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彩王子 作者：夕照红   
第一章　死里逃生  　 
　　1788年，清高宗四十二年，由于和珅揽权，加以乾隆皇帝年迈，大清的江山，似乎开始迈入“由盛而衰”的地步，就在这一年的中秋夜里，开封城王府井大街的桢王府中，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血案。 
　　在往年，一到中秋，桢王府中的巨大庭院的花园中，笙乐齐鸣，欢声盈耳，在星月争辉的照耀下，一片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然而，今年的景况却是大不相同。 
　　中秋节的前一天一天空中一片乌云，有些令人喘不过气的样子，直到中秋当天下午，雷雨开始下个不停，这光景，对人们来说，不要说是赏月无处，就算是窝在家里啃月饼，也觉索然无味。 
　　一夜雷声，泯灭了人们欢度佳节的兴致。 
　　一夕雨淋，却唤起了复仇者的意念：三年的苦熬，不能坐失此天赐良机。 
　　于是，就在这雷雨中的中秋夜里，桢王府发生了剧变。 
　　首先，王府中十二名蓝衣卫士，纷纷倒卧在血泊中，在官府察看中，才发觉是一件惨绝人寰的灭门大血案，因为，上至桢王爷，下至仆妇使女，全部三十八人，除了丽贵人与她的两名贴身使女之外，竟无一人幸免。 
　　桢王爷原本也是一位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却想不到竟然会被人以毒针射瞎双目，死于非命。 
　　这件大血案，从表面上看，惊动朝野，但在武林中，更是引起中原九州极大的震撼。 
　　桢王府灭门大血案发生之后的第四天，就在中牟县境的黄河渡口，突然出现了三个女子：两个绿衣丽人，另一个则是头挽高髻，翠珠宝石缠头，一件酱红披风，脸蛋奇美绝艳的女子，只见她长长的眉毛下，挂着一对圆而发亮的眼珠子，细看之下，那对眼珠子喷射出淡蓝的光芒，高高的鼻梁下，衬托了一片似薄非薄的红红嘴唇，那张有似粉红色玫瑰花瓣的脸蛋，谁看了，都想伸手摸一把。 
　　就在近岸不远的几棵柳树下，三个女的停下马来。 
　　“清明，你确实听说奸王那个儿子会从此处经过？” 
　　“不错，开封府衙的柳捕头儿亲口说的。” 
　　问话的正是那个头挽高髻的美艳女子，只见她举鞭一指不远的一处狭长山岗，说：“咱们就在前面那个双龙坡隘道中等他们。”说罢，当先挥鞭驰去。 
　　中牟县黄河渡口的双龙坡，实际上也就是黄河近岸处的两座平行的小坡。在很久以前，一条黄河支流，而形成了一片泥沙土地，远远望去，就好像两条卧在河边汲水的龙，因此，人们就叫此处为双龙坡。 
　　如今的双龙坡，已在两坡之间，辟了一条官道，而且是由北京到汴梁必经之地。 
　　一场暴雨，冲洗了整个大地，但却冲不去美艳女子心中复仇的种子，虽然她在一夜之间，搏杀了桢王爷的三十五口之众，但遗憾的是桢王爷的独子——小王爷玉柱子，却成了漏网之鱼。因为，小王爷玉柱子一向都是住在京城，如今得知父王被杀，立刻由护卫四名以及奶娘的陪伴下，由京城连夜赶往汴梁（开封）。冥算日子，今天就该过黄河，只要这些人一过黄河，就必定要经过这双龙坡。 
　　原本是乌云遮天，如今已是残云片片，秋阳高照下，那天空飞奔的一块块大小不等，形状怪异的乌云，好像镶了一层金边一般，霞光斜斜的从金色的边缘，笔直的照射下来。远远望去，那黄河滚滚黄涛，在斜日的余晕洒落中，泛出点点的金星，就像无数个火花，此熄彼明，闪耀不已，使得河上的飞舟，更为清晰的被衬托出来。 
　　就在这秋风潇潇地自河面而来的时候，美艳女子美目翘盼，神色一栗，对身边两个绿衣女说：“上马！” 
　　酱红色披风一抖，枣红关东大马，已撒开四蹄，美艳女子已当先纵马，驰向双龙坡的官道上。在她的身后，两个绿衣丽人，也同样跨坐在两头关东大马上，紧紧的跟在美艳女子的马后。 
