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好另类  	返回
于媜
 

他，是柳依人從大街「撿」回來的流浪漢！

並不是沒見過男人，但他著實令她摸不著頭緒──他有時像小孩吸引她親近，有時又像智者教她新的事物。

冥冥中好像有力量將他們拉近，可禮教、身分、地位……

又逼她忽視他無私的付出。天！她怎能如此負他？

但她萬萬沒料到，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竟是……

主宰命運的神哪，跟韓劭剛開了個極大玩笑──他從運籌帷幄的總經理，竟搖身一變成為長工？！

強逼自己「既來之，則安之」，但她毫無預警闖入他生命。

名門千金與他相知相惜，他卻連幸福也給不起，他不甘心！

就算上天再度降臨噩運，他也要放手一搏……

第一章

搭乘DL655班机的旅客，请即刻前往Ｅ登机门准备登机……

宽敞的机场大厅内，空姐以甜美的英文广播著，出境跟入境的旅客熙来攘往，跟位于机场二楼、航空公司贵宾室的舒适静谧气息相比，俨然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男子坐在舒适宽大的浅色高级单人沙发里，前头摆著运作中的笔记型电脑，旁边的小茶几则搁著一盘精致的点心，以及一杯喝了大半的咖啡。

男子聚精会神地盯著萤幕，剑眉微蹙，英俊的脸孔若有所思，银边眼镜镜面上映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明天与客户开会的重要资料。

韩劭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浓烈咖啡因彻底消除熬夜一整晚的疲惫脑细胞。

他挪动了下身子，略为伸展一双发麻的长腿，航空公司的贵宾厅算得上舒适，却远比不上他的办公室来得自在。

“韩先生，您搭乘的班机即将开放头等舱客人登机，您可以准备了。”

美丽的女服务员来到沙发旁，脸上挂著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的，谢谢你！”

抬头回以一抹客气的笑，男人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以商场上惯于交际应对的制式礼仪回应她。

从容喝掉半凉的咖啡，他俐落收叠笔记型电脑随即优雅起身。

宛如巨人突然矗立眼前，近乎一百九的惊人身高，一袭价值不菲的凡赛斯西装完美衬托出他结实而修长的身材，合身剪裁下，比例完美的线条展露无遗。

看得出来，他不止是一个坐惯办公室的白领主管，还有著勤于运动的好习惯。

从头等舱登机门优先上机，韩劭刚在宽大机舱座位熟练地安顿好自己，长年搭飞机往来各国，五年多来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飞机上度过，他早已练就一身适应搭飞机的功力。

手提电脑搁在脚边，他等著飞机起飞后继续未完的工作。韩劭刚才脱下西装外套，立刻有一双美丽的纤手接过他的衣服。

“韩先生您好，请让我为您挂起来。”

笑容可掬的美丽华裔空服员，随即将他的外套挂进大衣间。

“韩先生，我是您这段旅程中的空服员，我叫方婉婷，很高兴为您服务，首先我要为您解说……”

“方小姐。”他抬头轻扬手指打断她。

一对上那双深邃充满男性魅力的双眸，女空服员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

“是的。”两眼晶亮、双颊粉红，她屏息期待这英俊乘客开口攀谈。

“很高兴这段旅程由你服务，但……”性感薄唇微微勾起迷人微笑。“飞机起飞前我想休息一下，谢谢你！”

低沉富磁性的嗓音虽轻柔，却让空中小姐顿时尴尬得脸红。

“好、好的，那我不多打扰了，有任何需要请尽管按铃叫我。”她顶著一脸困窘的红潮急忙说完。

“谢谢！”

躺进宽敞柔软的座椅间，韩劭刚揉揉紧绷的眉心，多年的习惯性偏头痛又在额际隐隐纠扯开来。

为了与客户谈生意，他几乎跑遍美国各地，今早又直赴机场搭机准备前往英国，此刻一躺进舒适的座椅，整个人立刻陷入沉睡。

恍惚之中，他听到身旁空服员来去的轻盈脚步声，以及机长宣布即将起飞的广播，接著，他嗅到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香味，一路缠绕至他的梦境里。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他的肚子感觉到些许饥饿，潜意识里的生理反应催促他醒来，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睁不开眼，双手更沉甸甸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天摇地动把他震醒。

韩劭刚猛然张开眼，只见机舱内的灯忽明忽灭，机身正剧烈地摇晃著，满脑子的疲惫彻底一扫而空。

“出了什么事？”

他唯一的念头是紧抓住脚边的手提电脑，里头有明天开会的所有重要资料。

机身开始猛烈地左右、上下摇晃，顷刻摇出满室尖叫、哭号。突然间，一个硬壳手提公事包骤然飞来，硬生生砸中韩劭刚的左脸，剧痛中，只感觉到一丝温热黏腻沿著太阳穴一路滑下脸颊。

“天！”

扩音器内陡然传来的发抖男声，更令所有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百慕达现象？！怎、怎么会这样……”

不知何时落下的氧气罩遮蔽了视线，孩子的哭号、众人的尖叫，以及不时传来人体被甩撞的声音，交织出一幅幅骇人景象。

宛如电影上灾难片的情节，混乱可怕得让人难以置信。而搭了五年多的飞机，韩劭刚更是想都没想过——他竟会遇上空难？！

顶著高学历、进入美国纽约某家知名科技公司，付出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与努力，一路平步青云当上总经理，拥有千万美金年薪，近亿元市值的股票，正值前途看好的他，却即将死于这场灾难中？！

脑子里，不期然出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CNN飞机失事的新闻快报中。

众人都清楚感觉到飞机发出巨大噪音，紧接著开始剧烈往下掉，后头的机舱传来此起彼落的惊恐尖叫，夹杂巨大引擎空转与机舱失压的风声，尖锐得几乎刮破他耳膜。

比云霄飞车更骇人的天旋地转，韩劭刚眼前一阵黑，晕眩与呕吐感瞬间袭来。耳边充斥著尖叫、行李、餐具疯狂碰撞的声音。身上未解开的安全带保护他未因失速坠落而猛地撞上天花板，却也紧紧勒住他剧烈呼吸的身体。

突然间，安全带猛然断开，他整个人被一阵爆烈的撞击震飞出去。

韩劭刚高大结实的身躯宛如不堪一击的布娃娃被抛至黑暗中，麻痹身体几乎是立刻陷入昏迷不再感觉痛楚，只觉得身子在黑暗中飘浮、摆荡。他掉得好深好深，宛如没有边界……

直到眼前陡然出现一点白光，随著他整个人往下掉越来越扩大——

全身几乎没有重量，刺眼白光——穿透了他。

彻底夺走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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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般轻盈的棉软感自指尖传来，昏迷中的男人动了动手指，如此简单的动作却令他倍感吃力。

倏地，似乎有水突然滴上他的脸，湿意在皮肤上蔓延，带来一股奇妙的触感与尖锐痛楚，经历一连串折腾的身体，似乎连这样轻微的接触都承受不住。

仿佛沉睡了一世纪，韩劭刚从幽然无边的深沉黑暗中慢慢拉回模糊意识。

感觉自指尖慢慢往四肢百骸苏醒，眨了眨眼睫，他困难睁开眼。

逐渐清晰的视线中，一群穿著奇异古装、梳著古式发髻，不停交头接耳的男男女女，喧喧嚷嚷的围在他身边，活像看猴子似的满脸津津有味。

他微微动了下身子，仿佛被拆卸过一回的剧烈痛楚自全身传来，那种无比清晰的感觉让他毫不怀疑自己还活著。

低咒一声，他颓然倒回地上。

怎么？难不成一场空难让他大难不死，却掉到了中影文化城？或许，等会儿他该绕回家看看将近两年没见面的爸妈。

自嘲的想扯动嘴唇，却痛得让他想骂脏话。

“他醒了耶！”

“可不是，这古怪男人真的会动耶！”

一群“古人”热烈的交头接耳，窸窣语言相互传递他还活著的消息。

他是人，当然会动。要不是刚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韩劭刚或许会带著幽默感，跟这些拍戏闲暇还跑来关心他的演员说些笑话。

“你们看看，这人的衣服忒是奇怪！”

“对啊，就连头发也怪，他到底是打哪来的？”

“会不会是京城来的？听说京城里的公子哥现在时兴奇特的装扮。”

“也不该是这种奇特法吧，你看他根本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得对，他真的是从天下掉下来，只是没想到会掉回祖国台湾，还不偏不倚掉进正在拍戏的某个场景，引来一堆人好奇地探头探脑。

不理身旁怪腔怪调的品头论足，他检查自己的身体，经过这么严重的撞击，就算少条胳臂、缺条腿他都不会觉得惊讶。

但奇怪的是，全身只有被撞击后的痛楚感，他的身上竟毫发无伤，除了——左额被撞击留下的伤口。

这怎么可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一场空难竟让他从百慕达上空掉到台湾？！还有，他明明感受到剧烈撞击却丝毫无伤。那道白光是什么？莫非他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人可以重生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但他知道，历经了一场重大的浩劫，自己却还真真实实的活著。

一连串惊吓、意外，令韩劭刚一向冷静的思绪搅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整理出一个合理的逻辑来，只好放弃继续折磨隐隐作痛的头。

揪著眉，他困难起身，再度引起周遭“仿古人”的一阵惊呼。

“那是啥东西啊？”

“他手里黑压压的盒子，跟他全身上下一样怪。”

众人的交头接耳，让狐疑低头的韩劭刚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牢牢抓著手提电脑。

原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在生死关头他还没忘记要保护它。

幸好，里头重要的资料都还在——他庆幸的想。

现在只要及时赶到英国伦敦就行了，应该不会错过这场重要的会议。

他忍痛站起身，惊人身高让围观的仿古人个个惊慌失措，纷纷倒退几步。

“这人怎么这么高大？像个巨人似的。”

“起码有一个半男人高哪！”

经路人这么一喳呼，他才发现跟一群矮小的仿古人相比，自己显得高大突兀。

他知道自己高，但从不觉得自己突兀，可放眼望去，除了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就是一望无际的……

等等——他脑子里的思绪紧急喊停。

眯起眼，看著周遭俨然像古装戏的场景，有卖菜、卖字画、包子馒头，还有来往的路人，跟古式街道牌楼。

这拍片现场也未免太大了吧！

远处既没有熟悉的高楼大厦，也看不见拍片用的摄影器材……

导演呢？难道现场连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吗？

这景象好像跟他记忆中的中影文化城不一样，宛如——真正的古代。

用力甩甩头。不，这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

“告诉我，这里是中国大陆吗？你们在拍哪个电视台的古装剧？”

韩劭刚遽然抓住其中一名贩夫打扮的中年男子，厉声追问道。

“什么中国大陆？什么电视台、古装剧？你这人满口胡言乱语，我没一个字听得懂。”中年男子满脸惊恐，拚命想挣脱怪巨人的钳制。

“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喔，咱们大兴城可是有王法的，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报官将你严送法办！”

“大兴城？”这是什么地方？

“看样子你肯定是从外地来的。我告诉你，咱们大兴城府衙的知府大人嫉恶如仇，你最好赶紧把我放开，免得进府衙吃牢饭！”中年男子浑身抖得厉害，却得佯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有力的双手突然像被抽光了力气，韩劭刚脑子一片空白，怔然倒退几步。

那呆楞的模样并未引起周遭人同情，他们依然以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评论著他。

天，他真的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吗？

先是经历一场可怕的空难，在大难不死后竟然穿越时空来到古代，掉进某个省城里……

诡奇、惊悚的感觉从每个急速扩张的毛细孔间窜出，在严寒的天气中逼出了热汗。

他紧握手里的笔记型电脑，用力闭上眼，希望从这场荒谬的梦境中清醒，但当他再度张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一切依旧真实而清晰。

“现在是什么朝代？”

他极度震惊的怔然问道。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副完全认定他是疯子的眼神。

“唐朝。”

“现在的皇帝是李世民吗？”他急忙追问。

此话一出，所有在场的人全都脸色大变，惊惶失措的嚷了起来。

“大胆狂徒，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简直胆大包天！要是被官府听见了，非被砍头不可！”

看著一群人诚惶诚恐的模样，韩劭刚不得不相信，这不是作梦、不是演戏，而是他真真实实来到了古代。一场致命的空难，没带走他的生命，却阴错阳差把他送到了唐朝！

“怪物、怪物！”

突然间，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群野孩子，站在远处扯著喉咙朝他嚷著，一颗小石子就这样从孩子群中飞了出来。

石子力道不足，虽扔中他的手臂，但对勤上健身房的他而言，却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怪物不怕疼，大家用力点扔他！”

出声的孩子俨然像个孩子王，大声朝身后的小萝卜头们吆喝道。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颗小石子就已经朝他飞了过来，砸中他的头、砸到他的身体，孩子的恶作剧虽不至于致命，但纷纷掷来的石子也教人难以消受。

这一连串的震惊，让他失去了平时的灵活反应与自卫能力，只能怔怔的任由一群孩子拚命往他身上扔石子，完全不知闪躲反抗。

这种电影上、或某类科幻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在他身上活生生的上演，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轻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喝住了这群孩子们。

“大街上，怎么可以拿石子丢人恶作剧？你们的爹娘在哪里，我要找他们理论去！”

“柳姑娘来了！”

孩子们惊嚷地一哄而散，马上一溜烟全逃得不见人影，看样子像是极怕他们口中的“柳姑娘”。

怔然转头望向声音来源，韩劭刚的目光毫无预警地撞进一双翦水瞳眸里，心更不自主的漏跳一拍。

他一直以为“肌肤白皙赛雪、绛唇不点而红、盈盈翦瞳宛如秋水”的形容词，只是古文中的夸大之句，但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美丽无双的容貌，他终于相信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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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吧？”

直到那群仓皇失措的孩子跑远了，柳依人才拾裙、转头面对那名落难男子。

第一眼，柳依人几乎被这个英挺俊美得不可思议、浑身充满昂然气势的男人给震慑了。

即使他的模样狼狈，却掩盖不住出身名门的尊傲气息。

只是——柳依人的眉头轻轻蹙起。

他的穿著、打扮十分怪异，柳家世代经营布庄生意，让她练就一眼就能鉴定布料优劣的本领。只是，虽然断定他身上的衣服质料极佳，却是从未看过的料子，而且整件衣服不是连身，而是上下分开，没有袖摆、袍摆，只有两个圆筒状的宽裤包裹一双腿。

至于他的头发，不梳起、不绾髻，短短的覆在额际，虽无损他的俊逸潇洒，看来却突兀得很。

“天，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怎么打扮穿著这么……怪异？”柳依人吃惊得忍不住脱口而出。

怔然盯著女子出水芙蓉般的娇丽脸庞，韩劭刚答不上半句话，整个心魂像是被某种古老蛊咒给摄了去。

他不敢相信，这样古典婉约、柔美似水，只可能出现在古字画中的绝色女子，竟然会活生生的站在他眼前。

梳著古代未婚女子的典雅发髻，配著剔透上等珍珠缀成的发簪，一袭水蓝色丝质衣裙，上头繁复精致的绣花与手工，看得出来她出身自大户人家。

女子有完美巴掌大的鹅蛋脸，嫩白的肌肤宛如三月薄雪，弯弯柳眉下缀著双水灵柔美，却又带点慧黠光芒的瞳眸，那样纯净的眼神，竟像澄澈无瑕的初融雪水。

挺翘的鼻带著富贵人家的傲气，点了薄薄胭脂的唇泛著花朵般的美丽色泽，即使方才的绝美笑容转瞬即逝，却已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这样清灵脱俗的佳人，就算他倾尽所有字汇也难以完整形容，就连此刻微微蹙起的柳眉、疑惑轻咬贝齿的模样，都美得叫他喘不过气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礼？竟敢一直盯著我家小姐看？简直太放肆了！”

一个气呼呼的声音陡然拉回他的神智。

猛一回神，目光却迎上个腮帮子圆鼓鼓，瞪大眼活像要将他分筋拆骨的小小脸蛋。

瞪著他的人看来约十五、六岁左右，一身丫鬟打扮，熊熊气焰看起来却像是二小姐。

曾几何时，他韩劭刚堂堂知名公司总经理，手下管理数千人，阴错阳差来到这里，竟还被个小丫鬟指著鼻子骂？

“柚儿，不许无礼。”

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女子宛若黄莺出谷般的轻柔嗓音已先一步低斥，转身朝他扬起安抚的一笑。

“这位公子，你别怕，柚儿只是嗓门大，没恶意的。”

韩劭刚怔然摇摇头，震慑的不是那名小丫头的无礼，而是再次出现在她唇边的柔美笑容。

见他怔楞好半天就是不说话，柳依人突然觉得好生同情。

这么俊俏的少年郎，却有头脑不清楚的缺憾，瞧他，被一群孩子跟柚儿一吓，整个人都吓傻了。

越是怜悯不舍，她的语气就越发温柔小心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柳依人轻声问道，一双水灵大眼和善望著他。

第二章

“你问……我吗？”

许久，像是从遥远天外恍惚回神的韩劭刚，不确定问道。

柳依人噗哧一笑，被他二楞子似的模样给逗乐，赶紧举袖掩住小嘴，点点头。

“就是问你。”

“我叫韩劭刚，韩国的韩……”

“韩国？那是什么？你是从那儿来的吗？”柳依人好奇地偏头望著他。

“这……”韩国？就算他用一辈子解释，也无法跟她说明这是什么地方。

“楞小子，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柳依人忍著笑，轻喊再度发怔的韩劭刚一声。

虽是一声不甚礼貌的楞小子，但奇怪的是韩劭刚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看著她澄澈慧黠的眸子，他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一根浮木，他相信，依这女子的聪慧跟慈悲心肠，一定会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亲身体验这场不可思议的诡谬经历，他迫切需要一个能相信他、理解这一切的人。

“姑娘，你听我说，其实，我是从未来世界来的，也就是距离现在一千多年后的世界，因为飞机失事，所以我来到这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还是死……”

丫鬟哈地嗤笑道：“什么跟什么啊？你这人满口胡言乱语，我看八成是脑子有问题！”

“柚儿，不许多嘴！”蹙起眉，柳依人的脸上浮现愠色。

“小姐，我没说错，这人不但打扮得怪里怪气，又满嘴疯言疯语，肯定不是正常的人，咱们还是快走，万一真惹上瘟神躲都躲不掉。”

小丫鬟满怀敌意的盯著韩劭刚，还护主心切的拚命想拉柳依人。

“柚儿，我自有分寸。”柳依人温柔却坚定的抽回手，转身面对韩劭刚。“你说，你是打从一千多年后来的？”

“没错，就在西元二ＯＯ六年，那是由许多国家所组成的世界，有很多现代化的科技跟文明……”像是找到知己，韩劭刚激动的滔滔不绝述说著未来的一切。

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凝视他许久，柳依人突然发出轻微却沉重的叹息。

她实在很难相信，这么英挺昂轩的男子，竟是个头脑不清的傻子？！

“你到底遭遇过什么打击？竟然连神智都恍惚不清了。”

看著满怀同情的美丽容颜，韩劭刚眼底的希冀光芒逐渐消退。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他自嘲的扯扯唇，不敢相信上天竟开了他这么一个大玩笑。

没让他随著飞机消失，却莫名其妙来到一千多年前，经历历史课本、传记上熟读的古代。

“我很想相信，但你说的话，真是让人无法理解。”柳依人为难望著他，温柔眼神里有著无限同情。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急忙将手提电脑往地上一放，韩劭刚熟练地开启电源，好让她亲眼见识一千多年后的现代科技，心服口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不止一旁的柳依人跟柚儿，就连四周围观看好戏的人也全吱吱喳喳地围上来一探究竟。

但在数十双眼睛的睽睽盯视下，电脑萤幕全然无动静，就算连续按下几次电源键，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该不会是因为时空的转移，手提电脑也失去了动力跟功能吧？

韩劭刚错愕盯著一片漆黑、毫无反应的萤幕，耳边开始传来议论的声音，仅存的一线希望宛如电脑消失的电力，一点一滴从身上流失。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柳依人疑惑打量这只奇怪的黑盒子，轻声喃语道。

“对啊，黑压压的盒子，看起来怪得很。”就连一旁探头探脑的柚儿，也禁不住嘀嘀咕咕。

“这是——”转头对上柳依人娇俏的脸蛋儿，上头有著教人不忍责怪的困惑。

他要怎么解释“未来”，让她了解他是如何因为一种神秘，却又难以解释的力量来到这里？

他不怪她，只怨上天如此作弄自己，让笃信科学、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他，亲身体验了这个被他视为荒诞的“穿越时空”经历。

“算了！”他颓然摇摇头，绝望合上手提电脑。

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去了。韩劭刚脑中荡起这个绝望的念头。

他的工作、朋友，在台湾的亲人，即将永远成为过去。而他，也从此消失在他熟悉的世界……

个性坚强、刚毅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也会无助、软弱。一个成熟世故，已过而立之年的大男人，此刻却宛如一个迷失的三岁孩子，茫然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绝望的跌坐在地，他脑中只剩一片空白，方寸全乱。

“你先别急！”柳依人不顾旁人目光，连忙蹲下身，用哄孩子似的轻声语气安抚道。

“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会引人非议的，万一传到大少爷、二少爷耳里就糟了。”柚儿整个人跳了起来，急忙想拉开主子。

“我才不管他们！”柳依人不理会柚儿在一旁喳呼，一心只想著该如何安慰韩劭刚。

“小姐——”

