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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甄嬛传》(番外)

1 贞妃（徐婕妤）

空翠堂堂如其名，一片阴阴生翠，并不多花卉，而皆草木，自苑中到廊下，皆种满了应季的唐菖蒲、蛇目菊、龙胆草、草石竺与飞燕草，满院翠意深深。外头日晒如金，然而一进空翠堂，只觉自然而生凉意，心头燥热也静了下来。 
　　万绿从中，一名纤瘦女子背身而立。刘德仪正要出声唤她行礼，我伸手让她噤声，却听那女子吟诵之声幽幽，“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念罢，悠悠长长地叹息了一句。 
　　我心下微微一动，听她念诵之时，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哀愁凝蓄在里头，令人心下恻然。 
　　我挥手示意刘德仪出去，清一清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转脸过来却是一名穿玉兰色纱缎宫装的女子，容颜并不十分美丽，亦无格外耀眼之处，不过中上之姿而已。只是一双秋水潋滟的浓黑眼眸在润白玲珑的面庞上分外清明，仿佛两丸光芒灿烂的星星在漆黑夜空里濯濯明亮。因在禁足之中，脸上几乎不施脂粉，唯见双眉纤细柔长，两颊微有晕色，风姿天然，神情亦是淡淡的。整个人仿佛不经意的描了几笔却又说不出的意犹未尽，恰如一枝笔直于雨意空蒙中的广玉兰。 
　　她见是我，不由微微愕然，花宜忙道：“这是柔仪殿的莞妃娘娘。” 
　　她于是恭谨欠身，口中道：“玉照宫空翠堂婕妤徐氏拜见莞妃娘娘。” 
　　我亲自搀了她一把，微笑道：“妹妹有礼了。” 
　　我这才仔细打量她，一身玉兰色纱缎宫装绣着长枝花卉，正是一枝茜草红的紫玉兰，自胸前延伸至下摆及前襟，有别于通常宫嫔们喜爱的那种遍地撒花的繁艳图案，显得清新而不俗。头饰亦简单，不过挽一个寻常的高髻，零星几点暗纹珠花，髻边簪一枝双衔心坠小银凤钗，素净典雅。 
　　我看了只觉得舒服。 
　　徐婕妤一双澄清眼眸悠悠看向我，“娘娘与胧月帝姬长得很像。” 
　　我微笑：“母女之间自然是相像的。只是胧月年纪还小，本宫自己却不太看得出来。” 
　　她轻拈了一朵菖蒲花在手，浅橘红的花瓣映得她雪白的脸庞微有血色。 
　　我环顾四周，笑道：“婕妤这里倒很别致，不似旁的妃嫔宫中多是红红翠翠，很让人觉得心静生凉。” 
　　徐婕妤淡淡盈起恬静的微笑，那笑意亦像树荫下漏下的几缕阳光，自生碧翠凉意，“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嫔妾不爱那些四季凋零的花，倒不如多种些草木。” 
　　她身边的宫女笑道：“小主怎么这样站着和娘娘说得起劲呢，不若请了娘娘进去坐吧。” 
　　徐婕妤一笑若开残了的白牡丹，“嫔妾禁足空翠堂已久，久未有人探访，竟忘了待客的礼数了，还请娘娘宽恕。”又侧头向身边的宫女道：“桔梗，亏得你提醒。” 
　　我见她身姿纤瘦，想是怀着身孕又被禁足，精神并不太好，整个人瘦得不盈一握，更显得五个月的身孕格外突出。 
　　于是一同进去，空翠堂里家具疏落，不过按着应有规制来，并不见奢华。徐婕妤命一个叫黄芩的宫女奉了茶上来，目光落在我束好后仍显得微微凸起的腹部，“娘娘也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吧？” 
　　我含笑，“婕妤好眼力。”我见她不大的居室内放了半架子书，不由笑道：“婕妤也好看书，本宫倒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徐婕妤的额发被汗濡湿了一抹，乌黑贴在额头上，她扑着素纱团扇，恬淡道：“从前总听敬妃娘娘说起娘娘如何美貌，从胧月帝姬身上也可窥得一斑。今日一见，还是在意料之外，难怪皇上对娘娘念念不忘。” 
　　我挽一挽滑落的缠臂金，微笑道：“是否念念不忘本宫也不得而知，只是皇上一向雨露均沾，看婕妤的身子就知道了。而且本宫今日来看望婕妤，一是本宫自己的本心，二是听皇上时时提起，十分挂心，所以来走这一趟。” 
　　徐婕妤眸光倏然一亮，仿佛被点燃了火苗的蜡烛，惊喜道：“娘娘不哄我么？” 
　　我笑道：“若无皇上默许，本宫怎么敢轻易踏足禁足之地呢？” 
　　徐婕妤脸生红晕，如珊瑚绮丽殷红一抹，“原来皇上并没有不在意嫔妾……” 
　　“这个自然”。我指一指身后内监身上捧着的各色礼物，“这些是本宫亲自跳了送来给婕妤的，若婕妤不嫌弃，就请收下吧。都是请皇上过目了的。”徐婕妤粉面生春，虚弱的身体也有了些生气，双手爱惜地从燕窝、茯苓等滋补之物上小心翼翼地抚过。我微微沉吟：“婕妤已经有了身孕，皇上还将婕妤禁足，其实心内也十分不忍，婕妤要体谅才好。” 