　　三匹关东大马，也不过才驰出一箭之地，迎面已是蹄声雷动，车声辘辘，风掣一般的驰来一辆双髻马车。 
　　只见为首的四骑，都是蓝衣马褂，头戴王府卫士帽，腰挂单刀，紫蓝色的裤腿管套在长靴中，一个个雄赳赳，并不因他们连夜赶路而显出疲惫。后面一辆双套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短小精干的三十来岁汉子，手中正拿了一根长长的鞭子，不停地挥舞着，那飘浮在空中的皮鞭，不时的发出脆响，使得两匹怒马，愈发奋力地往前直冲。 
　　就在四骑一车，刚一冲进这双龙坡，马上的四名王府卫士，已发觉有人挡在这条官道上。 
　　双方距离一近，为首的王府卫士惊异地高声叫道：“丽贵人……” 
　　也只是叫了这声“丽贵人”，就听“叮铃”一声铜铃脆响，人已“哎呀”一声翻落马下。 
　　美艳女子这一骤下杀手，跟在她后面的两个绿衣女子，也挥剑迎向另外三个王府卫士。 
　　双方一接上手，立即听到那美艳女子高声说：“想不到竟然还有识得我的人，今天一个也甭想活着离开此地。” 
　　她话声刚落，就听一个卫士大叫道：“老杜！快跑！小王爷交给你啦！” 
　　事出突然，赶车老杜，疾快的调转马头，一阵长鞭疾挥，拉车的两匹马，已怒嘶着奔向黄河岸去。 
　　这时候，双龙坡的官道上，三个王府卫士，已是浴血奋战，三骑并列在官道上，拼命挥刀阻挡。虽各人均已负伤，但仍竭力阻住美艳女子三人的去路。 
　　遥望着即将远去的马车，美艳女子清叱一声，在两个绿衣女子双剑的疾挥中，一甩手中钢链，只听又是“丁当”一声，那个鸭蛋大小的一只铜铃，笔直的点向挡在官道正中的一名卫士。就在那个发光闪亮的铅铃，快要点向那名卫士的面门时，突然在空中一停，然后在一顿之间，那只铜铃一声脆响，就听正中的那名卫士，大叫一声，左手一捣面门，一阵哆嗦，人已翻落马下。 
　　原来美艳女子所施放的铜铃中，设有机簧，明看，似是以铜铃袭击敌人，实则当击出的铜铃，被铜索链反拉的时候，那铃中的机簧掣被拉，立即弹射出铃中所藏毒针，被射之人，往往中在要害而死于非命。这正是“关外海棠”卜艳芳，也就是关外黑龙寨少寨主石龙光的夫人，她娘家所使用的铜铃针。 
　　如今这位美艳女子正是“关外海棠”卜艳芳的堂妹卜丽芳，只因这卜丽芳的姥姥，在秦岭的万寿峰，死于桢王爷之手，所以卜丽芳千万百计，接近桢王爷，而被纳为贵人。三年心机，总算没有白费，竟然叫她完成复仇的心愿。只是她虽一夜之间，搏杀了桢王府上下三十五人之多，但却仍然放不过桢王的唯一儿子，为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对她有什么重要的？如果真是这样，这卜丽芳的心肠，似乎与她死去的姥姥一般的窄狭。 
　　且说这卜丽芳，铜铃针一招得手，用力一夹马复，那匹关东大马一声长嘶，硬在两个搏斗卫士中间冲过，马蹄尚且踩蹈在那中毒针已死卫士的身匕。 
　　也就在她刚刚冲出不远，另外两个卫士，也先后被两个绿衣女子所杀。 
　　于是，三匹快马，疾驰向马车逃走的方向，远远的，只见那马车已驰近黄河岸。美艳女子，嘴角一翘，冷笑连连，她所乘之马，愈是戮力纵驰猛追。 
　　眼看双方距离愈来愈近，那个赶车的精壮短小汉子，尚不断回头看，双手挽缰，不停地呼喝，更极目四下眺望，希望能及时找到一处安全地方。把小王爷先藏起来。 
　　转眼之间，马车已驶近渡船停靠的地方。然而，夕阳西下，渡船停驶，连那大木船上的船夫们，也已上岸返家。 
　　这时候那赶车的精壮短小汉子，已不顾一切，急急把马车在船边停下，一面大叫说：“奶娘快！抱小王爷上船，快！” 
　　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浅绿镶花边的上衣，纷红罗裙，煞白的脸上，露出一对惊悸的大眼睛，双手抱起一个年不过六岁的小男孩，一溜烟的跑上靠岸的船上。 
