便要像大家一样瞧我不起吗？” 

      　　方停君长长作了一揖，正色道：“是我的不是，你别见怪。” 

      　　小莲方转怒为喜问道：“公子此来为何事？” 

      　　方停君若有所思道：“你刚才替各个大营分派什么？” 

      　　小莲手一指那些散在场地上的推车道：“一些刚洗过的衣物。还有一些给士兵的干粮，他们打仗一打就是一天，退下来的时候好吃上两口，再有力气打。”这么说着忽然想起这些人打得都是他们汉人，不由神色一黯，也有一些惭愧。 


      　　方停君看着天边微沉的夕阳，道：“他们攻打的地方就是我镇守的钓鱼城。现在忽必烈不分日夜的进攻，我很难说我还能撑几日。只要钓鱼城一失守，重庆就失了屏蔽，到重庆再失陷，整个大江以北都会成为蒙古人的天下。” 


      　　小莲失声道：“那，那这可如何是好？” 

      　　方停君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跪在小莲的面前，弄得小莲慌忙去拉他，拉不起，只好对跪在他的面前。“公子，你有事好说，不要折小莲的寿。” 

      　　“我们现在有一个机会，那些送来的盘香放了一些特殊的草药，蒙古士兵闻了会上吐下泄，症状会似疟疠，这样忽必烈就会不得不退病。”方停君缓缓地道。 

      　　“这主意是好，不过忽必烈已传令不许给营地送非必需物。”小莲皱眉道，她一抬眼看见方停君眼里殷切的目光，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吓了一跳，颤声道：“ 
      你要我私下将盘香放在各营地里来领食物的推车上。” 

      　　方停君不说话，只是弯下腰给小莲磕了一个头。小莲呆呆地看着他磕完了这个头，才有一些凄然道：“我曾等着公子返回，足足等了你四年，没想到才与公子见面，公子便我要做这断头的事。”她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方停君，半天才叹息道：“罢了，我不为公子，也要为我们汉人。” 


      　　方停君方才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小莲，有些嘶哑地道：“你若是咬定不知，不要留下残香，他们也未必能定你的罪，只是你夫君的管事做不成了。” 

      　　小莲叹气道：“不做这个劳子的管事最好，免得我每天夜里连觉都睡不好。”她摇了摇头，突然微笑着伸出手轻抚了一下方停君脸道：“如果你真感激我，以后就不要在脸上弄这些劳什子东西，好吗？丑死了。”她说着笑了起来，方停君也陪着她一起笑。 


      　　布尔布泰很有一些贪杯，老八拿出从城里拿的好酒，两个人躲在帐篷里喝了个天昏地暗。外面方停君则帮着小莲将那些盘香暗放在推车里。 

      　　小莲放完了最后一盘，方吐了一口气回转身来，见方停君站在夕阳下，虽然是一身灰皱的粗布衣服，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是随意的乱挽在脑后，脸上更是弄得满面疙瘩，可是他往那里一站却是说不出的好看。小莲不由拿自己的丈夫同方停君比较了一下，可惊奇地发现，原来她嫁给布尔布泰也不后悔。 


      　　风云际会 12 【宿命】 

      　　方停君返回钓鱼城后与王坚又坚守了几天，一天夜里，蒙古军队的进攻突然停止了，寂静的夜里忽然没有了雷鸣般的嘶杀，那种空旷反而令守城的将士心中忐忑不安。王坚一连派出了几个探子前往蒙古大营查探。但是山下的蒙军大营防范极是森严，探子不是被杀就是不得不中途返回。 


      　　安静了几日之后，蒙古大军开始整体后撤，仅余小队人马护卫大军的后退行动。至此从宝佑九年二月至七月，这场打了整半年的钓鱼城之役以蒙古大军不得已撤退而大获全胜。蒙军刚撤至重庆附近的温汤峡就对外正式宣称蒙哥应染疟疠而亡。由于主线战场的失利，原本已经突破了长江天险的忽必烈的东路军，以及从云南已打至长沙附近的兀合良台都只能全数撤军。 


      　　同年，忽必烈轻骑北返燕京，于上都开平自立为汗，建元中统，并整合了南下的军队，亲率大军对已在和林登基的阿里不哥开始了讨伐。忽必烈同时还接受了郝经的提议，继续加强与贾似道的联系，并不时差人贿以重金，又对南宋提出和谈的要求。正因如此，南宋原本与阿里不哥密约派兵侵扰忽必烈后方的行动也被贾似道一阻再阻而耽搁下来。 


      　　春去春来，又过去了三年。阿里不哥的军队在骁勇善战忽必烈军队的打击下，只能北撤至阿尔泰山附近。 

      　　郝经掀开忽必烈帐篷的帘子，见他又呆坐在那里看着手上那被撕了又重新糊起来的画。郝经只好轻咳一声，他虽然不能理解男子之间怎么会有这种感情。但看来这里头的疯狂竟然一点也亚于那些痴男怨女。 


      　　“你回来了？”忽必烈头也不抬淡淡地道。 

      　　“正是，我将影子们的消息都拿来了，可汗可要听听。” 

      　　忽必烈微点了一下头。 

      　　郝经清了清嗓子，道：“可汗你让人送去的那些……那些图，果然很管用。”忽必烈差人画了不少方停君与他的春宫图拿到南宋去分放，郝经当时实在费解，因为这不但是羞辱方停君，也是羞辱他自己。“南人最是讲面子，如何敢让人得知这么一位刺杀了敌国国君，拒蒙古数万大军与城下的英雄，竟原来靠得是去当敌人的娈童，出卖自己的色相。别说给方停君一官半职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更加是提都不提，生像似没有这个人。刚开始赵祺还拼了命去搜查那些图。后来实在搜不清也只好算了。看来他也只好断了靠他弟弟，将他舅爷舍弃的念头了。” 


      　　忽必烈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一笑。 

      　　“听说最近赵祺宴请群臣，自己喝得半醉，竟然听从贾似道的提议，将方停君召去让他陪酒弹琴。方停君倒是当场抚琴一曲，还唱了一首歌，但夹了一段他们南词人辛弃疾《水龙吟》里头的几句词。” 