徐婕妤深深低首，安静道：“太后和皇后乃天下之母，最为尊贵。嫔妾不幸危犯双月，禁足是应该的。皇上有孝母爱妻之心，嫔妾又怎会埋怨皇上呢？” 
　　我打量她的神色，并非说场面话，反而像是真心体谅，于是也不说下去，只道：“婕妤方才作的《四张机》很好，可见婕妤才学不浅，衬得起这满架书香。” 
　　徐婕妤柔和微笑，“娘娘饱读诗书，燕宜早有耳闻，亦倾慕不已。今日相见，不知可否请娘娘赐教一二。” 
　　 我轻笑道：“哪里说得上赐教呢，不过是咱们姐妹间切磋一二罢了。”我抿了一口茶，“婕妤的《四张机》才情横溢，只可惜调子悲凉了些。婕妤现在身怀有孕，虽然一时被禁足困顿，然而来日生下一儿半女，不可不谓风光无限。” 
　　徐婕妤微微出神，望着堂中一架连理枝绣屏，惘然道：“嫔妾不是求风光富贵的。” 说罢侧首微笑，“娘娘亦是精通诗词，不如和一首《四张机》可好？” 
　　沉吟的须臾，想起当年玄清入宫侍疾，遥遥与我互为唱和，做了《九张机》。不由脱口吟道：“四张机，咿呀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徐婕妤眸中颇有赞赏之意，眉心舒展而笑：“皇上如此喜欢娘娘，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捧着茶盏，轻轻抿一扣润喉，温和道：“本宫做这首《四张机》比拟婕妤，婕妤可觉得贴切么？” 
　　徐婕妤微微一怔，道：“娘娘何处此言？” 
　　我温颜而笑，“婕妤方才说不求风光富贵，其实不论求什么都好，总之腹中的孩子康健最要紧。我瞧婕妤赏花吟诗皆有哀戚之色，希望婕妤看人看事，也该积极些好。”我推心置腹道：“咱们身为人母都知道，母体开怀些，孩子在腹中也长得好些，婕妤你说是么？” 
　　徐婕妤深深看我一眼，心悦诚服，“娘娘说得是。” 
　　我恬和笑道：“婕妤不用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婕妤若不介意，大可叫本宫一声姐姐，咱们以姐妹相称就好。” 
　　徐婕妤脸色微微一红，欠身道：“莞妃姐姐若不嫌嫔妾愚笨，嫔妾就高攀了。” 
　　我笑道：“徐妹妹哪里的话，有这样一个聪明文静的妹妹，本宫可是求之不得呢。” 
　　我扬一扬脸，槿汐会意，扶着我的手站起来，我走到那架连理枝绣屏处，驻足细看。连理枝干笔直光滑，枝头两只翠羽红缨比翼鸟儿交颈相偎，神态亲昵，道：“这是妹妹自己绣得绣屏么？好精细的功夫。” 
　　徐婕妤微笑走上来道：“嫔妾手脚笨拙，不过绣着打发时间玩儿的。若是说到刺绣功夫精湛，宫里又有谁比得上安贵嫔呢，连皇上近身的内衣鞋袜和香囊都是她亲手缝制的。” 
　　我不觉诧异，“妹妹的刺绣手艺那么好，难道皇上都不知道么？还是妹妹从没给皇上做过香囊鞋袜一类?” 
　　徐婕妤神色一黯，勉强笑着抚摸绣屏上的比翼鸟，道：“嫔妾手脚笨拙，皇上怎么看得上眼呢。” 
　　我轻轻“哦”了一声，按下心头疑惑，换了笑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都是咱们闺阁女儿的一片痴心罢了。” 
　　徐婕妤的红且薄的唇角含了一缕淡薄的清愁，抿唇道：“姐姐说的是，不过是痴心罢了。” 