　　“刷”的一声，赶车的随手拔出一把钢刀，也跟着纵身上船，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挥刀向系船的绳砍去，就听“嘭”的一声，那系在大木船头上的第一根缆绳，已然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又挥刀向船中的缆绳砍去。 
　　在赶车的想来，只要把船冲到河中央，就不怕追来的三个女煞星了。 
　　于是，当他砍断第二根缆绳的时候，那木船在黄河急流的冲击下，立即船头一摆，向下游打转，而形成船尾在上方，船头在下方的情势。 
　　也就在短小粗壮的汉子正要扑向系在船尾的缆绳的时候，卜丽芳已一马当先，驰到大船岸边。一看情形，她竟毫不犹疑的一声清叱，抖动手腕，青刚剑笔直地飞向赶车汉子，人也在马上一个大翻后纵下马来。 
　　赶马车的精壮汉子，一看到寒光打闪，冷芒毕露，一把宝剑劲急地掷来，他不敢挥刀阻挡，却急忙打横一闪，躲过那穿胸一击，人又扑向缆绳，正当他举刀下砍的一刹间，卜丽芳已扑到大木船上。 
　　只见她往前一纵便上了木船，右手疾挥，“丁当”连响，铜铃针己自那铜铃中疾弹而出。 
　　只见那精壮汉子举起的钢刀，已无机会劈下，但他在背上连中数枚毒针之下，仍然大声叫道：“奶娘，快带小王爷逃走，快！” 
　　他话声一落，拼着最后一口气，仍然咬牙挥刀挡住卜丽芳的去路。 
　　就在这时候，随从卜丽芳的两个绿衣女子，也跳到大木船上，她们似乎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双双竟挥剑扑向船头的奶娘。 
　　任何一个人，都具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本能，当大祸临头的时候，很容易把这种本能诱发出来。 
　　此时的奶娘，就是这个样子，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抱起小王爷，随手又搂起一根两丈长、碗口粗的竹子，而那样的竹子，在船头船尾都放了几根，看样子是用来救人的。 
　　正当两个绿衣人，冷笑着逼来的时候，奶娘已纵身跳入滚滚的黄河。 
　　立即有一绿衣女子，抖手掷出手中的长剑，就听黄浪中一声“啊！”就见那长剑正插在奶娘的肩头。 
　　仅只是一瞬间，那个短小精壮的赶车汉子，在极度痛苦中，惨然笑着大叫道：“小王爷！老天会保佑你！”“扑通”一声，已栽倒在船甲板上。 
　　在激流猛冲中，摇摆不定的大木船船头上，娇艳如花的卜丽芳，与两个绿衣女子，翘首望着漂向远方的奶娘与小王爷，在夕阳即将落入河床下方的时候，隐隐地看到河面上滚滚的浪涛里，两个人时沉时浮，流向下方。 
　　“小姐！那个奶娘，肩头中剑，就算她在岸上，也必死无异，何况她在水中？” 
　　另一个也道：“对！等奶娘一死，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如何能不死在这滔滔的激流中？” 
　　卜丽芳没有开口，怔怔地望着远方，口中喃喃地说：“姥姥，三年多啦，直到今天，丽芳才为你报了仇，那个小孩子，他恐怕死定了。这真是一段好长好长的日子，我好累啊。” 
　　大地似是突然暗淡了许多，卜丽芳三人，已策马在西去洛阳的官道上。 
　　且说那滔滔的河水中，王府奶娘紧紧搂着小王爷，两手抱着那根两丈长的竹子，一路向下游漂去。 
　　河水是黄的，但奶娘肩头冒出的鲜血，是红的。 
　　奶娘不敢伸手去拔，她怕会大量出血，那会死得快，她要在将死的这段极短时刻，把小王子送到安全地方。 
　　一种奢望，绕系在奶娘的脑际，但是奢望是难以实现的，因为在这种一望无涯的黄浪里，显然已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步。 
　　“小王爷，奶娘恐怕不行了！” 
　　紧紧抓住奶娘的衣裳，小王爷急叫：“奶娘！” 
　　一面解下丝带，奶娘吃力地把小王爷紧紧地捆绑在粗竹的中间，但她不放心，又把缠在脚上的布，也脱下缠在小王爷的肋下，一端连在竹子上。 