一旁的围观者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急得柚儿忍不住跳脚。

小姐已届双十年华却还是小姑独处，这下又碰上天外出现的傻子，恐怕往后更难觅得良缘了。

“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回府，让你有地方安身，也可以填饱肚子，再也不必露宿街头，这样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韩劭刚没回答，一旁的柚儿就已经鸡猫子喊叫的嚷嚷起来。“小姐，您可是堂堂柳家千金小姐，怎能随便带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柳依人紧蹙眉头，默然不语。

明知此举肯定会遭受全城百姓非议，就连哥哥、嫂嫂知道了，也绝对会引来轩然大波。

但他的茫然无助，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想好好安顿这个可怜人，给他一个栖身之所。

如果让他流落街头，挨饿受冻是必然的，只怕还会遭受更不堪的对待，他那极度绝望的眼神，让她见了心疼不已。

“小姐，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了这个傻子，竟然连名节、身分都不顾了，别忘了，您可是还没许配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耶！”

“柚儿，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别替我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说著，柚儿的眼已经红了。“平时大少爷、二少爷对您不闻不问，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又老瞧您不顺眼，处处找您麻烦，今天的事要传进她们耳朵里，就够让她们找尽理由糟蹋您，更何况还带了个男人回府……”

柚儿十岁就进了柳家，跟在小姐身旁多年，看尽主子所受的委屈与欺凌，自然对小姐多了份心疼与不舍。

小姐虽然老嫌她话多，但待她极好，表面上为了不落人口实才待她一板一眼，但私底下从不摆小姐架子，简直把她当成亲姊妹看待。

为了这份恩情，她今天就算是冒犯主子，也得阻止小姐酿下大错。

“大哥、二哥跟两位嫂嫂那儿由我来说，你不必担心。”

不知怎么的，柳依人胸口像是燃起一把异常炽烈的火，不顾一切只想帮助韩劭刚，就算身败名裂、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看著主从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韩劭刚发现自己成了罪魁祸首，感到既无奈又抱歉。

自己只是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外来者，更没料到他的出现，反而打乱别人原本平静的生活。

但，看著柳姑娘挺身力保他的认真表情，他竟不由得为之动容。

“来吧，我带你回府。”柳依人温柔扶起韩劭刚，轻声说道。

“不成，我不许小姐这么做！”柚儿挡在主子面前，像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就算被冠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我也不放您过去！”

“柚儿，让开！”柳依人又急又气，不知道该怪柚儿多事，还是欣慰柚儿的护主心切。

“我不让。”柚儿一脸坚决。

“柚儿你听著，你要再不让开，明儿个你立刻收拾东西回乡下老家去。”

闻言，原本一脸坚定的柚儿脸色突然大变，咚的一声就跪在柳依人面前，砰砰作响的磕起头来。

“小姐，您别赶柚儿回去！柚儿要跟在您身边，求求您，别赶我走……”柚儿哭得淅沥哗啦，抽抽噎噎求情道。

“柳姑娘，让柚儿起来吧，你们不必为了我这个外人而伤了和气。”

他了无生气的扯唇一笑，韩劭刚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被抽空，是生、是死，未来要怎么过他都不在意了。

“柳姑娘，你可要想清楚啊，这人说不定是个亡命之徒、草寇之辈，可别因为一时好心惹麻烦上身啊！”

柳家虽然在老爷、夫人相继去世后，家业逐渐衰败，但起码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引人觊觎自然不在话下。

“可不是吗，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带著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这要是传出去了，恐怕柳小姐名节都毁了。”

“是啊、是啊……”

几个邻里间有名的长舌妇，故作关心的你一言我一语劝著，但心里早喜孜孜准备把这事儿去大肆宣传一番。

看著自个儿的贴身丫鬟、一旁围观的好事者，全都是一面倒，不赞同她插手帮助这陌生男子，柳依人却丝毫不动摇收留他的决心。

“我把他收为柳家长工，这样你们总该没话说了吧？！”

“长工？”柚儿跟一帮三姑六婆遽然倒抽口气，连韩劭刚也不禁怔住了。

“没错，就是柳家长工！”

美丽却倔强的脸庞上，散发出义无反顾的坚决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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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要收长工？”

一名三十开外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诧异的嗓音拔高尖锐。

“是的，嫂嫂。”柳依人伫立在俗艳气派的红色厅堂前，温顺的轻声答道。

有张刻薄长脸、血盆大口，还有双善于算计的丹凤眼，这不怎么讨喜，更算不上美丽的脸蛋，却凭著高超手段勾搭上柳家长子柳常东，嫁进柳家大门当前呼后拥的大少奶奶。

“我说依人，你也不想想自己处境，老大不小还在家吃闲饭也就罢，平日全靠你两位哥哥辛苦经营布庄，跟嫂嫂我们费心照顾你，这下竟还自作主张在外头收长工进府，你以为咱们柳家还是以前家大业大的盛况？”

李金花头上戴满亮晃晃的珠花、发簪，连手上、脖子上，也全戴满了昂贵俗气的首饰，随著她夸张的口沫横飞，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可不是吗？你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我们可不同了，得一肩扛起府里上下的所有庞杂事务，你不体恤就罢，还来扯我们的后腿，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一名坐在锦布大椅上的妖娆女子，也嗲著声音装模作样哀叹道。

梁嫣红是柳家的二少奶奶，有双明艳勾魂的桃花眼，娇艳的脸蛋配上樱桃般小嘴，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媚意，看得出绝非寻常良家妇女。

事实上，梁嫣红真是出身烟花之地，才十二岁便被爹娘卖进酒楼，练就一身世故圆滑的手腕，要应付这么一个单纯的小丫头自是游刃有余。

柳家二少爷在酒楼第一眼见到梁嫣红，就彻彻底底被她迷倒，不顾柳家二老反对、以及城中满天飞的闲言闲语，硬是将她娶进柳家大门。

奇怪的是，看来该是各怀心眼、明争暗斗的两个女人，却出乎意料的投契，在府中都是同一个鼻孔出气，嚣张跋扈、爱摆少奶奶架子，同样惹下人讨厌。

李金花跟梁嫣红陆续进门不到几年，柳家老爷、夫人就相继过世，从此以后两人稳坐柳家当家位置，一搭一唱、合作无间。

老爷在世时，她们虽行径嚣张却也不敢太过分，如今更是有恃无恐，府中一切事情全凭她两人作主，至于她们的丈夫，说难听些，大抵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傀儡罢了！

“两位嫂嫂，因为这人处境甚为可怜，让他进府不过多一个人吃饭……”

“依人啊，你当我们柳家是开救济院的吗？”梁嫣红一双勾魂桃花眼一扫，扯著软软的嗓音哼道。

“嫂嫂，柳家或许家业大不如前，但多一名小小长工，对柳家不至于造成负担的。”柳依人再度软言恳求。

“不成负担？”李金花拔高鸡叫似的尖锐嗓音，夸张地嚷了起来。“哟！听听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么斤斤计较、辛苦持家还不是为了你们，也好多存些钱让你当嫁妆，风风光光的出嫁，要不我图的是什么？”

随著她夸张的语调，她满身象征“辛苦持家”的首饰，又再度跟著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但事实上，李金花压根也不是做生意的料，除了喜欢揽控大权外只知道挥霍、三天两头往帐房拿银两买珠花首饰，布庄里的布匹一有新货，也先送府让大少奶奶挑选。

而梁嫣红也好不到哪儿去，除了挥霍享受的功力不下于李金花外，不安于室的性格也让城里上下，有关她跟城西王员外公子有暧昧的谣言满天飞。

偏偏两个哥哥都不擅长做生意——大哥柳长东个性懦弱，平时就对妻子敬畏三分，更助长李金花跋扈的气焰；二哥柳长青更是抵挡不过梁嫣红过人的媚功，任何事只消她一个娇嗲就点头首肯，更让柳家上下无一不战战兢兢伺候两位大、二少奶奶。

就这样，柳家的布庄生意在他们接掌后每况愈下，短短几年，原本分布各县城的十几间布庄已经收起一大半。

想起往昔爹娘还在，大嫂、二嫂尚未进门时的一家和乐，柳依人不禁感叹轻喟了口气。

“嫂嫂，我已经把人带回府中，还请你们答应。”柳依人只得拉下柳家小姐的颜面，低声恳求。

“你竟然连人都带回府了？你这不是存心逼我不得不答应吗？”李金花扯开嗓子嚷道，大张的血盆大口几乎挤裂满脸厚厚的粉块。

“两位嫂嫂，依人平时也甚少要求什么，这回可否请你们网开一面，答应收了这名长工？”

李金花臭著脸，万般不情愿，梁嫣红则事不关己似地揽镜自照，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大厅顿时陷入一片冗长死寂。

想不答应，但身为嫂嫂的身分又说不过去，答应嘛，又不甘心被这丫头摆布，这记闷亏教李金花气得快吐血。

她计较的当然不是多一个人吃饭，而是看柳依人不顺眼，存心找她麻烦，不想让她称心如意。

但毕竟她是柳家小姐，万一这事传到外头，自己的颜面可挂不住。

“罢了、罢了，要收尽管收去，我不管了！”不耐的摆摆戴满首饰的手，李金花咬牙切齿暗暗记下这笔帐。

“依人谢过大嫂、二嫂！”

一听韩劭刚能留下，柳依人脸上总算绽开如释重负的笑靥。

再三道谢后，她便急忙提裙奔出大厅，留下暗自气闷的李金花，跟始终悠哉看戏的梁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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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韩劭刚张开眼就想挣扎爬起来，无奈浑身酸痛得很，半天都起不了身。

转头望向木门外，黑暗中，只见一个纤细身影闪进门来，轻移莲步来到床边，纤细身子弯下细细审视他。

“柳姑娘？”

一对上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韩劭刚马上就认出是她。

“我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他有些困窘的瞅著她。

柳依人只是微笑著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太过在意。

“关于你说的那个‘现代’……”

看著她清澈而纯净的眸，韩劭刚悠悠叹口气。

“就当我一时糊涂，别再说了。”

他已经放弃说服，关于他那段无法解释的经历。

“别想太多，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来，有得吃、有地方住，相信你的情况一定会好很多的。”柳依人至今还是认为，他大概是在外颠沛流离太久，才会导致神智不清楚。

“谢谢你收留我当——长工。”他有些艰涩的吐出话来。

曾是堂堂科技公司总经理的他，如今却成了让人使唤的长工，但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吃晚饭没？”她柔声问道。

“吃了。”韩劭刚点点头。虽然下人的吃食简单，令他难以适应，但他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那就好。”安心点点头，柳依人转身在床边的小木柜里摸索一阵，随即一抹微弱烛火照亮了阴暗的房间。

今天下午进柳家后，他就被柳姑娘安置在这间木房里，除了一脸不善的柚儿送来晚膳，他连半个人也没看到。

“把脸侧过来些。”

突然间，柳依人坐到他身边，柔声吩咐著。

还没来得及思索，一只略微冰凉的小手已贴上他的脸。

“柳姑娘……”

“忍著点，你受伤了，我替你拿了金创药，抹上后几天就会痊愈。”温软的声音轻轻在他耳畔响起。

一双细嫩滑腻的柔荑替他上药，明明是那样温柔细腻的动作，却引来韩劭刚浑身一阵莫名震悸。

“疼吗？忍一忍，很快就好。”误以为自己弄疼他，柳依人小心的放缓动作。

“你不必这样做。”他知道，古代可是严遵男女授受不亲的戒律，他不想连累她。

“没关系的。”柳依人浅浅一笑，仍继续手上的动作。

晕暗的烛光中，小小房里一片沉寂，柳依人看似镇定，实则小手已不听使唤轻颤著。

靠得这么近，她才发现这个男人有多高大，孤男寡女相处一室，要是他突然兽性大起，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

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相信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他眼底流露出的良善温柔。

观察力入微的韩劭刚，怎么可能没发现那忙碌却微微颤抖的小手？

在古代，男人女人交谈已是惊世骇俗之举，更何况共处一室？连韩劭刚，都忍不住要佩服她的勇气。

这个看似温婉、纤柔似水的女子，有著出乎人意料的坚毅一面。

“你带我进府，是个错误的决定。”他的脸孔藏在黑暗中，表情让人看不清。

“不帮你才是错误的决定，我若坐视不理，你在外面肯定又会受人欺负。”

柳依人有时觉得他满口痴话，有时又觉得他思绪清晰、说话条理分明，实在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爹娘不反对？”

“我爹娘早已过世多年。”柳依人缓缓抽回手，默然低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在古代，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傻子，连要怎么安慰女人都不懂。

“没关系。”她抬起头坚强一笑。“我早已经接受爹娘离开的事实，纵使，那真的令人伤痛欲绝，但终究还是得……”

望著他沉默聆听的俊朗脸孔，柳依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发现自己竟会跟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说这么多话，这些，她甚至连柚儿都不曾提起过。

“怎么不说了？”他灼然黑瞳盯著她。

“我好像说太多了。”她赧然的红了脸。“平时我不会这样的，但看到你不知不觉就……”

咬著唇，她羞窘得再也说不下去。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你有非常好听的声音。”他由衷说道。

柳依人蓦地一怔，心口莫名漏跳好几拍。

不知怎么著，这男人看似沉默寡言，赞美起人来却是这么大胆直接，教她几乎招架不住。

“谢、谢谢！”她羞得脸已经快抬不起来。“时间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明儿一早我再过来。”

踩著一如来时轻盈无声的脚步，她却是脸红心跳，头也不回的急忙离去。

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清冷月色中，韩劭刚起身吹熄烛火。

重新躺回床上，他双臂交叠枕在脑后，闭上眼，那抹纤弱身影始终清晰印在脑海中。

第三章

响亮的鸡啼惊破了天际，阒暗天色绽露出一抹鱼肚白。

往常此时的韩劭刚该是才上床不久，睡意正浓时，门外却已经传来下人来去走动、交谈的声音。

“小姐！”

“小姐早！”

下人恭敬问安的声音响起，旋即木门被人不甚客气的打开，发出砰然巨响。

从床上惊坐起身，韩劭刚习惯性地紧急回想今天重要的公事。

现在几点了？今天有什么重要行程？他可不能错过了时间……

直到一张满怀敌意的小脸，以及一张高高噘起，足足可挂三斤猪肉的嘴映入他眼帘，才将韩劭刚从恍惚梦境中拉回现实。

他来到了唐朝——抹了把脸，意识已慢慢回到脑海里。

“柚儿，你怎么不轻声点？瞧你把韩公子吵醒了。”

“他本来就该醒了，哪个长工、丫鬟像他这么好命，都日上三竿了还在睡？”柚儿酸溜溜的挖苦道。

“柚儿！”柳依人困窘瞥了韩劭刚一眼，忍不住动了气。“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衣裳搁著，去忙你自己的事去。”

“真是的，不过是个怪里怪气的家伙，入府当长工还跟座上宾一样……”

心不甘情不愿将衣裳往床上一搁，柚儿满嘴牢骚而去。

看著柚儿步出房外，柳依人无可奈何叹口气，回过头重新挂起微笑。

“韩公子，对不起，柚儿无礼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他已经慢慢习惯了那脾气暴躁的小丫鬟。

“韩公子——”

“柳姑娘，别叫我公子，我只是个穷小子，配不上这么尊贵的称呼。”

当古人第二天，他竟也学会入境随俗绕起文诌诌的古话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啼笑皆非。

“那我要怎么叫你？”她为难颦起两道秀眉，那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看你是要叫我楞小子，还是傻小子都可以。”他半开玩笑道。

“那怎么成？”她陡地红了脸蛋，记起昨儿个自己曾失礼唤过他楞小子。“我看，我叫你阿刚好了。”

阿刚？怔了怔，韩劭刚忍不住为这个符合长工身分的便名失笑。

“柳姑娘——不、我该改口小姐，全凭您决定。”

她不喜欢他唤她小姐，但她明白，即使他再如何与众不同，他现在毕竟是柳家的下人。

起初，只是不忍见他受人欺侮挺身护他，但她就是不由自主想对他另眼相待，惹得柚儿也吃起味来。

“我帮你准备了一套衣裳，你换上。”她弯身捧起一套浅灰色的粗布衣裳。

他这一身怪异的装扮，又沾满了脏污痕迹，让人猜不透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事，不过，昨日进府时倒是引来不少下人的窃窃私语。

乖顺接过衣裳，韩劭刚低头看著手里的棉布衫，从没想过这种出现在古装剧里的衣服，自己竟有机会穿上它。

心里绕著麻乱思绪，一不留意，指尖竟碰到了一双柔软似棉的柔荑。

瞧她羞怯迅速收回的小手，以及脸蛋上迅速晕开的淡淡嫣红，他知道这寻常的碰触却算失礼了。

“小姐，对不起。”

“没关系，我到门外等著，你赶紧换好衣裳出来，我带你找福总管去。”垂下嫣红脸蛋，她急忙提裙转身出门。

恋恋不舍地看了她的身影一眼，韩劭刚动手脱下身上脏污不堪的衣裳，将棉布衫套上身。

但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惯穿的贴身衣裤，而是看似简单的衣裳，他却不知如何合襟系带。

现代文明社会中干练的他，在这竟成了不折不扣的废人？！

“小姐……”困窘怔立半晌，他不得不开口求援。

“阿刚，怎么了？”

隔著一道门，担忧却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要怎么穿这身衣服。”懊恼打量自己一身狼狈，他无助得简直像个孩子。

门外默然半晌，而后大门被轻轻推开，柳依人出现在门外。

见他表情不像在说谎，只是他谈吐条理分明，肯定不是傻子，但怎会连穿衣都不懂？

见他双手拢著布衫、一身凌乱，结实壮硕的胸膛微微露出，那贲起的古铜肤色和精壮线条，她一览无遗看得清楚透彻。

“这衣襟得左下右上合拢，衣带打成双结……”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从容镇定指引他穿衣，唯有一张脸蛋早已里外红透。

那秀丽脸蛋宛如西落晚霞那样炫丽灿烂，令人为之著迷、不舍移开目光，偏偏那脸蛋上的婉柔清灵神采，却又清新得像是春日清晨。

举手投足、莲步轻移间，她身上沁出淡淡一股幽兰香气，让他忍不住用力深吸了几口气。

“这样就成了。”柳依人红著脸蛋退开。

“我懂了。”不只是她，连韩劭刚自己也觉得困窘，他这么一个大男人，竟要女人家来教他怎么穿衣服。

脱下脚上价值不菲的黑色小牛皮鞋，换上布鞋。

“鞋子还合脚吗？”

“嗯。”他点点头，虽然不习惯，但还算舒适。

“你的鞋，长得好怪异啊！”盯著弃置一旁已蒙上灰泥的鞋，柳依人还是忍不住惊叹。

就算解释，她也绝对不会相信——韩劭刚只能回以一抹苦笑。

好不容易穿妥衣服，虽然他自觉别扭怪异，柳依人眼底却不禁浮现赞叹之色。

除了那头短发，他看起来就与一般人无异，即使一身寻常棉布衣衫，仍掩不住他的翩翩风度与卓然气势，那绝非寻常人该有的。

“我带你见福总管去。”

“福总管？”

“嗯，他管理府中所有下人，在柳家已经待了四十多年了。”

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柳依人微微笑道：“你放心，福总管是个老好人，该做什么他会告诉你，不会刁难你的。”

“等等。”他忙喊住她。“有没有牙刷、刮胡刀……”一触及她疑惑的眼神，他陡然止住话。

摸摸一夜之间又冒出许多胡碴的下巴，他知道，恐怕得尽快习惯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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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柳依人见过福总管，想必福总管也略听过他的传闻一二，对韩劭刚略为打量几眼后，态度倒也平和。

“柳福，阿刚交给你了，该做什么就告诉他，他不懂的，就多费心些教。”

“小姐放心，柳福懂得。”福总管年约五十开外，圆润的体型、温和的笑脸，看起来确实是个和气的人。

柳依人点点头，转头望了韩劭刚一眼，欲言又止像是还想叮咛什么，终究还是转身而去。

“阿刚，你会什么？”

目送小姐走远了，福总管语气温和地问道。

他会什么？霎时，韩劭刚楞住了。

过去他善于交际、争取各大公司的合作权，办事效率奇高。但在这里，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打紧，你先跟著小顺子学学怎么工作吧！”福总管突然朝门外扯嗓喊了起来。“小顺子！”

不一会儿，一名年约二十开外的年轻小伙子，手脚俐落应声而至。

“这是新进府的阿刚，往后你就带著他，让他跟著学，知道吗？”

“福总管，小顺子知道。”小顺子咧开嘴一派憨厚的笑著，看得出来亦是出身朴实的乡下人。

“嗯，下去吧！”

小顺子领著韩劭刚来到后院，只见角落散落一地的柴薪。

“这阵子二少奶奶夜夜在府里宴请客人，灶房里柴火缺得紧，今儿个得赶工添齐才行。”解释之后，他倒是有点担心的打量起韩劭刚。“不过，劈柴你行吗？”

阿刚那双手看起来干净气派，一看就知道不像他们这些做惯粗活的。

“我试试。”

二话不说，他迳自挽袖、拾起斧头，立起一根柴薪对准使力一劈。

柴火应声倒地，却是整根完好无缺，原来他连柴边都没碰著。窘极又拿了第二根，这回更加使足了劲提斧一劈，薪柴不但依然完好还飞得老远。

“不打紧，慢慢学，假以时日就熟练了。”小顺子没骂人，反倒还安慰他。

韩劭刚握著重量不轻的斧头，挫败的感觉涌了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要不今儿个我来劈柴，你帮忙把柴火挑进灶房里去如何？”小顺子接过他的斧头。

“好。”