      　　他还未开口，就听忽必烈淡淡地道：“元老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正是！”郝经叹息了一声，叹道：“看这几句词，方停君倒也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劝贾似道应当隐退。但是据说贾似道当场勃然大怒，便要拂袖而去，如今他权势昭昭，赵祺如何敢得罪他，于是便令方停君罚酒，只把他灌得个酩酊大醉……” 


      　　忽必烈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冷笑道：“看来他是天生喜欢作践自己。” 

      　　“没想到方停君如此狡猾多端，却在几张春宫图上栽了个大跟头，对这种事一点法子也没有。”郝经有点感叹的说了一句，可惜那个于敌军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年青人，现在却只能任人羞辱。 


      　　“他对这种事脸皮极薄，这些事他是应付不来的。”忽必烈轻叹了一声，眼光又落回了那一张图，似是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眼里闪过一丝甜密，但随即便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森冷。 


      　　这时有亲随进来添茶，忽必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只鹦鹉喂过了吗？” 

      　　亲随连应声道：“可汗，你刚才已经让我喂过了。” 

      　　忽必烈一愣，问：“我已经让你喂过鹦鹉了吗？” 

      　　亲随笑道：“可汗都问过好几回了。” 

      　　忽必烈眼中的神色闪烁不一定，走到鸟架上轻轻逗弄那只鹦鹉，那只鸟与忽必烈已经是极亲密，跳过来亲啄他手指。忽必烈抚摸了它一会儿，突然抽出腰刀竟然将那只鹦鹉劈死于脚下。血溅了那亲随一脸，吓得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郝经也被吓了一跳。 


      　　“别害怕，同你们没有关系。我忽必烈此生都不会再对任何一事一物用心太多。”忽必烈淡淡地道，他转头问惊吓中的郝经，“还有什么其它的吗？没有的话，就退下吧！” 


      　　郝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道：“据影子说，这是方停君在醉后写下来的。”忽必烈接了过来，然后挥了挥手，郝经与亲随便连忙退了出去。 

      　　忽必烈将手中的纸展开，上面行了一首词，字迹便如同方停君这个人秀气但不失遒劲。 

      　　忽必烈轻轻念着那首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他念完了，深叹了一声，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停君，你心生退意了吗。可惜实在太晚了，太晚了。”他慢慢将那纸撕成碎片，冷冷地道：“停君，你早已绝了自己的退路。” 


      　　他起身走出帐篷外，眼见草原上蓝天白云，手一松，那纸片便随风吹去。远处传来喧哗声，他朝着那份热闹而去，却见薛忆之正打着赤膊与人玩摔跤，围攻者见他左手搭对方的手，膝盖一顶对手的肚子，一个漂亮过肩摔赢了对方，立刻欢声雷动。忽必烈见薛忆之黝黑的脸上，英挺的五官，灿烂的微笑，不由心里有一些安慰也有一些感慨。 


      　　这几年来，恐怕他与方停君都是在焦熬中度过的。唯有薛忆之却是一天天快乐起来。他的右手虽然被震断了经脉，却也正因如此，才使他将御剑术练到了最高境界，真正做到了剑顺意动。而且这几年来他心无杂念，将左手练得便如右手一般熟练。 


      　　忽必烈叹息了一声，转身看着远方，心道：停君，既然你已经心生退意，那就让我再来帮你一把吧。 

      　　隔日，薛忆之接到忽必烈的旨意，让他与郝经临安再次与太子赵祺与贾似道密谈和约。薛忆之如何不明白他这位哥的意思，其实他用郝经议和就好，何必还要自己同去，恐怕这里头还有其它的文章，而且这文章多半是针对方停君的。他有心想要拒绝，心里头的那份创痛虽然慢慢淡了，可是只要轻轻一触还是会疼。可不知怎的，心里倒底是有一些挂念方停君，不想错过这可能是唯一还能相见的机会，又怕忽必烈想出其它的主意来对付他，于是便当真随郝经去了临安。 


      　　当时的理宗病重，已经完全不理政事，再加上前两年好女色，整日里晨昏不分，南宋的朝政大权早就落入了贾似道的手里。薛忆之与郝经等人一到临安，便被安排住进了太子宫，这与他们当年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一到，方停君便怒不可遏的去找赵祺。“太子爷，我们当初定下的计划是挑起蒙古双方势力的互相争斗，并且居中保持他们的平衡。太子你不督促贾大人早日发兵协助处于弱势的阿里不哥，怎么反倒与忽必烈和谈起来？” 


      　　赵祺受贾似道挟制已日久，现在贾似道大权在握，这节骨眼上，他还要仰仗他才能顺利登基。偏偏这个弟弟总是与贾似道过不去，哪壶不开就非要提哪壶，不由面有不豫之色，道：“那阿里不哥如何是忽必烈的对手，迟早也会打败的。我们早早与忽必烈议了和，也就是送他一些财物，给他一些早就是他的城池。这是丢卒保帅。贾似道有一句话还是对的，反正早也要送，晚也要送，送得早礼轻，难道等忽必烈彻底打败了阿里不哥，我将这临安送给他？” 


      　　“就算阿里不哥迟早兵败，我们也要尽可能拖延他们争斗的日子，以便削弱胜利一方的实力。现在你不但不削弱对方，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与实力。你以为你不将临安送给忽必烈，他就不会过来抢了吗？”方停君越说越怒，红晕满面。 


      　　“放肆！”赵祺被方停君激得站了起来，指着他说：“怪不得贾似道说你与阿里不哥私交甚好，如此替他请命，是不是因私废公。我本来不想同你说……”他走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不要以为我不念着你，便要总是与舅爷的决策过不去。你知道吗，此次忽必烈在合约当中提出的一条便是要将你交给他们蒙古人。我已打算用三座城池来换你，你也就不要再令我为难了。” 


      　　他一句话未完，方停君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赵祺大惊正要唤人，方停君已经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漫无目的走着，等清醒过来已经走到了蒙古使团下榻的地方。方停君心里忽然有一种渴望，很想见薛忆之一面，但他刚靠近就被面色冰冷的蒙古侍卫挡在了门外。 