　　当她这些动作，在极度虚弱中做完的时候，已是有气无力，面泛青紫，只听她断断续续的说：“小…王…爷，你要多…多保重，奶…奶……” 
　　奶娘话未说完，人已消失在黄浪滔滔的河水中。 
　　河面上，只听小王爷疯狂般地一声大叫：“奶娘……” 
　　但那稚子的脆叫声，却被隆隆的涛声所掩，真是叫天不应；而他那双目的泪水，又为黄水所冲掉。 
　　如今小王爷，除了心胆欲裂之外，又加上极度的困乏，不由使他想到王府中的锦罗帐，帐中软绵绵的被絮，躺在里面，好舒服哟。 
　　想着，不由得合上双眼。 
　　眼看着就要沉沉睡去，突然迎面一个恶浪，洒了他一头冷水。 
　　于是，惊叫一声，小王爷又回到了现实。 
　　而现实是冷酷的，是无助的，他只有拼命抱柱那根唯一使他不被浪涛吞没的长竹子，随波逐流…… 
　　当黄河的水，在经过汴梁城以北的花园口，再往东流时，水势因为河面的渐宽，而河水也渐缓，于是慢慢的，河面上已没有波涛碎浪，而显出一片平坦的样子。 
　　也真应了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这河面上波浪渐小，月色当头的半夜，突然由一处弯道口，一连放出三条竹筏，原本在这黄河水面上，经常就会出现竹筏，但那都是在白天，夜间却极少会有竹筏在河面上活动。 
　　这时候河面上出现的三条竹筏，在月光的斜照与河水的快速移动中，竹筏去势如飞。隐隐约约中，只见每个竹筏上，都是两个人在操桨，而每个竹筏上，似乎也只坐了两三个人，显然他们是出来打鱼的。紧跟在后的那筏上的人，还在高声对第一个筏上的人对话。 
　　就在这时候，从上游漂下来的小王爷玉柱子，早已呈半昏迷状态，也只是本能的，死搂住那支竹筒子，如果不是奶娘在临死前，把他绑在竹筒上，他必然早已被河浪吞没。 
　　冷嗖嗖的河面上，没有浪涛声，而竹筏上的人声，听起来却特别大。这对小王爷玉柱子来说，处在这时候，还能听到人声，直觉得无穷的亲切，于是，他两腿往竹筒上一夹，上身拼命一抑，抬起右手，高声大叫：“救命啊！” 
　　恰巧这时候第三个竹筏，就在他浮漂的附近，就听筏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咦？” 
　　筏上坐的三人，全都听到了那声“救命”，因此三个都站起身来，四下在看。 
　　突听其中一人手一指，大叫，说：“呶，在那儿！” 
　　另一个手一摆，对划桨的说：“快追过去。” 
　　于是，只见那竹筏一边收桨，另一边用力，立即把竹筏调转，这时候另两个竹筏上的人，看到第三个竹筏调头，立刻高声问：“你们要干什么？” 
　　但第三个竹筏上的人，似是全神在注视着漂在河面上的人而没听到，就这样一调头，再追赶，第三只竹筏与前两个竹筏的距离，已相隔了半里之遥。 
　　在划桨的人与竹筏上的人，齐心胁力打捞之下，小王爷与他连系在一起的那根竹筒，一齐被拉到竹筏上。 
　　竹筏上的人一看，原来是个小孩子，几乎已是奄奄一息，其中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这孩子眉清目秀，似乎穿了一身孝衣，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一面又脱下一件外袍，把小王爷一裹，拥在自己怀里。 
　　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小王爷玉柱子打着哆嗦，在渐渐感觉有些温暖之意下，昏沉沉地熟睡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小王爷玉柱子这才悠悠醒来，他想翻过身，但全身有些酸痛，正想把头先抬起来，却听一个汉子的声音，似是很愉悦地说：“咱们本来潜伏在那汴梁城中，伺机刺杀奸王，却再也想不到，他竟在一夜之间，被他宠幸有加的丽贵人所杀，省却咱们不少的麻烦。这几天汴梁城风声甚紧，城里城外，尽是兵丁，咱们再不走，难说不会惹上麻烦。” 
