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烟华+番外 by 秋叶影

卷一　　暗香浮影　且把幺弦慢拨

　　帘外有梨花冷冷，映入窗内，碧罗纱上几萼嫣然。风摇，影移，梨花颤颤，但见花颜间蝴蝶倦舞、燕子双归，原来已是近了黄昏。
　　锦帘轻卷，珠屏敛光，紫铜熏炉里的那一抹龙涎方才燃尽。暗香成灰，细细软软，未捻便自碎了，弥漫在空气里，若袅烟，若轻絮，笼彻幽宫华殿。
　　泠泠七弦之下，闻得商音流水，疑是雨落天际、雪凝深涧，隐约纠缠在离人的耳鬓发梢，欲醉。稍顿，弦上纤指一抹复一挑，宛然间，大珠小珠尽落玉盘，嘤咛花语，呢喃莺啼，声慢慢，意迟迟，辗转妩媚。
　　“停下！”锦衣朱冠的男子一声断喝，重重地击掌于琴案之上，“此际已然兵临城下，你却还有心思抚琴作乐？”
　　铮然弦断，划过苍白的手指。云想衣却不言语，抬手，轻轻地舔了舔指尖，垂眸，只是那么浅浅一笑，便已令眼前的男子痴了。
　　那男子转瞬怒气全无，沮丧地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恼我，说起来原本是我无用。成则王，败则寇，此诚天命也，不想我明石王府八世荣华竟毁于一旦。”呆呆地看着云想衣，脸色略有些灰白，“若不是为你、若不是为你……”
　　云想衣的眼波幽幽地掠过明石王。那个锦衣朱冠的男子，他的眼睛已不再明亮，他的神情已不再飞扬，一夕间鬓角苍然，仿佛已老了十岁，此刻，他望向云想衣的目光中有痴，亦有怨，似是癫狂。
　　云想衣推开七弦琴，缓缓立起，敛了敛衣裳，淡淡然道：“王爷此言，可是在责怪想衣的不是？”
　　明石王一怔，却又惶然了，抓住云想衣的手：“没有，我何尝埋怨过你，我只是，唉……”
　　朱檀木门上小叩两声，侍人开了门，黑甲剑士入得殿中，跪下：“见过王爷。”
　　明石王放开云想衣，急急地迎了上去，颤声道：“南乙，快快起来，你来得正好，外面的战况何如？”
　　南乙沉稳地站了起来，如刀削般刚硬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味道，低声道：“殷九渊的军队于午间三刻开始攻打北城门，七皇子景非焰是为监军，督站阵前，敌方士气正旺，攻势甚为猛烈。”
　　明石王晃了两下，勉强按捺住心神：“那我们还能支持多久？”
　　“依小人看来……”南乙踌躇了一下，“若我军死守，估计明日晚间明石城将破。”
　　明石王闻言面如死灰，仓皇地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厉声吩咐侍人：“快，去把珍宝阁中的所有东西封箱装好，备下马车在外面侯着，快去！”
　　侍人匆匆去了。明石王上前拉住云想衣，带着几分失措道：“爱妃，你快收拾一下，随本王逃出城去。此际虽然兵败，但我王府中藏珍颇丰，足可保你一生富贵，你莫要惊慌。”
　　云想衣抽回手，静静地道：“王爷，郡城已失，您还想逃到哪里去？”
　　明石王欲怒，又止，跺了跺脚：“你不要闹了，从现在到明日晚间，我们还有些时候，西城门下有秘道通向城外，定能躲过景氏皇朝的追兵，你快抓紧准备一下，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云想衣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恍惚间，露出了似温柔又似怜悯的神情：“若是死守，可守到明日晚间。若是有人开了城门，恐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
　　明石王暴怒：“不可能！不……可能……”
　　未完的话语哽在了明石王的喉间，他呆滞地低头，看见一截青森森的剑锋从自己的胸口穿透而出，剑尖淌下一滴血。
　　“我开了城门之后，比他们先行一步。”南乙的声音响自明石王的背后，森森冷冷，“殷九渊的前锋此时怕是快到王府的大门了。”
　　明石王喉中咯咯作响，竭力抬起头来，充血的眼睛怨毒地瞪向云想衣：“你、你……”
　　云想衣莞尔，轻轻地抚摸着明石王的脸颊，柔声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非常满意。可是这盘棋下完了，现在，我要重新开局了。”眨了眨眼睛，眸中寒光潋滟，“所以，你可以休息了。”
　　南乙抽剑，明石王颓然倒地。
　　殿外梨花冷，阶前暗香残，碧罗纱下，血色浓浓。
　　南乙掏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拭擦着剑上的血迹，不动声色地道：“他已经来了，你等的那个人……”
　　“哦，是吗？”云想衣的目光款款地扫过三尺青锋，眸中似是染上了血的影子，却是极淡，一掠而过。微笑，眉目间那一抹柔情似水，婉转流波。蓦然回首，凝眸窗外，轻声细语，“你看，梨花都已经开了，今年的春天好象来得特别地早啊。”
　　暮色朦胧，远山外，残阳最是如血。

　　——

　　金戈铁马，踏破暮色沉霭。战帜于疾风中招展，飒飒作响。剑器铁刃隐约间映照着冷色辉光，带着生了锈的血的味道，浸透黄昏的空气。
　　明石王府朱门大开，铁甲兵士箭步而入，肃穆无声地分列两侧。一骑剽悍的黑色骏马自战帜下行出，驾入王府。
　　落日金辉，血色黄昏，那一幕烟华恍然如梦。
　　马上的少年矜然俯视着下跪的降臣，眉宇顾盼之间，犀利如剑，倨傲似火，容姿尊贵且端丽，尤自带着年少未脱的轻狂飞扬。刀光剑影之上，残阳将坠之时，宛如踏空而下的神祗之子。
　　镇南大将军殷九渊急急拨马而上，紧跟在少年身后，轻声道：“殿下慢行，待末将一探虚实。”
　　马上的少年乃是景氏皇朝的第七御子非焰，他自幼骄恃惯了，闻言只是笑笑：“明石郡城已然是囊中之物，有何惧哉？九渊莫要多虑了。”
　　殷九渊环顾四周部将，亦释然一笑，不再言语。
　　明石城守将南乙解其剑，脱其甲，率众人长跪于景非焰马下，叩首：“罪臣恭迎皇子殿下、殷大将军。明石王已毙，其族人尽数在此，等候发落。”
　　殷九渊轻叹：“明石王族八代皆效忠于朝廷，世袭郡王之位，不想却鬼迷心窍，为妖姬所惑，听信谗言，竟至举兵谋反，一朝身败名裂，诚为可惜。”
　　景非焰挑了挑眉毛，转向南乙，好奇地道：“听闻琳琅妃子容颜姝丽，乃世间罕见的国色，明石王视之拱璧，居则金屋藏娇，行则白纱覆其面，轻易不以示人，不知今日可否让本皇子一观？”语气中全无商榷之意，俨然不可违逆。
　　南乙垂首，拍了拍掌，两个明石王府侍人抬着一个华服女子的身躯置于马前，那女子却显然已经死去多时，满面血污，虽然是倾国之佳丽，此际已不忍睹。
　　南乙恭声道：“妖姬惑主，自知罪孽深重，已于破城之时伏罪自裁。”
　　景非焰颇感无趣，脸色一沉。
　　殷九渊急挥手令人抬下女子。景非焰哼了一声，掉转马头，欲回行，可是那匹黑马却不知何故受到惊吓，扬起前蹄，“咴咴”长鸣。
　　此时风起，此时云涌，有一段幽幽的黑色落入景非焰的眼底。那人、白衣，长发如流水、如丝缎，缠绵于风间。深邃的颜色，就象那沉沉夜空，水波丝光，恰是夜空中朦胧月色，滑过青丝三千，敛于无痕。
　　景非焰勒马，却是无意、却是有意，在白衣人的面前停下。
　　跪着的白衣人略略地抬起头来，眼波流转，似是沉淀了星辉辰光，淹没了月影轻霜，幽幽落寂，不经意地一回眸，仿佛已令红尘间繁华失色。那只是一个男人，一个让人无法将目光移开的男人。他的脸色很苍白，如雪般近乎透明，美丽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却是藕荷之色，那是一种粉中带着灰的颜色，令景非焰想起了水中的青莲，也是那粉，也是那灰，湿润润的，说不出是高雅或是妩媚，偏偏是那一抹惊艳。
凝眸，对视，而后，那人云淡风清地一笑。
稍后跟上的殷九渊无端端地红了脸。
　　“殿下。”南乙察言观色，趋近一步，若无事状，“此人乃王府中的琴师，一手琴技甚是不俗，正合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不知殿下可有意令其侍奉左右，以怡情娱耳？”
　　景非焰方自沉吟，云想衣却已敛首，轻轻地道：“若能长随殿下，诚乃想衣天大的福分，然想衣手脚笨拙，心气浮躁，确是不擅于照顾垂髫稚子，若是因此令殿下不满，岂非想衣之过？”
　　景非焰勃然，脸色铁青。十六岁的少年，最是忌讳旁人说他年幼，自是大怒，挥手，“刷”地一声，揉金马鞭抽向云想衣。
　　云想衣不动，鞭子自他的面前甩过。景非焰盛怒之下，却是一偏，末梢从云想衣的眼睑划下腮颊，带着一串血珠，淌落眼角，宛如血色泪痕。
　　景非焰欲再动手，南乙慌忙叩头不已：“下人不知礼，殿下息怒，罪臣愿领其罚。”
　　殷九渊亦上前施礼，温声道：“殿下，我等入城之前曾有言，只要明石王伏诛，绝不伤及王府一草一木，男儿一言，自当九鼎。况殿下千金之躯，若与此等小人计较，倒是有失身份了，请殿下三思。”
　　景非焰冷冷笑笑，瞥了云想衣一眼，带着鄙夷的神色，如视草芥虫蚁，而后，径自扬长而去。
　　殷九渊随上，临走，回首一望，似是看着云想衣，却不真切，只是稍顿，匆匆去了。
马蹄声碎，渐行渐远，旗卷风云，亦逝了。残阳坠下西山，留天边一点点浅浅的暗色黄昏。一羽寒鸦渡云，“呱”然长啼，声断。

——

　　半幕夜色，一轮孤月，两点疏星，三更寂寞时，天竟也萧索了。
　　云想衣立于窗畔。迷离的月光从天边倾下，宛如正在融化的冰雪，或浓或淡，在他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略一抬眸，如雪的月光落在眼底，慢慢地凝结成水晶，覆盖住仿佛亘古的空漠与凄冷。
　　“吱呀”一声，南乙推门入了厢房，谨慎地四处望望，顺手掩上门。
　　“你来得迟了，让我多等了一刻。”云想衣并不回头，仍旧望着窗外的夜色。
　　南乙冷哼，一把扳过云想衣的肩膀，拉他面对自己，眼中微含怒意：“日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你接近景氏，你错失良机不说，还险些生出事端来，我竟不知你几时变得如此愚蠢。”
　　云想衣轻轻地推开南乙的手，淡然道：“若是这么简单就到了他的身边，他必不懂得十分爱惜，好歹得寻思个法子让他注意到我，对吗？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这盘棋局，我赌的可是自己的命，须得慢慢下才显得尽兴。”
　　“我看你是在玩火。”南乙很是恼火，冷冷地道，“明石王的妃妾与子女皆已被斩首，若是让别人知道我窝藏了琳琅妃，你我都是死路一条，你可要弄清楚了。”
　　云想衣玉颜之上纹丝不惊，慢悠悠地道：“琳琅妃已经死了，连尸首都已经给七皇子看过了，你莫不是忘记了？”
　　“倒也是，见过琳琅妃的人皆已被我所杀。”南乙兀自怪笑一声，“任谁也想不到明石王的爱妃竟非女儿红状，却是一介须眉。琳琅妃既已死，云想衣你好自为知，到时候莫要拖累于我。”
　　云想衣眼波微转，如丝一般缠绵，望向南乙，轻声道：“明日上京之后，你我便是路人了，我又怎会拖累于你？”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这次你帮了我天大的忙，我无以为报，心里当真是过意不去。”言语间，宛然笑容嫣嫣，如月下之昙花，暗香摇曳，雅极，却也艳极。
　　南乙心中不由一荡，觉得下身一阵燥热，欲近身之际，却见云想衣眼中半分笑意也无，心念转动，却又后退了几步，沉下脸，厉声道；“云想衣，你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连我也想杀了一并灭口。”
　　云想衣挑眉，作讶然状：“南乙何出此言？你对我的好处，我惟有感激而已，岂会有杀你之念？”
　　南乙冷笑：“王爷待你不可谓不好，你不也是处心积虑地要置他于死地。世上薄情寡意之人莫过于你，何必徒作此惺惺态？”
　　云想衣闻言，漠然一笑，平平缓缓地道着；“就是因为他待我好，所以他必须死。我要离开他，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他偏偏就放不开，一定要把我锁在明石王府？他若不死，我的心愿永远无法实现，你叫我如何甘心？薄情也好，寡意也罢，反正我早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委实也无须故作姿态。”
　　南乙目中阴晴不定，缓缓地道：“明石王已死，知道你的人只有我一个了。你如此心狠，若留你在世上，终究让人寝食难安……”
　　“你想杀我吗？可是你舍不得的。”云想衣款款地行到南乙的身前，温柔而低迷地道着，略略带着几分沙哑，纯澈的男人的声音，娓娓诉来，却自有一番媚意，浅浅地，透到骨子里的柔软。“南乙……正如我也舍不得杀你一样啊。”从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银针，“叮”地一声，落于地面，泛起一道鬼魅的蓝色幽光。云想衣摊开白皙的手掌，楚楚地伸到南乙的面前，“适才是我不好，不该有那种念头，唉，我怎么会那么傻呢？南乙、南乙，你不会怪我吧，不会吧……”
　　含水欲滴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南乙，如兰草般淡雅的香息随着云想衣的呢喃，软软地蹭过南乙的耳鬓，先是暖融融的，然后发烫，如火焰燃遍全身。南乙的手抖着，伸到云想衣的颈上，本是想掐紧，但甫一触到那细腻如脂雪的肌肤，便如着了魔一般，再也把持不住，顺势探到领口，“嘶拉”的布帛声中，将云想衣的衣裳扯成碎片，粗暴地把他按倒在地上，亦不及脱衣，只是撩起前襟，便急不可耐地压下。
　　“……”
　　云想衣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咬紧了嘴唇。手指凭空抓挠着，却抓不住什么东西，除了那寒冷的空气。
　　短促的、沉重的喘息，肉体接触间摩擦发出浓得发腻的声音，还有，那长长的发丝在地上拂动，如流水般潺潺，只是没有云想衣的呻吟。月光下，美丽的躯体分明痛苦地扭曲着，想要蜷缩起来，却又被强行展开。
　　南乙感觉到那紧致细韧的内部有了一种湿湿的、黏黏的液体，那种味道，就象战场上生了锈的铁刃，腥腥的。他兴奋到了及至，双目赤红，狂野地侵略着，鲁莽的进出之间，几乎可以听见一种薄薄的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啊……”
　　云想衣倏然凄厉地惨叫，但只有半声，便死死地卡住了，额头上汗水淋淋。
　　“伺候男人这么久了，还不习惯吗？居然还象第一次一样。”南乙喘着粗气，残忍地笑，“象你这种下贱的人，装出冰清玉洁的模样，倒也是有趣得很。”　
　　云想衣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扭头侧向窗外。
清冷的月光落在地上，泛着水一样湿润的轻幽光泽，那是夜空的眼泪，碧落之上，红尘之下，仿佛生生死死都流淌不尽。而眼角边，那一道血的泪痕，却已经干涸了，只留下那一抹妃色如烟。

——


　　燕都的春，今岁也是迟了。蒹葭白露，凝水为霜，朝来暮去时的残雪未曾褪尽，缱绻于檐间道畔，浅浅淡淡地染着几分苍然的晶莹。无风，春亦自寒。
　　初晨，北郊皇陵苍松翠柏，虽然是绿意俨然，但于此天寒人寂之际，却是分外清冷，空气中有一缕袅娜的薄雾，象蛇一样地扭拂着，森森地，有些鬼魅之意。
　　守陵的军士正在睡眼惺忪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驿道外传来，片刻之后近了，到了陵坊前，那个英挺魁梧的男子利索地翻身下了马。军士们吓了一激灵，挺直腰板，行了个礼：“殷将军。”
　　殷九渊挥了挥手，唤来了此处的统领，踌躇片刻，四处望望，压低了声音，略带几分拘谨地问：“日前解上京的明石王府罪奴是否尽数羁押于此？”
　　那统领原也在殷九渊的麾下，识得镇南大将军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之姿，如今见殷九渊神态窘然，直如生涩少年郎，心下大为惊疑，却也不敢怠慢，照实道：“统共一百三十九人，一个不曾少了。”
　　明石一役，其王族血亲皆已被诛杀殆尽，王府奴众虽不在九族之列，亦是难脱罪籍，禁足于皇陵，与世隔绝，名曰侍奉皇族先祖亡灵，实则为罚其苦役，磨杀终老。
　　殷九渊当下也不言语，自往皇陵里寻去了。
　　陵中，偶尔有几个奴人，或在扫雪，或在修枝，望见殷九渊，皆远远地跪下了。
　　寻了许久，仍不见要找的人，渐往皇陵深处去了，殷九渊颇有几分焦急，恰于此时瞥到那边一抹白色的人影，这厢一回神，心跳得急了，脚步却放慢了。
　　那人独自立于一座高大的青晶石墓碑之前。薄雾笼烟之下，一汪苍翠，两三点微雪，但见白衣如停云，黑发似流泉，背影逆光处，雅然有出尘之致。及至走得近些，才发现那人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如风中细竹，摇摇欲坠。殷九渊忽然间觉得，今年的春天似乎特别地冷。
　　白衣黑发的那人慢慢地伸出了手，那种姿势好象是想要抚摸面前的墓碑，却在此时，听得身后一声重重的咳嗽，他象被蝎子蛰到一样缩回了手，修长的身躯倏然僵硬。
　　殷九渊倒有几分局促，仿佛是一个误窥仙境的凡人，那一时间，立在那里无措。
　　有雾，带着雪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破碎。
　　白雾绕过青丝，轻衫一拂，那人回身。秋水潋滟，眸中幽幽静静，容色如雪，唇亦如雪，冰清玉润，却无一丝血色，仿佛三千繁华之外暗自憔悴的一弯冷月。
　　殷九渊皱了皱眉头，解下身的长袍，径自递了过去：“穿上。”
　　美丽的眼睛静静地瞧着殷九渊，然后垂眸，他款款地跪下了：“将军如此，真是折杀小人了，不敢。”
　　低低的声音，清澈的，带着一点点磁性，似水底下细细的沙子，柔软得让人要沉下去了。
　　殷九渊失神了片刻，终于记起了居上位者的威严，沉声道：“起来。穿上。”
　　他立了起来，却只是淡淡然地看着，不动。
　　殷九渊强作自若，为他披上长袍，抬手之际，触到了丝一般的头发，冰冷的，却让殷九渊的指尖发烫。
　　“你叫……什么名字？”迟疑地问。
　　“云想衣。”仍是云淡风清的言语，那人却似是浅浅一笑。
　　“云……想……衣……”在舌尖绕了许久，小心翼翼地将那字从吐出，殷九渊端正的脸上泛起了从来未曾有过的温柔，“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云想衣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羽蝶拢翅，在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色的阴影，涟漪过后，依旧了无痕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那苍白如青莲的唇色下竟也透出了淡淡的绯红，宛然抹在雪下的胭脂，笑时，于清冷中独有一段风情妩媚。
　　雾朦胧，人亦朦胧，雾里思人，仿佛参差如是。
　　雪色初晨，春至，春未暖，薄阳下，白露将晞。
　　及行，殷九渊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座精致华丽的墓碑，见那上面书着“明庄宣华皇后”的字样，心下一阵迷糊，倒记不得景氏皇朝历代中有哪一位帝后以“明庄宣华”为号了。后来，过了很久，殷九渊才想起，“明庄宣华”乃是今在位的玄帝当年最宠爱的莹贵妃死后追封的谥称。莹贵妃逝于九年前，是为七皇子景非焰的生母。

　　——

　　月如弓，独上中天，正是华灯初掌时。
　　烛影摇红，珠帘流紫，轩阁内暖意融融。镇南将军府上的朱衣小婢垂眉敛目，伺玉箸于宴席之侧。座上一主一宾，乃是殷九渊与七皇子景非焰。
　　甫入座，酒未沾唇，景非焰先自笑了：“九渊今日急急请我过府，必是有要事商榷，快说吧，我想你原不是个慢性子的人。”
　　殷九渊未语脸先红，苦恼地抓了抓头，寻思着如何开口。
　　景非焰笑意更浓了：“唉，大将军，我实在不知你何时竟也学此闺中女儿态了。”
　　“殿下莫要取笑。”殷九渊竭力装出镇静的模样，咳了一声，“今日设家常小宴，是想让殿下听一支小曲，并无他意。”拍了拍手掌，婢女上前打开了侧厅的朱檀门扇。
　　门后垂着一幕青竹帘子，烛光摇曳，带着淡淡的绯红，映着青色帘影。帘后，隐约见一人一琴。
　　景非焰望向殷九渊，以目询意。
　　殷九渊且笑：“殿下请听。”
　　帘后人敛身，施了个礼，盘膝跪坐于琴案前，落落优雅，举止间有行云流水之态。净手、焚香，挑抹七弦商音。
　　初是时，似有涓涓细流自深涧中出，间或遇青苔卵石，若断若续，水声轻轻泠泠，如丝如絮，撩人意怜。
　　景非焰不觉正坐，侧耳聆之。
　　涓流渐浓、渐深，呢呢喃喃，婉转于回肠九曲之间，疑无路时，又旋及转调，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意。
　　流水中有游鱼，或嬉或眠，偕水之乐，偶跃于清流之上，粼光乍裂，水声铮铮然。
　　及至水流峰谷之外，势下，愈急。铁骑出，银瓶倾，恍然风起水溅，平涌三丈波，其厉、其亢、其不归，奔下绝壁，七音欲震。
　　心摇时，猛听得羽调一错，嘎然而止，余韵袅袅，仍在倾流中，意若失。
　　檀香叠烟，重重渺渺，从青竹帘后一丝一缕地飘逸而出，竹影朦胧，香息幽彻，直如软纱逶迤。
　　“好，好，好！”景非焰拍案而赞，“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看来那日南乙所言诚然不虚。”
　　殷九渊倒是怔住了，干笑了两声：“殿下怎知？”
　　景非焰大笑：“昨日大皇兄听得自明石城虏来一个绝色的美人，虽说是男子，亦令他闻猎心动，早上匆匆去了皇陵，却没想到你的手脚比他还快了一步。此刻，他恐怕在府中骂你呢，九渊，你有没有觉得耳背在发烧啊？”
　　殷九渊的耳背确实在发烧，不过却是窘的。镇南大将军虽在战场上有万夫莫敌之勇，但其性本质厚，想想于此事上委实有不妥之处，被景非焰这么一笑，笑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躲起来更不是。
　　竹帘一掀，云想衣自帘后出，仍是素衣垂发，矜持自若地行到殷九渊近前，跪下：“想衣让大人难堪了，诚万千之过。”
　　“你快起来。”殷九渊急急拉了云想衣起身，复又带上满面希冀之色对景非焰道，“今日请殿下过府，确是有事相求，殿下既已知之，我就明言了。”看了看云想衣，眸中漾起了柔和的神色，“云想衣亦出身于江南望族，遭祝融之灾而致家道中落，不得已栖身于明石王府，诚无谋逆之意。此次为明石王所累，列入罪籍，但恳请殿下到皇上跟前为其讨一纸赦令，免其无妄之罪，还复良民之身。望殿下成全。”
　　景非焰斜斜地瞥了殷九渊一眼，眉目间似笑非笑：“为了一介罪奴，如此周折，若是惹父皇生起气来，少不得又要训斥我一番。况且，大皇兄恼你夺了他的心头好，到时必定迁怒于我，那真是冤大了。你怎么尽是给我出难题呢？”
　　“这……”殷九渊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望着云想衣，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云想衣却是淡然，神色间非喜非嗔，清幽似雪。
　　“扑哧”一声，景非焰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九渊啊，无怪乎父皇说你武略甚佳，文韬却是颇欠，你这么直的心眼要是不改一改，迟早会被人骗的。你想想看，父皇那么宠我，些须小事，只要我肯开口，父皇哪有不依的道理。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就当真了，太老实了吧。”
　　殷九渊闻言大喜，但转念又略有些踌躇，小声道：“那大皇子处……”
　　“哼。”景非焰冷笑，慢悠悠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好歹你也是堂堂的三军之帅，非岑纵无礼，也不敢明着到你这里抢人。若是因此气坏了他，岂不也是妙事一桩？”拍了拍殷九渊的肩膀，轻狂飞扬的少年有意地做出了老成的模样，“你放心好啦，反正我们和他对着干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了。”
　　玄帝共育有七子，其余五子皆已分封王侯，惟长子非岑与七子非焰尚无名号，朝中大臣揣摩圣意，必然是要在此二子中择一人继大统之位。殷九渊在朝中颇受景非焰器重，私下里两人相交甚笃，故此为景非岑所恶，此乃宿怨了。
　　殷九渊人本豪爽，此心头忧虑一去，释然大笑：“既如殿下言，九渊先行谢过了。来，你我今日且把酒尽欢，不醉不归。”
　　景非焰慵懒地倚着椅背，不客气地道：“我知你最爱饮竹叶青，那酒太烈，不合我的口味。可惜前日父皇赐我的那一坛胭脂女儿红没有带来，改日吧。”
　　殷九渊笑笑，尚不及说话，云想衣已移步上前，语调温雅且恭谨：“今日为七皇子备下的酒水乃是由鲜果酿的，其味醇浓，倒不甚烈，殿下试试何妨？”从婢女手中取过一尊细颈玉瓶，斟了一小盏，双手奉予景非焰。
　　夜光杯，琥珀色，美酒郁金香。酒香浅浅却袅袅，直如雾里幽花，隐约不真切，偏自是清甜撩人。景非焰迟疑了一下，见殷九渊殷勤之色，不忍拂之，接过，一饮而尽。
　　酒绕唇齿间，如丝缎之质，细腻融润，若有花果之味，似橘、似梨，又似玫瑰、似芍药，揉成一段佳酿，熏熏然，沁香入脾。
　　“不错。”景非焰啧了啧舌头，“这味道倒是从来未曾尝过。”
　　云想衣抿唇轻笑：“不过是寻常的葡萄酒罢了。昨日将玫瑰置于酒中，浸了一宿，适才又掺了点荔枝菊花露，味道自是有些差别。”言语时，明媚的眼波扫过景非焰，恍惚间，似有轻丝绕指柔，然，旋及敛去了，惟有刹那。
　　烛花摇曳，火光透过琉璃灯盏，轻飘飘地散开，绯红之下染着一层浅色黄昏，掠过眼前，让景非焰觉得有几许迷离，欲细看时，烛花却灭了。
　　朱衣小婢席间奉酒。云想衣退到席侧抚琴为乐，此回琴声颇低、颇缓，似乳燕呢喃，轻轻地缠在耳畔。酒不醉人，人自醉。
　　景非焰斜斜地坐着，恰恰正对着云想衣。月下挑灯，醉眼看花，繁花更似锦。此际蓦然发觉，所谓惊艳，莫过于此情此景了。
　　那个年轻的男子抚琴低笑，眉宇间流露着隐约不羁的倨傲，仿佛带着一点点冷酷的意味，然莞尔时，最是魅人心弦。如红梅出自白雪，梅之艳、雪之寒，不知是哪一般更甚了。
　　殷九渊与景非焰交谈甚欢，每每大笑出声。云想衣仪态清悠，信手拨弄琴弦，闻得殷九渊笑时，总是状若不经意地抬眼，用温柔的目光瞟向殷九渊，而后，复垂首，浅浅一笑，苍白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浓艳的绯。自始自终，云想衣再没有望过景非焰一眼，那潋滟秋水的眸子一直追随着殷九渊的身影，那最自然不过的神态，仿佛空间里没有存在着景非焰。
　　景非焰不知何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殷九渊粗枝大叶，自是不觉有异。云想衣自顾自笑，亦无视。
　　酒过了几巡，景非焰蒙蒙地有了几分醉意，觉得殷九渊的声音小了许多，抬眸看时，却见殷九渊业已颓然醉倒在桌上了。
　　“这可真是奇了。”虽然脑袋在发沉，但景非焰还是醒的，讶然道，“九渊的酒量原比我大的，为何先醉了？”
　云想衣放下七弦琴，走到殷九渊的身边，从他手里拿下酒杯，朝景非焰一笑，轻声道：“大人的酒乃是陈年的竹叶青，只有葡萄酒是特别为殿下准备的。殿下金枝玉叶的身躯，年又少小，不比莽莽武夫，那等烈酒还是不碰为好。”
　　“砰！”，景非焰借着酒劲，用力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婢女花容失色，慌忙跪下不迭。殷九渊亦被惊醒了，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大着舌头问：“怎、怎么啦？”。只有云想衣平静如故。
　　景非焰亦不说话，伸手拎起殷九渊面前的半壶酒，仰起脖子，直灌入口。烈酒如火，猛地倾下，辣辣地刺过咽喉，散到五脏六肺，呛得景非焰的眼睛有些发酸，但他倔强地忍住了，一气喝干，甩手，“哐”地将酒瓶摔到地上，挑衅般地看着云想衣。
　　“咦？”殷九渊尚自迷糊，听得声响，又是一跳，“殿下，你、你醉了？”
　　酒劲涌上，景非焰立时觉得头重了、脚轻了，瞪着云想衣的眼神也恍惚了，一时间心跳得很快，紧忙甩了甩脑袋，敛下心神，强笑道：“是……是醉了，九渊，我、我该回府了，明日请你到我那里共饮那坛胭脂女儿红，再谋一醉。”
　　“好，好……”，殷九渊摇头晃脑，踉踉跄跄地起身送客。
　　外间，七皇子府上的侍从早已备好了马车。殷九渊不胜酒力，只到得门口便走不动了。云想衣倒是送到了阶下。
　　夜胧明，天际间，月淡星疏。
　　景非焰转身欲行，却听得云想衣在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清澈的声音恰似水晶盈耳。景非焰停步，回首。
　　云想衣行到景非焰的面前，手腕轻抬，移到景非焰的领口。景非焰略一怔，才忆起适才觉得燥热，衣领不自觉地敞开了，出了门，风过微凉。云想衣很细心地为景非焰拢好衣领，举止轻柔而缓慢，如片羽拂水。
　　朦胧间，景非焰觉得有一种柔软的感觉蹭过耳鬓，比丝更浓、比水更绵，幽幽浅浅，那是云想衣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明明是个孩子，何必赌气喝那么多酒呢，平白伤了自己的身子罢了。”稍顿，似轻轻一笑，那时间，清冷的夜色竟也妩媚了，“晚上天冷，小心莫要着凉了。”而后，敛首退却，恭敬而不失高雅地施了一个礼，静静地道，“想衣逾越了，殿下恕罪。”
　　景非焰醉意阑珊，一时分不清是怒还是甜，脸上烧得厉害，睁大了眼睛瞪着云想衣，揪住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是小孩子！你若是再敢出言无状，我会杀了你的！”
　　云想衣不语，只是莞尔。眼波里涟漪繁繁，映着幽蓝色的月光，仿佛要融化了夜幕的深沉。
　　这么接近的距离，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了。景非焰忽然有了一种冲动，直想一把掐住云想衣，手收紧了，然后，又放松了，醉意更浓。他摇晃着退了几步，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推开了，立稳，挺直了腰板，用王者般狂妄的目光注视着云想衣：“我已经是大人了！将来，我会长得比你还要高的！”
　　云想衣忍了忍，没忍住笑，用衣袖掩住了口，景非焰怒愈炽。殷九渊乃骁悍武者，自然是高大魁梧，便是云想衣的身形亦是玉立修长，竟比景非焰略高些，这么面对面地站着，生性骄纵的少年直觉恼羞成怒，脸上涨得通红，恨恨地，宛如许下某种誓约般，大声地叫喊：“我会长得比你还高的，云想衣，你等着！”
　　侍从见皇子醉得厉害，不敢久留，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匆匆上车去了。
　　车辇绝尘，夜愈暗了。
　　云想衣立于夜的风中，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还残留着景非焰的味道，冰冷的温度。甜蜜地笑了，用牙齿含住指尖，狠狠地嘶咬，口中，浓浓地有血的腥味。
　　“我恨你，我恨你，恨你……”如花阴下蝴蝶的呓语，他对自己如是说着。
夜笼烟，月浸水，人在朦胧中，看不见的温柔，或许，本就未曾有过。

——

　　一月草长，二月鹰飞，三月未至，青空洗碧。一抹薄阳出，云散开。郁郁丛林，苍苍草野，长风掠空，角弓鸣弦，蹄声切，踏醒鹿眠狐栖。一声尖哨，白雁自荡中惊起。 
　　羽箭破空，贯穿雁翅，白雁哀哀而坠，扑腾了两下，便寂然了。猎犬叼置于马前，欢吠不已。
　　“大皇子好箭法！”一众贵族子弟策马前拥，赞声纷叠。
　　景非岑矜持的目光越过众人，定格在景非焰的身上，笑吟吟地道：“何如？七皇弟，我这边又多猎了一只，你可要居下风了。”
　　景非焰气恼地甩了甩马鞭，沉沉地一瞥，众人忙噤了声。 
　　几位皇子打了个哈哈，笑道：“所谓胜负，不过是添个彩头，搏众一笑而已，大皇兄和七皇弟何必较真？况且春猎初始，鹿死谁手尚未知晓，急它作甚？” 
　　众人两方皆不敢得罪，顾左右而言他，笑了两句， 散开了，猎苑场上又是一派热腾。 
　　日曦明媚，春意盎然，景非焰只过了片刻便将不快置诸脑后，见那厢窜出一只灰狸，急率众驱马追赶。灰狸一头扎进草丛，仓皇鼠窜，景非焰追了一段路，近了，挽弓，矢出，正中猎标，灰狸立毙。 

　　从人拍马不迭，景非焰又自得意了。一个从人此时抬头，“咦”了一声，景非焰顺势望去，但见青空之上飞着一只蓝色的蝴蝶风筝，轻飘飘地在风中颤着 。 
　　景非焰想了想，下了马，朝那边走去。近前，闻得林中一阵悉索，原来是几个镇南将军府的侍卫在此，见了七皇子，出来行了礼又退下了。 
　　景非焰讶然道：“哦，原来九渊躲到这里来了，难怪一直不见他。” 
　　撩开枝叶，目光循着风筝的丝线落下，先入眼的是一双雪白的赤足，宛如冰玉琢成，虽无瑕，但稍显清瘦了些。精致的足踝上绕着一截风筝线。 
　　白雁折翅，青鸟无踪，蓝色的蝴蝶于蓝色的天幕下独舞翩然。
　　云想衣抱膝坐于绿茵地上，回眸见是景非焰，也不言语，自顾自缓缓地缩回了脚，修长的手指抚过足间的丝线，意态间慵懒入骨。 
　　景非焰左右看看，不见殷九渊，沉下脸踱到云想衣身侧，俯身看着他：“见了本皇子胆敢不跪，莫不是九渊太宠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想衣仰起脸，抿唇轻笑，伸手扯住景非焰的衣衫下摆，跷起脚趾，扯了扯风筝，低低地道：“帮我把它收回来。”
　　景非焰睁大了眼睛，恼怒地瞪着云想衣。 
　　云想衣笑意浅浅，优雅而自若，款款顾盼间，眸中似有水波盈彻：“帮我把它收回来，好不好？”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若絮，软如丝，象是把花揉碎了，散在风里。 
　　景非焰的神情仍是凶狠，脸却红了，偷眼看看四下，见从人皆敛首不敢视之，遂哼了一声，抓住长线，笨手笨脚地缠了许久，将风筝牵了下来。
　　云想衣将线从脚上解下，立了起来，拂了拂衣袖，拿起风筝，一笑，复又递予景非焰：“送你。”
　　“我要这个东西做什么？”景非焰板着脸作不屑状，口中虽斥着，手上却接了过来。
　　蝴蝶状的风筝制得甚是精致，湘竹为骨，锦帛为翅，轻盈若羽。
　　“此时春暖初霁，有风的日子，最是适宜放风筝。”云想衣淡淡地笑，淡淡地絮语，“燕都倒是少人有此闲情，在故里江南，每到这个时节，天上三山两两的，随处可见风筝，或红或绿，煞是好看。不过，这原本是小孩子的玩意，我一时手痒，做了一个，留着它也无用，想来你会喜欢的。”
　　景非焰的脸铁青了，手中狠狠地几乎折断了竹骨。
　　云想衣若无觉，依旧浅笑低语：“这种蝴蝶风筝是极难制的，昨日还是殷大人为我裁的竹子。”眼波流转，似是忆起了什么，眸中略有涟漪丝丝温柔，“真是难为他了，做这种事情居然那么细致，平日里也瞧不出来。”
　　景非焰忽然将风筝摔到地上，泄愤般地用脚使劲踩了几下。薄薄的锦帛裂开了，只有骨头的蝴蝶，在脚下被支解。
　　云想衣的眉头为难地蹙了起来，跪下，委婉地道：“不知想衣言语间有何过失，竟惹殿下如此不悦。想衣惶恐。”云也淡了，风也清了，素雅的男子状若谦卑地伏在景非焰的面前，螓首低垂，望去，隐约见那长长的睫毛生涩地颤了颤，在苍白的肌肤上掠过一道青色的影子，恍惚里，脆弱一如风中的蝴蝶，蝶舞，弱似不禁风。
　　景非焰的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许是沉郁，许是缠绵，凌乱地交错着。他僵硬地扭头，走开了，却不见身后跪着的那个人冷冷地笑。
　　春日暖阳，融金沾粉，浅浅地，竟也有些妩媚。狩猎正酣，风过阳关，带着血的味道。
　　景非焰策马狂奔，迎面遇上了景非岑，心头忽然火大，转念一想，勒住马，朝景非岑彬彬一颔首，指了指那边的林子，慢悠悠地道：“大皇兄，你千万别再往前行了，那个地方可去不得。”
　　景非岑果然不悦；“为何去不得？”
　　景非焰笑得甚是无辜：“那里有一只成了精的狐狸，我怕大皇兄会被它勾了魂魄去。”
　　“无稽之谈。”景非岑愠色斥之，领了从人偏往那个方向去了。
　　待景非岑走远，景非焰大笑，正觉愉悦时，听得马蹄声急，殷九渊匆匆地驰向近前。
　　景非焰止住笑，若无其事地看着殷九渊：“怎么现在才来？”
　　“一早就来了。”殷九渊住马，行了一礼，面上红了红，“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下，适才去寻殿下，亲王们说殿下往这边来了，我就赶上了。”
　　景非焰不经意地道：“多日未见了吧，这些天散朝后就不见你的踪影了，几时到我府里共饮那坛胭脂女儿红？”
　　殷九渊干咳了一声：“居家有些须小事，不宜晚归，殿下海涵了。”
　　“哦？”景非焰似笑非笑地瞥了殷九渊一眼，“我记得另高堂皆已仙去，尊夫人尚在老家淄南，倒不知家中有何人令你如此牵挂，竟一刻也离不得。”
　　殷九渊咳得愈发厉害，见景非焰死盯着他不放，只好压低声音：“殿下休要取笑了，那一纸赦令为谁所求，你明是知道的。”
　　景非焰沉吟片刻，缓缓地道：“九渊，不是我说你，你已过了而立之年，这种事情是要有分寸的。男宠之事终究不是光彩，若传了开去，怕朝中大臣非议，于你大是不利。”
　　“殿下言重了。”殷九渊一时耳红脖子粗，期期艾艾地半天才挣出话来，“我与他清清白白，一丝无犯，何来‘男宠’之说。想衣气性高傲，原不是那种低下之人，我之待他，如水中观冷月，虽有思慕之心，诚不敢渎之，殿下莫要听信了小人谗言。”
　　景非焰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间有些动荡，急急地将脸撇开了。
　　一时无言，踱马缓行。
　　突然，一个镇南将军府的侍卫从远处奔了过来，喘着粗气跪在马下：“将军，将军……”
　　殷九渊肃容：“何事惊慌？”
　　侍卫抬头，看了景非焰一眼，又把头低下了，措辞谨慎地道：“我等奉将军之命护着府上的那位客人，适才偶遇大皇子殿下，起了些争执，小人不敢擅主，请大人示下。”
　　殷九渊色变，不及与景非焰招呼，掉转马头冲了过去。
　　比及到了林边，双方已经缠成一团。大皇子府上的人是跋扈惯了的，便连公卿贵族也不放在眼里。而镇南将军世袭武将之职，战功显赫，其府中侍卫亦是骁勇之士，自是不甘示弱，两相里斗得甚是热闹。
　　云想衣静静地立在树下，见殷九渊来了，神色间漠然依旧，只是抓住树干的手指有些泛青。
　　“住手！”殷九渊凭空一声断喝，震得枝叶簌簌地响。
　　将军府的侍卫收了手。大皇子府上的从人被那气势一慑，愣了一下，看了看主子，景非岑挥手令他们且退，走过来，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殷将军，下人无礼，让你见笑了，勿怪。有一件事正要和将军商量一下。”
　　“殿下何事？”殷九渊沉声道。
　　景非岑的目光瞥过云想衣，宛如盯住了上佳的猎物般，“嘿嘿”一笑：“我愿以明珠十斗换取贵府上的一介奴仆，想来将军不会驳我的情面吧？”
　　殷九渊一声沉哼，手按上腰间的佩剑，神情间不怒自威。景非岑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殷九渊，你这是何意？”大皇子府上的人忙又拥了上前。
　　殷九渊不语，“呛”然拔剑，挥刃，疾若流星，烈若奔雷，挟着万钧之势，历历风声过处，身畔那株一抱粗的梧桐木被生生地拦腰劈断，轰然倒地。寒光自刃上现了又隐，殷九渊复还剑入鞘，沉稳地看了景非岑一眼，泰然道：“大皇子说笑了。”
　　景非岑惊且怒，裹足不敢前。
　　殷九渊视景非岑若无物，径自行到云想衣面前，紧绷的神情转而柔和了，见云想衣赤足立于草间，眉头却是一皱：“怎么把鞋子脱了？这样的天气，乍暖还寒，小心着凉了。”
　　远远地，景非焰策马朝这边来了。云想衣目光一掠，苍白的笑颜自眉目间浮起，似那雪底暗香沉，也是婉约，也是清冷，他向殷九渊伸出了手，幽然一声轻叹，在那不言中。
　　当景非焰过来的时候，云想衣正被殷九渊抱在怀中，离去了。他只能见那长长的黑发从殷九渊的臂弯里垂下。
　　水一般的青丝流过，湿了朝阳，湿了暮霭。思切时，已非一朝一暮了。

　　——

　　入了房，殷九渊小心翼翼地将云想衣放到锦榻间，略带焦急之色，低声道：“你觉得如何，可还会不舒服？”
　　云想衣转过脸，慢慢地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了薄薄的红晕。
　　殷九渊有几分怔了，抬手欲摸，但又惊觉不妥，缩了回来，直是手足无措。
　　云想衣看了殷九渊一眼，低下了头，轻声道：“我今日让你为难了，大皇子日后必不与你甘休。”
　　殷九渊想起又是恼怒，大手一拍桌子：“那景非岑真真可恨！若不是念他乃皇族御子，我今日定要斩他狗头！”稍顿，看了云想衣一眼，有些嗫嚅，“你莫不是在怪我么？是我无用，让你无端受此羞辱，我知你心下委屈，只管骂我好了。”
　　云想衣缓缓地站了起来，凝眸注定殷九渊。
　　殷九渊面上一红，心跳得厉害，尚自失神时，云想衣已跪倒在他的脚下。殷九渊大惊，急忙伸手去扯他：“想衣，你这又是为何？”
　　云想衣拽住殷九渊的手，却不起身，头伏得更低，发丝垂落，掩住颜容如雪，但听得清音泠泠：“景非岑乃皇上长子，有望继承大统之位，此番开罪了他，于你断是有害无益。在朝为官诚然不易，你不必为了我而自绝退路，若此时将我送到大皇子的府上，也还来得及。”
　　“胡说！”殷九渊暴喝，再也忍不住，将云想衣拥入怀中：“你应是生在云端中的人，我怜你还恐不及，又怎会让你由人欺侮。你快别说这种傻话，若有谁敢触到你一根指头，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我不值得。”云想衣的声音弱了，颤抖着，宛然间如弦，“我不值得你怎么做。你待我好，我感激得很，委实不忍心再骗你……你当我是冰清玉洁的人，其实、其实我早已非无瑕之璧。”
　　殷九渊的身体倏然僵硬，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又跌下去了，跌得生疼。半晌，咬牙道：“你、你说什么呢？”
　　云想衣从殷九渊的怀中挣脱，避开了。碎玉似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本就苍白的唇在那一时间透明若水晶，欲碎了，抿唇，却是浅浅一笑：“大人之待想衣，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诚君子也。想衣每思及，愧疚无以复加，下贱之身不敢承大人错爱，与其他日让大人知晓，不若想衣自陈其罪，任凭大人发落。”
　　殷九渊回不过神来，呼吸渐沉，唇动，却终是无语。
　　云想衣眉目间若笼轻烟，幽息如梦，低首敛眸，用宛如不关自的口吻淡然诉道：“昔日在明石王府时，想衣一人孤苦无靠，身不由己，居上位者强之，纵不愿，亦无可奈何。本拟以死蔽羞，一念之差，苟且至今，倒是让大人见笑了。”语到末了，低处若断。月下箫音，辗转夜色间，夜亦朦胧了。
　　殷九渊的手拽紧了，又放松了，眸中神色狂乱，忽然一把抓住云想衣的肩膀，厉声喝道：“是谁？你告诉我！”
　　云想衣抬眸，旋又垂下，眼睫掠影，若羞若怒，细似蚊声地道：“是南乙大人。此事……原也怨不得人，是我命贱……”
　　“南，乙！”殷九渊恨恨地，几乎咬碎了一口钢牙。
　　明石王败后，其部将南乙因献城有功，免其罪，调任雍州守备，事隔月旬，殷九渊早已忘了，现下听得提及，猛又省起，嫉恨欲狂，暗自默念着，双目尽赤。
　　云想衣慢慢地退却，宛然轻颦，楚楚方凄：“大人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我这就走了，再不敢扰大人清静。”
　　殷九渊一惊，扑了上去，抱住云想衣，沙哑地喊道：“你要去哪里？”
　　云想衣垂下眼帘，含辞未吐，呼吸间幽若兰草，暗香盈彻鼻端。柔软的躯体清且冷，宛如用雪揉成的，快要融化了，不经意地颤着，只在咫尺里。
　　殷九渊痴了、醉了，气血上涌，澎湃不已，跌荡不休，直要把魂都销了，他喃喃地道：“我哪里都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低低一声吼，将云想衣按倒在地。
　　“大人……”云想衣微弱地喊了一声，唇旋及被堵住了。
　　挣扎，拂扭，沉沉的喘息中，罗裳褪尽。
　　粗糙的大手抚摸过雪做的躯体，雪自生温。殷九渊情难自已，手下重了，近乎肆虐地揉拧着，粉红色的晕痕从云想衣的胸前、腰间、股际渐渐地浮现。
　　云想衣急促地喘着，感觉疼得有几分难耐，才要呻吟之际，双腿被人大大地打开，粗壮的外来者强悍地侵入，一刹那，身体仿若被撕开。窒息着发不出声音，象鱼一样弓着腰弹起，又被压下了。
　　痛苦的迷乱中，云想衣温柔地笑了，抬起手臂，如蔓藤般缠上男人结实的背部，抓紧了，呢呢哝哝地在梦中呓语：“我还以为……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花的气息拂过殷九渊的耳鬓，听不见花开的声音。
　　凌乱的发丝纠结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呼吸，甜蜜的战栗，想压抑而压抑不住的疯狂。
　　交缠的影子映在窗纱上，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迹，剧烈地晃动着。
　　醉卧花间，且痴且狂，看屏间帘侧，暗香妩媚自生烟。金风玉露相逢时，蝶舞、蝶笑，妖妖娆娆，问谁人凭风里细思量。
　　那一夜，却是无梦。
　　次日，云想衣醒来时，殷九渊已不在了身边。被衾尚温。
　　门外守着两个侍卫，禁令云想衣踏出房门半步。小婢往来其中，侍奉锦衣玉食，云想衣不问，她们亦缄口不出一言，神态间无殊色。
　　如是，过了五日，殷九渊方才现身，递予云想衣一个木匣。打开，匣内端端正正地盛放着一个头颅。
　　吏部记，雍州守备南乙暴毙，着令调人补其缺职。琐琐小事，在景皇朝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卷二　　流云心事　总被东风误
白日将晓，寤梦方息，天色半胧明。
　　小楼昨夜掩春风，今朝深苑又落杏花雨。细雨沾湿青瓦，愈浓了，凝成珠，自滴水檐间淌下，溅落一地，涟漪成丝，暗自无声。
　　云想衣坐在窗畔，挑起了琴上弦，信手一抹，哑哑低音落于雨中。
　　殷九渊半夜里被叫去了七皇子府上，一宿未归，不知何故，云想衣竟觉得有些心绪不宁。窗外的雨下得也不是时候，湿漉漉的，把阶前的兰草都打得憔悴了，含泪若泣。
　　商音零落，深一下，浅一下，随那风过，随那雨飘。
　　“碰”地一声，门被人撞开了。云想衣拢手，立起，静静地回身。
　　殷九渊站在门边。房中烛火已熄，天尚未明，他的脸阴沉沉的，看不真切。
　　对视，半晌无言。
　　细雨依旧凄凄飘零。
　　“琳琅妃。”殷九渊一字一顿，从喉中挤出声来，“琳琅妃，你骗得我好苦。”
指过琴弦，重重一牵，弦断了。
“你信么？”云想衣轻轻地叹了一声，幽韵绵长，“这样的事情，你信么？”
　　殷九渊怔了，目中浮起了痛苦的挣扎之色，伸手紧紧抓住门框，喘着气道：“我……我、我不信！”
　　云想衣掩口一笑，清且艳，声若银铃，悦耳撩人：“你真傻啊，我早已说过我本就是下贱之人，你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相信呢？”
　　殷九渊咆哮了一声，如负伤的野兽般直直地冲了过去，揪住云想衣，握拳挥下，劈头劈脸地一顿打。
　　云想衣将身子蜷成一团，疼极了也不吭声，任凭那拳头不停地砸在身上，直若木偶。
　　殷九渊忽然间觉得云想衣的身子抽搐了一下，他的手中发软，再也无力，颤抖着松开了。云想衣软软地伏在地上，微微地痉挛着。
　　唇边有血，云想衣的舌尖一卷，轻轻地舔了舔，苦且涩，血腥呛入心肺，只觉得一阵气喘，捂住嘴，闷闷地咳了起来，手上黏黏地湿了，血味转浓。
　　“你……为什么要骗我？”殷九渊呆了片刻，沙哑地叫了起来，“为什么要骗我？”
　　云想衣抬眸，黑暗中，恍惚又是一笑，嫣然如花。
　　殷九渊的手抖着，青筋暴露，喉中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猛然一把抓起了云想衣的长发，拖着他起来。
　　头皮生疼，云想衣秀眉轻颦，咬唇忍着，踉踉跄跄地被殷九渊牵扯着走。
　　府中的奴婢见了，惊诧莫名，慌忙地避开了。
　　到了府门口，殷九渊重重地一摔，将云想衣扔到了石阶下。
　　“你给我滚！往后若再让我见到你，我定会杀了你的！”殷九渊嘶声地吼着，狂乱地关上了门。“哐啷”一声巨响，在寂寞的黎明中甚是刺耳，而后，一切皆静了。
　　青空有泪，淌成千行雨，温柔地缠绵于青丝之间，如丝絮袅袅，道是多情，似是无情，湿了，重了，雨里，春也迷离。
　　云想衣缓缓地爬了起来，再也不看将军府一眼，转身走开了。
　　天刚破晓，春寒，路上罕有几个行人。
　　云想衣拉了拉破裂的衣领，指尖有些麻，轻轻地呵了口气，此际方觉春寒。一路踏雨而行，身形摇摇欲坠，如风中之烛，那般明灭未定。没有表情的脸上满是雨水。
　　一辆华丽的马车迎面驰来，近前，停住了。侍从恭谨地开了车门，锦冠华裘的俊美少年自车上下来，撑开一柄十四骨的青竹纸伞，挡住了云想衣。
　　云想衣漠然收步。
　　景非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抛下，轻飘飘地落入雨中。“南乙生前吩咐心腹之人，若一旦他身遭不测，便即将此函送呈我手。你们两个互相算计，最终还是他棋高了一着。”刻意压抑的声音，很是生硬，如在鞘中欲出的剑。
　　信纸躺到地上，墨在雨里化了，浓浓郁郁地一片青灰。
　　云想衣垂眸，看了看地上的那一纸信函，浅笑，细声道：“我还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聪明，看来聪明的人的确会死得比较快。”
　　景非焰眸中怒气渐盛，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殿下想要听什么？”云想衣挑眉，眼波似绵，丝丝媚然，绵里却藏针，刺破柔情如丝，“我自认下贱，已无话可说，殿下莫非还不满意，定要我寻死觅活地自诉不堪丑态，以博殿下一悦？”
　　“啪！”，景非焰忍无可忍，使劲地甩了云想衣一记耳光。
　　云想衣本就虚弱难耐，被这粗暴的一掌打得倒退了几步，跌到了地上。
　　景非焰觉得手上有些湿，抬手一看，指间沾了点淡淡的血迹，在雨中晕开了。十四骨的纸伞颤了一下，抖落几滴水珠。
　　雨稍大了些，落在伞上，细细地摩挲着，声声切切。天幕下，雨溅烟纱，笼成九重深梦，梦酣时，春归，天欲寒，人自萧瑟。
　　镶金线的靴子踩到云想衣的眼前，靴底略有些湿，却不沾染一丝尘埃。云想衣抬起脸来，仰视着伞下高贵的少年，他的脸色比雪更苍白。
　　景非焰低头，伞的影子掩住面目，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似嗔非嗔，眉宇间倨傲的神色宛如燃了火，恰是曜空之日，凌于云天上。眯起了眼，冷冷地道：“琳琅妃，按律例当斩首示众。把你漂亮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好象是一个很不错的风景。”
　　云想衣拽紧了手心。湿重的长发与轻衫零乱地粘在一起，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唇边的血与雨溶了，雨亦是腥的。
　　景非焰用脚尖踢了踢云想衣，残忍地一笑：“我是很想救你的，但是你一定不会开口求我的，是么？”
云想衣猛地狠劲站了起来，摇摆了两下，立稳了，高高地昂起下颌，清浅一笑，容颜落魄依旧，却自有一股婉转的魅惑从骨子里透出，风情将颓时，最浓。优雅地抬腕，将湿湿的长发拢到耳后，淡淡然道：“殿下既有此好意，只管对我说便是了，何必拐弯抹角呢？我本就是下贱惯了，当不得这般故作清高。小命虽然不值几个钱，总还是要的，殿下若不肯施以援手，我自会去求他人。”笑得愈甜了，“嗯，那日见大皇子殿下慈眉善目的，想来心肠甚软，若我去求他，他当不会坐视吧？” 
秋水潋滟，有意无意地掠过景非焰，带着早春的沁寒。错身而过。
　　手却被牢牢地抓住了。
　　“云想衣，你若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景非焰大声地吼了出来，“一个殷九渊还不够，你还想再勾引谁？”
　　手中似乎有“咯咯”之声，要被捏碎了。愈是痛苦，愈是温柔，云想衣慢慢地将嘴唇贴到景非焰的耳畔，轻轻一笑：“殿下，我会不会弄脏了您的手？”
　　手抖了一下，景非焰粗暴地推开了云想衣，目中的狂乱在一刹那又沉了下去，浮出了掩不住的鄙夷。
　　云想衣踉跄了两步，扶住墙，倔强地挺直了腰，高傲地望着景非焰。
　　目光相触，彼岸潮生，浪涌，击破岩礁，碎开，错金裂玉，狂涛席卷。
　　雨丝作弦，风过弦，细雨微声，绕指柔，入骨绵。一切沉水，千般皆涟漪，暗自飘零。
　　却在那时，空巷的另一头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踏破静水沉空。
　　景非焰回首，脸色微微一变。过来的正是殷九渊。
　　殷九渊端正的脸上已经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与刚毅，惶恐得几乎要扭曲了。仓皇地奔跑，远远地见到了云想衣，欣喜若狂地展颜了，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直直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沉沉地喘着，喃喃自语：“终于让我找到了，还好没有走远，我都要急疯了。”
　　云想衣冷冷地瞥了殷九渊一眼，眉头微皱：“大人，请自重。”
　　“对不起……”殷九渊的脸色有了几分苍白。
　　“放手！”云想衣忽然厉声喝道。
　　殷九渊一愣，手松了松，旋及抱得更紧了；“是我一时气糊涂了，我不该那样打你的，还疼不疼？”
　　云想衣漠然一笑；“大人是何等尊贵的人，要打要杀自是随便惯了，何错之有？想衣原本就是任人玩弄的货色，不敢污了大人的清高。大人快别如此，若是让人瞧见了，又是想衣的罪过了。”
　　殷九渊拼命地摇头：“我知道你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必是有难言的苦衷。旧事皆已过往，不要再提了，我不会与你计较的。”
　　云想衣忽然大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伏在殷九渊的怀中，肩膀直颤，声音若断若续：“大人真是高官显贵，大度大量，这种事说得好轻巧，真是抬举我了。大人也委实没有必要计较什么，我是自甘犯贱，喜欢由人糟蹋。”猛然发狠地挣开殷九渊，语调一挫，转为凄厉：“当日在明石王府时，你可知明石王是怎样待我的？他用烧红的针扎我的脚掌，把我的指甲一片一片地拔下来……”
　　“不要说了！”殷九渊听得心都绞了，抓住了云想衣的手，“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云想衣仍是笑着，脸上没有泪，只有雨：“生也不能，死也不得，我不从，又有什么法子。是，我下贱，我天生就比别人下贱，命如此，又复何言？”
　　景非焰呆呆地立在一旁，觉得云想衣的眼睛似是看了过来。那夜空般的黑色，比水更深，比火更浓，水与火缠着绞着，惊破夜色三千丈。碧落下，苍穹有雨。
　　夜色瞳眸间，寒光乍现乍隐，美丽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红尘失色。云想衣晕倒在殷九渊的手中。
　　“想衣！想衣！”殷九渊慌乱地叫着，抱起云想衣，狂奔回去。始终，忘记了那边还有一人。
　　景非焰撑着伞，在雨中伫立良久。
雨有千声，声声皆慢，诉不尽那般难懂心思。天流着寂寞的泪，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了。

——

是夜，玄帝急召镇南将军殷九渊入宫，授令他调集军马，即日赴边境，征讨西方封朝。
　　景氏与封氏两朝之争已有数代，玄帝登基后，战事始稍缓，不过是两相虎视。殷九渊知玄帝久有举兵西进之意，但不明何以如此仓促，早了些吧，春还未过呢。
　　接了旨出宫，三军的校尉已经在辕门外候着了。殷九渊回首望了望，九重宫阙尽在灯火烟华中，巍峨无法捉摸。天依旧下着雨。
燕子双归去了，微雨阑珊，轻敲着檐上的青瓦，点点滴滴到了天明。这一夜，应是无眠了。
回到府中，云想衣病卧在床。
　　镇南将军府的小婢年少不更事，隔着帘犹自哝哝私语，道是那青阶前的兰草昨宿在雨中凋零了，连花瓣都碾成了泥。美丽的东西，原来只是这般脆弱不经。
　　殷九渊怅然若有所失。小婢仍不解主人心思，巧笑兮，素手添香，在金兽熏炉里燃起了豆蔻红檀。袅娜的烟雾在锦纱帐间聚了，聚了然后又散了，掩不过屋内那股药草的味道，似苦还香。
　　殷九渊俯下身时，青铜铠甲披在身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低低沉沉，一如他说话的的语调：“为什么偏生在这种时候病了呢？车马都已经备好了，这一路上你熬得过吗？”
　　蜷卧在榻上的人微微地眯着眼睛，有一种东西，象是月光的碎片，空灵而冰冷，在他的眼眸里流过：“我死的时候，只央你告诉我返乡的路，莫要让我做了鬼都回不来。”
　　檐外的那片天湿了，雨的声音，摩挲着，象生涩的沙子滑过耳畔。
　　“我放不下你。”粗糙的手指抚过枕边的青丝，绞成一团，殷九渊缆起云想衣的腰肢，猛然拥他入怀。喘着气的声音急促得快要断掉了，“我放不下你！我想带你一起走，快点好起来吧，和我一起走！”
　　烧得发烫的身躯颤抖着，火中有雪。青莲焚成了灰，那种颜色抹在唇上，恍惚地勾画出一丝残酷而妩媚的微笑，却被嘴角边渗出的血淹没了。
　　殷九渊却是痴了，不管怀中的人如何剧烈地咳嗽着、痛苦地抽搐着，只顾抱得紧紧的，骨节间有“咯咯”的声响，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体内：“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我怎么舍得下你？怎么舍得下！”
　　云想衣抓住了殷九渊的肩膀，挣扎着呼吸，宛如一只濒死的蝴蝶：“你去吧，我已经……不需要你了。”破碎的话语和着空气中熏香的叹息，没有燃烧便熄灭了，在夜里，无人闻及。
远远地，苍风里，号角声鸣，悠悠长长。六更天，不留人。