      　　“我……我想求见一下薛将军。” 

      　　侍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将军说了，他谁都接见，唯独不见方公子你。”他看着这个样貌俊秀的年青人脸一下子变得灰白，整个嘴唇都脱了色。这原本是忽必烈教给他们说的话，虽然不明白为何，但看来是挺打击面前这个人的。“能不能替我通报一下。”方停君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开口哀求道。 


      　　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你等着！”于是便转身进了屋。 

      　　薛忆之听说方停君来见自己，立刻起身想要走出去，却被同来的黑白双衣拉住。 

      　　白衣道：“可汗临走的时候关照过了，薛将军不可以私会方停君。” 

      　　黑衣道：“如今和谈在即，这位方公子如此狡猾，将军你不可以见他，免得坏了和谈，大家都不好交待啊。” 

      　　薛忆之心里纵然再想要见方停君，也只得无奈地坐了下来。 

      　　方停君站在门外，走来走去，心里忐忑不如，犹如一个等待着行刑的死囚。他见侍卫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侍卫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方停君站在门外，一阵失神，过了良久才拖着脚步慢慢转回头去。他一生孤苦，给于他温情的人其实极少，无论他如何的强硬，心里头原本是极依赖这些人。如今紫衣死了，薛忆之也不再原谅自己，一时间竟觉得天大地大却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他恍恍惚惚不知道走了多久，竟又回了赵祺那里。那时天色已晚，赵祺与自己新觅的爱妾正在温柔乡里，听到方停君求见，想要不见，但他对这位在敌人的千军万马中取了人家国君首级的弟弟，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不得已安慰了小妾几句，就出来见方停君。 


      　　他见方停君两眼发直，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椅子里。他从未见过方停君这样软弱的模样，竟然觉得很有几分动人之处，不由心中一动坐到了他的身边，对着魂不守舍的方停君说：“就是嘛，你看你这么好的模样，作什么总是要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眼见方停君近在咫尺挺秀的五官，放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整个人当真如玉雕成，不由叹道：“说起来，你真是长得好，怪不得忽必烈对你念念不忘。我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得到一个能同你相比的。”他言下之意，竟对忽必烈很有几分羡慕，越说越痴迷，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方停君。 


      　　方停君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气到极点，还是伤心到了极处，整个人软瘫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半天他才能颤声唤了一句：“哥！” 

      　　赵祺一听到这个哥字，那只手尤如被针刺一般收了回来，恼羞成怒地站起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哥。若是我被人知道，我亲身的母亲背夫弃子跟情人跑了，我这个太子的脸往哪里放？”他转脸见方停君冷冷地看着他，不由心头一跳，竟然有一些惧怕方停君。他心里暗道：贾似道说得一点不错，他年老总有一天要归天，但是方停君正当年少，若是他掌权我要到几时才能翻身？ 


      　　他心里想着，便笑道：“停君，莫要怪哥哥，我也是有难处的。我这里有一点刚从宫里送来的顶极龙井，我去给你倒一碗。”他说着走到书案旁，倒了一碗茶水，又伸出手在桌旁的匣子里摸出了个小纸包，一狠心将纸包里的粉未倒入了茶水，他心里有点紧张，不由手发颤不已。 


      　　方停君接过赵祺手中的那碗，看到碗沿上的白色粉未，一时间，不由万念俱灰，一仰头将那碗茶喝了个底朝天，见赵祺的脸色松驰了下来，方才淡淡地道：“哥，你下次要是给人下药，记得把碗边的粉未擦擦干净。” 


      　　赵祺的脸立刻转为足赤，有点骇怕，但一想方停君已然喝了茶，于是挺起胸膛说道：“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也不想以后处处都要受你的肘约，到底你是兄，还是我是兄，你是君，还是我是君。你放心这不是致命的药，这是你过去服食的子午还魂散，不过改了里头的几味药。”他说着不由放软了声调道：“只要你以后听话，我绝不会让你受苦楚，每夜我都会派人将解药给你送去。你是我弟弟，我还能真把你怎样吗？” 


      　　方停君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慢慢向外走去。赵祺不由一慌，道：“停君，你要去哪里？你可知道马上就要子时了。”他见方停君恍若未闻，仍旧缓缓地向外走，吓得脱口道：“弟弟，你要去哪里？” 


      　　方停君已经走到了门口，月色打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他有几分凄然地低声说：“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弟弟。”说完就离开了。 

      　　薛忆之虽然没有去见方停君，可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得不安稳。他突然听到院中有夜行人轻轻落地的声音，不由立即坐了起来，拿起剑掩到窗口一看，一个极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帘，不由心口一紧。 


      　　“哥，你当真不肯见我一面吗？”方停君的声音听起来极是沙哑。 

      　　薛忆之忽然明白了忽必烈为什么要自己前来，恐怕就是用他来扰乱方停君心神的，心里一咬牙，暗想如今和谈最重要，眼看就要休兵罢战了，可不能因此坏了这头等的大事。于是掩在暗处始终不吭声，方停君居然也不走。站在那里，到了后半夜，湿润的江南便下起了雨。薛忆之眼见窗外的方停君被打得像个落汤鸡也不走，心里又难受又着急。他想要说什么，但从来又不是一个言词便利的人，一时也想不起来说什么才能不伤着方停君让他回去。 


      　　“哥，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烦你了。”薛忆之听见方停君的话明显有点中气不足，心想难道他被这春雨一打病着了，不由心一软正想出去。只听院里扑通一声，薛忆之见方停君竟然已经倒在了雨地里，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从窗内掠了出去，将浑身湿透的方停君扶了起来。刚想将他抱回去，却被方停君拉住了他的手，只听他颤声说：“哥，我不想弄脏你的地方，我见了你一面就走。” 


      　　薛忆之连将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一边说：“快别说傻话！” 

      　　“哥，你肯来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方停君紧紧拉住薛忆之的手，摸着他的手然后是胳膊，问道：“哥，你有没有恨过我，恨我这样伤害了你。” 