　　小王爷玉柱子一听，小心眼里，直在“扑通扑通”擂鼓一般地跳，这些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世，保准会宰了自己。 
　　心念间，不由轻“嗯”了一声。 
　　“醒来啦，醒来啦！”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紧接着，一连走来四五人，围在小王爷玉柱子的床边。 
　　“小娃儿，你醒过来啦！” 
　　小王爷玉柱子揉揉眼，看着面前一位身穿紫长衫，头戴英雄巾，络腮大胡须的老者，轻点了点头。 
　　只见那老者，一把抱起小王爷，在四五个大汉的簇拥下，离开床铺，走到一张大方桌前。看样子，是在一家客店中，因为，当老者把小王爷往凳子上一放，随口叫道：“小二，快煮碗汤面来！” 
　　只见那个肩头上搭了一条白布的人，答应着出这间客房，紫衫老者这才目注着小王爷，小声的问：“小娃儿！你怎么会掉到黄河？家在那儿住呀？” 
　　“我爹死啦！我是回家祭我爹的，在过河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那你爹是谁？” 
　　“我爹他是……他是…”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坐在大方桌上的四个大人，小王爷心中有些惊栗，他明明听到，这几个人都是要来杀他爹桢王爷的，无论如何，可不能说出爹是谁来。 
　　一双虎目，逼视着面露不安的小王爷，紫衫老者“嗯”了一声。 
　　“我爹是个做生意的。”小王爷随口说。 
　　“噢！”紫衫老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玉柱子。” 
　　“那我问你，你落入河中的时候，一定还有人同你在一起，要不然，你不会有能耐，把自己牢牢的捆在那根长竹筒上的，你说是吗？”紫衫老者似是在逼问。 
　　小王爷嗫嚅着说：“奶娘同我一起掉在河里，是奶娘把我捆在竹筒上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说着，一指小二刚端上的一碗热腾腾汤面，又道：“快吃吧，你一定很饿了。” 
　　小王爷看着那碗面，心中不由一酸，但饥肠辘辘，只好拿起筷子，慢慢往口里扒。 
　　但是，当他一连扒了两三口之后，发觉那碗面越吃越香，愈来愈好吃，比在府中所吃的，不知要好吃多少倍，于是一碗连汤带水的汤面，竟被他吃了个底朝天。 
　　“这孩子真的饿了，你们看他那副吃相！”紫衫老者举着酒杯，谈笑着说。 
　　其实，小王爷玉柱子，一直住京城王府中，每日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何曾吃过这些粗食？只为他在黄河的浪涛中，漂流了六七个时辰、又冷又饿，如今看到热呼呼的一碗面，自然感觉相当好吃。 
　　放下酒杯，老者又问：“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再来一碗？嗯？” 
　　小王爷摇摇头。 
　　紫衫老者抚着灰白胡须，又问：“家在那儿住呀？” 
　　小王爷仍是摇摇头。 
　　其实，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受了这重重打击之下，如今又在父王的仇人面前，如何又敢多开口？ 
　　“那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紫衫老者尽量把话放缓和。 
　　声似蚊蝇，小王爷说：“就只我一个了。”泪水在他那双眼眶中打转。 
　　突听另一个中年壮汉，说：“这娃儿怪可怜的，老爷子，你就把他带回石家堡去，反正他已无家可归，就让他去陪你那两个小孙子一起，不是满好的。” 