——

　　月隐西沉，薄日将出，天色如纱，浅浅胧明。
　　重重的铠甲随着步履的振动发出呛然的声响，低微而刺耳。锋利的铁器在暗淡的光线中折射出一道道森白的影子。雨里风起，卷着战帜飘舞不羁，张狂的霸气搅碎了黎明的薄雾。
　　庶民们被禁令通行，上早朝的官员也只能绕道而过，宽阔的官道上，只有列成队的士兵缓慢地行进着。
　　道旁，却突兀地停着一辆软篷马车。
　　殷九渊掀开了车子的门帘，向里面望去，一种温柔得近乎宠溺的表情迅速地融化了他脸部刚硬的线条。微笑着，那一刻，金胄铁甲的将军也不过是个笨拙而平庸的男人，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昨晚上一直都发着烧呢，幸好这会儿退了些，这一病，怕是要拖个十天半月的。济善堂的大夫看过了，说是他底子单薄，断经不住旅途颠簸，在这当口上，我竟不能陪着他……府里的人都随我出征去了，没个主心骨的，若是他病势沉了，又或是有什么人上门上寻麻烦……我寻思着，终是不妥……”
　　景非焰在一旁候了许久，跨下的黑马耐不住性子，开始烦躁地刨着蹄子，他只是不作声，用力地勒住了马。
　　殷九渊自忡怔了片刻，叹了声，放下门帘，转向景非焰：“我想七皇子府上也大，倒还容得下他一个人，只赖你费心了。等他愈了，我自会派人来接他。”
　　景非焰的脸色变了变，嘴唇一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却被风吹散了。
　　殷九渊略有所觉，迟疑着道：“莫非殿下有不便之处？”
　　景非焰垂首，眸中寒色一敛，旋及又抬起头来，展颜笑道：“离别在即，有些伤感罢了，倒让你多心了，九渊此去颇多艰难，千万保重了。”
　　中军校尉远远地打了个手势。殷九渊面容一整，挺直了腰，炯炯的目光望向长龙般的队列，陡然一声沉喝，大手一挥。队列中响起了尖利的呼哨声，如春之惊蛰，只在刹那时，缓行的士兵似洪涌般加快了移动的速度。步声叠叠，尘烟纷纷，城门外传来了出征的隆隆战鼓。
　　景非焰举目远望，眉宇之间浮起了飞扬神往之色，矜然昂首：“九渊，有朝一日，我定要如你一般，统帅三军，叱咤疆场。男儿一世如此，也算不枉了。”
　　少年英挺的身姿在风中屹立，逆着朝出的白日，映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凝固在他的身子后面。
　　殷九渊再一次不舍地望了望那马车，向景非焰一拱手，匆匆策马而去。
　　锦缎的长裳沾惹了些许尘埃，在雨中欲湿，景非焰漠然一笑，拂了开去。

——

这一年的春，下着雨，无端端地添了几分慵懒，那雨丝却也缠绵，湿了蝴蝶的翅，湿了离人的眸，软绵绵的，催他入眠了，竟是不愿醒来。
　　留着三分魂魄尚在似梦非梦之间徘徊，云想衣恍惚地听见了殷九渊的叹息，长长的一声，隐隐约约地被马蹄踏碎了，只在若有若无中散去。
　　西窗日晓，夜隐了，梦寒依旧。
　　修长而结实的手指抚上云想衣的眉头，带着柔软的温度，宛如一只悠哉的小虫子，慢吞吞地爬过他的眼角、他的鼻尖、他的唇。挑弄着，有时重了，就似那虫子咬了一口，咬得痒痒的。身体里的炎热慢慢地又上来了，烧得他快要干枯成灰了，云想衣扭动着，发出了微弱而破碎的呻吟。
　　那个人极轻地一声笑，冰冰地甩手，任凭云想衣软绵绵地跌到了地上。
　　象一件物品一样被人抬起，然后，一双手伸了过来，解开了他的衣服。与适才截然不同的感觉，冰冷而滑腻，象青蛙的皮肤，贴着身游过。梦魇般的恐惧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云想衣急促地喘息着，挣扎地从梦里出来，眯开了眼。华丽的灯光立时刺痛了他的眼睛。
　　铜鹤衔着夜光明珠，分立在莲花池的六瓣尖上，珠光流溢，映得池中碧波若繁银。镏金的蛟龙从柱上盘旋而下，昂首吐出澄澈清流，注入莲花池中，水漫了，湿漉漉地沾上低垂的锦纱。
　　浴室内燃着檀木香屑，袅袅的烟雾后面，高贵的少年倨傲地斜坐在交椅上，烟也迷离，雾也迷离，看不见他眸中的底色。
　　四位内侍模样的人按住了云想衣，正在为他宽衣解带，云想衣挣了挣，反被按得更紧。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冷冷地道：“轻狂稚子，偏生如此无赖。”
　　“啪！”话音未落，脸上便被内侍重重地摔了一掌，刺刺地疼。云想衣恼怒地睁大了眼睛。
　　“大胆庶民，怎敢对殿下无礼！”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象是被人捏住了脖子，拧着腔调，白净的脸上却看不见一点表情。
　　景非焰拂了拂衣袖，高雅地立起，踱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云想衣，冷漠的残酷从那一点淡淡的温柔后面透了出来：“我不过是叫人替你洗一下身子，你不领情便也罢了，平白无故地生什么气呢？他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侍侯过椒房嫔妃，做事周到得很，断不会怠慢你的。”
　　云想衣的嘴唇动了动，模模糊糊地吐出了几个字，却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你在叫谁？”景非焰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殷九渊吗？忘了告诉你了，他今儿一早便领兵出征去了，临行前，把你托付予我。你既到了我的府里，自会有人教你行事的规矩，你只要好好听话就是了。”
　　内侍木无表情地脱光了云想衣的衣物。雪做的肌肤从帛缎里层一点一点地透了出来，洁白的胸膛、匀称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浸在水中，雪溶了欲滴。透明的水渗到了黑色的眸子里，流转间，寒光潋滟，深得不见底。
　　“真漂亮。”景非焰喃喃地叹了一声，带着惋惜的神色，怜悯地瞥了瞥云想衣，“这么漂亮的东西被人弄脏了，实在是可惜得很，我一定会让他们把你洗干净的。”
　　锋利的刀子在心口上狠狠地捅了一下，血淋淋地痛。云想衣苍白的脸庞上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象青蛇一般，妖妖娆娆地笑了笑。
　　身体如同珍贵的瓷器，被摆弄、翻转着，谨慎却是无情的举动。绸巾抹着香料，在细腻的肌肤上揉搓，泛起浓密的白色泡沫，又被水冲去了。砧板上的鱼，被人用刀刮着鳞片，慢慢地剔干净。
　　水的声音，珠裂玉碎，一声声得敲打着云想衣的耳膜。
　　“殿下。”朦胧的意识中，听见内侍唤了一声。
景非焰的眼睛看了过来，眸子里有火的影子，狂烈地燃烧着，亦有冰的痕迹，阴森地凝固着，火舞冰封，看不懂是哪一般心绪。他略略一颔首。
　　云想衣的双腿被大大地打开，向上折起，股间的私处在明丽的灯光烛影下一览无余。
　　景非焰英挺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里最脏，仔细点，千万要洗干净了。”
　　足踝被人牢牢地抓住，保持着屈辱的姿势。裹着绸巾的手指探到了身下密闭的入口处，强硬地扯开狭小的花蕾。冰冷的流水灌了进来，手指顺着水流慢慢地深入，在内部娴熟地摸索着。
　　景非焰在那厢负手而立，三分狂傲、七分矜持，只是那不经意间的一挑眉、一昂首，雍容高华的意态刻到骨子里，皆是天生。
　　云想衣分不清身体究竟是寒冷还是炙热，那脆弱的内部象火在烧，辣辣地痛得刺人，而胸口却是一片冰凉，没有心跳。狠狠地咬了咬嘴唇，那苍白的唇下竟也渗出了血，竟也是绯红，一丝丝，未到腮边便已干涸了。
　　薄薄的冰在景非焰的眼睛里有了些许融化，他俯下身子，缆起云想衣的颈项，很轻很轻地叹息，舔着那一点点血的痕迹，慢慢地吻上云想衣的嘴唇。
　　丝缎揉着牛乳，那般细腻的触觉，软软地流到了景非焰的唇上。手中的人微微颤抖，似是疼极了，出不了声，只是喘着。景非焰那一时忘了情，尝试着将舌尖卷入云想衣的口中。雪的味道，淡淡地香，淡淡地冷。刹那的失神中，一阵剧烈的疼痛透过景非焰的舌尖传开，彻骨。
　　云想衣象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使劲地嘶咬着，几乎是恶狠狠地，也几乎是软弱的。模糊地有种快要破裂的呜咽，而他的眼中分明没有泪。
　　景非焰自是大怒，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掌重重地甩了过去。
　　云想衣跌回了水中，长发如丝，凭空有涟漪三千，带着深黑的暗色，随波拂散。
景非焰抿紧了唇，口中血的味道浓了，生涩得很。

——

东苑那株白海棠开了，侍姬一时心喜，折下一枝，插在雨过天青的骨瓷瓶中。海棠最艳，偏又是清冷的白色，在寂寞的底子下面挑染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魅惑，就如同……那个人一般。
那真是个很漂亮的人呢，只可惜了，却是男儿身。侍姬也不敢大声，私下里，带着暧昧的神情掩嘴吃吃一笑。
从宫里传来的太医进进出出，时而皱眉、时而展颜。小僮在廊外支起了红泥小炉，用温火煨着六味芷草，朝来暮去之间，东苑里总是弥漫着药的味道，空气熏得微微地苦了，让蝴蝶忘记了白海棠的花香。
七皇子似是漠然置之，未曾露面，只有府里的赵总管一日里过来一趟，向太医询问那个人的病势，也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如是半月余，被折下的白海棠早早地枯萎了，那个人却渐渐地有了起色，空气里苦涩的味道也散开了。
太医回宫去了，赵总管也不再来，东苑又是清幽。
日里，侍姬闲来无事，支着腮坐在帘边听那人抚琴。
纤白的手指滑过琴弦，紧一下，慢一下，幽幽地，带着几分慵懒的意思。
音色如水，在弦间流落春意绵绵，恍然时花开、香浓，回风拂萼，微微颤、微微摇。燕子归，婉转轻唱，呢喃絮语，声声娇怯。
侍姬听得心思怔然，浑不觉有人进得房中，待闻得一声冷哼，猛惊省，回首见是七皇子，慌得失措，跪下行礼，而后撩着裙裾忙又退出了。
琴声未停，只是慢了，浅浅地，乳莺初啼，撩得人痒。案上的檀香飘开，有一缕极细的白烟绕过那人的青丝，袅袅然。
景非焰沉着脸，立了片刻，仍不见云想衣理会他，耐不住了，走近云想衣，俯下身，从背后环住云想衣的腰肢，将脸靠在他的耳鬓处磨蹭着。
琴声稍乱。
景非焰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些，头一歪，在云想衣的脖子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唔。”云想衣的身子一抖，琴声终歇，回眸，似嗔非嗔地瞥了景非焰一眼：“如此春色宜人，正合一炉香、一曲琴，你无高山流水之意便也罢了，何苦扰人雅兴，真真俗不可耐。”
景非焰的脸色青了又白，忍不住皱起眉头：“为何不理我？”先是气恼的、严厉的声调，后一句，却带了点委屈的味道，絮絮的，象是在抱怨，“为何不理我？我为你请了太医尽心尽力地伺候着，每天都差人来探视你，你既好了，为何不到我那里去请安？我一直等着你呢。”
云想衣冷冷一笑，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温柔：“殿下未曾吩咐过，我这低贱之人哪敢擅主。侯门深第，规矩甚严，我自当安分才是，何必巴巴地跑到殿下面前去讨没趣？”
景非焰的眉头皱得更深，猛然将云想衣按倒在地，压在他的身上，倨傲的神色浮上眉宇间：“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不许你再生气。说起来不就是那件小事吗，你既已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不会让别人的污痕留在你的身上。”贴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云想衣的嘴唇，“我喜欢干净的东西。”
云想衣的嘴唇还是那么苍白，带着淡淡的粉、淡淡的灰，象是褪了色的胭脂。没有言语，只有那水一样的眼波款款地掠过，秋波寒彻，雪做的柔情，却是绕指缠绵。
那一时间忘了尊贵、忘了矜持，有点慌乱地，景非焰拥着云想衣，吻他，细细碎碎的，吻在唇边。云想衣微微地叹息，让景非焰想起了窗外那只呢哝的燕子。
“为什么要算计殷九渊呢，把他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于心何忍？”便连责问的声音也是软的。
景非焰的身子却僵住了，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怒火：“你就那么关心他？”
云想衣只是淡漠地：“没什么，随便说说。”
景非焰不悦地瞪着云想衣：“我何尝算计他？父皇本就打算入秋后让兵部的人征讨封氏，是我向父皇求情，从兵部调了骠骑营的十万人马到九渊的麾下，由他主帅。九渊骁勇善战、深谙用兵之道，此战若是胜了，又是大功一件，父皇一定会更加器重他的。这样的好机会，别人都求不得呢。”
云想衣的手指抚摸着景非焰的鼻尖，象是在挑逗着他，慢悠悠地道：“兵部本是大皇子的势力，你分明是趁机排除异己。殷九渊若是败了，可以说骠骑营不力，若是胜了，兵权落在他的手上，得益之人又是殿下您。而且，借皇上之手，将殷九渊遣走，夺他所爱，枉他与你肝胆相交，到时候他回来你又拿什么交代呢？”
鼻尖痒痒的，景非焰也不知是恼是甜，咬住云想衣的手指，含含糊糊地道：“他不会这么快回来的，封氏也不是易与之辈，这一战，没有两三年是不会结束的。等到那时候，说不准他已经忘记你了。”
云想衣轻蔑地勾了勾唇：“他绝对不会忘了我。”
“闭嘴！”景非焰扑上去，使劲地抓住云想衣，在他的颈项上狂乱地吻着，粗粗地喘气，“不要再提起他。我讨厌他，讨厌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流露出少年稚气未脱的不甘：“明明……我和他是同时看见你的，为什么你会选了他呢？”
深邃而冰冷的光泽，象水晶做成的箭，尖利地划破眸中的夜色，云想衣浅浅笑着，唇上的粉色似要滴了下来：“因为他是个男人，你还是个孩子。”
景非焰的脸刹时铁青，高高地昂起头，用狂野而强悍的眼神看着云想衣，粗暴地撕开了云想衣的衣裳。
浅色阳光从纱窗外面斜斜地照进，拂过云想衣的躯体，他略略地颤抖了一下，却笑着，优雅而妩媚地卧在太阳的影子里，展开自己。修长的身体，有一种纤细的结实，柔软的腰肢在青丝的幽暗上微微地扭动着。
景非焰眸中的火更浓，激烈地焚烧，他很慢很慢地伸出手去，触上云想衣的脸颊，梦呓般地道；“我想要你……想要你。”
云想衣握住景非焰的手，将他拉了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呵着气：“我已经是你的了，可是，你看……”声音软得象云絮，轻飘飘的，“你还没有我高呢。”
景非焰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忽然用力地推开了云想衣。
云想衣慢慢地将身子蜷成了一团，冰冷地微笑。春浓，却有一种寒意沁入心脾。
窗外蝶舞，不知海棠花谢。
“……想衣”，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景非焰叹着，低低地唤了一声，重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云想衣，凝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认真而温柔的语气轻轻地道：“想衣，其实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云想衣连笑也不笑了，木无表情地看着景非焰。
“我喜欢你。”景非焰自顾自地抱紧了云想衣，喃喃地道，“喜欢你，你知道吗？”
将头埋在景非焰的胸口处，一种痛苦而怨毒的表情扭曲了云想衣美丽的脸庞，还是那么冰冷的声音：“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喜欢你，所以，你……等我长大，很快的，我保证。”少年的眼中不再有高傲与倔强，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一心一意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

　　古刹深院，一声钟，几棵松，两三只蝉鸣幽涧中。
　　马车在西禅寺前停下，执香的侍从静静地立在车旁。景非焰下了车，知客僧早已迎了上来。
　　从车上传出倦倦的声音：“我不是善男信女，从不拜佛的，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便是。”
　　景非焰笑笑：“你的病才愈，正应该到寺里走一趟，除祛晦气，今日我可是专门为你来的。”说着，示意侍人掀开车帘，半抱半拉地将云想衣扶下车来。
　　云想衣皱着眉，虽不愿，却挣不开景非焰的手。
　　入了寺，知客僧在前边引路。信佛者在神佛前虔诚地咏诵着经文，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古老的木鱼，声音喃喃地模糊成一片，飘过禅房上的青瓦，显得空旷而遥远。
　　过了二重门，到了正殿。殿前，一位白须长眉的老僧在立在那厢候着。景非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净空大师安好？”在他身后的云想衣若不经意地垂下了头，眸中掠过了动荡的波光。
　　净空慈祥地微笑着：“七皇子多礼了。”
　　净空禅师乃先帝长兄，少年时即在西禅寺出家为僧，性好功德，精通佛法，颇受皇室尊崇，便连景非焰见了他也有几分拘谨。
　　当下，入了正殿，小沙弥燃起了三柱香，奉上了裹着黄绫绸布的艾草蒲团．景非焰规规矩矩地跪下。
　　净空宣了一声佛，缓缓地道：“殿下此来敝寺祈福，当以至诚为心，庶几无杂想、无旁念，佛佑有缘之人，心中明镜自有神佛至。”
　　“弟子记住了。”景非焰双手合什。
　　僧人在垂幔的阴影下面低声念着般若心经，木鱼声声断断，侍从们退到了殿外候着。净空转向角落里的云想衣：“殿下参佛不宜有扰，这位施主，请随老衲到禅房用茶。”
　　云想衣沉默了片刻，略一颔首。
　　净空向后院的禅房行去，云想衣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愈往深处愈静了，碎石径上，沙沙的脚步摩挲着地上的尘埃。
　　“多年未见，云施主业已长大成人了，别来无恙？”净空目不侧视。
　　“有劳大师挂念。”云想衣淡然。
　　“令尊大人可好？”
　　极尖的一声冷笑：“他已经死了。”
　　净空的脚步一顿：“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可惜令尊才情绝世，竟是英年早逝，愿他往生极乐。”
　　“他那样的人啊，哪里上得了极乐，只能下十八重地狱罢了。”云想衣一字一句说得轻而缓慢。
　　净空回首，深望了云想衣一眼：“施主怨念太重，当不得、当不得。”
　　云想衣冷笑不答。
　　入了房，斜阳照窗，清风冷禅，一室白壁。
　　两人坐定，净空上了茶，摆出棋盘，打了个稽首：“当年令尊与老衲在此对弈，一局未竟，便匆匆离去，今既逢故人之子，也是有缘，不知云施主可有意代完此残局？”
　　云想衣也不客气，微一欠身：“恭敬不如从命。”
　　净空取出黑白子，在棋盘上摸索了片刻，摆出了半幅残局，伸手做了个邀请之势：“下一步原本是令尊出子，施主请。”
　　云想衣执黑子，思索了片刻，缓缓地在黑白交接处落了一着。
　　净空拈须微笑，亦在边上跟一子。
　　两下里一来一往。净空着着求稳，云想衣步步推进，黑子全不顾后盘，孤军深入。
　　茶凉，局酣，黑白两色渐稀，两人出手也愈慢。
　　半晌，“啪”地一声，云想衣重重地在僵局中心落下了一子。
　　净空讶然挑眉：“施主何出此两败之招？”
　　“险中求胜。”云想衣不动声色。
　　净空长叹一声：“令尊当年慧根颇深，有七窍玲珑之心，只可惜度量过小，遇事放不开，终不能成大器，施主今亦然。此局虽已有败迹，若退一步，则可保半壁之势，以图东山，何以如此不顾前后，咄咄逼人？”
　　云想衣放下手中棋子，啜了一口茶：“先父当年留此残局已是必败之势，既无胜算，惟有放手一搏，挣个鱼死网破罢了。”
　　“何苦何苦。”净空摇头，“方寸间有自有海阔天空，施主难道不想留条退路？”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无非一个‘赌’字，我此身已无一物，正合亡命之徒，胜负都逃不了一死，退又退到何处？”云想衣语如清风淡云，出手间，黑子直逼而下，吞白子数枚。
　　净空肃容凝神，白子反抄，片刻间灭黑子，风卷残云，停手叹道：“施主若是如此下场，岂不可惜？老衲不得尽知前事，无从评说，但窃以为往者已逝，纵有许多是非恩怨也应随之入黄土，施主不是愚钝之人，为何偏生执迷不悟？”
　　云想衣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泪，滴不下来：“我欲不嗔不怨，奈何天不怜我。”眼底寒波轻掠，沉静地望向净空，“大师欲绝想衣之意，只要将当年之事说与七皇子殿下，待到想衣人头落地之时，便万事皆安。”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净空双手合什，敛眉宣佛不已，“尘缘因果皆由天定，当如斯，则如斯，不可改。老衲已跳出红尘外，又岂会再去招惹凡俗？”蓦然抬眸，目光炯炯注定云想衣，“但问施主三个字——何所求？”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棋子，捏在手心里，淡青色的筋络从苍白的指节下透了出来，脆弱得仿佛快要断掉。浅浅地一抹笑，似烟花，惊破暗色夜空，高处不胜寒，烟花刹那谢。云想衣轻声慢语：“我已经在地狱里了，我想要人陪我。”拂袖，推倒棋盘，黑子白子落了一地，无人拾得。起身向净空深深作了一个揖，朝门外行去。
　　净空亦不送，只在身后长叹息：“佛曰，众生皆有慈悲之心，回首即是岸。”
　　“我不是佛，也不是人。”云想衣的背影扭曲了一下，又挺直了，“我只是从地狱里逃回来的鬼。”
　　佛何在，佛在天外天，世间有琐事千千，哪一样入得了法眼？
　　禅房幽径，枯木掩影，阶下有青苔微痕，蝼蚁碌碌来往，浑不知方外物。
　　云想衣终究心潮难平，径直出了寺门，坐在马车上自顾自忡怔。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净空将景非焰送了出来，寒暄了两句，便自回去了。
　　景非焰上了车，一把抱住云想衣，抓起他的手，笑道：“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也不等等我。我今天给你求了样好东西呢？”
　　云想衣尚在心乱之际，闻言冷冷一笑：“什么好东西？”
　　景非焰未曾察觉云想衣言语间的刻薄，欢欢喜喜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放在云想衣的手心里。是一个锦黄缎布制成的香包，上面绣着几行梵文，里面鼓鼓地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嗅上去，隐约带着烟烛的味道。“这是寺里的平安符，里面放了一卷大藏密功德心经，可以销灾驱邪、保佑安康，是极灵验的。”景非焰揽住了云想衣的脖子，将整个人都贴到他的身上，用一种柔软而低沉的声音诉着，“人家跪了半个时辰特别为你求来的，你看，膝盖都青了。”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里面满满地含了温柔的神情，快要溢了出来，渴望地盯着云想衣，带着那么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很疼的，替我揉揉。”
　　云想衣僵硬地将脸转了过来，车厢里的光线暗暗的，垂着眼眸，眸中有涟漪千泛，却是瞧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一声微微的叹息，象天边的流云般滑过了，“傻瓜，去求那个东西做什么呢？我是个很坏的人，做过很多错事，神佛若是有灵，断不会庇佑我这样的罪人的。”
　　景非焰稍稍愣了一下，却又笑了，眉宇间依是少年狂傲飞扬的自信：“没关系，纵是神佛不佑你，我也会护着你的。”抱着云想衣的手收得更紧了，强悍地几乎要将云想衣的身子揉碎了，很轻的声音，带着快要燃烧起来的炙热，“我会拥有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的力量，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相信我，想衣。”
　　破碎地呢喃着，似是在呻吟，云想衣呼吸时，那种冰冷的香气拂过了景非焰的耳鬓，他的手抚摸着景非焰的膝头，揉着：“很疼吗？”
　　“也不会……”沙哑的话语淹没在接触的嘴唇中。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谁，湿漉漉地吻着，舌头都交缠在一起，舔着，咬着，喘不过气，象是饥渴了几百年般地贪婪。
　　“我喜欢你……想衣……”有人模模糊糊地说了又说。
“嗯，我知道了……知道了。”云想衣痛苦地颤抖着，最黑的眼睛里是最苍白的笑。

　
——

春过也，匆匆。杨柳枝头的蝉鸣吵着一日甚似一日，扰得蝴蝶不能安生，飞走了。夏方初，不很热，而是闷。偶尔，燕子在檐下盘旋，引起空气里一丝丝流动，那却不是风，只是羽毛的颤抖。
　　云想衣近来懒懒的，日里弄琴，挑断了三根琴弦，却无端端地怨着景非焰。
　　许是夏暑沉郁，神气倦怠了，生在江南的人，怕是连骨子都是水做的，终究是过不惯北方的夏吧。侍姬见七皇子懊恼，便于奉茶之际款款地解语，诉的是那江南乡音。云想衣倚在榻上，微微地蹙起了眉头，愁思淡如烟，烟色锁瞳眸。景非焰立时又觉得心疼了。
　　一迭声地吩咐下去，教侍从在外面备好了车马。西郊外，皇家的柳临山庄有绿木葱郁、清泉幽冷，想来应是荫浓风凉之时，正是消夏的好去处。少年心性，说走便走，当下半哄半强地拉着云想衣起来。
　　侍从在前面撑着青竹伞遮住日头，小婢执着羽扇随后，一行人方才出了皇子府的朱门，便从那边过来一个人，欲要近前，被侍卫拦住了。那人一身戎装，显是军中将士，满面风尘，掩不住憔悴之色，朝着景非焰跪下了：“小人奉镇南将军之命，有事求见七皇子殿下。”
　　景非焰的眉头皱了起来，脸色颇有些不自在：“我这会儿要出去，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先下去吧。”
　　“殿下。”那人却不走，“将军有令，有一封信函务必要小人亲手呈交云想衣云公子，不知为何府上却不让小人进去。小人已在这府门外侯了两天两夜，今日才听得云公子出门……”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函，“请云公子收下，小人好回去复命。”
　　小婢将信函转呈了上来。
　　云想衣的手伸了过去，却被拦住了。景非焰一把夺过信，不由分说扯了个粉碎，沉下脸来，对左右做了个手势，侍卫马上将那个满头雾水的送信人拖下去了。
　　云想衣冷冷地看了过来，眼眸里映着太阳的影子，明晃晃地刺人，也不说话，拂袖而归。
　　回了房，果然，片刻不到，景非焰便跟了进来。
　　素白的手掌直直地伸到景非焰的面前来，优雅曼舒如兰花一般，云想衣静静地望着景非焰，深邃的眼波底下带着那么一点点挑衅、一点点嘲讽。
　　“撕了！”景非焰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他绝不止寄了一封信，往日的呢？”云想衣挑了挑眉，淡淡地。
　　“全被我撕了！”景非焰恼了，脸色越来越沉。
　　“若不是今日撞上了，你要瞒我到几时？”很好听的声音，就象搅碎了的冰片在玛瑙杯子里摇晃着，晶莹剔透，却是冰冷的，“说来说去，你都是在哄着我，往日的话，竟全是不能信的。”
　　景非焰又气又急，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说什么呢？我待你还不够好吗？天天变着法子讨你欢心，就是对着父皇我也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你却偏生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忽然间惊觉自己软弱的姿态，有些慌乱地收了口，涨红着脸，又咽不下心中的闷气，见云想衣只是淡然地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景非焰火气大了，抢过案上的瑶琴，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裂金碎玉般的声响，梧桐琴木被摔成了两截，断了的琴弦散落一地。
　　侍姬从未见七皇子如此失态过，惊疑不定，忙上前细声细气的劝慰着。云想衣只是瞥了一眼，眼睛里幽幽的，说不出是怒是怨，缓缓地侧开脸，也不再看景非焰。景非焰胸口闷得发疼，抬眼看见前日为云想衣所求得的平安符正摆放在镜台边，忽然间觉得心下委屈，恨恨地抓起来，使劲地扯破，扔下，踩了两脚，转身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云想衣垂眸，似是出了神般想着心事，然后，微微一笑，极艳丽的，也是极残酷的，象是玫瑰的刺，妖妖娆娆地刺到人的心里去。
燕子飞过，不见风。

——

三更天，夜阑珊，月是如莹，挑破长空浓墨一色。
七皇子寝屋里灯火尚明，浅黄色的烛光剪下窗边那株菖蒲的影子，摇摇曳曳地抹在烟罗纱上，灯下人未眠。
守在殿外的侍卫才想偷偷地打个呵欠，隐约见石径的那头走来一人，不由睁大了眼睛。
轻缓的脚步款款地踏过卵石微草，一路行云雅意。月如烟纱月如水，流过他的长发、他的衣袖，从他的脚下淌开，身后，漫了一地月色。
行到近前，晶莹的眸子只是那么一瞥，秋水盈澈，那时明月失色，竟淹没在那眼波底下。
侍卫痴了半晌，依稀记得他是七皇子宠着的人，回过神来想要通禀。
他却抬手禁住了，带着月华的清冷与高傲：“你莫要嚷嚷，我自己进去便是。”
侍卫怔了又怔，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云想衣拾阶而上，推开虚掩护的朱檀木门，刻意小扣两下。
埋首坐在灯下的景非焰听得声响，怒道：“放肆，没有我的吩咐谁敢进来……”，才说了半截，扭头见是云想衣，忙收了口，有些慌乱地将手中的事物藏到身后。
云想衣缓缓地走到景非焰的面前，俯身扶住他的肩膀，半偎着他，低低地道：“藏什么呢，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吗？”
说话时柔软的呼吸蹭过景非焰的耳鬓，痒痒的，直颤到了心尖。抬首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立时沉溺了下去，再记不得想要伪装的威严。灯光下，景非焰用温柔的表情笑了，拉过云想衣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掌心中。
破了的平安符被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很拙劣的针线，密密麻麻地布了一圈又一圈。
“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若是撕坏了的话，神明怪罪下来，对你不吉利的。”景非焰的神色间有几分困窘，又有几分甜蜜，“我把它补起来了，这回你可要好好收着。”
云想衣低下了头，似乎是一声幽幽的叹息：“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真丑。”
景非焰瞪大了眼睛：“你竟嫌我做得丑？”
“是在说你的手啊。”云想衣温存地跪了下来，握着景非焰的手，小心地呵着气，“疼吗……疼吗？”
居高位的少年，有一双结实而匀称的手，纹理间泛着健康细润的光泽，显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而今手指上却扎了许多小小的针眼，略有些肿了，渗着几点血珠。而他只是微笑，仿佛骄傲的模样：“我可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呢……一想到你，就不觉得疼了。”
“傻瓜，真是个傻瓜啊……”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地说着，云想衣托起景非焰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舔了舔，将手指含到口中。
轻盈的舌尖卷过，有一种脆弱的感觉，是丁香的花瓣，接触着，仿佛片刻就会捻碎在指尖。被诱惑了，景非焰将手指深入了一些，想要抚摸云想衣的舌瓣。
云想衣的身子略微晃了晃，似要后退，却被景非焰牢牢地束缚住了。强悍的手指在唇与舌之间流连，肆虐更甚于宠溺，贪婪地揉着，反复重重。口中的唾液湿了手指，摩挲过幼嫩的舌面，浓浓腻腻的味道。云想衣痛了，从喉中发出了破碎的呻吟，很低很软。
美丽的眼睛抬了起来，带了一丝苦楚，望向景非焰，让景非焰觉得自己快被溶化了。将手收了回来，却在云想衣要躲开的时候，猛然抱住了他。
“想衣，我喜欢你。”用沾了他的唾液的手指索取着，摸过他的脸颊、他的颈项，好想把他整个都拢在手心里，有些稚气、又有些霸气地说了，“不要想着别人，不管是殷九渊还是其它的什么，都不要想。只许、只许你有我一个人。”
窗外的夏虫伏在草木间安歇，梦时，偶尔传来一两声零丁的呓语，入了耳，又灭了。
云想衣的唇角微微地抿着，那样的容颜，或许是冰冷的，又或许是妩媚的：“难道你信不过我吗？我既已是你的了，自然不会去想别人，我只是……不喜欢你骗我。”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往后，若有事，你千万莫要再瞒着我。”
“我答应你。”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口，景非焰浑然不觉自己是狂妄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答应你。还有呢？你还想要什么，纵是明月，我也要为你揽下九天，你想要吗？” 
留有三分柔情露在眉间，七分寒意掩入眼底，云想衣轻缓絮语着，那如是烟一般声音：“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爱我。”忽然间嫣然一笑，苍白的唇上竟也透了一抹血红的颜色，“真的，只要你爱我，这就够了……够了。”




卷三　　寂寞黄昏　只怕春深
芙蕖出水，绿茎红艳两相映。鱼戏荷叶中，相逐，偶尔跃波，惊起小荷尖角上的蓝色蜻蜓。
　　绿木浓荫，有风过，带着莲的清香。
　　倚着那株青柳，坐在岸边垂钓。一尾小小的鲤鱼咬住了钩，而云想衣只是闲闲地候着，看那小鱼不紧不慢地吞了饵，甩尾游走了。现在收钩还早了些呢，他想。
　　景非焰在一旁，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专注地读着。
　　半晌，云想衣扭过头来，看着景非焰，眸中隐约有轻蔑的意思：“殿下好用功啊。”
　　“嗯。”景非焰没有抬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云想衣故意甩了一下钩，溅起了点点水珠，湿了书页。
　　“哎……”景非焰抬起头来，满脸委屈地道，“想衣，你别闹，明天太傅要问我功课呢，若是答不上来的话，父皇会责备我的。”
　　云想衣半嗔着瞥了他一眼：“既如此，何不回书房去安安心心地读你的书？又道是陪我来柳临山庄纳凉，这会儿却把我搁在一边，倒真是凉快了。”
　　景非焰飞快地在云想衣的脸颊上偷了一个吻，笑道：“我想时时都陪在你身边，不成么？”
　 云想衣似笑非笑的：“可真会哄人。”回过来，随手撒了点点鱼饵下去，便见适才那尾小鱼又游来了。
　　远远地，走来一个家臣模样的人。侍从上前低低地禀了声，景非焰即放下书册过去了。
　　家臣跪了下来，很小声地说着什么。景非焰的脸色渐渐地凝重了，皱起了眉头。云想衣不经意地看了过去，不很真切，见是景非焰用严厉的神情在吩咐着，家臣不住地顿首。
　　云想衣淡淡笑了笑，拾起一块石子丢到水中，小鱼吓了一跳，扔下鱼饵，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片刻后，景非焰折了回来，有些匆忙地抓起了书册，语气间带了几分苦恼：“边关传来的消息，说是战事有变，我要到兵部府衙去探听一下，不能陪你了。”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许真的是担忧了，“也不知九渊是怎么回事，按理不至于败得这么快的。”
　　云想衣面上也不见得表情，只是道：“这是要紧事，你快去吧。”
　　以为要走了，云想衣略一回眸，景非焰忽然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耳鬓处磨蹭了很久，口中喃喃地诉着听不懂的情话。云想衣有几分不耐，欲待推开他时，他又自放手，笑着跑掉了。
　　头发被弄得稍稍乱了，云想衣抬手掠了掠，指尖触着发梢，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留下来的体温，不知怎的，心思竟有些忡怔。
　　小婢奉上了冰镇梅子汤。白釉紫花的瓷碗，浮着透明的冰块与青青的梅子，持着银勺搅了搅，连那声音也是清冷的。
　　云想衣端起了碗，眼尖见碗下压着一张纸条，脸色微微一变，抬起眼来，那小婢已经退下了。拿起纸条看了一下，若有所思，神色又平静了下来。将纸条揉成一团，抛入水中。也不喝那冰镇梅子汤，慢慢地抓起鱼竿，又下了钓。
　　夏日沉郁，人都倦怠了，一边的侍从也没什么精神，偷偷地打着小盹。
　　风拂柳丝，滑水而过，泛了涟漪一抹又一抹。鲤鱼贪得不知饱，不住地咬钩，而云想衣身边的鱼篓总是空的。
　　一盏茶后，小婢又上来，托着银盘，撤下冰镇梅子汤。
　　云想衣立起身，对后面的侍从道：“我闷得很，四下里走走，你们莫要跟着。”
　　侍从正困，昏昏地点头。
　　云想衣随着那小婢的背影而去，一路绕过了亭抬楼轩，行到后苑僻静处。小婢也不言语，将手中的银盘放到地上，竟自走开了。
　　云想衣停住了脚步，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蝉鸣声远，花木扶疏，浅浅的影子在风里摇晃了一下，从假山后面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他的头发很凌乱，他的胡子很拉茬，他的脸色也很憔悴，但是，挺直了腰站着，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尊严，那原本此时应在沙场叱咤的武将，现如今却突兀地立在了面前。
　　只是望着，相对竟是无言。
　　许久，云想衣垂首敛眉：“别来无恙。”那样说着，止水无波，淡得没有痕迹。
　　殷九渊的脸上扭曲了一下，极力地压抑住了，语调断断续续的：“我回来接你了，想衣，你……我、我一直在想着你呢。”
　　似是笑了，却是极冷的，云想衣静静地道：“大人，身为三军主帅，临阵脱逃可是死罪一条，你可知你这一走，锦绣前程乃至身家性命可全毁之一旦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殷九渊的神情有些茫然，怔怔地看着云想衣，“每天骑在马上也想着你，回到营帐里也想着你，做什么都没有心思，迷迷糊糊地，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僵硬地伸出了手，欲前又止，只是等着，“想衣，过来，好吗？我带你走……”
　　云想衣微微地叹了声：“你非要我挑明了说吗，我从一开始就只是在骗你……”
　　“想衣！”殷九渊低沉的一声喝，打断了云想衣的话，向前踏了一步，急促地道，“他们回来对我说、说你与七皇子有染，我是不愿信的。都怨我所托非人，让你受委屈了，你定是迫于无奈……”
　　“我是自己愿意的。”云想衣断然截口，眉目间依旧是清清雅雅的，“七皇子权大势大，深得皇上宠信，我跟着他，只有更好的没有更坏的，我何乐不为，你凭什么认定我要对你死心塌地？”
　　粗粗地喘着气，殷九渊的脸色发青了，用力地抓住了云想衣的手，咬牙道：“他对你不会是真心的，现在年少不更事，图个新鲜而已，你以为他会宠你多久？”
　　长长的眉毛轻巧地挑了挑，带着丝丝刻薄，云想衣淡然道：“若是你的话，又会宠我多久？不过一样是以色事人罢了，我也自量，不想求什么长久，一朝有酒一朝且醉。待到我老了、丑了，就是求你，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我不一样、不一样。”殷九渊的手指张了又拢，不敢握又不舍得放，只顾望着云想衣，刚硬的线条在那时间柔和了，笨拙地、几乎有些害羞了，“我会将你当成发妻般看待，若是你要，我会给你一个名分，我带你回淄南老家，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我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我。”
　　云想衣的脸色象雪一样透明而苍白，那是一种脆弱的感觉，转眼便要随着风飘散了：“这些都不是我要的东西……我是个坏到透顶的人，配不上人家对我的好，你为我这么做，半分都不值得，我不想误了你。”
　　且在此时，听得由远及近地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迅速地移来。云想衣略一皱眉，挣开殷九渊，后退了两步。殷九渊的目光一掠，见石径那头处隐约有刀光寒影，脸色沉了下来，却是巍然不动。
　　铁甲的禁卫兵持着长戈从两面包抄过来，团团围住了两人。数十弓箭手紧跟上来，整齐划一地拉弓引弦、蓄势待发。
　　牛皮弓弦被绷着，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禁卫兵让开了一条道，景非焰慢慢地走了过来，有些恨恨地瞥了殷九渊一眼，手一挥，禁卫兵从后面拖出了一个女子，正是适才引路的小婢，此时已经气息奄奄，身上竟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禁卫兵松了手，她就软软地瘫到了地上，也不知死活。
　　景非焰目光注定殷九渊，沉沉的，少年清澈的声音中流露着绝对的威严：“九渊，身为国之重臣，当进退有度以表率三军，你竟在战火如荼时一走了之，可知罪在不赦？你一离开前阵，就有人向我飞鸽传书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的，已经等了你很多天了，你以为你瞒得过谁？”
　　殷九渊喉中低低地咆哮了一声，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景非焰，也不说话。
　　景非焰略一踌躇，微微地侧开脸，口气缓了下来：“九渊，你我相交一场也不容易，这次的事……算我不对，不能全怪你，总之是就此了结。我已经备好了车马，你兼程赶回军中吧，父皇那里我会为你求情的。”
　　“好！”殷九渊一声长笑，“殿下好气度。我自然是要走的，不过要带他一起走。”
　　景非焰目中寒光掠过：“九渊，你定要如此决裂？”
　　“呛”然一声，殷九渊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笔直地指向景非焰：“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禁卫兵逼近了一步，举起手中长戈。弓箭手瞄准了殷九渊。
　　景非焰的眼睛转向云想衣。
　　云想衣幽幽地立在那边，帛衣停云，青丝流水，嘴唇上染着青莲的灰，然后，微微地抿嘴，也不知是不是在笑着，清清浅浅的艳，那是刺到人心里的诱惑与挑逗。
　　景非焰的眼睛里燃起了狂热的火，大声喝道：“拿我的剑来！”
　　侍从恭谨地从后面捧出了长剑。
　　景非焰接剑、拔剑，一气呵成，翻腕一抖，剑尖掠起冷厉银光，直奔殷九渊。
　　殷九渊一声冷哼，不避不让，振臂引剑，隐带雷鸣之声。
　　短兵相接，剑尖从锋刃上切过，金属摩擦的声音几乎要把耳膜撕破。
　　殷九渊以镇南将军之职统帅三军兵马，骁勇善斗，一身武艺自是不俗。景非焰自幼尚武，玄帝甚宠之，为其延请天下名师，身手也是惊人。
　　禁卫兵和弓箭手丝毫不敢懈怠，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场中的缠斗的两条人影，插不上手，空自紧张。
　　雷卷风云，错金鸣铁，矫若游龙、厉若狂风。双剑交锋，红了眼，全是不顾性命地狠拼。殷九渊身形魁梧，在力气上占了上风，又是久经沙场的战将，攻守井然。景非焰毕竟年少，时间长了，开始有些吃力，更是气恼，渐渐乱了章法。
　　殷九渊久战不下，越是疯狂，猛然大喝一声，剑刃斜转，劈向景非焰前胸。杀气迫人，眼见是避不开了，景非焰咬牙，挺剑直刺，竟是同归于尽的势头。
　　锐利的剑尖触到了肌肤，殷九渊心中却忽然一软，掌中剑生生向上挪了几分。
　　一切皆在电石火光之中，待到风静时，殷九渊的剑穿透了景非焰的肩膀，景非焰的剑插入了殷九渊的腋下。象负了伤的野兽，相互瞪着。
　　红色的液体沿着剑刃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空气宛如生了铁锈，连味道都是腥的。
　　事态骤变，见七皇子被人伤着了，禁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只怔了一下，立时喧哗着涌了上来，一阵扭斗擒下了殷九渊。
　　侍从惊慌失措，扶住景非焰，一迭声地唤着医师。伤口很深，不敢拔出剑来，血渗透开，染红了黄色的绸衣，景非焰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却挣扎着想走动，口中模模糊糊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虚弱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那是他在叫着。云想衣当成是没有听见，别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傲的背影。

——

　　风乱了，卷着天上的乌云，卷着地上的黄沙，压向景氏皇朝。
　　景朝与封朝战局方酣，景朝主帅殷九渊却擅离守职，致军心无主，连败三十里地，封朝兵马直逼中关。中关守将八百里军文告急。
　　玄帝震怒，欲诛殷九渊九族之罪，但念及殷氏世代战绩显赫，有功于朝廷，特法外开恩，亲族悉数贬为庶人，殷九渊革将军之职，杖责五十，流放边疆，永不得回京。后来，据宫中的宦人私下里说，皇上这次气得不轻，本拟将殷九渊腰斩弃市的，多亏了七皇子求情，带着伤在御书房外面跪了一整夜，直到晕过去，玄帝一时心软，这才允了。也算不枉殷九渊和七皇子平日里交厚了。
　　朝中诸臣惋惜者有之、窃喜者有之，但大都是疑惑不已，却不知殷九渊究竟为何如此。
　　定了罪，从天牢里提出，直接上了囚车，押出京城了。即便是与殷九渊交好的大臣们也不敢来送行，只在背后长叹一声罢了。
　　囚车出了城门，行到十里长亭外，天色已是近了黄昏。
　　远处，老树凋枯，树下一人，白衣黑发，抱琴席地而坐。
　　然后，幽幽地，便有弦声入耳。
　　琴音凄婉，若是子规啼唱，声声道，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稍后，商调一转，琴音愈沉，缠缠绵绵，宛如轻丝飘絮，一缕一缕缚住了离人的步子，又道是，怎生归去？怎生归去？
　　押解的差役也听得心酸，不觉放慢了脚步。
　　囚车上的那人使劲地转过头去，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他渴望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荷荷”声，始终没有叫出口的名字。
　　“想衣……”
　　弦动风颤，斜阳天外，枯木残枝凭风萧索。
　　车轮在崎岖的路上轱轱辘辘地滚动着，远了，远了。
　　琴音渐渐低了，随着那车声而去，掩没一路尘烟，散开。
　　一骑黑马驰到树下，勒住了缰绳，景非焰在马上高高地俯视着云想衣，眉毛一挑，透出九分九的张狂：“怎么？舍不得了吗？”
　　低低地垂着头，也看不清云想衣的神情，隐约见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一抹阴影：“走都走了，舍得如何？不舍得又如何？总是由不得我的。”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景非焰恼怒了，从马上翻下来，粗鲁地抓住了云想衣的肩膀，气急了吼着，“你这是在怨我吗？我这回为你受了伤，你竟连一句贴心的话也没有，倒是今天老早就在这里等着殷九渊，想衣，你的心里想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只是在想自个儿而已。”潋滟的眸子不经意地一瞥，冰冷冷的，“殿下今岁方才十六，我已经二十了，待到殿下稍长，我已是容颜衰老。细思量，与其到时让殿下厌恶我，还不若当日安安分分地跟着殷大人，至少图个踏实。象今日这般没有着落，我想着谁都是没有用的。”
　　“云想衣！”景非焰心头狠狠地刺了一下，再也忍不住，抬手重重地给了云想衣一巴掌，直把他打得摔在地上。
　　云想衣捂着脸，不言不语，长发从肩上滑下，拂过地里的尘埃。
　　“想衣……”景非焰很低很低地唤了声，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见，“想衣……”抬起了手，有些僵硬地伸向云想衣。
　　云想衣的身子动了一下，似要向前挪开。
　　景非焰猛然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想衣，我竟这么不值得你信么？你不是说过，只要我爱你就够了吗？我已待你如是，不行么？还不行么？”
　　云想衣握住了景非焰的手，很紧，用了全身的力气抓着，断断续续地诉着，从绵软中露出针尖来：“不行不行，还不够啊，我把什么都赌上了，我想要你的全部全部。非焰，告诉我……你能够爱我多少？”
　　“你想要多少……”喃喃地言语着，唇角触到了云想衣的颈项，轻轻地吻，竟是如莲一般，清冷的媚。景非焰觉得嗓子很干，说出话来也是哑的，“我都给你……什么都给你。”
　　垂眸，极细的寒光在云想衣的眼底划过，淹没在深邃的水波下面：“那日，他对我说‘我会将你当成发妻般看待，若是你要，我会给你一个名分’，我记得很清楚，他这么说着……”忽然间急促了，连呼吸也有了几分破碎，“其实，我更想从你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你明白吗？”
景非焰怔住，思量着，慢慢地变了颜色，有些怨了，涩涩地道：“你分明是存心为难我，我哪能和九渊一般呢？皇子妃的册封都要经由父皇肯首的，我若是提起的话，父皇别说同意了，怕是打我一顿也不定。”
美丽的眼睛看了过来，那么一凝眸，让人心尖都要颤抖的疼：“我知你是做不到的……若是他、若是他的话……”
景非焰的嘴唇覆了上来，掩住了下面要说的话，狠狠地咬着，咬出血来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可以做到，真的……”
纠缠在一起，拥抱着，吻他，身体热得焚成了灰。
枯藤，老树，昏鸦已去，天涯外，见是那落日如血。

——

　　那一夜，景非焰去了宫中，三更未归。
　　铜漏流沙，梆声听断处，云想衣倦了，恍惚地入了眠。然后，却在梦里被惊醒了。
　　也不知景非焰是几时回的，压在他的身上，抱他。象是怕他丢了、怕他逃了，那么紧地抱着，骨头里有轻微的“咯咯”的声响，仿佛整个人要被他生生地揉碎了，很疼很疼。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到，真的……”哝哝喃喃的话语，急促地说着，其实只是在告诉自己，“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班驳的阴影掩上景非焰的轮廓，模糊的烛光中，少年的稚气褪了色，那是仿佛深沉的狂野，凝望着，眼睛里，分不出是血还是火的影子，赤红的。
　　云想衣的嘴唇动了动，从快要窒息的咽喉中挤出一点点声音：“你做给我看啊……”，冰冷的气息，带着挑衅的意味，软软地流过景非焰的耳边。
　　就那样一直抱着，无言了，也无眠了，到了天明，见那西窗日晓时，景非焰却绝然地离开了，连头也不曾回。
　　稍后的十数日里，云想衣没有再见过景非焰一面。
　　边关的战事愈发吃紧了，玄帝急令征调各州兵马，倾力一战。铁骑兵甲在燕都的官道上行经而过，隔着高高的朱墙，隐约可闻战马的嘶鸣和金鼓的震响。
　　进出皇子府的朝臣多了起来，或是来往匆匆，或是掩门长谈，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七皇子耽于政务，许是忘了东苑的那个人了，皇族贵胄多是如此心性，过眼即丢的，总当不得真。侍姬在帘外嚼着舌头，唧唧哝哝的语声也不甚大，恰恰入得云想衣的耳中。云想衣蔑然而视，信手处却挑断了一根长弦。
　　蜻蜓倦倦地栖在九瓣白莲的花荫下，只有青蝉在枝头不歇地鸣着。
　　琴声幽幽，坐待闻歌者，一日一日，终不见他来。
　　直到那日，皇子府的总管赵项忽然径直入了东苑，吩咐将云想衣带上了马车，一路缄口不言，行到了城门下，也不问他如何地不悦，拉着他上了城楼。
　　高处凭风，皇朝的十方战帜猎猎作响，帜上腾龙舞爪，霸气跋扈。
　　赵项引着云想衣到了城台边上，遥遥一指。
　　城门外，兵马方列，隆隆的战鼓擂响了。长戟挥拓，剑气纵横，雷霆虎步搅起尘烟成幕，马扬前蹄，踏尽百万金戈。阵前，主帅旗下一骑剽骏黑马，金剑铁甲的武将策马回望，远远地，看不真切面目，仿佛见那太阳的影子落在他的眼底，刺痛人的狂烈与骄傲。
　　夏正炽，火舞艳阳。城楼高处，却有人不胜寒，美丽而苍白的嘴唇是阳光下也不会融化的雪，冰彻心骨：“为何要走？为何？”
　　赵项尖瘦白净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死水般的沉静：“皇上此次着令平阳侯为主帅，七皇子辅佐中军，掌这十万兵马，即刻便要开征了。殿下说他不敢见你，只要你在这里看着他走，他便安心了。”
　　长长的、尖尖的冷笑：“明明说过什么都可以为我做的，原来只是信口雌黄。”恨得深了，指甲在手心中掐出了血，云想衣也不觉得疼，“不过是狂妄竖子，凭什么掌领中军？难道殷九渊一走，景皇朝竟再找不出带兵之将？”
　　“云公子言语还请斟酌一二，莫要说这大逆不道之辞。”赵项的语气陡然沉了。
　　云想衣蓦然回首，青丝拂风，狂乱处自有清高：“赵总管是在教训我吗？”
　　赵项目光深沉，也看不出喜怒，“殿下临行前有令，要小人照顾好云公子。公子的言行若有不周之处，小人自是要在意的。”
　　悠长的号角声吹响了，军士的脚步震动了巍峨的城墙。
　　赵项的目光注定云想衣：“殿下在下面看着你呢，请云公子回头靠近一些。”
　　云想衣傲然昂首，拂袖欲走，步子刚动，却被赵项牢牢地抓住了。赵项强硬地拖着云想衣靠在城台边上，拉扯着他的头发迫他向下看去。
　　黑马上的少年骑士望了过来，似乎在微笑着，飞扬的笑意慢慢地淹没在黄沙中。扬臂一挥，威严而刚烈的背影刻在了骄日的尽头，去向天方。
　　待到尘烟消散，赵项放开了云想衣，跪下来，恭恭敬敬地一顿首：“一时情急，小人失礼了，公子海涵。”
云想衣却不回头，虚脱般地倚在城墙上，良久、良久。太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斜斜，在青石砖上颤抖。

——


　　竹影婆娑，古佛深禅。一盏青灯，三柱沉香，经幔上的优昙钵华已经褪却了颜色，莫道是彼岸花开。白衣人静静地候在禅房中，听隔墙木鱼声声，容颜宁若止水。
　　净空随着小沙弥进得门来，合什施礼：“云施主久等了。”
　　云想衣欠身还礼：“想衣不请自来，扰了大师清净，还望见谅才是。”
　　小沙弥奉上了苦茶，掩门出去。净空宣了一声佛号，客客气气地道：“但不知施主所来为何？”
　　云想衣微微一笑：“前次铩羽而归，想衣心有不甘。今日技痒，欲与大师再较高下，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净空参佛已深，生性淡泊，唯好棋弈一道，久已成癖，只是平日里罕有匹敌之人，总不得尽兴，闻云想衣之言自是喜甚，欣然颔首：“难得施主有意，老衲焉有推却之理？”
　　当下入坐，摆上了星罗棋盘，净空抬手：“来者为客，请先行一步。”
　　云想衣亦不谦让，拈黑子以连角起势，占了个头筹。
　　净空捋须而笑，白子应对。
　　云想衣细思量，再出手缓了缓，已不若先时轻巧。
　　两下里皆是凝神，一来一往出手极慢。待得沉香散灰，苦茶凉彻，盘上渐渐现出一条长龙之势，龙困浅滩，竟又是僵局。
　　云想衣停下手，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我分明是步步为营，一招一式皆在算计之中，按说断无不胜之理，却不知为何竟困于中途，成此进退维谷之局？”
　　净空但笑，目中不无深意：“搏弈一技，精于变幻，方寸中便有千军万马之道，环环相扣。持子者以本身为子，甫开盘，即身陷其中不可自拔，谓之当局者迷，安言必胜？”
　　云想衣垂眸幽思，晶莹剔透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盘中棋子，轻声絮语：“我苦心经营多时，本谓水到渠成之际，怎料有棋子凭空游离于掌握之外，也不知此兆是凶是吉。我冥思苦想了整一夜，终不得其解。”倏然抬眼，眸中秋水若冰晶，流转间，华光迫人，“请教大师，倘若遇此僵局，是宜放手一搏，或宜弃此残局、重新开盘？”
　　“善哉，善哉。”老和尚低头，合掌念佛，“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持子者当掌本身命，岂容外人道？”手指棋盘，遥遥一点，“施主观此局当真无下手之处？”
　　“极难极难。”云想衣喃喃自语，手心中捏着一颗棋子，抚摩良久，迟迟不能出，凝睛锁住棋盘，秀气的眉头不觉皱成一团愁思。欲待落子之际，却听得门帘响动。
　　小沙弥匆匆地进来，对净空施了个佛礼：“师父，皇上驾临本寺，现今到了院外了，请师父接驾。”小沙弥日常侍奉净空，见惯了皇族宗室，也不见得惊慌，倒是净空一怔，不由变了脸色。
　　云想衣木无表情，手中几乎捏碎了那枚棋子。
　　正踌躇间，已闻得纷沓的脚步由远至了近处。净空肃容望向云想衣：“老衲视施主为君子之交，还望施主不要令老衲为难。”语声低沉，隐有尊威之意。
　　云想衣悠然起身：“大师言重了，想衣不是那种不知分寸之人。”
　　小沙弥掀开墙角低垂的经幔，露出一方隐室，云想衣闪身入内。
门外的宦官尖着嗓子传禀：“皇上驾到。”
威武的侍卫推开了门，俯首恭立两侧。黄袍朱冠的中年男子缓缓地踱了进来，步态间有行云之雅，亦有龙虎之霸，浑然帝者。
　　小沙弥跪下了。净空略一躬身：“参见陛下。”
　　玄帝微微地笑着，只是不经意地一颔首，深沉的尊贵透出眉宇中：“大师多礼了。朕此来不过是为了些许家事，本欲微服，倒是这班奴才偏好兴师动众的，让大师见笑了。”也无居高临下之意，却仿佛天生便是如此雍容倨傲，略一侧目以示众随，“还不下去。”
　　内侍们叩了首，弓着腰退至廊外。小沙弥奉上了茶，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净空请客上坐，玄帝至案边，见了棋盘，笑言：“看来是扰了大师雅兴了，如此未竟之局，不知对手何人？”
　　净空不动声色：“不过是一方外隐者，偶尔来与老衲对弈，也是性急之人，遇此僵局，竟拂袖自去了。”忽然目光一转，带了三分深意，“陛下试观此局，有何评说？”
　　玄帝沉思细看了片刻，斟酌道：“持白子者当为净空大师，棋阵规矩方谨，一路流畅通达，攻守有度，显然大家之手。”而后，眉头微皱，“反观黑子，则有诡异之态，能对大师持平手者，应有绝顶之慧性，可惜好走偏锋，招招皆险，瞻前不顾后。”望着净空，泰然笑道，“朕多言了，此人若欲举事，可成霸、成枭，不能成王、成帝，终究差了一分气度。”
　　“皇上虽然棋艺逊了一筹，但却有一双慧目，评得有理。”净空长笑一声，意犹未尽，拾起棋子，“来，来，待老衲重整河山，皇上可愿奉陪？”
　　玄帝摇头：“手下常败之将，岂敢再战。朕可不是来和大师切磋棋艺，而是来上香礼佛的。”语调一顿，转而有了几分低沉，“昨日非焰领兵出征封朝，朕心里始终放不下，今日来寺中求个平安，愿佛祖慈悲，佑他得胜归来。”
　　“七皇子昨日出征？”净空讶然，面上渐有忧虑之色：“七皇子虽精晓文韬武略，为人亦刚勇有谋，但毕竟年尚幼，阅历浅薄，骤然之间恐怕难当此大任。皇上此番安排是否欠妥当了？”
　　“大师多虑了。”玄帝目中精光炯然，“非焰不过辅佐中军，另有平阳侯王主掌帅旗。平阳侯当年有‘战神’之称，连殷九渊亦是出自他的门下，如今上了岁数，只怕少了些锐气。非焰年轻，朝气勃发，正可补平阳之缺，两者若相辅，当近乎十全。”
　　净空轻叹：“七皇子自幼得皇上宠爱，娇纵惯了，此行艰难坎坷，也不知他是否吃得了这份苦。”
　　玄帝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意态轻描淡写：“若是连这都吃不住，将来怎么承我景氏江山？”
　　净空惊愕，半晌方才敛过心神，面带凝重之色：“皇上既出此言，莫非是要弃长择幼，立七皇子为太子？”
　　玄帝并不明答，把弄着茶盏，自若地道：“七子之中惟有非焰有治世之才，最得朕意。长子非岑乃正宫所出，一介庸碌之辈，平日里无功无过，也不好让非焰凭空逾越了他。借此次出征，移兵权于非焰之手，若能打败封氏，凭此奇功封太子之位，谅来无人非议吧？”
　　净空直视玄帝，沉声道：“若七皇子不幸败归呢？”
　　玄帝仍是浅笑，眸中掠过一线森冷的寒光：“那便当朕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净空默然，拨弄着手中的念珠，暗自诵经。
　　玄帝转过身子，背对着净空，昂然而立：“其实朕今日来，无非想问大师一句话。”顿了顿，一字一句极缓也极沉，“来日大师可愿登宗庙，为非焰持祭祖之典？”
　　净空闻言大震。景氏崇佛，历朝皆遣皇族子嗣入西禅寺为僧，是为佛老，乃帝王方外之替身。新帝即位，经由佛老开宗庙，祭先祖，方可成礼。玄帝今所言，实为明昭必传皇位于七子非焰，净空安有不解之理。当下心念百转，终只是一声太息：“圣意已决，自当如是。老衲不敢多言。”
　　玄帝神色内敛，转眼若无异状，含笑曰：“好，好。此间事了，还请大师随朕去正殿点一柱香火，求个平安。”
　　净空低眉，延手引客：“皇上请。”
　　宦官随驾，急步上前开道，侍卫护守左右，一行人径直出去了。
　　白日斜下，暗青色的竹影映上经幔，优昙钵华淡得不见了痕迹。
　　挑开帷幔，云想衣静静地自后间转出，凝望案上残局，伫立久久。嘴唇边上血痕点点，竟已被自己咬得破裂，却仍是苍白一如青莲的灰。
而后冷笑，持棋子，在盘上落了一着，点在飞龙之翼，龙舞欲腾，怎顾得前方无路。