      　　薛忆之用手摸去方停君脸上的雨水，一边安慰他。“我知道你，你是很无奈的。” 

      　　方停君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哥，我那一箭是真心想要杀你。因为我知道，你看着我将你的亲人一个个得杀死，会很难受，比死了还要难受。就像我现在，我知道以后你们也会将我的亲人一个个的杀死，我还不如死了得痛快。”他靠在薛忆之的怀里，道：“还记得我的誓言吗，我会遵守的，我只要比你多活二三年，等我办完了事，我就去找你跟小师姐，因为我想过了，我还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天上有闪电划过，薛忆之见方停君的眼神涣散，嘴唇逞紫黑色，心里大惊，抱住方停君道：“你怎么了，怎么会中毒的。” 

      　　方停君却像已经是听不见他的话了，只是喃喃的问：“可我要是到了下面见着娘，她会不会怪我没有尽力，我真得尽力了……”他像是有点害怕，又问：“她会不会不认我这个儿子，在她的心目当中，是不是我只是她一颗保家卫国的棋子？” 


      　　薛忆之将他搂在怀里，垂泪道：“你尽力了，真得尽力了，你怎么会是一颗棋子，你是方停君，是你娘的儿子。” 

      　　方停君微微一笑，像是得到了安慰，轻轻靠在薛忆之胸前不再说话。 

      　　方停君微微一笑，像是得到了安慰，轻轻靠在薛忆之胸前不再说话。薛忆之则拼命地追问他，“谁，你中了谁的毒。”他见方停君紧闭双目，不再答话，真是心急如梵。 


      　　方停君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低声道：“哥，能死在你的怀里，我今生已经没有遗憾，我欠你的……我来生再还你。” 

      　　薛忆之紧紧将他搂在怀里，泣不成声。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忽然间灯火通明，大门打开竟然涌进了很多太子宫的侍卫。当头的侍卫长看见薛忆之怀里的方停君似乎松了一口气，强笑道：“薛将军，打扰了，太子爷知道方公子身患急病，正唤了太医等他候症。请将军让我将公子带回，好吗？” 


      　　薛忆之立刻就明白过来了，他将方停君一把抱起，对那侍卫长冷冷道：“我跟他一起去见赵祺。”那侍卫长一愣，但随即笑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薛忆之刚走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了一声稍候，先将方停君放于自己屋内床上，然后又闯入了郝经的屋内。郝经早已经被惊醒了，正披着外衣在窗口探看，眼见薛忆之闯进来，吓了一跳。薛忆之气急改坏地查找了一番，不久就搜出了已经封印好的密约，不去理会跟在他身后大叫的郝经，将密约塞在怀里，返回自己的屋子抱起方停君跟着太子官的侍卫来到了赵祺的面前。 


      　　赵祺满面焦虑之色站在宫门外守候，他身边还站了一个面沉似水的老者却是贾似道。赵祺眼见薛忆之将方停君抱来，不由大喜，连忙唤人去接过方停君，却被薛忆之拒绝了。 


      　　他左手半抱住方停君，右手从怀掏出密约，冷冷道：“把解药拿来，否则我就将这合约撕为碎片，那么蒙古的铁蹄相信很快就会重返中原。” 

      　　赵祺连忙回转脸去看贾似道，后者却是皱着眉一声不吭。其实叫赵祺对方停君下药的正是贾似道，当晚他已经秘密的与郝经签署了合约，在合约里他同意将方停君交于蒙古人处理。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赵祺，原来对方停君真有几分手足之情。他正想着该如何瞒过赵祺自己拂逆了他的意思，私定密约的事。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什么事都愿意干？”薛忆之红着眼圈，嘶哑地道：“甚至连出卖他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赵祺满面愧色，低声道：“我，我知道。”他转脸对贾似道吼道：“还不快把解药拿出来。”贾似道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解药递了过去。薛忆之一把夺了过去，颤抖着将解药塞入方停君的嘴里，又接过赵祺递过来的水灌了方停君几口。 


      　　隔了一会儿，方停君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张开眼睛。薛忆之与赵祺都是心头一喜。赵祺伸出手，颤声地对薛忆之说：“把他还给我。”薛忆之微一犹豫，却听方停君低叫了一声哥。两人都不约而同出口应了一声。方停君却举起手抓住薛忆之的衣襟，低声道：“带我走！”他的话音一落，赵祺的脸色也不禁一黯，薛忆之搂紧了他，然后将他抱起离开了赵祺的寝宫。 


      　　薛忆之将方停君抱回了自己的住处，小心放在床上，看着他依然青黑的脸色，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起身替他倒一杯茶，才放开手，就看到方停君的手不由自主的摸索着，一脸害怕的样子，连忙又去握住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 


      　　薛忆之几乎一整夜都在看着方停君熟睡的脸，光洁的额头，长长睫毛，再没有那一开眼间的犀利，乌眉长挑的狠辣，还那要薄唇微弯似笑非笑的狡黠，这一些都剥落了，他不过是等着别人给一点温情的孤独的人。他长叹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将头埋在他的手腕旁，在睡去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起誓永远都不会再放开这只手。 


      　　清晨，薛忆之几乎是被人死命摇晃着才醒的，他费力的睁开眼，见黑衣在晃动着他的肩，薛忆之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摸着自己后脑的风池穴只觉得一阵头晕。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赶紧去看床上的方停君，只是这被褥尚有余温，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白衣气愤地拿起桌上的纸条，道：“都说不要救这小子，这汉人凭地狡猾，醒了就溜了。”薛忆之不去听他唠叨，一把抢过那张纸条，上面只有方停君清秀的两个字：谢谢。 


      　　黑衣也叹气说：“我看他是在利用薛将军拿到解药。” 

      　　郝经也是可怜地看着薛忆之。 

      　　薛忆之脑海里却满是方停君忧伤的神情，绝别的眼神，这如何能作得了假，又想他毒伤未全愈，身体也很虚弱，能跑到哪里去。倘若是落在了贾似道手里，这可如何是好。这么想着，再也按耐不住便跃窗而去。黑白衣本来是奉命来保护薛忆之的，见他跃窗而去，便也只好大呼小叫的追了下去。 