　　原来这紫衫老者，正是九江的石家堡堡主，“江南第一刀”石坚。自从三年前，石家堡的人在他的率领下，跟随关东八骑，破了那“天下第一堡”之后，花了一年的时问，才将他的独子石勇的毒瘾戒掉，直到后来，江湖上的武林人物，才知道朝中有人，阴谋挑起武林中人自相残杀，那引诱关东八骑人关，就是他们的阴谋之一。 
　　于是，在武林各派的觉醒与探查之下，才知道桢王爷离京，驻守在汴梁城，正是负有此项任务，遂联合各路志士，齐集在汴梁，准备找机会除去桢王，但天知道，他们却反而救了桢王惟一的儿子。 
　　且说石坚听了壮汉话后，呵呵一笑，顺手抚摸着小王爷。说：“孩子，你今年多大啦？” 
　　“六岁。”小王爷不敢抬头，只能把眼角往上一翻。 
　　“同我小孙子同年。”一面又上下对小王爷仔细一看，微点着头，说：“方面大耳，鼻正口阔，是个吃四方的人物像，这要是真的被河水淹死，上苍就太不长眼了。” 
　　微微一顿，又道：“娃儿，你既然已无亲人？就算有家，也等于没家，不如跟随老夫，回转江南去，住在我石家堡中，那儿也有玩伴，你愿意吗？” 
　　这时候的小王爷玉柱子，哪有选择的余地？他既不能说出他的出身，更不懂应付面前的困境，就算能脱离面前这多人，他又如何能回京中？ 
　　微微点着头，小王爷轻声说：“谢谢老爷。” 
　　于是，石坚笑啦，所有坐在大方桌四周的人，也都笑了。其中一个虬髯大汉，突然伸出大毛手，一面摆动着，一面笑说：“好歹这也算是喜事一桩，咱们大伙可得好好为石堡主庆贺一番。” 
　　他此言一出，所有的人，全都随声附和。 
　　石坚一看，更是欢心，立即起身，双手抱拳，说：“如果大伙儿不见外，咱们一到金陵，就坐上我石家堡的船，直上九江，就在我石家堡中，喝他个三天三夜，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突然一个身穿锦锻劲装，头戴方巾，外面罩了一件蓝色镶黄花披风的三十出头壮汉，大声说：“各位如果到了金陵，首先应去我们米家飞龙堡叙旧，要知我爹已有三年，未踏出飞龙堡半步，他是多么想会会在坐各位呀？” 
　　原来这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正是镇江飞龙堡堡主米泰北的大儿子米鸣远。自从三年以前，米泰北被囚于万寿峰石窟，为毒瘾所苦，由于年老，一直拖了快一年，才算把毒瘾戒掉，自此以后，决心不再涉入江湖，更不问堡中之事，一切均由他的大儿子米鸣远掌管，就拿这次江南二堡，联手入汴，准备偷袭桢王爷，以消三年前二堡受害之气来说，米泰北就不愿多问，他似乎看破江湖险恶，所谓：你争我夺，到头来均是一场空，不要说是拼命建立的基业，就是本人，也将归于定律。 
　　也许这就是米泰北被囚在秦峰万寿峰石窟中的时候，悟出的一点人生道理，所以当他戒掉烟毒之后，更戒掉了他那急强好胜的雄心壮志，虽说他并未皈依佛门，或者深处堡中，吃斋念佛，但也在他的这种看破红尘的观念下，决心不再走出飞龙堡，当然，这在米老夫人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且说米鸣远话一说完，就听另一壮汉说：“石家堡也好，飞龙堡也罢，只要有吃有喝，我杜天雄决不落后。”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石家堡堡主石坚一听，指着杜天雄说：“好小子，你这江南酒仙的雅号，大部份要归功我儿子石勇，不是他一天到晚，三餐不断的把我堡中藏酒，一桶桶地搬上船，随时等你光临，你哪会年轻轻的就博得酒仙的雅号！” 
　　“江南酒仙”杜天雄有些尴尬地说：“老爷子，你这是打蛇敲在七寸上，尽捡我的要害处招呼，在你老爷子面前，我免开‘铁’口，不过这笔账我会算在石勇头上，这就叫：‘父债子还’，我不怕石勇耍赖。” 
　　石坚一抚胡须，笑骂道：“石家堡的酒窖里，有的是陈年老酒，你如果愿意屈就，干脆去替我掌管酒窖吧！” 