　　我笑，“谁说痴心就不能成真呢。”我停一停，“做姐姐的送些金银绫罗给你也是俗气，不若把从前所书的一首《九张机》给你。” 
　　“嫔妾愿闻其详。” 
　　和着自己心事难以成双的轻愁薄绪，轻诵道：“九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窗外凉风如玉，连吹进空翠堂的风也别有清凉莹翠的意味。我盈然浅笑，“本宫就以此诗，恭贺妹妹心愿得成。” 
　　我扶着槿汐的手出去，回头见刘德仪躬身跟在身后，和颜悦色道：“你且回去吧，不用送出来了。只一样，徐婕妤与你同住在玉照宫，这宫里除了她就是你位份最高，你又是宫里的老人了，好好照顾着吧。将来皇子顺利生下来，论功行赏也有你的一份。” 
　　刘德仪忙道：“娘娘吩咐了，嫔妾一定谨记于心。” 
　　回到柔仪殿，浣碧服侍我换了家常衣裳，又进了新鲜瓜果进来，陪我坐在暖阁里纳凉。浣碧拿小银勺子挖了西瓜出来，那银勺子做成半圆，挖出来的瓜肉鲜红浑圆一颗，盛在雪白的瓷碟子里，十分可爱。 
　　我用银签子签了一颗吃，只觉得甘甜清凉，入口生津。浣碧觑着左右无人，方打着扇子道：“既然徐婕妤也怀着身孕，温大人又说七八成是位皇子，小姐何必还对她这么好？” 
　　我闭目凝神片刻，轻轻道：“你方才瞧见她念《四张机》的样子了么？” 
　　“瞧见了，楚楚可怜的很，奴婢听着那诗也觉得难过。” 
　　我的指尖划过身下的十香软枕，轻轻道：“你只是觉得难过么？” 
　　浣碧低一低头，嘴角蕴了一点怜悯与同情之色，“奴婢觉得徐婕妤念那诗的时候很伤心，她不得宠，怀了孩子又被禁足，实在很可怜。” 
　　柔仪殿中蕴静含凉，细密垂下的湘妃细竹帘子把暑气都隔在了外头，重重的帘影深一道浅一道烙在金砖地上，虚浮如梦。我搁下手中的银签子，随手捋着帘子上一个五福金线如意结，缓缓道：“我瞧着……仿佛徐婕妤对皇上一片痴心。否则，那《四张机》念出来不是那样一个味道。”我垂手凝眸须臾，“若她是真心喜欢皇上，那她腹中的孩子于她的意义就不同了，不是争宠的手段，也不是进位的工具，而是她跟喜欢的男人的骨肉。” 
　　浣碧瞧着我，静静道：“小姐是由人及己了。” 
　　我无声无息地一笑，“即便我知道她怀的是男胎又如何？若我生下的也是男胎，我并无意让他去争夺皇位，只想安静把他抚养长大。若是女胎，那就更无妨碍了。我又何必去和她斗得你死我活，何况我自己也是被人算计失过骨肉的，怎能忍心去害别人的？也算是明白她的一点痴心吧。” 
　　浣碧轻轻笑一笑，一张秀脸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的明暗一片，“小姐当真没有一点私心么？” 
　　我抚着赤金护甲的尖端，“咯”一声笑道：“在后宫里活着谁会没有私心呢？你知道就好了。” 
　　浣碧低头专心剜着西瓜，冷然一笑:“说实话，奴婢巴不得她生下个小皇子，狠狠和皇后斗一场。别叫皇后捧着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得意过头了。” 
　　我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若真生下来了，你还怕没得斗么？”我微微扬起嘴角，“不过无论为己为人，我都会保她生下这个孩子。”