      　　他们刚出了门，只听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了，郝经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就看见贾似道沉着脸走了进来。那些侍卫凶神恶煞地一阵搜索，然后冲贾似道摇了摇头。贾似道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才对惊魂未定的郝经说：“郝大人，那密约中有一些条款，我们要重新考虑一下，还请大人将密约交还于我。” 


      　　昨晚赵祺闹了足足一宿，不停地破口大骂他想要陷害他身边的人，好独揽大权，那样子生似恨不得当时就要跟贾似道绝裂。贾似道倒从未想过从来软弱的赵祺会变得如此凶悍，看来他对方停君的感情倒实是不容小窥。时到如今，赵祺正在气头上，他如何敢让他得知自己早已定下密约，将方停君送于了蒙古人。左思右想，一大早便带人想要夺回那份密约。 


      　　郝经到此时方想起那份密约还在薛忆之的身上，只得结巴得道：“密，密约被薛将军带走了。” 

      　　贾似道一时间脸色数变，随即冷冷笑道：“郝大人，你远道而来便是想与我大宋议和，我诚心与你等商谈，你们却又推三阻四，分明是敷衍我国，看来是根本没有诚意。”郝经被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又见他目光凶狠，不由瑟瑟发抖。贾似道大喝一声来人啊，数个侍卫冲了进来，如狼似虎般将郝经拖了出去。郝经恐怕再也未想过，昨天晚上还是宴上贵宾，转夜间便成了阶下之囚。 


      　　贾似道软禁了郝经，又再三安抚赵祺会将方停君寻回，心里却在暗想这方停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重返赵祺身边。 

      　　南宋各州知县很快就都发放了海捕文，一时间各个衙门都在猜测这个方停君是何许人，能够劳动贾大人如此三令五申的着各方尽快捉拿。 

      　　剑门关外，紫竹林中，一老者正端坐于一石头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另一头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那汉子一手捧着一个娃娃，另一只手则摇晃着波郎鼓嘴里念念有词：“小师弟，莫哭，莫哭，看师兄给你买了什么。”他托着那个娃娃手势极为熟练，一边轻拍着娃娃的背部，痴笑道：“你再哭，紫衣可就要笑话你喽！” 


      　　老者微微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半转头道：“你即然已经来了，为何还不出来。”他的话音一落，从林中走出来一个白衣的青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疯汉子身上，眼里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哀伤。老者也不再说话只是同他一起呆呆地看着那疯汉子。 


      　　那疯汉子拍着拍着，突然脸色一变，两条浓眉皱在一起，凶狠地瞪着手中的娃娃。他瞪了一会儿，头一晃，将手中的波郎鼓丢掉，双手掐着娃娃的脖子，嘴里嚷道：“掐死你，掐死你，方停君，我要掐死你！”老者叹了一口气，一抬掌便往那疯汉子的顶门拍去。可那白衣青年身形一晃就到了他的面前，一只手连消带打化解了老者的掌势，只听他冷冷地道：“师伯，即便萧木是敌人，他也是你一手带大的，请师伯放他一条生路。” 


      　　他这么说着，那疯汉子却又换了一幅模样，只见他用一根绳系牢两个娃的脖子，然后将它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嘴里喃喃地道：“小师弟，紫衣，师兄带你们放风筝去！”说着便拖着一双破烂地鞋子很快就消失在了紫竹林。 


      　　“停君，你真得当师伯是如此心狠的人吗？”老者叹了一口气，他正是儒教宗主无为。这三年来，无为早已脱去道袍重返朝庭为官。但是这许多年来方停君一直在刻意回避他，无为也似心中明白，再也与他无甚联系。“他现在神智不清，生不如死。”无为脸上显出一片回忆之色，慢慢地道：“夜鹰初来剑门关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有一些与众不同。他特别喜欢接近你，注意你所有身边的事物。有时我确实觉得他非常喜欢你，可有时我又发现他投给你的目光中带着杀气。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活在煎熬当中，活得很辛苦。他教你武功，破坏我与蒙哥的协定，只怕也是想置你于死地。因此我才将他逐出山门，一是怕他发现追风的破绽，二也是怕他真得对你不利。” 


      　　“师伯从我们那么小的时候，就布好了这一着棋，当真深谋远虑。” 

      　　无为见方停君脸色冷漠，不由叹道：“停君，这许多年来你是不是一直在埋怨我将紫衣嫁给夜鹰？” 

      　　方停君沉默良久，方才嘶哑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紫衣不是你最心爱的弟子吗？” 

      　　无为叹息了一声，问道：“停君，当你拿到那把用来杀紫衣剑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一刻想要用它救紫衣出去？”他见方停君不答话，又道：“可是你最终为什么放弃了呢，以你的武功要挟持一位蒙古皇族杀出蒙营也不是不可能，对吗？”他看着两眼发直的方停君，眼圈有点红地说：“因为你知道，在家仇国恨面前，我们都没得选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给你那个与自己替身相认的手势，就是想要让你在那种情况下与紫衣相认，那样她就会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在当你的替身，我想她会非常高兴的。这是我这个当师傅的，唯一能为自己心爱弟子做的。” 


      　　方停君面部抽搐了一下，却不答话。 

      　　“我今天私会你，是想跟你说，贾似道已经对你动了杀心。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方停君听了他的话淡淡一笑，然后倒退了几步便也消失在紫竹林里。无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道：走吧，走吧，孩子，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后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他为官的这几年，尤如姣龙困沙滩，处处受贾似道的挟制，反而远不如在野的时候可以与他分庭抗礼。无为眼望夕阳，不由心生倦意，心想是否自己也该退了。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贾似道动手如此之快。他才返回临安，周玉庭就来找他，无为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位弟子的为人，但周玉庭极善钻营，反而远比无为会做官。再加上他对无为也尚算恭谨，所以无为在很多时候便越来越依赖他在贾似道那边居中调停。 