——

　　三伏夏暑，日头明晃晃地悬着，耀得人眼花。
　　兵部尚书又到大皇子府上与景非岑商议边关战局，听得景非岑愈加烦热，却因是母氏舅父，总不好驳他的，勉强捺住性子坐着，只片刻，汗透了薄衫。好容易待到舅父走了，转过身，无端地将府上侍从骂了个遍。
　　乖巧的家臣上前讨好，道是柳临山庄的芙蕖开了满池，何不去赏花纳凉？
　　景非岑本闲来无事，又恐舅父再折回来，马上吩咐侍从匆匆地拾备了一下，简直是逃似也地出门了。
　　庄苑里风清云淡，离了繁华，连天也净了三分。绿荫下，只留了些许蝉鸣。
　　芙蕖濯波娉婷，映着碧水之幽，含露凝芳。然景非岑终不解阳春白雪之意，反觉得艳不过海棠，只稍稍瞥了一眼便意兴阑珊了。唤小僮在柳下支了张软榻，侍姬在一旁轻摇着纨扇，自顾躺着打盹。
　　附庸风雅的家臣在池畔摇头晃脑，吟咏着荷花诗作，让景非岑恨不能将他们连同枝头的鸣蝉一并轰走了事。正懊恼间，忽听得遥遥的琴声自水上飘来，不觉侧耳。
　　琴声清冷，霏雪飘零于深涧，沁入谷底泉。泉水潺潺流经，雪吟冰音，水溅寒石，幽幽时若泣，绵绵时若诉，九曲三折，敲晶弹玉，让人闻而忘夏。
　　景非岑顿时觉得暑气消散，睡意也无了，起身循音而去。
　　沿着荷花池，穿过碎石小径，再转向南苑，有一角临水小榭。一柱檀香、一张瑶琴，白衣人信手拨弦，弄高山流水之调。
　　景非岑见是名男子，不由败了兴头，返身欲回之际，抚琴人抬首，微微一笑，眸中秋水潋滟，映着青莲之雅，偏又压过海棠之艳。景非岑认出了他。
　　云想衣身边的两个侍从见大皇子过来了，心下直叫糟，也只好上前行礼：“见过皇子殿下。”
　　景非岑并不理会侍从，径直上去抓住了云想衣的手，假作冷笑道：“好呀，一介贱奴也敢在皇族林苑中招摇，看来是非焰没有把你管教好，由得你如此放肆。”
　　七皇子府上的人见势不妙，凑在一起咬了咬耳朵，便溜开了。景非岑随行的家臣尴尬地咳了两声，扭过头当作无睹。
　　云想衣回眸，眉目间仍有些许笑意，却是蔑然：“殿下闻此幽兰白雪之曲，当心凉气清才是，为何动火？”
　　冰玉般的声音，冰玉般的人，让景非岑恼也不是，恨也不是，空自把牙咬得痒痒的：“殷九渊犯了事，非焰也走了，再没人护着你，难道你还想逆我之意？”
　　云想衣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不行么？”斜斜地看了过来，眼波流转，冷冰冰的，却是酥到骨子里的妩媚。
　　被那样的美丽的眼睛望着，景非岑觉得身上真的有火烧起来了，一把推开了瑶琴，直接将云想衣按到琴案上，喘着粗气：“我此时便要了你，看说敢说个‘不’字。”扑上去，性急地拉扯着他的衣裳，便想要吻他。
　　云想衣躲闪着，狠狠地在景非岑的手上咬了一口。景非岑大怒，反手拎住云想衣的衣领，甩了他一巴掌。
　　嘴角边渗出了一丝血，云想衣只是轻轻地舔了舔，挑衅般高傲地望着景非岑：“七皇子早晚会回来的，大皇子殿下行今日之事，就不作明日之计？”
　　景非岑嗤鼻以对：“我是他的兄长，论理他也要让我三分，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
　　云想衣勾起了嘴角，浅浅地笑，那抹血色还留在唇边：“皇长子又如何？当今圣上显是偏宠七皇子的，把军机大权交到他的手中，却将你晾在一旁，明眼人一望便知分晓了，偏你还自命不凡，真是可笑。”
　　景非岑变了脸色，目中阴晴不定，掐住云想衣的脖子，厉声喝道：“你若是再满口胡言，信不信我杀了你？”
　　“殿下心中也是明白的，何必自欺欺人呢？”云想衣咬了咬嘴唇，似是现在方才觉得疼了，微微地蹙起了眉，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低低地道，“也就算我说错了，殿下您放了我吧，我终究是七皇子的人，若是因此令两位殿下反目，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过。”
　　“怕什么？”景非岑心神荡漾，顺势将手探入云想衣的衣领里面，身子压了上去，笑语中带着残酷的味道，“待到我大权在握之日，莫说是区区一个男宠，我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能不给的。”
　　“你要得了吗？”云想衣不肯就范，扭动着身躯，却象蛇一般妖娆，在景非岑的耳边喘息着，“做大事的男人，可不能只说几句空话……非焰现在掌了十万兵马，在沙场上驰骋风云，是何等地威风。”宛转地诉着，叹着，“你又怎及得上他……怎及得上？”
　　景非岑一把扯破了云想衣的衣裳，将手伸到他的身下，粗暴地揉弄着，脸上被欲火和怒火扭曲得变了形状，嘶哑地道：“我就让你瞧瞧我是否及得上他。”
　　云想衣的眼睛比冰更冷，比雪更清，眸中有水，没有流出来。不出声地挣扎着，发了狠似地踢着、咬着，想要逃开。
　　景非岑被激得性起，绞住云想衣的长发，将他的头用力地撞到琴案上。很大地一声响，云想衣的身子软软地瘫了下来。
　　景非岑方想欺身而上，身后传来了家臣的喧哗声，有人一迭声地唤着：“殿下，殿下……”景非岑头也不回，恼怒地喝道：“没见我忙着吗，滚下去！”
　　“殿下。”家臣还是上前，弯着腰不敢抬头看，“是宫里的林公公，急着找您呢。”正说着，一个胖胖乎乎的宦官模样的人匆匆地过来了，还没到跟前就出声了：“哎呀，我的大皇子殿下，奴才可算找着您了。”
　　景非岑认得是玄帝驾前随侍的大太监，平日是极熟的，当下也不起身，就那么压着云想衣，笑道：“林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这会有件要紧事，还请公公稍微担待一下，容缓片刻，马上就好。”
　　林公公掏出手绢擦了擦满头汗，笑得如弥勒佛一般，口气却不轻松：“凭殿下有什么要紧事也争不过我这边。皇上急着找您和三皇子，寻了一个上午了，竟不知您上这来了。皇上现下里在御书房等着呢，怕是久了，这个……”
　　玄帝平日里管教极严，治事一丝不苟，景非岑向来畏惧，闻得林公公一番话，吓了一身冷汗，赶紧起来，整了整衣袍，慌道：“如此自是不容缓的，我们就走吧。”
　　林公公胖胖的脸不停地冒汗，汗珠子都卡在肥肉中间，笑起来，一抖一抖的：“大皇子先行过去吧，奴才等会还要寻三皇子去。”扭头对随来的小太监道，“小福子，快领殿下过去，莫要让皇上等急了。”
　　“是。”小太监应了声。
　　景非岑终是不舍，指了指云想衣，对侍从吩咐道：“去，把他带回去。”而后才朝林公公拱了拱手，飞快地走了。
　　待得景非岑刚刚走远，从后面转出了一队铁甲武士，领头的却是七皇子府上的总管赵项，到了近前，武士手按刀柄，欲拔刃出鞘。景非岑的家臣也机灵，讪笑了几声，带着侍从赶紧走开了。
　　武士退下。赵项平板的面目上堆起了一团笑意，对林公公一欠身：“这么热的日头，还惊动林兄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得很，见谅见谅，待我明日到金玉楼上陪个东道。”
　　“好说好说。”林公公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你我兄弟的交情自是不用客气的，何况七皇子府上的事情我向来是不会怠慢的，哈哈，东道就免了，七皇子凯旋之日，与他说说便是，也算一个人情吧。”
　　赵项满口应承，又故意踌躇道：“过会大皇子若是真的进宫面圣，惊扰了圣驾，可能不太妥当吧。”
　　“不碍事的。我已着人在宫门外候着了，自会将他拦下来，到时候他心里就明白了。”林公公嘿嘿了两声，“只可怜小福子了，只怕要被他打个稀烂。”
客套了几句，林公公腆着大肚子告辞去了。
云想衣还昏迷着，侍从见状欲待唤个医师来，却被赵项拦下了，只是板着脸吩咐侍从将云想衣带了回去。
　　比及回府，下了马车，赵项也不说话，抱着云想衣进了洗浴之殿，抓住他直接丢到了水池里。
　　“哗啦”的声响，水花溅起。云想衣呛了几口水，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摇晃着从水中站起身子，摸了摸头，手上黏黏的，有一种生了锈的味道。
　　内侍们捧着沐浴的器具候在一旁，赵项指了指云想衣：“去把他洗干净。”
　　内侍上前欲为云想衣解衣，手指还未触及身体，便被推开了。云想衣冷笑，很干脆地将身上湿透的衣衫褪下摔到一旁，赤裸裸地挺直了腰，傲然昂首：“哪里不干净？”
　　内侍垂收敛目以示避讳。赵项的眼睛却直直地看了过来，满是鄙夷之色：“你还有脸问？枉殿下对你一片真心，他才走了几日，你便和大皇子勾搭不清，竟是如此不知廉耻。”
　　云想衣长长的眉毛挑了挑，带着刻薄的味道：“我羞什么？他若是真心对我，何以连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果真是少年心性，图个新鲜，事事都当不得真。将我一人独留此地，便是死了，烂成泥了，他也不会多问一声，到底是谁先负了谁的？”
　　赵项皱了皱眉头：“不过是一个下奴罢了，还想攀上天不成？殿下宠你，那是主子对你的恩典，即便是一朝失宠，也只是你命中之数。作奴才便要懂得分寸，若人人都似你一般，这皇子府上下还成什么体统？”
　　云想衣僵硬地站着，冰晶般的眸子里透出犀利的寒光：“我本就是低贱之辈，装不得清高，也当不起你们这番关照。赵总管若是嫌我丢了皇子府的颜面，将我撵走便是，七皇子既已离开，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赵项木无表情地道：“你难道还想到大皇子那边去献媚？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殿下此去建功立业也不过是三年五载的事，你若安分些等他，或者他回来的时候还能记得起你。”
　　 “你这哄人的话说与谁听呢？”云想衣嘲讽地瞥了赵项一眼，“他宠我，图的不就是这幅皮相么，过得几年，当我容华不再，他又岂会眷顾于我。”
　　赵项眯起了眼，阴沉沉地道：“你不听也罢，总而你是走不到别处去的。殿下临行前吩咐过，要我对你严加看管，前些日里是我疏忽了，由得你在外面放肆，自今日始，你休想再踏出七皇子府半步，饮食起居一应有专人看着，就连说一句话也要通禀我知晓。”
　　云想衣急促地喘着，咬着嘴唇，眉目间是柔弱的风致，忽然微笑了，却宛如藏在花萼下面玫瑰的刺，尖尖的怨毒：“既然已经抛下我了，何必做此小人姿态？谁能等他，谁愿等他？他既不能回来，我只求鬼神有灵，让他早早死在刀剑之下，也算了结这一番事。”
　　赵项脸色铁青得可怕，却也不动怒，依旧用那平平板板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道：“云想衣，你听清楚了……殿下曾对我有言，若是他不幸战死沙场，待到入葬之日，定要以你为活殉陪墓。”
　　云想衣闻言怔住了，那种苍白的脸色，象雪一样透明，仿佛顷刻就要融化在阳光下面。头上的血和着水流了下来，浅浅的，只是那一点点绯色，滑过眼帘，忽然抹了一把脸，恨恨地从水里起来，湿淋淋就要往外走。
　　内侍上前拦住了云想衣，也不出声，木木地梗在他的面前，不让他走。
　　云想衣大怒，厉声道：“你们算什么东西，滚开！”
　　赵项过来，抓住了云想衣的手臂，抓得云想衣生疼：“我不算什么东西，恰恰是管你的人，有我在，你哪里也走不了，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云想衣踢打着、抓挠着，想要推开赵项，无奈力气不如人，半天挣不开身。终于累了，停下手，赤红着眼睛瞪着赵项。
　　赵项的脸象是用木石雕刻出来的，一丝波纹也不见，静静地道：“殿下说，若是你不听话，不妨用铁链把你锁到大牢里面去，我不想做得那么绝，你莫要逼我。”
　　没有血的嘴唇，染着沉香的灰色，发不出声音的呻吟。云想衣的手臂缠绕上赵项的脖子：“凭什么要我等他，你说呀……凭什么？他早就把我置诸脑后了，待我老了，丑了，有谁会顾我？谁会怜我？赵项……你会么？会么？”
　　赵项凝固的眼神动荡了起来，有一道浓黑的阴影在眼底迅速地游过。
　　“放我走吧……”云想衣将身子贴上去，低低地呢喃着，眼睛里却有狂乱的火光，要焚烧一切，“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恨么？我怎么能在这里等他……放我走，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什么都愿意……真的。”
　　微微的呼吸，象一只透明的蝴蝶，很妩媚地，在空气中飘忽地游离着。
　　赵项的手动了，很慢很慢地搂住了云想衣的腰肢，柔软的，一握就会折断的感觉。移动着、抚摸着，猛然用力地扯住云想衣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抽搐着，从牙缝中挤出字来：“这里的人都是从宫里出来，净过身的，皇家的规矩，只有我们才能贴身服侍宗室内眷。你莫要以为自己有倾城之姿，在我眼里看来，和一截木头也没什么不同。”
　　云想衣象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片刻，疯狂地笑了起来，捂着脸，笑得快要窒息：“原来……你竟不是个男人……”
　　一旁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无视无闻。
　　赵项亦笑，笑得狰狞：“我不是男人，难道你是么？你是么？”
　　云想衣仍是捂着脸，笑得愈加厉害，身子都在抖着，尖尖长长的笑，象是羽弦拨到了最高调，转瞬就会断裂的声音：“说得好！我也不是男人……也不是啊……”
　　头很疼，象是有一根针扎了进来，把什么东西生生地扎碎了、碎了。
　　湿淋淋的脸、湿淋淋的手，水从手指的缝隙间淌下，带着血的颜色。



卷四　　良辰美景奈何天　未有相怜计　　
燕子年年，微风细雨中，总不知归去，忘了江南的春。
　　花开了又谢了，有人独自立在黄昏后，见那落日斜下。
　　锦瑟七弦，问何人暗将流年偷换？幽幽的商弦响在空庭深处，不见闻歌者来。朝暮间，只有蝴蝶在枯萎的花瓣下面慢慢死去，化成了泥。
　　侍姬倚在阑干外，寂寞地微笑，眼角露出了细细的皱纹。
　　……
　　一只蜻蜓栖在了云想衣的窗前，他知道，又到了一年的夏了。天却还很凉。
　　轻拢复慢捻，手指在琴弦上滑过，一日一日，都只是这个调子，忧伤而茫然，每一个音节都是固定的，连蜻蜓都听倦了，飞走了。
　　晌午，和平日里相较也不见得异样，只是略吵了些。外面传来了马匹的嘶鸣，隐约有侍姬失态的尖叫，七皇子府许久未曾喧哗过了。云想衣懒得理会，自顾自弄琴，总是不与他相干的。
　　但是急促的脚步却向这边来了，门帘猛然被摔开了，还没来得及回神，有人扑了过来，抱住了他，发了疯、发了狂似的拥抱，骨头和肉都要裂开了。
　　琴弦受不住力，“铮”地全断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嗓子都干涸了，嘶哑的声音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我回来了！”
　　仿佛是在做梦，可是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喘不过气的感觉却是那么地真实。黄沙腐蚀过的战甲残留着血的痕迹、铁锈的味道，和着汗水，浓浓地淹没了呼吸中的空气。
　　“我回来了。”那个男人抱着他，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
　　是的，是个男人，已经不是孩子了。刚毅的轮廓、英挺的眉宇，凌厉如剑般的俊美，仍是带着天生的狂傲，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带着滚烫的温度，要把人灼伤了。
　　“……你回来了？”梦呓般叹息着、叹息着，云想衣的手慢慢地接触到那个人的脸颊，小心地抚摩着，“真的啊……”然后，扭曲地微笑了，“这时候才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干脆死了算了。”
　　男人生气了，皱着眉头，依稀又有了那时少年骄纵的模样：“我为你在外面征战三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你竟说这话……”忽然粗暴地捏住了云想衣的下颌，恶狠狠的吻了上去。
　　其实也不是吻，胡乱的、贪婪的，只是啃咬着，似乎想要把肉一块一块地咬下来，再吞进去。唇角、舌尖都是血了，疼得发抖，云想衣抓住了男人的肩膀，模模糊糊地叫着：“非焰、非焰……”
　　本是听不见的、被咽下去的声音，但他却回答了：“是我，我回来了。”景非焰笑了，只有那样的笑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骄傲而飞扬，象是太阳的火焰，把人焚成了灰。
　　倒在了地上，象野兽般纠缠在一起，衣服都是多余的，被拉扯成了破烂的碎片。
　　“我长得比你高了。”用力的手臂强悍地环住了云想衣整个身体，手指拢进发间，绞成了一团麻。
　　“我不信、不信。”云想衣咬着嘴唇。唇上沾着血、沾着唾液，湿漉漉的，比胭脂还艳的颜色。
　　“真的……比你高了。”景非焰喘息着，用赤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云想衣。
　　抚摸着，手掌在身体上滑过。裸露的肌肤贴在一起，黏黏的全都是汗水。
　　把他压在了下面，然后，挤进去了。
　　“啊……”长长的、快要断气的呻吟。
从头到脚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了，强大的欲望满满地侵占了那个狭窄的空间，疯狂地撞击，肉体碰触的声音、摩擦的声音，浓浓滑滑，骨头要酥了。
痛苦地缩紧，又被强行撕开、进入，在剧烈的摇晃中不停地发抖。
　　腰要折成两段了，颤抖着，一如风里瑟缩的蝴蝶，透明的翅膀已经支离破碎。
　　狠狠地咬着，或许是吻着。扭动着身体，缠上他，用力、用力地想要抓住他。
　　“你爱我吗？”啜泣着，凄厉地问他，“你爱我吗，非焰？”
　　“这么笨……还用问吗？”景非焰的眼睛里是水做的温柔，却在下一瞬间一个挺身，残忍地贯穿到最深处，“怎么可能不爱你呢？你说……怎么可能呢？”
　　云想衣痉挛地弓起了腰，又重重地落下去了，“好疼、好疼……”握住景非焰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这里好疼。”
　　不说话，只是吻着他，占有着他，也许真的是要把他活生生地吃下去了，一点都不留。那个男人健壮的身躯牢牢地束缚住他，他的手指、他的头发、他所有的一切……都被绞成碎片了。
明明在拼命地喘着气，却终于无法呼吸。
　　……
夕阳的影子，带着淡淡的血红，移上烟罗窗纱。
津津的汗水湿透了三千青丝，云想衣疲倦地蜷在景非焰的臂弯里。景非焰的手指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抚过，小小声地问：“还疼么？疼么？”
　　“为什么走了这么久？竟还说你是爱我的，不知我在等你么？”软软地说着，眼睛却是冰冷的。
　　景非焰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骄傲的神情，探臂从脱下的战袍里掏出了一块锦黄绸缎，在云想衣的面前展开：“这是你要的东西。”描金线的五爪腾龙，一望即知是皇家御用之物，左侧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玺，竟是景朝玄帝的圣旨。“父皇对我说，若是我能打败封朝的军队，便答应我的要求，下旨册封你为七皇子妃，若不然，便要将你斩首示众。这道圣旨三年前就拟好了，我一直不离身地带着……”
　　云想衣抓过那块黄丝绸缎，看也不看一眼，丢得远远的。冷笑着，勾了勾嘴角，睁大了美丽的眼睛，瞪着景非焰：“我要这虚名作甚？你一声不吭地跑开了，白白荒废我三年光阴……”咬了咬嘴唇，“你不知我有多恨你。”
　　景非焰怔了怔，忽然觉得委屈了：“分明是你自己要的，为了这个我差点把命都丢在战场上了，你便是不领情也罢了，怎么可以怪我？我这些年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快发疯了……”情不自禁地贴过去，在云想衣的额头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吻，“走的时候我都不敢见你，怕是自己脚软了，心也软了，便走不开了，那你一定会笑我没出息的。”
　　“竟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云想衣在景非焰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轻轻的，用牙齿在他的肌肉上磨着，“随口说的话你也当真？我若是说要天上的月呢，难道你也要去摘下来么？”
　　景非焰沉稳地微笑着，说出口的话却依旧是少年般的狂妄：“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取来。”痴迷地看着云想衣，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用坚毅的语调缓缓地诉道，“那天你说过的话，我记得很清楚，我要证明给你看，殷九渊能做到的事情，我同样可以做到，纵然你不能为我生儿育女，我也会将你当做结发妻子般看待，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云想衣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使劲地掐紧了景非焰的肩膀，一刹那又推开了，坐了起来，转过身去，“你想要什么样的绝代佳人没有呢，根本就不必对我如此用心，若是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了……”
　　“胡说。”景非焰一把捂住了云想衣的嘴，重新抱紧了他，“你还不信我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还不信我么？”
　　云想衣拉开了景非焰的手，固执地道：“若是你将来后悔了，怨我、恨我，我又情以何堪？”
　　“不会的。”景非焰打断了云想衣的话，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心甘情愿为你做所有的事情，即使是你哄我、骗我，我也认了，绝对不会后悔。”眼睛里露出了溺爱的笑意，“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个傻瓜啊。”
男人的气息拂过云想衣的耳鬓，烫得刺人，靠在他宽阔的胸怀里，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心跳，沉重而急促。云想衣觉得胸口还是很疼，疼得仿佛就要死掉了。“是你自己说的，你认了，就不会后悔。”闭上了眼，呢喃着，象是那只忘记归去的燕子，在梦里说着，“不要后悔啊，非焰，我要你爱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
　　温柔地拥抱着、吻着，那么轻、那么小心，却很疼很疼。　　
　　窗外，斜阳血色方浓。　　

——

　　浩浩荡荡的军队象缓慢的潮水般行进，马蹄扬起的尘烟遮住了天边初出的晓日。长风卷起的战帜下面，铁刃金戈的银光凛凛地掠过。
　　雄壮的号角声响起，沉重的青铜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太常寺卿登上巍峨的城楼，向着日之东方高声吟咏着祭谢之辞。
　　日头渐渐高了，身后的侍从将十四骨的青竹纸伞撑开。阳光还是有些刺眼，云想衣回首对赵项道：“他们怎么还不进城？我乏了，想先回去。”
　　“云公子还请稍待片刻。”赵项不动声色，“殿下马上就到了，大军凯旋之时风光的模样平日也是极难见到的，殿下一定要您在这里亲眼看一下。”
　　云想衣眉头轻皱，眼中浮出蔑然的神色：“分明昨日便已经回府了，又巴巴地跑出城去装模作样一番，给谁看呢？”
　　赵项站得笔直，恭谨地候在城门边上，闻言肃容曰：“昨日里殿下是一个人偷偷赶回来见您的，和今日不同。按照我朝的规矩，大军凯旋而归，必要择一良辰吉时，以三牲六畜祭谢鬼神之后，方可迎入城门。”忽然目光一转，微微一笑，“或许云公子还不知道，平阳侯爷两年前便已殉国，现如今乃是七皇子殿下为三军主帅，您不见王公大臣们都在这里迎候，待得殿下进了城，便要直接上朝面圣，表陈战绩，可比不得昨日那般草率。”
　　云想衣略一怔，冷冷地瞥了赵项一眼：“他什么时候倒成了三军主帅了？为何惟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赵项的神情平平静静的：“云公子一向不曾问起，我还以为您是不在意的。这三年里，朝廷两次派增兵边关，七皇子自平阳侯去后，临阵受命接掌帅旗，在沙场上骁悍勇猛，威镇三军，全京城的百姓都在津津乐道呢，您竟毫不知晓么？”
　　云想衣不语，目光更见阴郁。
　　隆隆的鼓声敲响了，黑色的战马踏着鼓点驰入城门，飞扬的战帜卷过云天，帜上腾龙欲舞。金色的铠甲衬着英武挺拔的身姿，年轻的将领在剽悍的黑马上俯视着他的战士，端丽的面容在阳光下竟是如火焰般耀眼。
　　入了城门，近了，他的眼睛越过了千百人的影子，看见了云想衣，他骄傲地笑了，脸上微微地有些红了，也许兴奋得想要扑过来了，终究是勒住了缰绳，只是看着、笑着，对着那一个人。
　　庶民们被禁卫兵拦开远远的，也不敢大声喧哗，用敬畏的目光望向这边，神情都是欢喜的。朝服冕冠的王侯贵族迎了上来，弓着腰客气地说着话。
　　青竹伞的阴影遮在脸上，眼眸中的暗色愈浓了，云想衣的身子有些颤抖，轻轻地对自己说着：“很威风啊，是么？他是堂堂正正的皇族御子、叱咤风云的三军之帅、人人都敬慕的大英雄……而我，却是一个低贱的男宠，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明明同样都是……人啊，为什么差了这么远呢？”
　　赵项的眼睛看了过来，用不经意的语气慢慢地道：“殿下生来就是比我们这些人高贵，身上流的血都不一样，命里的定数罢了，怨什么？若说起来，象我这般连男人都做不成的太监才是最下贱的，你何不与我比呢？”
云想衣使劲地咬着嘴唇，抽搐般挣扎着在脸上露出了微笑，唇上浅浅地绽开一抹妖异的青紫，“不错，我和他怎么可以比呢，连身上流的血都不一样啊……”
风卷着战帜，掠过云天，将白色的阳光撕成凌乱的碎片，刺痛眼睛。
　　骑着高头大马的前锋卫队过去了，稍后却是两队着宫装的女史，持着如意，垂眉敛目地随在一辆凤辇之旁。华丽的织云锦幛长长地从车顶围下，遮住了车中人，隐约只见到一个窈窕的侧影。
　　不远处的庶民开始窃窃私语，禁卫兵们突然严厉地呵斥，甩起了手中的鞭子，庶民们慌慌地退了开去。
　　“那是谁呢？”云想衣欲走了，回身淡淡地问。
　　“封朝德明皇帝的公主，此次是为使节，随我军上京交呈国书。”赵项在后面回答。
　　“哦？”云想衣收住了步子，“难道封氏国中竟已无人，却要娇贵的公主屈尊远涉千里？”
赵项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直视着云想衣，清晰而缓慢地道：“她是景氏皇朝未来的太子妃殿下。”

——


　　红烛有泪，未曾淌下便已经干涸。云想衣拈起一根珊瑚簪子，剔去残灰，火光闪了一下，摇摇曳曳地又浓了起来。
　　也不回头，轻轻地似在自语：“你会娶她么？会么……非焰？”
　　景非焰伸过手来想要抱住云想衣。云想衣拿着簪子在他的手上狠狠地扎了一下，一串血珠子沾到了珊瑚上面，又被甩开了。
　　“云想衣！”景非焰疼极了吼着。
　　云想衣的眼波转了过来，绯红色的烛光映入眸子里，宛若月夜下的烟花晚梦，淡淡的神情，是让景非焰无法呼吸的感觉。
　　心一下子颤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景非焰的眼神却是如剑一般的凌厉与刚硬，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云想衣：“是的，我要娶她。”慢慢地搂住了云想衣的腰，低低地道，“景氏与封氏一战三年，其实不过是两败之局，封氏虽愿俯首称臣，但余威犹在，他们提出的条件就是让德明皇帝的宁萝公主成为景氏未来的皇后。只有娶她的皇子，将来才有资格问鼎帝位。”猛然高高地抬起头，倨傲地道，“封氏是败在我的手中，我怎么甘心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倚在景非焰的怀中，抚摸着他的颈项，云想衣的指甲用力地掐进了他的肌肉里：“所以你甘心负我，是么？好不容易等了你回来，竟是这样的结果。”
　　景非焰疼得皱眉，握住了云想衣的手，却是那么地小心翼翼：“今天退朝之后，韩太傅得知父皇同意我立你为皇子妃，当着父皇和皇后的面，把我训斥了好一顿，还请求父皇下旨要将你立时处死。”他得声音急促了起来，“韩太傅是三朝重臣、首辅帝师，父皇平日里极少驳他的情面。你不知道、不知道那时我心里又多紧张。”
　　“那不是正好么？”云想衣冷漠地微笑，“说什么册封我为皇子妃，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你是要继承这个皇朝的人，哪里容得了一个男人做你的妻？便是没有这位宁萝公主，你们景氏的人也断不许我得意。”
　　景非焰的手抖了一下，将云想衣抱得更紧，象是怕他突然会消失不见了似的：“父皇今日没有发话，保不准明日如何。我想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我景非焰喜欢你，可是……可是现在还不行。我只能偷偷地抱着你，小小声地说我爱你，即使这样，还是有人不允许。”漆黑的眸子里露出了张狂飞扬的颜色，“有朝一日，我要成为这个皇朝的主人，我不会让任何人违背我的意愿，想衣，到那个时候，我要把整个天下都给你，你等我，好不好？”
　　“我要天下作甚么呢？”云想衣柔软的话语象细细的沙子摩挲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的心。”苍白的嘴唇，冰冷的气息，却在嘴角勾起似是温柔的笑意，“非焰，你是个傻瓜呀，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摸索着，将十个手指绞缠在一起。
　　“想衣、想衣……”景非焰喘息着，将脸埋在云想衣的的发鬓间蹭着，“我这么喜欢你，你对我……对我可是同样的心意呢？”
“我不告诉你、不告诉你……”这么说着，云想衣吻上他的嘴唇，轻轻地咬他，丝一般的长发绕过手指，把人缠住了。
烛影袅袅，青烟如梦，人在梦中沉醉。

　　——　　

　　八月初五，宜婚嫁、宜祭祀，诸事大吉，是为黄道。
　　乐师吹起了悠长的号角，鼓手用力敲动了巨大的铜鼓，响彻九重宫城。
　　艳阳高照，火舞云霄。大红的锦缎毛毯从朱雀殿门一直铺到了玄武台外，封宁萝在宫嫔的扶持下，轻缓而优雅地踏过红毯。凤凰钗、彩霞帔，步生金莲，凌波微摇，长长的镂花裙裾逶迤而过，不染一点尘埃。
　　玄武台上，太子册封礼毕，诸臣纷纷跪下拜贺。立在中央的男人矜然昂首，那一瞬间，霸气飞扬，太阳的火焰仿佛因他而生，耀得人眼睛刺痛。
　　封宁萝揭开了红盖头，向上望去，远远地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面目，却觉那狂傲的气息象利剑一样逼上眉睫。
　　“公主殿下，慎行。”随来的封氏女官拉出封宁萝的手，将红盖头遮了下来，压低了声音恭敬地道，“宫里的规矩多，公主也是知道的，何况今日两件大事一起操办，自然繁琐些，还请少安毋躁。册封太子的仪式已经结束，待到太常寺卿祭天之后，就是大婚之礼了。公主累了么？”
　　旁边引路的宫嫔掩嘴一笑，轻声道：“太子妃是想早一点见到太子殿下呢。其实也不用挂心的，我们景朝的这位七皇子样貌是极出众的，正配得上公主的天姿国色。而且，七皇子文有治世之才，武有安邦之功，很受皇上的宠爱，公主有夫婿若此，真是羡煞天下闺阁。”
　　“哦，武有安邦之功么？”封宁萝停住了步子。
　　宫嫔猛然忆起眼前的正是封朝公主，自知失言，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下叩头，“奴婢该死，公主恕罪。”
　　封宁萝清冽的声音从红纱后面透了出来，淡淡的，却是让人窒息的冷漠与尊严：“莫要多嘴了，下去。”
　　宫嫔欠身退下，旁人也不再敢言语。封宁萝静静地立在玄武台下，等待着。
　　那个男人走过来了，向她伸出了手。干燥而冰冷的手掌，感觉不到夏天的温度。将手心叠了上去，封宁萝冷冷地笑，没有人看见。
　　一拜天地，天地本是无情物。
　　二拜高堂，高堂白发千里外。
　　夫妻交拜，却问此心许谁？
　　　　
——

　　昼间还是晴空明朗，到了黄昏后，天骤然阴了，变得没有来由。
　　金玉堂上但闻笙箫丝竹之乐，酒斛阑珊交错，无人省得天色。
　　王族公卿皆在堂下，夸张地做着欢喜的神情，便是连几位皇子也装出了恭谨的姿势。景非焰张狂地笑着，饮了一盏又一盏，今霄怎可不醉？
　　隔着几重烟楼朱阁，后面的东苑却不见喧哗，侍人安安静静地候在阶前，听屋内瑶琴弄响。天渐渐暗了。
　　入夜，雨欲来，风满楼。素手挑弦，琴声急急切切，若铁骑横出，踏破长天。青柳软枝应节而舞，在风中摇摆不定，乌云愈浓，压在宫城朱檐上，黑沉沉地一片。
　　银瓶迸裂，琴声拔高、拔尖，蓦然天边一记滚雷，弦断，雨下。
　　房间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尖叫，宛若受了惊的小兽般，在雷雨的夜晚哀鸣。“哐哐铛铛”的，是七弦琴摔在地上的声音。
　　回廊里宫灯飘摇明灭，苍白的闪电撕破黑色长夜，照见那一角画檐如勾，突兀地伸向天外。
　　……
　　到了后半夜，暴雨倾盆大作，宴也罢了，客也散了，景非焰在赵项的扶持下醉意朦胧的径直行向东苑，赵项小心翼翼地搀着景非焰，低声道：“殿下喝多了，太子妃还在扶风殿候着您呢，我们是不是要先过去……”
　　“闭嘴！”景非焰迷迷糊糊地甩了甩脑袋，不耐地喝斥。
　　到了东苑，只见侍从们都守在外间，房中灯火通明，房门紧闭。景非焰心下有些犯糊涂，上前用力地敲着门：“想衣……想衣，开门。”
　　侍从上前和赵项耳语了几句，赵项皱眉，斟酌着语句，小声对景非焰道：“殿下，云公子身上抱恙，一早就歇下了，还是莫要吵他为好。今儿是您的新婚之夜，听闻宁萝公主也是绝色的佳人，不若先过去应个场面，明日再来。
　　“走开！”景非焰酒劲上来，推开赵项，举脚狠劲地踹着房门，“咣”地将朱檀的门扇踢开。
　　踏入房中，里面燃了十数盏明灯，晃得人眼花。景非焰眯着眼瞧了一会儿，才在墙角那边寻到了缩成一团的人影。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蹲下身子，向云想衣伸出手去：“怎么了……你怎么了？”
　　云想衣蜷着身子窝在小小的角落里，听见了动静，迟疑着抬起了脸。眉尖深颦，幽幽的，那是一种脆弱而迷茫的神情，月光的影子在眼眸中破碎了，溶化成透明的忧伤，仿佛就要滴下。
　　酒醉人更醉，景非焰情难自已，一把抱住了云想衣，喘着粗气索求着他的嘴唇。
　　“不要不要！”云想衣的身子在发抖，嘴唇上带着雪的冰冷。
　　“我是太子了，你高兴么？想衣、想衣……”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景非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颈项、他的胸口，想要他。
　　“放开我！”云想衣失态地尖叫，狠狠地甩了景非焰一巴掌，挣开他，赤红了眼睛瞪着他。
　　“你在干什么呢？”景非焰有些恼怒了，欲火正旺，粗暴地扯住云想衣，将他按在身下。
　　轰然雷鸣，万钧千霆压过天际，耀眼的闪电淹没了一切光线。
　　云想衣狂乱地摇着头，嘴唇张合翕着，惊雷中，听不见声音的呐喊。黑色的眼睛被血红的杀气扭曲了，抬手摸索着抓住案上的烛台，使劲地砸了下去。
　　“啊！”景非焰一声惨叫，捂住了头，血从手指缝间涔涔地流了出来，火辣辣地疼得厉害。“你疯了吗？”，景非焰勃然大怒，铁青了脸咆哮着，借着酒劲，只觉得气血上涌，拎起云想衣的衣领，举手就想打下。
　　“不要打我！”云想衣抱住了头，凄厉地叫着，颤抖着向后缩去，“不要打我啊，不要！”
　　景非焰心中一软，手僵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脑袋又疼又沉，也不知是气还是怜，昏昏地乱成一团麻，直直地望着云想衣发呆。
　　云想衣猛然甩开景非焰，慌乱地爬了起来，逃似也地向外跑去。门外的侍从见状不知所措，有人伸手想要拉住他，他尖叫着挣扎。
　　“滚！让他滚！”景非焰回过神来，一时气不过，冲着门外厉声喝道。
　　侍从们看见七皇子的额头上裂了老大一块伤口，血淋淋的，又是一阵慌张，七手八脚地围了过来。云想衣踉跄着跑出了皇子府。　　
　　电闪雷鸣，冥冥中的鬼神在愤怒地吼叫着，震动天与地。害怕极了，云想衣抱着头，象受了惊吓的小兔子般乱窜，在漆黑的街道上奔跑着。风如倾、雨如注，淹没九重夜色，天都湿了。眼睛全是水，什么也看不见。
　　跌倒了又爬起来，身上的水和着泥泞淌下来，很脏很脏。
　　不知不觉地跑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路到了尽头，他愣愣地停住了脚步。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高宅朱门前青石狮子狰狞地咧开大嘴，大门上班驳的朱砂封条簌簌地剥落了，“镇南将军府”的门匾搭拉下来，在风里“吱呀”地响。
　　吓得想要回头，却又是一声滚雷，云想衣发着抖冲上前，拼命地拍打着将军府的大门，嘶哑地叫喊：“九渊……殷九渊，你在哪里？殷九渊？”门被敲得直摇晃，手掌上的血模糊地染在褪色的门上，一点都不觉得疼。一直喊着，却没有人回答他。
　　“殷九渊……”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变成了悲哀的啜泣，“连你都不要我了……连你都不要我了？”
　　凄凉的风的声音，萧索的雨的声音，隆隆的天雷滚过，什么也听不见的声音。云想衣颤抖着爬到青石狮子下面躲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脑袋，将脸埋到膝盖里，把嘴唇都咬破了，牙齿还是咯咯地抖着：“我什么……什么也不想做了，我想回家……想回家。”终于哭泣了，被自己堵住的哭声，“爹爹，想衣想回家……想衣这么乖、这么听话，为什么不要想衣呢？……我明明很乖的。”没有人理会他，自己一个人象小孩子一样伤心地呜咽着，“阿蔻……阿蔻，你说你最疼我了，带我回家吧，阿蔻，我想回家、想找爹爹……”
　　风雨里飘摇的夜、飘摇的人。寂寞的天咿咿呀呀地哭着。
　　遥远另一头，有人踏着风、踏着雨，缓缓地走了过来。英挺的身形、倨傲的气质，即使脸上都是雨水，即使额头上还沾着血，他那样笔直地站着，依旧是最高贵的人。和夜色一样深沉的眼睛看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拽紧了手心，却有些颤抖。
　　雷电劈下，惊破夜色。
　　云想衣吓得直哆嗦，捂着脸，尖尖地叫着：“我要回家！要回家！”
　　心在那一刹那碎了，再也无法伪装的冷漠，景非焰扑了过去，将云想衣搂到怀中：“别怕，别怕，想衣，我在这里，你别害怕。”
　　忽然被人抱住了，云想衣吓得更厉害，疯狂地踢打着，“放开我，不要不要啊！”
　　“想衣、想衣……”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景非焰紧紧地抱住云想衣，怎么也不放手，任凭他打着，脸上、手上被抓出了一道一道血痕，雨水渗了进去，刺人的痛，刺到心里。“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别哭，想衣，我们一起回家去……”
　　不停地哭，不停地挣扎，嗓子都哑了，手也累了，云想衣终于无力地停了下来，用茫然的目光望着眼前的人。
　　“想衣，别怕，是我呀……”小心地哄着他，轻轻地拥抱着他，景非焰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想衣，是我呀。”
　　“非……非焰？”好象认出他来了，云想衣睁大了眼睛。
　　“是我啊。”景非焰微笑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恨你！我恨你！”云想衣猛地用沙哑的声音凄厉地叫了起来。
　　肩膀上传来一阵尖利的痛楚，那是云想衣的牙齿在嘶咬着他的肌肉，象野兽一样、恶狠狠地啃着，似乎要把骨头都吃掉。
　　景非焰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他的手抓了云想衣的头发，没有扯开，而是抚摸着，把他的长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想衣……乖，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落在肩膀上的冰冷的雨水有了温度，一滴一滴，好象有苦涩的味道。
　　“回家吧……”
　　模糊的啜泣着，云想衣咬着景非焰，牙齿都在发颤：“我已经没有家了，他们都不要我……把我一个人扔掉了。”
　　将云想衣搂在自己的胸口，景非焰低低地道：“还有我呢，想衣，你还有我呀，我喜欢你，绝对不会把你扔掉的。”细细地吻着他冰冷的额头，“回家吧，想衣。”
　　云想衣的口慢慢地松开了，抽搐般地哽咽着，他的手环住了景非焰的脖子，用力地抓着，指甲掐进了肌肉里，抓得血肉模糊。象是溺水的人攀住那段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回家吧。”有人絮絮地呢喃着，在耳朵旁边哄着他。可是恍惚地想起，他已经没有家了。
　　夜色沉沦，有千重雨，有千行泪，湿尽了红尘繁华。
　　
　　——

　　天快亮了，雨也小了，点点滴滴敲在青瓦上，细细慢慢。
　　从暖色烟罗罩后面透出柔和的灯光，映在云想衣的脸上，却是苍白的。他还在睡着，秀气的眉头微微地蹙着，在梦里也不得安稳，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宛若受了惊的羽蝶在无声地翩跹。
　　年老的太医放下云想衣的手腕，起身出去。景非焰替云想衣掖好了被角，紧跟着太医到了外间，急急开口问道：“何如？”
　　太医沉思半晌，捋着花白胡子，慢吞吞地道：“老夫直言了，此人得的乃失心之症，大抵是在年幼时受过惊吓，每及雷雨之夜便触景生情，癫狂不能自已。殿下昨夜可能又让他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不可收拾。眼下老夫也不好定夺，只等他醒来之后，观其言行、察其神色，才好对症下药。”
　　景非焰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用凌厉的目光望着太医：“他一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病成这样了？”
　　旁边的赵项欠身回道：“殿下出征的那年夏天，云公子就发作过一回，那时请了济善堂的大夫来看过，说的和太医一样，道是心病难医，药石也是罔效。这几年间，每见夜有雷雨，只好让他一个人待在空屋子里，其实隔一宿也就无妨了。”
　　老太医弓着腰：“赵总管所言甚是。这样的病人平日里也无异常，只发作之时神智颠倒，杀人放火也不一定的，殿下千金之躯不可犯险，见得他神色不对了，最好拿细软的绳子将他捆绑起来，莫要与他亲近，过上几个时辰自己也就好了。”
　　景非焰气得脸色发青，强按住怒火，拽紧了手心，将指节压得咯咯直响，咬牙道：“我若是舍得将他关起来、绑起来，还要你来做什么？再说这种混帐话，先将你用链子锁了扔到大牢里面去。”　　
　　太医惶恐，跪下叩头。赵项亦俯首不敢吭声。
　　景非焰阴沉地瞥了太医一眼：“除了拿绳子绑人，你就没有其他的方子么？”
　　太医哪里敢说个不字，向前匍匐了一步，谨慎地道：“若要根治怕是极难的，不过也还缓得住。以南海珍珠、西域雪莲为引，开一贴方子，取无根之水煎熬为汤剂，日日三服，当可以宁神静气。寻常时候事事顺着他的心意，使之无忧无愁，静养两三年，或许自然就会痊愈了。”
　　景非焰面色仍是沉着，摆手道：“先下去在前厅候着，待他缓过神来，再细细诊断。”
　　“是。”老太医顿首下去了。
　　赵项察言观色，犹豫了几下，斗胆跪下低声禀道：“殿下，昨夜本是洞房花烛之刻，这会天都快亮了，宁萝公主守了一夜的空闺，怎么说也是新婚燕尔，总不能连个面都不见吧？”
　　景非焰皱眉，瞪了赵项一眼：“我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她？”冷冷一笑，“既然嫁入皇族，就要守得住冷清，想来她也晓得这个事理。你替我过去看看吧，说几句话捧个面子也就是了。”
　　赵项欲言又止，默然退出。
　　景非焰心烦意乱，独自沉吟了片刻，返身回到里间。
　　掀开透明的锦缎纱帐，却见云想衣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原来早就醒了。幽幽的烛光里，如水的愁思流过云想衣的眼睛，嘴唇上染着胭脂的灰，苍白而柔弱。景非焰的心尖颤了一下，慢慢地坐到床边，柔声问他：“醒了么？觉得怎么样？”
　　云想衣吃力地抬起手来，想要抚摸景非焰的额头：“疼么……很疼么？”
　　景非焰俯下身子，握住了云想衣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着。额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血的痕迹隐约地透了出来，其实还很疼，而他只是微笑着：“不打紧的，我外征战三年，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莫要放在心上。”
　　“撒谎，我知道，一定会疼的。”云想衣垂下了眼帘，用微弱的声音缓缓地道，“我都听见了，他们说我是疯子呢。”
　　“胡说！”景非焰急了，“他们都是在胡说呢，我这就把他们拉出去乱棒打死，想衣，你不要生气。”
　　浅浅的一抹笑，如是恍惚的青烟飘过云想衣的苍白的容颜：“他们没有说错啊，我确实就是疯子。”他的手顺着景非焰的额头往下，眼角、耳鬓、颈项，然后……掐住了，“也许我会杀了你……杀了你。”
　　虚弱无力的手掌，纤细的手指压在脉搏上颤抖着，却卡得很紧，冰冷的、快要断气的感觉。
　　“好啊。”景非焰却用最温存的目光凝视着他，眉目间仿佛还是那个不解事的少年，痴心成疾，“杀了我，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会答应你……所有的事情。”
　　浓浓的忧伤象月光的影子弥漫，漫过云想衣的眼睛、他的嘴唇，把他淹没、溺死，手指滑过景非焰的脖子，绕上去，抓住他：“你才是疯子，你才是。”
　　“想衣……”傻傻地凑过去，景非焰很想吻住云想衣的嘴唇，那透明的象冰一样快要融化的嘴唇。却被狠狠地推开了。
　　云想衣转过身，缩到床角去，狼狈不堪地躲避着自己的脆弱，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出去！”
　　许久没有动静，云想衣的身子发抖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无声地抱紧了他，强悍的手臂环绕过他的身体，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用力地抱得紧紧的，想要把他整个人都揉碎了。让人窒息的怀抱，云想衣呼吸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胸口被勒得很疼，疼得发抖。凌乱的喘息、急促的心跳，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还要怎么折磨我？”景非焰喘着粗气，恨恨不已，“若是我不好，只求你说与我知晓，莫要这般反复无常，我的心整日揪着竟没有个着落。”
　　仿佛是快要哭泣的神情，云想衣欲回首，又停住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抱紧我，什么也不要问，这样抱紧我就好了。”
　　窗外细雨如沙，声声切切，敲落了院子里的梧桐、敲破了朱阁上的明瓦，不休不休，只道是天有九重，重重青衫湿尽。
　　红烛的影子摇曳着，夜已过，暗色未央。
　　“非焰、非焰……”云想衣呢喃地唤着。坠落的蝴蝶在风花中依然呓语缠绵，絮絮浅浅的声音化成了灰，埋葬在花下，然后死去……死去。想说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非焰……非焰……”
景非焰无言，把他抱得更紧了。也许是真的想要把他勒死，死在自己的怀抱里。

——

　　茶已经凉了。封宁萝轻舒兰花指，端起了那盏梨花香，浅浅地啜了一口，莹雪般的白瓷边沿留下了一抹妩媚的胭脂印。
　　赵项顿首，用恭谨的姿态回道：“如若太子妃没有什么吩咐，小人就先行告退了。”
　　封宁萝倚着湘竹软榻，斜斜地瞥了赵项一眼，冷笑不言。
　　倒是侍立在身侧的封氏女官忍不住出声：“赵总管且慢行一步，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不迟。”她偷偷看了封宁萝一眼，见主子默然，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忿忿然道，“我等原不知贵朝的太子殿下竟是如此辛劳，不但无暇顾及洞房花烛夜，便是今日过了三朝之期，还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当真是顾天下而忘私，令人好生敬佩。”
　　“嬷嬷谬赞了，小人替太子先行谢过。”赵项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道，“太子说了，太子妃亦是出生皇族大家，想来深明勤政为国之理，花前月下之事乃小儿女情态，恐为太子妃所不屑，故此不敢来惊扰太子妃，只望太子妃知道他这番心意。”
　　封氏女官气得脸色发青，大是不平：“我倒是听府上的人说，太子殿下昨天便动身到海南郡去了，游山玩水之事难道也是公务不成？”
　　赵项干咳了两声，正色道：“海南郡近日急报旱情严重，太子关心灾民，亲往海南一视，确实是公务。”
　　封氏女官举唇反诘：“海南乃水泽之乡，是景朝出了名的富庶之地，何来干旱之说？”
　　赵项微微一笑：“天灾人祸都是难说的，偏是这会儿海南郡遇上了大旱，真是不巧得紧。”
　　封氏女官气不过，欲待再言，封宁萝抬手止住了她。狭长的丹凤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带着针一样刺人的尊严华贵，封宁萝细声慢气地道：“嬷嬷罢了，不要再为难赵总管了。赵总管唱了半天的戏，想来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待到太子归来之日还请转禀一声，让他好歹过来露个脸，免得过了一年半载宁萝竟不知夫婿何许人也，传出去让人笑话。”
　　“是。”赵项应了一声，不惊不慌地还礼退出。
　　封氏女官眼见赵项出去了，无奈地唤了一声：“公主……”
　　“嬷嬷莫要多言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都是枉然。”封宁萝浅浅一笑，眉目间依旧清高如斯，“你先下去，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这几日了，竟没有片刻安生。”
　　女官黯然，欠身而出。
　　瑞脑销金兽，青烟袅袅暗香细，却最是难觅花烛。寂寞空庭，美人如花，隔在云端不胜寒。
　　封宁萝从状匣中取出一管玉箫，倦倦地靠在窗下，举箫横吹。美丽的容颜凝固着没有一丝表情，唇上的胭脂红艳似血。
　　玉箫声乱，断断续续的，显是技艺生涩得很，偏又是呜呜咽咽地缠人，一声一错，如冰泉阻于青苔，子规啼于深涧，凄凉萧索的调子冷了残夏、瘦了夕阳。
　　纱窗日落渐黄昏，斜风里，燕子归去檐间。
　　不觉间，竟有琴声相应和，伴着低迷之调，慢慢地吟着，金声欲断处，偏又一转，咿咿呀呀地扯开宫弦，直扯得人心都颤了。琴随箫走，七弦三十二调，皆是宛然。
　　封宁萝放下玉箫，静静地聆了片刻，出门循声而去。
　　挥退了侍姬，封宁萝慢慢地踱过青阶回廊，到了一处湖畔，一白衣男子盘坐抚琴。见她来，若无睹，依是信手弄弦，却是她起的那个调子。
　　“你是何人？”娉婷地立在他的面前，封宁萝平缓的语调中也透出了三分高傲。
　　那个男子停手、抬眸，秋水潋滟的眼睛盈彻幽思，不经意地一凝眸，便要透到人的心里去：“新婚燕尔，殿下何做此凄凄之调，岂非不祥？”
　　封宁萝若止水无波，兴不起喜怒，望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只是淡然：“天涯陌路，空闺深怨，怎做得欢声？”
“只叹良人不识明珠美玉，徒惹佳人伤怀，可惜可惜。”那人一声长太息，“愿为佳人长歌一曲，解忧销愁。”垂首，复挑琴弦。
　　嘤嘤切切、絮絮哝哝，燕子晓春、蝴蝶舞花，轻歌软唱，一曲凤求凰。




卷五　　帘卷西风　人比黄花瘦
　　珠屏围锦幛，玉阶卷晶帘，青铜蟠龙绕柱三丈高，琉璃朱鸟轻衔莲花灯。嫔姬捧着翠羽纨扇侍立榻畔，宦官垂眉敛目跪于殿前侯听。
　　玄帝来回地踱了几步，停下来，严厉地望着景非岑：“你说他去了海南郡？残暑未消、日火正旺，还往南边走，他哪来这么好的兴致？”
　　景非岑立在阶下，弓着腰回道：“千真万确的事。儿臣昨天去七皇弟那，听他府上的赵总管亲口说的，已经走了两天了。”
　　仪嘉皇后雍容端庄地坐在锦榻上，微微地摇头，云鬓间垂下凤凰流珠，在额际摇曳，她优雅地笑着，若不经意状对着玄帝款款絮语：“新婚不过数日，便抛下太子妃一走了之，太子此举当真是大不妥。便是寻常的百姓夫妻也没有这个道理，莫说那位还是封朝的公主，知道的，只说太子少年心性，贪玩罢了，不知道的，还说是我们景氏有意羞辱他们公主，大是有伤国体。”
　　玄帝大为皱眉，还未发话，景非岑小心地向前移了两步，刻意压低了嗓子：“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玄帝瞥了景非岑一眼，神色间也看不出喜怒：“讲来。”
　　景非岑暧昧地一笑：“儿臣听闻上林苑的习太医说，两日前，太子府里一个男妾病重，太子让习太医开了帖药方，内中有一味贝叶珍珠，此珠特产于海南郡，需二十年以上的贝母育成，甚为罕见，宫中倒是也有些，只是隔了年，太子嫌它不新鲜，故亲往海南采珠，也顾不上新婚的太子妃了。”
　　玄帝的脸色阴沉如铁石，凌厉的目光扫过景非岑，景非岑吓了一激灵，俯首噤若寒蝉。玄帝怒哼一声，到书案前摊开一方黄绫，提笔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掷予身边的宦官，厉声道：“去，拿着朕的手谕到海南把太子追回来，不管他在做什么，见此谕令如见朕面，一刻也不容缓，马上回京见驾。”
　　“是。”宦官捧着黄绫必恭必敬地出去了。
　　仪嘉皇后给景非岑使了个眼色，景非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满脸堆起笑来：“父皇息怒，莫要为这样的小事伤了龙体。”
　　“小事？”玄帝忍不住拍案而斥，“堂堂的太子被娈童所惑，连个体统都不要了，这还是小事？先是时，朕由得他胡来，封那娈童为皇子妃，这已经是骇世之丑，他还不知检点，竟闹成这样，三朝不入洞房，成什么话，是故意做给朕看么？”
　　景非岑不知所措，只不停地点头：“是、是……”
　　“是什么？”玄帝心下愈恼，指着景非岑的鼻子，“你莫要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正经事不做，成天在那听墙根、嚼舌头，竟没有半分男儿气概，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长兄，无怪乎你们几个兄弟不学好。”
　　景非岑满头的汗立时就下来了，窘在那厢张口结舌。
　　仪嘉皇后暗暗叹息，只强做笑颜：“非岑手足情深，只恐太子离了正道，故此分外留意了些，做长兄的也是一番好心。太子年轻气盛，若万事都由着他性子去，总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是要有人时时点醒才好。”
　　玄帝看了仪嘉一眼，冷笑不言。
　　恰在此时，殿外的宫人禀说，太子妃前来觐见皇后娘娘。仪嘉皇后一思量，原来是宫中的规矩，众皇子妃当于三朝五服之后进宫向皇后请安，当下请玄帝示意：“太子妃来了，陛下可要见她？”
　　玄帝摆手：“罢了，出了这等事，便是朕也觉得无颜了。”略一沉吟，肃容道，“封氏虽已然臣服，但百足不僵，其势不容小觑。朕允了这门亲事，就是为了安抚封氏、以示修好之意，可恨非焰竟不能体怀朕意。今日太子妃既来，皇后替朕多周旋些，好好宽慰她几句，千万莫让她委屈了。”
　　“臣妾记下了。”仪嘉皇后与众宫人一起跪下，送了圣驾出殿。景非岑缩手缩脚地藏到屏风后面去了。
　　那边，嫔姬引着封宁萝已经进来了。
　　封宁萝向皇后跪拜之后，早有宫人递上香茶，封宁萝依新妇之礼双手奉予仪嘉皇后，皇后含笑接了。
　　待到坐定，仪嘉皇后悠闲地啜了口香茶，客客气气地对封宁萝道：“太子妃初出闺阁，远嫁千里，一路劳累了。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予我听，我自会为你吩咐下去。”
　　“托娘娘的福，一切都还好，劳娘娘挂心了。”封宁萝落落得体地还了一礼。
　　仪嘉皇后长长的指甲上抹着粉色的丹蔻，轻轻地磕着翡翠茶盏，发出了叮当的清音，她的目光一掠，慢悠悠地道：“怎么不见太子一起来呢？”
　　封宁萝不动声色：“太子殿下公务在身，前两天出了远门，不能来给娘娘请安，娘娘恕罪。”
　　“咦？”仪嘉皇后作讶然状，“不知何事如此要紧，让太子舍得抛下你一个人出去。近来国泰民安的，朝中似乎也没有大的事体，太子此行未免走得蹊跷。”
　　“我们妇道人家向来是不问朝政的。”封宁萝只是安静地坐着，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不紧不慢，“或者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出门散散心罢了。”
　　仪嘉皇后微微地蹙着眉尖，露出了痛惜的神情：“宁萝公主乃千金之贵，岂能由人冷落？说起来倒让太子妃见笑，太子生母早逝，我本应对其代为管教，但平日后供琐事繁多，竟疏忽了他，由得他自小放荡不羁，及至成家立室了还如此荒唐，诚我之过，太子妃多担待些。”
　　封宁萝却轻轻巧巧一挑眉，细声细气地道：“娘娘此言差矣。所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既然入了景氏的门，太子便是宁萝的天，他说什么、做什么，总是没有错的。宁萝亦出之大家之门，是知书达理的人，自然只会安心地侍奉太子，娘娘不必忧虑。”
　　仪嘉皇后楞得半晌无话，僵硬地笑了笑：“想不到太子妃竟如此贤惠，不知太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娘娘过奖了。”封宁萝淡然。
　　“唔，不过呢……”仪嘉皇后眼波一转，复又正色道：“如若太子真有什么不当之处，太子妃也不能一味纵容了。我听底下人说道，太子现如今被一个下三流的娈童迷得神魂颠倒的，以至于连新婚的太子妃都抛在脑后，此事若是传开了，恐怕大伤我皇家的体面，太子妃得空还是应该劝劝夫婿，总归是有身份的人，断不可做出这样的丑事。”
　　朱红的胭脂抹在封宁萝的唇上，浅浅一笑，带着一点点妩媚和一点点讥讽：“娘娘又多心了，那不过是府里的一个琴师，太子闲来爱听他弹几支小曲，下人们以为主子偏心了，捏造了这些个不中听的话来，竟入了娘娘的耳，真是罪过。闺阁情事本有许多不堪，娘娘是何等尊贵的人，怎可听此市井俗言？”
　　仪嘉皇后被封宁萝拿话一堵，心下又是气恼，又是疑惑，干笑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坐着两相索然，只片刻，仪嘉皇后便端茶作送客之状。封宁萝也解意，深深地施了一福，恭敬地告退，如扶风之细柳般，袅袅娜娜从仪嘉皇后的面前走开。
　　“真是不识抬举，我倒有心替她出头，谁知她竟这般做作。”眼见得封宁萝走出去了，仪嘉皇后禁不住悻悻然自语。
　　景非岑从屏风后面出来，到门口张望着封宁萝的背影，喃喃道：“美人啊，非焰真是好福气，江山美人他全得了，几时才轮得到我呢？”
　　仪嘉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似你这般，便是下辈子也轮不到的。”
　　“母后。”景非岑无限委屈地转过头来。
　　仪嘉皇后黯然伤神，低低地道：“说句实话，非焰确实胜你百倍，我若是你父皇，也只会把皇位传给他而不是你。若非他乃莹妃所出，我委实咽不下这口气，我也不会这样煞费苦心地替你撑腰。”
　　“母后。”景非岑慌忙跪在仪嘉皇后的膝下，讨好地道，“我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不帮着我还能帮着谁呢？”
　　“啐！”仪嘉皇后一指狠狠地戳在景非岑的脑门上，“我怎么就有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当年莹妃处处都争在我前面，如今她倒是去了，留下个儿子也强过我。你若是有非焰一半的模样，我也省心许多。”
　　景非岑大是忿忿：“非焰有什么厉害？眼看得这件事已经惹恼了父皇，待他回来，父皇还不扒了他的皮。”
　　仪嘉皇后冷笑：“你懂什么？皇上哪里是真的生气，不过是在人前给封朝的公主做个情面罢了。太子与太子妃不亲近，皇上还巴不得呢，若不然，待太子妃生个一儿半女的，将来承了皇位，这江山岂不是有一半要改姓封了。”
　　“可是……”景非岑犹不死心，争辩道，“父皇今天确实是很生气的样子。若说假的，我看也不象。”
　　仪嘉皇后摔了景非岑一掌：“说你笨你竟还不信，难怪不能得你父皇欢心。皇上是在气非焰不识大体，戏只做到一半就退场了，还要我们给他收拾这残局。宁萝公主一身维系两国邦交，不管怎么说，太子妃这个名分总是要在的，非焰回来，不过是哄哄她罢了，你听她今儿的言语，分明是心知肚明的。”
　　景非岑呆住，不甘地道：“难不成这事就了结了？好不容易揪了非焰的小辫子呢，平白放过了岂不可惜。”
　　“急甚么？哪就能轻易了结，这位太子妃也不是等闲货色，总是闹出事来的，我们做个隔岸观火就是了。”
仪嘉皇后阴阴地笑着，丰润莹白的柔荑拈起了水晶盘中的青莲提子，尖尖的指甲用力地掐了下去，抓成稀烂。