2 七夕番外之鹊桥仙
夜风中依然带着白日遗留下来的丝丝暑热。这样冷热交替的风，徐徐吹得殿中鲛纱轻拂。玄凌喝得多了，枕着软枕便在冰簟上睡着了。

　　辗转反侧都是睡不着。便起身去看孩子。内殿沉静，胧月、予涵与灵犀都已在内殿睡得沉沉。我见予涵小小娇嫩的脸孔，心内怜爱之情油生。俯身将他自摇床中抱起，轻轻拍着他抱了许久。

　　这个孩子，他的眉眼其实长得很像他父亲，每当他认真地瞧着我，每当他朝着我咯咯地笑，每当他小小的手无知地抚摸我的脸，心里油然而生的欢喜与惊恸交织。幸而，也只是眉眼相像而已。

　　我不由自主地把脸贴在他小小的身子上，予涵，我的孩子，你是我在寂寞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正想着，听见灵犀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忙放下了予涵去看灵犀，她其实睡得很香。清明月光下的灵犀愈发玉雪可爱，这是个剔透的小人儿。一母双生的兄妹，灵犀长得更像我。替他们盖好锦被，嘱咐了乳母几句便出去了。

　　月华清明，照在殿前玉阶之上，如水泻地，十分柔和明亮。太平行宫的月色依旧如昨。隔了那么多年的月光，依稀是我初承恩宠的那一年，在某个在狂欢中难以掩抑哀伤的夜晚，遇见了月下带露的夕颜花。

　　夕颜，如乳如烟的月色下，桐花台的一角遥遥掩映在葱郁高大的树间。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他的清颐姿态仿若刚自云中来，满天星光离合在他身后，远远浮离于世俗的尘嚣之上。

　　不过是无心的偶遇。当时不觉得怎样，世事的纠葛，竟是由此而起，一发不可收拾。

　　天际扑棱棱飞过数只喜鹊，羽翅张开的声音划破深宫的宁静。冰簟前的玉阶上随意撂着一张澄心堂宣纸，墨汁淋漓写着一阕秦观的《鹊桥仙》，字迹渐渐潦草，是玄凌醉酒前书下的。翻月湖上凉风暂至，宣纸被吹起，哗哗一点微声的轻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月色如水宁波，今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鹊桥横渡银河，如许相思终可倾诉长夜。

　　唯有我茕茕独立于翻月湖边，看白莲如盏朵朵盛开。身后，是玄凌睡梦中略带沉重的呼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一年，不过也就是前两年的事。甘露寺下的长河中，他与我泛舟湖上。繁星如明亮碎钻倒影湖中，如行舟银河。他执我的手，我伏于他膝上，他的声音是三月檐间的风铃，轻轻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我婉转接口，“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轻声笑，拢我于他怀中。他怀里，永远是这样清洁芬芳的气息，似矜缨中淡淡的杜若清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又似那一日，禅房外是开得如云锦样繁盛的桃花，粉红芳菲凝霞敷锦，春深似海。我的眼泪落在他的袍上，倏忽便被吸得无影无踪，只觉热热的一抹，更像是他隔着衣料的皮肤的温度。他语带哽咽：“嬛儿，这世间，我只要你。”