      　　周玉庭带了几坛山西汾酒，一边笑着说这是其它大人回京述职的时候给捎来的。无为原本心头郁闷之极，见了酒自然喜欢，一来二去，那几坛汾酒大多进了无为的肚子。无为越喝头越晕，刚心里一惊醒，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一群侍卫冲了进来。无为才发现自己手足无力，见周玉庭远远躲在一边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长叹一声，任由侍卫铐上手足。他一生计谋过人，运筹帷幄，谋得都是天下之棋局，没想到最终却是栽到了一个小人的手里。 


      　　无为一下到狱中就被打了个半死，贾似道要让他说出与方停君私会的方式。无为总是冷笑以对，要不然就是仰天长笑，弄得贾似道恼羞成怒，更是加倍用刑，没几日无为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 


      　　一日夜里，周玉庭正哼着小曲从临安的绣花楼出来，刚穿过一个弄里，忽然发现前面站着一个神情冷漠的白衣青年，这一吓，几乎把那点酒意都吓醒了，转过身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被人一脚踢翻在地。 


      　　他转念也快，连就地爬到那个年青人的脚下，泣声道：“小师弟，你，你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方停君一脸厌恶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这个胖男人。周玉庭接触到他的目光，也不禁有一些羞惭。 

      　　方停君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想要你的命，脏了我的剑。我只有一事想让你帮我。” 

      　　周玉庭大喜过望，头如捣葱般道：“小师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需要我帮什么尽管说。” 

      　　方停君冷笑了一声，连后道：“我想见师傅。” 

      　　周玉庭连声道行，便将方停君领到了一处小宅院。霜叶红素来不理世事，无为出事之后，周玉庭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内疚，将她安置了起来。霜叶红现在身边就只剩他一个亲信的弟子，每日里都焦急地盼望他能想出办法来搭救无为。周玉庭刚想打门叫人，却被方停君一掌劈在咽喉，生生把那句师伯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师傅知道我来过，我只是想让你告诉师傅一件事。”他沉默了一阵，才道：“告诉她，我与师伯原本有约，就约下个月十五，剑门关山下有一处狭谷，叫玉门涧，那里有我父母的陵墓。” 


      　　周玉庭吞了几口唾沫才能说出话来，他讨好地道：“我知道，小师弟一定是想骗贾似道。” 

      　　“不，那一天我真会去玉门涧。你告诉师傅，让她用这条消息将师伯换出来。”方停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看着周玉庭骇得两腿发抖道：“我想你该知道本门精通隐穴点法，我点了你这几处穴道，只保你一个月之内不会发作，一个月之后，我保证你身不如死。现在的儒教除了我以外，你该知道还有谁能解开你的穴道。” 


      　　周玉庭的脸如考妣，有气无力地说：“我，我一定会尽力将师伯救出来的。” 

      　　方停君再也不瞧他一眼，掠过围墙小心地掩藏于暗处。只见霜叶红在灯下发呆，她的容颜憔悴，眼圈发红，她过去似对万事万物都不曾上心，冷淡的不似红尘中人，现在却为无为的事如此忧心伤神。方停君看了自己的师傅良久，心里暗暗对她道：“等师伯出来，你们就远走高飞吧。你也不要让师伯再等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然后便悄悄地离开了。 


      　　晚春的玉门涧还是遍地野花盛开，满目的春光。方停君提着剑微笑着一步步踏进这个如盆地似的小山涧，霜叶红身着白色纱裙，端坐一个墓前，膝上放着一尾筝琴。她听背后的脚步声，就轻声道：“停君，你来了。” 


      　　“师傅你怎么来了？”方停君看见霜叶红还是微有一些诧异。 

      　　“他们逼你的师伯来诱捕你，你师伯抵死不从，在牢里咬舌自尽了。”霜叶红的声音很淡，仿佛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方停君心里一阵难受，蹲下去握住霜叶红的手，低声说着对不起。 


      　　霜叶红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笑道：“三十年前，我第一眼见到你母亲时，她是女扮男装，英气勃勃。我就想呀，这一辈子要嫁人就要嫁给像这样的人。虽然只是你师傅的春梦一场，却一直不肯醒。害得你师伯等了我一辈子，如今他去了，我才发现我也是喜欢他的。可却没机会跟他说了，你看多可惜。” 


      　　方停君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道：“师傅对师伯的心意，也许师伯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等着师傅你自己醒悟。师伯他走得的时候一定是没有遗憾。”这是谷口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一队南宋的骑兵堵住了玉门涧的出口，那些士兵一进来就张弓搭箭，一排锋利的箭头对准了霜叶红与方停君。但那两人却像无动于衷，继续他们的谈话。 


      　　霜叶红轻抚着方停君的脸，叹道：“你长得真像你母亲，你是好孩子，你其实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当年你父亲喜欢云游四海，你母亲有了你，取你名叫停君，是希望可以从此留住你父亲。我听了不舒服，所以才改你名叫拾弃，我一直都待你不好，你可曾怨过我。”方停君轻轻摇了摇头，霜叶红微笑了一下，收回一直与方停君的手，轻抚膝上的琴，一边道：“你师伯等了太久啦，我不能再让他等下去。停君，你平时梯云纵可以飞身多高？” 


      　　这进当前的一名南宋军官咳嗽道：“方公子，相爷着我们即刻捉拿你，请素我等得罪了，公子只要束手就擒，我等绝不伤公子以及这位夫人一丝一毫。” 

      　　方停君听着他师傅的话，心头一阵绞痛，嘴里则淡淡地说：“二三十丈。” 

      　　那南宋军官见他们不吭声，又道：“方公子请不要叫我等为难，我数到三，如果公子再不束手就擒，我就要下令发箭了。” 

      　　霜叶红的琴音越来越快，回荡在山谷间尤如铿锵之音，只听她问道：“这东面的山有四十丈，你行吗？” 

      　　那南宋军官喝道：“一！” 

      　　方停君笑道“可以全力一试！” 

      　　霜叶红笑道：“有我助你，就万无一失了。还记得梯云纵的密决是什么？” 

      　　那南宋军官喝道：“二！” 

      　　方停君笑道：“不要回头！” 