——

　　微微的喘息声摇碎了红烛，绯色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撒在芙蓉锦帐上，颤抖着，恍如涟漪。
　　冰肌玉骨女儿香，柔软的手臂绕了上来，象妖媚的白蛇，缠住他的颈项。妩媚的红唇贴住了他的耳鬓，呢呢喃喃地诉着听不见的话语。夜浓，夜最艳。
　　云想衣冷漠地微笑了，推开她的手：“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
　　象春水一般漾开了，又软软地拥了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如梦幻宛然。
　　云想衣回眸，轻巧地一挑长眉：“连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将自个的身子交出去了，太子妃果然气度非凡，和寻常的女儿家就是不一样的。”复一笑，轻声道，“不过只是片刻春梦片刻情，问甚么呢？”
　　“告诉我你的名字，你死了以后，我好为你立个墓碑啊。”幽幽的烛光流过刀刃的锋面，宛若情人温柔的眼波，在夜里一凝眸，把人的心都冰住了。纤秀的玉手牢牢地握着刀柄，架在云想衣的脖子上，“此刀名为‘断玉’，我一直将它不离身地藏着，本来是为景非焰准备的，如今他既不来，就让你试试刀口也好。”
　　云想衣略一垂眸，看着刀在颈上，神色间却依是风清云静：“方才还是情意缠绵，眨眼却又挥刃相向，要做太子妃的枕边人，果真是不容易的，无怪乎太子不敢过来。”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既为人妇，这一世图的不就是个恩爱缱绻么，太子妃何至于如此无情？”
　　封宁萝轻轻咬了咬嘴唇，三分挑衅、七分怨恨：“破国之辱不共戴天，我只恨此身非是男儿，不能浴血黄沙。以我一命搏他一命，我便是死也无憾。”
　　“可惜他没来，来的却是我。”云想衣低头，刀光寒影在他眸子里一掠而过，柔声问她，“为什么要杀我，我待你不好么？”
　　封宁萝倚在云想衣的肩膀上，持着刀，依旧是亲昵的姿态，慢慢地道：“莫要以为我不知晓，你处心积虑地引诱我，无非是想要我身败名裂罢了，所谓浓情蜜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春宵既过，你我都该醒了。”
　　“你明知我意，为何又对我投怀送抱？”云想衣不惊不动，淡淡的。
　　封宁萝妖艳而冰冷地微笑：“就许景非焰在外头寻欢，难不成要我为他担着这个虚名空度年华？他新婚之夜弃我如敝屣，我又替他留什么情分。我倒想看看，出了这种丑事，他堂堂皇太子的颜面往哪里搁？”
　　“可怜啊。”云想衣恍惚露出了温柔似水的神情，回首间，不顾锐利的刀锋在他的肌肤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是金枝玉叶的天娇之女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如此作践自己，值么……值么？”深邃眼眸是夜色中朦胧的月光，那么轻、那么软地将人淹没，“告诉我，你究竟是想要报复，还是……你只是觉得一个人太寂寞了？”
　　封宁萝的手发抖了，刀子颤动着，生生地切割着伤口，血沾到了雪白的指尖上，封宁萝似是觉得脏了，猛然用力地甩开。“断玉”铛地掉在地上。封宁萝僵硬地别过脸去，低低地道：“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小小棋子，什么也由不得己，我宁可生在庶民百姓家……你说得没有错，我、我也不过是个女人，我也会觉得寂寞……”临到末了，嗓子都有些嘶哑，“一辈子、一个人……”
　　“你恨他么？”云想衣伸过手去，抚摩着封宁萝的凌乱的长发，一字一句委婉地诉着，宛如白色的蔓陀萝缠上人的魂魄，甜蜜而狠毒：“我知道你恨他，没关系，我会帮你的忙……我会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告诉他，到时候，他会……杀了你的。”
　　封宁萝抬首，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云想衣。
　　“到那个时候，封氏与景氏必然决裂，两国战火重起，景非焰就是罪魁祸首，出了这样的事，我不信景朝上下还容得了他。”云想衣笑得依旧那么温和，风雅宛如不在尘世里，“若是他够本事，还保得住太子之位，那就要看你们封朝有几分力气来动他的江山了。不管怎么说，那种场面一定会很精彩的。”眼睛里的光象剑一样刺人，扭曲着划过深黑的底色，“你信不信？”
封宁萝默然良久，身如风中弱柳，摇摇颤颤，不觉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欲恨起，转眼千念百转，却是凄然一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你所为何由？”
云想衣勾起嘴角，隐约地露出了一丝似残忍又似苦楚的味道：“莫问此情何出，伤心人别有怀抱。以命搏弈，一切留待终局再言，若你能活到那时，自见分晓。”
　　红烛在夜的怀中暗去，残灭的绯艳，只有那么一点点，风情千般转瞬奄奄。
　　血的痕迹干涸在颈项上。云想衣起身，着衣，举止如行云流水，不落半分留恋，而后，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是幽幽地问了这一句。
　　他微微地一窒，不回首，还是答了她：“云想衣。”

——

　　景非焰匆匆地从海南回来，直接便进宫面晋圣驾，隔天才归，神色略是憔悴，却什么也不曾提起，只是温柔地对云想衣笑笑。
　　珍珠磨成了粉，雪莲捣成了末，侍姬濯净了素手，在廊下支起红泥小炉，温温地煨着药汤。暮里，照见了斜阳。倚着阑干，听景非焰絮絮地诉着南行的乡土风情，云想衣忆起故里，却是一声长叹，道是风景旧曾谙，只物是人非罢了。
　　芙蕖花在夜里凋零，水面的蜻蜓无处栖身，飞去了，留得一池枯荷碎雨，再无人省起。残夏日稀，空气里平添了点点秋意，便是梧桐朝露，云随雁字长。
　　这日过午，景非焰偶然兴起，到后苑挽弓开箭。百步外有杨柳低垂，一箭起，穿杨而过。
　　“殿下神技，无人争锋。”赵项在旁赞了一声。
　　景非焰且笑：“想当日跃马黄沙，金箭贯敌首，那才是男儿快意之时，今日只落得闲在自家院中了，也没甚么趣味。”
　　赵项欠身回道：“弓弛弦、箭生锈，乃国泰民安之象，是为殿下当日一战之功也。”
　　景非焰只是笑骂：“你拍马的工夫倒是越见高明了。”
　　侍从引着一位太医过来，景非焰眼角瞥见了，转问赵项：“怎么回事？”
　　赵项小声道：“太子妃近日玉体欠安，奴才自做主张，唤了太医过来瞧瞧，总说也是府里的主母，若是过分冷落了她，传出去不中听的。”
　　这边老太医跪下了，叩了个头：“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哦？”景非焰漠然，瞧也不瞧一眼，引箭瞄着枝头的青鸟，随口问道，“喜从何来？”
　　“太子妃已怀了月余的身孕，太子府上便要增龙添凤了，当真是万千之喜。”
　　景非焰手中一震，羽箭斜斜地飞出去，青鸟一惊，扑愣着翅膀逃走了。赵项吓白了脸，半点不敢吱声。太医见景非焰脸色不对，渐渐有些忐忑，忙收拾起了满脸的笑，只跪着偷眼看他。
　　半晌，景非焰平平地道：“太医辛苦了，赏赐黄金百两，这会儿先下去吧。”
　　太医也不料有百两之赏，心下更是惊疑，战战兢兢地退下，转身方走了几步，听得身后弦响，透心一凉，箭贯胸口，倒地而亡。引路来的侍从只惊得魂飞魄散，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求饶，又是一箭射来，亦毙。
　　景非焰抛下弓箭，对赵项冷冷道：“两人各赏百两，着人送到他们家中，再不许提及此事。”
　　赵项顿首不已。
　　景非焰阴沉着脸，唤来了禁卫兵，到了太子妃的扶风殿，一声令下，禁卫兵们将宫殿前后隔了起来，景非焰径直进去，也不打话，一脚踢开了门。
　　里面封宁萝正斜坐在软榻上，嬷嬷跪在一边，细声说着什么，见景非焰进来，封宁萝倒是不惊不动，冷笑而已。云鬓绿香软，朱樱豆蔻红，娥眉轻挑，天生便是一段妩媚，眼波盈水，半是怨恨半是蔑然，斜斜地一瞥，却有意作出了风流婉转的情态予他看。
　　嬷嬷乍见景非焰，琢磨他气度身段，知是太子殿下，慌忙过来见礼。
　　景非焰冷眼打量封宁萝片刻，心下着实恼怒，当下也不再客套，沉着脸直截了当地道：“方才的那个太医已经说不出话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好再找大夫过来，你自己看着办，寻思个法子把肚子里的东西打掉，我只当没过这回事。”
　　封宁萝掩着嘴柔柔一笑：“不曾想太子殿下竟是这般体贴，妾身当真是感激得很。”忽然语气一尖，刻薄地道，“这个孩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太子既不怜他，也轮不上做主，总是与你不相干的。”
　　景非焰勃然大怒，一掌将手旁的案几拍个粉碎，厉声道：“你是我景非焰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这太子府里上下几百人都看着你呢，便是要行那等苟且之事，也须得收拾干净才是，落下这么个孽种，张扬开去，你让我的颜面往哪里搁？”
　　封宁萝眯起了狭长的凤眼，细声细气地道：“你待我的情分如何，你自己肚里清楚，我何必顾你的颜面？你太子府里的丑事也不少呢，横竖不多我这一件。”
　　景非焰怒极，眼中掠过阴戾的神色，森然道：“封宁萝，我留你三分薄面，你莫要不知轻重，当真以为我动不得你？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若是没个了结，我会叫人来帮你的，到时休怪我狠心。”言罢拂袖，欲走。
　　封宁萝却在后面软软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孩子的爹是谁？”
　　“难不成你想告诉我？”景非焰也不在意。
　　“云想衣。”封宁萝慢悠悠地道，“他说他的名字唤作云想衣。”
　　景非焰的身子僵住了，脚搁在门槛上，迈了一半却再也抬不起来，手抓了朱檀的门框，“咯哒”一声，生生地将门框拧断。
　　封宁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生下来会不会象他的父亲，若是女孩那是极好的，若是男孩便未免过艳了。”
　　景非焰猛然转回身，冲过来抬手重重地给了封宁萝一巴掌，直把她打得跌到地上。
　　嬷嬷急忙扑过来，抱住景非焰的腿，哀声求道：“太子手下留情啊。”
　　“嬷嬷，我便是死也不要你求他！”封宁萝凄声叫道。
　　景非焰什么都不说，赤红着眼，踢开嬷嬷，一脚狠狠地踹在封宁萝的肚子上。封宁萝一声惨叫，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景非焰目中杀机愈浓，狠了劲踢打着封宁萝，一下比一下重。封宁萝先时还在地上挣扎着爬，不一会儿便再也动不得，殷红的血从她的身下流出，染透了白色的绫罗绣裙。
　　“太子！”嬷嬷心胆欲裂，拼命地拖着景非焰，尖叫着，“可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太子您饶了她这一回吧！”
　　景非焰一声怒哼，一甩手，将嬷嬷摔了出去，撞到了柱子上，很大一声响，嬷嬷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封宁萝卧在血泊里，微微地抽搐着，已经发不声音。景非焰残忍地一笑，欲待下手，赵项从门外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死死地拉住他的手：“殿下息怒，息怒啊！打死一个女人是小事，但殿下须得为皇上想想、为景氏的皇朝想想，若就这么打死了封朝的公主，您教皇上拿什么给封朝交代？”
　　“待我起兵百万，踏平封朝，还用什么交代？”景非焰咆哮不已。
　　赵项把头磕得咚咚响，手上一点不敢松劲：“便是要灭封朝也要从长计议，事关家国天下，殿下是要掌着江山的人物，如何能够草率。反正此女子已是笼中之鸟，也跑不到哪里去，只说她这会儿病了，关上一年半载，再说她病死了也没人起疑心的，何苦争这一时意气？”
　　屋子里血腥的味道渐渐地浓了，封宁萝晕在地下，连喘的气似乎也没了。
　　景非焰拽紧了手心，指节压得咯咯直响，阴森的表情凝固在他的脸上，眼眸中神色若寒冰、若利剑，狂乱地交织不定。
　　赵项心惊胆战，深深叩首：“殿下三思。”
　　景非焰忽然一跺脚，状若癫狂地冲出扶风殿，一路狂奔，侍从们惶恐，避之不及。到了云想衣的房前，身子似一晃，终还是闯了进去。
　　云想衣正坐在窗畔持卷慢吟，抬首见景非焰这般模样，眉头轻拢，放下手中书卷：“怎么了？”
　　景非焰的嘴唇张合着，想说话，却觉嗓子哑得发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云想衣，喘息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点声音：“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云想衣的脸色宛如冰雪，一种透明的颜色，透明得几乎要破碎。
　　“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景非焰大声地吼了起来，“是不是？”
　　云想衣敛着眉眼，只低低的地一个字：“是……”
　　“为什么？”景非焰一把拎住云想衣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扯过来，剧烈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嘶声叫道，“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如此负我？”
　　云想衣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轻缓的声音中自有一种淡淡的怨意：“你待我是好，可是你忘了，我也是男儿之身，凭什么就要我象个女人一样在你的身下辗转承欢？你再宠我又如何，终究上不了台面，你府里上上下下皆将我看成下作的男妾，只有封宁萝、只有她……”
　　“啪！”景非焰一巴掌摔在云想衣的脸上，“你先前服侍过多少人了，明石王、还有殷九渊，你还不是一样张着腿让他们上，现在来和我说你是男人，说与谁听、谁信？”
　　云想衣咬牙，抬手亦是一掌摔在景非焰的脸上，摔得景非焰一怔，竟回不过神气。云想衣眼眸中泛起一种赤红的颜色，浓浓的，似血又似泪，他用嘶哑的声音尖利地道：“你当我天生便是下贱，喜欢由人糟蹋么？当初若不是你强逼，我怎会留在你这里？你恼我、恨我，我不腆颜求你，怎生发落也随你了，你莫要拿那些话来羞辱我。”
　　景非焰猛然捏住云想衣的下颌，狠狠地吻了下去，把他的话都赌上了。将他压在身下，把他的衣服撕成了碎片，纠缠着，喘息着，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胸口……胸口下面的心跳。景非焰用了力气，粗糙的手掌在细腻的肌肤上辗转蹂躏，在云想衣光洁的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模模糊糊地恨着：“我想把你的胸口剖开，看看你的心究竟是怎生模样的，竟这么狠。”
　　“你看不到。”云想衣呢喃着，妩媚而冷酷地微笑，“我哪里还有心呢。”
　　“想衣……”景非焰粗粗地喘着气，强硬地掰开云想衣的双腿，将手探到他的股间，握住了他胯下之物。
　　云想衣的眉头皱了起来，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却被按得死死的。
　　“喜欢么？”景非焰的声音象是被石砾打磨过那般生涩沙哑，说不清是残暴还是温柔的举动，手指揉捏抚弄，挑拨着云想衣的情欲，在他的耳边诱惑地问他，“你喜欢我么？”
　　那个男人微微的、颤抖的声音，听过去很痛很痛，把他束缚在一个火热的怀抱中，似乎只是在爱着他……爱着他。云想衣的胸口忽然绞起来酸疼，不说话，用发抖的手抓住了景非焰的肩膀，靠上他。
　　“你喜欢我么？”他还在问着。
　　恍惚地，身子被刺激得发烫，下面的欲望勃然苏醒，慢慢地昂起来了，云想衣战栗着，断断续续尖叫，却下意识地摇头：“不要你……”
　　只在一刹那，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下身最敏感的地方传来，犀利的、刻骨的痛，象针一样深深地刺到身体里面。云想衣连叫都叫不出来，扑腾着弓起腰，挣起，又跌下。
　　一根长长的银簪子残忍地插入前端那个小小的口子，正在抬头的欲望生生地被掐住，云想衣疼得手指尖都痉挛了，睁大了眼睛，用惊恐而怨毒的目光瞪着景非焰。
　　景非焰眼神中是疯狂的火焰：“你哪里是男人呢，你只是我的女人，我废了你，你以后只能是我、是我的东西。”一手压制着云想衣的挣扎，一手拧着银簪旋转着刺向更深，微笑着问他，“疼么……疼么？”笑容变得扭曲了，“我比你更疼呢。”
　　云想衣的嘴唇颤抖着，苍白的颜色染上一层灰，宛如水中的青莲被火焚烧尽了，留下的那么一点点灰。吃力地伸出手，抓着景非焰的脖子，用了全身的力气抓着，仿佛想要掐死他，叫出口的却还是他的名字：“非焰……非焰、非焰……我好疼……”
　　手陡然振了一下，身下的人又是一阵颤抖，水一样的情思在火焰中缠绕过来，景非焰的心被绞了起来，一咬牙抽出了银簪。
　　红色的血和着白色的体液溅出，象是快要断气般痛苦的尖叫，云想衣整个人都瘫了下去，象软泥一般倒在景非焰的怀里。凌乱破碎地抽着气，魂都散去，还是在恍惚着，身体被翻转了过来，然后，炙热滚烫的凶器侵入了他。
　　没办法挣扎也没办法叫喊，云想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占有者的欲望强悍不留情地肆虐进出，粗粗地捅到里面，绞磨着，把他的肠子都快撕扯得稀烂。身子被抓着摇晃，摔过来又颠过去，骨头都裂掉。
　　“我恨你、我恨你……”不知道有没有发出的声音，不停地叫着。拼命地贴近景非焰，咬住他的手臂，结实的肌肉，白森森的牙齿啃噬着，鲜红鲜红的血抹上云想衣的嘴唇。“我恨你，凭什么……你要在我上面？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是我的。”景非焰喃喃地对他说着。年少的痴情狂热仿佛顷刻之间尽付了流水，心中有千般不甘无计消遣，痛了又恨了终究只是爱他，只想将他揉碎了，碾成泥，然后，和在自己身上。放纵着张狂的欲望，撕开他的身体，把五脏六腑都生生地挖出来，吃掉。
　　血流下来了，从两人交合的地方慢慢地淌到足踝，在脚趾头上凝固。
　　野兽一般的纠缠，缠成一团麻，谁也分不清楚。
　　太阳落下去了。

　　——

　　黑暗中，他又做了一个噩梦，拼命地哭着，却仿佛永远听不见哭泣的声音……醒过来，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手脚一片冰凉，身体象是被撕碎了一般，痛到及至却是麻木。望着锦帐顶上的流苏在昏黄的光线中一晃一晃的，怔怔地出了会神，不知怎的，只觉得眼睛很涩，却流不出泪。
　　景非焰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不在了。
　　喉咙很干，试着发出声音，咿咿呀呀的，没人听见。
　　然后，好象又睡了一会儿，昏昏沉沉的不想再醒了。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敲着门，云想衣只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来人似乎不耐烦了，索性一脚把门踢开了，几个人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把云想衣从床上拖了起来。
　　云想衣也没力气，只任凭他们去，隐约地听见是府里的赵项在用惶然的声音道：“林公公，看在你我交情一场，还请给我三分薄面，只求您稍缓片刻，这会儿太子不知上哪里去了，好歹等他回来再做主张。”
　　然后是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实话和赵兄说，是太子妃那件事发了，皇上气得脸都白了，哎呀，可把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惊得魂都没了，现在是谁劝都没有用了，他横竖是死定了，太子便是回来了，也不要到皇上跟前去讨骂了，只等着给他收尸吧。”
　　赵项也急了，声音拔高起来：“林公公当真半点留不得情分么？且不论他原由如何，怎么说这也是太子府，平白无故的就让你把人带走了，太子回来，我拿什么交代？”
　　那个林公公放软了语气，陪着笑，只是不松口：“皇上让我把宫里的侍卫都带过来了，今天死活是要把人弄回去的。赵兄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皇上气头上呢，谁敢逆龙鳞之怒？这样吧，我这路上走得慢些，赵兄你呢快点去把太子殿下给找回来，若赶上了，是他的福气，若赶不上，也只怨他自己的命罢了，与旁人无干的。”
　　接下去便也听不真切了，胡乱地裹上了衣裳，云想衣被人拉着扯着出了门，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眼睛刺得痛了一下。
　　上了马车，有人给他灌了几口水，缓过神来，看清眼前是一个胖胖乎乎的宦官模样的人，笑眯眯地对他道：“口渴是么？等你赴了黄泉可是连一口水都没有的，可怜哪。”复将手中水壶递了过来，“趁这会儿喝点吧，做了鬼莫要来找我，可是不干我的事的。”
　　云想衣匍匐着上去，抖着手想接过水，却虚弱得没有力气，都泼洒到了车厢下面，他喘息着趴过去，本能地想要去舔，头皮一疼，被人拉着头发揪了起来。
　　“怎么如此模样，这般难堪，真不知太子竟是看上你哪一点。”林公公摇头叹息。
　　言语间，马车停了下来，林公公也不再多说，示意侍卫将云想衣拉下车，架着他进了皇宫内府。
　　巍峨的城阙、华丽的殿堂，蟠龙蜷卧在青石阶上，飞挑的檐角伸向远处的天空。
　　一路行过朱廊高阁，到了御书房前，林公公先禀了声，便带着云想衣进去了。
　　侍卫见过玄帝，跪下行礼，径直把云想衣扔到了地上。云想衣挣了半天挣不起身子，将脸埋在臂弯里，伏着低低咳嗽。
　　“就是这人？”一个男人威严而低沉的声音。
　　“是，此人便是云想衣了。”林公公连忙恭声回道。
　　玄帝冷哼。
　　片刻有人在云想衣的面前摆了一个镶银的托盘，盘中有三样事物：白绫、鸩酒、匕首。
　　林公公会意，转过来对云想衣道：“皇上仁慈，让你自个选呢，早点上路吧。”
　　云想衣冷笑，狠下劲，挣出气力来，将脸上的乱发拂到耳后，傲然仰首，直直地望向玄帝。
龙椅上高贵的男人忽然呆住了，腾地站了起来，却又似站不稳，摇晃了几下，颤抖着声音叫了出来：“莹……莹，是你么？”

——

金吾卫持着长戈，笔直地立在宫城门下，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进出的朝臣在高大的宫门前略一伫足，金吾卫欠身引礼。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种肃穆，金吾卫愕然抬首，见远处一骑剽悍的黑马风驰电掣，直奔宫门而来，金吾卫大怒，喝止：“皇宫禁地，谁人如此放肆，还不下马？”
　　马上骑士若是无闻，马踏疾风，转眼冲到近前。金吾卫架起长戈欲阻，骑士发出一声怒斥，耳尖的卫兵听得恍惚是太子殿下的声音，待要撤手，已经不及。景非焰扬鞭卷上长戈，挥臂一摔，这一下力气竟是大得惊人，扔出两个金吾卫重重地撞上城墙。黑马去势不减，径直闯过宫门进去了。
　　景非焰一路策马狂奔，宫嫔内侍何曾见过这等架势，躲避不及，只吓得乱窜。宫中的禁卫军惊动了，赶过来见是太子，一时也拦阻不了，跟在后面大呼小叫的，景非焰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骑着马直接到了御书房前，飞身跃下，踉跄着冲了进去。
　　“砰”地撞开了门，景非焰嘶哑地叫了一声：“想衣，你……”只叫了半句，忽然卡住了。
　　尊贵的天子半跪在地上，低下了他的头，呆呆地凝视着卧在他臂弯里的人。那一时间，所有的威严与倨傲在他的脸上都褪了色，留下仿佛是少年轻狂般的迷醉，一点点迷惑，还有，一点点痛苦的感觉。
　　景非焰觉得嗓子发涩，拽紧了手心，嘴唇动了半晌才叫出了声音：“父皇。”
玄帝似乎才惊醒了，猛然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景非焰。深沉的目光中有一种让景非焰心惊的东西，模糊地闪过去了，象黑色的雾。玄帝放开了云想衣，立起身子，在那一瞬间收拾回帝王的尊严，冷冷的眉、冷冷的眼，沉默着，与景非焰擦身而过，走出门外。
　　景非焰怔了怔，什么也管不得，扑过去抱住了云想衣：“想衣、想衣，你没事吧？”
　　云想衣半昏半醒着，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非焰……”
　　景非焰的心一下子变得很柔软，抓紧了云想衣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低低地对他说：“我在这里。”
　　也不知云想衣听见了没有，他闭着眼睛，眉尖微微地蹙了起来，似乎是疼了的模样。
　　一位老宦官缓缓地走了过来，咳了两下：“太子殿下，您还是先带着他回去吧。”这位莫公公本是侍奉玄帝多年的内庭总管，在皇子们面前说起话来向来也有几分颜面，“皇上这会儿有些心事，是不会再为难他了，早些走吧。”
景非焰抬眼，目光炯炯地望着莫公公，低沉地道：“非焰心中不明，请公公解惑。”
莫公公踌躇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手摒退了众人，眯着老眼看着景非焰，慢吞吞地道：“殿下可还记得明庄宣华皇后当年是怎生的容貌？”
景非焰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心有些发凉，下意识地抱紧了云想衣，却摇了摇头。
　　“也难怪，明庄皇后过世的时候，殿下年纪尚幼，自然是记不真切了。”莫公公苍老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有一点刺耳，“说起来，宫里见过明庄皇后的人本也不多，皇上一向视她如珠玉，藏在深宫轻易不许人见她。老奴随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却有幸见过几次，那倾国容华是至今犹记的。”他微微一笑，低头看了云想衣一眼，“正与殿下眼前之人一般无二。”
　　景非焰的手抖了一下，什么话也不说，将云想衣抱得紧紧的，有些匆忙地起身向外走去。
　　“太子殿下。”见景非焰到了门边，莫公公却又唤了一句。
　　景非焰停住了步子，僵硬着并不回头。
　　“殿下自小即是聪明伶俐的人，什么样的事该做，什么样的事不该做，便是皇上不说出口，想来殿下心中也是明白的。”莫公公的语气中有了三分责备的意味，“殿下今日不该来……不该来啊。”
　　景非焰咬牙，抱起云想衣狂奔而去，逃似也地出了宫。
　　一路无语，回到了太子府，景非焰急慌慌地进了屋内，粗鲁地将云想衣扔到地上，把所有的侍从都赶了出去，重重地从里面锁上了门。
　　云想衣被这一摔，呻吟了一声，慢慢地转醒，伏在地上喘着气，眉目间冷若冰雪，只咬着嘴唇不出声，看也不看景非焰一眼。
　　景非焰俯下身子，揽起云想衣的腰。柔软的身体撑不住气力，向后仰倒，如水般的青丝撒了一地，云想衣低低地挣出话来：“你还管我做什么呢，既然怨我，随我去算了。”
　　“谁愿管你死活呢，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景非焰的声音沙哑得象是粗糙的砾石，贴上前去，却搂住了云想衣的脖子，狠狠地吻他、咬他，“我只想跑得远远的，不见你、不想你，偏生一听你出事，竟是这般放不下……放不下！”
　　云想衣眼睛里宛如有弱水三千，痛苦的影子流过了、淹没了，不留一点痕迹，似乎是忧伤地长长太息：“傻瓜……”
景非焰的呼吸愈来愈沉，压在云想衣的胸口上，仿佛两个人都要窒息了。狂野地撕开了他的衣服，覆盖上他的身体，有力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他的肌肤，温柔而残暴的抚弄，把他整个人都缠绕住。
　　“父皇对你做了什么吗？”景非焰忽然这么问着，用力地掐住了云想衣的下面，“他也象我这样抱着你、吻着你吗？”
“胡说，没有的事。”云想衣侧过脸去，冷冷地回他。
　　“你骗我，我亲眼看见了。”景非焰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异样的狂热，急促地喘息着，“父皇那样抱着你……那样的神情，他、他分明是对你动心了。”心中恨了，手下不自禁地用了力气一拧，“这边封宁萝还没个了结呢，竟又招惹上一个，你当真是一刻都不能让我安心。”
　　云想衣疼得皱眉：“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才，除了你这傻瓜，谁会多看我一眼呢？天子之驾、九五至尊，我只是跪在尘埃里面不敢看他，什么动心，你莫要抬举我了。”
　　景非焰扳过他的脸：“莫公公说你生得与我母妃一般模样，宫里的人都知道，当年我母妃三千恩宠集于一身，父皇爱她至深，今天见了你，父皇定是想起了我母妃，这一腔情思尽数移给你了。”
　　云想衣的眼眸中掠过血红的颜色，那一瞬间，身子都有些发抖，尖利地叫道：“生得如此便是我的过错么，与我何干呢？我这身子都不是自己的，还不是任由你们摆布，怎么怪我？”
“我不怪你。”景非焰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情脉脉，凑在云想衣的耳鬓边，轻轻地舔着他，象是在哄他，“我只是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被别人抢走，你知道么，我舍不得你。”
　　铁刃的寒光在云想衣的眼睛前面一掠而过，森冷冷的刀锋贴住了他的肌肤。
　　云想衣惨白了脸，惊恐地瞪着景非焰：“你做什么？”
　　景非焰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匕首，架在云想衣的脸颊旁边，他温柔地笑着：“想衣，我喜欢你，即使你没有这张脸，我还是会一样疼你的，把脸毁了吧，这样就没有人来和我争了，你只能是属于我的东西。”
　　“不要不要！”云想衣狂乱地挣扎着，却被景非焰按得死死的。
　　锐利的匕首切开了皮肤、切开了肌肉，慢慢地，薄薄的刀刃带着金属的光滑与冰冷，宛如野兽的吻，吻过眼角、腮颊。连血都凉了，流在脸上，凝固住。
　　“我爱你，别离开我，想衣。”景非焰喃喃地说着。
　　从手指到脚趾都抽搐了，很疼很疼，想哭想叫都无法出声，云想衣的眼睛被怨毒的神色所倾覆，苍白没有感情，直直地望着景非焰，忽然痉挛般地一笑，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头。
　　“想衣！”景非焰发出一声嘶喊。
　　手中的身体软了下去，其实也分不清楚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脸上还是口中。景非焰呆住了，动弹不得，僵硬地保持着那种拥抱的姿势，却任凭云想衣从他手中滑了下去。
　　森白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在淡淡的血色中凝结成一片一片的阴影。
　　“别碰我的脸……”蜷在地上，云想衣却发出了一点点破碎的声音。
　　景非焰身体一震，扑上去抓住了云想衣，颤着声叫道：“你没事吧……没事吧……”
　　云想衣怨恨地盯着景非焰，舌尖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来：“没了……这张脸，我宁可……去死。”抖着手摸到自己脸上，怔了半晌，猛然凄厉地叫了起来，“不要……你毁了我……我的脸！还给我！”咿呀不清的字句，含糊地搅和着血沫，却是极尖、极厉，象发了疯一般地在景非焰的怀中扑腾，没有意义的扭曲。
　　“想衣、想衣……”景非焰似是痴了，只是拼命地抱着他，念着他的名字，吻他，嘴唇上是血的味道。 
　　—— 
雁字成行，不见回时。
　　窗外的那株海棠枯萎了，竟过不了这个秋。
　　淡淡的檀木揉着青涩的杜若，燃香融雪，金兽炉浅，盛不下青烟纱雾，袅袅地飘起，又散开。
　　揭下白纱绷布，长长的血色痕迹从眼角滑过腮颊，浓浓一抹，宛如没有干涸的泪，淌到了唇边。
　　云想衣呆呆地望着镜中人影，忽然抓起手头边的镇纸，重重地砸了过去。“哐啷”的声响，镜子裂成了几块零落的碎片，照得镜中人扭曲了容颜。
　　景非焰怯怯地在一旁看着，有些心疼，也不敢大声，只是温温存存地哄他：“你莫要生气，太医说过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仔细点调理，过个一年半栽的，自己也就淡下去了。”见云想衣嘴唇欲动，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舌头上的伤还没好呢，别说话。”
　　云想衣恨恨地瞪着他，咬着嘴唇，终是没有出声，忽然把头扭过去不理他。
　　侍姬将调好的药膏奉了上来，景非焰接过，小心翼翼地靠近云想衣，轻声细语地对他道：“来，把嘴巴张开，我给你上药。”
　　“滚！”云想衣冷冷地吐出这一个字，牵动了舌上的伤处，不自禁地拧起了眉尖。

　　“很疼么？”景非焰扶着云想衣，温存地而强硬地将指尖探到他的口中，抚摸着柔软的舌瓣，细细地把药膏抹上，待到伸出手时，已经被咬得红肿一片。
　　换好了药，重新将纱布蒙到脸上，云想衣自己觉得难堪了，将侍姬尽数赶了出去，只景非焰磨蹭着不走，云想衣还是生气，也不给他好脸色看。
　　“想衣……”偷偷地从后面过来，揽住他的腰，抱着他，景非焰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旁边，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其实也没说什么话。
　　枯萎的海棠在斜风中微微地颤抖。云想衣的心忽然被揪了起来，握住了景非焰的手。
　　“对不起……”景非焰的声音低低的，几乎是听不见的，“讨厌我了么？”
　　垂下了头，云想衣把景非焰的手掌摊开，用指尖在上面比画着，写了两个字：“讨厌。”回眸望他，眼睛里幽幽的，忽然叹了一口气，恼了怨了，便用指尖在他的手心里使劲地戳着。
　　沉香细软，一寸一寸的情思成了烟成了灰。
　　静静地拥抱着，却听见了叩门的声音，是赵项在外面禀道：“太子，宫里的莫公公来了。”
　　景非焰心下一咯噔，拉着云想衣藏到了帘子后面，自己唤侍人开了门，迎上去：“公公何来，有失远迎了。”
　　莫公公客气地回礼，进得屋内，目光逡巡了一圈，别有深意地笑笑，做了个手势，随行的小太监将几个锦盒摆到了案上。莫公公笑着道：“这些都是上好的生肌护肤之药，是皇上着意吩咐太医们配制出来的，单是南海珍珠就用了两斗，只取了外层的珠皮，想来功效是不错的，太子不妨一试。”
　　景非焰勃然怒起，铁青了脸色，冷冷地道：“非焰近来并无大恙，怕是用不到的。”
　　莫公公不动声色：“皇上的意思太子也是知晓的，老奴就不多嘴了。”干咳了两声，看了看左右，微微叹息，“殿下还是听老奴一句劝吧，总是争不过的，何苦这般固执。老奴自先帝在时便入了宫，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呢，这也是寻常了，生在帝王之家，总是要有些气度的，也不过是一时之欢，转眼即忘的，怎么就认真起来了？”
　　景非焰拽紧了手心，把指节压得咯咯地响，寒声道，“可惜我偏生就没有这种气度，什么都可以丢的，唯独他不能。”
　　“殿下又说痴话了，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莫公公摇头，“君为天纲、父为尊长，您这身家性命、这荣华权贵，哪一样不是皇上给的。殿下一向是至孝之人，事事深得皇上恩宠，怎么这会儿竟犯起糊涂来了？”
　　“莫公公……”景非焰欲待争辩，张口却觉满嘴苦涩说不出来。
　　“老奴言已尽此，听与不听，全凭太子自己了。”莫公公神色自若，指了指案上之物，“太子谢恩吧，老奴好回去复旨。”
　　阴沉的神色从景非焰的目中掠过，咬着牙僵硬地跪下了：“儿臣谢父皇恩赐。”
　　莫公公深深做了一个揖：“老奴告退。”
　　赵项送莫公公出去了。景非焰喘着粗气，愤恨地盯着案上的锦盒，只觉得心里有如针刺，梗得难受，猛然一扬手，将锦盒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云想衣挑开帘子，慢慢地走了出来，站得远远的看他。
　　淡淡的香、淡淡的灰，绕得人在烟里雾里痴了或者是狂了。
　　景非焰扑了过去，压住云想衣的身子，卡住了他的脖子，用沙哑的声音吼道：“早知道就在你脸上多划几刀，与其让你被人抢走，不若我现在就杀了你，省得这般牵肠挂肚的，我图什么呢，你对我……本就是无心的。”
　　喉咙里干干涩涩的，象是被火烧着了，云想衣的脸色渐渐地成了一片青灰，秀丽的眉头绞成了一团，痛苦地喘着，微微地睁开眼睛，望着景非焰，眼波里有水流过。
　　景非焰的手忽然松开了，搂住云想衣，细细碎碎的吻落在他的唇角、眉间，抚摸着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似乎想把他揉碎了，融到骨子里，呢喃着道：“我一定是疯了，明明疼你都不及的，怎么老是打你、骂你，我不想这样的，你会讨厌我的……想衣，你会讨厌我么？”
　　“没有的事……”云想衣嚼着舌尖，软软地说着，疼了时候，眼睛里的水就要流下来了。
　　“别说话。”景非焰凑过去，用手指在他的唇边摩挲着，“觉得疼吗？”
　　云想衣点头，抓住景非焰的手指轻轻地啃着。
　　“想衣，我告诉你。”景非焰急促地呼吸着，炙热的气息拂过云想衣的肌肤，很烫很烫，“我不会放开你的，谁想把你带走，我就杀了他……杀了他！”掐住了云想衣的腰，不自觉地用力了，象是生生地要把他折断。
　　云想衣扭动着腰肢，卧在景非焰的怀中，仰起下颌，渴望般地望着他，微微地笑了，清澈而且妩媚，象月光的影子，在黑色的夜里滑过人的眼眸。
——
　　景非焰被一纸圣令召去了雍州，道是雍州守备拥兵自重，恐生异数，朝廷总是要先下手为强的，走得匆匆的。
　　候他的时节，窗外有雨，敲湿了一树梧桐、一院清秋，天也凉了。湘竹帘子半搭在月牙门边，一袭白衣，三千青丝，隔在雨外，却也是水做的。
　　云想衣跪坐案前，手指抹在弦上，先是时，细细慢慢地挑着，听雨声切切，思绪百转不觉间上了心头，也上了眉头，无计可消除，手下重了，弦音铮铮，渐促、渐高，做铁马金戈之声。
　　身后轻轻地一声叹，商弦一惊，从指尖断裂。
　　侍人们恭敬地跪倒，将头深深地埋下：“参见陛下。”
　　云想衣有些急促地喘息着，伏在琴案上，只不回头。
　　侍人弓着腰无声地退出去了。
　　高大的身影从背后笼了过来，男人靠近了云想衣，伸出手按上琴弦，慢慢地道：“一帘清风，几点微雨，正合秋意缠绵，为何作此杀戮之声，平白煞了这风景。”男人带着帝王的尊贵，便只是不经意地说着，也透出了几分威严的味道，“你心中有恨？何事？何人？”
　　云想衣拽紧了手心，又松开了，猛地起身欲去，方才走了一步，手臂被人紧紧地抓住了，向后一带，跌进了那个男人的臂弯里。仰起头，映在眼帘里的恰恰是玄帝的脸庞，刚毅的轮廓，英挺的眉目，依稀间和景非焰也有七分相似，却自多了一种沉稳的雍容之态。
　　玄帝的眼神中有一种异样的情感，似乎是痴迷、又似乎是痛苦，就是用那样的眼神深深地凝视着云想衣：“莹妃当年亦工于琴道，每每弄弦能做天籁之音，冬为‘漠风’，春为‘渌水’，夏为‘清徵’，此为秋景，当做‘思雅’之调。”
　　云想衣轻轻地笑，带着那么一点点妩媚的挑衅：“伊人已去，徒留茕茕单影也是无趣，陛下既不能忘情，何不赴黄泉之下寻觅旧音，却于此惺惺作态？”
　　“放肆！”玄帝变了颜色，一掌摔在云想衣的脸上。
　　云想衣跌到了地上，眼波里有血色的影子，怕是流出了心事，只垂下眼帘，咬着嘴唇不做声。
　　玄帝的脸上露出了惘然的笑容：“连这点也很象她啊，总是爱耍小性子。”俯下身子，手指抚上云想衣脸颊边的那道伤痕，却皱起了眉头，“非焰下手真是不知轻重，可惜了，这张脸……”贴过去，轻轻地吻他的唇角。
　　“走开！”云想衣的声音略有些颤，低低地叫着，只是挣扎。
那个男人忽然粗野地压了下来，帝王的高贵与矜持却都抛开了，在那时间只是象一只野兽，贪婪地嘶咬着他，沙哑地呢喃着：“莹、莹，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男人沉重的喘息的声音、衣帛破裂的声音、还有一点点雨落下的声音，滴滴答答地敲在心上。撕裂般的疼痛从下面传来，瞬间刺透了整个身体。
　　那个男人吻他的胸口，可是觉得胸口好疼，一种尖利的东西快要穿过心脏，把他牢牢地钉住。
　　“非焰……”恍惚间，他这么叫着，其实却没有发出声音。
秋凉薄意，黄花瘦去，帘卷西风时，独不见了斯人。



卷六　　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
　　细雨溅湿了青竹帘子，在微风里吱吱呀呀地摇曳。
　　景非焰慢慢地走进屋子，秋凉了，手脚都冰冷了。
　　断了的琴弦散落在地上，无人为它续。
　　“想衣呢，他到哪里去了？”呆了半晌，景非焰问出了这一句。
　　侍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什么话也不敢说。
　　“想衣呢，他到哪里去了！”忽然大声地咆哮了起来，景非焰象发了疯一样冲了出去。
　　在雨中策马夺路，狂奔到了宫里。守在宫门外的金吾卫奉了圣谕，只不肯放景非焰进去，架着长戈硬将他阻在外面。
　　景非焰红了眼，“呛”地抽出剑来，金吾卫又惊又怕，调了人马围上来，僵持着不下。
　　“皇上驾到。”宦官拖长了尖尖的嗓子，远远地传来。
黄伞盖下，尊贵的天子慢慢地走到近前，冷了眉目，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景非焰。
雨落千行，湿透九重宫城，模模糊糊地望过去，全都是水。
　　景非焰手中的剑掉到了地上，他双膝一曲，跪倒在玄帝面前，乞求着：“父皇，把他还给我，求您……把他还给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把高傲的头伏在尘埃里，什么都不顾了，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嘶哑地呐喊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把他还给我！”
　　“起来。”玄帝只是冷冷地对他吩咐道，“站起来。”
　　“父皇，把他还给我。”景非焰渴望地抬起头，颤声道。
　　“站起来。”玄帝倏然一声怒喝。
　　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话，景非焰僵硬地站了起来。
　　玄帝一掌狠狠地甩在景非焰的脸上，厉声斥道：“你是景氏皇族未来的君王、这天下的主人，而今，却为了一个卑下的男宠在众人面前做此丑态，连朕的脸面都一起被你丢尽了。”
　　景非焰慢慢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呆呆地道：“我什么都不要……”
　　“景非焰！”玄帝一声断喝，目光炯炯直逼景非焰，“你不要什么，你是太子之位，还是、你的性命？”
　　景非焰身子晃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你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臣子。”玄帝一字一顿，缓慢的语气中带着不容许违逆的威严，“非焰，记住这一点，只有朕能够决定一切，要与不要由不得你。”
　　雨落在脸上，沁了心的冰凉。眼中，早已熟悉的巍峨宫城那一刻竟是如此遥远不可触摸。
　　黄伞盖慢慢地行远，宫嫔长长的裙裾在雨地里拖过一道委婉的痕迹，顷刻间覆灭。
　　殿前侍卫将剑架到了景非焰的脖子上，冷淡而客气地道：“太子殿下请回。”
　　剑刃的寒光在景非焰的眸子里掠过，划破了黑暗的底色，雨水沿着眼角滑落。他的手抓住了剑。　
　　“殿下？”侍卫心惊，逼前一步。
　　景非焰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扭曲的笑容，残酷而冰冷。空着手握住剑刃，用力地卡了下去，“铛”地一声，生生地将长剑折成两断。
　　满手都是血。 
　　
　　——

　　骏马仰起了脖子，发出长长的嘶鸣，皇族子弟们取出了羽箭，张弓引弦，跃跃欲试。皇族秋季的狩猎之期正是当时，连玄帝也圣驾亲临，众皇族谁不愿显一下身手。
　　桐木湘竹搭就的棚台上，玄帝身边本是仪嘉皇后的位子，不知何故，皇后却远远地坐在一旁，浓浓的粉妆抹在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靠着玄帝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子，素白的帛衣，漆黑的长发，美丽的容颜带着淡漠的神色，似是优雅又似是慵懒地倚在软藤椅上，眼波顾盼之间却总是冷冰冰的。
　　“那是谁呢？”一位侯王勒住了缰绳，望着台上，好奇地问道。
　　景非岑嘿嘿地笑了两声，故意压低了声音，其实近旁的人都听得清楚：“那是父皇的新宠呢，何如，从来没见那么漂亮的男人吧。”
　　众皇子们带着暧昧的神情吃吃地笑着，也不敢大声。只有景非焰惨白了一张脸，仿佛地失神般直直地瞪着那边。
　　玄帝似乎对着云想衣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云想衣不甚理会，只是抿着嘴唇，冷冷地笑。玄帝走下来了，意兴颇高的模样。侍从牵来了追云良驹，玄帝翻身上马，威风不减少年时。
　　王族公卿们围上去恭维着，玄帝似是意气飞扬，大笑着，策马张弓，箭如流星穿向云空，一只斑雁应声而坠。
　　“父皇好身手，英姿勃发，我等后生自叹不如啊。”景非岑挨上前去，讨好地道。
　　显是谄媚的话语，玄帝闻得却不生气，挥手示意众人近前，指着猎场丛林言道：“今日朕与众卿家同乐，以猎物多寡之数为准，胜出者赏赐血汗神驹一匹、北海珊瑚十树，众卿家可愿一搏？”
　　年稍长的侯王低低地笑着，斜斜地望了棚台上：“美人在前，皇上今日定是要一显身手了，哪里轮得到我等出头。”
　　景非焰只是沉郁地在圈外，听着旁人的笑声，忽然间象是被针扎到了心头上，梗得难受，情不自禁地回首，遥遥地看着云想衣。宛如月光般冰清玉润的人，见了他，蹙起了眉头，疼了，却忍住，将手按到胸口上，凝眸间相对无语。
　　一种强烈的冲动象火焰一样在瞬间燃烧起来，把魂魄都焚成了灰烬。景非焰抽出羽箭，张开满月般的弓弦，指向他的猎物。
　　云想衣的脸上模糊地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或者，只是高傲的怜悯。
　　他得不到的东西，也不允许别人拥有，只是下意识地这么想着，箭出弓弦，带着尖利的呼啸射向云想衣。
　　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铮”地一声，羽箭尽根而没，钉入桐木柱中，紧紧地贴着云想衣的脸颊，黑色的羽毛微微地颤抖着，云想衣淡淡一笑，一抹血丝在腮边慢慢地晕开。
　　玄帝的脸色立时变了，一声怒喝，策马冲来，狠狠地甩了景非焰一记鞭子，那一下极重，将景非焰摔到了地上。众人皆惊。景非焰慢慢地爬了起来，一抹额头，都是血，却只是默然，眸子里更见阴沉。
　　玄帝急匆匆地回到棚台上，见云想衣却已经站了起来，美丽的眼睛越过他，望着别处，举步就欲走的模样。玄帝心下着恼，拉住了云想衣：“你要去哪里？”
　　“你伤着他了。”云想衣淡淡地瞥了玄帝一眼，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让我过去看看。”
　　仪嘉皇后霍然立了起来，尖着嗓子，恨恨地道了一句：“这地方哀家可呆不下去了。”，捂着脸走开了。
　　“这都成什么体统了？”玄帝也不知是在恼着谁，厉声吩咐，“摆驾回宫。”强硬地抱住云想衣，想要带他走。
　　云想衣挣扎着伸出了手，笔直地朝着那个方向，雪溶成了水，在眼睛里漫上来了、又淹下去了，也只有那个人的影子。
　　台下忽然喧哗了起来，是景非焰不顾一切地奔了过来。
　　云想衣的嘴唇动了动了，很轻很轻，可是玄帝分明听到了他唤出的那个名字。眯着眼，冷森森地笑了，握住了云想衣的手腕，用力地捏了下去。
　　轻微的“咯”的一声，云想衣的身子颤了一下，伸出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想衣……”景非焰嘶哑地叫着他，脚步却僵住了。
　　禁卫军拔剑张弩，将景非焰困在当场。玄帝抱起云想衣，从景非焰的身边走过去了。
　　谁也没有再回头。
　　一路上，云想衣都在扑腾，手腕折了，使不上力气，只是踢着、咬着，想要从玄帝的身边逃开。玄帝木无表情，紧紧地压住云想衣不让他动。回了宫里，扛着他径直进了寝宫，粗鲁地扔到了床上。
　　“放我走，放我走！”云想衣尖叫着，象个孩子般倔强地吵闹，气恼的时候，薄薄的雾水在眼睛里浮上来了，似乎是婉转而脆弱的模样，望着玄帝的神色里，却有九分是轻蔑。
　　狂乱的光线在玄帝的眼眸里动荡着，他猛然卡住了云想衣的脖子，愤怒地吼着：“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朕？朕贵为天子，竟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住吗？不许走！不许走！你要是敢走朕就杀了你！杀了你！”
　　玄帝的手越来越紧，扼杀了云想衣的呼吸和意识，喉咙里象是有一把钝钝的刀在挫着，生了铁锈，涌上一种血腥的味道。仿佛快要死掉的时候，那双手却松开了他的脖子，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脸来。
　　“来，你来看啊……”玄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和。
　　连气都喘不上来，视线还是一片花白，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恍惚听见玄帝的声音在对他轻轻地说：“你知道莹妃在哪里吗？她就在那棵树下呢。”
　　一刹那，血液都凝结成了冰，云想衣全身都在发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望出去。
　　黄纱轻拢、兰窗半掩，窗外海棠一树。西风凋碧，婆娑的树影映在茜霞窗纱上，淡淡一点残艳、一抹冷香。
　　“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着……说她要离开朕。”玄帝微笑了，宛如梦呓般慢慢地说着，“朕拧断了她的脖子，把她埋在海棠树下，她就永远不会走了，一直……一直在这里陪着朕。”他的手在云想衣的颈项上抚摸着，低低地问他，“你呢，你也会这样么？”
　　颤抖着，快着喘不过气来，云想衣却捂着胸口吃吃地笑了：“你疯了、疯了。”
　　玄帝用力地拽紧了云想衣的头发，咬牙道：“朕没有疯，疯的人是她……那年非焰才七岁，怎么做得了皇帝？她哭着闹着要我立时传位给她的儿子，其实为了她，朕可以舍弃江山，可是没有了手中的权利，那种时候我们都会死掉……朕和她、还有我们的儿子，都会死掉。偏生她竟不懂，哭着闹着生气着说要走……”
　　云想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象春天的花在秋天的风里被碾成碎片。雪白得透明的脸色、眼睛里却带着妖艳的赤红，扭动着身子向窗口挪去，渴望地想要靠近更靠近。
　　玄帝扑上去，压在云想衣的身上，抱着他：“她跑出去了，跑得很远很远……朕追上了她，把她紧紧地抱着抱着，直到她没有了呼吸……这么多年了，她都在这里……在朕的身边呢。”望着窗外笑着，“你看，她不是在这里么？”
　　云想衣再也挣扎不开，脱了力般伏在玄帝的怀里，似是呻吟又似是冷笑的：“她在这里……在这里看着呢。”
　　禁锢着身下的人，拥抱他、吻他，解下他的衣服，然后，强悍地进入他。玄帝喃喃地道：“死了也不会让你走的……莹。”
　　云想衣咬住了青灰的嘴唇，脸上宛然是一种绯红的妩媚，搀杂着灰色的绝望。痛苦地扭曲着，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景非焰，心头的那根刺深深地穿透了整个灵魂，端的不知何由，只是疼了，疼了。
窗外的海棠在昨夜里谢了，白骨为泥，红颜成灰。一叶落，而后秋浓。 
　　　　　　　　　　　　　　　　　　　　　　　　　　　　
——

　　许是红颜弱质不禁风的，秋方寒，便闻说太子妃封氏病倒了。太医们在太子府进进出出，也是无策，只一日一日重了。偏生夫婿薄良，这厢竟又别娶，于九月十九迎了卫氏连织为侧
妃。卫连织乃平越卫王之掌珠，其父兄皆为朝廷重臣，权倾一方。晓得的人在背后嚼着舌根子，道是太子失了皇上的宠了，这番婚嫁不过是笼络权势之意，端的是做与旁人看的。
　　玄帝有意无意地将此事说与云想衣听了，云想衣只是低了眉目，抿嘴冷冷一笑，也不见得言语。
　　霜华渐浓，云天外，雁字也稀了。
　　这夜里，玄帝在中廷设宴延请西域的使节，将云想衣一人留在了寝宫里。
　　银做的脚镣长长地拖在地上，足踝轻抬便是叮当作响，煞是好听，闻在的云想衣耳中却是刺疼，惘然间只觉心下有凄苦无数，竟不知从何省起。唤得小太监将宫灯都熄了，只点了半段红烛，摒退侍者，静静的一人，倚着木兰窗，望窗外那一树海棠在暗夜里慢慢地凋落成泥。
　　红烛残香，淡淡的绯红中掺着一点点青灰，映在人的眸子里。
　　思得倦了，云想衣偶一疏神，但觉眼前一花，那人已在窗外。
　　明亮的眼睛是黑暗中燃烧的火焰，只是那样无声地望着，便已经把夜色焚灭不复。
　　不知怎的，心抽痛了起来，云想衣慢慢地伸出了手，伸向他。
　　景非焰从窗口翻身跃入，直直地扑向云想衣，把他整个人搂住。用力到快要断气的拥抱，仿佛把身体揉碎了，融到他的手心里。
　　隔着云母屏风，守夜人在阶下轻轻地敲着竹梆，更声漏断。
　　十指紧扣，绞在一起。景非焰疯狂地吻着云想衣，那几乎是咬着的，象一只贪婪的野兽，吞噬着他细腻的嘴唇、他柔软的舌头。云想衣拼命地喘着，景非焰炙热的气息涌入他的喉咙，烧得干涸枯涩，快要窒息了，发不出声音。
　　双腿自然地分开，让那粗大的欲望充斥了他的身体。
　　喘息的声音、肉体摩擦的声音，被压抑住的痛苦的呻吟。昏黄的烛光扭曲了人的影子。
　　景非焰咬着云想衣的耳垂，呢喃地问他：“爱我么……”轻轻的，颤到心尖的声音。却用手捂住了云想衣的嘴，不让他回答。
　　“爱我么……”景非焰猛然用力地一顶，粗暴地要把云想衣撕成碎片。
　　云想衣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嘴被捂得那么紧，真的无法呼吸。狂乱地甩着头，伸出手，摸索着景非焰。
　　身体之间找不出一丝缝隙，缠着绕着揉成一团麻，也许这一辈子都分不开了。
　　红烛灭了。
　　黏黏的液体顺着云想衣的腿流了下来，还带着滚烫的体温，也不知是谁的。
　　不敢大声说话，只是拥抱着，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望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好象心跳都变得缓慢，一下一下地敲在胸口。
　　外面隐约有了人声，景非焰的身子动了，决然地想要离开。云想衣忽然恼了恨了，抓住他不让他走。分不清是逃脱还是缠绵，拌住了脚。
　　悉悉嗦嗦的衣裾声滑过那道屏风，青纱宫女执着琉璃灯从屏外转出身子：“云公子……”那时却料不得竟见到景非焰，猛地一呆。
　　景非焰的眼中寒光一掠而逝，一个箭步扑上堵住宫女的嘴，利索地拔出贴身的匕首，一勒一抹。松开手，女人的头颅“咯”地滚了下来，美丽的眼睛依旧睁得很大很大，空白地瞪着自己倒下的身躯。血溅了一地。
　　景非焰的嘴唇拂过云想衣的额头，带着血的味道，临走的时候那么轻轻地一个吻：“等我。”低沉的声音，仿佛金石都要斩断的坚毅，只是两个字，刻到骨头里面。
　　人影在窗外一点一点地远去。心头那根刺一点一点地扎入。
　　内侍重又挑亮了明灯，宫嫔们簇拥着玄帝进来，玄帝已经醉了。到了寝室内，便由两个小太监扶着玄帝，慢慢地转过月牙门，撤了屏风，当先见到满地血淋淋的一片，小太监吓得哇哇直叫，玄帝一巴掌摔了过去：“吵什么？滚下去。”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云想衣蜷卧在床上，浅色的丝袍半搭在修长的腿间，露出一截苍白的肌肤，还有一片象是被人咬过的痕迹，红得透出血丝来。见了玄帝，高傲地仰着头，冷冷一笑，如水的眼波斜斜流转，眉尖上是一段妩媚的挑衅。
　　玄帝迷离着醉眼，一脚踢开了地上女人的头颅，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个不稳，扑到云想衣的身上，粗暴地将他压住，一把扯住他的头发，赤红着眼瞪了半晌，陡然自顾自地嘿嘿笑了起来：“我知道……知道你想要什么。”雍容尊贵的面目显得狰狞了起来，“你不会赢……不会赢……”
　　玄帝凌乱地啃咬着他。云想衣仿佛脆弱地向后仰起了脖子，长长的曲线就象白鸟的颈，发出濒死的叹息：“我本来就没打算赢……谁也不会赢。”
　　月光在海棠树外褪色，夜愈沉沦。明媚的红烛却浓浓地燃了起来，照着地上正在凝固的血，还有，扭曲的两个人。