小顺子劈柴又快又准，韩劭刚只顾著捡拾薪柴入竹篓都快应付不来。好不容易装满两大篓，他安上扁担弯身一挑——

宛如千斤重的石块压在肩上，不肯认输的他咬牙执意挑起，却让扁担牢牢嵌进了肩肉，带来难喻的剧烈疼痛。

不肯服输的男性尊严让他硬是勉强挑了两步，但就算平常锻炼惯的极佳体能，也应付不来这些磨人的粗活。

他原本该是坐在办公室里，享受著舒适的空调，隔著玻璃窗俯瞰整个忙碌的纽约市——

他怎么会来到这种鬼地方？

忿然不甘将竹篓往地上一丢，他握拳狠狠击上旁边的柴房木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过大的力量让手指关节立即瘀黑，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自己宛如被打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黑暗地狱，见不到一丝曙光。

“阿刚，你、你怎么了？”见状，小顺子吓得脸色倏然发白。

“我不该沦落到这里的。”他悲愤紧握双拳。

从一个精明干练、无所不能的成功精英商人典范，突然变成一无是处的古人，这教他如何能接受？

“阿刚，你过去……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小顺子支吾问道。

“我……”他的遭遇这里的人永远不会相信，就连善体人意的柳依人也一样。

“男子汉大丈夫，那些伤心事就别再想了。”见他意志消沉，小顺子故意嚷嚷拍拍他的肩，跟著重拾斧头。“我们干活吧！”

但一时之间，小顺子也不知道该叫他做什么好，因为每样苦活都不轻松，像他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斯文人，每样都是非人折磨。

“我看，你就暂时跟在我身边看著学，等看熟了，我再教你。”

“谢谢你，小顺子。”他冰寒的心中渗入一丝丝温暖。

“阿刚，你过去到底是做些什么的？”虽然说好不多问，但小顺子还是忍不住开口。

过去？他是个知名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年薪千万美金，还曾经登上有名的商业杂志封面，更是多家科技大公司极力挖角的对象，前途无可限量。

但，这又如何？他如今一无所有，成了得靠人同情收留的可怜虫！

“我猜想，你过去肯定不是寻常的人物，不过，既然来到这里，就只能随遇而安，这样会让你日子好过些。”

怔然望著憨实的小顺子，他的话一遍遍在韩劭刚脑海中回响，直触心底深处。

许久，他紧绷的肌肉、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不可能再重拾辉煌的过去，他只是不甘、不愿相信自己竟会遭遇这些事。

小顺子说得对，事已至此，他还在执著、固执些什么？

他要过日子，就得彻底把过去遗忘，否则，未来连一步也走不下去。

如今，也只能选择遗忘，面对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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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劭刚就这么在柳府住了下来。

习惯现代化文明与便利的他，一直努力适应这个古老的环境，而且，一旦放下过去一切，抱著接受学习的心态，倒是让他好过得多。

虽然他偶尔会想起纽约的月亮，想起忙碌的生活以及朋友，但眼前完全陌生的世界让他认清这才是真实。

他得适应没有牙膏牙刷、没有便利刮胡刀，更没有肥皂、洗发精的生活，只用简单的清水清洁自己，用刀刃刮除胡渣。

一切降低到没有需求、没有欲望的生活，他倒觉得肩上少了许多压力，连多年的习惯性偏头痛都不药而愈。

他很认分的做每一项杂活，举凡挑水、劈柴、挑柴，甚至是清扫院落、跑腿送东西，偶尔还被福总管遣上街去，替厨娘扛回大篓大篓的菜肉。

短短几天虽然磨粗了双手，荷著重物的肩头红肿、浑身泛疼，脚步却逐渐轻快起来，在这陌生土地上他感到生活踏实自在。

将最后一担柴劈得精光，放下斧头，韩劭刚起身喘口气、揩了把汗，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外……

自从那天清晨领他见过福总管后，柳依人再也不曾来过，倒是福总管三天两头就会来巡视，看样子是奉命来察看他的情况。

那宛若影子般纤柔轻盈的身影，却在他心里重重烙了印，过去专注在工作中，他见过不少聪明能干、美丽出色的女子，却没人能像柳依人那样牵动他的情绪。

“阿刚、阿刚！”

“小顺子，什么事？”猛回神，才发现小顺子正盯著他看。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小顺子循著他方才的视线望去，那里除了空空院落什么也没有。

“没、没有。”他别过视线，心口的重量又沉了些。

他当然明白下人跟主子之间的天差地别。

自柴房又挑来一大担柴，一根接一根的立柴落斧，手臂般粗长的薪柴宛如豆腐俐落一分两半，他一刻不停的一根接一根，像是想藉由体力的耗尽分散心里的牵挂，豆大的汗珠不觉又沿著发梢滚落。

“阿刚，看不出你这么有天分，一学就会。”小顺子咧著嘴赞美道。

他很有做苦活的天分？这句赞美在此刻听来，他竟分不出是何滋味，只能淡淡一笑，将柴火一一拾进竹篓挑进厨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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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死丫头，要你早点叫我起来，你为什么没叫我？”

顶著用水粉胭脂细细妆点的娇艳脸孔，以及一身精心贵气的打扮，梁嫣红带著贴身丫头，边从寝院急忙走出来，边气急败坏的骂道。

“二少奶奶，我唤了，但您拿枕头丢我，要我别吵……”贴身丫头小银像小媳妇似的万般委屈。

“你是木头啊？不会再叫吗？”梁嫣红没好气地横她一眼。

小银紧闭著嘴不敢吭声，小心翼翼跟在主子两步外。

“要是害我买不成那只翡翠耳环，看我饶不饶得了你？！”恨恨撂下警告，梁嫣红甩著绢帕急碎步走出“宁院”。

她急著赶到帐房，等会儿金老板会带一批最新的首饰来，她得赶在李金花之前取银子才行。

表面上她跟李金花相处融洽、兴趣相投，但事实上却是勾心斗角、各怀心机，为了抢布料、看上同一款首饰而积怨不少。

才刚绕出大院，就见一名长工迎面而来，肩上还挑著两大担柴。

通常梁嫣红对下人是从不多看一眼的，但不知怎么的，与他错身而过的刹那，那窜进鼻腔的浓烈男人气息以及淡淡的汗味，像是某种催情香料，撩得梁嫣红春心荡漾。

停下脚步，她转头望著修长高大的背影，那扛著柴火的有力双肩、结实双臂，看似斯文的俊脸却有著劳动惯的壮硕体格，更让她心底一阵骚动，心魂儿几乎跟著飞走。

“那名下人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梁嫣红心跳陡地加快。

她对柳长青从来就没有感情，在她眼里，他是能供她锦衣玉食的靠山，当年他迷上她，看在他显赫家产份上，她才毅然嫁入柳家当二少奶奶，但对他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回二少奶奶，他是阿刚，刚入府的长工，在后院负责劈柴、干杂活儿的。”小银一五一十报告道。

“阿刚？”梁嫣红轻挑起眉。

依人那丫头求情收留的不会就是这俊小子吧？

难怪她会不顾一切、低声下气来求情，怕也是对这俊俏小子动了心，好来个假公济私，随时都能会情郎。

但依人那丫头哪一点能跟她比？

身材、相貌她自信远胜那嫩丫头一大截，狐媚男人的功夫更是无人能及，只要是男人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二少奶奶？”

一旁小银的轻唤，将梁嫣红不情愿地拉回现实。

“什么事？”被丫鬟打断冥想，梁嫣红没好气地回头瞪她一眼。

“再不去帐房，就要被大少奶奶捷足先登了。”小银小小声地提醒。

糟了！被这男人一扰神，她差点忘了这件重要的事。

“快走快走！要是被那婆娘抢先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她扭著腰、百媚横生的软步迈向帐房。

第四章

“小姐，福总管来了。”

坐在窗前的柳依人，望著窗外梧桐蹙眉沉思，听闻身后柚儿的通报，迅速敛回心神起身。

“小姐。”福总管躬了个身恭敬喊道。

“福总管，这些时日阿刚做事情况如何？”她柔声问著。

“回小姐，阿刚这人性子还算温顺，但做起苦活来可就完全不行，我看他像是好人家出身，问他来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福总管一五一十的报告，突然，嘴边浮起一抹笑意。“不过这人倒倔强得很，再累也从不喊一声苦，连双手磨出了水泡眉头也不皱一下。不过阿刚聪明、悟性高，几日下来，每样苦活儿倒是全摸出了诀窍，也渐渐做得出气候。”看得出来，他对韩劭刚也颇为满意。

他受伤了？柳依人心陡地一拧。

“他上过药没有？”她焦急追问著。

“他说不碍事，不肯让丫头给他上药。”福总管的表情相当无可奈何。

咬著唇，柳依人手里的绢帕绞得死紧。

“这人看似温文，怎么脾气这般刚硬？”她气恼又担忧的兀自叨念道：“他人呢？”螓首一转她问起福总管。

“正在后院劈柴。”福总管报告著。

“嗯，我知道了，没事了，你下去吧！”柳依人点点头，遣退了福总管。

返身在窗边坐下，她却怎么也心神不宁，满脑子挂念的全是韩劭刚的伤。

不成，她得视自看看去！

“柚儿，到丹药房取金创药来。”她急声吩咐道。

“小姐，您要金创药做什么？”柚儿闻言一脸狐疑。

“你这丫头真不像话，我要你拿你去拿便是，哪来这么多话？”柳依人板起脸训著，脸蛋却不由自主羞红一片。

“是。”柚儿立刻猜出来，小姐肯定又要去见那个讨人厌的怪家伙。

等柚儿不情愿地踏出门后，柳依人迅速走到铜镜前细细检视自己的模样。

铜镜里，映出一张酡红似霞的脸蛋，一双熠亮光采的水眸，活像准备会情郎的情窦初开少女。

抚著发烫双颊，她拿起镜台上的翠玉发梳，将垂落两侧肩头的青丝细细顺齐，却怎么也理不平满心纠缠起伏的微妙情愫。

她从未想过这辈子会爱上什么样的男人，是温文、是多情，抑或是翩然出群？但韩劭刚这奇特男子，却让她莫名冲动将他带回府中，挂记终日。

“小姐，金创药取来了。”见柚儿拿药回来，她立刻跫步领身出门。

明知只是一时怜悯收留，往后得全凭韩劭刚自己的造化，但她就是放心不下，他看来是那么伟岸英挺的大丈夫，却又事事无知得像个三岁孩童。

她从不端主子的派头，对下人更是和气得不得了，但她清楚主子跟下人之间到底不同，一旦逾越分寸，整个宅府便会没大没小、乱了规矩。

但为了见他一眼、为免自己终日胡思乱想，她连可能会招致下人闲言闲语、蜚短流长也顾不得了。

越过穿堂、绕过几个曲廊，柳依人来到后院，果然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她弯身劈柴。

几日不见，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些，人却显得精神多了，动作轻松俐落、斧起斧落，一身结实的肌肉线条，紧绷在被汗水湿透的合身布衫下，充满男人的阳刚与力量。

好半天，柳依人才恍惚回神，发现自己竟然紧盯著男人的身子瞧，羞得赶紧别过视线，只觉得双颊滚烫似火，一颗心跳得好快、好快。

小顺子在旁边捡拾著劈落的薪柴，好不容易堆满一篓正要起身，才发现小姐站在一旁，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小的见过小、小姐。”小顺子结结巴巴的说道。

平时小姐是不会来这种下人干活儿的地方，所以她突然出现可真把小顺子给吓坏了。

“嗯。”朝小顺子微微一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闻声转身的韩劭刚。

“小姐。”韩劭刚乍见那一身粉嫩的纤秀身影，竟莫名乱了气息。

“阿刚，你以前是劈柴的？”柳依人脱口而出。

闻言，韩劭刚忍不住被逗笑了。

说起来，他过去除了跟难缠的客户交涉、出一张嘴，还真没什么一技之长，以这朝代来说，他肯定是一无是处。

对上他的俊雅脸孔，柳依人这才发现，他笑起来忒是好看，浅浅的笑纹在唇边划开，也化开眼底那抹淡淡的沉郁，她微热的心口，闹烘烘的像是被什么给全盘搅乱了。

她沉迷在那抹迷人笑容中，直到在他唇边发觉几许戏谵，才发现自己说了傻话。

阿刚怎么可能会是劈柴的？虽然人怪了些，但他温文儒雅、举止谦恭有礼，真的很不一样，绝不是寻常的凡夫俗子。

要说他是个傻子，她宁可相信！他是从天府被贬下凡间受苦的仙人，不谙世情、不食人间烟火。

“阿刚，来府中一些时日了，还习惯吗？”柳依人关心问道。

“柳小姐，我……”小顺子突然扯他衣角，韩劭刚瞥见他捎来眼色，突然顿悟自己此刻的身分。“小的……还习惯。”艰难吐出这段话，仿佛胸口压上一块沉甸甸大石。

“那就好，有任何需要尽管说，知道吗？”她微微一笑，俨然没有察觉对他的关心已超出对下人该有的分寸。

“是的，小姐。”

韩劭刚突然有种荒谬的念头！如果遇见她的时空置换为现代，他的身分是人人称羡的科技黄金单身汉，而不是卑微的长工，不知该有多好……

但，此时此刻，这个念头恐怕再也不可能成真！

穿著粗布衣裳、身分卑微只能以“小的”自称，与眼前美丽脱俗、婉约尊贵的她，俨然是天与地的差别。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突然间因巨变而溃散得无影无踪，几乎不可能在他字典里出现的“自卑”两字，却像鬼魅般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的美丽对照他的落魄、她的清灵光采对照他的狼狈不堪、她的——

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在她面前多站一秒是自取其辱。

“我该去忙了！”

近乎窒息的遽然转身，他宛若战败公鸡一样落荒而逃。

“等等……”一双雪白柔荑蓦然拉住他。“看，你的衣服都磨破了！”

一回头，目光笔直对上一张几乎扯痛人心的脸庞，上头没有身分、没有地位的差别，有的只是单纯而真诚的关心。

“不要紧。”他的喉头蓦地紧绷干涩。

“快回房去换下来，我替你缝一缝。”她忙说道，她一向最擅长女红。

“不必了。”韩劭刚窘困摇头，不想给她添麻烦。“我没有替换的衣裳。”

“那我唤柚儿再去取套衣服来便是！柚儿！”

“小姐不需如此费心。”

柳依人转身就要去唤丫鬟，却被他一时情急伸手拉住。

两人蓦然僵住，视线慢慢往下，胶著在彼此亲昵交叠的手上。

她的手细嫩纤柔，握起来柔若无骨，让人想冲动地牢牢护进掌心里保护！那股前所未有的情绪震撼了他。

“对不起，我失礼了。”

好半晌后终于回神，他抱歉的立刻松手，却被她一把拉住。

“你的手……”柳依人一声惊喊拉回他的神智。

她连羞都顾不得，焦急翻过他的手、摊开大掌，只见原本干净的掌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甚至还有几处已破的水泡结成了硬硬的厚茧。

“怎么会伤成这样？”刹那间，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不打紧，第一次做粗活，难免如此，往后就会习惯了！”韩劭刚轻描淡写的说道。

往后？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这辈子都得如此辛苦干活，她就有说不出的不忍。

他的气宇轩昂、他的气度与谈吐，不该只是个干粗活儿的长工啊！

“柚儿，把金创药给我。”伸手向柚儿拿了金创药，柳依人正要替他抹上药，却被他抽手躲开了。

“小姐，不必了，我等会儿还要干活呢！”

“这怎么可以？擦药才好得快，否则伤口破了，碰著东西肯定痛不欲生。”

“我捱得过，请小姐宽心。”

“可是……”看著他满手掌的触目惊心，她的手竟不由自主轻抚他指、掌间的水泡，像是想藉此分担他的痛。

被那双温柔细嫩的手轻轻抚摸著，韩劭刚感觉自己连灵魂都好似被她给催眠了，明知道这样的举动已属惊世骇俗，却怎么也不舍收回手。

“小姐，你可是未出阁的闺女，不能靠男人那么近啦，何况还是个下人！”一旁的柚儿见状，急忙拉开主子。

“谢谢小姐美意，请小姐不必为阿刚费心。”他迅速回神，抽开距离，就怕自己莫名其妙又迷失在她似水的温柔中。

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大胆碰触男人的手，柳依人羞红的脸几乎不敢抬起来。

她心口好热，心跳好快，一辈子从来不曾跟男人有过这样的接触，但除了身为姑娘的矜持让她觉得羞人外，竟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低著头，她的目光触及他的鞋，才惊愕发现连鞋子也已经开了个大口，可见平时他工作有多吃重。极度的心疼与不舍再度席卷而来。

“阿刚，你先休息几日，等手上的伤好些了再干活。”她轻声说道，视线却还是紧盯著地不敢看他。

“阿刚的伤无大碍，不必休息。”

“可是你……”

“小姐，阿刚要做就让他做去，难不成还要小姐求他不成？”一旁的柚儿老看韩劭刚不顺眼，讲起话来不是夹枪带棍，就是冷嘲热讽。

“柚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柳依人气恼瞪著老是口无遮拦的柚儿。

“小姐——”

“阿刚，这药你留著，夜里要记得抹上，知道吗？”不理会一旁求饶的柚儿，她将药交到韩劭刚手里殷殷叮咛。

抬头望进那双清澈美丽的眸底，他的心竟宛如遇热的冰淇淋彻底融化，化为甜腻的糖水，甜甜暖暖的一路流进心底。

“谢谢小姐。”韩劭刚依言将药收进怀里，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好个慧黠善良的佳人。

“那我走了。”

“小姐慢走！”

恭敬弯下身，随著渐远的脚步声，他的眸不由自主抬起，深深目送那抹纤柔身影翩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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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房间里，柳依人手里拿著针线，膝上搁了件已缝好一大半的衣裳，宽大的浅灰衣衫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家的。

低著头，她手执缝针，一针一线灵巧缝著，美丽的脸蛋上满是专注，像是全天下再没一件事能搁得进她心里头。

想到他身上那件破掉的衣服，她不由得加快手上动作，那抹俊逸英挺的身影，也不期然的幽幽浮上心头。

“唉呀！”吃痛低喊一声，她迅速将沁出血珠的手指放进嘴里。

但收手为时已晚，衣服上已经染了一小点血渍，就在心口的部位，只要仔细点看就能看得出来。

瞧她，怎会在做女红之际恍神！柳依人暗暗责怪自己。

这件衣裳，她可是连续赶了两个日夜缝出来的，好不容易即将完成，却不小心染上血迹，破坏了这件衣衫的完整。

再望向一旁桌上搁著的男人布鞋，柳依人一颗心莫名的悸动不定，那日不小心与他肌肤相触，手上仿佛还清晰留著他的温度。

“柚儿，你——”

正要唤人，一转头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柚儿肯定又趁她专心做女红之际，溜去找其他丫鬟嚼舌根去了！

甩去脑中紊乱思绪，拾起针线正要重新动工，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

只见大哥柳长东神色匆忙从门外走来，凝重的脸色看得出绝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依人，快！”柳长东一进门，就焦急的朝她嚷著。“快将娘过世前留给你做嫁妆的那盒珠宝给我！”

“大哥，你要珠宝做什么？”柳依人赶紧放下针线，免得等会儿听到什么措手不及的消息又伤了自己。

“你别问那么多，赶紧拿出来给我应急就是了！”柳长东羞恼伸长手。

“应急？大哥，你有什么急用？”柳依人更糊涂了。“你要银子尽管到帐房找总管拿便是，怎么……”

“帐房里已经、已经没有银子了！”事到如今，柳长东不得已只好托出实情。

“大哥，你是开玩笑的吧？”柳依人几乎傻了，帐房里怎么可能没银子？

“都这个时候了，我哪有什么心思跟你开玩笑？”

“银子都花哪去了？”

“还不是你那两个嫂嫂成天挥霍，再加上布庄连年亏损……唉呀，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快把娘的珠宝给我，我好拿去典当应急。”

说著，柳长东开始在她房里翻箱倒柜找起来。

“大哥，我没有珠宝。”原本干净整齐的房间，顿时被翻得一塌糊涂，柳依人急忙想阻止大哥。

“你怎么可能没有珠宝？我明明亲耳听到娘把值钱珠宝送给你出嫁时用……”柳长东赤红著眼，样子看起来分外骇人。

“大哥，娘的珠宝已经全都被你拿走了。”柳依人无奈轻叹。

闻言，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楞住了，睁眼望著她许久，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怎么可能会拿走？”他木然说著，像是自言自语。

“那回你说大嫂想添些珠宝首饰，要我拿出来给两位嫂嫂她们挑去，剩下的，前几个月你又来全数借走了。”

“借走了？借走了？怎么会这样？那、那我现在上哪筹银子去？”他突然捧住头，像是无限懊悔又不知所措。

“大哥，你到底需要多少银子？”柳依人手边还有平时剩下来的私藏，若能帮得上，她自是不吝拿出来。

“百来两银子。”柳长东避重就轻回答，一手拚命揉著眉心，像是要把纠在一块的眉毛揉下来似的。

“百来两？”柳依人失声惊叫。“大哥，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是不是布庄出了什么问题？”她直觉一定是生意上出了差错。

虽然眼前柳家只剩下五家布庄，一间本铺、四家分铺，但这终究是柳家世代留下来的心血。虽然她一个女人家无力插手生意，却也不希望这世代传下来的家业就此结束。

“你一个姑娘家，不必管这么多。”柳长东粗声吼道。

“大哥，这是爹的毕生心血啊，也是柳家几代以来传承的生意，你可千万不能让它毁在你手上了呀！”

“我知道我知道，我自有办法！你乖乖去绣绣花、作作女红，生意的事自有大哥、二哥操心，不必你担心。”他烦躁地挥手打发她。

“大哥——”

“别说了，我走了！”