      　　霜叶红道了一声好，手一拉，筝琴弦全数扯断，她翻身跃到方停君的背后，一掌打在他的背上，方停君便腾空而起。这时方听到南宋军官那个三字已经出口。空中是一片箭支划空的声音。方停君想得却是自己小时练梯云纵总是无数次从半空中摔下来，每次霜叶红都冷冷地说：“跟你说了不要回头，你就是想偷看自己跳得有多高！” 


      　　他在空中优雅地踩阶而上，在那些南宋官兵惊叹声中飞身上了东面的山头。方停君一踏上山头，才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包围圈中。满山的蒙古兵静寂无声，忽必烈冷冷地看着他，薛忆之则靠在近前的一块大石头上。 


      　　薛忆之长叹了一口，半转头有一些失望地说：“停君，我原本以为你对你师傅总算是有感情的，可是她被乱箭穿身，也不能换来你回头一望。停君……你到底给过谁真情？” 


      　　方停君一笑，有一些沙哑地说：“你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伤害了你，对吗？” 

      　　薛忆之冷冷地道：“我不能原谅的是，你连你自己也不放过。” 

      　　方停君仰天长叹一声，抽出长剑，丢去剑鞘，笑道：“如果说生死相搏是我们的宿命，那就不要再逃避了。” 

      　　薛忆之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的对面，左手缓缓地抽出了剑。方停君却在此时，低声道：“若是我不敌你，请给我一剑痛快，好吗？不要让我落在他的手里。” 

      　　薛忆之的嘴唇抖了一会儿，嘶声道：“我成全你！” 

      　　两人相视良久，方停君剑斜指于地与横剑当胸的薛忆之对视良久，两人均知对方是平生未逢的劲敌，生死可在一瞬间，一念间。只见两人目光一动，同时大喝了一声“去！”剑便都脱手而去，在半空中当当连对了好几招。那些蒙古兵平生能见到一位御剑者已经觉得是骇人听闻，更何况是两位大战，直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忽必烈却是淡淡的，甚至是冷冷的看着他们生死相搏。 


      　　两人一跃空，接住了各自的剑，在半空中又过了几招。他们的交战从朝阳初升，一直打到夕阳西沉还未能分出胜负。可方停君汗透重衣，乌黑的发有几缕粘在前额，目光也有一些散乱，脸露疲色，忽必烈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黄昏里，薛忆之越打越英勇，方停君却渐渐只剩下招架之力，他见薛忆之一剑当胸刺来，突然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停止抵抗，像是只求速死。薛忆之眼见自己的剑越来越近，也将自己的眼睛闭上。可就是那剑快要触及方停君前胸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左手弹开薛忆之的剑，右手剑一伸架在了薛忆之的脖子上。这一刻，形势斗变，饶是蒙古军纪再严，也是不禁发出一片惊呼声。 


      　　方停君看着薛忆之的脸，有一些悲伤地说：“哥，我又利用了你，你是不是更恨我了？”可他发现薛忆之的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温柔，心一疼，才知道薛忆之陪他演了一天的戏。 


      　　忽必烈冷冷一笑，冰凉地道：“方停君你今天捉住谁都没有用，你今天可以被擒，可以死，但是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逃脱。” 

      　　方停君只得拖着薛忆之往上退，忽必烈带着大军也随行于后，终于退无可退，在一处悬崖处停了下来。忽必烈从怀里捣出一付手脚镣铐，冷冷地道：“你自己带上吧。” 


      　　方停君回转身看着身后的夕阳，然后低声问薛忆之：“如果我说，我对你有过真情，你会不会信我？” 

      　　薛忆之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些怜爱的看着他。方停君眼圈一红，轻声问：“为什么我已经不是那个方停君，他也不再是那个忽必烈，你却还能是那个薛忆之？”他突然伸手点住了薛忆之的穴道，回头对忽必烈淡淡一笑，张开手叹道：“方停君啊方停君，你可曾想过你有今日？”他随即又低声笑着对自己说：“也许你早就注定了，此生无路可走！”说完，往前一纵，飞身跳下了崖。 


      　　忽必烈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晕地眩，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方停君恨到了极处，原来他还可以更加地恨他。他在咬着在心中一遍遍地道：“方停君，我要让你看着，我的铁蹄踏上你们汉人的江山，我要你心中的华夏子民统统沦为贱民。我要千万年后，无人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你方停君，我要你在九泉之下也会怀疑你自己曾经存在过。”他念到此处，心中一疼，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薛忆之只听到身后一阵哗然，他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方停君纵身之处，却不能动，喉口一甜，一股鲜血顺着嘴角一滴滴地垂落在胸前。 

      　　风云际会【尾声】 

      　　夏日炎炎，成都新桂湖上却是一片歌舞升平，几处花坊船随意停泊。船上有琵琶声传来，有一女子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湖边有一位正洗脚的年青人听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长得白肤细眼，正是青川，只是在眉稍处粘了一枚肉痣，又蓄起了八角胡须。他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懂个啥，这天地下比情大的东西多了去了。”他说着敲了敲自己的鞋子然后套上。 


      　　青川走了没几步，见闹市上有两个道士正在讲道，他不知怎的，一看见道士就来气，三步两步跳上了人家的法坛，对下面的善男信女道：“这两位道长之乎者也，大家伙是不是听不大懂啊。” 


      　　众人正是听得一头雾水，听见问立即点了点头。青川大声道：“是这样的，话说这道教有一位老祖宗，姓李名耳。此人没有别得长处，就是下面的鸟大，你想啊，他要是鸟不大，怎么敢叫自己老子呢？”他话一出口，下面一阵哄堂大笑。 


      　　两位道士又惊又怒，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无赖，青川继续得意洋洋地往下说：“这家伙自持鸟大，便整天像条死狗一般躺在田地里，无所事事。太阳晒着晒着，有点头晕眼花，便大叫了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翻了一个身，放了一个屁，就有一些想不通地问：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他正说得兴起，突然看到前面有一队蒙古兵走过，为首的赫然是忽必烈的近身侍卫乌力吉，心头一跳，连忙掩面从讲坛上跳了下去。众人都道他怕了那两个要扑上来的道士，见他抱头鼠窜，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青川低着头从乌力吉他们身边过，只见乌力吉拿出一幅画问那小摊贩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小摊贩叹气道：“这位军爷，你几天前才问过。” 