——

天将拂晓，雾尚朦胧中，从皇宫中调集来的禁卫军已经将太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莫公公捧了圣旨，口称太子欺君罔上，图谋逆反，上谕令将其拿下，押由刑部处置。太子府上的侍人却只恭恭敬敬地回道，太子一宿未归，此刻也不知在何处去了。莫公公领人上下搜了个遍，便连卫妃也不见人影，只封妃卧在病榻不能言语。
　　莫公公急急地赶回宫禀了玄帝。玄帝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了良久方才传令关闭四方城门，却已经是迟了。
　　战马的蹄声踏破了皇城燕都，刀光剑影中，秋凉沁人。
　　城外西禅寺，空涧深处偶有寒鸦两声，尖尖长长的啼声沉在了寒潭底下。
　　袅袅的烟灰绕了三尺，佛在云里雾里木然地俯视苍生。信佛者垂首低眉，对着西方喃喃祈祷，敲薄了那只木鱼。
　　战袍铁甲凌厉的光泽在香烟里隐没，只是有零丁的摩挲声，清脆而冰冷。跪在佛前的男人抬起了头，张狂的霸气从夜色般的瞳眸中倾流而出，刺破了神佛的安宁。
　　老和尚长长叹息：“我佛慈悲，愿景氏列祖列宗在天合眼，勿见此情此景。老衲无德无望，不能使殿下回头是岸，亦愧见佛祖，想来身后应入阿鼻地狱了。”
　　景非焰长身而起，倨傲地立于佛前，缓慢而清晰地道：“无妨，我之所欲、我之所罪，便是下了地狱亦我之所愿，与大师何涉？”
　　净空炯然逼视景非焰，沉声道：“神佛有灵，不佑大逆之徒。殿下为人臣不能全忠、为人子不能尽孝，逆君、逆父，求佛何用。若败归，则不能入景氏祖陵，死亦不得葬身之地。殿下思及否？”
　　景非焰眉目间只是淡然：“兄弟反目、父子成仇，本是皇族心性，大师当已见惯，何必苛责非焰？”
　　净空摇头：“殿下当日远征封朝时，皇上曾亲临敝寺为殿下祈福，而今物依旧、人非、事更非，佛谓之冤孽。”
　　景非焰默然半晌，抿着嘴，英挺的轮廓上浮现出一种倔强的神情，低低一笑，仿佛也有几分惘然，却是无言。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大步而出。
　　中锋校尉急步迎上，跪下禀道：“太子殿下，从边关调回的十万大军目下已抵城郊，骠骑营正绕过玄武门向东城靠近，卫王爷的人也把宫里安排妥当了，只待太子一声令下。”
　　景非焰缓缓地扬起了手，肃杀的秋风掠过眼睫，冷冷的一片寒意。
　　“殿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景非焰回首，见净空缁衣临风立在寺门外，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老衲方外人，本不愿意再问尘事，只见殿下之大谬，便连佛也恻隐，老衲欲为殿下述一段过往故事，殿下且听，再作定夺。”
　　景非焰略一欠身：“待非焰事定，若有命归，当来聆听佛音。”
　　“事定则迟，悔之亦无及了。”
　　景非焰的脸色变了，倏然沉声断喝：“大师禁言，且给非焰留一分残念。”
　　净空一怔，长长一声苦笑，目中浮出沉痛之色：“殿下何必自取一叶障目，而不欲见天下之秋呢？”
　　景非焰的嘴唇动了动，欲言终究又止了，转过来面对跪在地下的将士，昂首，毅然将手挥下。 
　　枯萎的黄叶飘零，拂过冰冷的剑刃，落于尘埃，被踏成了碎片。
铁骑乍起，惊起深涧寒鸦，啼断在天外。

——

　　九重宫城，七转商音，尖锐的琴声倏然划过深沉的夜幕，银瓶斜倾，铁骑横踏。在云想衣的手指尖上挑起的那根琴弦，宛如金戈铮铮厉厉。
　　“他过来了。”玄帝站在巍峨的城楼上，俯视着宫墙脚下严阵的兵甲。跃动的火光掠过战士的刀刃，凝固在他黑色的瞳眸里，而后，高贵的天子在脸上露出了一种落寞的笑容，“好，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果然有这等胆量。”
　　“陛下。”金吾统领带着一身血迹踉跄而来，跪下叩头不已，“太子的乱党业已破了北玄武门，直奔广德殿而来，宫中的金吾卫看着是挡不住了，请陛下定夺。”
　　“知道了，下去吧。”玄帝淡淡地将目光转向远天外。
　　“陛下？”金吾统领错愕，情急时失措地叫了起来，“镇守京畿的杨将军尚有九万兵马驻扎东郊，此刻若不调遣便当真不及了。”
　　玄帝冷冷地回头，翻腕拔剑，寒光乍现，砍下金吾统领的头颅。
　　“陛下……”头颅上的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滚落在玄帝的脚下。
　　侍立在身侧的莫公公走上前来，慢慢地对玄帝拜了一拜：“陛下，容老奴先行一步了。”起得身来，黯然一声叹，佝偻着腰隐没在黑暗的角落中。
　　马蹄声、金鼓声，还有，刀剑在暗夜中刺耳的碰撞声，近了近了。琴弦突兀地拔上高调，一声一裂，凄厉间竟似欲绝。
　　“呛”然一声响，玄帝挥剑劈下，弦断琴亦碎。
　　云想衣蓦然回首，漆黑的长发拂过漆黑的眼眸，暗色叠叠。两厢无言，接触的目光中，风起潮卷，惊破千层云涛，离弦的箭终是挑破了心头的那一根刺。
　　玄帝忽然轻轻地笑了，一把揽起云想衣，搂住他，用柔和的语调缓缓诉着：“你实在是很象你母亲，不仅是容貌，便是这性子也和她一幅模样，自私、固执，而且冷酷。”长长地叹息着，“还好非焰没一点象她，否则如你一般，终究也成不了大器。”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和他的身上都流着那个女人的血。”云想衣咬着嘴唇，恨得极了，却微微地笑着，“你在这里看着，你的儿子逆人伦、弑君父……他和我一样，都将是不容于天地的罪人。”
　　玄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乎怜悯又似乎轻蔑的神情：“你和你母亲一样自负，你以为已经赢了么？其实第一眼看见你，朕就知道了……”他低低地笑了，抚摸着云想衣的眉眼，“那样的神情……当年她也是那样来诱惑朕。”
　　云想衣的嘴唇被自己咬成青灰的颜色：“晓得又如何，你们不是一步一步地跟过来了么？”
　　玄帝的眼眸在火的影子中明灭不定，忽而飘摇、忽而尖利：“朕答应过莹，一定会让她的儿子当上皇帝，只不过，朕要非焰自己来拿他的江山。想要成为这个皇朝的主人，有很多事情他必须明白……没有任何人值得相信、没有任何人值得依靠，便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自己至爱之人……也全部都是假的。”寂寞的黑夜里，那个君临天下的男人寂寞地微笑了，“吾欲乘风云汉，回首间方晓高处不胜寒，归去已无路。”
　　战死的将士在宫城脚下发出了凄惨的哀号，长长的风从天方尽头吹过，带着血的味道。
　　云想衣苍白的容颜在暗淡的月色下扭曲了，抓住胸口，仿佛要揉碎自己的呼吸：“我已经赢了，到此为止，这盘棋下完了，你来不及反手。你的儿子会杀了你……我想要的只是这个，让你的儿子亲手杀了你！”
　　“朕说过你不会赢。”玄帝依旧那样搂着云想衣，越搂越紧，几乎要把他的腰掐断掉，“你母亲在下面等着朕，想衣，和朕一起去找她吧，十年一梦，朕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呢。”
　　城下陡然一声震天金鼓，腾龙战帜翻卷过云天，剽悍的黑马踏上前阵，马上金甲的骑士傲然抬首，剑尖直指城楼高处。
　　遥远的凝视，隔着浓浓夜幕，在那瞬间把思念焚成灰烬。痛苦的滋味象拔不出来的刺，在骨头里面辗转折磨。
　　玄帝望了过去，骄傲而威严的气度扬上眉宇间：“那是朕的儿子，他将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君主，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云想衣，你看，最后赢的人究竟是谁？”手中的剑高高地举起来了，在眸子里映出一道寒色的痕迹，“来吧，跟朕一起走，让非焰看着你死，这是最后一步棋了，朕来落子。”
　　冰冷的剑锋从背后刺入他的肌肤，恍惚时，就如同情人的嘴唇吻过血肉，残忍地撕开胸口下面那个柔软的地方。心痛如刀割。
　　“非焰……”云想衣猛然抬起头来，悲凉的感觉在黑暗中弥漫如烟花，不知怎的，最后唤出的竟还是他的名字，“非焰……”
　　“啊——”
　　城楼下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呐喊，宛如野兽般绝望的咆哮。挽箭搭弓，狂风卷沙，流星的利箭在夜色里划破锐利的痕迹，穿透了玄帝的喉咙。
　　脱了力的剑锋猛地一偏，斜斜切下，卡在肋骨里。云想衣浑身一颤，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依旧在那个男人的怀中，就着拥抱的姿势倒下，落定尘埃。
　　血腥的味道在瞬间淹没了呼吸，把人溺死。
　　石沉弱水，羽落黄泉，宛然间万般皆寂。
　　将士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战帜在长风中猎猎作响，刀剑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肉。
　　“父皇——”
　　景非焰嘶声叫喊，翻身落马，撞撞跌跌地奔上城楼，远远地望见了血泊中的玄帝，陡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匍匐着爬了过去，抓住父亲的手，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顷刻间已是泪流满面。
　　玄帝仰面向天，模糊的笑容凝结在他的嘴角，威严的眉目间尚自有一丝惘然，终不知碧落何归，一世风云，烟消雾散。
　　景非焰想叫却叫不出来，拼命地抽着气，把头埋进自己的手中。一点点火光从青石砖后面漏了出来，摇曳着照见他发抖的肩膀。
　　“非焰……”云想衣低声地唤着，血从喉间涌上，呛住了呼吸，快要断气般的咳嗽着，仍然固执地唤着他，“非焰、非焰，你过来……”
　　景非焰迟缓地抬起头来，望着云想衣，怔了半晌，哽着嗓子咿呀地叫着，摇摇晃晃地扑过去抱起了云想衣，将他贴在自己的胸口，象个孩子般无助地啜泣着：“我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想衣，我只有你了……”
　　云想衣苦楚地微笑着，恍惚间似妩媚又似狰狞，细碎地呢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非焰，你听我说……”
　　“想衣……”景非焰的手颤抖着，惊慌地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我去叫太医过来，想衣，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嘴巴被紧紧地赌住，不能呼吸，胸口下面疼痛欲裂，云想衣拼命地喘着，血和着绞碎的肉从喉咙里面翻上来，满口腥涩。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景非焰，那样的眼神，是最深的夜里最浓的火，便只是一凝眸，万劫成灰。
　　景非焰的手僵硬地滑了下来，手上满是血。
　　“其实你一直在怀疑我，为什么到了现在却又装做怎么都不知道呢？”云想衣幽幽地叹息着，柔软的声音象是燕子在烟雨中的呓语，那般缠绵：“我告诉你，非焰，我在骗你，从头到尾，我对你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不是、不是的。”景非焰使劲地摇头，眼眸里的血色浓得欲滴，抓住了云想衣的手臂，手掌下的骨头发出“咯咯”破碎的声音，“我知道你很难受，你一定是疼得糊涂了，才说这些话来吓我，想衣，乖，别闹了……”
　　痛得快要死去，云想衣的眼中流转着水一样的波色，滴不下来，痛着笑着温柔地说着：“为什么我和你母亲会那么相似，因为我是她儿子……你母亲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的儿子，非焰，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同母的兄长。”挣扎着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景非焰的脸颊，就如情人般亲昵温存，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绯红的血痕，宛若厉鬼，“我只是不甘心……分明我们的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凭什么你要比我高贵？你是天上人，我是地下鬼，我不甘心，非焰，我要拉你一起下地狱……我活着做什么呢，为了恨你，否则的话，我活着做什么做什么呢？乱伦、弑父，我所犯下的罪，我要你和我一起承受……”
　　景非焰握住云想衣的手，低下头，颤抖着吻他的指尖，啃着咬着，带着血的味道，茫然的声音在清冷的月色下面一点一点地破碎：“可是我喜欢你……想衣，我是如此如此地爱你，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可以做，想衣……你怎么可以骗我？”想了念了，心思终不能解，觉得疯了乱了，竟无从收拾，倏然尖利地喊了起来，“你怎么可以骗我？”
　　云想衣柔弱地蜷卧在景非焰的臂弯里，咳着血，笑得身子都在发抖：“非焰，你是傻瓜啊，我一直一直都在骗你呢，难道你不知道么？”眼波斜斜地转过，宛然间似是明月流水，清高如斯，轻蔑地望着景非焰，如视草芥虫蚁，刻薄的笑声偏生有着说不出的妩媚，“你只是我手中的棋子，任由我起落，我本就无心无肠，岂会动情？你竟这么蠢，象一条狗一样被我哄得团团转……你竟这么蠢……”
　　景非焰一声狂叫，反手抓住云想衣背上的剑刃，猛地插入。
　　云想衣象虾子一样弓起了腰，痉挛着弹起又落下。
　　长长的剑刃穿过了肌肉、穿过了骨头。景非焰紧紧地拥抱着他，那把剑甚至穿过了自己的心口。“我恨你，云想衣……我恨你……”反反复复地诉着，说不清是怨恨还是痴迷，把每一字都刻到骨头里，“我恨死你，云想衣！”
　　吻他，咬碎他的嘴唇，他的血是冰冷的。
　　心痛欲死……心痛欲死……

　　——

　　秋月薄凉秋色冷，朝是烟花暮成灰，阶下夜雨点点滴滴，敲到了天明。
　　云想衣静静地躺在破旧的深殿内，见那斜阳没落。身体里面的伤口化了脓，血肉和着骨头一起慢慢地腐烂，尘埃湮灭了青丝的流光。寂寞的黑夜里，觅食的虫豸从脚边悉悉嗦嗦地爬过，寒鹄鸟在窗外长长地悲号，扑棱着翅膀掠过，在竹帘上面划过一道暗色的痕迹。
　　黄泉咫尺，为何竟未归去？
　　偶尔，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袅袅的歌乐，采桑子，声声慢，十丈软红只在隔墙，却忘了阑干外的秋。
　　宫人总在黄昏时分过来，眉眼间只当作不曾见他，冷冷地搁下食水便走。
　　“我好渴……”云想衣微弱地呢喃着，胸口好疼，他没有心，只是胸口好疼好疼，快要裂开了，“好渴……水啊……”
　　自是无人省得。蝴蝶的身上覆满了青霜，埋葬在黄土之下，夜深了。
　　“渴……给我水……”云想衣撑着从席子上滚落，吃力地爬了过去。手指够着陶碗了，一抖，却翻倒在地。他蠕动着，迟缓地挪上前，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猛地咳了起来，血水从嘴角淌下，更渴了，伏下去，和着自己的血，把地面上的水一点一点地舔掉。
　　“非焰……”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指缝中间滑落。西窗外，黄花睡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了，一天一天地冷了，云天外雁字已渺，白菊只在日暮时节凋零。
　　转眼间，秋残，冬至。这一夜，初雪。
　　云想衣蜷缩在阴冷的角落里，裹着破烂的棉絮，瑟瑟发抖。月光落地的声音，清清泠泠仿佛叹息，零丁的白雪是风中的花，在死寂的黑夜里慢慢地谢了。
　　“好冷……”他喃喃地低语，即使没有人听见，依旧对着自己一个人说，“我好冷啊……”
　　寒冷的感觉象是一根尖尖长长的针，在身体里翻来覆去地绞动，一直刺到了骨头下面。
　　“好冷……”
　　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或许就不要醒来。
　　案上的残烛暗冷，隐约留下一滴烛泪，干涸在灯芯。
　　朦胧的黑暗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么轻那么轻，似乎是一种无法触摸的温柔。
　　云想衣软软地咿呀了一声，淡淡的月光中，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点点忧郁、一点点落寞。
　　那个人的手似乎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那是被压抑而压抑不住的痛苦。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云想衣，结实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拥在怀中，火焰一般的温度燃烧了起来，便是连雪也要焚成灰。
　　云想衣摸索着将手伸过去。温暖的拥抱，在寒冷的夜晚，听见那个人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边。
　　十指交缠，用力用力地抓着，十个指头都要断掉。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前的伤口裂开了，血淋淋地疼。
　　“非焰、非焰……”云想衣模糊地叫着，宛如梦呓，“是你么？是么？”
　　那个人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及的号叫，猛然跳了起来，扔下云想衣，狼狈地逃开。一路撞到案几、矮凳，被碰得砰砰地响，跌倒了也不顾，掩着脸踉跄地跑了出去。门外的风吹了进来。
　　手指滑过自己的脸颊，上面还留着他的味道，在冷风中渐渐淡去。
　　“非焰……是你么？”云想衣这么问着，惘然间叹息如梦。
　　竹帘子搭在阶下，吱吱呀呀地摇晃，月光下的影子，一道暗色一道白。
　　小小的虫子在下雪的夜晚僵死。
　　“非焰……”
　　竹帘子掉在了地上，那个人又从门外面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仿佛等了很久很久，才走到面前。
　　云想衣卧在地上，看见那双镶金线的麂皮靴子，还有锦缎龙纹的衣角。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
　　景非焰缓缓地蹲了下来，迟疑地伸出手，抚摸云想衣凌乱的头发。发丝纠缠在指间，如是流水千叠，理了还乱。
　　“想衣……”终是颤抖着叫了出来，景非焰一把抱住了云想衣，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一抹苍白色的月光从破了的窗纱中间落下，照见景非焰的模样，瘦了、也憔悴了，眼睛里有浓浓的血丝。抱得很紧很紧，把骨头连着肉揉碎了碾成末，几乎窒息的拥抱。云想衣张开嘴，竟连呼吸都是不能，要死掉了，溺死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
　　“你还喜欢我么……还爱我么？非焰……还爱我么？”云想衣挣扎着吃力地道，血液哽住了喉咙，把想说的话语扯得支离不堪，问他，“还爱我么？”
　　景非焰的的身子陡然震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慢慢地道：“我恨你！恨死你！”却把他抱得更紧更紧。
　　“你还爱我么……”黑暗中，云想衣的眼眸就象水中之火，固执地凝视着他，分不清是冰冷还是炙热，把人淹灭了焚化了，不能挣脱。
　　“我恨死你……”景非焰用微弱的声音迷茫地道，心尖上颤了一下，倏然绞了起来，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低着头，呆呆地望着云想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过他干枯的嘴唇。嘴唇裂开了，有一丝暗红色的血。疯了疯了，竟如此这般不能忘他。景非焰颤抖着，轻轻地吻他：“为什么恼我？我对你这么好……这么好呢，你竟狠得下心？”
　　“你还爱我么？”云想衣睁大了美丽的眼睛，水一样的波色仿佛就要倾流而出。
　　景非焰觉得自己脆弱几乎不能言语，抱着他，嘴唇动了又动，终于贴到他的耳边，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爱你……”说着念着，看着细雪在窗外幽幽地飘零，刹那时心乱如麻，嘶哑地喊了起来，“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想衣！”
　　“非焰……”云想衣弯着眼睛，微微地笑了，眼角边露出温柔而婉约的神情，“我知道……知道你爱我，你真的……象狗一样，只要我勾勾手指就会回来。”怅然太息一声，“幸好你这么傻，无论如何，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冰冷的月光凝固在萧索的夜色里，死一般的沉寂中，有人猛然发出了悲哀的号叫，寒鹄惊起，啼断天外，月光碎了一地……碎了一地……
　　景非焰扑到云想衣的身上，恶狠狠地咬他，他的嘴唇、他的脖子、他的胸膛。胸膛上有血肉模糊的伤口，景非焰象饥饿的野兽一样，就着露出的粉红色的肉，生生地撕了下来，咬到口中。他的肌肉是柔软的，带着糜烂的血的味道，在舌尖上翻卷，嚼着，然后吞下。
　　血肉在牙齿中间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手指尖触摸到了他的骨头，掐断了想挖出来。纠缠着，颤抖着，疼得快要死去死去。
恨他，要把他一口一口地吃掉，连骨头都不留下来。

　　——

　　手腕和脚踝上缚着细细的银链子，吊在了床柱上面，扭动的时候叮叮琅琅宛若流水千溅。宫人冷漠地将他胸口上的绷带解开，结痂的血块连着撕了下来，云想衣象砧板上的鱼，痛苦地扑腾着。银链子愈响愈急，和枕边的流苏缠在一起，绕过指尖。
　　日色暗去，乌云压上晚天。
　　太医和侍女跪下了，把头伏得低低的。景非焰从外面进来，脸色是青灰的，略一拂袖，从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走到床边，将银链子解开，云想衣立时瘫了下去，就象没有骨头的泥一样趴着，只胸口微微地起伏着，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夏日的单衣。
　　“疼不疼？”景非焰冷冷地笑，抚摩着云想衣的胸口，忽然重重地按了下去。
　　云想衣疼得一直抽搐，却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微微地张开嘴，“咯”地哇出一口淤血。胸膛总是血肉模糊，景非焰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伤口上的肉长出来又被撕开，内肺已经千疮百孔，却强行被汤药吊着性命，不让他死。
　　看着阶外春花开了又谢，蝴蝶来了又去，原来岁岁年年皆是醒不了的梦魇。
　　夏雨将至，空气沉闷得让人将要窒息。
　　景非焰阴着脸，沉默了半晌，冷冷地丢过一句话：“封宁萝今晨死了，你可知晓？”
　　云想衣的神情一片木然，用呆板的语调慢慢地道：“封宁萝是谁？谁是封宁萝？”
　　景非焰眸子里掠过一小簇花火，端的不知怀抱什么心思，咬牙道：“你倒是全无心肝，亏她临死了还唤你的名字，当真是半分不值。”
　　云想衣从喉咙里挤出“咳咳”的笑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恹恹地道：“我本就无心，你又非今日方知，何必巴巴地过来和我说，好生无趣。”
　　“你……”景非焰铁青了脸，揪起云想衣的领子，一掌就要盖下。
　　“不要打我。”云想衣缩了起来，微弱地叫了一声。
　　景非焰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要打我……”云想衣的神情有些恍惚，捂着自己的心口，细细喃喃地道，“好疼，不要打了，我要死掉了……”
　　风起天外，卷着乌云在檐角上翻腾，呜咽的风声掠过西窗外的杨柳，摇落一地青叶。夜深夜愈浓。
　　景非焰紧紧地拽住了手心，骨节上一片青紫，无法言语，只是僵硬地立在床边。红烛渺渺袅袅，脸上有一抹灰色的影子，那时节仿佛人也萧索了。
　　夜色烛光两相暗，风急、云重、杨柳飘摇。
　　“快下雨了……下雨了……”云想衣茫然地絮叨着，挣扎着慢慢爬下床，也不理会立在身边的那个人，自顾自拖着身子蠕到角落里躲起来，小小声地嘟囔着，“我讨厌下雨……会打雷的，我讨厌讨厌……”
　　景非焰的嘴巴张了张，好象低低地唤了一声：“想衣……”却连他自己也没有听见。
　　天边惊雷乍起，轰然一声响，闪电撕裂了天空的浓墨。天漏了一角，大雨滂沱倾下，淅沥哗啦地砸在窗畔。
　　云想衣不停地打着哆嗦，害怕极了，口中咿咿呀呀的，死死地抱着头。
　　景非焰黯然地叹息一声，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放开、放开！”云想衣惊恐万状，含着泪的眼睛恨恨地瞪了过来，满是厌恶与畏惧之色，发起狠来，使劲地抓着咬着，牵着了伤口，血迸出来流了景非焰满手，他也是不顾，只一味地挣扎扭打。
　　“够了！”景非焰也不知是疼是怒，一声断喝，将云想衣扔到地上，嘶声吼了出来，“你这副模样作予谁看呢？”
　　云想衣呜呜地啜泣着，狼狈地想向桌子底下爬去。
　　“想衣？”景非焰颤着声唤他，见他不应，俯下身子抓着他的脚把他拖回来，“你……究竟想要怎样呢？”
　　滚雷惊炸，一声一声震耳欲聋。云想衣张着嘴，似乎使劲地叫着什么，景非焰却听不见。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撞倒了旁边的案几。云想衣的眼中一片赤红，抓住落在身边的一方砚台，狠狠地向景非焰头上砸了过去。
　　闪电象蛇一样扭曲着劈过，景非焰看见云想衣的眼睛，深沉的怨恨、疯狂的残忍，黑色眸子染着血色的阴影，那一刻，是真的真的想杀了他。
　　一时间心都凉透，景非焰竟忘了躲闪。砚台砸在头上，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云想衣楞了一楞，忽然捂着脸，凄厉地尖叫着，撞撞跌跌地爬向外面。
　　很痛很痛，景非焰摊开手，满手都是血，分不清谁是谁的？天边的鬼神咆哮着，雷鸣的声音淹没心跳、淹没呼吸、淹没……一切知觉。
　　忽然冲了出去，在漫天的雨幕中抓住了云想衣。
　　天哭着，雨下不休，湿尽七重夜色。
　　云想衣哭喊着，仿佛绝望般拼命地摇头，逃不开挣不脱。就在那样的雷雨中，被撕裂、被贯穿。没有温柔的拥抱、没有甜蜜的吻，泥泞的草地上，野兽一般的交合。
　　喘息着呻吟着，和着雨水和着血，战栗的身体抽搐着。
　　景非焰按住云想衣，几乎要把他的腰折成两段，用力分开他，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撞击着，才发现他的身体里其实也有柔软的地方，挤进去，绞着肠子，残忍地揉碎他。咬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耳朵，除了他的嘴唇，咬得满口都是血。
　　把他揪起来，更深更深地进入他，贴着他的胸口，隐约听见他支离破碎的悲泣：“爹爹……爹爹，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不要不要啊……”
　　“我不是……”景非焰狂乱地叫着，声音飘摇在风中，一片模糊：“我不是……不是……”
　　雨幕千叠，落在眼中，湿尽烟花。

　　——

　　蝴蝶从竹帘外边偷偷地飞进来，停栖在宫娥的云鬓之上，慵懒地抖了抖翅膀，然后倦倦地竟似睡去。宫娥低着眉眼候在阶下，纹丝不敢动弹，额头上香汗涔涔。
　　景非焰僵硬地立在窗畔，木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青柳白花，蝉鸣声声乱乱。
　　“他醒了……醒了……”围成一堆的老太医小小声地吁了一口气。
　　景非焰默然半晌，神色变了几下，终是转身出去。甫一到廊外，忽然听见后面有宫娥低低声的惊叹，心头一紧，疾步走了回去。
　　云想衣躲着床角，抖着手揪着毯子，美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掉下来，口中咿咿呀呀地叫着：“爹爹……爹爹……”
　　景非焰恨恨地望着他，一把扯过他的手，厉声道：“你又装什么模样呢？”
　　“啊啊……”云想衣哀声叫了起来，象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咬着手指头，悲凄楚楚地啜泣着，“不要打我，爹爹不要打我，我很乖很乖的……”他的眉头鼻子难过地皱成了一团，满脸都是泪。
　　“你……”景非焰的身子晃了一下，觉得喉咙发涩，刺痛得说不出话来，缓缓地转向太医。太医们摇着头跪下了。
　　蝴蝶惊起，翩跹地飞出窗外，没入繁花的阴影。
　　“你疯了……疯了……”景非焰颤抖着伸出手，抚摩着云想衣的嘴唇，湿漉漉的。
　　“爹爹不要打我，会疼的，想衣很听话……不要打我……”云想衣只是呜咽，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宛如风中飘摇的那株青柳。
　　“你疯了……”景非焰猛然一把搂住他，手指绕过他的头发、滑过他的颈项，细腻而脆弱的感觉，顷刻就要在手心溶化。
　　十丈软红，庄生眠枕，仿佛就不曾醒来，却忘了蝴蝶非梦。





卷七　　辇路重来　仿佛灯前事
　　一抹斜阳微照，两三根青竹横斜，白壁浅影，寸室内禅意深深。
　　老和尚锁眉苦思半晌，终是在棋盘上落下一个白子。
　　云无衾目光一动，拈着黑子慢慢地在边围一放，便又将白子去路封住。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
　　苏蔻一袭素衣长裙，抱着六、七岁的男孩子立在云无侵身后，微微地咬了咬嘴唇，眼波中流过一丝焦虑。
　　“阿蔻……”小小的孩子软软地唤了一声，扯了扯苏蔻的袖子，嘟着嘴咿咿呀呀，“我饿了，吃饭啦、吃饭啦。”
　　“嘘。”苏蔻急急地掩住孩子的口，细声细气地哄他，“想衣乖，莫要吵闹，扰了你爹爹，他待会儿又要生气了。”
　　云想衣委屈地皱着小脸，在苏蔻的怀中扭来扭去，巴巴地张望着，看见窗外的蜻蜓飞过去了，又要去抓，被苏蔻在小屁股上拧了一把，立时眼泪汪汪，再也不敢乱动。
　　隔着墙，僧人在佛前喃喃地诵着梵音，隐隐入得耳中。青松下，三声钟，数点木鱼。
　　净空和尚忽然立起，合十宣佛：“阿弥陀佛，云施主休矣，此局胜负之势已定，不必再下。”
　　云无衾大喜：“如此说来，大师明日可否让无衾见上夫人一面？”
　　“咄，施主慎言。”净空一声沉喝，“尊夫人已然过往，雪氏现乃宫中嫔妃，施主不可出言渎之。老衲与施主有言，若败于施主手下，则让施主与雪氏见上一面，现如今残局未终，此言当不可践。”
　　云无衾面如死灰：“大师侍奉佛祖之人，岂可言而无信？”
　　净空白眉低垂，神色间一片宁静，慢慢道来：“棋未了，老衲未败，出家人不打诳语。雪氏既为皇妃，岂可私会宫外之人，皇宫大内规律森严，只一面便可招至杀身之祸，老衲为施主计，当不可存此妄念。”
　　云无衾的眼中掠过一刹那的狰狞，拽紧了手心，终是忍下，转念思量之间，跪倒在净空面前，低低俯首颤声道：“大师慈悲，无衾自知重逢无望，但可怜幼子自出生便未见过娘亲一面，日夜啼哭，无衾心下实在不忍。大师既不肯通融，无衾亦无可计，只求让吾子想衣与其母一晤，遂了天伦之愿，无衾便已知足矣。”
　　云想衣胆小，缩在苏蔻的怀中，怯怯地眨巴着大眼睛，嗫嚅着：“爹爹……想衣好饿，我们回家吧，爹爹……好不好嘛？”
　　净空的目光转向孩子，略有些动容，沉默良久，长长一叹：“说来终究老衲理亏，不该与施主定此棋局。稚子念母，乃人之常情，老衲安忍拂之，如此罢了，明日雪氏进香之时，让小施主与其禅房一叙便是，不要旁生枝节了。”
　　这厢里，云无衾展颜，苏蔻黯然，只云想衣不明所以然，犹自蹭着苏蔻哝哝地撒娇。

——

　　铜炉里燃了一段沉香，袅袅的青烟绕上经幔，佛堂上褪了色的优钵昙华宛然间淡如烟花。
　　美人垂眸，胭脂如华月凝肌，翡翠步摇在云鬓间微微晃动，泠声波影叠青丝，宛然巧笑，轻轻地抿了一口梨花碧螺春，雪莹若款款叙道：“莹若向有礼佛之心，无奈何皇上关爱过甚，寻常总不许我出宫，今日乃是非焰生辰，特来向寺中求个吉祥，扰了大师清修，罪过了。”轻轻地笑着，皓腕轻抬，抱起年方两岁的幼子，“这是非焰，来，非焰，给大师请安。”
　　景非焰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净空长长的白胡子。
　　“娘娘多礼。”净空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望着景非焰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了几分慈爱，“七皇子初见之日犹在襁褓，而今长成，福相十分，吾景氏列祖必佑之，日后为国之栋梁。”
　　雪莹若的眼波流转，似不经意状，婉转道：“大师是为两朝佛老，若能多多照顾非焰，也是他的福气。”
　　“阿弥陀佛。”净空淡然，“娘娘有心向佛，仁德可嘉。此殿供奉大慈文殊菩萨，日里香火是极灵验的，今为娘娘故，闲杂人等皆已摒退，娘娘上前礼，老衲暂避。”
　　雪莹若颔首为礼，净空出，殿门半掩。雪莹若虔诚地跪下，低眉敛目，轻轻地在菩萨前诉着平生夙愿。道是锦绣贵人，古佛青灯下，也不过是一介凡子。
　　景非焰没了宫人在旁管束，甚为开心，在蒲团上爬来爬去，沾惹了一身香灰。
　　小雀轻啼，日影入窗，佛笑。
　　半掩的门被人小心地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谁人放肆？”雪莹若柳眉一挑，转过头去，“还不下……”抬眼间，看见了立在门边的孩子，那样的眉目，宛然如己，立时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掩住了口，跌倒在地。
　　云想衣畏缩半晌，终是慢慢地蹭了过来，走到雪莹若的面前，细若蚊声地唤道：“娘……”
　　雪莹若的身子抖了起来，珠翠环佩琳琅作响。
　　景非焰爬了过来，歪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望着云想衣，口中“呀呀”地叫唤着，想引他注意。
　　“娘……”云想衣满心惶恐，但终是记得父亲的嘱咐，大着胆子扯住雪莹若的衣袖，哝哝软软地道，“想衣好想娘啊……娘为什么不要想衣呢？娘……”
　　“想衣……想衣……”雪莹若宛如梦呓一般，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你长这么大了、这么大了……”
　　母亲温柔的手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故里江南的春。云想衣的心被一种强烈的愿望抓住了，他仰起涨红的脸蛋，害羞地道：“娘……抱抱想衣，娘……抱抱我，好不好嘛？”
　　“想衣……”雪莹若幽幽叹息，仿佛有泪，尚未淌下就干涸在美人的眼角。
　　“娘，抱抱想衣嘛。”想衣伸出了小手。
　　“母妃……”景非焰凑了过来，口中叫着雪莹若，却乐呵呵地朝云想衣趴过去。
　　“呀，非焰……”雪莹若生怕景非焰跌着了，一把抱起了他，细声地哄着，“乖，别闹啊。”
　　景非焰不知怎的，皱起小脸，在母亲怀中蹬着脚丫子，死活就要往云想衣身上扑。
　　雪莹若无奈，小心翼翼地将景非焰抱到云想衣面前，柔声道：“想衣，这是你弟弟啊，他叫非焰，很可爱吧，来，抱抱他。”
　　云想衣傻愣愣地接过那团乱动的小东西，一个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雪莹若又是一惊，也顾不得理会云想衣，紧忙扶起了景非焰：“有没有摔着了，这孩子，总是不听话。”
　　景非焰吧嗒吧嗒地摇头，依旧缠着云想衣不放。
　　“娘……”云想衣低低地唤了一声，难过地望着雪莹若，“娘不喜欢想衣么？”
　　雪莹若心烦意乱，终是狠下心来，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想衣，是娘对不住你，娘不该把你生下来……我和你爹爹已然无涉，你不该来找我，你……你只当没我这个娘吧。”
　　“娘……”云想衣哀哀地唤了一声，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啜泣着道，“娘，想衣很乖啊，比弟弟乖，为什么娘不要想衣呢，娘……”
　　雪莹若撇开脸，复跪倒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用凌乱的声音自顾自地絮絮低语着：“佛祖有灵，且恕我无过。上天既赋我绝代容华，又岂能令我终老乡野？我与云无衾不过一载夫妻，本就未承望白头之约。现今皇上情深意重，幼子非焰承欢膝下，我怎忍别离，佛祖明鉴……”
　　云想衣呆呆地听着，也是不懂，只觉得伤心不过。景非焰围着他转来转去，天真地笑着，云想衣低下头看他，缓缓地将手卡到他的脖子上，喃喃地道：“娘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明明比你乖的，为什么娘只疼你？讨厌讨厌你。”
　　云想衣的手收紧了，景非焰被勒得难受，“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雪莹若回首见此情形，吓得尖叫一声，一掌打下，狠狠地扇到云想衣的脸上，把他瘦小的身子打得跌出去，尖尖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颊，滴落一长串血珠。
　　景非焰瘪着嘴，哭得稀里糊涂。雪莹若抱起了他，心疼地哄着。
　　云想衣哽咽着，挣扎着爬过来，抓住雪莹若的衣角：“娘，跟我回去吧，娘，爹爹在等着我们呢。”
　　雪莹若看着怀中啼哭的爱子，心下恼恨不已，嫌恶地一脚将云想衣踢开：“坏心眼的小东西，和你爹爹一副模样呢，不知天高地厚，想什么心思？”临出门时回眸冷冷一笑，明媚的眼波中流过一丝沁人的寒意，“回去告诉你爹爹，莫要痴心妄想了，安分点回去过他的日子，若再纠缠不清，也休怪我无情。”
　　“娘、娘！”云想衣摇摇摆摆地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雪莹若掉头而去，哭得声嘶力竭，终是无人理会。
　　日暖生烟，香炉中灰冷。
　　良久，云想衣觉得喉咙好痛，再也哭不出来，只好抹着泪，蹒跚地走向后殿。
　　微风过，青竹摇曳婆娑，竹林间有春虫悉嗦。
　　禅房中沉寂若水，净空与云无衾端坐对弈，净空气定神闲，云无衾却是满腹心思，落子处不分轻重。
　　苏蔻站在门口焦急地候着，见云想衣回来了，忙奔了上去，一把搂住他：“想衣，怎么哭了，她……她欺负你了么？”忽然见着了云想衣脸上的伤口，又惊又痛，“她打你了么？乖孩子，疼不疼啊？”
　　禅房中的云无衾听见动静，急忙跑了出来，推开苏蔻，抓住云想衣，慌张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你娘怎么说？她愿意回来么？”
　　云想衣委屈地只是掉眼泪，嘶哑的嗓子半天说不成话。
　　云无衾恼了，厉声喝道：“你哑了？爹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你娘到底说了什么啊？”
　　云想衣吓得乱跳，躲到苏蔻的背后，期期艾艾地道：“娘不喜欢……想衣，她不跟想衣……回来……”
　　云无衾骤闻此言，手脚都冰凉，伤心处无计消遣，望着眼前的哭泣的儿子，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摔了过去：“没用的东西！”
　　云想衣张着嘴，已经哭不出声音，使劲地抽搐着，小脸一片苍白，眼泪和着腮边的血丝一起滑下。
　　云无衾欲要再打，这边净空一声断喝：“云无衾不得张狂！佛门净地，岂容你如此？施主自重！”
　　云无衾僵住了，嘶哑地咆哮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爹……”云想衣流着泪，抽噎着，一脸的茫然：“连你也不要想衣了……想衣明明很乖的，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想衣呢？”
　　苏蔻抱起云想衣，轻轻地亲他的额头，摸着他的脸颊，怜惜地道：“想衣乖，阿蔻最疼想衣了，乖啊，莫哭，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什锦香酥翅、翡翠梨花羹、还有桂花鲤鱼，想衣乖乖，阿蔻疼你，莫哭啊。”
　　云想衣搂住苏蔻的脖子，伏在她的胸口泣不成声：“我很乖的，阿蔻……”
　　苏蔻抖着手，泪水无声地滑下，循着云无衾的背影望去，眼眸中，波色萧索秋水暗。

——

　　江南晚春，烟雨迟暮，柳絮如雪因风起，飘落西窗霞纱，一袭轻愁一帘梦。
　　琴声婉转，在燕子的轻啼中，慢慢地抹着宫弦，一阙梅花弄，十指尖上转清音。
　　盲眼的老者侧耳细聆，忽而皱起了眉头：“左手羽调高了三分。”
　　“啪”的一声，竹篾重重地抽在云想衣的手指上，肿起一道红色的伤痕。云无衾严厉地道：“想衣，仔细些，好好听师父是怎么教的。”
　　云想衣不敢哭，含泪咬着嘴唇，稚嫩的手指滑过细细的长弦，终究是累了，微微地有几分颤音。盲眼的老者摆手止之，云想衣吓了一跳，慌忙缩手，害怕地看了看云无衾。
　　“音音琴德，不可测之，体清心远，邈难极兮，戒之急戒之燥。”盲眼的老者捋着胡子，慢慢地道，“云老爷，令郎天赋上佳，但切勿急功近利，习琴之道重于修心，过之犹不及。今日暂且如此，待老朽隔日登门辅之。”
　　“是，曾师父见教的极是。”云无衾拱手为礼，客气地将老者延至门外。
　　苏蔻见老者出门，急急进来，捧起云想衣的手，看见孩子的手指上一道一道的伤痕，不由眼眶也红了：“疼不疼啊，想衣最乖了。”
　　云想衣一头扎到苏蔻的怀中，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呜呜咽咽地嘟囔：“好疼哦好疼哦，我不要练琴，我要去玩嘛，手都疼死了。”
　　那厢云无衾回来，苏蔻忙将云想衣搂住，略有些埋怨：“老爷，您也管教过严了些，想衣他还是孩子，怎么吃得住这种苦头？”
　　云想衣眨了眨大眼睛，晃着手指头，小小声地叫道：“爹爹，手好疼哦……”
　　云无衾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过来将云想衣抱在膝头上，柔声道：“想衣是乖孩子，听爹爹的话，好好练琴，这位曾师父是名满江南的大师，当年你娘也是他的弟子。”惘然间神色有些迷离，望着云想衣的脸低低地道：“你长得这么象你娘，要能象你娘一样习得一手好琴，那爹爹就欢喜不过了。”
　　云想衣蹭在父亲的臂弯，使劲地点头。
　　苏蔻暗自伤怀，却只强作笑颜，絮絮地道：“想衣过来，晚上给你做最爱吃的桂花鲤鱼，来，和我去后面池塘抓鱼。”
　　“唔……”云想衣歪着脑袋思量片刻，拉了拉云无衾的衣角，“爹爹前日答应给我做个风筝玩的，给我嘛……”
　　云无衾失笑，摸了摸云想衣的头：“好，你和阿寇去抓鱼，爹爹给你做风筝，今天风也好，下午爹爹带你去放风筝。”
　　云想衣欢呼了一声，从云无衾身上爬下来，牵着苏蔻的手跑出去：“阿蔻啊，走啦，抓鱼抓鱼，我要很大很大的。”
　　苏蔻回眸，眉目幽忧，欲言又止。云无衾却将目光转开了。
帘外蝴蝶倦舞，梨花将谢。

——

　　花开花谢，社燕年年，云生云灭，红尘岁岁。青青的滴水檐下，有人软软地挑着琴弦，吟着春去了、秋也过了，琴声滴水，从黎明敲到黄昏，而后，夜深了。
　　苏蔻倚在阑干外，仿佛温柔地微笑，却在眼底露出了寂寞的神色。云无衾又走了，每当池子里的青莲花开时节，他总是独自一人去到燕都，怎奈相思……怎奈相思，却是两处闲愁。
　　云想衣跑过来，拉着苏蔻的手问她：“阿蔻，你听我弹奏得可好？比起我娘亲当年如何？”
　　苏蔻垂着眼帘，默然半晌，轻声叙道：“却少了几分韵味，张扬些许，莹若当年……”她叹了一声，“一曲春江花月，当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她很好，我、我……终究是比不上她的。”
　　云想衣趴在苏蔻的面前，摇着她的膝头，哝哝地道：“阿蔻比谁都好，想衣最喜欢阿蔻了。”
　　“傻孩子。”苏蔻淡淡地笑了，捏了捏云想衣的小鼻子。
　　小小的雨点滴在青色的莲叶上，宛如珠落玉盘的声音，冰冷而清脆。夏雨风荷，红藕香残玉簟凉。
　　“阿蔻，进屋吧，天凉了……”云想衣犹自磨着苏蔻絮絮地念叨，却见苏蔻抬眼望向阶外，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云想衣回头，楞了一下，“爹爹……”
　　云无衾不知何时归来，立在竹篱外边，烟雨如梭，青衫湿尽，满头满脸都是水，便只是那般痴痴地立着，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眼眸中有一种浓浓的颜色，象血一样殷红。
　　“老爷！”苏蔻心下一紧，急急奔了出去，拿袖子遮住云无衾的头，“怎么这就回来了？下雨呢，快些进来。”
　　云无衾张了张嘴唇，从喉咙里面发出“荷荷”的声响，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云想衣，忽然间宛若癫狂，凄厉地叫着：“莹若！莹若！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
　　“老爷？”苏蔻下意识地想拉住云无衾，却被重重地推开了，跌在泥泞中。
　　“莹若……”云无衾喊叫着，扑过去，将云想衣紧紧地搂住，“你为什么要走？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何至于如此绝情，雪莹若，你何至于如此绝情啊？”
　　云想衣吓到了，惊恐地挣扎着，尖声叫道：“爹爹、爹爹，我是想衣啊，爹爹，好疼，快放开啊！”
　　“莹若！你为什么要走？”那时间，云无衾扭曲的神情象是在哭泣，他的手慢慢地抚摸着云想衣的脸颊，梦呓一般嘶哑地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你怎能负我？”恨了却笑了，一字一字地慢慢说，“不让你走，我再也不会让你走，莹若……”他的手忽然用力地掐住了云想衣纤细的脖子，狂乱地吼叫着，“我不让你走！”
　　“呜……”云想衣的小脸憋得青灰，脚丫子一蹬一蹬的，渐渐也软了下来。
　　“想衣！”苏蔻颤声尖叫，一时情急，抡起了廊阶前的那张琴，狠狠地朝云无衾身上砸下去。
　　“哐啷”一声，云无衾晃了两下，倒在了地上。
　　苏蔻也顾不得其它，踉跄上前抱起了云想衣，轻轻拍着他的胸口，惶然几乎不能成声：“想衣……想衣，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想衣……”
　　云想衣抽搐了两下，缓缓地回转过来，“哇”地一声号啕大哭，拼命地抓住苏蔻，象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不停地哆嗦。
　　云无衾吃力地从地上爬起，额头上渗出一道血痕，和着雨水从眼角流下。苏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唇上胭脂褪成了苍白，她抬眸望去，眼波中幽怨千千。云无衾却不看她，颤抖着捂住了脸，破碎的声音飘零在烟雨中：“她死了……她死了，竟教我无处恨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他摇摇晃晃地走入雨中，仰面向天，半晌，倏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泣：“莹若……”
　　苏蔻的身子一震，低下头，摸着云想衣的头发，也不知是喜或是悲，茫然地道，“她死了……你娘她过世了，想衣，你知道么？”
　　小小的孩子怯怯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蜷在苏蔻的怀抱中，啜泣着，却用那样恨恨的语气絮叨着：“讨厌她……想衣讨厌她，死了才好呢，讨厌……”
　　青天外，烟雨湿了杨柳，画檐角下，弦断人散，闻歌者不复见高山流水。

　　——

　　夜色浓墨，风急雨亦促，点点滴滴敲着檐上青瓦，金声欲断。
　　云想衣包在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球，抓着苏蔻的手不肯放松，咕咕嘟嘟地撒娇：“阿蔻啊，今晚和我一起睡嘛，我一个人会害怕，阿蔻和我一起睡嘛。”
　　苏蔻轻轻地拍着云想衣的手，淡淡的忧伤从她的眼眸中流过，零丁的叹息就象夜色中弥漫的烟雾，她默然。
　　隔墙忽然传来云无衾沉闷的号叫声，青瓷水瓶被砸到了地上，“当啷”作响。
　　云想衣抖了一下，苍白着脸，蹭着苏蔻：“阿蔻，我好怕，爹爹怎么了？”
　　苏蔻低头望着云想衣，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了一种决然的神色：“想衣、想衣……我、我要走了。”
　　云想衣会意不过来，傻傻地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以后再也不回来了。”苏蔻垂下眼帘，轻声地道。
　　“阿蔻……你莫要哄我。”云想衣惶然了，一骨碌爬了起来，紧紧地趴在苏蔻身上，“你怎么会走呢？”
　　苏蔻黯然一笑，眉目间露出了落寞的神色：“你娘离开十一年了……”她抚摩着云想衣的脸颊，声音略略地有些颤，“你也十一岁了……整整十一年，你爹爹竟片刻也不曾忘她。我本以为日子久了，你爹爹自然会死了这分心思，到如今，死心的人却是我，想衣，我是一刻也留不住了，我、我……”
　　“不要不要！”云想衣焦急地仰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满了泪，皱着鼻子伤心地哽咽，“阿蔻最坏了，连你也不要我，阿蔻坏，我不要你走……呜呜……”说到末了，忍不住扎进苏蔻怀中放声大哭，挥舞着小拳头，“阿蔻不要走，你不疼我了吗？讨厌你……”
　　“想衣……想衣，我怎么会不疼你呢？”苏蔻怜惜地把替云想衣把眼泪擦去，捧着他的脸，缓缓地道，“这会儿你爹爹疯疯癫癫的，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留下，想衣……想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咿呀……”云想衣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下一滴泪珠子，他犹犹豫豫地道，“爹爹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是。”苏蔻捂着心口，低声道：“我不想再见你爹爹了，想衣，我的乖孩子，我唯一舍不下的就是你……跟我一起走吧，过几年，等你长大成人，懂事了，再回来看看你爹爹，想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西厢房那边，云无衾的嘶喊声愈见凄厉。窗外的风折杨柳、雨溅青荷，夜欲倾。
　　云想衣把嘴瘪了又瘪，想哭不敢哭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苏蔻，半天不说话。
　　苏蔻终于失望，掩面转首欲出，方行了几步，听得云想衣一声哀叫，直直地扑过来：“阿蔻你不要丢下我，我要走我要走，我要跟阿蔻一起走！”孩子的声音满是眷恋与依赖，带着哭泣的味道，怯怯软软的，听得苏蔻的心尖都发颤，将云想衣轻轻地抱起，为他披上外裳，低声道：“想衣乖，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回房间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连夜就走，莫要让你爹爹知晓。”
　　“唔。”云想衣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含着眼泪乖乖地点头。
　　苏蔻掩门出去。云想衣自己一个人呆了会儿，听着风声凛凛、雨声呖呖，方觉夏凉沁骨，思量间割舍不得，从木柜里面翻出了当日云无衾为他扎的风筝，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抱在怀里。
　　风动杨柳摇，长长的枝条儿抽在窗纱上，吧嗒吧嗒地响着。红烛结了半朵灯花，转瞬开了又灭，烛灰沉香。
　　“啊——”
　　倏然从外面传来了悲哀的惨叫，象针一样尖利刺人，撕扯着只得半声，便生生地被掐断，嘎然而止。
　　那是苏蔻的声音。
　　云想衣抱在怀中的风筝掉在了地上，他一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却是两腿发软，半天迈不动步子。一豆孤灯明灭不定，人的影子被映得扭曲，在暗色的角落里摇摇晃晃。云想衣打着哆嗦，一颤一颤地挪到门边，举手触到了门框上。门忽然自己开了。
　　“啊啊啊……”云想衣吓得跌到了地上，捂着脸惊恐地叫了起来。
　　深黑的夜色中，云无衾一袭青裳，溅着满身的血迹，如鬼魅一般僵硬地立在门外，直直地瞪着云想衣。
　　云想衣的牙齿“咯咯”地打着寒战，嘴巴努力地张了几下，竟发不出声音。
　　“连你也要走……连你……也要走……”云无衾迟缓地移动着步子，走得很慢很慢，他向云想衣伸出了手，殷红的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流下，淌到云想衣的脸上，还带着暖暖的温度，却让他觉得寒冷。
　　“阿蔻……阿蔻在哪里呢？”云想衣喃喃地念着，用力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颤抖着一点一点向后面蠕动。
　　云无衾蹲了下来，抓出了云想衣的脚，把他拖过来，用沾满血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梦呓一般对他说着：“阿蔻竟想把你也带走，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只有你了……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了，连你……也要走吗？”
　　“阿蔻！”云想衣吓坏了，竭力躲闪着，又哭又喊，“我不要爹爹，我要阿蔻我要阿蔻！”
　　云无衾从喉咙里面发出了野兽一般沉闷的嗥叫，猛然扑了上来，压住了云想衣瘦小的身子。班驳的烛光映入他的眼眸，一片黑暗的模糊。凌乱的风里雨里，夜色沉沦，人都疯掉，只是嘶哑地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痴了，一遍又一遍：“莹若、莹若……莹若，求你……不要再离开我，莹若……”
　　云想衣觉得好疼好疼，疼得想要死去，挣扎着扑腾着，张大了嘴，哭也哭不出来，只听见了风的声音、雨的声音，还有身体被撕裂的声音。血的味道从脚踝漫过指尖，把人淹没。
　　那个夜晚，烛的影子袅袅摇曳，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疯狂中弥漫，胭脂的眼泪凝固在烛灯的灰烬里。

　　——

　　粗糙的绳索紧紧地勒在手腕上，蹭破了细嫩的肌肤，血从苍白的底色下面渗透出来，滑落一道绯红色的痕迹，滴在指尖。
　　云无衾低下头，轻轻地咬着云想衣的手指，把上面的血慢慢地舔干净。
　　“好疼啊……”云想衣呻吟着，赤裸的身子在柔软的毛毯上扭动着，带着一点点天真的魅惑，用一种痛苦而温柔的声音喃喃地诉着，“爹爹，我好疼啊，爹爹……”
　　云无衾狠狠地压了进去。云想衣象砧板上的鱼，跳起又跌下。仿佛快要断气的喘息，肉体摩挲着发出滑腻的声音。床帐拂扭，七重流苏纠结不解。
　　“饶了我吧，爹爹……我再不敢了，饶了我……”云想衣呜咽着哀求，嘴唇上的血似胭脂。
　　云无衾一巴掌摔了下去，厉声喝道：“今儿早上你去哪了？去哪了？你是不是又想乱跑？”
　　“我没有，没有啊，爹爹。”少年烟水迷离的眼波斜斜地望了过去，分不清是恨了或者怨了，幽幽地一凝眸，细声慢语地求他，“想衣最喜欢爹爹了，不会离开爹爹的，真的不会……放了我吧，好疼，要死掉了……”
　　云无衾的脸上浮现出惘然的神色，叹息着，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云想衣的眼睛：“你真的很象她啊……”忽然狰狞地笑了，“就连撒谎时候的神情都和她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掐了下去。
　　“啊——”云想衣惨叫着扭开头，眼角边有红色的泪。“爹爹……爹爹为什么不喜欢想衣？为什么为什么？”他凄厉地哭着，闭上眼睛，用手摸索着抓住云无衾的肩膀，颤抖着缠住他，“想衣会很乖的、不会离开爹爹，可是……爹爹为什么从来就不喜欢想衣？”
　　云无衾的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就仿佛黄梅树下情蔻初开的少年郎，那般痴痴地看着云想衣，俯过去，轻轻地吻他的嘴唇：“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莹若。”他的手伸到云想衣的身下，残忍地撕扯、揉拧，血肉糜烂，而他却在云想衣的耳边款款地呢喃着，“我喜欢你……”
　　阶下瑶琴生尘，院外梧桐清秋。池子里的青色莲花早也凋零，暗香残落。
　　云想衣扭曲地微笑了，红色的泪痕干涸在眼眸底下：“你疯了，爹爹……你疯了，你知道么？”

　　——

　　云想衣坐在梧桐树下，修长的手指抹过琴弦，深一下浅一下，不经意地弄着那曲平沙落雁。铮铮的琴声宛如流水，潺潺地漫过初夏的空气，风清了云也淡了。那一年的莲花谢了，就不曾再开。
　　“好！好一阙长调，当真能令雁字回、云鹄落。”竹篱外，一个锦衣高冠的男子拍手赞曰，“今日始信人间亦有天籁之音。”
　　云想衣停下手，瞥了一眼，淡然道：“家父今日不在舍中，小子年幼，不谙待客之道，先生若有事体，还望明日登门，请回。”
　　男人身后随行的侍卫大声喝斥：“大胆庶民，可知此乃明石郡王，竟然无礼。”
　　“退下。”明石王板起了脸，眉宇中有一种尊贵的气态，又似乎是刻意作出了的威严模样，“不知轻重的奴才，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侍卫不敢出声，弓着腰退到后面。
　　明石王清了清嗓子，文雅地略一欠身，正色道：“本王素来耽迷音律之道，此次南来苏宁，闻得云氏有子，琴技无双，顿起拜会之意，今冒昧之处，还望公子见谅了。”
　　云想衣似笑非笑，也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他。
　　明石王颇觉有几分尴尬，欲待拂袖，眼见树下那人素衣青丝，觉来有幽然出尘之雅，心下一动，却又踌躇。
　　云想衣抱起七弦琴，掉头径去，进屋关了门，竟不再理会。
　　侍卫勃然变色，不见主子吩咐，也不敢擅动，只是郁闷，行经江南，何曾受得这番冷落。明石王也不恼，在篱外负手踱步，慢慢地吟哦着五律诗赋，道是蒹葭白露，秋水一方。
　　青蝉在杨柳间喋喋不休，声声知了知了，风微动，花影移，日照渐中天。
　　良久不见屋内动静，明石王长长地叹了一声：“本王绝无唐突之意，不过欲求一曲雅歌，云公子既有惊世之琴音，却不使人闻，岂非明珠暗藏，徒令尘埃蒙之。”
　　窗格子开了一条缝，云想衣清泠的声音自里面传了出来：“你过来。”
　　明石王一怔，侍卫急止之：“王爷不可。”明石王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侍卫一眼，独自趋步上前，行到阶下，心中乱跳却强作从容：“云公子有何见教？”
　　水一般的眼波从窗纱后面透了出来，云想衣慢慢地问他：“今儿大早，知府大人就过来把我爹爹请走，这……可是你的安排？”
　　明石王脸上一红，旋及坦然：“不错，前日苏宁知府提起云公子，道是一手好琴江南无双，只可惜令尊大人向来古板，不解文人雅意，故此请令尊暂且过府小叙。”
　　“想衣愿随王爷同归，不知王爷府上可容得想衣一席之地？”云想衣静静地道来。
　　明石王闻言竟手足无措，迟了半晌方才省得，忙不及迭地拼命点头：“自然自然，云公子神仙中人，本王当待贵宾之礼，不敢怠慢。”
　　“好吧，那你……”云想衣的眼睛望了出去，忽然变了声调，急促地道，“我爹爹回来了，你快快离去。”咬了咬牙，又决然道，“你今夜子时起让人在院外侯着，我若得空，便知会与你。速去。”
　　明石王如奉纶音，自带人离去。
　　云想衣合上窗子，捂着胸口，缩在角落里颤抖着。

　　——

　　入夜，雷雨交加，轰然的声响中，白色的闪电将夜幕撕破了一角，天阙漏水，金鼓鸣震。
　　云无衾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沉睡。
　　“爹爹……”云想衣轻轻地唤了两声，不见云无衾醒来，屏住呼吸将云无衾的手臂抬开，起身下了床。
　　天外忽然一记滚雷，炸在耳边，云想衣不由抖了一下，几乎跌倒，壮着胆子回头，见云无衾仍旧闭目，吁了一口气。心跳得难受，云想衣用力地咬住嘴唇不出声，点着了半截红烛，掩着朦胧的烛光，拾掇好衣裳，偷偷地去摸门栓。
　　“你要去哪里？”身后突兀地传来了云无衾的森冷的话语。云想衣一僵，手中的红烛掉在了地上，灭了。
　　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青瓦，凌乱的声音落在窗前、落在阶下，夜色都支离破碎了。
　　云想衣呆呆地盯着开了一半的门，动也不动。云无衾走到他的身后，将手支到门上，环住他的身体，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你又想跑，我就知道，你却以为你瞒得住我吗？”伸手拽住云想衣的头发，扯了过来，一掌重重地摔在他脸上，嘶声斥道，“不知廉耻的东西！又想去勾引谁呢？”
　　云想衣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抱着头哀哀地乞求：“我错了，爹爹，不要打我，我再不敢了。”
　　云无衾赤红了眼，瞪着他：“你每回总这么说，你每回都骗我。”猛然抓起一张案几，朝云想衣狠狠地打了下去，狂乱地咆哮着，“谁叫你骗我！谁叫你骗我！”
　　“啊——”
　　云想衣抽搐着身子，发出凄惨的号叫。沉重的木案碾过双腿，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刺耳。“爹爹、爹爹……”云想衣颤抖着将手伸向云无衾，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不要打我……不要再打我了，我不会离开爹爹的，真的真的……”
　　“我不信！我不信！”云无衾象野兽一样发出沉闷的吼叫，扑过去，按住云想衣的身子，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用牙齿使劲地撕扯着。
　　“爹爹……”云想衣是这么叫唤着，却发不出声音。微弱的气息卡在喉咙里面，在血沫中模糊。仿佛快要断气一般的喘息，其实他只是不停地在唤着，“爹爹、爹爹……”
　　惊雷翻滚，隆隆震震，天崩了地裂了，滂沱的大雨漫过了黑色的夜。
　　好疼，把肌肉切开，把骨头折断，痉挛的呼吸扯破胸口，疼得……已经疯掉……
　　云想衣脑中一片空白，双手胡乱地摸索着，触到了旁边的烛台，不觉一把抓住，重重地砸过去。
　　云无衾一声闷哼，身子倏然一歪。
　　云想衣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抓紧烛台，对着云无衾的头颅，疯狂地砸下。红色的血和着黄色的脑浆一起迸出来，手上黏黏浓浓，有一种柔软的温度渗入指尖。血腥的味道把人淹灭、然后溺死。
　　天外电闪雷鸣，风卷云暗，繁花顷、杨柳折，雨湿檐角。
　　“爹爹、爹爹……”依旧喃喃地唤着，云想衣终是累了，停下手，烛台“哐啷”一声落到地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他蠕动着蹭上前，抱住云无衾的头颅，轻轻地吻着，不知道是眼睛、是嘴唇、还是鼻子，一片淋漓的血肉。云想衣的眼角有一滴泪，只是流了那么一点点，干涸在腮边。暮春三月，燕子晚归，在腐烂的烟花中软软地呢喃，“想衣最喜欢爹爹了……真的、真的，从来没有骗过爹爹，想衣最喜欢爹爹了……”
　　白骨从死人的嘴唇边上翻出，咧开嘴仿佛是冰冷地笑了。
　　红烛燃起，焚烧白骨、焚烧黑夜。重雨，惊雷，夜未央。