柳长东转身急匆匆的又走了。

望著大哥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眼皮竟莫名狂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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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娘，柴火来了！”

一如往常的，韩劭刚将柴火担进灶房，俐落将薪柴一一堆到灶边，跟厨娘徐大娘招呼一声，就准备出灶房去。

“阿刚，等等！”

徐大娘从后头追来，一手一个往他怀里兜进两个白胖馒头。

“大娘，这……”

“你块头大，肚子肯定饿得快，就先垫垫胃吧！”

徐大娘为人非常好心和气，见韩劭刚初入府便对他处处关照，每回来一定塞些吃的给他，前天是珍珠糕、昨儿个是一大片面饼，他全拿回去跟小顺子分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刚开始吃来有些乏味的食物，他竟越吃越顺口，开始爱上徐大娘的手艺。

而这份关怀的心意，也让这些简单的小点心，远比他曾吃过的任何一种顶级料理更美味可口。

“谢谢大娘！”他真心道谢。

怀里熨著馒头热烘烘的暖意，心里竟又想起笑容暖人人心的柳依人。

自从上回那次见面后，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她的人影，偏偏他此刻的身分只是个下人，无权也不能逾矩到主子的宅院里找她，但是，心头的牵挂却是一刻也放不下。

漫步走在院落间，他伸手看著掌心，原本满布的水泡几乎在金创药的神效下好了大半，只剩曾经抚过指尖的细致触感与温度始终不曾褪去。

怎么回事，他莫名其妙掉到这里来，不先忧虑自己的处境与未来，反倒把所有心思悬在一个女子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摇摇头，他甩去满脑子纷乱思绪，正要回去打扫庭院，却险些被一声骇人尖吼震掉怀中的馒头。

“你这该死的贱婢，看我今儿个怎么整治你！”

韩劭刚凝神倾听，认出那是李金花的声音，像是从前厅传来的，好像正在责骂哪个丫鬟。他蹙起浓眉，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走去。

愈接近前厅，李金花尖锐的声音愈加刺耳恐怖。

“你知道这件衣服花了我多少银两吗？这可是我最喜爱的衣裳，你居然敢用茶泼它？”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大少奶奶，春香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我……”

韩劭刚从木雕花窗望进去，看见一名瑟缩发抖的女孩跪在地上不断求饶，而一旁的李金花则手插著腰像只茶壶，指著快吓破胆的丫鬟破口大骂。

除了她们两人，一旁还有几位面露同情之色的下人，还有噙著薄笑看热闹的梁嫣红。

“你这贱婢，今天要是不教训你，往后人人都爬到我头上撒野了。”李金花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样东西，韩劭刚定睛一看，赫然发现那竟是——

他震惊瞪大眼，正想冲进屋内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李金花快手一扬，清脆的鞭声响起，刀刃般的鞭子落在丫鬟身上，划破衣服，露出皮开肉绽的一道大伤口。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全都不忍目睹，还有人难受地啜泣，却没人敢出声相救，因为那根本毫无帮助，无异自找死路啊！

梁嫣红有些无聊地打呵欠，摸摸插满珠花的发髻，然后欣赏把玩自己保养良好的玉手，心想：嗯，得再补几个漂亮的指环才行！

而李金花打不过瘾，右手举高鞭子，打算再补几鞭……

“住手！”韩劭刚愤怒地冲进大厅，怒目瞪著李金花。“你凭什么打人？”

“啥？”或许是不相信居然有人敢这样对她咆哮，李金花一时之间傻住了。

“你不也是人吗？有什么权利像对待畜生一样用鞭子打人？”韩劭刚继续质问她。

“你说什么？！”

李金花呼天抢地大嚷起来。“反了，反了！一个劈柴挑水的下人也敢这样对我大呼小叫，简直反了！不给你一点教训，我就不叫李——”

她恼羞成怒，将目标转向他，鞭子却被男人一把扯下，怒声喝斥：“你敢！”

那紧绷严厉的神色、炯然瞪大的双眼，还有令人不敢忽视的傲然气魄，震慑了所有人的心。

“好、好性格的男人！”梁嫣红花痴般捧著心低声尖叫。

双眸饥渴地不停闪烁热切光芒，心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强烈撩动的感觉——那种浑身发热、发烫的渴望，噢，她想要这个男人！

一想到自己枕在他结实的胸膛，被他健壮的双臂牢牢圈住，梁嫣红整个人几乎都快酥了，一阵阵快意热感撩起心底熊熊的火。

两个平时一鼻孔出气的女人，这会儿也颇有默契的同时上了火。

只不过，李金花全身窜著怒火，而梁嫣红的却是欲火。

第五章

李金花真的快气炸了，这大胆奴才不但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敢抢她的鞭子，她非要他付出代价不可！

她狭长的细眼一眯，冷笑起来。

不过，狗闯了祸，自然是找主人，跟条狗计较干嘛？这男人是依人那丫头带进府的，她倒要看看那臭丫头如何解释！

“马上给我找小姐过来！”李金花命令丫鬟，心里幻想著刁难柳依人的痛快滋味。

“不必，我做的事，自己承担。”

韩劭刚不希望任何人为难柳依人，然而丫鬟根本不敢违抗李金花的命令，片刻也不停留，马上到小姐房里找人。

韩劭刚心里愧疚连累柳依人，同时也气愤唯恐天下不乱的李金花。这女人的心眼太歹毒了，依人有这样的嫂嫂，实在可怜！

不一会儿，柳依人在丫鬟的带领下匆匆来到，她一见到韩劭刚安好无恙，便缓缓吐出一口安心的气息。

再见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丫头，她鼻头一酸，不忍地别开视线。竟然将长年伺候自己的丫鬟伤得这么重，嫂嫂实在太狠心了。

“我说依人，你也管管自己带回来的下人吧，你瞧他胆子忒大，居然阻止我教训婢女，还抢下我手中的鞭子，分明没把我放在眼里！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狗胆，让他狗仗人势欺负人哪！”表面上李金花斥责韩劭刚，其实一字一句都在讥讽柳依人，暗示她为下人撑腰来对付自己。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这事与小姐无关。”韩劭刚挺著背脊，毫不畏惧的一肩扛下责任。

“闭嘴，你这狗奴才！”

李金花的跋扈气焰，连柳依人也看不过去。

“大嫂，咱们柳家虽不是书香世家，但好歹也是殷实商家，爹和哥哥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商人，别这么开口闭口骂人是狗，这样有损自己的格调，依人觉得实在不妥。”

损人不成还反被教训，李金花气得牙痒痒，但又不好发作，只得虚伪笑说：“是是，我李金花是比不上柳家大小姐有格调，不过这个胆大妄为的奴才，你说该怎么处置？毕竟，人可是‘你’从府外带回来的。”

李金花特意强调“你”这个字，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看著面带歉疚之色的韩劭刚，柳依人心底一软，微叹口气，实在不忍责怪。当时若是她在场，只怕也会忍不住上前抢下鞭子，阿刚只是做了她也会做的事，要她如何责怪他呢？

她转向李金花，以温和恭敬的语气道：“大嫂，过去阿刚在外流浪，自然不懂咱们府里的规矩，如今虽进了府，但规矩还没学全，难免得罪了您，还望大嫂看在依人的面子上，别跟阿刚计较，行吗？”

“小姐……”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只为了保全闯祸的他，她的善良与恩情，令韩劭刚感动又难受。“您不必为我求情，我愿意接受大少奶奶的责罚！”

“嘘！阿刚，你别乱说话。”怕被李金花听见，柳依人连忙要他别说了。

“依人哪，我是很想给你面子，但我可是柳府的大少奶奶，今日这个仗势凌人的奴才当众忤逆我，难保大家不会起而效尤、有样学样，届时柳府每个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要我在这儿如何待下去呢？”

李金花把自己说得凄楚可怜，但凌厉的眼神和等著瞧好戏的笑容使人生厌，实在让人无法怜悯。

“不然，依人代替阿刚送件东西给大嫂当作赔礼，大嫂想要什么尽管说。”柳依人的首饰虽然全给哥哥“借”光了，但房里还有一些古玩、衣裳颇有价值，譬如那件——

“真的吗？连那件难得一见的珍贵雪狐皮裘也能送我？”李金花贪婪的眼儿一亮，那可是她渴望好久的珍宝，怎奈那是公婆过世前送给小姑的生辰大礼，就算自己再怎么想要，也找不出理由借口索讨，如今好不容易给她逮到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呢？

“是的，如果大嫂想要，那件雪狐皮裘就送给大嫂，当作赔罪之礼吧！”

雪裘送人，柳依人自然心疼又心酸，因为那是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意义珍贵无比，平日即使天气再冷，她也舍不得拿出来穿，如今却为了阿刚必须将它转手送人，但她毫不迟疑。

一件皮裘再珍贵，也比不上一条人命，更何况是为了救他……

不知为什么，对他，她就是特别仁慈心软，见他受伤委屈，她比什么都心疼。

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对她施了什么魔咒？

“不！小姐，万万不可，阿刚宁愿接受惩罚！”

韩劭刚见她满脸心疼，就知道那件裘衣对她的意义必然不同，他宁愿被鞭棍虐打，也不愿让她难过伤心。

“我已经决定了！”柳依人坚定地道，别开头对喜不自胜的李金花说道：“大嫂，那件雪狐皮裘，就当作依人替阿刚送给你的赔礼了，请大嫂到我房里来取。”

“好、好！我马上去……噢不，待我先差人拿个上等木箱来装，等等哪！”

李金花兴奋得宛如小鸟般翩然飞出大厅，梁嫣红则嫉妒地努努嘴，瞪了柳依人一眼，不过瞧见韩劭刚时，又掩不住满心的春情荡漾。

这么出色的俊男人，她非要不可。

“小姐。”柳依人低头正要走出大厅，韩劭刚喊住她。“请问那件雪裘，是不是小姐极为珍视的物品？”

“嗯。”柳依人轻轻点头。“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生辰礼物，没多久他们就过世了。”

韩劭刚听了心疼极了。“它对小姐的意义如此重大，阿刚更不能让小姐做此牺牲，请小姐打消念头，让阿刚领受责罚吧！”

“傻阿刚！最宝贵的不是那件狐裘，而是爹娘留给我的回忆，那才是真正无可取代的。雪狐皮裘再贵重，也比不上一条人命，不是吗？”

柳依人微微笑著，平和却又美得令他拧心。

“你——”

突然间，韩劭刚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揪住，他无法想像，世间怎能有如此善良心慈、玲珑剔透的女子？

“没事了，你赶紧走吧，免得大嫂又来找你麻烦。”

点点头，韩劭刚不由自主多看了她几眼，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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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刚，咱们歇会儿吧！”

仿佛自天外传来的声音，将冥想出神的韩劭刚惊醒。

他放下斧头、伸手抹了把汗，这才发现地上堆起犹如小山的劈好柴薪，而一旁的小顺子则满头大汗，瘫坐在装了半满的竹篓边。方才兀自出神，连自己这样拚命砍柴都不自觉。

“怎么回事？你这两天活像不要命似的，你体力好还不打紧，我倒是快吃不消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回苏州卖鸭蛋……”小顺子苦著脸埋怨道。

“对不起，让我来吧！”

蹲下将薪柴一一装进竹篓，他动作迅捷一下就填满两大篓。

这些苦活儿用的可全是劳力，自然没有不累的道理，但不知怎么著，几天来不见柳依人，竟让他烦躁莫名，好像有某个地方不对劲，让他突生一股蛮劲，只想藉由体力发泄，来遗忘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难怪小姐会对你另眼相看。”突然间，小顺子有感而发起来。

“小姐无论对谁都好。”韩劭刚蹙起眉，谨慎说道。

他知道柳依人对他格外关心与照顾，但或许是她同情他孑然一身的处境。他不希望因此让柳依人沾上闲言闲语，毕竟她还是个未嫁的姑娘。

“话是没错，但我总觉得小姐对你，跟对我们的好不太一样。”小顺子若有所思说道。

“喔，怎么个不一样法？”小顺子的表情让韩劭刚为之失笑。

“小姐看你的眼神、说话的神态，甚至还不惜亲自替你上药，感觉好像特别、特别……”小顺字苦恼地搔著脑袋瓜，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来。

“特别关心我？”

“对，就是特别关心你！”小顺子忙不迭点头。

“要不是因为你只是个小小长工，我还真以为小姐喜欢上你了。”

一句话，让韩劭刚不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波涛。

以他的身分，柳依人真会钟情于他？

但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既莫名躁动，又惆怅失落，他终究只是名小小长工啊！

一想到往后得亲眼看她婚配、出阁，甚至为人妻、为人母，他胸口竟有种说不出的疼痛。

“小姐也该十八了吧？怎还没有婚配……”韩劭刚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嘘，你小声点，这话可不能被人听见！”突然间，小顺子大惊失色地拉住他嚷著。

韩劭刚挑挑眉，等著向来直肠子藏不住话的小顺子自动托出内情。

“其实小姐今年已经二十啦，寻常姑娘家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咱们小姐却还是小姑独处，无人闻问。”

“莫非是小姐有什么问题？”韩劭刚心头一紧。

“当然不是，问题全出在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身上。”

“怎么说？”一提起二少奶奶，他仿佛又嗅到那股呛人的浓香。

“早在小姐刚满十五时，就有不少大户人家托媒人上门求亲，偏偏大少奶奶不允，说是小姐年纪小，舍不得让她出阁。其实，她是觊觎老夫人给小姐当嫁妆的一批价值连城珠宝。”

顿了下，小顺子如数家珍继续往下说。

“过了两年，二少奶奶紧跟著进门，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臭味相投，简直是一丘之貉，两人联合起来三天两头找小姐麻烦，就是想逼她交出珠宝。”

“真有此事？”韩劭刚眉头揪了起来。

“这事府里上上下下全知道，连小姐自己也清楚大少奶奶的私心，可小姐善良，不爱与人争，终身大事就这样耽误下来。”

点点头，韩劭刚总算亲眼见识古时大户人家，彼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丑陋面目。

知道她至今双十年华却仍未出阁的始末，那种心疼又庆幸的感受很复杂，莫非冥冥中早已注定他要来这一遭，而她也同样等待著自己。

“阿刚，别再奢想了！就算小姐如何钟情于你，你们也不可能有结果的，别忘了，你只是个身分卑微的下人啊！”

小顺子一番话，再度将他拉入更深的谷底。

“我没有……”他闪躲什么似的别过头。

“别瞒我，你那种眼神，简直跟小姐的一模一样。”小顺子为自己的观察人微沾沾自喜。

跟依人一模一样？

心弦又被重重撩拨，混杂著紊乱思绪，在他心底剧烈翻腾著。

“我把柴火送到灶房去。”　他心绪大乱地快速扛起两大篓柴，迈步准备离去。

“阿刚，你不歇一歇？难道你不累吗？”

“我不累。”

他简短回了句，随即快步朝灶房而去。

送完了柴火，他轻松担著两只空竹篓而回，但心上担的却是更沉重的心情。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浑然不觉有个娇娆身影倏然出现，直到一股呛人的胭脂味将他狠狠呛出一个大喷嚏。

一抬头，只见一个斗大娇媚的笑容直冲他而来。

“二少奶奶！”韩劭刚恭敬弯身喊著。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二少奶奶有著娇媚艳丽的绝世姿色，以及足以让所有男人痴慕的美好身段，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更是无时无刻不散发著强烈吸引力，教人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轻移莲步、姿态佣懒的朝他走来。

梁嫣红贴近韩劭刚，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立刻袭来，让她顿时全身泛起一股奇妙的酥软。

尤其是这么靠近他，才发现他超乎寻常的高大健壮，浑身充满男人的阳刚与力量，他简直是女人的梦想。

这小伙子是货真价实的男人，简直让人血脉债张！

“你就是阿刚吧？”梁嫣红唇边的媚笑加深，饥渴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紧绷在布料下的结实身躯

“是的。”他不卑不亢的姿态更教梁嫣红痴迷，脑中不断想像他强壮身子征服她的情景。

“你认得我？”梁嫣红惊得连嗓子都哑了。

“小的见过您一次。”

“喔？”她佯装一脸疑惑，随即虚伪的娇喊。“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上回那个英勇挺身而出、护著春香丫头的长工吗？”

见他不说话，她心里喜不自胜，满心以为他已经被她的美貌给迷得七荤八素。

“我说——你住哪儿？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哪？”雪白纤指熟练滑上他胸口，有意无意轻划著他的胸膛。

“回二少奶奶，小的……记不得了。”唯有失忆可以解释这一切。

“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梁嫣红发现了他额际的伤痕。

“是的。”韩劭刚平稳回道，不露痕迹地闪躲。“幸亏小姐好心收留。”

“可不是吗？”连她也不禁要赞许那丫头，收留了这么个好货色。“既然来了就安心在府中待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柳家不会亏待你的！”她有意无意的暗示道。

“谢过二少奶奶，小的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诶！等等！”

她大胆地一把勾住他脖子，整个人好像没骨头似的，软绵绵贴到他身上。

“二少奶奶，请自重！”

韩劭刚冷著脸，却怎么也甩不开她紧紧黏贴的身子。

“怕什么？反正这里也没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你不想摸摸我、尝尝我吗？”

梁嫣红甩著绢帕狐媚挑逗他，那呛人的浓烈香味让他忍不住又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更令他想念柳依人身上淡淡的幽香。

“唉呀，阿刚，你染风寒啦？快让我来替你瞧瞧……”

梁嫣红逮著机会，一双手故意往他结实胸口磨蹭，接著一路往下探去。

“二少奶奶，请注意您自己的身分。”他毫不温柔地抓住她的手，厉声警告。

“我虽然是二少奶奶，但实际上也只是个女人啊！”她无限哀怨的噘起红唇。“这个身分无法抚慰我的空虚、排解我的寂寞，你可知道这种苦闷吗？”

“二少奶奶，阿刚只是一介下人，不敢、也不会有非分之想。”

“我说，你还真是个耿直的小子，难道，我都愿意任你摆布了你还不敢？”梁嫣红娇笑著，一双手更是肆无忌惮地乱摸。

“不是不敢，是不想。”他目视前方，冷冷说道。

弄清楚原来柳家二少奶奶竟是个水性杨花、淫乱放荡的女人，韩劭刚更是打从心里鄙视她。

“不想？”怎么可能有男人抵挡得了她的魅力？“那这是什么？”她得意的摸进他的腹间，一把擒住顶住她的突出物。

以她阅人无数的经验判断，这男人肯定能带给她淋漓畅快的鱼水之欢，光想像著，她连骨头都要酥了。

他面无表情望著那张得意娇艳的脸蛋，仿佛一眼看穿这美丽皮相下的虚伪与淫荡。

梁嫣红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双情难自禁的情欲之眸，但他凛然慑人、宛如寒霜的冰冷眼神，却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但她梁嫣红是何等人物，岂会这么容易就打退堂鼓？

向来只有她不要的男人，从没有不要她的男人，就算只是区区一名下人，她也不会放过。

“如何？我的技巧是不是让你血脉贲张、把持不住了？”她得意朝他勾著销魂媚眼。

“是不是血脉贲张，二少奶奶何不自己瞧瞧！”

难得他大方邀请她观赏这“世间奇景”，她可不会客气，非要亲眼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画面不可。

梁嫣红又是兴奋又是骄傲地将媚眼往下一扫，如花脸蛋霎时化为难堪的僵白。

“馒、馒头？”

只见她纤白的手里紧握的，竟是一颗白胖的馒头？！

原来，刚刚顶住她的不是……而是馒头？

顿时，梁嫣红羞恼又难堪，平时引以为傲的猎男技巧，在他面前却毫无用武之地，反倒遭他羞辱。

“你、你给我记住！”

她恨恨一跺脚，将馒头往地上一丢，忿然拂袖而去。

目送她气冲冲的身影走远，韩劭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来，一个无足轻重的长工，也不比他过去看似光鲜的总经理好当多少！

惋惜看著地上被糟蹋的徐大娘好意，以及手里仅剩的一颗馒头，韩劭刚轻叹。

把馒头珍惜放进怀里，他举步往后院而去。

古语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今天，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第六章

走过偏院，一阵悠扬琴声隐约传来，不知不觉，他竟循著声音而去。

只见幽静院落中，一身素衫罗裙、一头乌亮长发披肩，正端坐在敞开木窗边专注抚音拨弦的，竟是几日不见的依人。

柳依人美目半垂，姿态高贵典雅，看似柔若无骨的雪白柔荑却如行云流水般拨弄琴弦，筝韵悠远清空、琴声丰富多变，时而清脆明亮、时而古朴浑厚，是他所不曾听过的曲子。

倚在黄桐树下，他凝望著佳人俪影，竟不觉听得入神了。

原来古词里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就是这样悸动人心的境界啊！

“喂，你来这干什么？”

一声大喊，打断他的聆音闲情，只见柚儿从房内跑出来，手插腰成茶壶状，不客气的对著韩劭刚嚷嚷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小姐的寝院耶，你竟敢乱闯？！”她瞪大眼，双颊气鼓鼓的，活像捍卫自己地盘的母鸡。

“柚儿！”韩劭刚静默半晌，突然出声道。

还以为他会吓得抱头鼠窜，没料到他非但不逃走，还昂首坦然站立原地，高大的体型充满威胁性。

“干、干嘛？”被他炯亮的目光一看，柚儿不由得心慌的暗暗吞了口口水。

“小声点，别吵了小姐弹琴。”

结实一楞，那向来气焰高张、得理不饶人的柚儿，竟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你……”柚儿涨红著脸，恼羞成怒。“不用你多事！”

“柚儿，你又无礼了！”