      　　乌力吉冷哼道：“前头问了后面就问不得了吗？” 

      　　摊贩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军爷，这位小哥生得如此英俊，只要他一出现，老早就能被人认出来了，不要用军爷问，我们就会去衙门通报的。” 

      　　青川往前边走几步，拐入另一条弄里，放才舒了一口气。他苦笑着想都去整整一年了，那忽必烈一边忙着跟自己的弟弟打仗，一边还不忘搜寻少爷的下落。这蒙古鞑子的嗅觉真比猎狗还强，恒心比秃鹰还好。他走到自家门口习惯对那老板道：“给我来一碗红汤馄饨，记得要多放些辣。” 


      　　那老板笑道：“原来是吴老板回来了，这一趟单帮跑得怎样？”青川随口敷衍了几句，便端着新下好的红汤馄饨往家走，一边道：“这碗明天还你。”老板连忙笑着道不妨事。 


      　　青川才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温和的声音道：“这位老板，你有没见过这个人？”青川听到那声音，吓得差点连碗都掉地上。他强自镇定的从怀里摸出锁钥匙，费了许多劲才将门打开。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害怕，他觉得那人已经回转头来看自己的背影。他一将门打开，就窜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插上门闩，仍然不放心，又拉过几把椅子抵住大门。 


      　　青川微微心定，才端着碗走进后院。那后院收拾得甚为雅致，一个小凉亭里半躺着一个淡黄衫的人，他背转着身，只能见他身后乌黑的长发，赤裸的脚踝散发着细腻的光泽。青川欣喜地靠近他，将手里的碗放在石桌上，然后轻声道：“少爷，我回来了。” 


      　　那人淡淡地嗯了一声。青川见方停君不搭理他，有一些不高兴地道：“现在的军务越来越忙，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他见方停君仍然不为所动，就凑近他坏笑道：“我今天看到忽必烈的人又在搜寻少你了……他们这样找法，迟早也能找到少爷。少爷你说你要是再落在忽必烈手上，他会怎么对你？” 


      　　方停君再无所谓，也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动了下脚踝，却还是淡淡地说：“都死了，还找什么，过一阵子就死心了。” 

      　　青川沉默了一下，才笑道：“本来是这样，可是我在那件血衣上放了一样东西，就是少爷你从薛呆子那里得来的玉佩。你想，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自己都粉身碎骨叫狼吃了，玉佩还能完好无损，那不太稀奇了吗？”他嘻嘻笑道：“就算那个呆子想不明白，那狡猾的蒙古鞑子还想不明白吗？”他说完了，半天也没见方停君发怒或者质疑，忍不住开口问：“少爷，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方停君音调不变，还是淡淡地说：“我不问，你就能忍住不说吗？” 

      　　“少爷就是少爷。”青川赞道，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因为我也很想知道那个答案……少爷，你为什么没有将薛呆子带走呢，你不是让我准备两件血衣的吗？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是因为怕他到时不跟着你跳下去，你会伤心……还是你其实对忽必烈还是有一些感情的，你怕带走了薛忆之，他会更加寂寞，所以你宁可自己寂寞……”他看着方停君颀长的背影，良久又道：“可是你看上去对你的小师姐很有情，却能毫不迟疑一剑要了她的命……你看上去对薛忆之很有情，可是他那块玉佩丢了，你都未曾上心找过，你看上去很依恋你的师傅，可是她被万箭穿身，你也不曾回头。我也很想知道……少爷，你对谁曾经动过真情？”他老半天也没看见方停君回答他，只得叹息了一声起身去拿那一碗馄饨，可却发现方停君在流泪，尽管他慌忙掩饰了一下，仍然能看见他挺直鼻梁上的泪痕。 


      　　青川不由痴痴地站在那里，他的少爷，是从来都不愿意掉下眼泪的啊。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他的少爷，一个多情到无情的人。他只是不甘心，有一些不甘心…… 

      　　池塘里的睡莲在夏日里晚来的轻风吹拂下，轻展荷叶，似在低低细语着这世间不变的传说。天边夕阳倦怠，云卷云舒，十年前一位黑衣的年青人送给了一位少年一把剑，一位蓝衣青年那一眼里交织着不服与赞叹。风中似还有紫衣盈盈的笑语声，她与萧木正从麦田深处走来。一位美貌的妇人正在教少年琴艺，言词冷漠，可那不经意的一眼里却有着淡淡的温情。那些画面被微风一吹，便碎了，散了。廊外似有风吹过，宛若衣袂飘动声，似有故人来，可若是风一止，便会万籁俱寂，只余长廊。 


      　　※ ※ ※ 

      　　【后记】 

      　　有风鸣廊为耽美类武侠传奇小说，非传统历史小说。这里头所涉及到许多的历史事件都经过了流香一定的改动。比较大的有： 

      　　1、大理献图发生在宝佑六年，也就是蒙古攻川前夕，在有风鸣廊里，它被提前到宝佑三年。 

      　　2、钓鱼城事件中，根据史载，汪德臣是死于蒙哥之前，蒙哥之死众说纷纭。有记载称他死于疟疾，在马可波罗里则描写他死于炮击。 

      　　另纠正两个BUG，忽必烈被召回战场的时候是宝佑八年，钓鱼城战役发生在宝佑九年，所以这里面的年数推算有错误。另外忽必烈是被掉回东线，而非南线，流香地理知识是极差的。 


      　　不过我一向认为史是史，实是实，节选大人转贴的那段文章已经很清楚告诉我们，我们的元太祖忽必烈是很喜欢修改历史的，不过那文章中有一处小错误，死于钓鱼城的是汪德臣，非汪世显，根据元史记载，他是汪德臣的父亲。历朝的史书我一律都是当它是小说看的，所以信手拈来，随意改之，倒也没有不尊重历史的感觉。有风鸣廊是流香的YY之作，有一位大人说得不错，各位大人就当它是演艺小说来看就好了。 


      　　【有风鸣廊·第二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