　　——

　　古陵暮桑，苍松如翠，青石苔上疏影横斜，几声雀啼，归去深处。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了山道边上，侍卫翻下马来，行到车边，小声道：“王爷，京都的金吾卫守在皇陵外面，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为什么？”车内的云想衣闻得此言，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嘶声道，“我要进去，你分明应允过我，带我进去。”
　　明石王捂住了云想衣的嘴，使劲按住云想衣，直到他渐渐地瘫软下来。明石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骗你，实在是进去不得，景氏的祖陵，除非皇族宗室方能入内。何况我此次擅离封地，若让人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场是非，想衣，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如你所愿，莫急在此一朝。”
　　云想衣急促地喘息着，长长的黑发从明石王的臂弯里垂下，宛如流水一般颤抖。恨了又恨，望着束缚在手脚上的锁链，忽然将脸埋进明石王的胸口，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声音，尖尖的指甲抓住了明石王的手，恶狠狠地掐着。
　　“想衣……想衣……”明石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云想衣的头发，低声下气地哄他，“你想什么呢？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乖乖地听话，莫要再想着逃走，我只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你了，想衣……明日我们再来看看，或者能寻个门路进去，你先别气恼。”
　　“王爷、王爷。”外面望风的侍卫突然跑了过来，压下了嗓门慌张地道，“快走吧，七皇子殿下祭陵完毕，现下出来了，正往这条道上过，我们还是避开为好。”
　　“不要。”还未待明石王回答，云想衣突兀地叫了起来。
　　“想衣？”明石王略有几分愕然。
　　云想衣缓缓地抬起头来，仿佛一下平静了，眼波款款地转过，带着妩媚而冷酷的神情，淡淡地道：“我想见见这位七皇子殿下。”忽然温柔地笑了，幽幽叹息着叹息，喃喃自语，“难得遇着这等贵人，也不知他如今……是怎生模样了。”
　　明石王不忍拂他心意，便令从人将车马牵到道畔，微服俯首做恭敬状。
　　威武的甲士骑着剽悍的骏马肃然行经，铁蹄踏起道上末草，低低地蒙了一重青烟。金绣黑缎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衔接如长龙。正中央，高贵的少年施然而过，高马黄金勒、锦冠珑玉带，容华尊严尽是天生，不经意地望向道边尘埃，明亮的眼眸中犹自带了三分倨傲。
　　云想衣斜斜地挑开帘子，垂眉凝眸，仿佛只是淡淡地一瞥，将少年挺直的背影映在眸子里。微笑着，眉目间说不出的柔情似水：“娘走了，爹爹也走了，幸好还有你呢，要不然的话……我活着做什么呢？” 
牙齿“咯咯”地响，捂着心口，似乎笑得喘不过气来，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胭脂般的血染红了苍白的底色，“幸好还有你呢……”
远山外，落日烟华，宛然一梦，梦里斜阳如血。




卷八　　一醉阑珊　狂沙卷起乱红去
　　细酥的松木香炭燃得丝丝剔红，隔了铜格子煨着檀架上的陶甑。宫娥跪坐青蒲，红袖素手执银箸，慢慢地搅着甑子里的藕荷羹。碧绿的荷叶铺在羹底，雪脂糯米炖得软软絮絮，和着燕窝熬煮，切得薄薄的藕片在乳羹中翻浮着。
　　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浓得象一段丝绸。
　　床上那团裹得紧紧的毯子蠕动了一下，云想衣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从角落里磨磨蹭蹭地挪出来，水汪汪的眼睛张望着，见着了景非焰立在那边，云想衣却又畏缩，爬在床沿，眼巴巴地看着陶甑，垂涎欲滴。
　　景非焰颔首示意，宫娥盛了一盏藕荷羹，端到床边。
　　“我好饿啊……”云想衣咽了一口唾沫，又些害怕，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只把手伸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问，“可不可以吃？”
　　宫娥将羹汤递了过去。云想衣饿极了，也顾不得烫，趴过去就吃，忽然“扑哧”一声，又全吐了出来。满满的一盏浓羹泼在了蔺兰簟子上。云想衣呆呆地看着羹汁“滴答滴答”地淌下去，扁了扁嘴，终于没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你们欺负我……你们又欺负我，坏死了！我好饿……好饿……”
　　藕荷羹里掺了极苦的黄连，云想衣每每经不住诱惑，吃了又吐出来，几次如此便怕了，自己缩回床帐里面，咬着被角流眼泪，呜呜咽咽地抱怨：“我讨厌你们、讨厌……欺负我……”
　　宦官将脏污的簟子换下，宫娥捧上一碗乌鸡参汤，景非焰端了过来，坐到床边，对着云想衣冷冷地道：“过来。”
　　云想衣没应他，含着泪的眼睛疑惑地瞟了过来。
　　“过来。”景非焰的脸沉了下来
　　云想衣吓了一跳，死抓着毯子，赶紧摇头。
　　景非焰伸手粗鲁地将云想衣拉了过来，云想衣才要尖叫，景非焰的嘴唇贴了过来，含着一口参汤，哺入云想衣的口中。
　　食物的味道立即诱惑了云想衣，他贪心地凑上去，意犹未尽地舔着景非焰的嘴唇，那上面有一种浓软香润的感觉，云想衣满意地唧咕着，用牙齿含住了景非焰的舌尖，使劲地一嚼。血腥的滋味从口中蔓延开，苦苦涩涩。云想衣“呸”了出来，委委屈屈地望着景非焰：“不好吃……”
　　景非焰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用手指尖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舌头，仿佛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咬得很深很痛。
　　窗外繁花浓，蝴蝶弄影。小雀飞过，恰恰娇啼。
　　景非焰忽然将碗扔开，扑到云想衣身上，捧住他的脸，恶狠狠地吻他、咬他、把他的嘴唇啃得肿烂，把舌头伸到他的口中，交缠着，吞没他的呼吸，那样狂野地似乎想要吃掉他。
　　云想衣被噎得乱扑腾，牵着了胸前未愈的伤处，一口气抽不过来，淤血从喉咙里面翻涌而出，吐了景非焰满口。
　　景非焰身子一颤，不觉松开了手。云想衣剧烈地咳着，大口大口得呕着血，几乎快要断气般地喘息着，拼命地将身子蜷得小小的，躲到被窝里瑟瑟发抖。
　　景非焰觉得喘不过气来，痛苦的感觉象尖尖的刺，扎入胸口下面那个最脆弱的地方，心思千疮百孔，那时竟忘了恨他，只是挣扎着伸出手去，慢慢地触摸他的头发、耳朵、还有冰冷的脸颊。
　　云想衣抬起迷离的泪眼，啜泣着扯住景非焰的衣袖，又细又软声音是秋风里瑟瑟的琴弦，挑动心头绵软的调子：“好饿，给我吃的……我会很听话的，给我吃……”
　　景非焰涩涩地笑了，将云想衣抱在怀中，用小心而笨拙的动作为他拭擦去嘴角边的血迹，而后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小声地哄着他，一口一口地喂他参汤。
　　云想衣卧在景非焰的臂弯里，乖乖地吃着，时不时偷偷抬眼，眨着眼睛，细碎的泪珠子从长长的睫毛上抖落，滴在腮边。仿佛是害羞一般，迷离的眼波斜斜地瞥了过来，带着点点天真的妩媚，含着汤汁咕咕地撒娇：“想衣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很好吃呢……”
　　景非焰的手抖了一下，喃喃地道：“你又在骗我。”
　　“没有，想衣没有骗你。”云想衣慌慌张张地抓着景非焰的手，秀气的眉尖蹙了起来，怯怯地嗫嚅，“真的很好吃呢……”
　　景非焰恼了，似乎是气急败坏的模样，恨恨地瞪着云想衣。半晌无言，云想衣缩了缩肩膀，拿手指头戳戳景非焰的胸口，细声细气地道：“汤冷了就不好吃了，快些儿给我。”景非焰一叹，竟是哑然。
　　一碗参汤很快见了底。云想衣还是饿，却不敢声张，讨好地望着景非焰，悄悄地伸着舌头，吧唧吧唧地舔着嘴唇，血丝溶着唾沫，湿润润地抹在藕荷般的底色上面，宛如胭脂的灰。
　　景非焰缓缓地贴过去，轻轻地啄了一下云想衣的唇。云想衣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又想咬，却旋及被吻住了。火热的缠绵，舌尖在口中辗转摩挲，把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咽下去。云想衣的身子扭动了起来，低低地呻吟着。景非焰急促而粗重地呼吸着，撩开云想衣的领口，将手滑了进去。细腻的肌肤，带着雪一样冰冷而柔软的温度，一点一点绕上指尖。
　　“想衣、想衣……”景非焰痛苦地呢喃着，“你刚刚说……说你喜欢我，这是……你头一回、头一回这么对我说呢。”
　　云想衣痴乱不能思量，那个男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鬓、那个男人的手臂拥抱他的身体，他却战栗着，发出了哭泣般的喘息：“不要、不要这样，爹爹！走开，很疼的……我不要。” 

　　“云想衣！”景非焰紧紧抱住他，嘶哑地叫喊：“云想衣，看着我，我不是你爹爹，你看着我啊！”
　　逃不开、挣不脱，被束缚在那个男人的怀抱中，云想衣柔弱地仰着头，透明的泪水模糊他的眼眸，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苦苦地哀求着：“很疼的，不要欺负我……我会死掉的、不要……”
　　景非焰的身子僵硬住了，虚弱地松开了手，他的眼眸渐渐地转为赤红的颜色，直直地瞪着云想衣，拽紧了手心，指节咯咯作响，象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一缕暗红的血丝从指甲尖上渗了出来。
　　“很疼啊……”云想衣觉得喉咙好疼，他用手扼住了自己的颈项，使劲地抓着，扯破了哭泣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淌落在唇角边。
　　景非焰的嘴巴张了又合，艰难地抽着气，终于说不出话来，慢慢地松开了云想衣，木然起身，走出宫殿。白色的日光下，那英挺的背影竟似萧索。

　　——

　　鸣蝉倦了，歇在杨柳梢头，树阴下有蝴蝶入梦。九转回廊外，宫嫔婀娜行过，珠环瑶佩的声音却扰了蝉歇蝶梦。
　　微微风过，摇曳美人鬓上翠簪，叮叮琅琅若流水叠声。华服的妃子怀抱宁馨幼儿，望着身畔高雅尊贵的男子，她的眉目间宛然有柔情千千，垂眸浅笑，那时如花开：“琪麟方才满月，太医嘱过，天热暑重，得多带他出来透透气。臣妾听闻明琅宫那边锦苏开得正好，不知皇上可愿陪着臣妾和琪麟一起过去瞧瞧？”
　　景非焰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似乎惘然一叹，神情间却又是说不出的温柔：“有何不可，来，过来，让父皇抱抱宝宝。”
　　卫连织抿嘴一笑：“皇上，琪麟这会正乏呢，您莫吵着了他，等会子又要哭了。”话虽这般说着，却将怀中的婴儿轻轻地抱了过来。
　　小小的东西落在景非焰的手中，细软的感觉把手指都融化了，婴儿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皱起鼻子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仿佛是惬意的模样。
　　景非焰握住婴儿的小手，亲了亲，小东西乐了，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着。
　　“这孩子很喜欢皇上呢。”卫连织摸了摸孩子的脸，絮絮地道，“平日里乳娘抱他也哭，昨个儿太医过来瞧他，碰碰也哭，娇气得很，惟独皇上您讨他的欢心。”
　　说话间，到了明琅宫，苑中锦苏繁华，却被人摘得七零八落。卫连织讶然：“怎么回事呢？”
　　云想衣披发赤足，爬在花丛中间，胡乱地将花瓣塞到口中，嚼了两下，想来觉得苦涩，“呸”地吐了出来。
　　景非焰不知是恼是疼，厉声喝道：“云想衣，你在做什么？”
　　云想衣惊得跳了起来，回身见了景非焰，立时奔了过来，含着眼泪拉住景非焰的袖子，用撒娇般的语气絮絮地道：“他们好坏，总给我吃很苦很苦的东西，坏死了。你又不来，我好饿啊……为什么不理我呢？”
　　抱在景非焰手中的婴儿被摇晃着，嘟嘟地哼了两声。云想衣的目光被引了过去，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好小哦……”用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软软的，他大为欢喜，“抱抱啊……给我抱抱。”
　　“皇上……”卫连织苍白着脸上前一步，却被景非焰拦住。景非焰将孩子放到云想衣张开的双臂中，柔声道，“这是……我的儿子，想衣，你喜欢他么？”
　　“喜欢喜欢……”云想衣抱着婴儿，眉开眼笑地逗弄着。小东西似是觉得有趣，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云想衣，咕噜咕噜地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挥舞着。
　　“你看见了没有？”景非焰的眼睛凝视着云想衣，淡淡地却对卫连织说着，“朕懂你的心思，你今日无非是想见见他罢了。他如今这副模样，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卫连织不语，俯首跪下。
　　小婴儿乐呵呵地抓着云想衣的手指头，摇了一下，放到口中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云想衣眨了眨眼睛：“好吃吗？”小婴儿啃得津津有味。云想衣慢慢地低下头，迟疑地舔着婴儿的胳膊，浓软香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他饿得已经疯掉了，重重地一口咬下。
　　“哇——”小东西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卫连织不顾仪态，惊慌地跳了起来，一把夺过孩子。藕粉般的胳膊上留下一排渗着血的牙印，小东西自生下来就未吃过这般痛，这一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卫连织抱着孩子流泪，眼睛望向了景非焰，温婉的神情中也流露出了几分凛冽，不知怎的，却依旧默然。 

　　云想衣咬着手指，哀怨地道：“很好吃啊，为什么不让我吃？你们坏死了。”
　　景非焰阴冷着脸看着云想衣，目光狰狞若鬼。云想衣被瞪得心惊胆战，躲到海棠树后面不敢抬头。枝头的青蝉醒来，又复知了知了，声声不休。景非焰猛然过去扯住云想衣的头发，将他拖到宫室内。宫人敛眉低目，急急避出。
　　“哎呀呀，好疼，放手、放手。”云想衣挽着流水般的长发，委屈地嘟囔，“连你也欺负想衣，想衣好可怜。”
　　景非焰漠然微笑，拿来一碟子燕窝软糕，有意地摆在云想衣面前。云想衣流着口水，伸出手就抓，被景非焰狠狠地打了一下，痛得乱跳。
　　景非焰抱住了云想衣，用牙齿磨着他的耳垂，柔声问他：“想衣，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云想衣用力地点头。
　　“不许哭啊，哭了就不给你吃。”景非焰忽然咬了下去，尖利的牙齿穿透了细嫩的耳垂。云想衣的身子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悲泣，赶紧捂住了嘴。
　　拥抱着他，抚摸他的身体，吻着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上有一抹浅浅的灰，宛如水中的青莲，便是火也焚烧不灭的冰冷。
　　“想衣，你说谁象是狗一样呢？只要给你吃的，怎么样都可以，是不是？你说……到底是谁象狗一样呢？”青竹帘外日横斜，班驳的阴影映入景非焰的眸子，掩过了眼睛里的痛。他的声音象是摩挲的沙子，生涩而粗糙，“不许哭不哭闹，乖乖的听话……否则我什么也不给你吃，会把你活活饿死的，知道了吗？”
　　云想衣不停地打着哆嗦，咿咿唔唔地摇着头，却咬着嘴唇不出声。
　　双腿被大大地拉开，一个滚烫而巨大的凶器硬生生地捅了进来。云想衣抽搐着扭动了起来，就象一只离了水的鱼儿，无助地扑腾着。景非焰的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腰，勃发的欲望在他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激烈地抽动着，撑开紧窒的内壁，把他柔嫩的肠子绞碎。
　　云想衣的脚趾头翘了起来，疼得抽筋。身体下面越来越湿，带着铁锈的味道，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淌下大腿，好象有一种声音，宛如丝帛的破裂。张开了嘴，疼到无法呼吸，饥饿的感觉却是那么鲜明刻骨，饿得快要死掉死掉。他伸出手，使劲地蹭着，抓住了落在地上的一块燕窝软糕，就着灰尘塞到口中。
　　“想衣……告诉我，你真的、真的疯了么？”景非焰的声音只有自己听见。死死地抓住了云想衣的身体，用力地，想要把骨头捏断了，把肌肉碾成泥。
　　云想衣努力地吞咽着口中的食物，泪水和着汗水，还有他的唾液，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堵住了他的呼吸，几乎要晕厥了，只是恍惚地、本能地啃咬着。
　　景非焰发出了嘶哑的叫唤，重重地一压。云想衣的双腿痉挛着，凄厉地一声呜咽，嚼了一半的软糕卡在喉咙口，难受得直发抖，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
　　“想衣……”景非焰颤声叫了出来，掩饰不住自己的慌张，忙将云想衣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小心地用手指将软糕从他口中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云想衣含泪瞪着景非焰，咬住了他的手指不肯吐出来。
　　“想衣乖，来，先吐出来，别噎着了，待会儿我给你吃更好的……”景非焰的声音就仿佛哭泣一般，却是似水的柔情，“来，听话，吐出来。”
　　云想衣犹犹豫豫地张开嘴，胸口处一阵翻腾，忍不住伏下身剧烈地呕吐。嘴巴里面很苦，胆汁连着胃液一起吐出来，苦得流泪。拼命地用手抓紧了景非焰，就那样把肮脏的东西蹭在他的身上，喘息着啜泣着：“为什么欺负我？你讨厌我么……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就没有人喜欢我呢？”
　　“对不起、对不起。”景非焰痛苦地呻吟着，细碎的吻凌乱地落在云想衣的眼角、眉梢，无力地把脸埋在云想衣的单薄的肩膀上，不知道谁在颤抖着，他说，“对不起，我居然……居然无法恨你。”
　　淡淡的杜若在熏炉中沉淀，烟花散，西窗下，暗香残冷。
　　云想衣虚弱地喘着气，忽然觉得肩膀上有些痒，他迟疑着伸手搂住了景非焰的脖子，皱着眉头嘟囔：“你哭什么，明明是你在欺负我啊……你哭什么？”
　　“没有……我没有……”景非焰闭上了眼睛，低低地回道，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云想衣。
　　听着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胸口下面的那个地方一下子柔软了起来，微微地有些疼了，云想衣笨手笨脚地拍着景非焰的背部，小小声地道：“乖，不哭啊……你看，我都不哭了，乖……”软软地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景非焰的脸，哼唱起绵绵的江南小调，絮絮地安慰着他。
江南春暮，软红青烟，繁华千落，也仿佛相似。偎依着，把手指绕上他的长发，十指缠绵，听着他燕子般的呢喃，声声细调、声声迟慢。

——

　　日暖香絮，宫娥卷竹帘，惊起枝头画眉儿，一声娇啼。青阶外有竹影两三枝，横斜入窗。
　　景非焰悄悄地为云想衣裹上丝毯，将他从锦榻上抱起。云想衣沉梦正酣。
　　出了宫室，明亮的阳光倏然刺疼了云想衣的眼睛，他醒来，捂住脸哀哀地低叫着：“怎么了……讨厌、讨厌！我要回屋子里去，放我下来！”
　　“想衣乖……”景非焰将云想衣放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拥抱着他，轻轻声地哄他，“你不能整天总待在屋子里，身子骨都发霉了，今儿日头正好，出来晒晒也精神些。”
　　云想衣将脸埋在景非焰的膝上，总不肯抬头，他的身子软软地打着哆嗦，满腹的委屈：“我困呢，想睡觉，这么大的太阳……讨厌极了。”
　　“想衣、想衣……”景非焰叹息般地呢喃，温柔地抚摩着云想衣的头发，吻着他的脸颊，“有我在，你怕什么，听话，把头抬起来看看，我在这儿，我会护着你的，别怕……想衣乖，抬头看看。”
　　云想衣紧紧地抓住景非焰，在他的身上磨蹭着，惺忪的眼波偷偷地瞥了过来，迷离宛如那一汪多情的春水：“太亮了，晃得我眼睛都花了，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眯着眼，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你不喜欢我陪你睡觉么？床上软软的，很舒服呢。”
　　“谁教你学坏的？”景非焰竟红了脸，在云想衣的腿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云想衣吃疼，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半搭的丝毯从肩头滑下，露出他苍白的肌肤，仿佛阳光下就要融化的雪，单薄得近乎透明。
　　景非焰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抚摸着他的胸膛，贴在他的耳鬓旁边低低地道：“怎么愈发地瘦了，今儿又没好好地吃药？”
　　云想衣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小小声地道：“有啊。”
　　“胡说。”景非焰在云想衣的耳朵上啃了一口，刻意地沉下了脸，“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早上你把药泼了三回，还咬了太医一下，叶太医方才还向我诉苦来着。”
　　云想衣揉着耳垂子，微微地蹙起了眉尖：“很苦呢，我不喜欢。”他的声音就似天上的云絮，便只是哝哝地抱怨着，也带了三分绵软，“为什么给我吃那么苦的东西呢，他们好坏呀。”
　　景非焰苦笑了一下：“你的伤拖得久了，太医说，若是到了秋天还没大好的话，怕是会落了一辈子的病根。你整天昏昏沉沉，不懂得照顾自己，喝口药都闹得不得安生，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惘然低迷，俯下身，在云想衣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湿润的吻，“我的心里……其实，很难受呢。”
　　云想衣只是倦乏，象虫子一样蜷着，懒洋洋地道：“你难受什么呢，你不用吃药啊。”景非焰的手指触摸着他的嘴唇，有些儿痒了，他迷迷糊糊地含到口中，舔了几下，不知怎的，又觉得恼了，恨恨地咬了一口，“我不吃药，我生气了、生气了！苦死了，肚子都吃坏了。”
　　彼时，夏未了，晴风摇曳，带着花木柔软的味道。日头熏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又闹脾气，怎么和小孩子似的，真不听话。”景非焰的呼吸渐渐地有些急促，他将那一袭丝毯拉下，露出了云想衣赤裸裸的身体，他的指尖滑过云想衣的胸膛，那道暗红的伤痕宛如胭脂的沉灰，漫过苍白的底色，他吻了上去：“不吃药怎么会好呢？你看你……浑身都是伤，疼不疼？”
　　“也不很疼，可是很难看。”云想衣噘起了嘴，摸索着自己的脸颊，腮边淡淡的一抹痕迹，似乎从眼角淌下了泪，没有干涸。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青色的阴影如烟花，晕染了眉尖，他咬了咬嘴唇，“阿蔻说过，想衣的脸蛋最漂亮了……这会儿老大一块伤疤，怎么见人哪？”
　　“别瞎想，我的想衣还是最漂亮的。”景非焰僵硬了一下，痉挛着抓住了云想衣的手，绞着他的指头，“那个伤是很久以前的了，现在都看不出来了，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又哄我。”云想衣害羞地笑了，扑上去搂着景非焰的脖子吧唧吧唧地一通乱咬，湿漉漉的舌头舔过景非焰的喉咙，尖尖的牙齿轻轻地啃住了，摩挲着。
　　景非焰觉得喉咙好渴，仿佛血液都沸腾起来，把人焚烧怠尽。健壮的躯体覆盖住身下的那个人，紧紧的缠绕，喘息着，象个笨拙的孩子一般吻着他的嘴唇。
　　“好痒，别动啊……”云想衣难耐地仰起下颌，烟水般的眼眸越过景非焰的肩膀，望向高高的天。
　　繁花半谢，一只白色的蝴蝶翩跹着掠过花阴，红蕊轻颤，蝶影倦浓。
　　“你看、你看……”云想衣忽然扭了起来，伸出手戳戳景非焰的胸口，“那边有只蝴蝶呢，我想要。”
　　景非焰的脸色有些狼狈，粗鲁地抚弄云想衣的臀部，沙哑地道：“想衣，乖一点，先让我进去。”
　　云想衣皱了皱鼻子，立时泪水婆娑，怯生生地道：“你不疼我……它就要飞走了，我想要嘛。”细细的声音就仿佛是那蝴蝶的幽幽的呓语。
　　景非焰恨恨地瞪了云想衣半晌，咬牙跳了起来，追逐那蝴蝶而去。
　　蝴蝶受了惊吓，瑟缩地颤抖着翅膀，飘摇在茉莉花的边上，那时仿佛花舞、蝶香。
　　云想衣慵懒地卧在草地上，看着景非焰在花丛中手忙脚乱地扑来扑去，他咬着手指，吃吃地笑。
　　宫娥守在廊阶外，轻敲更漏，隔着竹帘，鬓影叠叠。
　　蝴蝶翩翩，饶是景非焰身手矫健，亦弄个筋疲力尽，不过终究是逮住了，拢在掌心，欢天喜地捧了过来，跪在云想衣的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瞧：“来看……”
　　合拢的双手开了一条缝，蝴蝶在那一线光影中拼命地扇动翅膀，想要飞出。
　　“给我、给我。”云想衣雀跃不已。
　　景非焰笑了笑，挑起云想衣一绺发丝，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蝴蝶的翅膀上，而后松开了手。蝴蝶飞舞，被长长的发丝牵扯流连，只在云想衣的眼角、眉稍拂过，缠绵着，是花的吻。
　　云想衣把头靠在景非焰的肩头，眼波随着蝶影流转，絮絮地诉着：“以前阿蔻也常常抓蝴蝶给我玩儿，她比你还笨呢，总把爹爹的兰花扑倒。然后爹爹就会骂我们……有时候，爹爹也会陪我玩，他还给我做了一只很大很大的风筝……”婉转地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茫然的眼睛张望了一下，眨了眨，“他们到哪里去了……爹爹和阿蔻，怎么都不来陪我玩？”嗫嚅着，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们不要我了……”
　　景非焰的手从背后环绕过云想衣的身体，贴在云想衣的胸膛上，感觉那脆弱的心跳在手掌下面越来越急促，他喃喃地道：“不要想起别的人，想衣，我在这呢……我是天底下最爱你的那个人，这就够了，不要贪心，不要在我面前想起别的人。”
　　白色的蝴蝶在眼帘前飞过，缠着缕缕青丝，解不开那个结，倦了，便栖在耳鬓边上。
　　“非焰……非焰……”云想衣的手摸索着，覆在景非焰的手上，用力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他低下头，有些惊慌地喘着气，“好疼，这里好疼呀……我是不是病了？疼得要死掉了。”
　　蝴蝶的呓语，是冷冷的温存，恍惚地掠过景非焰的嘴唇，把他淹没。那时竟不能呼吸、不能言语，使劲地抓住了云想衣，几乎想把他的胸膛揉碎了、把心挖出来，俯下去，轻柔地吻着他的耳垂，蝴蝶从梦中惊飞，青丝凭空。

　　——

　　淡月如勾，长阶外敲起悠悠的梆子，三更天，上书房依旧是华灯高掌，红烛的灰烬在琉璃盏下沉淀，青衣宫人跪在案前，研磨着墨砚，夜已深，人未眠。
　　白发苍然的韩太傅佝偻着腰，将奏折呈给上座的景非焰：“这是从边关传来的战报，吃紧得很，兵部的洪尚书今日早朝前也曾与老臣有言，怕是要加调几万军马过去，否则卫王是撑不住的。”
　　景非焰接过奏折一览，冷笑道：“卫王掌帅月余，竟无一回胜战。封氏不过我手下败将，此番叛乱本不足挂齿，何至于今日如此嚣张，倒大半是托了他卫王的福气了。”
　　韩太傅见左右无人，遂正色曰：“皇上此言差矣。老臣亦知皇上心意，欲以此举牵制卫王的势力，但封氏向来为我朝心腹之患，断不可因此轻率。皇上登基未足半载，前番时日才平定了景非岑的谋反，此时朝局未稳，若边关再败，恐怕会有变数。”
　　景非焰执笔批阅，一面不动声色，慢慢地道：“那依太傅之见，当如何？”
　　韩太傅躬身：“卫王本非武将出身，岂能领兵？臣请皇上即刻招回卫王，另遣得力之人上阵。”
　　“何人得力？”景非焰眉毛一挑。
　　“季州黎常曾为殿前大将军，三年前因琐事触怒先帝，被先帝贬往季州府。”韩太傅暗察景非焰的神色，斟酌词句，“先帝尝有云，黎常为人忠肝胆，有将才，来日皇上即位，若能提携他于潦倒之中，他必感恩戴德，能为皇上之死士。”
　　景非焰的手一颤，笔尖重重地勾破了奏折，呆了一呆，烦躁将奏折揉成一团，狠狠地掷于地上。默然半晌复又一声长叹：“不错、不错，先帝果然下得一手好棋，便是朕的即位诏书也是他先前拟好的了，连日子都算计得准。黎常既是先帝推荐的，想来是不差，便是他罢了。”
　　韩太傅忽然跪下，叩头不已。
　　景非焰苦笑一声：“此处唯我君臣二人，老太傅若是还有什么先帝遗训之类，但说无妨。朕自小即出太傅门下，一向敬畏有加，太傅不必在朕面前作此姿态。”
　　韩太傅将头伏在地上，语气却是刚烈无比：“先帝临崩前两日，颁一密旨与臣，若先帝过后，云氏想衣未死，必诛之，以绝后患。先是时，臣谓其重伤将不治，却不料皇上倾力护之，今闻得太医言，云想衣已然无恙，臣有负先帝之托，甚感羞愧。”
　　“今日迟了，老太傅告退吧。”景非焰倏然立起，漠然道。
　　韩太傅叩头，触地有声：“臣一片忠心为皇上计，此人不除，皇上将来必生悔恨之心。为君者当绝人之常情，难道皇上不知，便是连当年的明庄宣华皇后也是……”
　　“太傅慎言！”景非焰惨白了脸，厉声喝道。
　　“皇上！”韩太傅抬起头来，额上血迹班驳，言之铮铮：“老臣曾教皇上‘列王志’，可知先祖圣贤是何作为？若论后宫家事，臣本不该言，但云想衣祸乱宫廷、欺君惘上、蓄意谋乱，皇上便是不忍，亦应交与刑部处置，以正法纪，岂能以私情庇之？”
　　“咯哒”一声，景非焰将手中的笔折为两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他已经死了。”
　　“皇上何以欺臣？”韩太傅直视景非焰。
　　“他已经死了。”景非焰的脸上又复平静，瞥了韩太傅一眼，淡然道，“太傅若不信，可随朕来。”言罢拂袖径出。
　　韩太傅被宫人搀扶着急急起身，跟上景非焰。
　　青衣宫人挑着宫灯在前引路，袅袅的灯花在风中摇摆着，照见画檐上的勾角、长阶外的阑干，朱颜不改。荧虫从衣角边掠过，在黑色里留下一点淡淡的粉。
　　明琅宫中灯火阑珊，云想衣低头拨弄着什么，回首见了一干人进来，慌张地手中的事物捂到枕头下面。
　　“想衣，过来……”景非焰伸出了手，柔声唤道。
　　云想衣睁大了眼睛，望着韩太傅怒目的模样，不觉心惊胆战，飞扑到景非焰的怀中，软绵绵地嘟囔着：“你这么晚才回来，他们不肯我睡，我困呢。”
　　韩太傅勃然大怒，指着云想衣喝道：“咄，奸佞小人胆敢如此张狂！”
　　云想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忽然“哇哇”大哭，推开景非焰，哆哆嗦嗦地往床底下爬。
　　景非焰一惊，忙拖住了云想衣，怜惜地搂住他，细细声地哄他：“别怕，有我呢，想衣乖，不哭啊。”
　　云想衣哽咽得快要憋过气去，将头埋在景非焰的臂弯里不停地发抖，咿咿呀呀地泣着：“他好凶，他欺负我……呜呜……讨厌，我这么乖，他还欺负我，他是坏人……”
　　“没人欺负你，想衣不哭。”景非焰轻轻地抚摸云想衣的头，“有我在这，没有会欺负你的，别怕。”
　　云想衣偷偷地抬起头，看见了韩太傅，又是一声尖叫，抱着头缩成一团，蹭着景非焰只是哭。
　　景非焰涩涩一笑，紧紧地抱住了云想衣，望着韩太傅黯然道：“太傅也看见了，似他现在这般，与死了有什么两样？以太傅之胸襟，难道竟容不下一个无心之人？”
　　韩太傅沉吟良久，叹息道：“此时无心，焉知他日生何变故？老臣亦知皇上情重，只恐是养虎为患，终不得安神。”
　　景非焰目光炯然，在一刹那，眉宇间浮出一种凛冽的寒气，宛若沥血的金戈般森然，他清晰而缓慢地道：“若来日生变，朕当亲手刃之。朕今日言已尽此，太傅且退。”
　　韩太傅欲再言，望见景非焰的神色，如刀剑迫上眉睫，终究有几分心惊，摇头退下。
　　景非焰低下头，眼眸中漾起了水一般的柔情，细细碎碎地吻着云想衣，哄他半天，才让他止住了泣声。
　　红烛燃到了尽头，宫人掩了灯，打开十二扇的珠贝屏风隔在床前。景非焰扶着云想衣上了床，方才松了一口气，云想衣却“哎呀”一声跳了起来。
　　“又什么了？”景非焰揉了揉额头，宠溺地微笑。
　　“我把它从头上解下来了，你看、你看……”云想衣搬开枕头，欢喜的神情却一下子僵硬在脸上，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咦呀……死了，它死了。”
　　蝴蝶被压在枕头下，白色的翅膀中间，一团稀烂的脓浆，那是蝴蝶的身体。
　　云想衣捧起死去的蝴蝶，垂下眼帘，透明的泪水仿佛是月光的碎片，流过夜色的眸子：“它死了，不会陪我玩了……它死了……”泪珠子湿了蝴蝶的翅。哭泣的声音象是晚风中的幽幽的长箫，回肠百结。
　　景非焰拢住云想衣的手，遮盖了蝴蝶的尸体，他的嘴唇落在云想衣的眼角，一点一点地把泪水舔干，他喃喃地道：“没关系的，还有我呢，我陪着你呀，想衣。”
　　“它死了……”云想衣脆弱地抓住了景非焰，冰冷的手指抽搐着，就象是溺水的人攀住那块浮木，死也不肯放手，“它死了……”
　　朦胧的夜色中，景非焰拥抱着他，温柔而忧伤地对他说：“没关系，我还在呢，想衣，你有我就够了……够了……”

　　——

　　长日将尽，夏虫也倦了，懒懒地埋入泥土中沉睡。只苦了宫人，在苑子里来来回回地觅着蝴蝶，秋意近了，蝶影渺渺，却见何处舞？
　　云想衣趴在窗台上，望着宫人满苑子地转着，他嘟着嘴，喃喃地道：“你们真的好笨哪……”
　　七月未央，寒香晚谢，风清浅。屏风外面，焚香的宫娥打起了小盹。
　　一个身形高挑的侍姬走到窗下，对着云想衣招了招手，轻声道：“云公子，奴婢在海棠树那边找着了一窝子的蝴蝶，你可要过去瞧瞧？”
　　“我要、我要。”云想衣眉开眼笑。
　　“嘘。” 侍姬竖起指头，紧张地看了下左右，“可别声张，要是吵着了，蝴蝶就都飞走了，悄悄地来，知道么？”
　　“嗯。”云想衣使劲地点头，笨手笨脚地从窗口爬出去，踮着脚尖跟上侍姬。侍姬七拐八转，行到假山后面。云想衣张望着，不满地嘀咕：“没有啊，在哪里呢？”
　　“或许是这会儿飞出去觅食了吧，等下就回来了。” 
侍姬不经意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蛋酥点心，柔声道，“快到晌午了，蝴蝶也要吃饭啊，你饿不饿？先吃块点心吧。”
　　黄澄澄的蛋酥、松软软的乳皮，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云想衣眨巴着眼睛，口水都要滴下来了，手伸了出去，忽然又缩回来，摇头道：“不要，你又哄我呢，一定是苦的，我不吃。”这段时日来，宫人总在食水里掺了黄连喂他，气哭了几次，他便养出了赖性，只吃景非焰手中的东西。
　　侍姬眼中有了几分不耐的神色，勉强笑着：“我不哄你，很好吃呢。”
　　云想衣咬着手指头：“不可以啊，他说过，想衣要是自己乱吃东西的话，他会生气的。”
　　侍姬眼眸转了几下，眯起了眼睛，指着远处：“你看，蝴蝶在那里呢。”
　　“咦？”云想衣急忙回头望去。
　　侍姬抓起一块山石，狠狠地砸到云想衣头上。
　　“哧”地一声闷响，云想衣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漆黑的发丝间渐渐地晕开绯红的血色。
侍姬冷冷一笑，撮嘴打了个呼哨，一只鸽子从假山旁边飞起。


——

　　夜色长央，孤烟断，漠上月如弓。战士的金戈在白骨里生了锈，湮没在黄沙下，黑色的鹘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枯木，“呱”然啼断天外。
　　营帐里隐约听见战马在风中的嘶叫，飘飘忽忽地扯人心肠。那时风起，烛摇，挑破沉寂的影子，三更漏响，居中座的黄袍男子放下手中书卷，侧首望向身边的近侍，似乎是不经意的模样：“赵宣，时日已过，派往燕都的人手为何还不见音讯？”
　　立在下首的赵宣不慌不忙地跪下，尖着嗓子细细声回道：“皇上稍安，此行八人都乃大内一等一的好手，事先安排周全了，断无闪失，燕都那边的飞鸽传书说是前天该到，或者路上耽搁了也不定，还请皇上勿忧。”
　　居中座的男人乃是封朝的德明皇帝，浓眉长目间天生带着一段雍容华贵的气度，此刻皱着眉头，倒是有几分憔悴的意思，他转首望向侧座，照不见烛光的角落里，一个魁梧的戎装武将静静地坐着，仿佛雕象般凝固。德明帝轻轻地咳了一声：“箭已在弦，今夜必发，将军可准备妥当了？”
　　“只欠东风，应起在亥时。”黑暗中，那个魁梧的武将抬起头来，一道淡淡的光影抹过他的脸，竟是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从燕都到此，行官道摸约三个月，为了避开追兵，他们走的必是南边的山道，会缓上半月，最迟不过是在今夜了。”
　　德明帝眯起眼，微微一笑：“愿如将军所言。”
　　外面忽然响起了喧哗的声音，马蹄直接踏到了圣驾帐门前，护卫们短促地吆喝了一声，门帘子被扯开了，一位劲装的甲士进来，从肩膀上扔下一个大麻袋，而后摇晃着跪倒在德明帝面前，嘶哑着嗓子道：“臣幸不辱命。”
　　赵宣打开了麻袋。一个瘦弱的人蜷曲着窝在里面，凌乱的头发掩住了他的容颜，只是露出了那一点点藕荷般灰色的嘴唇，淡淡如烟花将谢。
　　德明帝捋着胡子，望着地上那人，眼眸中浮起了森冷的神色，却点头温和地道：“好、很好。”
　　鬼面人从角落里慢慢地走出，青铜的面具上的厉鬼咧着嘴扭曲地笑着，却仿佛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垂首凝眸半晌，陡然抬起脸来，青铜冰冷的光泽滑过他的眼睛，宛如凛冽的刀刃，犀利的声音割破了柔软的烛光：“臣请出战。”
　　战鼓如雷，沉沉地响动十里长阵，天外风起，狂沙卷动乱红。

　　——

　　黎常匍匐跪在道边，松油火把烧得“哔剥”地响，班驳的火光映着将士的铠甲，掠过一丝寒冷的意味，风渐大了。
　　马蹄声近了，轰隆的声响踏得地面都有些发震，明黄色的车辇从眼前行经而过，扬起的尘烟险些迷了眼，黎常忙将头伏得更低了些。纷沓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一个急促仍不失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黎常呢，宣他接驾。”
　　身边的副将捅了捅黎常，他才回过神来，上前了几步：“臣黎常，叩见陛下。”壮着胆子抬眼望过来，看见年轻的昭帝皱着眉头，俊秀的脸庞有些苍白，似乎是说不出的焦虑，黎常有些发怔，昭帝的眼睛转了过来，明亮而犀利，宛如剑刃逼人。黎常那一时猛地省起了关于昭帝景非焰弑父篡位的种种传闻，不由得心下竦然，垂下了头。
　　景非焰飞快打量了一下跪着的三军将领，跳下车辇，利索地吩咐：“军营之中，一切从简，繁文褥节皆免了，黎常随朕过来，旁人各守其位，不得擅离。”
　　众将轰然诺了一声，施礼退下，只黎常跟上。金吾卫在主帅营前一字排开，随驾的臣子也只肃立在帐外不敢声张。
　　景非焰到了帐中，甫一坐定便向黎常沉声问道：“战况何如，敌营近日可曾异动？”
　　黎常从容回道：“目下对阵之人仍封氏左路军中主帅，臣与其交锋两次，颇觉棘手，此人刚猛擅攻，咄咄逼近，日来锐气正盛，臣以为不可正面捋其缨，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故臣令三军近日来只守不出，以避锋芒。”
　　景非焰挑眉，冷冷地道：“几十万兵马屯守边塞，当知此事不同儿戏，兵贵神速，岂容尔拖沓？”
　　黎常抬眼直视景非焰，目光澄澈：“皇上恕臣直言，之前因卫王爷的疏忽，我军略有些委顿，臣来军中不过三个月，正是树威立纲之时，只要再给臣一个月的时间，定能令将士们重拾雄心，彼时，敌惫我进，战机方至。”
　　“一个月？”景非焰斜靠在交椅上，凛冽的光色划过他的眼睛，“我只怕有人等不及这一个月。”
　　立在身后的赵项弓腰上前，对着景非焰低低地耳语了几句。景非焰的嘴角边泛起了倨傲的笑容，语气却只是平常：“也好，螳螂捕蝉，且看谁为黄雀。”
　　大漠外，风沙起，金鼓隆隆，雷鸣惊蛰，马蹄踏破戈壁沉泽，直奔城楼。
　　黎常神色一动，方欲言，便见金吾卫进帐跪禀：“皇上，封氏发兵夜袭，现到了城外五里地，请皇上定夺。”
　　景非焰瞥了黎常一眼，目中隐有深意，黎常觉得心头一凛，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听见景非焰淡淡地道：“黎将军既为三军之主，此刻便由得你发落了。”
　　“臣遵旨。”黎常犹豫了一下，回过身去面对帐下令兵，神色转瞬严厉：“传本帅令，诸将紧守城门，备弓箭手上城楼以御不虞。”
　　这厢传令兵还未下去，外面一员参将急急进来，局促地道：“封氏那边派了一个信使过来，正在城下候着，欲面见吾皇，不知当不当进？”
　　“宣。”景非焰不动声色。
　　须臾之后，金吾卫押着一个封朝官吏入得营帐。那使节揣度众人形量，目光注定景非焰，周全地施了一礼：“小人见过昭帝陛下。”
　　景非焰端起茶盏，轻轻地啜了一口，只是不语，赵项喝问：“尔有何事？速速报上。”
　　那使节微微一笑：“吾德明帝陛下新近从燕都的皇宫中得了一份大礼，想要归还昭帝，特令小人传话，请昭帝亲往两军阵前取回，若不然……”他言至此，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景非焰腾地站了起来，手一抖，青瓷茶盏滑了下来，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裂成碎片，“当啷”一声脆响。
　　黎常眼见得景非焰的神色一下大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忽然一声大喝：“陛下！”
　　赵项沉声斥止：“天子驾下，黎将军不得放肆！”
　　黎常全然不惧：“陛下适才言，某为三军之主，此刻便由得我发落，当知君无戏言。”
　　景非焰粗重地喘着气，眉目间宛然死灰，阴戾地瞪着黎常。
　　黎常单膝跪下，以头触地，声若金石：“陛下万金之躯断不可轻涉险地，臣愿代陛下取回德明之礼，求陛下恩准。”
　　烛火摇摆不定，景非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准。”
　　黎常出了营帐，一声令下，阵营倏然斗气腾起，马嘶剑鸣，金色的战帜在风中展开，黑木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数万人马卷起一路尘烟，杀将出去。
　　景非焰登上城楼，遥遥地望下去，那边黄沙渐浓，封朝的骑兵逼近城下，空旷的漠野之上隐约响起一种混乱的啸声。景非焰沉着脸，一声断喝：“弓箭手！”
　　彪悍的军士挽起了长弓，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在弦上轻颤，杀气直迫眉睫。
　　夜幕中猛然迸裂出尖锐的刀光，如风掠过。对阵军中当先跃出一骑武将，平地一声吼，万马横踏过来。黎常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果敢地挥下，厉声大喝：“左路抄侧翼，中路随本帅前冲，右路排开侧掩，后退者斩无赦！”众军应声呐喊。
　　城楼上万箭齐发，流矢如雨注，对阵中战马仆地，“咴咴”悲鸣着。
　　黎常策马奔去，迎上一骑铁甲战马。马上的骑士挥剑劈来，夹着风雷之声，黎常咬牙回手，两刃相交，寒光凛凛，瞥见铁甲骑士的青铜鬼面。黎常一惊，陡然吐气暴喝，金刀直奔面门。剑峰挑破了手背。
　　鬼面人冷笑一声，忽地打了个呼哨，尖利的声音透过乱军传了开起。
　　封朝军马的后方升起了一根长长的桅杆，上边挑着一盏长明孤灯，摇曳的光线抹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照着杆头缚着的一个人。
　　城楼高处，景非焰猛然觉得如雷轰顶般惊惶，那一时竟透不上气来，死死地抓住了烽台的青砖，抠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马蹄纷乱，濒死的战士发出野兽般的哀号，淹没在撕杀的叫喊中，刀光交错、剑气纵横，黄沙卷着溅起的残红，一片一片地染上铠甲。淡淡的血色里，吊在桅杆上的人影却只在暗处伶仃，那是月光的影子，在风里幽幽飘摇，轻衣如雪发如丝，宛然都模糊成了一缕青烟，似乎是寂寞的味道浓到了尽头，却又散了。
　　景非焰倏然嘶哑地一声厉喝：“停下，都给朕停下来！”
　　身旁的一个弓箭手已然扣住了羽箭，不及收回，“嗖”地射了出去。景非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挥手拔剑，劈下了那弓箭手的脑袋。众将皆惧，慌忙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赵项手快，死命拉住了景非焰，颤声道：“皇上意欲何为？”
　　景非焰不作声，狠狠地踢开了赵项，冲下城楼，夺马奔出。
　　“皇上！”赵项追赶不及，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叫喊，“难道皇上忘了大局之计吗？棋已进局，怎可反噬自身！”
　　景非焰回眸一顿，目中一片赤红，仍是不顾去了。全军一阵忙乱，只金吾卫及得跟上。守城的参将险些失色，立即往北门调兵过来。
　　鬼面人闻得城中似有骚动，沉沉地一声闷笑，侧身避开黎常之刃，拨马回退。金鼓隐、铜锣震响，封朝军马欲撤。
　　景非焰狂奔而来，黎常大惊，强行拦住：“皇上不可行，前方必有诈！”景非焰甩手，马鞭砸向黎常，黎常下意识地一躲，跌到马下，待抬头，景非焰已然过去。
　　战马一声长嘶，鬼面人立马回身，正对景非焰，目光如出鞘利剑，直要把人撕碎。景非焰心中恍然大惊又大恨，剑如疾风，扑向鬼面人。两下交手，刀剑之上火花四起，风啸雷鸣。
　　一枚羽箭斜里飞来，“咯”地钉在桅杆上，擦过杆上之人的脸颊，入木而过。景非焰眼角瞥见了，心中一痛，手底下不觉一缓。鬼面人引剑挑来，景非焰竟不能避闪，生生地在肋下划了一道口子，血肉翻卷，景非焰一晃，几乎掉下马去，兀地勒住了缰绳，恨声喝道：“你竟伤他？”
　　鬼面之上不见丝毫表情，只眼底一暗。黎常带着大军逼了过来，鬼面人陡然仰天长啸，声震漠野。旗阵后掠出一列甲士，手持弓弩，齐声发矢。近处无从闪避，景非焰从马上跃起，以猛虎之势扑向鬼面人，一剑凭地刺下，鬼面人拧腰侧身，长剑“铮”地穿过铁甲，从鬼面人的肩膀后面透出。鬼面人一声厉吼。
　　羽箭破空之声划破耳膜，恍惚听得黎常在后面叫唤，景非焰却只觉得腹部刺痛，眼前一黑，便再也省不得人事。

　　——

　　仿佛庄生眠醉，梦里化蝶，去到江南，故里吴音软，烟雨迟暮，却不知春秋几许，忘归、忘归、眠在南柯，恰恰忘了蝴蝶非梦，庄生亦无心。
　　其实睡着了，或许不要醒来便好，偏生不得。
　　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家何处，恍惚的时节，听见烛火在案头摇曳，烛花明灭，“嘶嘶”的声响象针一样扎入他的耳中，头好疼好疼，疼得要裂开，压不住了，有一种东西汹涌着从脑子里面挤出来，碾过骨头和肉，把整个人都绞碎。
　　云想衣抱着头，痉挛般地喘息着，手指缠着头发，疼得受不了，想要把发丝一绺一绺地扯下来。
　　“你终于醒了……”有人微微地叹着气，握住了云想衣的手，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
　　云想衣吃力地抬起头来，暗淡的灯光中，一张厉鬼的脸面慢慢地靠近他的眼前，云想衣凄厉地叫了一声，惊吓着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跌了下去，就象死去一般躺倒在榻上，睁大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上方。
　　“他们说你疯了。”鬼面人半跪在榻前，低低地宛如自语，眼睛被青铜的光泽掩住了，也看不见一丝神情，“其实我是不信的。”
　　云想衣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带着黑色的影子划过迷离的眼波，似乎是一声柔软的叹息，虚弱地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沿着鬼面的轮廓滑下，软软的呢喃着：“我疯了……疯了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鬼的脸颤抖了一下。
　　云想衣轻轻地揭下面具，露出了男人挺直的鼻梁、刚毅的唇角，那是一张端正的脸庞，额头上，却刻着一个黑色的黥记，宛如丑陋的蜘蛛趴在肌肤的纹理中间。云想衣一怔，忽然咬着手指吃吃地笑了起来：“真的很难看呢，九渊……殷九渊，你怎么是这副模样？”
　　殷九渊拽紧了手心，沉重的心跳压抑在胸口，一下一下敲得生痛，恼了、恨了，却是说不上来。
　　“你恨我么？”云想衣微微地笑着，妩媚的意思宛如春水，无声无息地将人溺死，他的手臂绕上了殷九渊的脖子，仰起头，冰冷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扭曲成蛇，“你恨我么？”
　　殷九渊不答，只是用力地抓住了云想衣的手，手指的骨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恨我么？”云想衣也不觉得疼，柔弱地靠在殷九渊的肩头上，咬着嘴唇，他的唇上抹着胭脂的灰色，燕子般哝哝的轻语，说不出是温柔还是残忍，“恨我的话，杀了我啊……或者，你却是舍不得，殷九渊……你舍不得我？”
　　殷九渊猛然拎起了云想衣，粗暴地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拖到营帐外面。时至秋浓，大漠广寒，凛冽的风象刀刃一样掠过，刺痛了眼角。殷九渊重重地将云想衣掼到地下，云想衣挣扎想要爬起来，却被殷九渊一脚踏住头，压在黄沙之中。
　　粗糙的沙子蹭破了脸颊，带着一点点血的味道，漫上云想衣的嘴角、鼻尖，还有眉梢，干涩的感觉淹灭呼吸，他张开嘴，拼命地抽着气，尘土渗透到舌根下面，苦得让人想要流泪。
　　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踏在头上的脚松开了，云想衣瑟缩着窝起来，捂着脸，抽搐般地喘着气。
　　“你这是什么样子！”殷九渊忽然狂乱地咆哮了起来，嘶哑的声音比沙子还要生硬，象是卡着嗓子生生地挤出来，“你看看你自己，云想衣，难道你真的疯了还没有醒吗？”
　　“我没有疯！”云想衣倏然抬头，厉声地叫了出来，沙子哽住了咽喉，咳嗽得几乎要断了气，他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我心头明白得很，殷大将军，现如今你又威风了，犯不着在我面前显摆，横竖把命给你便是，想要我低三下四地求你，那是没有的事！”
　　遥远的夜空外，长风呜咽而过，挑抹起心头那根弦，牵扯欲断。沙子的声音簌簌地磨过，蛰蚀入骨。
　　淡淡的夜光中，看不见人的表情。殷九渊缓缓地蹲下身，手指张了又屈，终是迟疑着伸出手去，抚摸着云想衣的头发。黄沙满鬓，一手尘灰却是抹不掉。肩膀上的伤口似乎痛了起来，殷九渊的手指微微地抖着。
　　云想衣痛苦地喘息着，侧开脸：“别碰我。”
　　殷九渊僵硬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抱住了云想衣，低低地唤他：“想衣……”
　　“滚开！我用不着你可怜！”云想衣狠狠地咬破了惨白的嘴唇，疯狂地扭曲着，仿佛抽搐一般，死死地掐住殷九渊的手臂，声断欲绝，“你们都是这样，分明恨我恨得要死，却有意地做着种种姿态折腾我，看我这般委屈低下的模样，称了你们的心思么？”
　　殷九渊咬牙，举手打了云想衣一记耳光，直把他摔到地上，滚了几下方才停住。尘沙如烟，在风中落定阑珊。云想衣静了下来，慢慢地抹去嘴角边的血，抬起眼望了过来，清冷的眸子宛如琉璃的碎片，割破了萧索的夜色。
　　殷九渊呆呆地默然了半晌，方才哑声道：“不错、不错，我算是什么东西呢，哪里就敢在你面前威风？你原是谁也不爱的，只顾念着你自个儿罢了，端的是我这凡夫俗子自作多情种了，平白无故地惹了一场是非。”愈说愈急，他不觉握紧了拳头，几乎是嘶吼着，“云想衣，说到头，倒是我对不住你了？”
　　云想衣弯着腰，把脸伏在黄沙地上，闷闷地笑得几乎要窒息：“论什么是非，你若怨我，我又去怨谁？众生皆是清白，只我一人该下阿鼻地狱，却不知老天为何让我苟活于世，生也无趣、死也无义，我只恨你们不曾一刀杀了我痛快，似这般千刀万剐之苦，偏生无从恨起，又与何人诉去？”
　　殷九渊的嘴唇动了几下，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他对你不好吗？那时将你带走，我以为……我以为他会好好待你的。”
　　“他……”云想衣觉得头又疼了，疼得直打哆嗦，他用力地捶着头，“他是谁？这世上谁人待我好过了？”
　　殷九渊伸出了手，欲要向前，想起了什么，忽又象被蝎子蛰着一般缩了回去，涩涩地道“他若待你不好，又怎么会舍命来救你？你终究是无心无情之人，若不知的，只当是天下人都负了你的，我怎么会对你心软？”
　　“舍命救我……”云想衣使劲绞住了自己的头发，微弱地咳着，“你说什么呢，我竟不懂。”
　　殷九渊冷冷地望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你这会儿是在封朝的军营中，景非焰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单骑救你，被我所擒，他那一条命恐怕便只尽于此处了。”
　　云想衣低下头，象是觉得冷了，用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缩成一团打着寒战。
　　“你心疼了？”殷九渊恨恨地笑了一声，吼了出来，“你终究还是记挂着他。”
　　“我为什么要心疼？”尘沙在眼帘里一阵一阵地扎得难受，却是流不出泪来，云想衣倏然嘶声叫喊，“他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呢……”
殷九渊心尖颤了一下，疼得站不住脚了，逃似也掉头而去，只从眼角瞥见了月光下那一抹苍白的影子，在漫天黄沙中憔悴。大漠风声如泣。