温软嗓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边。

纤柔身影款款步来，朝韩劭刚投来一记抱歉的眼神。

“小姐。”韩劭刚乍见数日不见的她，心头又是一阵激荡。

“柚儿，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

“喔……”悻悻扫了韩劭刚一眼，柚儿长长应了声，拖著不甘心的脚步走了。

柚儿一走，柳依人含笑回头正要开口，却不意撞进他深深凝视中，随即被那浓烈深沉的眸给紧紧锁住，再也逃不开。

他思念她！韩劭刚惊讶的发现。

心底悬荡了几天的空虚，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完全被填满。

“你怎么来了？”她恍惚喃语，神智仍在他火般灼烈的眸中翻腾。

“被小姐的琴音吸引而来。”

一抹绋红悄悄爬上粉颊，她羞赧低下头。“你过奖了。”

目光再度迷失在那抹嫣红与含羞带怯的笑容中，完全不可自拔，恍惚中那股芝兰幽香再度攫住他的嗅觉，撩起胸腔深沉的震悸。

“你等我一下。”突然间，她撩裙往房内奔去，不一会儿捧了套衣鞋出来。

“这给你。”仰高虔真小脸，那个知书达礼的千金此刻却宛如一个天真烂漫小女孩。

“这是什么？”他好奇望著她手里那套浅灰色衣衫跟黑色布鞋。

“我给你做了衣裳和鞋子，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见他发楞，柳依人不由分说就将衣服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小姐做的？”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暖意让心口一窒，他感动得难以言喻。“小姐不必为阿刚这样费心，我只是个下人罢了！”这句话他说来感觉倍觉复杂。

“我从没把你当下人看，况且，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泛泛之辈，你必定是另有来历对不对？”柳依人一脸希冀一地望著他。

面对她全然的信任与肯定的目光，韩劭刚只能苦笑！但愿他没有这些有苦难言。

“可否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她一心认为，他必定是在逃避什么不堪的过去。

他默然不语，犹豫著该再一次告诉她让人大惊失色的实情，还是编一番“正常些”的说词。

见他沉默良久，脸上满是天人交战的挣扎，著实叫她不忍、责怪起自己来。

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否则第一次见面时，他怎会编出那些荒谬离奇的故事？这根本与他坦荡磊落的气度不合。

“不必现在回答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柳依人轻声道。

“谢谢。”他点点头，只能暗暗叹息。

踌躇半晌，她欲言又止。

“小姐还想问什么？”他有点好笑的看著她

“你……你可有婚配？”话方出口，柳依人发现她竟紧张得冒出了一身汗。

看著那张像是担心，却又极力佯装若无其事的人儿，韩劭刚的嘴角不由得浮起打趣笑容。

这女子，看似沉婉冷静，实则却是心思单纯、藏不住喜怒的真情女子。

“这个问题我很容易回答。”见她眼中的紧张，他笑了。

小顺子说对了，这小女人在乎他！

“没有。”

简单俐落两字出口，柳依人心中一块大石仿佛突然消失，只剩下满心的开阔与喜悦。

漾开笑容，她的眉眼仿佛也在笑。

那样豁然释怀的喜悦、那样纯然简单的心思，教他不动情也难。

若有来世，他定会在公平的起跑线上，好好与她相爱一回！

但此刻，她是主、他是仆，她是天而他却是地，这么悬殊的差距要怎么消除，连他自己都毫无把握。

“阿刚，你在想什么？”

担忧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一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靠得好近，近得可以闻到她的馨香气息，仿佛一伸手就能完整的拥有她。

向来理性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感性？

是遇上了这个足以将钢铁融成一池春水的女人，还是一场惊天地的时光倒转，也将他从头到尾改造过一回？

用力甩甩头，将情绪谨慎敛入眸底。

“我在想，我该回去做事了。”他微微一笑，硬生生拔开双腿将自己带离她的气息。

一步、两步！来自身后的专注凝视快灼痛他的背。

“阿刚！”

突地，她喊住他。

停住脚步，他竟不敢回头，就怕一旦情感战胜理智，后果将是不可收拾。

“是的，小姐。”

“回去试试衣裳。”

深长吐了口气，他以平静无绪的声音回道。

“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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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著粉腮，出神望著一对相互追逐的飞舞彩蝶儿，柳依人整个心魂像是全飞出了躯壳。

时而低头叹息、时而遥望远方傻笑，她俨然一副沉浸爱情中的少女模样。

“小姐，不好了！”

柚儿火烧屁股似的嚷嚷，一路从门外奔来。

“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大声嚷嚷？”柳依人狼狈收拾被打断的思绪，蹙起眉低斥。

“大、大厅里来了几个商家，说是来讨布庄积欠数月的帐款！”柚儿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闻言，柳依人的如花娇颜立刻变了颜色，心更是笔直沉进谷底。

布庄生意果然出了问题！

一言不发遽然起身，她提裙就往大厅方向跑。

到了那儿，只见大哥、二哥都在，在场的还有五、六名男子，凝重的气氛让人不觉浑身紧绷。

“大哥、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她心急开口道。

“依人？”柳长东、柳长青不约而同惊喊。

“你快回房去，这儿没你的事。”大哥柳长东挥手赶她。

“就算有事，你也插不了手。”柳长青亦愁眉苦脸看她一眼。

看他们两人神情，柳依人知道这回问题肯定大了。

“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冷著脸道。

都在这节骨眼上了，难道身为柳家人她能坐视不管？

“这……”柳长东、柳长青互望一眼，羞愧又消沉的低下头去。

“咱们布庄积欠了这些商家帐款，拿不出银子来清偿。”柳长东嗫嚅说道。

“欠了多少银子？”

两人自知再也瞒不下去，终于还是硬起头皮道：“合计约莫六、七百两。”

柳依人一听，吓得差点没昏过去。

柳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做生意难免需要大笔银两流转来去，帐房里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银子。

“怎么会这么多？”柳依人急得快哭了。

“这笔款已经积欠数月了，却一直凑不齐，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柳长东羞惭说道。

原来，那日大哥来讨珠宝，就是想凑来还钱的。

“现在该怎么办？”

柳长东、柳长青一脸茫然望著她，显然这个问题更需要她来给个答案。

“要不，把城东那家铺子收了。”柳长青出主意道。

“不行！”柳依人神色一凛。“谁都不许再动爹留下的心血！”

“若不收了铺子，我们还能怎么办？”

事实上，连柳依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个姑娘家，向来不插手管生意上的事，爹爹在时更不需要她去担忧布庄的生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爹爹留下的风光家业，竟会败在大哥、二哥手上。

“柳小姐，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一名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没错，我们齐布庄这两百多两的银子，你们可是拖了好几个月了，要不是看在柳老过往情面上，我早就上门来了。”

“可不是，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你们得想办法筹出银子来啊，别叫我们撕破脸，那就难看了。”

几名布商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柳依人更加心乱如麻。

但事到如今，她也绝不能躲起来坐视不管。深吸口气，她以诚恳的语气与在场几名布商商量。

“诸位大叔，我们柳家跟你们都结识这么久了，可否再宽限一些时日，让我们想办法凑齐银子？”

“柳小姐，不是我们不肯看情面，实在是这笔款子已经积欠很久了，大家也都等著用哪！”

“是啊，谁家无妻小，总不能叫我们喝西北风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来今日是非让柳家有个交代不可。

“诸位叔伯，算我求求各位！”突然间，柳依人噗通一声双膝跪下。

不止柳长东、柳长青变了脸色，连几名布商也一脸诧异、坐立难安起来。

“柳家几间布庄近年来经营不佳，我们实在无意为难各位，但还请看在家父一点薄面上，再给我们一些日子，十日后，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顿时，几名布商面面相觑，虽是满怀气愤，却也不忍一个姑娘家下跪哀求。

“柳小姐，你快起来，我们答应再给十日宽限就是了！”

思虑良久，齐家布商总算代表众人开了口。

“谢谢、谢谢各位叔伯！”柳依人喜出望外，忙不迭叩头道谢。“诸位的恩情柳家一定铭记在心，十日后定当给个圆满的交代。”

“那我们十日后再来了。”

众人无奈叹气，便相继告辞离去。

等所有人全走掉了，柳依人再也忍不住。

“大哥、二哥，布庄生意怎么会一落千丈？你们究竟是怎么经营的？”

“这……我们也不知道。”两人窝囊地缩著脖子不敢看她。

看著向来敬重的大哥、二哥，此刻却如扶不起的阿斗般畏缩怕事，又想起了挚爱的爹娘，柳依人泪水几乎决堤。

方才允下重诺要在十日后偿清所有欠款，但事实上她却一点主意也没有。

不由得，她埋怨起哥哥们来。

“爹爹用心良苦，把大半辈子的心血交到你们手上，全枉费了！”

哽咽丢下一句话，柳依人哭著转身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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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人站在偏厅里，焦急的目光不时往门外探。

一夜无眠，此刻她眼下浮现淡淡的黑影，脸色憔悴苍白，看来更加纤弱惹人怜惜。

她昨晚左思右想一整夜，眼前唯一能帮上忙的，就只有两位嫂嫂了。

但明明一个多时辰前，她已经托柚儿前去通报嫂嫂说有要事商量，请她们移驾到偏厅，怎知等了大半时辰，却还是不见两人身影。

“柚儿，你到底去知会过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没有？”她掩不住心焦的望向柚儿。

“小姐，我亲口把话带到了，可那时她们正忙著梳妆打扮，也不知有没有把柚儿的话听进去……”

“你这丫头，唉！”明明已是燃眉之急，柚儿做起事来还是这么轻率。

看样子，两位嫂嫂肯定是不会来了。柳依人正打算亲自到她们寝院去，不料却见两人盛装打扮，一前一后地被四名丫鬟簇拥走来。

“大嫂、二嫂。”她喜出望外喊道。

李金花跟梁嫣红走进门来，狐疑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问。

“你找我们来有事吗？”

“是的。”来不及招呼她们入座，柳依人心急的开门见山说明。“事情是这样的，依人想向嫂嫂商借珠宝首饰……”

“什么？要借珠宝首饰？”李金花一听，一双芝麻眼立刻瞪得老大。

“是的，布庄经营出了点问题，欠下一大笔帐款，身为柳家人，还望两位嫂嫂同舟共济、度过这个难关。”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起我的主意，简直没大没小！”李金花扯开超尖锐嗓门，一张血盆大口更显骇人。

“布庄出了问题关我们啥事？”梁嫣红媚眼一扫，事不关己嘀咕道：“再说，把珠宝首饰全拿出来了，我们要戴什么？我可是不能一天没有首饰打扮。”她把话先说在前头。

柳依人不是不知道两位嫂嫂无情自私，但为了柳家，她只得耐住性子，近乎哀求地拜托她们。

“拜托嫂嫂们帮这个忙，将珠宝首饰先拿出来应急，等布庄赚回钱，再赎回来给嫂嫂……”

“依人，要银子到帐房拿不就得了，何必来向我们讨珠宝？”梁嫣红看著昨儿个才刚买的白种玉镯，蹙起细细的眉毛道。

“帐房里已经没有银子了。”她沉重叹息道。

“没有银子了？”此话一出，李金花跟梁嫣红不约而同惊叫起来。“这怎么可能？”柳家不是家财万贯，银子多到花也花不完的钜富吗？

“昨天几名布商来府中催讨积欠的帐款，而帐房里却连五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了。”

“连五十两也没有了？”她的话，引来两人更尖锐的抽气声。

“是啊，怎么了？”柳依人狐疑地来回审视她们。

“呃……”原本还盛气凌人的两人，突然支吾起来，目光回避不敢迎视她。

“依人！”梁嫣红带有几分心虚的先开口。 “老实说，昨儿个我买了只一百多两的白种玉镯，我请黄老板今天进府来收款……”

“一百多两？”这下，换柳依人倒抽了口冷气。“我正愁筹不到银子，二嫂你却又……”她无力地闭上眼，感觉像是被推进更冰冷的绝望深渊。

“紧张什么？”突然间，李金花尖锐的嗓音响起。“反正咱们还有五间布庄，要真撑不下去，就把一间布庄给卖出去……”

“那是爹爹留下来的心血，谁也不许卖！”向来好脾气的柳依人，神色口气突然一冷。

“你……”李金花震楞了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柳依人坚毅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曾看过的。

“事情哪有那么糟？我们现在还有五间布庄分布在附近几个热闹城县，了不起十天半个月就能赚进千两银子，你又何必担心？”梁嫣红一派天真的表情，不愧是标准不知民间疾苦的少奶奶。

“仓库里传统布匹囤货太多、乏人问津，布庄生意一落千丈，根本没办法像过去鼎盛时期那样日入斗金。”

说来说去，全怪挥霍成性的李金花跟梁嫣红，为了爱慕虚荣，每月固定从长安布商那儿购进几十车的各式布匹，好供她们尽情挑选做新衣裳。

而她们挑剩下的货，长久囤积下来数量十分惊人，但最近布料的质地跟样式突然翻新，过去传统的织锦、绸缎等上等布料不再流行，所有姑娘家、名门富夫人全时兴穿轻薄透气的薄纱布。

这么一来，柳家布庄里根本连半个客人也没有，无法与其他布庄竞争。

“那就把那些囤货贱价出售，起码也能卖得几百两银子吧？”李金花强势的出著主意。“我这就去找你大哥处理去……”

“大嫂，现在传统布匹根本不值钱了，就算卖也拿不回多少银子，恐怕还得不偿失。”

“这……”一句话就堵得李金花哑口无言。

不是做生意的料，势利、爱钱如命的李金花，只想赚进大笔银子，却不懂得经营人脉，平时以当家主母姿态自居，老爱替柳长东强出头，早就把商家跟老顾客全都得罪光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准动我珠宝首饰的主意！”

她才不管布庄生意怎么样，铺子要收、要卖都好，但想打她的主意，门儿都没有！

“二嫂……”柳依人求救似的望向梁嫣红。

“你别看我，我的珠宝首饰也没多少，救不了急的！”梁嫣红提起裙摆，急忙烦著两名丫鬟走了。

“珠儿、翠儿，我们也走吧！”

像是柳家兴亡跟她们毫不相干似的，两人无情的甩头而去，留下柳依人心寒怔立原地，连眼泪都像是结了冰，一滴都流不出来。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一旁的柚儿惶然无助问道：“柳家会不会垮了？你会不会把柚儿赶走？小姐，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离开柳家……”

柚儿抽抽噎噎的哭著，让柳依人心情更是低落到极点。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第七章

“什么？柳家要垮了？”

听到小顺子忧心忡忡带来的消息，韩劭刚震慑得无法言语。

“是啊，据说布庄经营不善，欠下一大笔帐款，现在大少爷、二少爷都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小姐也闷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吃不喝了。”

一想起柳依人，韩劭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又重重抛下，思绪全散乱得不知从何理起。

“听其他人说，大少爷跟二少爷打算遣散府里的丫鬟、家丁，或许，连这府邸都得变卖，咱们全喝西北风去。”

他的话让韩劭刚更加忧虑起来，但忧心的当然不是得去喝西北风，而是那娇弱的柳依人是否禁得起这个打击。

他的面容看似平静，但搁在膝上的双手早已握到泛白。

“想咱们柳家也曾经风光体面、富甲一方，谁知如今竟落得这步田地……喂，阿刚，你要去哪里？喂……”

顾不得身后的小顺子扯起嗓高喊，他跨著大步出门，一头就往柳依人的寝院里冲去。

不管已是夜晚时分、不管是否有失礼数，他实在放心不下并迫切想见到她。那么柔弱、那么娇贵的依人，怎承受得了这天大打击？

光想到她几日来一定躲在房间里以泪洗面，他就心痛如绞。

一入了夜，再加上数日来的低迷气氛，整个偌大的宅院空寂宛如废墟，黑夜中他只听到自己紊乱而心焦的脚步声。

来到柳依人的寝院，只见门前圆拱旁点著几盏将熄的灯笼，里头更是一片悄然无声。

他迟疑半晌，担忧终究还是胜过理智，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她一眼，给她力量捱过这个难关。

举步走进院内，他来到房门边正要屈指叩门，里头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沉静嗓音。

“是谁？”

“是我。”他的声音听似平静，心底却是波涛汹涌。

默然半晌，门内突然响起急奔的脚步声，随即大门“叽”的一声被拉开来。

淡淡的月光映在那张绝丽容颜上，他早巳做好准备面对绝望无助的她，但出乎意料的，她除了眉眼间添了些许愁意，面容却是异常平静，仿佛连风都掀不起涟漪的如镜湖面。

“你怎么来了？”

看著韩劭刚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孔，柳依人心蓦地跳了下。

他没有多问，只用欲将人融成水的深邃目光凝望著她。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我……”

几日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刹那因为他的温情眼神，宛如大水中的最后一块沙洲，彻底分崩溃散。

不能哭、不能哭！柳依人狠狠咬住唇喝令自己。

几日来她绝望无助、坐困愁城，不也坚强熬过来了？坚持不掉泪向命运低头，怎么能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我没事。”她咽下哽咽，牵强挤出笑安抚他。

那比眼泪更叫人心疼的笑，几乎拧痛了他的心。

这一刻，韩劭刚才发现她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坚强、倔强。

“为什么不吃不喝？”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心疼。

“又是柚儿那丫头四处去嚷嚷？”她的眸底浮现气懊。

“谁都不必说，你这模样任谁一瞧就看得出来。”幽幽叹了口气，他语重心长道：“为难自己并不能解决问题。”

闻言，好不容易逼回眸底的泪又涌了上来，柳依人遽然别过身，她不要让他看见自己无肋狼狈的样子。

“想哭就哭，你不需要假装坚强。”他绷著嗓子道。

“谁、谁说我假装……”她哑著嗓子故作镇定，但实则滚烫的泪已经快冲出眼底。

韩劭刚定定望著她，专注得像是想找出每一个可能泄露情绪的破绽，他那像是洞悉人心、足以将人看穿的眼神，让她坚强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缝，逐渐剥落崩塌。

“布庄欠下大笔的银子无力偿还，大哥打算把铺子抵押给布商……”她声音破碎，颤抖的双肩让人忍不住想揽她入怀。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就怕自己克制不住冲动。

“将铺子抵押？”

“帐房里再也拿不出银子来，两位嫂嫂又不肯借珠宝典当，唯有把铺子抵押，才是眼前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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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家所有的布庄不就全拱手让出了？”

这句话，让柳依人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倾泄而下。

“天，别哭！”

那仿佛会炙痛人心的眼泪，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冲动地伸手将她牢牢圈进坏里。

靠在他温暖安全的胸膛上，她无处可诉的脆弱、不安与无助，仿佛一下全找到依靠。

她无法去想两人这样的举动是否合乎礼教、是否会引人非议，只有尽情在他怀里，把几天来压抑的眼泪狠狠流个够。

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上他前襟，渗进她为他亲手缝制的衣服里，瞬间灼痛他的皮肤。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哭。”他满心歉疚道。

用力摇著小脑袋，柳依人一点也不怪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温柔怜惜的语气仿佛情人间的深情低语，教她一下子全乱了呼吸。

“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微微抽开身子，心慌地拚命想止住泪水，这才发现，两人亲昵的姿势、毫无一丝空隙的距离，让她的心跳像是擂起战鼓，连眼泪都挂在颊边忘了流。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羞人，好姑娘都该赶紧抽身离开，但她却莫名喜欢上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好像有他在，她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愁，他硬硕的胸膛会成为她的依靠。

这前所未有的情绪好复杂，叫她心安、也心乱。

怎么在柳家攸关存亡之际，她竟还会感到意乱情迷、几乎忘了自己？

看著这张楚楚可怜、梨花带泪的绝美脸蛋，他忍不住以指抚去她的泪，不舍责怪道：“瞧你把自己瘦成什么样子？”原本已经够纤细的身子，此刻更孱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似的。

他不说，柳依人几乎都忘记自己多久没吃饭了。

“我去请厨娘煮点粥来……”

“不必了，我不饿。”她是真的没有半点胃口。　突然间，他想到怀里还有徐大娘塞给他当宵夜的馒头。

“要不要吃馒头？”

看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馒头，柳依人著实楞住。

那样慎重其事、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他捧著最珍爱的宝贝献给她，这让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只不过是个馒头罢了！

为了不让他失望，她还是勉强接过。馒头圆润白胖，上头甚至还有他的温度。

怎知这看似普通的馒头，却让她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一下子全下了肚。

“这馒头……好好吃。”柳依人红著脸一笑。

平时馒头都是给下人吃的，她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简单朴实的食物。这一试，竟觉滋味更胜山珍海味，尤其他的体温烘暖了馒头，下肚后也一并暖和她的心。

看她吃得满足，他的唇角也不自觉松开。

“要不要我再去向大娘讨几个过来？”她瘦得不像话，让他看了心疼。

“不了，这样就够了。”她轻声细语道。

“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有我替你担著。”

他的话口气稍嫌大了，但柳依人却听得心安。

有他在，她仿佛真的可以把所有烦忧全交给他似的！

在她心里，他从来不是下人，而是老天爷派来帮她度过难关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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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请等一等！”

柳长东锁著眉正要前往前厅，冷不防被一个声音给叫住。

停下脚步，回头竟看见一个异常高大，穿著下人衣裳的男子。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瞪著这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下人，柳长东眉蹙得更紧了。

“我叫韩劭刚，是小姐将我带回府中的。”

柳长东对下人的名字从没印象，但前阵子依人将一名怪男子带回府中，以及他挺身护仆的事迹，他倒是略有耳闻。

“有话快说。”他不耐烦的说道。

“请大少爷别将布庄卖掉。”他语气和缓，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闻言，柳长东活像被踩著尾巴的猫，气急败坏跳了起来。