　　终究只是我和他奢望的一个梦。只是梦境那样清晰，他怀抱的热度仿佛依然留在身上，久久不去。

　　桃花谢了榴花开。

　　忍顾鹊桥归路。鹊桥是来时路，亦是归路。

　　那一日的榴花开得这样艳，蓬勃如灼灼的烈火焚烧。初夏晴好的天气，他的话语一字一字如澎湃冰雪浇覆下来——玄凌，要我回宫，要我重返他身边。也是意料中事，还是有这么一天。只是，玄凌，何其残忍，要他来亲自宣读旨意，要他亲自接我回宫。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我却只觉得从头到脚凉成一片，就连全身的血液也好像冻结了起来，心中只是一片再清楚不过的伤痛。泪眼迷蒙中，他的面容开始模糊，就好像小时候梦魇一样，明明知道是一场噩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半副皇后仪仗的气势来接我，我不得不归。

　　也许，并不是旨意的缘故。命运的峰回路转，我抵死挣扎，终于还是要回到玄凌身边——在他身边笑靥如花，在他身边克教子女，在他身边做他的宠妃，周旋于后宫女子的心机谋算，与他白首偕老。只是这样的白首偕老，我低低叹息——与尔偕老，老使我怨。

　　只是我，无路可退，亦无路可去。后宫，玄凌的身边，是我命定的归宿。无论我多么不甘心，我一定逼迫自己，要甘心。只有甘心，才能活下去，才能保护我所要保护的所有人。

　　我已经失去了这样多。不可以，再失去更多。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似水流年，曾经七夕那样一轮明月，还照在天涯那一头。只是那月光，再也不能照耀我幽闭的心情。

　　我无奈闭目。漱漱的泪光里，隔着来时路回头望，再好的月色终究也是凄惶。

　　这世间那么大，容得下我与他的，只是甘露寺后山一座小小的禅房。终于这禅房，也不能再容下我和他。他的穷途，亦是我的末路。

　　那一刻，我与他离别。五月石榴花里形影相对，扑落落的落花声，绵绵地只叫人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

　　他执意牵着我的手走到御前，走到那明黄服色的男子面前。终于，不得不放开手。几乎是奢望，我与他，终于还是走到尽头。

　　静夜白莲生香，盏盏如玉。没有朝朝暮暮，亦没有久长时。我与他的情分戛然而止，甚至再没有机会告诉他，那一日的分离，并非是因为他亲口读出那份旨意。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另一个爱慕他的女子送去他身边，好好地，永久地照顾他。

　　玉隐，我的妹妹，你甚至不告诉我，你和他过得好不好。

　　传言中，你们如斯恩爱。

　　我只希望，没有我在身边的他，有你的照顾，有你的爱，你们会好好的，做一对世俗里恩爱的夫妻。

　　而我，必须在后宫与前朝的翻覆里，保住你，保住自己，保住孩子。

　　最后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没有久长时，亦没有朝朝暮暮。我所剩的朝朝暮暮都尽数归了眼前这个男子。明黄一色，刺痛我的双目。

　　如瑶华的月渐渐黯淡了。月上中天，满庭风来，湖水轻拍岸边，我静静举起玉箫，吹的仍旧是那时我们同奏的那一首《长相思》。请容许我，在这相似的深夜里，凭一抹七夕月光，借一缕清落箫音，安静的思念你。

　　箫声回环曲折，凄楚悲凉。那林间的宿鸟，也被歌声惊动，扑扑飞起。

3 七夕番外之奈何天

玄清回到王府时已经月上中天，初七的月色有点黯淡的黄，辉色洒在清河王府深茂的花树丛里，隐隐有了几分凄凉之意。他微微黯然，又是七夕了。再好的月色都已经过去，也再没有一晚的月色能抵的过当日。她回眸对她微笑，小舟泛于河中自行漂泊，她说，“你瞧，月色多好。”

月色多好，他怅惘地想，再美的月色都比不上她真心的一笑。与她相识多年，她其实甚少真心的欢悦。
几乎在宫中每一次见面，她都是不快乐的。那样绝美的容颜，被隐约的哀伤覆没。只是她，执意不肯落泪，是那样倔强的女子，情愿把心事寄托在笛声里。呜咽婉转的笛声游走在深宫回廊梨花如雪的转角，是她难以低诉的心事。