——

　　胭脂色的女儿红从琉璃盏中缓缓地倾下，温柔宛如离人的泪，点点滴落在景非焰的身上，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镣铐被牵扯得“叮当”作响。
　　“味道还不错吧？”德明帝微微地笑着，把玩着手中酒盏，“这可是宫中藏了二十年的佳酿，今日与昭帝陛下小酌两三盏，叙叙翁婿旧情。”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昏黄的火光透过栅栏把人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让景非焰有些许恍惚，酒水渗透入淋漓的伤口中，也不觉得疼了，只是麻麻地一阵阵抽搐。他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依旧高傲宛如天上辰星，直直地望着德明帝，半晌，嘴角边扯起一个冰冷的笑容，竟是说不出的蔑然。
　　德明帝亦不为忤，眉宇间尽是得意之色，捋着胡子只做出了淡淡然的模样：“昭帝切莫气恼，胜败本乃兵家常事，只不过昭帝也忒莽撞了些，颇有失为君之道，既如此，倒不如让朕替你分忧，掌你景氏江山，总说也是一家人，不需分个彼此，但不知昭帝意下如何？”
　　“好、好！”景非焰抬首一声长笑，“德明帝好生算计，想当日将公主嫁我，存的也不过是这副心肠了，这白日梦做了许久，怎的还未醒？”
　　在一旁的殿前大将军尉迟复按捺不住，握住了刀柄，一声大喝：“大胆囚徒，此时犹逞口舌之利，端的不知死活。” 
尉迟复先是时暗自倾慕封宁萝，苦求不得，彼闻及伊人香销早已是痛心，今既见夙敌，岂不眼红，对德明帝愤然言，“陛下与他罗嗦什么，一刀砍了是正经，明日将人头悬挂阵前，振我大军威风。”
　　景非焰的目光冷冷地瞥过尉迟复：“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景非焰当年西征之时，曾数败尉迟复，也是宿怨了，今日提及，尉迟复但觉恼羞成怒，“呛”地拔出刀来，咆哮道：“老子劈了你！”
　　德明帝轻轻咳了一声。赵宣从后面转出，尖细的嗓音中透出了隐约的责怪：“尉迟将军逾越了，皇上面前岂有你我做主的份。”
　　尉迟复悚然一惊，讪讪退下：“臣失礼。”
　　德明帝颔首示意，赵宣呈上一封书简摆给景非焰看，言语间也是客客气气的：“这里是黎常将军送过来的文书，道是愿退百里守地、献万两黄金，但求赎得昭帝陛下归去，看来昭帝这身家性命倒还是值几个钱的。”
　　德明帝笑得甚是温和：“昭帝放心，朕业已允了黎常所求，明日亥时黎常即带领麾下军马撤往东关，待到万两黄金献上之日……”他倏然一顿，目光注定景非焰，咬牙切齿地慢慢道来，“即是你景非焰人头落地之时。”
　　景非焰冷哼一声：“言而无信，又岂是为君之道？德明帝也不过如此小辈罢了。”
　　德明帝倏然色变，将手中酒盏砸到地下摔个粉碎，恨恨道：“你当年曾与朕言，来日登上帝位，必然封宁萝为后，今日你已然龙袍加身，可怜朕的女儿却在泉下冷清，言而无信之辈又是何人？”
　　景非焰目中满是嘲讽之意：“她自短命，带累德明帝无福做我大景朝国丈，倒真是可惜了。”
　　德明帝一掌重重地摔在景非焰的脸上，厉声喝道：“明日朕就杀了你祭旗，看你还嘴硬！”
　　景非焰“啐”地吐出一口血沫，也不再言语，只是冷冷地望着德明帝，凛冽的眼神中掠着一丝深沉的意味，宛如刀刃上迸裂出的寒光。德明帝的心下竟有几分惊悚，脸色阴晴不定。
　　赵宣躬着腰，在德明帝面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息怒，与他计较甚么，景氏眼下已是吾囊中之物，皇上千秋霸业指日可待，当是大欢喜之事，怎么会将这等言语往心里去？景非焰是为盘中棋子，此刻大有用处，且留他苟延几日，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由得皇上心意。”
　　“不错、不错。”德明帝定下气来，傲然颔首，“险些显得朕气量小了，与这将死之人耍什么贫嘴。”森然瞥了景非焰一眼，冷笑而去。尉迟复有所不甘，却也被赵宣拉着走了。
　　墙上的青苔滴下水来，渗入桐油灯盏，“嘶啦”的一声，在暗处掠起一朵灯花。
　　景非焰卸下一口气，再也撑不住了，颓然软下，咳出了一口血。手脚被铁镣吊着，身子靠着阴冷的墙壁，伤口中的血慢慢地湿透了单衣，冰凉凉地贴在肌肤上，让他一阵阵地战栗。
　　黑色的虫子慢吞吞地从脚边爬过，在腐烂的干草堆中觅食。鼠豸从潮湿的角落里“悉悉嗦嗦”地钻出，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惨绿色的光，直直地瞪着墙壁上的人，“吱”地一声怪叫。
　　景非焰暗自苦笑。
　　风声摇曳，大漠的荒凉从门缝外面无声地弥漫过来，浸透了每一个角落。牢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白色的人影宛如月光流淌了进来。
　　景非焰陡然抬起头来，精铜的铁镣被绷得紧紧的，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仿佛就要断掉。
　　鼠豸掉头缩回了洞里，虫子不解事，只在尘埃里碌碌地爬着。
　　那一夜的月光如水一般，在寒冷的风中，便凝固成嘴角边一声幽幽的叹息。
　　“过来一点……”景非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道，“我碰不到你……想衣，过来一点，好不好？”
　　暗色朦胧，掩过了脸上的神情，只在眼眸中流转过一缕苍白的影子，寂寞如莲花。云想衣从门外走近，缓缓地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抹过景非焰的嘴唇，恍如青蜓在水面上划过的那道涟漪，了无痕迹。
　　“想衣……”景非焰仿佛快要不能够呼吸，用舌尖舔着云想衣的手指，模糊地唤着他的名子，“想衣，再过来一点，我想亲你一下……想衣，我、我很想你，过来……”
　　云想衣俯过身子，细碎的吻落在景非焰的眉心、鼻尖，眼波一瞥，那一点风情，不知温柔或是残忍，只在嘴唇上一点，却有意地侧开去。
　　景非焰拼命地想要靠过去，却被铁镣锁得不能动弹，急了，陡然一声嘶哑的吼叫：“想衣，你过来啊！”
　　“不要。”淡淡的言语，一如云想衣的眼神，带着夜色的迷离，“你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还求什么呢？他们说……也许明天这个时候，你的头就会被挂在高高的城楼上面了，你知道么？”
　　“那有什么要紧呢？”景非焰喘息着，定定地望着云想衣，那时象是痴了不能思量，“我这会儿只想亲亲你，想衣，过来一点，当做我要死了，算我求你，好吗？”
　　风声若断。
　　云想衣忽然抱住了景非焰，手臂如藤蔓般绕上他的肩膀，吻他。快要断了气般的喘息，急促而破碎，湿漉漉的舌头在唇齿之间缠绵摩挲，饿极了似的啃咬，想要把他一口一口地吃掉。云想衣的手指抠进了景非焰的肌肤，颤抖着抓住他。
　　月光的味道浓浓絮絮，抹在云想衣的唇上，在刹那淹没了景非焰的呼吸，把他溺死。
　　“想衣……”景非焰呻吟般地呢喃着，“你看着我、看着我……现在这副模样，你是不是欢喜了？”
　　云想衣忽然一口重重地咬了下去，血的味道在口中弥漫，痛苦而甜蜜的吻。“就这样、就这样么……你若是死了，我却连恨的人也没了，我实在不甘心……笨蛋！”他的声音尖利而生硬，“景非焰，你怎么竟这么笨！”
　　景非焰微微地笑了，那种柔软的神情仿佛连月色也流连了：“其实我一直都是个大笨蛋，你也早知道了，怎么这会儿才生气？”他贴着云想衣的脸颊磨蹭着，宛然间脆弱不堪，“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或许连命都要丢了，想衣……你还恨我做什么呢？我现在只是个一败涂地的大笨蛋而已，你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云想衣觉得快要窒息了，使劲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还是很痛，忽然想要后退。景非焰却用力地咬住了云想衣的嘴唇，象野兽一般撕扯、不让他走，直到他疼得瘫倒在景非焰的怀抱中。
　　汗水和着血污，湿淋淋地从景非焰的额头滑落，他低下头，吃力地想要触着云想衣的脸颊，半晌却不得，惘然一叹：“母妃去了、父皇也去了，你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从那一年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一样……你知道的，想衣，若不是这链子锁着我，我就跪下来……我从来没有对人低头过，今日这般求你，你便真是铁石心肠，当做是可怜我，不要再恨我了……”
　　云想衣疼得浑身直哆嗦，难受地弯下了腰，抽搐般地吸着气。
　　忽然有人大笑，声若洪钟，带着说不出的快意。牢门口的火光亮堂了起来，魁梧高大的男人戴着青铜的鬼面从外头走了进来。云想衣倏然僵硬，一把摔开景非焰，背过身去。
　　“说得真好听啊，昭帝陛下，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当真是个多情种子。”鬼面人目中精光掠过，嘲讽地道，“要不要我帮你解开链子，好让你跪下来求他。”
　　云想衣一言不发，向外行去。
　　“想衣、想衣！”景非焰狂乱地地吼叫，“你别走，我这样求你还不行吗？还不行吗？”
　　云想衣木然地走到了门口。
　　“云想衣！”景非焰一声凄厉的断喝。
　　云想衣的脚步一顿。
　　“你……爱过我吗？”景非焰咬牙嘶喊，声音中透着苍凉的绝望，“你可曾有一丝一毫爱过我？你回答我啊！”
　　云想衣却连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雪一样白色的衣角从破裂的木门边滑过，然后溶化。
　　鬼面人笑得喘不过气来，走过来，将手中的火把移到景非焰的面前。跳跃的火焰中，相向的目光宛若金戈交错、刀光溅起，凛凛的杀气几乎划破肌肤。眉目之间，火的阴影班驳叠叠。
　　鬼面人眼中半分笑意也无，却凭地笑得嚣张。
　　景非焰猛然发了疯一样叫了起来：“笑什么！你给我闭嘴！”
　　笑声嘎然而止，鬼面人一拳狠狠地打在景非焰的腹部。景非焰闷哼一声，死死地咬住了牙，嘴唇苍白若灰，一点腥红从里面沁出来。
　　“景非焰，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便是死了，也是大景朝的皇帝，莫要在这种地方丢人现眼。”鬼面人从口中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不屑地转身，“明天一早就是时候了，准备一下吧。”
　　景非焰粗粗地喘着气，赤红的眼眸里一片暴戾：“殷九渊、殷九渊，最后赢的人一定是我，你睁大眼睛瞧着。”
　　“很好，我等着你，非焰。”殷九渊的略一回首。
　　风起时，火光一暗，影子都破了。
　　殷九渊缓缓地走出了地牢，远远地，看见云想衣伫立在漠野的荒草上，蓑蓑白衣、落落长风，一地黄沙也冷了。殷九渊行到云想衣的身后，冷笑着问他：“这副样子怎么不摆到他面前去，在这里又做与谁看？”
　　云想衣冷得瑟瑟发抖，却没有言语。
　　殷九渊一把扯住云想衣的头发，将他的脸拉过来。
　　他满脸都是泪。
　　殷九渊暴怒，失了态地大吼：“你不是说要亲手杀了他吗？我刚刚给了你机会，你为什么不动手？你舍不得他？你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吗？”
　　云想衣的眼中没有丝毫表情，流着泪的漠然。嘴唇上是月光的颜色，透明的苍白，在夜色里谢了烟花。
　　“你哭什么呢？你说过你不在乎他、你谁也不会在乎的，不是吗？”冰冷的鬼面之下，殷九渊的眼神渐渐地扭曲。
　　云想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风把沙子吹到眼睛里了，好痛……”这么呢喃着，象是眠在梦里茫然的呓语，他用手捂住了脸，“眼睛好痛……”
　　殷九渊握着拳头、僵立良久，沉闷地一声咆哮，听不见是什么意思，强硬地将云想衣拖到自己的营帐中，摔在榻上。
　　云想衣软软地伏着，也不动，嘴角边扯开一个枯涩的微笑：“你又想折腾什么呢？”
　　殷九渊摘下了面具，额头上墨黑的黥记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突兀而狰狞。他从袖中拿出一方紫铜的印章，扔到燃烧的炉火中去。他回过来望着云想衣，炉火在他的眼中映成一片阴霾的烟雾：“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对你的心绝对不下过非焰，而你却从来不曾为我掉过一滴泪。”他似乎什么都不顾了，大声地吼了出来，“你骗我、害我，我认了，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想着或许你会为我心软也不定，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竟这么蠢。”
　　云想衣象是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向后退缩，殷九渊粗暴地扯住了他。云想衣扬手，甩了殷九渊一记耳光：“滚开！”
　　殷九渊恨得欲狂，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将云想衣压倒，“嘶啦”一声，扯破他的上衣，用腰带将他缚住。用钳子将烧得通红的紫铜印章夹起。
　　“不要不要——”云想衣嘶哑地叫喊，困兽一般无助地扑腾着。
　　“那上面有我的名字呢，想衣。”殷九渊贴在云想衣的耳边说着，他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把它留在你的身上，就算你心里没有我也会记住的。”
　　印章被按在了云想衣的胸口上。肌肉焦烂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云想衣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伸不出手，恍惚的时候，胸口疼得裂开了。
　　印章“当啷”掉在地上。云想衣象绷断的弦，软倒下去。长长的头发拂过殷九渊的膝头，宛如流水一般柔软的声音。殷九渊抱住了他，俯下身，在他的心口那里落下一个吻。
舌头都被烫伤了。


卷九　　花未减　一字心上秋

　　枯木上鹄鸟惊起，兀然一声怪叫，扑腾着翅膀飞上半空。大漠黄沙乱卷，铁蹄纷踏如雷，戈壁外斜阳西去，黄昏的影子掠过战士的剑刃，带着苍茫的血色。
　　前锋的骑兵在峡谷前面勒住了马。德明帝从车辇中下来，仰首望着高耸的峰谷，鹄鸟从他的眼前掠过，隐没在山崖的阴影里面。
　　“这里便是叠谷关了。”尉迟复驱马上来，感叹了一声，“与景朝对峙了数十年，我大军的铁蹄竟未踏过叠谷关一步。”
　　德明帝微微皱眉：“此处乃天堑险地，景朝以此为据，屡拒我军于关外，今日到得此地，还需得小心为是。”
　　尉迟复洪声大笑：“过了叠谷关，景氏便无险可守，关内之地皆为沃野平原，放眼过去将是我大封朝的天下，皇上过虑了。”
　　德明帝脸色颇有些踌躇，转向殷九渊，以目询意。
　　殷九渊目中隐有深沉之意，慢慢地开口：“叠谷关通道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只可守不可攻，设或敌方在谷中埋伏，冒入则必死无疑。皇上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以殷某之见，不若绕过西宁山……”
　　“殷将军真爱说笑。”赵宣接口道，“以八万大军的行程，绕过西宁山少说半月，赵宣不是领兵之人，亦闻得兵贵神速之说。目下景军在外做主的人是黎常，他是景非焰一手提拔的心腹，还由得我们使唤。待到燕都朝中的大臣们琢磨透了，干脆废了昭帝、另立新君，那我们手中的棋子就一文不值了。”
　　殷九渊淡淡地扫了赵宣一眼：“赵公公急甚？殷某不过了给皇上提个声，叠谷关是西宁山唯一的过道，除此无路可走，总归还是请皇上定夺。”
　　“好了。”德明帝一摆手，略一沉吟，“赵宣所言不差，绕道之举似乎不妥，不说别的，单粮草一项便吃紧了。有景非焰在朕手中，料想黎常投鼠忌器，也不敢耍诈。如此罢，令人先行，探个虚实。”
　　殷九渊打了个手势，左右的骑兵拨马进了峡谷。众军在谷口严命以待，风沙卷着战帜猎猎作响，铁甲的战马不耐地刨起了蹄子。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峡谷的那一边传来了三声短促而响亮的号角声。德明帝捋须微笑：“无妨，传令三军进发。”目光一闪，复对殷九渊温声道，“还是请将军在前面开道吧。”
　　殷九渊不动声色：“臣是旧路重游了，自然要领个道。”话语一顿，对德明帝一欠身，“请皇上恩准臣押着景非焰前行，若有变故，好推他上前阵应对。”
　　德明帝犹豫了一下。
　　赵宣附上前去与德明帝耳语：“皇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殷九渊是臣保举的，这次为我大封朝立下赫赫功劳，臣以命作保，此人断无贰心。列兵阵前，请皇上当断速绝。”
　　德明帝终一颔首：“一切由得殷将军做主吧，加快行进，天黑之前务必通过叠谷关。”
　　尉迟复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殷九渊一挥手，禁兵押着一辆囚车从后面过来，车上一人满面血污、狼狈万分，正是景非焰，已不复当日桀骜。德明帝见了，心下大为快意，哈哈笑着上了御驾车辇。殷九渊一马当先，数万军士缓缓地进了峡谷。
　　日头愈偏，压着悬崖峭壁的影子沉了下来，崖上孤树一支，斜斜地伸了出来，嶙峋宛如枯骨。将士们匆忙的行进中，金戈铁剑碰撞的声响铮然刺耳，一匹战马喷了个响鼻，往回路上一望，又被骑士勒住了。
　　渐渐地走深了。车辇摇摇晃晃着，德明帝见天色暗了，心头隐约有些许忐忑，总觉得不妥，又说不上来，寻思了良久，忍不住挑开车帘，方要发话，忽然听得那厢震天一声呐喊，惊得跌回车里：“赵宣，快看何事！”
　　鼓点阵阵隆隆，急促而威沉，回响在山谷之中。高高的山崖上边亮起了熊熊的火把，火光中，景氏的大旗上描金线的腾龙几欲破空。伏在崖上景氏军将投下了硫磺火石之物，山谷的道中漫起了硝烟，渐渐地有些模糊。
　　“有埋伏！”尉迟复拔出了剑，冲过来声嘶力竭地叫喊，“皇上，我们中计了，快撤出谷去！”
　　德明帝惊怒交加，跳起来大吼：“殷九渊，把景非焰杀了！杀了他！”
　　殷九渊倏然回首，冷冷一笑，凌厉的鬼面之下，嘲弄的神色从眼睛中一划而过，一声断喝，挥剑如奔雷，劈开囚车。赵宣飞快地奔过去，利索地打开了景非焰身上的铁镣。旁边的兵卫惊呆了，还未回神，早被殷九渊一剑斩倒。
　　德明帝恍然，一时怒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口血，眦目欲裂：“赵宣！赵宣！你设得好局！”
　　峡谷口，剽悍的战马蹄掌上裹着麻布，早已悄然靠近，成了扇合之势，黎常几乎是滚着下马，跪在景非焰的面前。景非焰扶着黎常慢慢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腰，凛冽的眼神冷冷地转了过来，高傲宛然天上鹰隼。
　　天色欲倾，烟尘弥天，崖上箭矢如流星千簇，滚石轰然落下。封氏军士惊慌失措，眼见主帅叛变，军心大乱，仓促间挤成一团，竟相互践踏，人仰马翻，耳边但闻得呼号惨叫之声。
　　崖上鼓声又起，阵阵震人心神，赵宣的声音从混乱中传了过来，大笑着：“德明帝，你怎忘了赵宣本就是景朝人氏，这十几年我忍辱为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破你封氏。天佑我大景，我向你力荐殷九渊，你竟纳了，岂不知此为计中之计，死到临头了，你也该明白过来了吧。”
　　德明帝四顾惨然，八万人马顷刻之间溃不成军，留得几个亲随在身边，也是手脚瘫软不能自主，护着德明帝勉强冲了几步，便被拦住了。
　　景朝的大军从峡谷口拢了过来，马蹄沉沉，战士的金戈在黄昏的夜色中发出锐利的寒光。景非焰骑在剽悍的黑马上，凌乱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眉目中拓拔不羁，居高临下地望着困中的德明帝，嘴角边泛起冷酷的笑容。
　　黎常带人围住了德明帝，将士们齐声呐喊，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德明帝羞愧难当，用手掩住了脸，大叫一声：“罢了、罢了，天意绝朕，非战之过！”手中佩剑一横，竟自刎而亡。
　　黎常也是一呆，阻止不及。景非焰皱了皱眉头，冷哼：“便宜他了，倒也知趣。”手一挥，冷冰冰地道，“黎常，这几天朕受的款待要好好地回敬一下，去！”
　　黎常应了一声，领着麾下军士冲了出去，势如破竹。
　　景非焰的眼睛微微地向边上一瞥，恰恰和殷九渊的目光对在一起，黑暗中，有寒光掠过眉睫。殷九渊拨马而去。景非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战士濒死的号叫在夜幕里迸裂出来，血腥的味道浓浓地散在风里。半天月如弓，带着一抹胭脂的红。
　　景非焰听着狂乱的呐喊声，觉得身上的血都沸腾了起来，倏然仰头一声长啸。金吾卫恭谨地跪了一地。景非焰忽然转过来问赵宣：“你看朕现在这副模样，可还威风？”
　　赵宣大声地回道：“这天下再没人比昭帝陛下更威风的了。”
　　“是吗？”景非焰微微地笑了，脸颊在火光中映得通红，低低地自己言语着，“那他看见了，也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赵宣耳尖，听见了，自然晓得缘由，指了指那边：“小人交代了长兄赵项照看着云公子，这会儿就在关口那呢，皇上可要过去？”
　　景非焰抬手抹去额头上的血迹，叱马奔了过去。峡谷中战局渐收，崖上敲起了三声金锣。折断的旗子搭拉在半截弓箭上，覆盖住下面残缺的肢体。夜浓了。远远地，景非焰看见了云想衣。
　　风卷尘烟，遮住月光的影子，仿佛只有一点点青色的痕迹抹在人的眼睛里，深邃而迷离。
　　黄沙从白色的衣角边淌落，云想衣静静地立在那厢，扬起了脸，夜色中无法捉摸的神情，却有一种冰冷的的意味缓缓地沁到骨子里。
　　殷九渊就在云想衣的面前，似乎在说着什么。景非焰的心没来由地揪了起来，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战马吃疼，“咴”地一声长鸣。
　　云想衣的眼睛转了过来，默然望着景非焰，那一夜的月光在他的眸子里破碎。他却向殷九渊伸出了手。诱惑的姿势。
　　殷九渊猛地拉起了云想衣，上了马，没有回头地走了。
　　“想衣……”景非焰仿佛这样地叫喊了，而他终于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张开了嘴，呼吸中都是血的味道，哽住了喉咙。马鞭从手中滑落。战马小小地踱了几步，停住了，不知所措地打着转。
　　赵项缓缓地走了过来，跪在马前。
　　“他说了什么……”景非焰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木然地问着，“他说了什么吗？”
　　赵项垂着头：“云公子什么也没说。”
　　景非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什么都没说？”象是不肯置信一般，喃喃地重复着，“他什么都没说……”
　　赵项想了一下：“倒是殷九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景非焰拽紧了手心。
　　“他是对云公子说的，‘你愿意跟我走，还是愿意回去面对他？’”赵项一眼一板地回道，也没带什么语气。
　　景非焰呆呆地僵硬了半晌，陡然仰头发出了疯狂的笑声：“你愿意跟我走，还是愿意回去面对他……他就这么问了一句、就这么一句……”跨下的战马被惊了一下，蹶起了前蹄，景非焰竟从马上直直地滚了下来，跌到地上，伏在尘埃里还是笑。
　　“皇上！”周围的兵卫忙不及迭地跪下不敢抬头。赵项急急地扑过去，扶住景非焰，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您冷静一点，臣下们都在边上呢。”
　　“滚开！”景非焰一掌摔开了赵项，赤红了眼，如野兽般咆哮着，“我还顾什么颜面呢？我都已经那样地求他了……那样地求他了，还说什么颜面呢？他竟然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倏然跳了起来，嘶哑地吼了出来，“他竟然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
　　“皇上！”赵项急得不住地在地上叩头，“皇上少安毋躁啊，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景非焰嘿嘿地笑着，踉跄地走了两步，举起手胡乱地抓了两下：“还计议什么，我输了、输了，他那时说得很对啊，我算什么东西呢，象狗一样，只要他勾勾手指就会跑过去。”他用手捂住了嘴，却止不住那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就算跑过去了他也不理会，只是看着我笑话。我也不知道原来我竟是这么傻的人。”
　　急促的马蹄踏了过来，黎常从马上翻身而下，利落地单膝跪地，平稳地禀道：“皇上，封氏军马大部已经歼灭，降众三万，只尉迟复带着几千残部向西南逃窜，请皇上定夺。”
　　景非焰僵硬地立着，神色间有些恍惚，也不搭理。
　　赵项一个劲地向黎常使眼色，黎常却熟视无睹，深吸了一口气，舌绽春雷、兀地一声大喝：“皇上！”
　　景非焰迷糊地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着黎常，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拳头拽得“咯咯”地响。
　　黎常咬牙，挺起了腰板，清晰而坚定地道：“敌寇尚在，请皇上主持大局！”
　　风大了，夹着残留的硝烟迎面而来，刺痛了眼睛。景非焰伫立风中，任凭长长的黑发狂乱地飘舞着，遮住他的眼睛。他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种残酷而扭曲的笑容：“好，很好。”
　　赵项偷偷地抹了一把汗，把战马牵了过来。
　　崖上崖下的军士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粗粗地呼吸着，火把在寂静的夜晚燃烧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宛如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景非焰挺身上马，遥遥地指着西方，他的眼睛宛如沾血的利剑，刺破九重深的夜幕，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压过了大漠的风声：“挥兵西下，不破封朝终不还！”
陡峭的山崖上，矫健的勇者敲响了发兵的金鼓，月光的背面，挥舞的手臂划过凌厉的轨迹，重重地落下。惊雷破空。 

——

　　小镇日暮，夕烟照晚。长风里，悠悠的驼铃远去，只在黄沙中留下两行印子，旅人倦归。
　　灶台里的荆木慢慢地焚成了灰，火浓了，映着云想衣的眼眸，隐约一抹红。他揭开了锅盖，搅着稀薄的米汤。风吹着破旧的窗格“吱吱呀呀”地响。 
　　殷九渊从外边进来，门边漏进一缕冷风，入冬了，大漠风寒。云想衣象是被烟呛着了，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殷九渊掩上门，急急地奔了过来，扶住云想衣：“又犯病了，可怎么才好？”
　　云想衣轻轻地摇头，冰冷的手指有些颤抖。
　　殷九渊局促地缩回了手，怔了半晌。
　　云想衣的眼睛微微地一瞥，低下头去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气短，缓过来就好。”
　　殷九渊强自一笑，从背后解下包裹来，拿出一件厚厚的棉衣：“来，快穿上，天都冷了，你身子又不好，我前些日子怎的迷糊了，也忘了给你添件衣裳。”
　　云想衣慢慢地接过来：“你今个儿哪里去了？”
　　殷九渊侧开了脸，困窘地搓了搓手：“我去镇西的铁铺帮人家打下手了，反正多的是力气，好歹换两个钱。过冬的衣物总得添置些，再说米盐也快用尽了。”
　　云想衣默然，才觉得冷了，裹上了棉衣，坐到坑头上抱着肩膀窝成一团。
　　殷九渊蹲在灶前拨弄着柴火，零丁的火光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总是明了又灭。荆木在火焰中“噼啦”地响着，还有缓缓的呼吸的声音，静得让人心都慌了。
　　“好象真的很冷呢。”云想衣拢着手，呵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冬了，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下雪……”
　　风过檐角，大漠边上的胡杨林中，仿佛有人弄着长长的箫竹，细细切切地呜咽，终究都成了流沙下的一声叹息。
　　“……我想带你回江南。”殷九渊忽然低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
　　“江南啊……”浅浅的忧伤宛如流水，不经意地滑过云想衣的眼波深处，而他却轻轻地笑了，“好久没有回去了，也许都快忘记了……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殷九渊的眼睛望着摇曳的火光，暖暖的有几分笑意：“我记得你说过故里水乡、烟雨江南，便是到了这时节亦是晓风疏月，或者燕子春归、扎一只纸鸢去踏青……明年吧，待你身子好些，我攒够了盘缠，我就带你回江南。”
　　云想衣转过脸，透着窗纸的裂缝望向苍茫的暮色：“往日我都是骗你的，其实我不喜欢江南、不喜欢纸鸢……”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很慢很慢地说着，“一点儿都不喜欢。”
　　灶台里的火燃了许久才灭，直到灰烬冷却，也再没听见殷九渊的言语。

　　——

　　荒凉的月色流淌过西塞古道，长风如歌，一日一日，梦里的飞天反弹着琵琶，舞起黄沙，埋葬了白骨弓戈。
　　总有马蹄的声音踏过小镇，搅乱一路尘土，远处的烽烟浓了，弥漫着苍穹，残阳斜下，暮色如血，照不见关山外的天涯。镇上的人家早早收拾了行当，也不知逃往何处了，只留下一只老黄狗在冷清的院子里吠号，天也寒了。
　　云想衣还是靠在坑头发呆。镇上也没几个人了，殷九渊总要走很得远才寻到活计，这几日竟见不得他几面，愈发生疏，有时寻思着，竟恍惚记不起他的模样，云想衣惘然一叹。
　　过了午，天色就沉了，分不清是乌云还是黄沙，一抹一抹的黑色从天那头移了过来。老黄狗在外面吠得急了，愈发凄厉。
　　叠叠沓沓的马蹄声径直过来了，狗吠的声音一下嘎然而止。云想衣心下晓得不妥，却懒懒地不想动弹。
　　屋子前后都被人围了起来，马蹄来回地踱着，却不靠近。弓弦在空气里震动着，倏然间羽箭破空而来，带着燃烧的硫磺，擦过窗台。乱箭齐发，小屋顷刻烧了起来。
　　云想衣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火焰掠过他的发丝，伸手拂去，手指头刺了一痛，他蹙起了眉尖。臃肿的棉衣、凌乱的头发，仿佛是那般不堪，而他抬起脸，眼波只是微微地一瞥，眉目间倨傲的风骨，却如天上月。
　　乱军领头的正是尉迟复，铁甲金盔掩不住他狼狈的面容，见了云想衣，愈发恼恨，一声断喝，引弓一箭射出。箭尖蹭过云想衣的脸颊，“铮”地钉在门上，入木三分。尉迟复挥舞着手中大刀，嗔目而视：“快说，殷九渊那厮在哪里？”
　　云想衣的神情只是淡淡的，却在嘴角边泛起一丝蔑然的笑意。
　　后面的战马忽然引颈长嘶，几个军士惊叫着滚下马来，一个矫健的人影夺马冲了过来，一剑劈来、虎虎生风。尉迟复下意识一侧，那人闯了过去，拉起了云想衣。
　　尉迟复仰天大笑：“殷九渊，你果然自投罗网，也不枉我寻你许久。”
　　殷九渊搂住了云想衣，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围过来的骑兵，握紧了手中的剑。
　　“回来做什么呢？”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云想衣低低地问了一句，似乎有些迷糊。殷九渊只是将他抓得更紧，整个人贴在胸口上。心跳得很重。
　　尉迟复手一挥，大队的人马直逼过来。殷九渊一声大吼，策马迎上，扬臂挥剑，生生地将当头一个骑士砍成两段。左手边一人觑空欲上，殷九渊余势不减，剑锋只一偏，斜过那人肩膀，那人大叫一声，掉下马去。
　　尉迟复有些心摇，一声喝令：“放箭、快放箭！”
　　众军士皆已胆战，不待同伴撤下，纷纷引弦。
　　不及退后的骑士惨叫着倒下。殷九渊手中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死死地护住了云想衣。
　　身后的小屋轰然塌下，风烟漫上半天，远远地，黄沙落在烟里，也燃成了灰烬。
　　迸裂的鲜血溅在云想衣的脸上，还是滚烫的。殷九渊汗水不停地滴下来，湿漉漉的，让他快要窒息。他闭上眼睛，模模糊糊地想叫一个人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殷九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云想衣觉得他快要掉下去了，殷九渊却凭地一声厉吼，惊得战马倒退三步，众军士皆一失神。殷九渊狠狠地抽了战马一记，凌厉地直扑向尉迟复。
　　尉迟复也是红了眼，两下绞杀在一块。弓箭手拉着满弦，不敢放出，只是边上虚张着声势。
　　刀光剑气凛凛逼人，金刃划破空气，发出锐利的鸣叫。殷九渊宛如疯狂一般，一剑急似一剑，势如疾风骤雨、不容尉迟复喘息。
　　时间久了，尉迟复底气渐虚，左右抵闪着，逼开锋头，刀刀皆往云想衣身上砍去。殷九渊横剑斜身，竟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尉迟复的刀，刀深见骨，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顺势劈下，尉迟复收手不及，五个指头齐刷刷地被剁了下来，随着大刀“哐啷”落地。
　　尉迟复伏在马上大嚎。殷九渊冲了出去。左右清醒过来，一阵乱箭。殷九渊也不回头，紧紧地抱着云想衣，一路疾驰而去。
　　身后的叫喊声渐渐地也远了，跨下战马慢了下来，“得得”的蹄声中，总有一股血腥的味道挥之不去。远天外，风卷着流云下去了，半截残阳埋入黄沙，染着浓浓的血色。
　　寒风迎面，刺骨地疼。
　　殷九渊的手松开了，仿佛累了似地靠在云想衣的肩膀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在夕照中惆怅如风：“想衣，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跟我走呢？你从未把我放在心上，却为什么选了我？”
　　云想衣抬首望向天边，那流云散了，他惘然一笑：“问这个做甚么？反正……都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就回不去呢？”殷九渊的气息拂过云想衣的耳边，象是痛了，微微地颤抖着，“你说你不喜欢故里江南，其实你梦里念的还是江南的烟雨，你总爱骗人，连自个儿都骗，何苦呢？”
　　落日的烟花抹在云想衣的唇角，那是一种将要凋零的颜色，他咬住了嘴唇，恍如呻吟：“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殷九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就象把沙子咽到喉咙里去了，苦涩难当：“我懂、我什么都懂，我只是你随手拿的幌子，其实你……其实你……”风沙淹没了他的言语，殷九渊的身体忽然向后栽倒，带着云想衣滚落马下。
　　那匹黑马刨了几下蹄子，一溜烟跑开了。
　　“你、你怎么了？”云想衣反身扶住了殷九渊，大漠的风寒让他的手脚冰凉，吃力地抬起手来，拥住殷九渊的后背，手都湿了，黏黏的一片。
　　殷九渊微微地笑着，粗犷的轮廓柔和了起来，就仿佛四月里江南河畔那一抹晚照、淡似轻烟：“我知道你一直想回江南，我攒了点银子，明年……等明年开了春，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好……好……”云想衣痴痴地呢喃着，抚摸着殷九渊的胸口，两支锋利的箭尖从他的胸前透了出来。云想衣俯过去轻轻地吻着殷九渊的额头，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哄他，“我们一起去江南，那时花开了、燕子回来了，你给我扎一只纸鸢……九渊，我喜欢你……喜欢你，你不能骗我，一定要带我回去……”
　　云想衣的指尖冰冷而柔软，按在殷九渊的心口，殷九渊觉得那里痛得要裂开了，恍惚地，却拼命地想要抓住云想衣。他的吻，竟从来没有这么温柔。
　　“嗯，想衣、想衣……还好有你在我身边、还好有你，想衣……”殷九渊使劲地张开嘴，反反复复地唤着那个名字，低了低了，僵硬的手指滑过云想衣的嘴唇，倏然落下，“一起回去……”
　　风过斜阳，黄沙天舞，人的影子长长地凝固在风沙里。
　　“连你都骗我，我已经回不去了……”云想衣将脸埋入黄沙，堵住自己的声音，“真的、回不去了……”沙子刺破了眼睛，疼得浑身都哆嗦，眼泪却流不出来。喘不过气息，挣扎着想要呼吸，满口满口都是沙，“咯咯”地响。
　　弄箫的人依旧在天涯，风声如泣、风声如诉。荒凉的落日葬在沙底。

　　——

　　这一年秋末，昭帝景非焰于叠谷关一役大破封氏，德明帝亡。冬至，昭帝挥师西下，直逼封都睢原，攻城三月，遂破，火焚睢原，千里赤地。斯是，封朝不复。
　　来年的春，塞上的胡杨树又在黄沙中破出几点绿，苍老的骆驼慢慢地踏过流沙，大漠的风很快抚平了痕迹，留下两三声铃响，已在斜阳外。
　　边塞的小镇，仍寂静一如平常。
　　这日，却眼见远处黑底金线的旗子卷起了天边的云，马蹄扬起的尘烟遮住了半个戈壁。小镇上的民众几曾识得这等架势，都簇拥在道边伸长了脖子。列阵的骑兵过后，华丽的车辇缓缓地过来，宫服的女史撑着黄绸华盖，低垂的锦缎上描着龙腾云海，是为天子圣驾。开道的金吾卫威武地喝了一声，镇民慌乱地跪下了，俯首不敢视。
　　浩荡的车队穿过了半个镇子，昭帝在车中低低地喝了一句，车辇停下了。
　　满是尘埃的道边，只有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蜷窝在角落里，见了人来，也不动弹。
　　臣子们躬身垂首，景非焰从车上下来，缓缓地踱到那乞丐的旁边。麂皮的靴子沾了点尘沙，内侍伏下身，小心地替他拭干净。
　　乞丐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慢吞吞地往边上蹭了蹭。
　　景非焰冰冷地微笑了，作了个手势，内侍端来了一碟糕点。景非焰拿起一个点心，蹲下来，递到那乞丐的面前，似乎是温柔地道：“饿了吗？他们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来、过来，我这有好吃的，你要不要？”
　　乞丐迟钝地抬起头来，满面的污垢，几乎瞧不出他的容颜，凌乱的头发下面，那眼波却如流水潋滟，只是微微地一凝眸，天净秋思。他也不言语，向景非焰伸出了手。
　　就在快要触摸到的时候，景非焰摊开了掌心，那块糕点掉在了尘土里。乞丐匍匐着向前爬了两步，从地上抓起糕点。
　　“下贱的东西！”景非焰翘起了嘴角，露出鄙夷的神情，站起来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望着泥泞中的那个乞丐，他的眼睛里划过一道模糊的阴影。猛然从金吾卫手中夺过马鞭，劈头盖脑地抽向乞丐。
　　鞭子在空中甩出尖利的呼哨声，抽在乞丐的身上，破旧的衣服一片一片地被撕开、腐烂的棉絮卷在半空，带着鲜红的血丝。他疼极了，在地上打着滚躲闪，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景非焰愈怒，狠狠地一鞭砸了下去。乞丐用手抱住了头，鞭子抽在手臂上，“咯”地一下、有什么东西裂掉的声响，他陡然象鱼儿一样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跌入尘埃。
　　景非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鞭梢上淌下一滴血。鞭子从手中滑下。
　　乞丐伏在地上， 抽搐了半晌，挣扎起身子，手里还抓着那块糕点、已经稀烂不堪。破裂的棉衣挡不住陡峭的春寒，他瑟瑟地抖着，木然地将糕点塞到口中，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景非焰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乞丐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乞丐护着自己的手，不停地哆嗦。景非焰轻轻地抚摸着他肮脏的脸颊，眼眸中宛如火焰燃了起来、炙热而残酷：“云想衣，你也有今日，拿镜子来看一看，你现在比狗还不如。”
　　那乞丐竟是云想衣，他的脸上只是淡漠，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烟水般的眸子转向景非焰，缓缓地靠了过来。
　　景非焰的呼吸有些粗重。他听见了云想衣的心跳，慢慢的、轻轻的。
　　而云想衣只是靠着景非焰的手臂，舔掉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糕屑。
　　景非焰拽紧了手心、又松开了，他轻轻地拍了拍云想衣的脸颊，冷冷地笑着，他的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乖，跪下来，给我学两声狗叫，我给拿东西给你吃，要吗？”
　　云想衣直直地望着景非焰，眼睛底下沉着月光的碎片，冷冷清清地划破夜色的眸子。忽然抬起手，摔了他一记耳光。
　　“啪嗒”，清脆的一声响。随行的侍从慌忙低下头。
　　景非焰呆立不动，僵硬地摸着自己的脸，用一种凄厉的眼神望着云想衣。
　　尘沙在风中飞扬，灰蒙蒙的一片，天幕烟纱，挑不破那一点朦胧。苍白的日光斜斜地掠过墙角，拉长了人的影子，落入尘埃，也是暗色的。
　　“非焰……非焰……”云想衣叹息般念着他的名字，象是眠了一梦、方才醒来。
“我在这……”景非焰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扭曲的笑容，一字一句缓慢地回他，“我在这里呢，想衣，我来接你回去了。” 

——

　　慕容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匀称而结实的骨节，十枚指甲修得平平整整，指肚圆润光洁，他偷偷地叹了口气。慕容三是燕都最出色的刺青师，覆手能为鬼斧之工，而他此刻正恭谨地跪在皇宫内庭的朱色阑干外，等待着昭帝的宣唤。
　　宫姬长长的衣裾拂过廊外的白石，翠环叮当，宛如春水潺潺。执拂尘的内侍作了个手势，慕容三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随上。
　　龙涎焚香，袅袅的烟雾在青竹帘子后面飘散，透明的影子摇曳着，模糊了九折屏风上水墨的丹青。二八宫女执着琵琶，隔了屏风细细地哼着晓风残月，隐约辨得是江南岸边的吴侬软语。
　　年轻的昭帝靠在龙榻边上，漫不经心地啜着清茶，听得人来，昭帝抬起了眼，他微笑着，慕容三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冷战。春寒彻骨。
　　“慕容三，就是你么？”昭帝放下了茶盏，“咯得”一声轻响。慕容三一阵心慌，答不出话来，重重地叩了个响头。
　　内侍在青阶前支起了紫铜小炉，用温火灼着针刀。宫姬跪于榻边，双手奉上墨料。慕容三濯手执针。
　　昭帝撩开了低垂的锦色纱帐，榻上躺着一个男人。一个美丽而苍白的男人，上下未着寸缕。龙涎暖香屑，郁郁馥华在空气中慢慢地沉淀，就似繁花尽处的糜烂。
　　昭帝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男人的身体，淡淡地问，“这等料子，慕容师傅看看可好动笔？”
　　仿佛是初开的白梅，肌肤下面透出了雪的颜色，清冷而单薄，或许一点点风过，就会吹破了凝固的月光。他的胸膛上有一块焦黑的烙印，是那月光背面的阴影。
　　昭帝的手按住了那个男人的胸口，重重地压下去。那个男人急促地抽着气，却在脸上露出了一种冰冷的笑容。
　　“在这里……”昭帝的指甲掐住了那个男人的肌肉，那样低沉的声音生硬地从口中挤出来，“把这块东西给我挖掉，画一只……蝴蝶、那种从土里面钻出来的虫子。”
　　那个男人的眼睛转了过来，秋水连波、波上寒烟色，便是斜阳外的萧索也不过如此。他凝眸，直直地对上昭帝的目光。两厢凭望，恍惚间呼吸若断。
　　慕容三手中的针刀落下，刺入了那苍白的肌肤。那个男人咬住了嘴唇，他的唇也是青莲的灰。锋利的针刀划破了胸口的烙印，断开上面的字迹，一点一点挑起、剔掉。嫩红的肌肉翻了出来，那又似春天的樱，柔软而妩媚。
　　细腻的肌肤是一幅舒展开的画布，针刀流畅地滑过、或捻或抹，刻下的深深的痕迹，蝴蝶的翅上缓缓展开绮丽的花，沾着鲜红的血，仿佛方才死去。
　　那个男人痛苦地仰起了头，内侍紧紧地压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肌肤痉挛着缩紧，慕容三的手心又重了三分。
　　“非焰……”那个男人仿佛发了一声破碎的呻吟，就象是蝴蝶死去时留下的的叹息。
　　“我在这里……”昭帝柔声回他，却在眼睛里迸裂出刀戈的凌厉，俯下身子，吻上蝴蝶的羽翼，咬下一块小小的肉。
　　漆黑的蓼青和着十二段杜草，刻到骨子里，胸口上的蝴蝶染尽了梧桐夜色，最后一根针从蝴蝶的心头挑起，血都是黑的。
　　内侍松开了手。那个男人倏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号叫，拼命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昭帝。绝望的悲凉宛如流水曼延，咫尺间竟无计回避，他颤抖着、挣扎着想要说什么，而叫出口的却只是那个名子：“景非焰……景非焰……”
　　他是如此美丽如此苦楚，就如寂寞的烟花、被埋葬在夜幕里。他的眼角只有一点泪、未曾流下。胭脂如灰、那一转念已然不复。　
　　慕容三无法将视线移开，当侍卫按住了他、用针刺瞎他的眼睛时，他甚至无法感觉疼痛。
　　看见最后一眼，那个男人是如此美丽如此苦楚。
　　然后，慕容三听见了昭帝的声音。帝王的尊贵，高傲宛如天上人：“云想衣……原来，朕已经不再爱你……”清澈明朗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来，其实只是淡如云烟过眼，“不再爱你。”
　　阶外梨花，不问春色为谁，故有暗香冷去。

　　——

　　空殿更漏两三下，敲凉了一席夜色，青阶梦寒。
　　风摇了帘子，帘外月色惨然，那时竟刺了眼，云想衣痛苦地喘息着，捂住了眼睛，很痛，泪却流不下来。胸口的肌肉已经烂掉，似乎要露出森森的白骨，腐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呼吸间，他想要和蝴蝶一起在月光下死去。
　　灯暗了，被薄衾冷，他张开嘴，牙齿“咯咯”作响，想说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口。便也无人听。
　　门边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响，恍惚的时候，云想衣觉得颈子上一片冰凉，他茫然地望了过去。
　　暗淡的月色中，一个侍卫模样的少年立在床头、持刀相向，大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云想衣，带着一种凛冽的怨恨。
　　云想衣觉得心跳得厉害，迷糊地伸出手，抚摸着刀的锋刃，温柔宛如情人的缠绵：“你想杀我？是他……是他叫你来的么？”
　　少年怔了一怔，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恼怒的神情也是稚气而倔强：“谁也不曾叫我来，我杀你乃是要为我的族人报仇，云想衣，你欠下的债也多了，索性今日一并付清罢了。”
　　“原来不是他……原来不是他……”云想衣喃喃地念着，抬起眼来，他的眸子里映出了那一夜的月光，柔软地笑了起来，眉目中有一种凄厉的婉转，“我欠你们什么债，我还、我还，你来拿啊……”他死死地抓住了刀刃，颤抖着，血流了满手。
　　少年咬牙挥刀，刀子抹过了云想衣的手指，“哧”地一声，划破了破旧的棉被。白色的絮花在刀刃边上轻舞。刀尖没入胸膛只两分，卡在骨头上。
　　云想衣抽搐了一下，微微地蹙起了眉尖，软软地叹了一口气：“嗯……有一点点疼呢……”
　　少年倏然拔刀掉头。
　　云想衣猛地挣起身来，拉住了少年的衣角：“为什么不杀我？”他痛苦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却用尖利的声音固执地叫着，“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
　　少年嫌恶撇了撇嘴，想抽回衣角却被紧紧地扯着，不由地勃然，一刀下去割断衣袍：“我莫家世代武将，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现如今却和你这种疯子计较什么，真是有失声名。”
　　“我不是疯子、不是疯子！”云想衣沙哑地絮叨着，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抱住少年的脚，仰起脸来，他的眼神苍白而疯狂，“你杀了我、杀了我，好不好？”
　　少年皱着眉头，用脚尖踢开云想衣，“呸”了一声：“无怪乎昭帝冷落你了，这种东西、实在是让人心生厌烦，杀你还污了我的手呢。”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恨恨地走了。
　　长夜如歌，春虫低低地吟唱不休。风卷帘动，凋谢了满地月色。
　　云想衣伏在地上，手指痉挛着在青砖上抓挠着，其实什么也抓不住。冷了，发抖了，疯了一样凄厉地笑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带着一种腥腥的甜味，象是掺了蜜的毒药，让他窒息在黑色的夜里。

　　——

　　便不是江南、便不是三月，这春雨也如是烟了。早起的时分，殿上的青瓦已湿了半片，从滴水檐边上淌下一长串水珠子，落得芭蕉声声、栀子点点。竹帘半搭，斜风细雨飘在案头，班驳了那片朱漆。
　　云想衣寻了两只破碗、三个茶盏，放在阶下。春雨细酥，漫漫地落在碗具中，或是三分、或是半寸，清清浅浅的一汪水。云想衣手持竹筷，轻敲慢拢，在粗瓷碗上和出宫商之调。竹筷扬错，七转流声。
　　天是灰的，蒙蒙地笼着烟纱，仿佛只用水墨勾了半笔，便懒懒地渲了开去。庭院深几许，总不见燕子归去，闻得泠泠水音、悠悠竹磬，那一人独在烟雨外，弄着离伤的调。
　　雨水滴答，半晌漫过了碗沿，那调子便高了几阙。云想衣手指连翻，竹筷也敲得急了，兀然“呛”地一声，裂了那只碗，水湿青裳，一阵子沁凉。
　　那时有人踏雨而来，明黄色的伞盖遮住了一方漏雨的天，他宽袍长带、缓步轻行，微微地一摆袖，只是淡淡的神情，却如从天街上来，高傲而尊贵。
　　云想衣垂首不语，一下一下地敲着水碗，宛如银瓶横倾，铮铮不绝，水碗裂了一角、两角、三四角，指尖复又一抖，刹那飞流奔泻，金声断玉，碎瓷“叮当”破了满地。
　　景非焰优雅地立在云想衣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勾起嘴角，浅浅地一笑，说不出的傲慢：“有人听见你昨晚一个人又哭又笑的，朕还当你又疯了，赶早过来瞧瞧，却不见得，倒是无趣得很。”
　　云想衣瘦弱的肩膀颤了一下，僵硬地站起身来，望着景非焰，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景非焰的脸颊。很慢很慢。
　　隔着迷离的烟雨，眼眸中那一点点波色也暗淡了，苍白而模糊的凝视。云想衣的指尖触到了景非焰的呼吸，冰冰冷冷。他忽然微笑了，将手缩了回来。
　　“我没有疯。”云想衣轻轻地说着，那般地温柔而婉转，“你看、你看，我好好的呢。”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踮起脚尖翩然旋舞。九曲回廊、勾檐如画，朱色的阑干外，见他衣袂曼曼、青丝飘飘，宛如惊鸿照影而来，只在红尘回眸一瞥，便欲随风归去。
　　执伞盖的内侍俯首默然。斜斜地风过，点点细雨湿了景非焰的眉目。他倏然伸手抓住了云想衣。手指尖在颤抖。
　　云想衣的眼睛转了过来，带着一点烟雨的颜色，淡如水墨。
　　景非焰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跌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
　　雨声寒碎，风声欲断，只在咫尺的朝暮间，繁花谢去。水滴下，阶上的瓷片“叮叮”地几声孤调。
　　云想衣抽搐了几下，喘息着仰起脸来。湿漉漉的满脸都是水，他只是那样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景非焰，那一时的惊艳竟是凄厉。
　　景非焰的目光苍白而冷漠：“你疯了也好、死了也好，朕都不会再瞧你一眼。”掉过头去，他的身姿依旧是高贵挺直，在雨中绝然而去，“等你的骨头烂掉了，朕再过来替你收尸，也算情分一场。”
云想衣的嘴巴张了张，终于没有发出声音，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泥泞里，倦了，只是想沉沉睡去。梦里花落。

——

　　　云想衣在半夜醒来。那时的雨将歇未歇，淅淅沥沥地落了满庭的清冷，阶下的青苔又绿了。晓窗旁一豆孤灯，只在雨声中奄奄，总留不住那一点子烛光。更深夜漏。
　　云想衣觉得身子一会儿在烈火中烧着、一会儿在冰窖里浸着，恨不能死去了好了，辗转挣扎着，模糊地却见床边有一人在望着他，心头不知怎的就是一酸，张开嘴咿咿呀呀地叫唤了两声，也没明白叫的是谁。
　　那人捧了一只碗到云想衣的嘴边。闻着是药草的味道，早凉透了，带着一股子苦腥。云想衣渴极了，哆哆嗦嗦地伏上去、大口大口地就吞。胸口一阵子翻绞，猛地又吐了出来，咳着、喘着，象是要把心肝都呕尽了，痛得难受。那人慌慌地扶住了他，手抖得厉害。
　　隔窗微雨，点点滴滴都沁到了夜色里，那一夜的风情便是万般凄楚。
云想衣抱住了那人哭，呜呜咽咽地抽得肠都断了，其实拼命地想叫出声来，喉咙扯得裂开了，也只是那一点点绝望的抽搐。使劲使劲地抓住了那人，把他的肉都掐下来，指甲缝里满是血。眼睛要哭瞎了，都看不见那人的脸。
叫他的名字：“非焰……”。恍惚寻思着……还是在梦里面……
　　然后，空阶下的雨便滴到了天明。
　　云想衣眠了一梦，待睁开眼睛，西窗外已是泛了微白，雨也停了。床头边支了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咕”地冒着药气。云想衣呻吟了下，嗓子干干的说不出话来，眼睛很疼。
　　炉边蹲着一个人，听得动静回过头来，却是那晚的少年侍卫，仍是板着脸没好声气：“整两天了，好歹是活过来了。我想着你要是再不醒，索性卷个席子把你埋了。”口中虽说得刻薄，少年仍然沏了大半碗浓浓的药汁出来，端予云想衣，“来，喝了，熬了老半天了。”
　　云想衣木木地望着他，嘴巴动了两下，却别过了脸。
　　少年气性甚大，这一下便恼怒：“我把你从雨地里拖回来，守了你这么许久，早知道你给脸不要的，我便不费这工夫了。你就是自个儿要寻死去，好歹也要喝了我的药。”他一把揪起了云想衣，也不管许多，粗鲁地将扳开云想衣的下颌，将药灌了进去。
　　云想衣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咳出了血，被少年捏着鼻子、和着药汁一起咽下去，口中又腥又苦，竟分不是什么滋味。半晌，少年放开了手，云想衣瘫在床上，嘴角边不停地渗出黑色的血丝，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眸子里留着昨夜的雨、就要滴落。
　　少年似乎怔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拭擦云想衣的嘴唇。
　　云想衣挣出力气来，抓住了少年的手，喉咙里挤出一种嘶哑而破碎的声音，象是风里欲断的长弦，一颤一颤地扯着，却听不真切。
　　“你怎么了？怎么了？”少年竟还有些紧张，俯下身子凑近了问他，“哪里难受了？”
　　“……不是……不是你……”听他如是说，那便是烟雨中梨花落下，一声凄厉的叹息。

　　——

　　天放了晴，淡淡的阳光斜过破烂的窗纱，落在青石板上，就象是初春开出的白花，纤细而温柔。两三只小雀栖在枝头，怯怯地婉转几声，啼道春好。
　　云想衣慢慢地爬到窗边，靠着阑干只是怔怔看着。
　　帘子挑处，那少年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长长的什物，用布包裹着，到了云想衣身边，似是想说什么，见云想衣不理他，便赌气地闷着。
　　阳光落在云想衣的脸上，有一种妩媚的苍白，他垂着眼帘，黑色的睫毛宛如沉睡的蝶，在眸子里留下寂寞的影子。
　　“你又来了……”云想衣并不回头，只是那样轻轻地问着，“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仇家，为何却要救我？”
　　少年撇了撇嘴，恨恨地瞪大了眼睛：“看你这番苟延残喘地活着，岂不比杀了你更解气。”
　　云想衣咬着嘴唇，在嘴角边露出一丝血红，却微微地笑了：“也是、也是呢……好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孩子了。”少年没来由地红了脸，努力地挺起了胸膛，“我姓莫字言，莫家乃是明石王九族之外的旁支，而我现奉职殿前七品侍卫。”
　　“原来如此、如此……”云想衣的目光远远地望向窗外，似乎痛了，用手捂住了嘴，柔软地喘息着，青色的血脉从肌肤下面透了出来，那是一种无法触摸的脆弱，宛如琉璃。 
　　莫言不知怎的，忽然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外边的鸟鸣也觉得慌乱，默然了半晌，跺了跺脚，掉头欲去。云想衣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陪我说会儿话吧……”云想衣回过眼眸，露出一种模糊的微笑，“我一个人……一个人都快要发疯了。”
　　莫言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云想衣的缓缓地抬手，抚摸自己消瘦的脸颊，喃喃地问他：“怎么了、怎么了？我很可怕吗？”
　　莫言立在那厢，怔了良久，忽然用力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长布包摆到云想衣的面前，打开，原是一张桐木琴。“这是我姐姐出阁前用过的旧物，我听得人说，琳琅妃子擅弄七弦，想着你在冷宫里也怪闷的，今儿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
　　云想衣涩涩一笑，信手拨了下，“铮铮”两声，惊得枝头小雀喳喳不已。他的眼波转了过去，带着一点点惘然：“你真是个傻孩子，怎么琢磨着呢，我在这里、人都要烂掉了，弹这曲子又有谁听？”
　　“你……”莫言恼也不是、羞也不是，憋了半天挣不出一句话来，险些要握住了拳头。
　　云想衣却又笑，眉目间嫣然如画：“莫要生气，说着玩的，其实……我心里欢喜得很。”歪着脑袋自己思量，絮絮地道着，“我有个弟弟，那时也和你一般大，小孩子生性，逗逗他就生气，凶巴巴的……”他笑着，那样的神情却是凄厉，颤抖着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莫言的脸，还未触着，便痉挛地缩了回来，只是一叹，“真的……嗯，有点点象他……”
　　风过花阴，宛然里暗香无迹寻觅。
　　莫言嘴巴动了动，还是将头扭开了。
　　云想衣半抱七弦，倚在窗下，低低地弄着那调。宛如花开的声响、嘤嘤哝哝，斜风在商角上转了两三阙，吟着杨柳下燕子的歌。他和着弦上的调，细细地哼着江南岸边的小曲，幽幽如梦里。



卷十　　雁字回时　月上西楼

　　那年的雨总下个没完，苑子里的藤草发了疯似地长，淹过了阶外的白花，花落时也不知归处。青苔慢慢地爬上了窗子，一片班驳的绿。
　　门外的竹帘旧了，缺了个小小的口子，漏了风月。荒芜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手指尖上落满了尘埃，几乎挑不起琴弦，他总在日落时分拨弄着参差的音色，浅歌低唱、斜阳晚桑，人也一天一天地老去、老去，忆不得繁华。
　　除开那个送饭的白头宫女，只莫言偶尔过往，常是坐得远远地瞧他，话也不多，琐琐一两句，道些外头的事体，方知今夕何年。卫妃的儿子满了周岁，昭帝甚宠之，立为太子，开宗庙，宴群臣，极奢极华，莫言说的时候，眉色飞舞，云想衣低了头，听着竟觉得生疏。
　　那时已是夏了。
　　夜里下了雨，也不知是入夏的第几回了。风摇云倾，树枝抽得窗格子梭梭地声响，窗纱都烂了。重重的“吧嗒”一声，竹帘子落了下来，被风卷落到廊外，外头的泥泞溅了进来。那一记惊雷滚滚而来，金鼓震响、狂涛乱卷，天也缺了一角子。
　　莫言冒着雨跑了过来，屋子里黑乎乎地瞧不着什么。倏然闪电如剑，劈开夜色的深沉，照见墙角处缩着的人，宛如陷阱中惊恐的兽。莫言呆了一下，缓缓地走近他。
　　云想衣把身子蜷成一团球，哆哆嗦嗦地咬着手指头，把指甲都咬下来了，血糊糊地一片，也不觉得疼，只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莫言，他的眼底血丝浓浓。
　　又是一记雷，屋檐欲倾。
　　云想衣的嘴巴张了一下，莫言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短促而尖利的叫喊，被雷声淹没了，留着绝望的悲凉，在空气中弥漫成灾。
　　莫言慢慢地抱住了云想衣，用手绕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整个包围起来。他的身子是如此地冰冷而瘦弱，颤抖着就要凋零。拉住了云想衣的手，自然地就把他的头靠在胸口上。云想衣胡乱地啃咬着，咬得莫言的胸口一阵一阵地痛。
　　雷过后，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摩挲着阑干外的青石，似粗涩又似温柔。
　　“……想衣、想衣，跟我走吧。” 莫言的声音细碎如雨，低低地说着，“我带你离开皇宫内院，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来照顾你，好吗？”
　　云想衣痴了一般，脆弱地仰起脸，呆呆地望着莫言。黑夜中，看不见他眼眸的底色，茫然的一汪水。
　　“皇上已经不再理会你了，你就是死了、烂在这里，也没有人会管。”莫言紧紧地抱着他，轻轻地象是在哄着他，“我知道你一定受过很多苦，可是没关系、没关系的，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什么都可以忘记的，想衣，我、我……没有钱、也没有权势，可是我会对你好的，跟我走吧，你想去哪里呢？”
　　少年的神情有点儿固执，模糊的黑暗中，淡淡的青涩依旧在少年的眼睛里，却是鲜明而激烈的。云想衣寻思着恍惚熟稔，辗转间却又惘然，眼泪终是流了下来。
　　莫言偷偷地吻了他的头发，小小声地唤他的名子：“想衣、想衣……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他反反复复地说着，“真的、真的……”
　　“好疼……”云想衣摸索着向他伸出了手，宛如敲碎在雨中的呢喃，“好疼好疼呢……”。手上满是血。
　　夜雨阑珊，隔窗下的白花重了几分，作尽那番冷艳寒香的风情，总无人省得。