“好个大胆奴才，你以为你是谁？柳家哪有你说话的余地？”他怒瞪著眼，浑身满是对下人才发作得起来的威严。

“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她为布庄的事整天愁眉苦脸，我不能坐视不管，就算冒著犯上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好个伶牙俐齿的狗奴才！”柳长东答不上话，好半天才悻悻然从牙缝里进出声音来。

“我有名有姓，别用奴才这两字轻贱我。”

他的目光直视，那炯亮凛冽的慑人眼神，竟让柳长东忍不住一惊。

这奴才怎么跟其他下人不一样，那威风凛然的气势，活像他才是主子，自己是个下人似的。

“反了、反了！区区奴才也敢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你不怕我责罚你？”柳长东施威不成，就反过来威胁他。

“我如果怕，今天就不会来了。”韩劭刚毫不畏惧迎视他，果然教身为主子的柳长东气势短了一大截。

“好个有骨气的奴才。”柳长东忿然低吼。“不操心自己得卷铺盖走路，竟然敢管到主子头上来？！”

“我不在乎自己，只希望大少爷好好考虑，别轻易将布庄卖了，柳家的家业传承好几代，都是柳家祖先辛苦的成果，不该轻言放弃。”

韩劭刚这番语重心长的提醒，听在柳长东耳里却像教训，刺耳得很。

“柳家的事用不著一个奴才出主意！”

话还没说完，柳长东的脖子遽然被一只手狠狠钳住。

“我说过，别叫我奴才。”韩劭刚从嘴里吐出阴森警告。

被这强而有力的巨掌钳住咽喉，柳长东吓得脸色发青，连话都吐不出来。

“可、可恶……的奴、奴才……”

“嗯？”大掌警告性地加重了力道。

愤怒又不甘的闭起嘴，柳长东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下人威胁。

盯著眼前这张懦弱怕事、却又爱端主子架子的脸，他终究还是松开手。

“咳咳……”一获自由，柳长东立即剧烈的呛咳起来，还不等顺过气，立刻扯开嗓门嚷了起来。

“来人……来人啊！把这犯上的奴才给我关进柴房去！”

韩劭刚早就料到，此番冒犯肯定会惹怒气短量小的柳长东，因此当两名护卫左右押住他时，他还是面不改色、从容不惊。

“大少爷，柳家与长安康家几代世交，你尽快前去向康家借款一千两，还了八百两帐款，剩余的银子全数收购附近几个省城的所有蚕丝，千万要记住……”

“少在那里一派胡言！”

不等韩劭刚说完，柳长东遽然打断他。

“来人，把这大胆奴才关起来！”气得面色扭曲，他扯著嗓门仰天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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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劭刚犯上被关进柴房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柳家上下。

几名平时受了韩劭刚帮助的丫鬟家丁，纷纷偷偷地前来关心探望，偷渡些食物给他。

收下众人的关心与好意，韩劭刚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他唯一担心的，只有柳依人。

心底那份牵挂日益壮大，连他都不知要如何压抑这份强烈的思念情绪。

曾几何时，柳依人在他心中竟变得如此重要，从一个挺身相助的恩人，成为他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要想起她，即使历经一整天疲惫，心情也会变得轻松起来，像是……被裹上一层甜甜的蜜一样。

脑中纷乱思绪依旧缠绕，一面担心著柳长东是否照他的话去做，也担心柳依人有没有好好生活。

突然间，柴房外传来轻微声响，那是有人拉开门闩的声音，随即一个模糊身影轻盈闪入黑暗柴房中。

是谁？韩劭刚正要开口，嘴倏然被冰凉的柔软小手捂住，一股淡淡的幽香同时飘进鼻腔。

“嘘，小声一点。”听见熟悉的柔细嗓音，莫名的惊喜与担心同时自韩劭刚心底升起。

“小姐？你怎么来了？”他讶然问道。

“我担心你，怎么能不过来看看？”她的低语几近无声，却是字字撼然人心。

淡淡月光下，她的美丽轮廓难以分辨，但那双盛载万千柔情的莹眸，却是那般璀璨闪耀。

“你不怕被大少爷发现？”他轻叹道。

“我要是怕就不会来了。”她颊边浮现美丽却坚定的笑容，勇敢无惧的眼神让人再一次心悸。

“就算没有大少爷，也要顾忌府中的悠悠之口，你是个未出嫁的姑娘，真该三思而后行。”

“要是我能想那么多就好了。”咬著唇，柳依人泫然欲泣。“一听到你被大哥关起来的消息，我整颗心都乱了，根本没办法想那么多，只想看看你，确定你有没有事。”

眼底隐约浮现的泪光，更令强装坚强的她让人倍感心疼。

“我没事，男人可是铜造铁铸的，没那么脆弱一碰就碎，你不需要担心。”他想表现出男人豪迈、无所惧的一面，却在遇上她的眼泪后全然化为满腔柔情。

“你被关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担心？”她哽著嗓子。“我去求大哥，让他放你出来！”

“不，小姐，是我冒犯他在先，恐怕得多关几天才能让他消气，就让我求仁得仁吧！”他不愿让她瞠进这趟浑水里。

“你到底跟大哥说了什么，怎会惹得他大发脾气？”

“求他别卖掉布庄。”

好好睡一觉，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柳依人脑海里突然响起前一夜他曾说过的话。

“你……”柳依人怔了怔，不争气的眼泪又涌上来。“你这傻瓜，竟然真的付诸行动。”责备语气中有的却是满满的感动与心疼。

她真想知道，他浑身的胆识跟勇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拜托，别哭！我禁得起挨饿跟监禁，却禁不起你的一滴眼泪。”

心疼抚去粉颊上的泪，他喑哑低喃道。

看著她纤弱的身子，身上又只穿著一件单薄衣裳，这样温婉似水的女子却有著如此令人怜惜的执著与勇气，要不是理智还在运作，韩劭刚几乎想不顾一切将她拥进怀里。

“小姐，夜里天凉，您还是赶紧回房去吧！”

“不，我不回去！”柳依人倔强的摇摇头，甚至席地坐了下来。 “我想在这里陪你。”

“这怎么行？”他一惊。“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想拉起她，却又顾忌著身分不敢碰触她。

“你为了我不顾一切，我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她用清澈无畏的眸仰望他。

“这……”盯著她坚定的美丽脸庞，韩劭刚无奈。“你这固执的小傻瓜。”

在她身旁跟著曲腿坐下，那倔强固执的小小身影，正冷得全身发抖，连远在一臂之遥的他都察觉到了。

韩劭刚又是不舍又是无可奈何，终于忍不住伸臂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将浑身冰冷的纤细身子搁在胸前熨暖。

柔顺依偎在他怀里，柳依人的脸蛋红似天边霞彩，让从不曾为女人心动的韩劭刚深深为之心悸。

但，眼前身分悬殊、身处的局势也太过复杂，就算有满腔爱意也不敢倾诉，韩劭刚只能将情感压抑在心底。

虽然他们的距离如天涯般遥远，但能拥有此刻却已经足够！

淡淡的银月透进窗棂间，撒落一地莹白光芒，将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包围。

夜深沉依旧，不同的却是，两颗患难与共的真心，更加紧密的连结在一起。

第八章

阗沉深夜，柳长青愁眉苦脸躺在床榻上，就连一旁娇艳撩人的妻子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相公！”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遽然打断他的冥想。

“嗯？”柳长青心不在焉的虚应一声，两眼仍盯著床顶恍惚出神。

“听说，新人府有个叫韩劭刚的长工，不但是个俊美英挺的小伙子，还屡屡有英勇惊人之举？”

枕在男人胸口上，梁嫣红的纤指在他胸前兜著圈圈，狐媚水眸溜溜瞧著他。

“你听谁说的？”柳长青目光总算扫来，狐疑蹙起眉。

平时除了做衣裳、买首饰，要不就缠著要出府游玩解闷，从没见妻子对哪个下人关心过，这事儿连他也都只是耳闻，怎么她会这样清楚？

“不就是那些下人，终日都在传这些事，还说他跟你妹子走得可近了。”她佯装不经意说道，果然见柳长青脸色骤变。

“这些该死的奴才，做事不勤快，不干不净的闲话倒传得比什么都快！”

“可不是嘛，传得可难听了，依人好好一个闺女名声全被他坏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梁嫣红表面上一脸关心，暗自却偷偷窃笑著。枕边细语，不就是她这种专擅魅惑男人的狐狸精专长？

“难不成叫我把下人的嘴全塞了？”柳长青没好气地道。

“谁要你去塞那些奴才的嘴？”梁嫣红悻悻赏他一记白眼。“咱们得想办法，否则到时城里传出闲言闲语，坏了柳家名声不说，往后更没人敢上门来提亲。”

被她唯恐天下不乱的话一煽动，生性优柔的柳长青立刻动摇了。

“那要怎么做？”柳长青头痛的蹙起眉。

看著这个完全被她牢牢掌握的男人，梁嫣红唇边浮起一抹算计的笑。

“把她嫁出去！”

“把依人嫁了？”柳长青楞住。“以前你明明反对得很……”

“今非昔比，咱们柳家不能再跟以往的风光相比，再说……”顿了下，梁嫣红接著又道：“把她嫁给有钱人家，也可以得到一大笔聘金，解决燃眉之急啊！”

看著妻子娇艳的脸，柳长青心底跟著盘算起来。

嫣红说得对，只要拿到大笔聘金，所有的问题全都迎刀而解，他也不必为了没银子花而急白头发。

“可是，爹娘嘱咐过，终身大事得让依人自个儿作主……”

“唉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了她作主吗？我们这么盘算不单单是为了挽救家业，也全是为她好，希望她找个好夫家荣华富贵一辈子啊！”梁嫣红一张嘴舌灿莲花，不消几句话就把柳长青给说动了。

“好，就照你说的办！”柳长青眼中散发著异常光芒。

“我明天就跟大哥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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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柳长青找上柳长东提出这个计画，他们一拍即合，立刻放出消息。

短短几天内要搞定一门亲事谈何容易？但仗著柳家在城里的财富、名声，以及柳依人远近驰名的绝世容貌，不到几天时间，上门求亲的人几乎踩平柳家门槛。

在这团热闹、喧扰的求亲团中，唯有柳依人从一开始的激烈反应，到越来越认命，直至最后完全接受了事实。

她知道自己若不同意，柳家恐怕就此垮败，想到府中近百人的丫鬟家丁，以及几代以来传承的家业，她只能咬牙含泪答应。

身上隐约留著那夜与韩劭刚相拥的温暖，但如今情势逼人，她不敢再去探望他，不敢再想起有关他的一切，就怕薄弱的决心彻底崩塌。

像是局外人似的，她冷眼看著家门终日络绎不绝，兄嫂为她挑选一个比一个更多金的夫婿，她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静憔悴。

柳长东与柳长青兄弟，与臭味相投的李氏梁氏千挑万选，胃口是越来越大，精挑细选了几天，总算敲定与城西钜富刘大金联姻。

“什么？大哥、二哥跟刘大金已经谈妥了亲事？”

听闻柚儿带来的消息，柳依人手里的女红遽然掉落，整个人都傻住了。

“那刘大金不是已年近半百、妻妾成群吗？”她喃喃说道。

“可不是吗？但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财迷心窍，一听刘大金开口要给五千两聘金，立刻就答应让那老不休纳偏房。”柚儿开始抽抽噎噎起来。

她要嫁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而且还是当偏房！柳依人牙儿一咬、眼一闭，只能说服自己，为了救柳家，她什么都依！

只是，她心有所属的那个人呢？难道，这辈子真注定他俩有缘无分？

“小顺子说的是真的吗？”

傍时探视他时，柳依人无言与他凝望，那明显哭过的红肿双眼、绝望的凄切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天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韩劭刚忿然，重重往墙壁猛力一击。

“阿刚，我求你别这样！”看著他沁出血丝的瘀紫手背，柳依人的心被狠狠拧疼了。　“我不许你再伤害自己。”将他受伤的手揽进胸口，她眼底的泪已经泛滥得连他也看不清。

“你快走，逃离这里，你绝不能嫁给那种足以当你爹的男人，他只会糟蹋你而已！”韩劭刚倏然捧起她的脸蛋，心急如焚道。

他胸口翻涌著愤怒、不平却又心疼的情绪，心痛得像是被坦克来回碾过。

想起那两个违妻命是从的哥哥，以及自私贪婪的嫂嫂，更让他心疼善良单纯的她，是如何在豺狼虎豹环伺的府中艰难度日，让他不顾一切的想保护她、照顾她、守护她，不让她遭受一点委屈与磨难。

偏偏此刻的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暗自心疼焦急。

“我不能走。”柳依人绝望摇头，眼中只有泪水跟深不见底的绝望。

“为什么不逃？”

在柳家，单纯善良的她简直成了无辜羔羊，等著被人压榨到尸骨无存。

为了筹措银子，竟然不惜践踏她的将来，这跟被卖掉有什么两样？

“柳家不能垮，就算赔上自己，我也要挽救爹爹大半生的心血。”柔弱的她，眼中却有著无比坚定的决心。

怔然望著她，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心疼低喊道：“你怎么这么傻？”

她傻？

静静伏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紊乱有力的心跳，嗅著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气息，柳依人忍不住扯出一抹苦笑。

是的，她真的好傻，竟会放弃此生唯一挚爱，而甘愿下嫁当偏房！她真恨这么傻的自己！

只是情势所逼，再多的不甘与怨怼又能如何？

“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

突然间，他捧起她的脸蛋认真说道。

相信他？柳依人的心不禁为之动摇！她真的可以吗？

点点头，柳依人偎进他怀里，无论未来如何，她只盼永远也不忘今日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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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约定的期限只剩四天，婚事总算谈妥了，并把婚期定在下个月。

柳长东虽然对违背爹娘嘱咐有些许不安，但能挽回柳家家业，也总算让他放下心中大石。

只是，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他依然夜夜难以入眠，心底仿佛还有件事还没搁下。

柳家与长安康家几代世交，你尽快前去向康家借款一千两，还了八百两帐款，剩余的银子全数收购附近几个省城的所有蚕丝，千万要记住……

那古怪奴才怎么会知道柳康两家是世交？但他的话却透露几分玄机，隐约像是早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让自己老惦著这件事放不下心。

左思右想一整夜，虽然很快就有依人的五千两聘金济急，他终于还是抵不住内心挣扎，飞鸽传书向远在长安的康家商借银两。

一天后，康家果然很爽快的送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来，说是听闻柳家生意出了困难，愿意大力帮忙柳家解困。

拿了一千五百两，柳长东还了各商家八百两银子，剩下的七百两全数叫人收购附近省城所有的蚕丝，竟足足堆满了整座仓库。

“好不容易借了笔银子，你竟拿去买那么多蚕丝？难道你不知道蚕丝贱价丢在路上都没人要？你脑袋坏啦？”

一知道他疯狂的举动，李金花戳著他的脑袋，扯著尖锐嗓门劈头就是一阵骂。

“我听到一些消息……”柳长东不敢说是听到一个下人的叮嘱。

“听到消息？凭你这种蠢脑袋懂什么？人家随口说说你就当真？你真要我去喝西北风不成？”她张著血盆大口继续咆哮。

“难怪我柳长东这么多年来总是没有子嗣。”看著妻子刻薄的脸孔，柳长东突然有感而发。

李金花楞住，不确定地眯起芝麻眼。“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个性这么刻薄，心眼狭小，难怪老天爷不肯给我一个孩子。”柳长东忿忿说道。

“你说这是什么话？”李金花一张脸顿时扭曲，模样可怕得骇人。“你这狼心狗肺、杀千刀的臭东西，枉费我李金花为你柳家做牛做马！”说著，又伸出鸡爪似的十指胡乱往他脸上抓。

“住手、你给我住手！”柳长东狼狈闪躲著，直到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狠狠赏她一个巴掌。“够了！你这疯婆娘，我已经忍耐你够久了，老子不发威，你真把我当病猫不成？”

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让李金花从半疯狂状态中清醒。

楞楞望著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丈夫，李金花好像直到这一刻才认识他。

“你、你敢打我？”李金花捂著发红的脸颊，开始抽抽噎噎哭起来。“好个死没良心、该杀千刀的，我李金花对你柳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懒得听她继续啰唆，柳长东忿然甩袖而去，这夜也没回房，就在书房枕著古籍诗书睡了一夜。

“大少爷，大消息、大消息啊……”

一大清早，负责布庄事务的韦总管匆匆来报，一夜难眠的柳长东好半天还回不过神来。

“什么？长安大水，所有蚕丝全付之一炬，现在价格大涨好几倍？”那意思就是说！他赚了一大笔银子？

柳长东用力甩了甩脑袋，深怕自己还在作梦。

“是的，大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韦总管双手交握、惶惑不安的问道。

“废话，当然是立刻把蚕丝卖进长安去啊！”好半天，柳长东总算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朝他吼道。

“是、是，我这就去办！”韦总管领命立刻匆匆忙忙的走了。

蚕丝价格大涨？

楞坐在竹榻上，柳长东还是恍惚得没有半点真实感，继而又想到了那个指点他的狗奴——不，韩劭刚。

他怎会料到蚕丝价格会大涨？难不成，他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柳家的人？否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教人想不信也难……

许久之后，他的情绪总算镇定许多，下了竹榻理了理衣衫，出书房立刻往柴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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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

见到一大清早前来的柳长东，韩劭刚不免诧异。

“小子，你是怎么知道蚕丝价格会大涨？”虽然不情愿同下人打交道，但眼前这个神秘小子教他实在好奇得紧。

“预感。”韩劭刚轻描淡写道。

“什么？”柳长东不太相信的又问了一次。

“不瞒大少爷，我对做生意还颇有天分。”韩劭刚故意放出长线。眼前他无法脱困，只能靠智取了。

“喔？”经过今早的事，柳长东对他的话能信七、八分。“你的意思是说，还可以让我再赚更多银子？”一时之间，他的胃口大了起来。

“可以这么说。”韩劭刚一脸莫测高深的点点头。

“那还不快告诉我！”柳长东眼中浮现贪婪，忙不迭催促道。

“要我替柳家起死回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诱饵已出，现在就等著大鱼上钩。

“什么条件？”柳长东一脸狐疑睨著他。

“不能让小姐出嫁。”

“好大胆子，柳家的事岂是你能任意摆布……”柳长东话说到一半，骤见韩劭刚冷然的眼神，立刻停住了。

“要或不要由你决定，我不勉强。”他神色自若的在地上盘腿坐下。

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悠哉样，柳长东又想赚大把银子，却又不甘心听他吩咐，一时间真是挣扎得很。

“你这是在要胁我？”柳长东恶狠狠道。

“这是交换条件，商场标准的游戏规则，很公平。”他勾起淡淡的笑。

柳长东自然听不懂他所谓商场、规则的话，见韩劭刚嘴边那抹吃定他的笑，气愤得几乎想扭头就走。

但想想，万一这真是个大好机会，一旦放弃，柳家的风光就真成了繁华一梦。

权衡得失，柳长东著实费了一番思量，但五千两银子有花光用尽的一天，有了这小子，可是一辈子都不愁吃喝，再傻也知道该选哪一个！

“行，咱们就来交换条件。”有了这个赚钱的人肉算盘，还可以博得妹妹的感激涕零，这笔生意怎么算都划得来。

“你不会后悔的。”

望著柳长东，韩劭刚终于展开几天来的第一抹笑容。

他总算不负对依人的承诺，解决了这残忍至极的婚事，还她自由之身。

离开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的可人儿。

被囚禁不是最糟的事，难受的是自己对她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思念啊！

走出了阴暗的柴房，韩劭刚一时无法适应外头明亮的光线，但满心的思念却是那样迫不及待。跨著大步，他不顾一切就往柳依人的寝院飞奔而去。

愁眉苦脸、呆坐在门边的柚儿一见著他，两眼登时瞪得老大，那模样活像白日撞见鬼。

“你你、你……”结巴好半天，柚儿还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姐在吗？”他目光专注地凝望虚掩门扉，仿佛整个人已经穿透门飞进了屋内。

“在、在里头。”柚儿还是结结巴巴。

不等柚儿替他开门引路，韩劭刚便迫不及待迳自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见越形消瘦憔悴的柳依人，正若有所思的坐在桌边缝衣裳，时而叹气时而蹙眉。

“依人。”终于，他忍不住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闻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遽然一震后抬头，手里衣裳掉落。

“阿刚？”

用力眨了好几下眼，柳依人以为自己又恍神做了梦，只是这梦太过美好，连他将她圈进怀里，让她身子泛起微疼的力道都是那样真实。

“我好想你！”他在她耳边喑哑低喃道。

“天，真的是你！”他靠得那么近，他的气息、他的温暖真实熨贴著她，教人不容怀疑这绝不是梦。 “你怎么出来了？是谁放你出来的？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她不敢置信的追问。

“是大少爷放我出来的。”他微微一笑。

“大哥？为什么？”柳依人一脸糊涂。

“我等会儿再慢慢向你解释，不过，我要先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卖著关子。

“好消息？”柳依人唇边挂著牵强微笑，心情却是莫名低沉。

除了他安然无恙被释放外，对她面言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大少爷答应取消刘家的婚事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似的，好半天动也不动，完全反应不过来。

“依人，你怎么了？”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一时之间韩劭刚也慌了。“天，别吓我，你好歹出个声……”

“你说的，是真的吗？”不知过了多久，柳依人的神智总算慢慢恢复，这才恍惚开口问道。

“我何时骗过你？”她的震惊更让韩劭刚心疼不已，可见这桩婚事对她面言是个多么可怕的梦魇。

“太好了！”