玄清摇一摇头，极力想摆脱这样的回忆，他自嘲，还有什么可以去想，她已经是他的淑妃，后宫中最得意的女子。

庭中阶下，几张凉簟随意铺在那里，却是人去簟凉。玄清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这么晚，玉隐应该已经睡下了。

不见也好。他总是潜意识地想要避开玉隐，也许是因为她那双酷似心底牵念不忘的人的眼睛；或许是害怕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炙热又痛苦的光芒。让他害怕，那样相像的眼睛，那样相似的情意，只是，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姻缘总是错落……

其实，玉隐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者说，很好，她温顺、她爱他、她为他把王府中的一切操持得井井有条、她是他的侧妃，唯一的。

他无声的叹息，只是，自己爱的，是她的姐姐。

月亮已经升至半天，树丛中无数飞舞的流萤，在这些带着寒意的蓝色微光中，那平正高大的屋宇，檐上蹲伏的镇庭兽，显得格外幽异和宁静。

流萤，那些美丽的萤火，曾是她执了他的手一起看，被她轻轻拢于手心，复又放出。她只是微笑，如白莲绽放于河心。那么美，他几乎感觉晕眩，即使粗陋的佛衣，依旧无法掩盖住她的风华。

玄清踏着满地密匝的树影走进永慕堂准备睡下。忽然斜眼看见旁边玉隐居住的积珍阁依然有蒙胧的烛光透出。

她还是这么晚睡。

忽然有一个清婉的声音在身后怯怯地唤：“王爷。”

他知道是玉隐，回过头去客气道：“你还没有睡么。”

玉隐微微踟躇，终于还是走上前，“妾身在等王爷回来。”她微微迟疑，“今天是七夕。妾身想与王爷同饮一杯。”

玄清道：“其实你不必等我，我在外面，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玉隐只是摇头，道：“妾身也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是妾身知道，只要妾身一直等下去，王爷终究会回来。”

玄清脸上微微一怔，她这样的情意，叫他害怕，也叫他不忍。原以为娶她只是阴差阳错，以为她只是受淑妃所托来照顾他的人，于那次救他于困厄之中。只要这样相安无事相处下去就好，就好。

他待玉隐很好，虽然只是侧妃，但是他不会再娶了，他会尽力给她正妃的待遇，给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给她持家的权力。只要这样秋毫无犯地生活下去。

可是直到娶了她，直到淑妃在自己面前说“浣碧一直喜欢你，她对你的情意不比我对你少，你要好好待她。”他才猛然惊觉，浣碧对自己的情意。那名侍女，她曾经安静的侍立在那个女子身边，相伴左右，可是他眼里只有那个女子，怎会再看见其他。竟是他忽略了，那个叫浣碧的女子追随自己身影的目光。

不，她现在不叫浣碧了，也不再是淑妃身边如影子一样的侍女了。她叫玉隐，淑妃的义妹，甄府名义上的二小姐，名列族谱。

他微微叹气，本想拒绝。可是举眸看见她恳切渴望的目光和一脸的倦容，终于还是不忍别过头去，他说，“好罢。”

虽然是这样勉强的答应，玉隐却是无比欢喜，伸手来拉住他的衣袖，满目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玄清忽然觉得愧疚，自己答应她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她竟会欢喜如斯，难道自己，的确待她不好？

随玉隐的脚步进去。年余前，他也是这样跟随着玉隐的脚步，走入那个女子的禅房。也是这样静悄悄的夜，然后玉隐走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然后整个世界，只有他和她，她轻轻唤他——六郎。那样温柔，是彼岸隔世的呼唤。如许深情挚意。

玄清一个恍惚，玉隐已经坐在他面前，桌上的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玉隐抱歉地微笑，“妾身不晓得王爷什么时候才回来，这菜热了好多遍恐怕已经不那么可口了。要不妾身再让人重新做了来吧，请王爷稍候。