　　——

　　次日晚些时分，黄昏的颜色漫过了树梢头，几只夏虫躲藏在石缝中“唧咕”地叫个不停。
　　莫言轻轻地将云想衣从墙角里抱起。云想衣迷迷糊糊地摇着头，眼睛斜斜地瞥了过来，湿漉漉的，就如那淋漓的夜雨，他的嘴唇上抹着血红的艳色。莫言心下有些不安，摸了摸云想衣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想衣……”莫言小心翼翼地问他，“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我带你离开皇宫，你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
　　云想衣睁大了美丽的眼睛，那是一种痛到极处的绝望，他的手指痉挛地抓着莫言的衣服，颤抖着念叨着：“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哪也不去……我要回家、回家。”
　　“好端端的呢，说什么胡话。”莫言的脸色变得有些惨白，强自一笑，“我这就带你回家了……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好的，真的、真的。”
　　云想衣的嘴唇抖动着，似乎在叫着什么人的名字，而莫言终是没有听清，只是那一声声的呢喃，宛如花落下。
　　莫言用被单裹着云想衣，抱着他拐过边门小径，冷宫本就偏僻，那时节天色迟了，偶尔几个宦官路过，见了莫言带着殿前侍卫的牌令，也不甚在意。如此行到了崇德北门，莫言也不知与守门的金吾卫说了几句什么，金吾卫竟开了宫门放行。
　　云想衣仍旧烧得糊涂，只隐约地听见青铜大门打开时“吱吱呀呀”的声响，斜阳的暮色从门那边漏进了眼底，他的胸口忽然一阵子绞痛，“咯”地吐了一口淤血出来，弄脏了莫言的袖子。莫言的手抖了一下，旋及又抱紧了。
宫门角外停着一辆乌篷马车，一个青衣人执着缰绳正在那厢等候，面目冷冷的，见了莫言过来，作了个手势。莫言带着云想衣上了车，放下帘子，那一点的落日便隔在了天外头。
　　马车行得甚缓，云想衣恍惚听着马蹄子答答地敲着青石路板、听着车轮子辘辘地滚着，那时的愁思便如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呼吸。
　　莫言的手慢慢地收紧，环绕了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云想衣觉得他快要窒息了。莫言叫了他的名字，微微地有几分颤：“想衣……想衣，其实、其实我……”
　　“什么呢？”云想衣听不真切。
　　莫言的手指慢慢地抚上云想衣的头发，缠绕着：“……嗯，也没什么，想衣，我这就带你回家了，你可会觉得欢喜？”他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和他的吻一起落在云想衣的耳鬓边，带着少年温暖的气息。
　　模糊的黑暗中，云想衣的眸子里依稀有一点点水光，他低低地道：“好啊，回家……我都记不得家在哪了。这么久了，阿蔻一定生我的气了，都没有回去看她。”
　　莫言的脸有些儿红，柔声地道着：“等出了燕都，我们改行水道，按这一路的行程、莫约二十天就到江南怀陵，我身边还有些积蓄，寻个清净的地儿，买几间瓦房、两三分薄地，也够我们过日子的了，你说可好？”
　　“嗯。”云想衣仿佛叹息，“阿蔻说过，等想衣长大了，要给想衣娶一房贤惠的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多好啊……”
　　“那可不行。”莫言忽然紧张了，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埋怨，“我才不会让你娶媳妇的，我、你……你只要有我一个就好了。”
　　云想衣伸出手去，抓住了莫言的胸口，他的手指在衣料上摩挲着，悉悉嗦嗦的声响宛如虫子的啃咬：“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算计了别人、也算计了自个儿，这些年来象是在火里油里煎着熬着，竟没片刻安生。临到末了这番下场，我也认了，这会儿心倒是死了也安了，无非是作了一场梦醒了，只想着……”他的声音如中风中飘摇，那一点点幽思便断在了天边，在斜阳的晚唱中只是寂寞地微笑，“嗯，幸好还有你呢……幸好、还有你呢，我再不想其他的了。”
　　“想衣……”莫言抚摸着云想衣的头发，丝一样的缠绵，“我很喜欢你。”
　　云想衣的手越抓越紧，拼命地揪着莫言的胸口再也不肯放，他的微笑是夏夜里那一朵小小的白花，伶仃而脆弱。把头埋到莫言的臂弯中，他的身子痉挛着，仿佛是濒死前的挣扎，那般痛苦那般扭曲。
　　莫言轻轻地拍着云想衣的背，象是在哄骗着不懂事的孩子，絮絮叨叨地道着：“等安下了家，我给你挖个水塘子，放几只鱼，那时夏还未过呢，或者种些莲藕，怀陵湖的藕丝鱼羹是极有名的，到时候我学会了，做给你吃。你看你这么瘦，得养得胖些才好。”
　　心头上有一根刺，竟是怎么也拔不出来，辗转地埋了下去。云想衣的眼睛很疼，疼得流泪。委屈地啜泣着，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也不管莫言怎么哄他，一直哭着、哭着，靠在莫言的膝头快要睡着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停了下来。莫言的身子僵了一下。
　　云想衣揉着眼睛，软软地问他：“怎么了？”
　　莫言沉默了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声：“到了。”他将云想衣抱出了车厢。
　　外面很黑很黑，云想衣思量着或者是自己把眼睛哭瞎了，竟什么也看不见，有些慌张地抓紧了莫言的手。
　　“想衣……想衣。”黑暗中莫言的表情是也是恍恍惚惚的，“你……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
　　“那是自然。”云想衣回他。
　　“我、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出息，手头上也没几个钱，将来无非是种地耕田作生计，你可会过得惯？”莫言的声音也不太利索，象是碰磕着什么。
　　“没关系。”云想衣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没关系的。”
　　倏然有人大笑了，耀眼的灯光亮了起来。
　　青铜的凤凰衔着明烛宫灯，华丽堂皇的大殿那时宛如白昼。一声磬板，纱帘后面的乐女拨动了丝竹，似那一番歌乐袅袅清平调。高坐在龙椅上的男子英俊而华贵，便是那张狂的笑容，也流露出了倨傲的味道。他的眼睛望了下来，象刀刃一般刺痛了云想衣。那种透到骨子里的刻薄。
　　云想衣踉跄着退了两步，想躲都无处藏身，立在大殿中央，呆呆地呢喃着：“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言对着居高位的景非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吾皇万岁。臣已将云想衣带到，听候皇上发落。”
　　“好，莫言，你做得非常好，朕很满意。”景非焰仍是笑着，凌厉的眼神瞥了过来，莫言竟不敢抬头。美丽的妃子半跪在座前，为景非焰斟了一盏酒，景非焰轻轻地啜了一口，似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啧”了一声，“想衣啊想衣，你何至于如此呢，若是耐不住寂寞了，和朕说一句，看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朕也为你寻一个合适的。当真的饥不择食了，你竟看中了这样的小角色，往日的清高都到哪去了？”
　　云想衣觉得冷了，用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一团，惶恐地张望着四周。温婉的宫姬在殿前侍奉着歌乐，却在不经意的时候掩嘴而笑，如画的眉目中描着三分蔑然。宦人立在阶外，冷冷地没什么神情，似乎也不看他一眼，只当是尘埃了。云想衣越来越冷，牙齿都“咯咯”地响，哆嗦着伏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舞姬从帘子后面转出，翩翩旋舞，柔软的纱衣拂过了云想衣的脖子。十丈阑干外，和着笙歌丝竹，有人吟唱着春花秋月，嘤嘤婉转。
　　景非焰从座上缓缓地踱了下来，停在云想衣的面前，温和地道：“想衣，来，把头抬起来，看看这歌舞可好？”
　　云想衣发出了小兽般破碎而模糊的呜咽，瑟瑟地抖着，将身子向后面蹭动。
　　“朕叫你把头抬起来！”景非焰暴怒，一把扯住了云想衣的头发，把他的头拉了起来。
　　云想衣睁大了眼睛，仿佛是痴了一般看着景非焰，咕咕哝哝地道：“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骗我……”
　　“哗”地，景非焰将那盏酒泼到了云想衣的脸上。他挑了挑眉，淡淡地问：“你当初不也是这么骗朕的么？”
　　淋漓的酒水滴滴答答地从腮边滑落，绯红的，就如胭脂的泪，让人醉了。云想衣的手吃力地抬起来，慢慢地摸到了景非焰的衣角，猛然死死地抓住，撕破了喉咙，才挤出那么一点尖利的声音：“你恨我吗？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是的，朕恨你。”景非焰将云想衣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贴在他的耳边，只有他听得见，冰冷而清楚地对他说，“就如朕当初爱你一样深。”言罢，一脚踢开了云想衣。
　　云想衣在地上爬了两步，哆哆嗦嗦着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只是僵在半空，半晌缩了回来，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使劲地想要把那里的肉都挖出来，竟是那么疼。
　　莫言仍旧跪在那边，敛眉垂目，始终无言。景非焰坐下，拂了拂衣角上的灰，笑了笑：“倒是险些儿忘了你了，莫言，你办事得力，朕可要好好地奖赏你。”
　　莫言匍匐着向前，在景非焰的脚下重重地叩了个头：“臣斗胆，请求皇上赏赐一物。”
　　“哦？”景非焰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
　　“臣……臣……”莫言把头触在地上，咬牙说出了口，“臣请皇上将云想衣赏赐予臣。”
　　乐女拢起纤细的手指，引着箜篌上的弦，低处断丝、高处惊雷。莫言额头上的汗涔涔地淌了下来。
　　“好、好。”景非焰慢慢地饮下一盏酒，咧开嘴，似笑非笑，只是森森地瞥了过去，“没想到这种东西却还有人要，行啊，朕赏给你了。”
　　莫言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反身拖了云想衣就走。
　　景非焰扭曲地微笑，捏破手中的青瓷杯子，碎片划破了手心。明亮的烛光下，他的眼中有一片班驳的阴影。
　　莫言出了大殿，匆匆牵了一匹马，抱着云想衣策马出了宫城。彼时夜半，下弦月，疏星两三点天外。
　　奔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想衣安安静静地呆在莫言的怀里，在冰冷的夜色里，他就象是月光的影子、那一抹无声的苍白。
　　“我知道你一定在生气。”莫言犹豫了半天，咳了两声，嗫嚅着，“可是……可是，我母舅家亲眷二十余人皆因你而死，我、我这样……也不算对不住你，我、我……”
　　云想衣连呼吸都恍惚忘记。莫言听不见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时两厢默然。
　　出了西城门，马蹄得得地慢了下来。莫言的手偷偷地搂住了云想衣的腰，低低声地说着：“其实我没有打算骗你的，我这就带你回江南，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
　　没有说完的话生生地卡住了，忽然从马上一起跌了下来。莫言捂住了喉咙，血从指缝里涌了出来。云想衣挣扎着转过头来，手上抓着一根沾血的发簪，他扬起的手臂把月光划破成碎片。
　　莫言的口中发出“荷荷”的声响，吃力地张开双臂，那种姿势仿佛是想要拥抱住什么，他的目光依旧是深情眷恋。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云想衣嘶哑地叫喊了起来，发了疯似的用簪子在莫言的身上戳出一个一个窟窿，血溅到了他的眼睛里，狰狞的血色，象是鬼的哭。
　　莫言抽搐了一下，将手伸到云想衣的脸上，轻轻抚摸他的眼睛。莫言的嘴巴一直在动着，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云想衣全身都在抖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号叫，倏然推开了莫言，仓皇地跑开。那是一个凄凉的背影，长长地拖在黑夜里。
荒芜的郊野外，老树嶙峋地立在月亮下面，枝头的鹄鸟被那人惊起了，扑棱着翅膀低低地掠过，“呱”然啼断天外。
　　夜色一重重一叠叠，宛如彼岸潮水席卷而来，把他淹没溺死，连呼吸都不能。云想衣跌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象最卑微的虫豸，在泥泞中蠕动着。长风萧瑟，呜呜咽咽地泣，月光的泪，苍白而冷漠，干涸在眼睛底下。
　　不知何处寒山古刹，一声禅钟，几点梵音喃喃，随风遥遥而来。六更天，天意薄凉。云想衣木然地抬起头来，摇摇晃晃地挣起身子，循声而去。
　　曲径通幽，深山禅院，风入松，松声如涛。折过那片松林，拾上几级石阶，原来到了西禅寺外。景朝崇佛，西禅尊为皇家佛地，泱泱然大态度，便是夜半也不闭户。云想衣踉跄着进去，不见僧者来。侧旁禅房或有几点青灯，晚课方歇。
　　云想衣直直进了大殿，反手上了门栓，虚弱般靠着门滑倒。佛前，那一盏长明灯冉冉如浮生之莲，炉中香灰细软，一半点青烟袅袅，佛拈花而笑。云想衣爬了两步，跪倒在蒲团上。颤抖着伸出了手，嘴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了一丁点声：“娘，抱抱想衣啊……”手指头凭空抓挠着，却抓不住什么，委屈了，嘤嘤地啜泣着，“想衣很乖的，娘……抱抱想衣，好不好啊……” 

　　月光落在班驳的砖瓦上，有一点惨淡的青色，就如那夜里的烟灰。
　　“为什么不要我呢？”云想衣仰起脸，睁大了眼睛瞪着佛，“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拼命地伸着手，仿佛抽搐的挣扎，打翻了佛前长明的灯。佛不语，但笑而已。
　　灯火溅到了经幔上，一下燎开，在暗夜里惊起最艳的颜色。
　　“为什么……不要我呢……”，云想衣捂住了脸，反反复复地问个不休，总没人理会，慢慢地将头伏在尘埃里，用微弱而凌乱的声音哼起了江南的小调，白堤边杨花飞絮，烟雨湿了蝴蝶的翅，燕子宛然轻啼，声声迟意。
　　火势窜上了房梁，桐木的梁柱烧着了，发出“毕剥”的声响，火焰跳跃着、拂扭着，宛如青蛇的舞。火里，侬软的吴音却咿咿呀呀地转着，痴痴地吟唱春色婆娑。
　　僧众被惊动了，在外面仓皇地奔跑着，有人用力敲着殿门，半天不得声响，便聚着慌张地喧哗。年迈的长老只顾低头念佛，手脚利索的沙弥飞似也地往后山腰打水去了。
　　火光在天边夜色里透出了一点红，仿佛是妩媚的意思。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剽悍的黑马踢开了寺门直闯进来，几个僧人被撞得飞了出去，连声也哼不出来。景非焰从马上翻滚下来，气都喘不上来：“他呢？在哪里？在哪里？”
　　从寺门外跟进的一个侍卫跪倒在景非焰的面前，指着燃着火的佛殿，不住地磕头：“小人适才眼见他进去，也不知怎的就起火了……”
　　景非焰的身子分明摇晃了一下，倏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朝着佛殿冲了过去，扑在门上捶打着，象发了疯一样拼命地叫喊着：“云想衣！云想衣！你出来，出来！听见没有，我叫你出来啊！”
　　从门缝里窜出的火苗舔着了景非焰的衣袖，侍卫与僧人皆惊，下死劲拉住景非焰：“皇上、皇上，危险！切切不可啊，皇上！”
　　景非焰赤红着眼，后退了几步，侍卫还没来得及抹把汗，景非焰猛地挣开了他们，大吼一声，飞撞上去，用身子狠狠地砸在门上。佛殿的大门轰然倒塌，景非焰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一抬眸，便在火中见着了他。景非焰的眼睛被烟灰刺痛了。
　　那个伶仃的人影匍匐在佛前，絮絮地清歌着，仿佛是彼岸优昙钵华的灰烬，湮灭在十丈红尘的烟火中。
　　景非焰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云想衣往外拖。云想衣用手死死地抠着青砖，不肯走，景非焰使劲拉扯着他，磨破了他的手指、折断了他的指甲，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的痕迹。景非焰的手发抖了，火里的呼吸拂过云想衣的脸颊，肌肤都烫伤了。
　　云想衣蓦然回眸，景非焰却一低头，火的影子一掠而没，错过他的眼神。
　　侍卫们抢进来，用衣物胡乱扑打着火焰，一个个急得嗓子都走了调：“皇上，快走，这儿撑不住许久了，皇上，快走啊！”
　　燃烧的梁木带着呼呼的火花当头砸了下来。景非焰想也不想，扑在了云想衣的身上。梁木掉在他的腿上，“咯啦”一声，不知是骨头裂了还是肌肉焦了，景非焰的手痉挛了一下，狠命抓紧了云想衣。
　　“皇上——”侍卫们唬得魂飞魄散，拥过来护着景非焰，慌手慌脚地移开梁木，有的躲闪不及，被压在崩塌的屋檐下，惨叫连连。
　　混乱中，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一下一下地敲得胸口都要裂开。云想衣贴在景非焰的耳边，恍惚着宛如呢喃：“……还爱我么？”那是繁花落尽时幽幽的一声叹，叹道春息了。
　　火光映在景非焰的眼中，一片浓浓的血色，就要滴落。他嘶哑地咆哮了一声，猛地揪住云想衣的头发，将他扛在肩膀上，咬牙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大殿中央的案台塌了，佛从高处倒下，剥落了金箔，恍惚眼角有一点泪。
　　景非焰抱着云想衣一起从石阶上滚了下去，僧人紧忙拎了桶子把水兜头泼下，“哗啦”地湿透了头脚，身子一下凉了，景非焰忽然象是被蝎子蜇到一样摔开了云想衣。侍从跪下，搀扶起景非焰。
　　“你拉我回来做甚？”云想衣蜷在地上，抓着胸口，似乎是痛极了，却在嘴角边挑起一个淡淡的笑，他的声音只是软软的，有点儿冰冷的味道，“死了罢了，正合了你的意思，把骨头都烧成灰，风一吹便散了……”
　　景非焰倏然转过身，狂乱地抓住了云想衣，狠狠地摔了他一巴掌，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言语。
　　云想衣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嘴唇上的血。他的嘴唇也是灰的颜色，宛若干涸在水中的莲，偏偏有一抹绯红的惊艳。景非焰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什么话，凝视着他的眼睛，那时潮生云灭，两厢凭望着，便似铁马金戈踏破了熊熊的火光，撕扯开一片淋漓的痛。景非焰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僵硬地松开了手，颓然坐在地上。
　　白须长眉的净空和尚立在那厢，冷眼看着，摇头叹曰：“罪过罪过。”僧人披上了缁衣，在坍塌的佛殿前虔诚地跪拜，喃喃地诵起了佛经，木鱼罗伽声。
　　佛前的火光渐渐熄去，青蓝的烟是暗香残冷，袅袅地上了七重高的天，那头的晓日出了，也只是惨惨淡淡的一点子灰白。

　　——

　　云想衣挣扎着从梦里回过了神，睁眼时只见着了朦胧的暗色，原来这一觉竟过了黄昏。风动云舒，隔了潇湘的竹帘，月光是一道淡淡的白色胭脂，就那么凄凉地抹在了茜纱窗畔。黄花眠在了阑干外，或者就醒不过来。
　　景非焰静静地坐在书案边，他的眼睛也不曾转过来一下，只望着窗外的月。月色勾出了他刚毅的轮廓，清冷而苍白，宛然间高处不胜寒。
　　云想衣艰难地起身下了床，慢慢地蹭到案边，和他对坐着。
　　案上有小半截红烛，云想衣点燃了它，拈起银簪子剔开了芯草，灯花明灭，那一点烛泪便淌了下来。摇曳的烛光沉在眼波底下，淹没那一缕凌乱的痕迹。
　　总不说话，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还有月光滑过了指缝、如流水般的声音，夜色飘摇如烟雨。
　　一只青色的蛾子飞到了烛火边上，扑棱着薄薄的翅，流连辗转。云想衣抓住了它。在眼角边露出一种柔软的笑，用手指头捏着青蛾的翅，凑到火烛中，一点一点地把它烧死。
　　蛾子的灰烬“悉悉嗦嗦”地落在烛台脚下，烛火舔到了云想衣的指尖，暗夏的空气里弥漫开焦烂的味道，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面慢慢地腐朽。
　　景非焰猛然一把抓住了云想衣的手，拉过来。瘦长的手指上还留着那时烈火灼烧的伤痕，脓水从破裂的皮肤下面渗透出来，血肉都是模糊的。景非焰咬住了云想衣的手指，尖利的牙齿撕开他的伤口，露出粉红色的肉，在口中嚼着，“咯咯吱吱”地响。
　　“很疼……”云想衣微微地蹙起了眉尖，低低地道，“很疼呢。”
　　景非焰的霍然抬眼，凌厉的眼神划破了烛的影子，在他的眉目间掠过一种扭曲的狰狞。“我想要吃了你。”咬着牙，他便是那样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云想衣，把你的肉和骨头都嚼烂了，吞下去，一点都不剩。”
　　云想衣恍惚地微笑，手指从景非焰的口中滑出，抹过景非焰的嘴唇，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眼睛，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手指尖露出那一点冰冷的温柔。
　　景非焰拽着云想衣的胳膊，打横抱起了他，把他扔到床上，直接扯下了他的衣服，把他的脸按在枕上，景非焰的身子压了上去，从后面进入了他。
　　月光透过白色的纱帐，几乎要断了气的喘息，野兽般赤裸裸的交合。景非焰似乎要把云想衣生生地撕成两半，强硬的欲望疯狂地冲撞着，肉体摩擦的声音浓得发腻。纠缠着，十个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骨头都要断了。
　　班驳的烛光在纱帐外一息奄奄，云想衣的眼睛疼得流泪，看不见景非焰的脸。景非焰咬住了他的脖子，恶狠狠地撕磨，疯狂而炙热的气息烫伤了他。不知怎的，云想衣呢喃着唤了那个名字：“非焰……”轻轻地就如江南岸边杨柳的絮。
　　景非焰忽然吻他了，用嘴唇摩挲着他的肌肤，用舌头缠绵他的发丝，颤抖着，细细碎碎的呼吸拂在云想衣的耳鬓边上。吻他，就象那一夜淅淅沥沥的春雨，总也停不下来。

　　——

　　晚些时分，景非焰从御书房出来。斜阳欲归，天边乱红流云，夏晴暮桑，照见宫城楼上画檐如勾墨，浅浅的一点黄昏。宫人敛着眉目候在一旁，景非焰寻思了会儿，仍是挥手摒退了从者，拖着那条伤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自向那厢去了。
　　进了偏苑，夏虫唧咕两声，冷冷清清的。青阶下的竹帘子泛了黄，半搭在梧桐阑干外面，零丁有几片叶落。景非焰挑起帘子，见云想衣斜靠在窗畔，他的脚步略顿了顿。
　　云想衣却已回过眼眸，低了头淡淡地一笑。
　　景非焰的胸口刺了一痛，缓缓地坐了下来。
　　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小盏。
　　云想衣轻轻缓缓地道：“我也不晓得你会不会再过来，起早就一直等着……”自顾自斟了一小盏酒，微微地抿了一口，却忽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景非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夺过云想衣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云想衣睁大了眼睛，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央了宫人许久，他们才给了我这一点点酒，你可不许抢我的。”又斟了一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磨着酒杯的边沿把玩着，“今儿是我的生辰呢……”
　　景非焰默然了半晌，僵硬地道：“你以前都未说过。”
　　“我以前对你说过什么呢？”云想衣斜斜地瞥了他一眼，静静地道，“那全是假的。”
　　那时，景非焰瞧见了他眼底的波光，暗香残冷，只是那么一瞥，便是萧索在斜阳之外的秋色。景非焰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云想衣慢慢地饮下了半盏酒，伏在案上咳了半天，从嘴角沁出了一丝血，漫不经意地抹去，苍白地笑了笑：“陪我喝两杯吧，或许明年这时我便不在了。”见景非焰只是不语，他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低地问，“怎么了？总盯着我看……”他的声音侬软如天边的流云淡烟，“我已经老了，是不是很丑了？”
　　案上的半截红烛已成了灰，夕暮斜影，天色也婆娑了，总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景非焰一把拎起了酒壶，仰起脖子，一口气干了个尽，抹了抹嘴，将酒壶摔到了地上。他的手仍旧有些抖，藏在了袖子下面，拽紧了手掌心。
　　云想衣呆了一下，象是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我记得你的酒量向来不是太好，这脾气怎就改不了，这么喝，定是要醉的。”
　　景非焰觉得一股子热劲从身子里面涌了出来，这下恼了几分，一撑案台就要站起身来，却倏然头昏眼花，腿脚也不听了使唤，软软地倒在了案边。
　　“七分竹叶青掺上三分红芦、再加一点子苍桔梗，后劲是最大的，你怎么就傻成这样呢，这许多年了，竟一些儿没长进。”云想衣掩着嘴闷闷地笑，笑得整个身子都打着哆嗦，半晌才喘过了气。迟缓地爬了过去，吃力将景非焰连拖带扯地弄到了床上，将枕头下面的绳索翻了出来，把景非焰的手脚牢牢地绑在床柱子上。
　　月色无声地上了晚天，这一夜又是下弦，梧桐外老鸦昏黄。
　　云想衣走到帘子边望了一眼，回廊外守着两列金吾禁卫，云想衣顺手掩上了门。回过来，绞了一把巾子给景非焰细细地擦了脸，又喂了他两口热茶，片刻便见他的眼皮子动了动。云想衣笑笑，拿着那块巾子将他的嘴严严实实地捂上。
　　景非焰睁眼迷糊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见这番光景，脸色立时就铁青了，怎奈发不出声音，狠狠地瞪着云想衣，只咿咿唔唔了两声，也不足威严。
　　云想衣倚在景非焰的身上，捧着他的脸，似乎是温柔地吻了他的嘴唇，冰冰冷冷的一点香。月光落在云想衣的脸上，就象是春末了栀子花的白色，他用迷离的眼波望着景非焰，小小声絮絮地言语着：“你莫要担心，我要死了……嗯，真的，这回不骗你了，我就要死了……我只是、要你看着而已。”
　　景非焰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扭曲了起来，拉扯着床榻“咯咯吱吱”地摇晃。
　　“我想要你……睁着眼睛看着我死，你说，好不好？”云想衣宛如晚归的燕子般哝哝地呢语着，眉目间都是烟雨的空蒙，他掏出了一片薄薄的碗瓷，按在自己的手腕上，很轻很轻地问他，“你说过你不爱我了，非焰……非焰，你会后悔吗？会后悔吗？”
　　瓷片划破了青色的血脉，惨白的肌肤象是裂开一条缝，渗出一滴小小的血珠子，慢慢的、慢慢地晕染开，一长线、一大片，滴滴答答地流淌了下来，满手都是血。
　　景非焰觉得自己仿佛就要疯掉，血的月光蔓延在黑色的夜里，要把他活生生地溺死，呼吸的滋味如刀绞，一下一下绞得血和肉都糜烂掉。绝望地挣扎、拼命地挣扎，哪怕只是触摸他的头发，那么一丁点儿，想要抓住的东西。
　　“你会不会想我呢？”云想衣软绵绵地倒在景非焰的怀里，虚弱地抓住景非焰的胸口，挣着全身的力，宛然一笑，寂寞就如烟花，“最后还是我赢了，我知道的……”哝哝地叹了一口气，宛如蝴蝶在花下睡了去。
　　竹帘子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摇着，摇破了月亮的影子，青苔的痕迹刻在十二格子的窗下，促织弄着一声一声的呓语，阑珊处竟忘了醒来。
　　景非焰死死地睁大了眼睛，眼角裂开一道血的痕迹。他的手拽得“咯咯”地响，粗糙的麻绳割开了肌肉，陷进去勒住了那根筋，绳子浸透了红色，渐渐地也不觉得疼了。骨头和绳子一起绷断掉了。
　　俯过去抓着了云想衣，竟没有力气抱住他，黑暗中，象鬼一样凄厉地号叫了起来，尖尖长长。梧桐外老鸦乱啼。

——

　　红藕香软，玉簟罗纱，湘竹帘子遮着日头，斜斜地卷了半截子凉夏，阶外三分婆娑色，见是蜓虫来去，蝴蝶却倦在了花关。
　　宫姬摘了鲜绿的荷衣，细细地碾出了汁子，和着六味老参在红泥小炉里用温火煨着，药草中带着藕花淡淡的气息，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如青色的絮。
　　小小的孩子象只毛毛虫子、从床角边上一扭一扭地蠕过来，努力地爬上了那人的胸口，“咕咕”地嘟囔了两声。那人在床上沉睡着，微弱的呼吸仿佛是烟花的灰烬，暗自消歇去了。孩子好奇地张望了下，用小脑袋蹭了蹭那人的胸口，不见得理会，有些儿恼了，趴了上去，张开没牙的小嘴，“吧吧唧唧”地在那人的脸上胡乱地啃着，弄得湿答答的满是口水印子。
　　一只大手把那孩子拎了起来，孩子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叫唤了起来。
　　“宝宝怎的就这么淘气，小心父皇打你的小屁股。”景非焰把孩子贴在脸上亲了亲，柔声道，“要乖哦，不许闹腾，会吵着他的。”
　　景非焰嘴角边拉茬的胡子扎疼了孩子，孩子挥舞着胖胖短短的小手，在景非焰的怀里拱来拱去，“呜呜”地叫。宫姬忙小步过来，从景非焰手中接过了孩子，拿了拨浪鼓逗他。
　　景非焰微微地叹息，俯下身子，傻傻地望着床上那人，有些笨拙地为他拭去脸颊上的口水，低低地念叨着：“怎么还睡呢，等了你这么久，你半点也不肯理会我，想着想着竟有些儿恨你了，你真真狠心呢……”
　　触摸他的头发，把发丝缠绕在手指尖上，摩挲着，“悉悉嗦嗦”的声音柔软而细碎，在宁静的午夏，宛如涟漪。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帘下面挑染开青烟的影子，宛然有一种伶仃的寂寞。景非焰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唇贴上去，吻他的眼睛。他的味道却还是冰冷的。
　　“想衣……”景非焰唤了他的名字，那是一声痛苦的呻吟，脆弱地颤抖着，拼命拼命地拥抱了他，想要把他的身子揉碎在自己的手中。说不出话了，在他耳边不停地唤他的名字，想着或者只是睡了也不定，唤他醒过来，“想衣、想衣……”
　　蓝色的蜓虫在阳光下颤动透明的翅，一丝轻风卷过繁花侧畔，蝴蝶的颜色苍白却妩媚。
　　薄薄的裙裾从青石阶上滑过，发出丝绸的声音，如水流淌而来。一双纤细的手抚上了景非焰的发鬓，轻轻地、柔柔地摸索着，他温婉的妃子在身后絮絮地言语：“皇上……皇上，您看……您都有白头发了。”
　　“嗯，我知道了。”景非焰把头埋在云想衣的肩膀上，低低地回她，“知道了。”
　　“把眼睛闭上，睡一会儿，好不好？”卫连织的声音总是清清浅浅，就如杏花的小雨、在十二楼外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我叫宫人熬了莲子，您就是吃不下，先喝点汤水也好……”
　　“滚开滚开！”景非焰忽然暴怒，腾起身来，狠狠地将卫连织推开，用赤红的眼睛瞪着她，沙哑地咆哮着，“你们别在这里烦我，都给我滚开！”
　　“呀呀……呀……”孩子看见母亲跌倒在地上，蹬着脚丫子叫了起来，宫姬忙将孩子抱了过来，卫连织搂住了孩子，温柔地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
　　景非焰又颓然了，摇摇晃晃地坐了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你把宝宝带回去吧，好好照看他，这几日我没顾得上他，可怜见的，倒是饿瘦了些。”
　　卫连织咬了咬嘴唇，清澈而明媚的眼波斜斜地瞥了过来，轻声细语：“凭什么要我照看他，难道皇上不知道么……其实我讨厌这个孩子，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她软软地笑了一下，把修长的手指拢了起来，握住了孩子的稚嫩的脖子，“很想呢……就象这样，把他……”
　　景非焰猛地赶上去，一脚重重地踢开了卫连织，把孩子抢在怀里。孩子被父亲粗鲁的举动惊吓着了，咧开嘴“哇哇”大哭。宫人们慌忙跪了下来，颤栗不敢抬头。
　　卫连织挣了半天，略略地缓过气来，用袖子抹过嘴角，白色的丝缎上就有了一线血红。她却只垂了眉眼，幽幽静静地道着，“皇上若是真心疼爱琪麟，就自个儿照顾他，这宫里头，有谁靠得住呢？似您现在这般光景，不吃不睡、活生生地把自己磨杀了，留下个这么小的孩子，您就放心得下吗？保不准您前脚走了，这孩子立时就被人生吞活剥了去。要我顾他、那是没有的事。”
　　景非焰的嘴巴干涸地张了张了，却终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把孩子抱得紧紧的。许是勒疼了，那孩子哭得愈发厉害，小脸儿憋得通红通红。
　　宫姬扶着卫连织站起，她娴静地抬起手来，掠了掠凌乱的青丝：“适才膳房已备下燕窝莲子羹，臣妾这会儿让人端上来，皇上看看可好？”眼波一转，抿嘴笑了笑，“琪麟最爱吃甜点了，您也喂他些儿，只别多了，可不好消食。”
　　景非焰低了头，只顾哄着孩子，憔悴的脸上泛起那种怜爱的神色，恍惚竟是快要哭泣的摸样。卫连织依旧只是端庄地微笑，款款一欠身，转过头去，一步一步地走开，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有些晃动。
　　竹帘子在风中摇摆，或深或浅的痕迹在西窗下不停歇地碾了过去，搅乱了花关里蝴蝶的梦。柳枝头的蝉也迟暮了，偶尔一两声咕哝，还道是知了知了。
　　小炉里的参药熬足了十分，景非焰斟了一小碗出来，吹得温温的，端到床边，嘴对嘴地给云想衣哺下。那孩子见了，倒忘了哭，把小嘴瘪得扁扁的，哼哼唧唧地扑过来抢着要吃，被景非焰拦着，真真就气了，握着小拳头叽里咕噜地嚷嚷，口水也就涂了景非焰满脸。
　　内侍奉上了燕窝莲子，景非焰忙接了过来，把孩子放在膝头，拿了只小银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那孩子偏偏就不爱，含得稀烂又吐出来，在父亲的身上爬来爬去撒着娇。景非焰无奈了，那厢哄着孩子，不知怎的，倒是想起了那人给他唱过的江南小调，便思量着哼了出来，呢呢喃喃的，也不晓得是哪一阙了。
　　孩子歪着脑袋，“咯咯”地笑了。景非焰把孩子捧在了手心里，缓缓地歌着，终究记不真切了，惘然便似是一声长长的叹。
　　隔帘花影，宫姬跪坐滴水檐下，曼声接转了开去，如丝如切，燕子嘤嘤啾啾。江南春慢，绿柳烟色，斜风里，终不见离人归，却问道闻歌者何在？

　　——

　　那一夜天色如墨，泼了满天满地都是。长长的风卷过画檐的勾角，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呼啸。三更天、七重夜。
　　宫人掩上了窗格子，花枝子抽在窗纱上，“咯拉咯拉”地声响着。青玉案头的烛影摇着一点红。景非焰倚在床边，看着云想衣沉睡的容颜，一直都这么怔怔的。
　　忽的凭空就一个响雷炸了下来，轰轰隆隆，大雨瓢泼而来。景非焰慌忙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那孩子却吐着小泡泡，睡得犹自香甜，一丝儿不惊。景非焰怜惜地笑了一下，给孩子掖好了被角。
　　惊雷滚滚，一记紧似一记，把天幕搅得支离破碎，白色的闪电如刀刃割开夜的颜色，刺痛眼睛，景非焰倏然僵硬无法动弹。
　　云想衣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红烛在雨夜里流了最后一滴泪、奄奄地熄去。风声如注、雨声如注，飘摇着，在漆黑的夜晚淹没了宫城楼上的更漏的梆声。
　　他的眼眸是下着雨的夜，他的嘴唇是青色莲花的灰，那一道闪电划过，扭曲如蛇，他是苍白的鬼，就那样凝固了凄凉的味道。
　　夜雨阑珊。只是那一时两厢凭望着，竟是疼到痉挛。景非焰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开，孩子滚落在床边上，委屈地“呱呱”大泣。
　　景非焰想唤他的名字，天际鸣雷如金鼓，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叫出了声音，只是张着合着嘴巴，就象在岸上快要死掉的鱼，绝望的呼吸。
　　“下雨了……”云想衣却说话了，微弱的、干涩的声音，他的目光越过了景非焰，茫然地飘了过去，就宛如在风雨中湮灭的柳絮，“外头打雷了……”
　　景非焰终是伸出了手，轻轻地触摸云想衣的脸颊：“嗯，雨下得很大呢……”叹息的声音辗转着碾成泥，在耳边滑了过去，低低沉沉的。
　　云想衣瞥了景非焰、只是那么一眼，夜的冰冷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了骨头里。
　　景非焰温柔地笑了，把那个孩子抱在手中，捧到云想衣的面前，絮絮叨叨地道着：“你来看看，这是我的儿子、景氏皇朝的太子，很漂亮的宝宝，是不是？先是时，我还担心他会不会长得象他的母亲，幸好不象呢。宫里的见过的人都说，这孩子的模样和他的皇祖母一般无二，先帝若是在，定是欢喜得不行。”
　　胖乎乎的孩子在景非焰的手掌心扭来扭去，生气地“唧唧咕咕”着，总不见景非焰来哄他，便抱住了景非焰的手指头，“吧嗒吧嗒”地啃了起来。
　　云想衣看着那个孩子的眉眼，他的身子忽然抖了起来，牙齿都冷得“咯咯”地响，用手指在床上抓挠着，拼命地想要起来。
　　“封宁萝在生他的时候就死了。他上个月才满了周岁，有些儿笨，还不会说话，小脾气坏得很，就和你一样呢。”闪电的白光划过景非焰的眼眸，固执的凝视，疯狂的痴迷，小小声地说着，带着一点点痛苦的微笑，“想衣，他是我和你的儿子，这一辈子，我只想要这个孩子，他的身上有你的血、你的肉，他是我的心肝宝贝。”
　　“不、不……”云想衣还是爬不起身子，把脸伏在枕头里，喃喃地象是燕子在雨中的呓语，“不是的、不是。”
　　“我会给他最好的，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成为这个皇朝的君主，就没人会欺负他了，想衣，你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我都会给他。”景非焰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把他放在云想衣的身边，“想衣，这是我们的孩子呢，你不想抱抱他么？”
　　孩子翻了个身，刚向前爬了一步，就一头撞到了云想衣，又是“呀呀”地乱叫。
　　云想衣艰难地伸出了手，哆嗦了半天才摸到了孩子，缓缓地搂住了：“这是……我的孩子？我的……”把自己的嘴唇咬得稀烂，也不见一丝血，睁大眼睛，猛然狂乱地掐住了孩子的脖子，尖尖地叫喊着，“这么脏！这么脏的东西！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要生下来啊？”
　　“你疯了吗？”景非焰没命地扑上前去，拉开了云想衣的手，把孩子抱回来。滚滚的雷鸣中，孩子“哇哇”地哭得声嘶力竭，宫人过来把孩子抱走，避得远远的。景非焰喘着粗气，跪在床边，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让他生下来……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呢。”云想衣迷离的眼睛望了过去，那片水雾把他的眼都遮住了，还是向前伸出了手，呢喃着，“……让我抱抱他，让我抱抱……我的孩子……”
　　景非焰握住了云想衣的手，摇了摇头：“不行，你吓着宝宝了。”
　　“让我抱抱他。”云想衣挣扎着爬过去，嘶哑地叫着，“那是我的孩子呀，让我抱抱他。”
　　景非焰把云想衣整个人都搂在怀中，他是那么虚弱、那么憔悴，景非焰只是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就把他束缚住了，拥抱着他，手指尖都在发烫，就要在大雨的夜里连着骨头都焚烧成了灰烬。
　　云想衣渐渐地不再扑腾，靠在景非焰的胸口上，眉眼之间露出了一种妩媚的味道，苍白一如繁华尽处的迟暮，他咬着手指头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和你的孩子？这种事情你竟也想得出来？非焰……你才疯了、疯了。”
　　“我没疯，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细细碎碎的吻落在云想衣的眼角，就如那一夜的雨，湿得淋漓，景非焰在他的耳边，很慢很慢地说着，“我承认我输了、我后悔了，你还要怎样？还要怎样呢？把我的头割下来，放到你的手里，你要不要？要不要？”
　　“我要你的头做什么？做什么呢？”云想衣从喉咙里挤出一种扭曲而压抑的声音，笑着抽搐着，弯着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什么都不要了。”
　　景非焰抚摩着云想衣的耳鬓，呢呢哝哝地象是在哄着他：“就当作是疯了吧，你疯了我也疯了，然后把眼睛闭上，睡一觉，明儿早上醒了，就什么都忘了，好不好？”在眼角边露出了一点点柔软的笑，那么疼那么苦涩。低了头，百般的凄凉都无计消除了，就只绝望地问着他，“都忘了，好不好啊，想衣？”
　　天漏了一个角，雨总下个不休，敲碎了檐上青瓦、敲落了窗外白花。雷声如涛，从天的彼岸汹涌而来，飞溅起千堆浪，劈开夜的深沉。
　　云想衣摸索着抓住了景非焰的手，掐着他的肉，把血都掐出来。还是笑着，全身都在发抖，发不出声音，眼睛都要瞎了，泪却止不住。雷雨的夜晚，就那么偎依着，也听不见景非焰心跳的声音，觉得很冷很冷。
——

　　天外微云，山中深翠，石上苔色青青。小雀儿啾啾而鸣，夏虫却只懒懒地窝在了泥下。
　　幽幽的西禅古寺中，小沙弥持帚扫着石阶上的尘土，沙沙的声响和着佛前木鱼的梵音，从青灰色的檐角上飘过。
　　景非焰让众侍从候在了前殿，扶着云想衣到了后面僻静的小院。竹影婆娑，便觉夏也凉了三分。
　　净空老和尚出来，却将二人止于院外，作了个送客的姿势：“鄙寺乃清修之处，红尘三千莫要往来，两位施主非向佛之人，老衲不敢留，请回、请回。”
　　云想衣虚弱地笑了笑：“前些日子，想衣在佛前失礼，引了祝融之灾，诚为罪过，今日特登门上一柱香火，佛祖有慈悲之心，还请大师宽恕则个。”
　　净空敛眉，不动声色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佛有慈悲之心，度的是慈悲之人。”
　　景非焰侧首看了云想衣一眼，上前一步，对着净空低了声气：“佛者，不嗔不怒不悲不喜，只有好生之德，大师方外长者，想来也如是，千错万错都是非焰的错，大师莫要怪罪想衣，非焰在这里陪不是了。”言罢一撩前襟，便跪下了。
　　“皇上请起，折杀老衲了。”净空长长地叹了一声，上前将景非焰扶起，摇头道，“冤孽、冤孽。何苦、何苦？”
　　云想衣欠了欠身，眉目终是淡淡的：“想衣此来，还想与大师摆一局棋子，不知大师可有雅兴？”
　　净空注目云想衣良久，微一颔首，延手请入。景非焰欲要随上，云想衣却止住了他，轻声道：“上回输了大师几个子，若赢不回来就我总不好意思，观棋者最是扰人心智，你在旁我便定不下神思，还是在外头等着吧。”
　　景非焰犹豫了下，望了望云想衣，强自一笑：“你既然不喜欢我跟着，也便罢了，只是你身子骨还没大好，千万别劳伤了心神，这回输了也不打紧的，下回再来便是，莫太逞强了。”
　　云想衣慢慢地转过身，才走了两步，却又回过来，到景非焰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把领口拾好，垂着眼帘微微一笑，寂寞而温柔，就如水中那一朵伶仃的莲：“你瘦了许多，今儿晚上记得多吃点儿。”
　　他的手指略微有些儿颤，冰冷而柔软的香气拂过了景非焰的耳鬓角，痒痒的。
　　景非焰欢喜地涨红了脸，象是当年那个不解事的少年般，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我回头马上吩咐膳房备着。”
　　云想衣离去，回眸一眼，终是无语，随着净空进了禅房，“吱呀”掩上了门。
　　隔了墙头，僧者喃喃地诵念着经文，就如优昙钵花在彼岸冉冉绽开的声音，随着风飘散。佛有曰，菩提本无树，何处惹尘埃。
　　景非焰立在院中，见那小小的蚁虫在竹子下面衔泥往来，碌碌不休。西山外的白云幽幽、忽而苍狗，竟不知几时，景非焰伫立久久，风起了，渐渐薄凉。
　　天色黄昏，空庭一声钟。
　　净空从禅房中出来。景非焰抬起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没问出话来。净空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声佛：“天色不早了，皇上还是回去吧。”
　　“想衣……”夏未暮，景非焰竟觉得手脚都冰凉，他向净空伸出了手，“想衣呢，他怎么不出来。”
　　净空平静地望着景非焰，面上无波无澜，徐徐道来：“云居士有心向佛，已拜在老衲门下，自后当在鄙寺潜心修行，不再踏问红尘。此乃功德事，皇上可不必挂心，请回宫吧。”
　　“我不信、不信。”景非焰象是梦呓着念叨了一句，他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那扇虚掩的门，拽紧了手心，忽然嘶哑地叫了起来，“我不信，你骗我、想衣，你骗我！”他发了疯似地扑过去。
　　“你不要进来。”云想衣在门那边的言语，冰冷而苍白，“不要进来。”
　　景非焰的身子晃了晃，生生地刹住，僵硬立在那扇班驳的木门外面，艰难地抬起手来，颤抖着半天才摸到了门，把脸贴在门上，低低哝哝地唤他，“想衣、想衣，我们回去吧，想衣……”
　　净空念着佛，转身默默离去。
　　看不着云想衣，只听得他的声音幽幽渺渺地说着：“我罪孽深重，佛门本容不下我这等大恶之人，幸得大师怜悯，念我尚有回头之心，虽不肯为我剃度，然许我在寺中有一席栖身之处，得以伴古佛青灯，终此残身，这便是我的造化了，你莫要误我，去吧、去吧，从此陌路罢了，生死不见。”
　　景非焰的眼中一片赤红，狂乱地挥舞着双手，竭力地叫喊着：“我不许！我不许！你凭什么……”他的喉咙象撕裂开似的，疼得几乎无法言语，拼命地挤出了那么一点声音来，“你凭什么就这样把我扔下了，你把我害得这么苦、这么苦，你还没有还我呢，云想衣！”他狠狠地撞开了门。
　　垂着帘子，昏暗的光线中，只见是云想衣的背影，伶仃地跪在香案前，烟灰袅袅，一袭缁衣、半截青丝。只是一瞥，那样的痛便渗到了骨子里，景非焰向前了两步，颤抖着伸出手去。
　　“我在佛前许了誓，与你今生永不相见。”云想衣却不回头，一字一字地道着，淡如流云，“如违此誓，我当自绝谢过。”
　　景非焰倏然捂住了眼，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去，却终是支撑不住，跪倒在了青砖地上，吃力地喘息着，“我没有看见……没有看见，真的真的……”
　　“你说，只要把眼睛闭上，睡一觉，明儿早上醒了，就什么都忘了。我乏了，这会儿要去睡了。”云想衣似乎浅浅地笑了笑，凄凉的味道在黄昏的空气中蔓延，似水一般把人柔软地溺死，“其实我们都没有疯，只是做了一场梦，也不知道几时才醒过来。”
　　景非焰冷得竟是发抖，几乎是爬着出了那扇门，虚脱地坐在石阶上，背对他。
　　咫尺间的相思都碾成了泥，日落空山，木鱼声敲凉了那一席暮色。云中居雁晚归，青色的翅掠过天外斜阳，留下一道萧索的痕迹。
　　天也薄了，人的影子映在尘埃的地里，拉得长长的，就在风过时，轻轻地颤了。
　　“想衣，你……可曾爱过我？”景非焰呢喃着问他，就在云雁飞过的时候，抬头望着天，“一丝一毫……可曾爱过我？”
　　“我……忘了。”是那一地的白雪，那一枝的青梅，凋零了，那一声的叹息，他说，“我已经忘了。”
　　远山外，落日烟华，胭脂血色胭脂灰。

　　——

　　春时烟柳梦。
　　晚夏，又是一夜阑珊的雨。
　　秋月长歌。
　　却是断桥上谢了残雪，听花落下。
　　那风情经不得年去。
　　关山外雁字回回，总在云渡里啼了声声，不归、不归。
　　大江东去，浪里淘尽了沙，只留半点风流，没奈何，转眼云烟里去了。
　　……　
　　昭帝十六年。
　　彼时，景氏盛世，西扩大漠、东拥朔海，诸邦国莫不臣服。
　　是年夏，帝大诏天下，传位于太子琪麟。朝野震惊，谓帝正当年，霸业天下，何萌退意？然圣意决。
　　择日，开宗庙，祭天。
　　悠悠长长的号角声响彻九重宫阙，矫健的武士立在高高的城楼上，敲动十八架金鼓，扬起的手臂在天幕下划过凌厉的痕迹，轰然雷鸣。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开启，东方日晓一线天。
　　净空禅师披上大红的袈裟，坐坛上诵功德经，祈三世福邸，众僧者持磬、持法螺、持木鱼，做阿难梵音。
　　景琪麟登上祭天坛九十九石阶，对皇天行三拜之礼、对后土施九叩之仪，沥酒告先祖。太仆寺、太常寺、光禄寺三卿，自昭帝手中接奉玉玺、皇冕、五龙杖，跪呈景琪麟。
　　高贵的少年挺直了腰，太阳的影子映入他的眼眸，浓烈如火焰、犀利如刀刃，倨傲地俯视着脚下的臣子，缓缓地做了个手势。
　　众臣跪拜，三呼“万岁”，震响檐瓦簌簌，惊散了天边的云。
　　时为昊帝初年。
　　当夜，大宴群臣。
　　宫人在水榭边上引着箜篌，丝竹袅袅，明姬善舞，广袖水云天，霓裳羽衣破阵歌。
　　觥斛交错，酒到酣处，景琪麟觉得有些熏熏的，待得回神，已不见了景非焰与卫连织，转到殿后问了宦人，只道北宫门去了，心下讶然，跟了过去。
　　夜如水，半勾月下弦，凉夏流萤点点，却疑是星汉漏子。
　　青绸缎的车辇停在宫门边，景琪麟眼见得景非焰就要上去，急急地奔了过去：“父皇。”
　　景非焰的身形僵了一下，回过头来。景琪麟扑了过去，左右里无人，便抱住了父亲撒着娇：“这么晚了，父皇要到哪去？今儿是我的生辰，您还没给我过呢，我可不依。”
　　景琪麟有三分醉了，脸颊子一片酡红，还是象小孩子般在父亲身上蹭着。景非焰在月光下望着他，心头颤着有些疼，抚摸着他的头发，却不言语。
　　“琪麟，别闹。”卫连织轻轻地把景琪麟拉开，软软地哄着他，“你父皇要去西禅寺，不好耽搁。今儿是你的继位大典，折腾个人仰马翻的，好不容易停歇了，小祖宗，你可别添花样了，明儿赶早母妃给你补上。”
　　“不要、不要……”景琪麟借着酒劲，跺着脚赖着，“父皇这就不疼我了。”
　　“景琪麟。”卫连织低低地喝了一声，温婉的语气中带上了点严厉的意思，“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了，竟还这般模样，岂不惹人笑话，太傅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景琪麟自小骄横惯了，只卫妃对他管教甚严，当下便不敢吱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委屈低了头，却偷偷地瞟了景非焰一样。
　　景非焰温柔地笑了，却带了一点点痛苦的味道，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拥抱住那个孩子，手指尖抖了一下，却终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已：“琪麟已经长大了，不过还是要乖一点，听你母妃的话，将来……将来……”
　　“太上皇。”卫连织急急地打断了景非焰的话，有些慌乱地撇过脸去，强自一笑，“看您把他宠得没王法没天理的，这会子倒要他听话，却是难了。况他现在是皇上了，这要淘气起来，可真没法子收拾。”
　　“母妃……”景琪麟气恼地抓了抓头，“冤枉死我了。”
　　景非焰慢慢地转过了身去，上了车辇，及行前那一回眼，千万般言语都只是一声叹了，放下车帘子，绝尘而去。
　　微微有风，朱色的阑干边上飘起卫连织那一角衣袂，柔软如蝴蝶。
　　“母妃、母妃。”景琪麟忽然惊慌地叫了起来，握住了卫连织的手，“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有啊……”卫连织恍惚地说着，清冷的夜色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洗掉唇上的胭脂，露出嘴角边那一点惨淡的白，她捂住了脸，“只是眼睛有点痛了，傻孩子……”
　　
　　——
　　
　　青松深处，夜静空山禅。
　　车辇在山门外停住，赵项唤来了知客僧人，引着景非焰径直去到后面的苑子。一席夜色铺地，几杆修竹，虫鸣其中。小轩窗下，烛影黄昏色。
　　知客僧人退下，景非焰到门前，小叩两声。
　　“谁呢？”隔着窗，那人问了一声，幽幽的、淡淡的。
　　青苔的痕迹爬满班驳的石阶，那一夜的风拂过竹枝梢头，悉悉嗦嗦的，宛如细细的沙子从指缝间滑落，寂寞无声。
　　“是我。”景非焰过了很久很久才回了他，也只是轻轻的。
　　“咯噔”一下，微弱的声音，象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便又没了动静。
　　仿佛死掉了一般，沉寂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就如夏日里白色的花，那么脆弱。
　　景非焰用手指尖抚摸着门上的格子，微笑着，温柔而落寞：“你知道么？那个孩子是大景皇朝的天子了……就在今天，他站在祭天坛上，那模样真的威风极了，很想……很想让你看一眼呢。”
　　赵项默默地跪倒在景非焰的面前，把头深深地俯在地下，高举双手，奉上一个白玉匣子。
　　景非焰打开了匣子，从里面取出两枚长长的银针。月光的影子在针尖上掠过，就象美人眼角的秋波，那一瞥，犀利而妩媚。
　　“想衣……”那一声叹息，宛然的惆怅，眉间心头都无计可销了，便在晚风里漫成一天一地的飞絮轻烟，景非焰低低声地道着，“想衣……我想你。”
　　抬起了手，把针刺到自己的眼睛里。就在细细的针尖上迸裂出血的味道，凄凉而苦涩，夜色淋漓，阑珊的尽头，那一勾下弦的月便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模糊，很疼很疼。景非焰发着抖，叫出口的依旧是他的名字：“想衣……”，痛苦的感觉一直刺到了骨子里。
　　猛地拔出了针，湿漉漉的液体从眼中流下，景非焰踉跄了一下。赵项忍不住惊呼一声，匍匐着爬过去，想要扶住他，被他坚决地推开了。
　　窗纱上的烛影摇曳了一下，袅袅的，就如佛前那一柱香灰。
　　景非焰打开了那扇门，伸出手摸索着，磕磕碰碰地挪过去，用一种微弱而急切的声音唤他：“想衣、想衣……你在哪里？在哪里？”
　　那人独坐案前，一盏青灯、一卷经，只是那一朵优昙钵华开在了奈何彼岸，苍白的颜色。灯下，他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景非焰一步一步的走近，他的眼波是秋色里斜阳，那一点寒烟萧瑟。终是无语。
　　景非焰脚底绊了一下，狼狈地跌倒，挣扎了半天，摸到了案台，想要撑起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禅院深处，一声钟，六更梆子。
　　景非焰有些迷惑地皱起了眉头，犹豫良久，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个人的指尖、掌心、手腕。古瘦梅花，暗香残雪，他的冰冷、他的柔软，从景非焰的肌肤渗透到血液里。忽然象发了疯似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骨头都“咯咯”地响。
　　“今生永不相见……”景非焰颤抖着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颊，慌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说，今生永不相见……可是，想衣，我看不见你，这一辈子，我再也看不见你了，这样可以吗？可以吗？”
　　云想衣絮絮的一叹，宛如月光落在青石上的声音，清清泠泠。他的手指滑过景非焰的眼，软软的，就象蝴蝶掠过的翅，在惘然的梦里挑起一根长长的刺。
　　景非焰小小声地道着：“若是佛祖真的怪罪下来，不论什么样的惩罚都由我来担着，眼睛瞎了也好、手脚断了也好，就算是天上打雷、把我劈成两半我也认了，违了天理、背了人伦，那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干系也没有，你用不着折磨自己。”就在十丈红尘里的呓语，景非焰痴痴地问他，“想衣，我想你、很想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忘了我？”
　　云想衣俯过去，吻他的眼睛，轻轻地对他说：“你老了……非焰，你已经老了……”
　　“嗯，我老了……你也老了呢。”景非焰把整个人靠在云想衣的身上，闻着他的味道，闭上眼睛，微微地笑了起来，“还好我看不见了……看不见你老了，我会一直记得你当年的模样……我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你跪在我的马前，那么美丽、那么骄傲……”
　　月眠西窗，风入竹，促织喁喁，只道是阶下的白花也谢了，那半截子红烛流了一夜的泪。云想衣抓住了景非焰的手，十指相扣。
　　“想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宛如暮春烟雨里燕子的呢喃，他说，“其实，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落日烟华全文　终〉





卷外　　藕花深处
　　想着江南应是烟雨，这会儿却是夏了，柳絮也随了风去。
　　采莲女子曼声清歌，红酥手、青罗裙、临水照花人。不是争渡，也误入藕花深处，光膀的汉子戴着青斗笠，吱吱呀呀地摇着船桨，搅乱那一顷碧。偶有锦鲤跃水，蹭过了木兰舟的舷，波色粼粼，正是十里暗香阵。
　　云想衣倚在窗边，隔船望那荷叶田田，早有蜓虫过来，立在了竹帘子外头。
　　“想衣、想衣……”有人在身后急急地唤他，不留神惊走了那只蜓虫。
　　云想衣却不回头，轻轻地道了一声：“我在这呢。”
　　景非焰循着声，磕磕碰碰地挪过来，终是摸着了云想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敢抱他，只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着：“方才醒过来，你不在身边，真真是吓死了……”忽然低了头，咬住了云想衣的手指头。
　　“你做什么？”云想衣凭地回眸，抽手打他。
　　“疼不疼？”景非焰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的眼睛已不再明亮，而他那样微笑着，却象是四月天的阳光，“不是梦呢，这十几年来，我总见你在我身边，可睁开眼睛，你却走了，还好……已经不是梦了。”
　　碧云天外，江南岸的荷花女子笑语哝哝，燕子抄水，点破了粉藕青露，十丈红尘当是如歌，这厢时，却是无言了。
　　“咯噔”一声，一包帕子砸在了船板上，滚出两三个莲蓬。采莲人划着小舟侧过，掩了嘴吃吃地笑，回首里媚眼如丝。立在船板上那个年轻的侍卫无端端地红了脸。
　　云想衣垂了眉目，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点点脆弱、一点点恍惚，却做出了不经意的模样，浅浅地言语：“方才日晓呢，那些小女子已是采莲归去了，江南的夏，这也是一景，你看看……”
　　“我看不见。”景非焰把手伸过来，搂住了云想衣的肩膀，小心地把他整个人都拥抱在怀中，“我一点也看不见，都是你害的。”景非焰的手指缠着云想衣的发丝，绕在指尖上，摩挲着，细细碎碎的声音就象是阑珊的夜雨，总是婆娑，“想衣，你要赔我、赔我一辈子。”
　　云想衣掉过首去，水中莲开，花关间那一声幽幽叹息：“你已经老了，原来还是那么傻。”
　　“嘘……”景非焰轻轻地把手指按在云想衣的嘴唇上，笑着，“不许说我老，想衣，我们都没有老，还有好多好多日子要过呢。”
　　云想衣怔了怔，想着他瞧不见，还是转过脸去笑了笑，淡淡的凄凉、淡淡的温柔：“老就老了，你还不认，孩子都已经那么大了，我们自然是老了……”又抓住了景非焰的手，低低地问他，“非焰，那个孩子……长成什么模样了？我还没见过呢，你说说，他平日里爱吃什么呢？爱着什么服色？怎生的性子？你、你可疼他？”
　　“我怎么会不疼他，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景非焰有意地皱起了眉头，有几分抱怨了，“可这会子却生他的气了，你尽问他，怎就不搭理我？”
　　云想衣的眼波一瞥，自然地回他：“用得着问么，你那点子癖性，我还不清楚？你爱吃的菜是东膳房的鱼米松子，爱喝的酒是和了菊花露的葡萄酒，西山月牙泉泡的梨花碧螺香片也是你的心头好了……”却又收了口，默然半晌，“倒是从前的事儿了，却不知你变了没。”
　　“没有变，鱼米松子还是东膳房的德福做得好，碧螺香片也是年年从湘南贡上来，只有那和了菊花露的葡萄酒、我已经十几年没有沾口了。”景非焰的气息拂过云想衣的耳鬓，小小声地诉着，低沉而柔和，“我只喝你调出的酒。你记不记得，那一年，在殷九渊的府里，你把酒递给我，那时你还笑话我呢，不知怎的，打那后，竟喜欢上那种滋味。这些事情，我以为……你都已经忘了……”
　　“嗯，我已经忘了……”，云想衣的手指抚过景非焰的眼角，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非焰，把眼睛闭上。”
　　“我看不见呢。”景非焰只是笑。
　　“把眼睛闭上……”云想衣固执地说着。
　　“我看不见呢……”景非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嘴唇上滑过一个吻，是十二桥下流淌过的月色、是燕子堤边杨柳飘摇的絮，那么轻那么轻，他的味道，冰冷而柔软，带着藕花的香。
　　景非焰猛地抓住了他，在他想要避开的时候，紧紧地抓住他。
　　闲时，侍姬坐在船头剥着青青的莲子。兰舟经行，桨声破画影，荷叶凭风弄，蜓虫不得安生，便在采莲人的发鬓边缠绵了不去，且听那清歌如梦令。

后记  

斜阳远山，黄昏血色，天边一点残红，落日烟华此题，取其繁华将去之意。  
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我说，因为我的文字擅长于表达这样的情感。我的笔调大抵偏于浮华，或许是当时正在经历这种写作阶段，竭力地想用绮丽繁杂的字句来体现自己的风格，于是有了落日烟华，一个盛世的皇朝，一段疯狂的爱情，有足够的空间让我挥洒笔墨，江南的烟雨、帝宫的繁华、大漠的风沙，那个时候，我真的是用尽了心力去描绘它。如今想来，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了，不提也罢。  
关于这篇文章的主题，我是想要表达出一种游走在爱恨边缘的微妙感觉。青色的蛾子扑火而去，灯光下沉默的凝视，苍白而绝望的微笑，谁说情到深处无悠怨的，其实总是会不甘心，吻着他的时候，就恨不得把他的肉都咬下来，吞下去。  
云想衣爱过景非焰吗？从通篇无法明显地看出他的爱情，所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我是想用一种暧昧而模糊的笔调来刻画云想衣，他的内心是压抑的、阴暗的，虚伪的温柔，甚至对于自己，他也是残酷的。而景非焰对他而言，却是生命中无可取代的存在，或许，那并不是纯粹的爱情了，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依恋、一种无法摆脱的纠缠，到了最后最后，景非焰问他，你可曾爱过我，哪怕一丝一毫？他说他忘了。他只能说他忘了。  
其实怎么会忘了，二十年的沧海桑田，当他们的头发已经花白，当他们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刻骨铭心的，依旧是年少轻狂时那一眼的初见。  
我个人比较喜欢景非焰，相对来说，他是一个明朗的人物，骄傲而冲动的少年，他的爱与恨都是绝对的，这样写下来简单得多，他的心理是很明显的。在那个夜晚，他对云想衣说，其实，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这一切是起始、也是终局，他从来就没有赢过。最高贵的也是最卑微的爱情，他的幸福只有他自己可以品味。  
落日烟华全文基调悲沉，显然不可能在末尾突兀地安排一个明快的结局。最初的时候，我想过让两个人今生永不相见，隔着墙，听他的琴声，直到老去。但念着云想衣，一生悲苦、景非焰一生痴恋，终是不忍，到底是让他们在一起了。江南是云想衣的梦，归去江南，往后种种，由得他们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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