顿时卸下心里重担，她突然情绪失控地放声哭了起来。

紧紧将她抱进怀里，他等她哭个痛快，将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情绪与委屈全发泄殆尽。

“好些了吗？”见她哭声渐歇，韩劭刚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

红著脸点点头，她以微哑的嗓音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微一笑，韩劭刚将事情仔仔细细的说给她听，听得柳依人是一脸难以置信。

“你为何知道蚕丝价格会大涨？”连柳依人都跟大哥有相同的疑问。

“历史一向是我的拿手项目。”他神秘一笑。

“我不懂……”柳依人困惑的望著他。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我会尽一切所能保护你就好了。”拧起眉，他心疼抚著她明显消瘦的脸庞。“你又瘦了！”

“你被关起来，我怎么吃得下、睡得著？”

都这个节骨眼了，她担心的竟不是自己，而是他，这让韩劭刚的心再度紧拧。

纷乱不定的心在这一刻总算踏实起来，她万分宝贝地拾起掉落地上的衣裳。

“这是你缝给未来夫婿的衣服？”不由自主的，他竟莫名嫉妒起来。

“当然不是！”柳依人忍不住失笑。“这是给你的，我想赶在出嫁前再替你做件衣服，不然你衣服破了要找谁来补？”

“小傻瓜！”他心疼又怜惜的轻声责备：“你非得让我把心全都往你身上挂才甘心是不是？”

难以想像，相隔千年，他竟把心悬在一个既坚强又柔弱的女子身上。

“什么意思？”她害羞又困惑的仰头望著他。

“意思是——我很不自量力的爱上了你。”他轻声一叹，温柔伸手替她理齐颊边发丝。

“你、你说什么？”他的话几乎害她哽住了气息。

“我说，我爱你。”

痴痴望著他许久，柳依人满心狂喜，整个人宛如在太虚飘荡，丝毫没有半点真实感。

拘于世俗的道德与女人的矜持，她只敢把情意深藏心底，谁也不敢说。

但他的不顾一切、他的挺身而出，他勇敢无惧的胆识让她彻底为他心醉，更决定这辈子非他不嫁。

“我也早就爱上你了。”将脸蛋埋进他的胸膛，她羞怯又坚定的吐露秘密。

她不在乎他的身分，不在乎他的来历，她只在乎这个昂然不凡的男人。

“原来这是上天的安排。”他望著她迷离的眸，娇柔的脸，顿时若有所悟。“跨越千年而来，只为了寻找你。”他深情微笑。

听著他语带玄机的话，柳依人困惑凝望著他寻求解答。

“你不必懂，只要知道，这辈子我是为你而来。”

她是如此美丽动人，馨香气息撩动人心，他粗指轻抚她轻轻颤抖的唇，润泽粉嫩犹如带珠露的玫瑰花瓣，让人忍不住想汲取香气、轻尝甜美。

俯下头，他的唇渴望地捕捉她，将她的颤抖、羞怯与甜美尽数纳入口中。

带著芝兰香气的芳津迅速渗入口中，宛如也跟著渗进他每一个毛细孔，直至全身充满了属于她的气息，让人深深悸动著。

依依不舍松开唇，他喑哑吐出一句话。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去哪里？”怀中的人儿仰起火红小脸，气息不稳的轻声问道。

望著那张让人动情的脸庞，他坚定的许下承诺。“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望进他的眼底，里头有著对她的保证与承诺。

漾开笑，在这一刻，她将心全数交给了他，往后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第九章

一夜之间，柳长东不但退了刘大金这门亲事，还把韩劭刚放了出来，甚至将他升为布庄大总管，掌管柳家现有的五家布庄。

消息一出，柳府上下一片哗然，一向专揽大权的李金花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疯了不成？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竟然把它退了，把送上门的五千两硬生生往外推，还让那奴才当总管，你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她一得知消息，立刻扭住柳长东的耳朵大声咆哮。

“以后柳家的一切大小事由我作主，没有你插嘴的余地！”柳长东狠狠甩开她的五指鸡爪，受了几年的窝囊气，他打算今天一次全讨回来。

“你说什么？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这样对我，你……”

“别以为我不敢休了你！”一句阴恻恻的警告，叫李金花霎时住了嘴。

“你要休了我？”李金花抖著唇，一脸死白。

“生不出子嗣，我要你何用？”柳长东忿然说道。“你该知道七出之条吧？”

“七出之条？”李金花宛如骤遭雷击，身子踉跄了。

所谓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这是每个嫁做人妇都知道的。

“光是多年无子我就可以把你休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就是吃错药才会把你留到今日，趁这回柳家起死回生我好休了你……”

“相公！”突然间，那个向来泼辣刻薄的李金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的磕著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无理取闹，你要子嗣可以再娶偏房，我不反对、绝对不反对，你以后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言！求你别休了我，我一个女人家被休了怎么还有颜面活下去……”

看著平时嚣张跋扈、极尽刻薄之能事的妻子，柳长东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休了她不可。

眼见丈夫心意坚决，李金花想到自己离开柳家，只能过著普通人粗衣淡饭的日子，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这哭闹惊动了柳依人，她迅速赶来一探究竟，才知道兄嫂两人吵了起来。

“大哥，虽然大嫂过去也有不是，但一夜夫妻百世恩，你就原谅嫂嫂，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善良的柳依人，丝毫不计较过去李金花的刻薄贪婪，反倒心疼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李金花。

“依人，你也知道这女人生性刻薄，一张嘴恶毒得无人能及，留下她往后柳家绝无宁日。”

“不会的、不会的……”李金花抽抽噎噎的急忙说道：“我保证我以后会改，绝不会再犯了！我的好依人，嫂嫂知道你心地最善良，求你跟你大哥求情，饶了我这回吧！”

柳依人见她哭得妆全花了，那模样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往日的嚣张跋扈、盛气凌人不再，脸上只剩即将成为下堂妻的恐惧与不安。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惩罚了吧，又何需再为难她呢？

“大哥，依人求您，网开一面原谅嫂嫂吧！”

“不成！”柳长东看著这悍婆娘哭得这般凄惨，依然怨气难消。

“大哥，依人给您跪下。”

柳依人突然跪了下来，不止令柳长东吓了一跳，连李金花也怔住。

“你这又是何必呢？！”看著温婉善良的妹妹，柳长东内心挣扎许久，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谢谢大哥！”

这下，哭得眼泪鼻涕齐飞的李金花腿一软，整个人虚脱似地跪倒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还得由两名伺候的丫鬟左右搀扶才勉强站起身。

见此情景，柳依人总算领悟，原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是真有其道理的！

大嫂今日这景况，不就是活生生的现世报吗？

回到寝院，柳依人百般无聊的坐在窗边发怔，听柚儿的聒噪不休更觉心烦，就连想做些女红、缝件衣裳也提不起劲来。

“柚儿，韩总管还要过多少时日才会从长安回来？”她突然打断柚儿的叨叨絮絮，若有所思的问道。

“小姐，这是你今天第五次问柚儿了！还有两天。”

柚儿闷闷说道，终于知道原来方才兴致勃勃，透露林富跟丫鬟银儿偷偷恋爱的事儿，小姐全没听进去。

“还有两天啊……”柳依人遥望罩上一层乌云的远方，喃喃低语道。

他明明只是去长安谈生意，短短三天，她怎会觉得像是三辈子那么长？

自从接掌布庄生意后，这些时日以来，韩劭刚每天一大清早就到布庄去，非得忙到天黑了才会回来，虽然在极短时间内就让柳家的布庄生意日益昌隆，但她却有著说不出的心疼与失落。

见他一面、跟他说句话的时间竟少得可怜，整天见他忙进忙出，身为女人家的她却只能关在房间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突然间，窗外下起倾盆大雨，天色瞬间转暗。

“小姐，下雨了！”柚儿慌张嚷著，赶紧把房里几扇门窗全关上。

正打算把门关起时，突然间一股惊人力道冲撞进来，把柚儿推离好几步。

“阿——不，韩总管？”柚儿瞪大眼，看著门外的高大身影惊喊。

倏然转头，柳依人黯然的脸蛋瞬间发亮，美丽笑靥如花般绽放。

一见到虽然淋得浑身湿透，却仍难掩英挺出色的颀长身影，柳依人激动得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顾不得有柚儿在场，几日不见的思念宛如汹涌春潮席卷而来。

她张开双臂向他飞奔而去，将自己投进睽违许久的宽阔胸膛，顾不得他一身湿，只想紧紧贴著他，不让任何人把他们分开。

原本还闪躲著的韩劭刚，僵持几秒，也终于克制不住地将怀中人儿牢牢密密抱个满怀，直到两人再也分不清谁干谁湿。

“我好想你，想得迫不及待将事情赶在三天内办完，好回来看你。”韩劭刚深吸一口气，让胸腔里盈满她的气息。

“我也好想你，短短三天像三辈子那么长……”她将小脸埋进他胸口，柳依人忘情低喊。

“我又何尝不是。”他深情低喃，两人的目光热烈交缠难分难舍，眼看著两双唇瓣就要碰在一起！

柚儿羞得脸全红了，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赶紧捂著眼躲到门外，宁愿遭受风吹雨淋，也好过听有情人的肉麻对话。

饱受思念折磨的两人，激烈纠缠、寻找著彼此的唇，想证明对方真实存在，伴著窗外阵阵的雨，化为无声绵密柔情，漾暖一室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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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醒来，柳依人发现枕边的韩劭刚早已离开，床上还留著昨晚情难自禁的痕迹。

拥住还残留他气息的枕被，柳依人身子微微泛著酸疼，但整颗心却被幸福涨得满满的。

“小姐，该起床了，天都大亮了呢！”柚儿听闻房内传出声响，立刻打开门走了进来。

一见到床上红颜娇艳、容光焕发，美得像朵花的主子，柚儿再天真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红著脸蛋，她替主子梳妆、换上衣裳，顺便把沾了血渍的床巾换下来，柚儿一脸欲言又止道：“小姐，你这么贸然就把身子许给韩总管，不怕……”

“这辈子我只爱他、也只认他一个。”柳依人坚定说道。

“可你是小姐，韩总管他只是个做事的下属，你们的身分太悬殊了。”

“爱情之间是没有距离、没有界线的，该来，它就来了，怎容得人选择？”就算为了他得放弃柳家小姐身分，她也毫不犹豫。

她觉得，这辈子她只为他而生、下半生也将为他而活。

坚定了这个意念，突然间，柳依人发觉自己充满了勇气。

“柚儿，准备一下，我要出门。”她倏然起身。

“出门？小姐，你要上哪去？”柚儿怔了怔。

“去布庄。”她转过身，朝小丫头扬起一抹平静的微笑。

半个多时辰后，柳依人带著柚儿来到了布庄。

一看到她出现，韩劭刚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依人，你怎么来了？”

他几个大步上前，忘情地将她揽进怀。

“我总不能终日无所事事，我想帮点忙。”

“依人，这里不需要你帮什么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快回去……”

“连你也把我当成一个娇贵、毫无用处的千金小姐？”

“我不……”

她清澈的眸直视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亟欲掩饰的心虚。

或许他有，或许他是舍不得她受累，但在她那样纯净坚定的目光下，他却连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给我机会帮点忙，我不想当一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用千金。”

看著这张该是娇养深闺、不解人事的脸庞，此刻却露出如此坚决的神情，韩劭刚忍不住为之心悸。

“好吧！”叹口气，他终究还是向这个小人儿妥协。

一整天，他很仔细地教她布庄里的一切琐碎繁务。出乎意料的，柳依人非常聪颖，记帐、点货、库存一教就会。

看著她，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来到这里，或许真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好让他能认识她，爱上她……

一天一天，韩劭刚发现他深深爱著这个完美而又与众不同的女人，已经爱到无法自拔了！

看著始终小心收藏的笔记型电脑，他竟觉得过去离自己是那么遥远，远得几乎快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在另一个世界存活过？

若上天再次给他机会，让他回到文明光鲜的现代社会，他会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悬在心底，却始终找不出明确的答案来。

相互陪伴、扶助的生活平顺地过去，柳依人每天跟著韩劭刚在布庄帮忙，虽然累得快直不起腰来，却觉得日子好充实、好快乐。

帮忙他的这一段时日，柳依人总算明白，韩劭刚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赚进大笔银子——

除了精准的眼光、高超的生意技巧与交际手腕外，他还有一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理论。

除了布庄，他还另外拨出一部分的银子做额外投资，无论是盐、铁、棉花，他总是一次大量买进，而后逢高价迅速卖出，短时间就赚进一笔钜款。

对于韩劭刚的能力跟造就这样惊人的成绩，柳长东跟柳长青两兄弟自然是满意得不得了，也不计较让依人跟在他身边，还满心以为妹妹是闲著无聊，到布庄消磨时间。

而夜晚回到柳家，韩劭刚以总管身分，出入柳依人的寝院也自然方便许多，再加上不知何时俨然成为红娘的柚儿帮忙掩饰把风，他与她之间关系自然更为亲密。

但毕竟柳家下人众多，两人亲密的模样难免被撞见几回，一些流言蜚语开始流传，不意传进梁嫣红耳里。

她既惊讶又妒忌，一想到柳依人打从出生就是衔著金汤匙的天之娇女，连韩劭刚那样挺拔出色的男人，老天爷也徇私送给了她。

从来不曾对男人有这般的倾慕与渴望，他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这教梁嫣红怎咽得下这口气。

不，说什么她也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她要破坏他们，她要令柳依人跟韩劭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也笑不出来！

娇媚美眸中闪著狡猾的光芒，梁嫣红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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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柚儿领著大少爷的吩咐，急忙将主子跟韩劭刚请到大厅。

“大哥，什么事？”

柳依人步人大厅，眼见不只大哥，连二哥跟两位嫂嫂都到了，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但柳长东没有多看妹妹一眼，只是盯著她身后的韩劭刚开口。

“韩总管。”

恢复柳家当家的身分，柳长东看起来多了几分威严，李金花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俨然像个柔顺听话的妻子。

“大少爷。”即使面对柳府当家，韩劭刚的态度仍是不卑不亢。

“最近，我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是关于你跟依人。”柳长东拧著眉道。

闻言，柳依人跟韩劭刚同时一惊。

“请大少爷继续说下去。”迅速将情绪敛入眼底，韩劭刚态度依旧平静。

“这些蜚短流长对依人影响很大，我不会坐视不管。”

韩劭刚隐约听得出柳长东的话中之意，不禁沉默了。

“大哥，你别听他人造谣，我们……我们真的是清白的。”

“我的好依人啊，你大哥也没说你们是怎么了，你怎么就自个儿承认了呢？”梁嫣红在一旁溜著精明媚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韩劭刚猛地一惊，发现依人差点中了梁嫣红的诡计，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看样子，这件事跟梁嫣红脱不了关系，而她今日能设计出这么大阵仗，恐怕也是有备而来，他得小心应付才行！

“虽然你对柳家有功劳，但你毕竟是个下人，跟小姐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柳长东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可不是吗？”梁嫣红佯装关心的开口：“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走得这么近自然惹人说闲话。”

看了拧眉沉吟的柳长东一眼，梁嫣红再度鼓动三寸不烂之舌。

“我说大哥，依嫣红看，韩总管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为了柳家如此劳心劳力，不如替他找房妻室好好安定下来，一来让他无后顾之忧，二来又能杜绝这些闲言闲语，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她挂著假笑，热心地出著主意。

妻室？柳依人跟韩劭刚忍不住对望一眼，眼中满是心惊与担忧。

“你说得有道理。”柳长青也赞同的点头。“你心中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只见梁嫣红狐媚的眸溜溜一转，眼中的算计光芒宛如毒蛇吐信，艳红的小嘴缓缓吐出两个字：“柚儿。”

此话一出，不只在场所有人，连柚儿都忍不住惊愕的瞠大眼。

“我、我不成的……二少奶奶，我不能……”韩总管跟小姐之间的感情她是最清楚的，她怎么能嫁给韩总管？

“不能什么？”梁嫣红衔著假笑故意问道。

“不能……不能……”柚儿六神无主地来回看著主子与韩劭刚，惶然支吾道：“我跟韩总管不相配的。”她一鼓作气说完，总算及时替两人掩饰真相。

“韩总管是堂堂大总管，而柚儿不过是个听任使唤的丫头，根本不相配啊！”柚儿急急说道，只希望能劝大伙儿打消念头。

“好个刁嘴丫头！”梁嫣红扭曲俏脸怒骂：“主子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万一被这丫头坏了计画，要再布局可就难了。

“韩总管，你怎么说？”堂上的柳长东沉默许久，终于再度开口。

短短几个月，韩劭刚替柳家赚进惊人的大笔财富，证明他的的确确是做生意的奇才，当初冒著风险与他定的交换条件，果真十分值得。

现在他已是柳家一份子，自然不会亏待他，就算是成亲也定会替他办得风风光光的。

眼前这情势，令人单势孤的柳依人难以力挽狂澜，心顿时好急、好慌。

一想到他要娶别的女人，而且竟是她身边的丫头柚儿，极度矛盾跟进退为难的折磨，快把她的心狠狠撕成两半。

好想开口阻止这场荒谬的婚配，好想告诉每个人她跟韩劭刚彼此相爱，任何人都不该拆散他们……

但她却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就怕事情一旦揭穿，后果会更难以收拾。

韩劭刚垂著眼，面色平静无波，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她以为韩劭刚会说不，甚至可能会藉机向大哥、二哥勇敢提出成亲的请求，但他却连一句话也没说。

“韩总管，你怎么说？”梁嫣红不放松的继续逼问著。

许久，那沉稳醇厚的嗓音终于开口吐出一句：“一切全凭大少爷决定，我没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

柳依人愕然望著几步之遥外的俊挺侧脸，几乎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

短短一句话，就将她打落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他答应娶柚儿？他竟然答应了大哥的要求？！

曾经与她如此亲密的男人，在这一刻却让她觉得好遥远，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过一样。

像是想证明这一切只是场不真实的梦，是为了应付大哥所演的戏码，柳依人的目光急切寻找著他，想在他眼中看到熟悉的温暖与安心的保证。

但，修长的身影依然那样英气勃发的挺立著，却自始至终都不看她一眼，像是全然不在乎她的担忧与不安。

他！陌生得让人几乎认不得了。

如果心碎会让人死去，恐怕她现在已经彻底死过一回！

捂住即将逸出的啜泣，她噙著满眼的泪，遽然转身冲出大厅。

第十章

“我要娶依人！”

韩劭刚的声音清晰坚定，仿佛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全倒抽了口气，脸色大变，连一旁的依人都诧异地遽然抬头。

“你这奴才好大胆子，你是什么身分，竟敢口出狂言高攀小姐？”柳长东面容扭曲，以当家主子的身分破口大骂。

“可不是吗？也不去撒泡尿照照镜子，凭一张好看的脸就想高攀柳家，我看你是在痴人说梦。”李金花势利的刻薄话说得是流利得不得了。

“阿刚，我柳家待你不薄啊，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柳长青在一旁更是摇头叹息。

“是啊，阿刚人虽然俊美、有能力，但终究不过是名下人，下人怎么可以私通主子，闹出这样大的丑闻来？”梁嫣红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夸张嚷嚷道。

“你们别责怪阿刚，他只是一时糊涂说错话，不是有意的，你们别怪他！”

“依人，别替我求情，除了你我谁都不要，谁也别想强迫我。”他凛然的气势、站得直挺挺的昂然身躯像是天塌下来也不怕。

“你、你有胆再说一次！”柳长东气得浑身发抖。

韩劭刚坚定目光直视前方，以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会娶柚儿，我要娶依人，只要她！”

只要她、只要她、只要她——

他的声音在脑中一遍遍回荡，柳依人含泪猛然坐起，茫然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

梦！柳依人当然知道这是一场梦，残酷的事实是：他在几天前已经答应要娶柚儿，即将在下个月成亲。

推开身上的软被，柳依人手忙脚乱挣扎著起身。

“小姐，您要去哪儿？”见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柚儿想阻止她。

“我去找阿刚！我要找他问清楚，一定是弄错了，他不会娶别人的是不是？柚儿，你说是不是？”紧抓著柚儿，她眼中焦急慌乱，眼神却毫无焦点，像是在茫茫大雾中迷失找不到路回家的孩子。

“小姐，您别去了，韩总管他……不会搭理小姐的。”

柳依人怔了怔，颓然跌回床榻上，眼泪开始不听使唤的往下掉。

自从那天许婚后，阿刚就完全变了，生疏冷淡得像个陌生人。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只是因为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害怕被她牵连吗？

看主子哭得心碎神伤，柚儿心里又急又疼，却只能陪著掉泪，不知该怎么办。

突然间，柳依人跳了起来冲向柚儿，一把抓住她。

“柚儿，你说，你是不是也喜欢韩总管？是不是也想嫁给他？”

看著主子逼视的目光，柚儿吓得忍不住放声大哭。

“小、小姐，我没有，我一点也不想嫁给韩总管！我只想跟著小姐一辈子，我真的不想嫁小姐喜欢的人啦！”

看柚儿委屈得掉泪，柳依人怔忡松开手，许久后，终于忍不住抱住她。

“我的好柚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

柳依人真的不明白，为何老天爷要这样作弄她？

主仆俩，就这样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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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柳依人强打起精神，一如往常一早就到布庄帮忙。

孰料见到她，韩劭刚的脸色先是一沉，随即转身自顾自忙了起来。

“阿刚，对不起，我好几天没来了，店里一定恨忙吧？”她坚强绽开笑容，佯装若无其事说道。

“少了你或多了你，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背对她，他丢来这样一句话。

“阿刚！”闻言，柳依人心口遽然揪了下，热泪眼看著又要冲上眼眶。

“小姐若玩够了，何不回府去找别的乐子，我很忙，没空陪你耗时间。”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柳依人。