玄清温和道：“不用了，这就很好。”说着举筷尝了一箸。玉隐仔细看着他的神情，生怕他皱一皱眉头觉得不好。

玄清只是吃了，并没有一丝不喜的神色，玉隐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举起筷子陪着他一起用。

夜凉如水，夏虫在草丛间的鸣叫一声近一声远的传了过来，难得和他坐的这样近，细细看他吃饭举筷的一举一动，玉隐心里反而有些不安起来。北窗洞开，偶尔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桌上一盏红烛微微摇动，光影离合之间，他的脸反而看的不真切，有种蒙胧的温和与哀伤，让她长久等待的心怦然一动。

风近乎无声，月光投注下温柔的颜色，周遭似乎安静得过了头，只剩下他手中筷子上细细的银链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隐有些坐卧不宁，不自觉地伸手去抚摸鬓角十分光滑伏贴，袖子是否平整光洁。虽然这是在他来之前已经察看过无数次确保仪容美好的。玄清察觉到她的不安，抬起头来一笑：“这衣裳很好看，很衬你。”

玉隐惊喜地笑，“真的么？”

玄清淡淡微笑：“真的。”

她这才安心微笑。她这样爱他，只有他说好，她才会觉得真正的好。就像那一日，他和长姊挽手走在一起，忽然目光落在跟随身后的自己身上，见自己发髻边斜簪了一朵杜鹃花，随口道“很好看”，便这样没来由的爱上了杜鹃，那样柔弱婵娟的花朵，其实并不适合用来簪戴，那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只是因为他说好看，于是春日里簪在鬓边的，永远只是那一朵娇弱的杜鹃。

她的目光微微黯然，只是自己再美再温顺，他的眼底心中，都只有她一个。

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这近乎良辰美景的独处时光，这样难得，怎能够哭。玉隐晓得，他待自己其实并不是不好，那样客气，视她如正妃一样尊敬，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他往往不会拒绝。

只是，成婚十四个月以来的每一个夜晚，除了新婚那日他在自己身边和衣而眠，以后的日子都在永慕堂中一人度过。

几乎每晚都可以瞧见，雪白窗纸上他如剪的身影和微默的叹息。

和他那样近，终究，也只是隔在天涯两端。

这样的距离，让她几乎失去希望。

他已经说过，他会待她很好，他不会再娶正妃。甚至连外间的人都传言，他对这个出身颇有争议的侧妃这样好，为了她连正妃也不纳。可是谁晓得，他竟然，从来也不曾碰自己一下，从来都不曾。

玄清静静看一眼身前坐着的人，桃红纱衣绣着浅色的繁花茂叶，衣襟上伏着亮莹莹的一双碧玉蝶儿；纱衣子里又衬了件素色绢衣，于领口交掩处露出一抹清丽的白。艳丽的服色，首饰却是十分的简单，清简的碧玉珠翠零散点缀于发髻间，唯一夺目的只是一面海棠叶形状的通透玉佩，沉静地伏在她的修长的颈上。

玉隐，她不是不美丽的。只是她，才是心底的那个人。

目光落在那枚海棠叶的玉佩上时，心中突然一痛，手中的筷子已经重重落在桌上。

玉隐受了一惊，忙问：“什么事？”见他目光怔怔落在自己颈前，下意识的摸到那块玉佩，霎时已经明白过来——海棠，那是淑妃最喜欢的花朵。自己竟然一时疏忽佩带了与海棠有关的饰物。不由心头阵阵苦楚，极力笑着道：“妾身疏忽了。王爷若不喜欢，妾身换下就是。”

他摆一摆手，目光已然收回，声音暗哑，“不用。不关你的事。”

玉隐鼻尖酸楚，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是妾身不好，教王爷伤心了。”

玄清黯然摇首，“原是我对不住她。是我逼她回宫里去的。”

玉隐低呼一声，道：“其实那是皇上的旨意，淑妃娘娘也不能违抗的。只是皇上，他一定要您去宣旨。”

玄清一急，伸手抓住玉隐的指尖，“玉隐，她恨极了我，是不是？！”

玉隐连连摇头，道：“不是，淑妃娘娘她并不恨您。真的，王爷。”

他的眼神萧索若秋风中飘零的黄叶，声音低迷：“这一生，终究是我亏欠了她。” 

玉隐用力抓住他的手，急切道：“王爷，不管您是不是觉得亏欠了淑妃娘娘，玉隐求求您不要再这么想。长姊现在是宫中最得宠的淑妃娘娘，她有皇子，有帝姬，有皇上，她现在很好很好，您并没有亏欠她。”玉隐哽咽，“您……您是亏欠您自己。”

玄清的手被她握得微微发疼，他不知道她竟有这样大的力气。他抬头看她，哭得那样伤心，几乎比自己还要伤心。隐约记得还是成婚那一日，屋里看得分明紫檀雕月洞门架子床，那玫瑰红纱的床幔，黄金钩挑在两边，绣龙凤的被褥整齐垛在床里，帐檐上下悬满五彩攒金绕绒花球，下面坠着尺来长的赤红穗子。红烛高高燃烧，映着柜子上烫金的喜字，六扇梨花木嵌八宝屏风是皇帝御赐的，被烛火映得宝光灿烂，桌上满满放着赤色的喜果……满眼火红的颜色倾压下来，将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带着酒意挑开赤红盖头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抬起来盈盈望着他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是把她娶了回来。几乎，欢快要将他吞没。直到他仔细看清那张脸，那种神情，仿佛冰冽的雪水迎头浇下，整个人激灵灵一冷——终究，不是她。

玉隐伏在膝下，再难耐心底深藏的委屈和痛楚，哭泣道：“王爷只顾着为淑妃伤心，为过去伤心。玉隐请王爷垂怜，淑妃娘娘有夫有子有女。玉隐不敢祈求王爷真正成为我的夫君，但请王爷念在玉隐长夜孤苦伶仃垂怜玉隐，给玉隐一个孩子好不好？好不好？”

是哪一句话惊动了自己的心？“长夜孤苦伶仃”，曾经那个女子对着自己抱膝而言，她说“我几乎是看着星沉月落，整夜整夜思念着你。可惜，你不能一直这样来看我。”

他惶然举目，泪水迷蒙的浮光里，眼前这个女子用这样的话来求他。那双像极了她的眼睛全是眼泪。
他曾经这样承诺过，“嬛儿，我不会让你再哭。”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没有再伤心过。直到那一日，他亲口对着她读出了让她返回宫廷的圣旨。她的泪水，终于再度落下。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替眼前的人擦去满脸的泪水，那双眼睛，他不容许它们再饱含泪水。他轻轻说，“你别哭。”

玉隐忽然觉得他瞧他的目光无比深情而专注，摇曳恍惚好似清晨花瓣上的露珠，随时会消失一般。她猛然一惊，仿佛从他沉醉的双眸中看到了那个女子的倒影。心几乎绞痛起来，绞痛到说不出话来。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的，他这样深情望着的，并不是自己。

然而不由自主的，双手慢慢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衣襟。她这样唤他，“六郎……”

不是不知道，明明知道的，可是她依旧贪恋，这一刻他目光中近乎痴怔的狂热与深爱。哪怕，是虚幻也好；哪怕，他贪恋着的，是另一个女子。

他低低喃喃，“嬛儿……”伸手揽她入怀。紧紧，紧紧，仿佛害怕再度失去。

然而，他终于失去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像那一日瓢泼大雨中，她终于不再压制自己的感情，投身于自己的怀抱之中。雨水那样大，哗哗哗哗，是清凉的芬芳，漫天漫地都弥漫着她身上温柔的气息，盈满心与意。

他终于，紧紧，紧紧揽她入怀。

雨水渐渐模糊了她带泪的笑容，只是他知道，她在自己怀中，那样真切，再不是隔着人世迢迢的遥远的一个梦。

夜更深了，满天星斗渐渐失去了光彩。风一吹，房中摇曳的烛火瞬间熄灭无迹，只余一室的黑暗与沉寂。被风吹得吱嘎作响的窗户外，呼啦啦，一只喜鹊扇着翅膀飞了过去，惊动了七夕寂静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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