原来，在他眼中她是个只知玩乐的娇纵千金小姐？

“你、你怎么能这样残忍？”她抖著唇，面色苍白如土灰。

“小姐，回去吧！”

许久，韩劭刚口中吐出这样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开。

望著他绝情的背影，柳依人的泪再也忍不住，宛如四月春雨拚命落不停。

是老天注定他俩无情分，还是她看走了眼，所托非人？

这一刻，柳依人已经不在乎答案，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碎了。

门的另一端，韩劭刚眼中满是不舍与心疼，脸上紧绷的线条仿佛历经天大痛苦的压抑。

如果可以，他多想拥她入怀、多想带她远离这一切是非，但他不能！

再次紧握双拳，他竟完全没有一点痛的感觉。

柳依人一路飞奔回到家，从此将自己关进房间里谁也不理。

始终默默陪伴的柚儿，眼见主子失魂落魄的坐在床上，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宛如一只木头娃娃，也忍不住一再暗自垂泪。

“柚儿，你为什么哭？”柳依人突然伸出手，温柔地抹去柚儿满脸泪痕。“傻柚儿，我就要成亲了呢，你该为我高兴，怎么掉眼泪了呢？”

“小姐？”柚儿一下子傻住了。“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很好，我好幸福、好开心，阿刚就要娶我了呢！”她脸上散发幸福光彩，宛如情窦初开的小女人，娇羞地梳理一头乌黑长发，神情飘忽宛如置身梦中。

“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柚儿啊！”

几天来，小姐反反覆覆的哭了又睡、睡了又哭，怎么今天会变成这样？

“你这丫头又在胡说什么，快，帮我梳妆打扮，我要出门到布庄找料子，亲自缝制嫁衣。”她忙不迭催促柚儿，喜孜孜的说道。

柚儿怔然望著主子，她知道！这个骤来的打击逼疯了小姐！

“小姐……”忍不住放声大哭，柚儿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柳依人。

“柚儿，你是怎么回事？我要成亲是喜事，不许你哭哭啼啼触了霉头。”柳依人敛起笑轻斥道。

不顾柚儿在一旁哭丧著脸，柳依人宛如一只快乐小鸟，在房间里飞来舞去，将自己打扮得分外美丽，准备去看心上人。

“柚儿，走吧！”　一刻也不耽搁的，柳依人踩著轻盈脚步，一路往韩劭刚的房间而去，孰料她人还没到，竟在回廊与他不期而遇。

“刚！”她脸上立刻绽出如花笑靥，迫不及待的飞扑上去。

与几天前的憔悴消沉相比，今天的她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娇艳美丽。

“你快陪我到布庄裁块布料，我要赶紧做件新娘嫁衣。”

一见她的模样，韩劭刚突然明白了！

望著眼前这双清澈纯净的眸，韩劭刚双拳紧握几乎捏碎骨头，决绝别开头去。

“柚儿，把小姐带回房。”毫无感情吐出一句，他不让脸上泄露任何情绪。

“不要，我要阿刚陪我去裁嫁衣、我要阿刚……”

柳依人不依的拚命嚷著，哭泣的声音宛如尖锐利刺直穿他胸口，韩劭刚得用尽力气才能拔开双脚大步离去。

“阿刚、阿刚！”依人追在他身后喊著，一不留意竟踉跄跌倒在地。

“小姐，你还好吧，疼不疼？”柚儿赶紧跑来扶她，焦急惊嚷。

柳依人痴痴望著绝情离去的英挺身影，委屈的泪水逐渐在眼底蓄积。

“嗯。”她咬著唇点点头。

“哪儿疼？”柚儿紧张的上下检查，看是否跌出伤来。

“这里……”柳依人蹙著眉，小手捧著心口委屈说道。

柚儿无言抹泪，默默将柳依人扶起来。

“柚儿，为什么阿刚不理我？我做错了什么？”柳依人不知所措的拉著柚儿，豆大泪珠就悬在眼边。

“小姐，韩总管很忙，他要管很多事，你乖，咱们回房去别吵他，喔？”柚儿好声好气哄著她。

“那我的嫁衣怎么办？我们就要成亲了……”柳依人担忧地紧抓住柚儿。

“这……”一时之间她也编不出谎来安慰小姐。

隐藏在暗处的一双眼目睹这一切，得意自己计谋如此成功，眼中更泛起幸灾乐祸的残忍光芒。

真是大快人心啊！

硬生生拆散他们，看两人相互折磨，她满心的嫉妒与怨愤终于获得抒解。

呵呵！接下来她就等著看柳依人彻底发疯、韩劭刚抑郁而终吧！

就算李金花突然性情大变，对柳长东言听计从，不过，凭她梁嫣红的聪明跟手段，区区这两人又岂是她的对手？！

噙著恶毒笑意，心情大好的梁嫣红决定偷偷出府会情夫，憋了好几天，她早已心痒难耐至极！

只是，自诏聪明如梁嫣红，怎么也没想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呀！

“柚儿，为什么阿刚都不理我？”

可怜兮兮的巴在柚儿身边，柳依人委屈眨巴著大眼，今天不知是第几次这么询问。

“小姐，韩总管他……”支吾著，连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连她也想不通，这韩总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变成这副痴傻的样子，他竟然完全无动于衷，连找他说话都遭到他的冷言相待。

“他不理我了，我们就要成亲了哪……”柳依人望著远方自言自语道。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在柚儿软硬兼施，喂柳依人吃进一点东西后，她总算疲惫地合眼睡了。

柚儿仔细算著成亲的日子，眼见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越是惶恐不安。

她一点也不想嫁给韩总管，可残酷的事实却让自己成为害小姐痛苦心碎的罪魁祸首。

哭丧著脸呆坐在桌边，望著微弱烛火，她竟毫无睡意。

就这么独坐直到夜半，柚儿突见一抹黑影闯进房间里，吓得几乎失声惊叫。

“嘘，别叫！”高大黑色身影眼明手快捂住她的嘴。

“韩总管？”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她认出这个声音。“您怎么来了？”努力挣扎喘口气，她压低嗓音问道。

“我来看依人。”他的目光转而投向床榻，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

“韩总管……”顿时，柚儿的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就知道，韩总管对小姐是有情有义的，他绝不是那种懦弱怕事、见风转舵的人。

“柚儿，替我留意门外动静。”

韩劭刚轻声吩咐了句，柚儿忙不迭点头，赶紧跑到门边去凝神注意。

放心来到床边，他温柔又歉疚地凝望床上美丽睡颜，大手爱恋的轻抚，眼中的不舍已道尽千言万语。

对不起，依人，我会这么做是不得已的，请你一定要谅解我，耐心等待时机成熟！他在心底一次又一次无声的道歉。

眷恋握著她的小手，韩劭刚就这么静静坐著，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才依依不舍的悄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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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总管，您嘱咐的事已经都办好了！”

午后，一个神秘男子悄悄来到柳家布庄，向韩劭刚谨慎报告这个消息。

闻言，韩劭刚眼中散发出兴奋光采，照亮这阵子以来始终黯淡的俊朗脸孔。

“太好了！”他双拳紧握，激动不已。“你办得很好，这是给你的酬劳。”

大方给了神秘男子一张银票，他再三道谢后随即快速离去。

一时之间，韩劭刚激动得几乎坐立难安，想到这阵子以来饱受折磨的柳依人，又想到为她准备、筹画已久的惊喜，他几乎想立刻冲回柳家去，但谨慎沉稳的个性还是让他压下冲动。这天他佯装无事继续待在布庄管理一切事务，实则冷静等待时机到来……

入了夜，柳家一片阗静。

一抹黑影悄悄闪进柳依人的寝院，小心敲了两下门，随即房门开启了。

“韩总管，您来啦？”

柚儿一派熟稔的语气，像是已习惯他每晚固定到来。

“嗯，小姐睡了？”

“刚睡下。”柚儿说著，立刻惊讶瞪著韩劭刚一身轻便装扮。“韩总管，您要去哪？”

“我来带依人走。”他的目光坚定。

“带小姐……走？”柚儿震慑瞪著他。

“对，我要带她走。”他温柔的笑，像是前来迎娶新嫁娘的新郎官。

“可是小姐她的痴病怎么办？”柚儿还是担心，怕小姐遭到韩总管嫌弃。

“我会让她好起来的。”他胸有成竹地一笑。

在医学上来说，她的精神失常是典型压力所造成，一旦压力解除，很快就能恢复原状。

迫不及待走向床榻，他伸手轻抚她的脸蛋，就连在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紧紧蹙起。

柳依人在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轻抚，那是！阿刚？

掀了掀眼皮，恍惚中，一个高大身影隐约立在床边。

“依人！”久违的熟悉嗓音温柔唤她。

“阿刚？”她勉强睁开眼，想把眼前的他看清楚。

“你！怎么来了？”她以带著浓浓睡意的嗓音惊喜问道。

“我来带你走。”微暗月色中，只见他的俊脸绽开深情笑靥。

“走？去哪里？”她怔然问道。

“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记得吗？我承诺过的。”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突然间，她脑中某处思绪隐约翻腾起来，那些似曾相识却又被她压进记忆底层的回忆，正滔天漫地朝她袭来。

那些让她胸口好闷、好痛，又绷得好紧的记忆，慢慢钻进她的思绪，也勾起刻骨铭心的记忆。

“你……你要成亲了！”突然间，她颤抖启唇吐出一句。

不等他回答，压抑好久的情绪却一发不可收拾，柳依人霎时哭了起来。

他是当真的？他要带她走，离开她生长近二十年的柳家？可下个月他不是……

“那你的亲事怎么办？”她心痛问道。

“我这辈子最爱的、想娶的只有你，其他女人我都不要。”他温柔说道：“我只是虚以委蛇，好等待时机成熟带你离开这里。”

“时机成熟？”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他不多做解释，只是温柔的笑著。

“你要带我私奔？”几乎已经死过一回的心，再度汹涌掀起浪涛。

“可以这么说。”他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蛋，认真望进她眼里。“怎么，你怕吗？”

抬头望著他，她眼底满是坚决。“不，只要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足以让她衣食无缺的财势，但她想义无反顾跟随他，即使粗茶淡饭、餐风露宿，她还是想跟他到天涯海角，只要能待在他身边！

在柚儿不舍与喜悦的眼泪中，两人趁夜离开了柳家，神秘不知去向。

而相隔不到数日，梁嫣红竟因出府私会情夫，被获得秘报的丈夫柳长青跟踪，当场捉奸在床。

暴怒又面子挂不住的柳长青，当场写了休书，将梁嫣红逐出府去。

据说，走投无路的梁嫣红最后病死他乡，被发现时身上衣衫褴褛，模样嶙峋瘦弱，完全认不出当初在柳家光鲜、气派的模样。

据说，柳家依循著韩劭刚独特的生意经营方法，家业比过去任何一代还要更加兴旺。

据说，后来李金花意外怀了男丁，让柳家香火终于得以延续。

据说，柳府深苑的故事，从此成为街头巷尾的传奇，传颂不绝……

尾声

从没出过大兴城的柳依人，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只是，沿路上的景致好美、纯朴人们好和善，让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僻静的小镇。

只是，阿刚说要带她到一个神秘的地方，怎么走了大半天还没有到？

“阿刚，还有多久才会到？”柳依人不觉得累，只是满心好奇与迫不及待。

“你看，这不就到了！”

柳依人惊喜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栋幽静雅致的宅院，一双美眸不禁瞠得老大。

“这是——谁的宅邸？”

“我们的。”韩劭刚噙著笑缓缓说道，好整以暇欣赏她脸上丰富的表情。

“我们？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我们未来住的地方？”柳依人不敢置信地捂住小嘴。

“你哪来的银子？这宅院起码得花上百两——”她忙不迭发出疑问。

一双有力的大手倏然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惩罚似的收紧双臂。

“小傻瓜！”他宠溺的笑道：“我不偷不抢，全是用平时薪饷投资得来的。”

被他看穿了念头，柳依人的小脸难为情的涨红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怀疑你，只是短短几个月你就能办到这一切，实在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为了你，就算要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我也会想办法做到。”将她深深抱个满怀，他满足地用下巴摩挲她的发。

“今晚我们就成亲，让天上的星月见证我们的爱情。”他抬起她的小脸，万分深情说道。

“嗯！”虽然满脸娇羞，柳依人还是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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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暗下，韩劭刚邀请的附近邻人也一一陆续到来，其中，还有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者担任拜堂司仪。

晚宴菜肴的香气混和喜气弥漫在厅院里，几名下人忙进忙出奉茶、招待来客，连韩劭刚也四处跟未来的邻居们寒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突然间，四周传来鼎沸的鼓噪声。

韩劭刚一回头，就见远处一抹红色娉婷身影，由喜娘搀扶，头上覆著红裯，在众人的道贺声中款款走人大厅。

她此刻美丽的模样，令韩劭刚心跳大乱。

不由自主的，他慢慢走向大厅中的娇柔人儿，目光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你好美！”他沙哑低语道。

“谢谢，这套喜服好漂亮。”眼前人儿娇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

“韩公子，良辰吉时到了。”

一旁的司仪提醒几乎看得出神的他。

“嗯，那就请开始吧！”从没经历过拜堂成亲这档事，连向来沉稳的韩劭刚都不禁有几分紧张。

紧握住象征两人相爱永不分离的红彩带，韩劭刚知道，他的未来因为有她而将会截然不同。

“一拜天地。”

司仪苍老的声音出奇洪亮有力。

“二拜高堂。”

这声高喊，令柳依人突然想起早逝的爹娘，想到他们无法亲眼见她拜堂成亲，泪水突然涌了上来。

从蒙眬的泪眼与薄纱红裯望出去，突然见到大厅前高高供著爹娘的牌位。

激动转头，立刻迎进一双深情眼眸中。

“阿刚，这是……”

“我把你爹娘也一起接来了，让他们看著你成亲，放心把宝贝女儿交给我。”

此时无声胜有声，柳依人知道，眼前这个深情且用心的男人，恐怕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不过得再忍耐一下，离拜完堂还差最后一个步骤哪！”他笑言提醒她。

既感动又娇羞地敛回目光，她把眼泪收回眼底。

“夫妻交拜！”

司仪高喊著，身旁鼓噪的声响越来越大，像是感染了即将拜堂完成的兴奋。

韩劭刚与柳依人转身面对面，透过一片薄薄红裯凝视彼此，一生一世的誓言都尽在不言中。

韩劭刚虔敬低下头，在心底暗自许誓要陪伴她一辈子。

一抬头，脑袋却好似被敲了一记猛然惊醒。

见他总算醒来，美丽的空服员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把昏睡呓语的韩劭刚唤醒，随即弯身朝他微笑著！

“韩先生，飞机即将起飞，请你系好安全带……”

「未完待续」

编注：

想知道韩劭刚之后还会发生什么精采的爱情故事吗？请见花裙子391“似曾相识”之六——“女人超不乖”！

敬请期待于媜最新力作，花裙子年度古装精典大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后记

媜子来嗑牙　　于媜

为了赶稿、摆平吵闹不休的小孩，于媜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

交了稿，看看镜子里连猫熊都会怕的黑眼圈实在骇人，为了往后等儿子赚上大钱孝顺我，于媜决定将后记这等重责大任交给安琪。

说穿了，谁教她是我姊姊，妹妹有事姊姊当然得服其劳。再说，上回替安琪写了一次后记，浪费于媜三十分钟宝贵的梦周公时间，这个人情当然得乘机讨回来。

不过，安琪笔下的于媜肯定没啥形象，大家看看就好，别太当真，真实生活中的于媜可是温柔贤慧、克勤克俭的好太太，用心照顾儿子的慈母……

“对，是超爱赶特卖会的败家之母！”

某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安琪，还没轮到你出场，快滚回去认真写一篇歌颂于媜的精彩后记！”

于媜立刻把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安琪踹回电脑前。

言归正传，这次是很精彩的六套书，有幸跟多位作者一起写这部庞大故事，当然，于媜的希望很微薄，就是别成为一锅粥里的老鼠屎，破坏了整部套书的完美。

于媜已经很久没有碰古代稿了，这次写写停停倍觉辛苦，竟不太顺手了，尤其这次的题材主轴是男主角穿越时空，随后又发现竟只是南柯一梦！是于媜从没写过的内容，极富挑战性的同时，也觉得有点吃力，希望这次与众不同的故事还能让大家满意。

也希望大家都喜欢这部精彩的六套书喔！

小姨子秘辛——害死人的特卖会

安琪

为了还人情债，正可怜缩在棉被里发抖的安琪，只得含泪从被窝爬出来，在电脑前忍著寒冷，一个字一个字的还这个人情债。

于媜吩咐，要对她的丰功伟业赞颂一番，不能写她的坏话、不能破坏她的形象、不能揭露她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能……

我说于媜，只是写篇后记，你的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你还以为我是要替你写传记啊？！

不过说到丰功伟业，有有有，于媜什么没有，就是丰功伟业最多，而且最近更是多得不得了，且让安琪好好报告给大家听——

话说，年终岁末将至，各家服饰店为了清仓，纷纷开始举办所谓的特卖会，将之前囤积的货品搬出来贱价拍卖，往往吸引许多爱捡便宜的主妇们前来抢购。

而于小妓身为两岁孩子的娘（嘿嘿，其实就是欧巴桑啦！）朋友的年龄层也从妙龄小姐晋升到同为人母，妈妈们的消息总是特别灵通，因此只要哪里有特卖会，于小媜必定很快风闻消息，准时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什么WHY＆2／l、miniman、奇哥、Mother care……她绝不会错过。

她的理由是：身为勤俭主妇的我，怎能用原价去专柜买呢？当然是等到特卖打折的时候再去购买。

问题是——衣服不一定得穿专柜的呀，有两种牌子你没听过吗？夜市牌和菜市场牌，其实也很不错啊。其实说穿了，于小媜就是喜欢那种捡便宜的快感，一件原价两千九的衣服只卖两百九，谁买了不会兴奋莫名？因此她就沉迷在这种类似麻药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看她为了特卖会南征北讨，向来晚睡晚起又在赶稿的她，可以只睡两个小时就大清早飘往台北参加特卖会的首日盛宴。而这时候，善良、温柔、仁慈的安琪总是陪伴在旁，当然啦，安琪绝对不是想买童装（安琪连条腿都挤不进去，呜呜呜！）而是为了帮她摆平吵闹又爱乱跑的小孩。

恃卖会的盛况，若非亲自到临，实在难以体会那种人山人海、寸步难行的感受——唔，就和百货公司的周年庆差不多，里头除了热气，还有浓浓的杀气。女人为了捡便宜，什么形象、气质全都顾不了，看到好看又便宜的衣服，莫不立即抓起来塞入卖场配给的购物袋中，等到全场绕完一圈再找个地方蹲下来慢慢挑。

很不巧的，如果有别人同时抓住衣服的另一端，在分不清谁先来谁后到的情况下，就只能以眼神交站，看谁的意志力强。只要脸皮够厚，死抓著衣服，说不放就是不放，那么到最后必定是意志力较弱的那方放弃，衣服便手到擒来啦！

可惜的很，于媜和安琪都是属于那种脸皮薄的人，只要衣服同时有人拿，都会立即放手。不过若是很喜欢那件衣服，通常不会远离，会在一边假装翻捡其他衣服，其实一双眼正牢牢盯著拿走衣服的人。有的人拿起来看了不满意，就会放回花车上，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地飞快接手。当然啦，也不能将等待的企图表现得太明显，我们试过，只要旁人表现得有兴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拿走那件衣服——即使她原本并不怎么满意。但只要是有人争抢的东西，就会突然变得很有价值。

于小媜大多呼朋引伴前往童装特卖会，但有时也会有成人服饰掺杂其中，这时就是安琪出马捡便宜的时候啦！

话说那天，于姨又前往某特卖会血拼，安琪照例满场追逐她那乱跑的小孩。等于姨排队结完帐，马上拖著大大的购物袋来分享战利品。

“你看！进口牛仔裤一条一百，便宜吧？”

她摊开漂亮的烟管牛仔裤，安琪登时眼睛一亮。

“真的只要一百？”

翻开吊牌看看原价！哇塞，两千四百八，当下安琪俐落地把小孩往于媜怀中一塞，问她：“一百的牛仔裤放在哪里？”

于媜指引了方向后，安琪立刻掉头往前冲，一路“借过！借过！”地嚷著拚命往里头挤，终于看到那成堆的牛仔裤小山。

因为时间有限，人又很多，安琪没办法精挑细选，看看颜色不错，尺寸应该也能穿，立刻就丢进购物袋，拿到结帐处结帐。

因为安琪的牛仔裤尺寸稍大，所以价钱也比较贵一点，不过买了三件也只要四百元，便宜得连作梦都会偷笑。

可是啊可是，买牛仔裤还是要慢慢挑选，并且亲自试穿比较妥当，那天买回来的特价牛仔裤，于媜以为自己能穿的结果穿不下，安琪买了三件，里头只有一件能穿，其他两件也穿不下，其中一件给了于媜，另一件只好想办法转卖了。

唉！捡了便宜却不能穿，比没买到更呕，不然就是努力减肥啦！不是衣服将就人，而是人去将就衣服，为了能够穿下小条的牛仔裤，只好努力瘦屁屁、瘦大腿啦！

呜呜，我们都爱特卖会，可是我们都恨肉肉！뺡뺱볍짓塔⡔틎꺰ꦴ뷔 ꫎醙ﯕﲸ쎺잵볂睷⹷歯琭瑸挮ꅮ඿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