　　就在众人一阵哈哈大笑中，店小二却走来，对大伙儿说：“各位爷们，马匹都已备好，就在店外侍候着呢。” 
　　于是，石坚招呼为他拿鱼鳞紫金刀的年轻人，算好饭钱，并将鱼鳞紫金刀挂在自己马鞍上，让那年轻人同小王爷共乘一骑。一行九人，这才离开这家客店，直往金陵奔去。 
　　石坚等一行人，带着汴梁桢王全家被杀的消息，来到金陵，但却想不到，这消息早已轰动了整个江南，尤其是江湖上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莫名其妙的传言，硬说汴梁城桢王府灭门大血案，是江南二堡中人所干，并且是绘声绘影，说的有声有色。 
　　就在金陵城外的江面上，一艘三桅大帆船上，九江石家堡堡主，“江南第一刀”石坚，就在这艘大船的中舱，摆上一桌丰盛的酒席，来款待这次同他一起前往汴梁的几名江南武林成名的人物，其中除了“江南酒仙”杜天雄之外，石家堡尚约了“泉州双侠”刘氏兄弟，另外，飞龙堡方面，除了米呜远之外，米家飞龙堡也约了“江北大侠”赵不同与“浪里蛟”丁小二。 
　　当这些人听了传言之后，一个个俱都有些惊奇，传言何其快？而谣言多可怕？像这种血案，一惊动官府，那将绝是一件棘手问题，不论石家堡或飞龙堡，都将难以与官家抗衡。 
　　不过传言终归是传言，并未影响到官家办案的人，因为在官家方面，早已把血案的真凶，描绘了图形，悬赏缉拿的告示，遍贴中原九州与关外，而图形上所描绘的人像，却正是桢王府的丽贵人与她的两名使女。 
　　且说小王爷玉柱子，原本金枝玉叶，养尊处优，一向足不出户，何曾坐这种大船，所以当他随着石坚前往九江石家堡的时候，在船上跑前跑后，不时地拉拉帆绳，举头望向高高的大帆，一种透着新鲜好玩的样子，早已把黄河遇难，几乎丧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而言，本来就是这样，尤其是小王爷玉柱子，常年生活在仆妇呵护中，那会想到王府以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当石老爷子一手拉着小王爷玉柱子，缓步走向石堡的时候，迎面飞来两个小男孩，也不分青红皂白，一个搂住石坚的腰，一个抱腿，口中直叫“爷爷”，并不停地拿小眼瞧着一旁发愣的“小王爷”玉柱子。 
　　“他是谁？”较大的男孩指着玉柱子问。 
　　一手抱起那个较小的男孩，石坚笑哈哈的说：“爷爷同你们二人带回一个玩伴。” 
　　一面拉过玉柱子，又道：“他叫玉柱子，如今已经成了孤儿，往后就同你二人一齐读书，一块练武，好不好？” 
　　原来这两个小男孩，正是石勇的儿子，自从石勇戒掉毒瘾之后，功力大受影响，已不似从前那种生龙活虎的样子，看在石坚眼里，自然心生恨意，不过石勇却仍然挑起石家堡上百艘帆船的事业，依然兢兢业业，活动在江面上，这给了石坚不少的安慰。 
　　自从小王爷玉柱子，在这九江石家堡住下来以后，石家堡上下人等，还真的把他当成石坚的孙子一般看待，只因为玉柱子原本生了一副男孩的福泰像，方面大耳，鼻直口大，一双大眼睛，神芒毕露，很惹人喜欢，他又与石坚第二个小孙同为六岁，三个小男孩，除了念书练功外，整天都在一块打斗不休。 
　　只是玉柱子特别喜欢跑到石家堡的马厩那玩，因为那个管理马的大胖子，人长得特别肥胖，讲起话来，会叫人发笑，而大胖子也喜欢逗弄小孩子，无形中，玉柱子一有机会，就会溜到马厩找大胖子，听他说些故事。 
　　小王爷玉柱子自从来到九江石家堡之后，觉着这儿的一切，都非常好玩，往往还会跟着石坚的小孙子，乘坐小帆船，悠哉的漂在河面上，望着往来的大船，与许多抓鱼的小舟，而江南的风光，更非北方可比，再加上石坚两个小孙子的逗弄，小王爷玉柱子，早已就把这石家堡，当成了自己的家。 
　　然而，就在他刚刚培养了江南的生活习惯，也喜欢上长江风光的时候，突然之间，晴天霹雷，使他这小小的心灵上，再一次蒙受了无情地打击。 
　　就在一天傍晚，天尚未黑，他又溜向马厩，准备找大胖子玩的时候，小王爷玉柱子刚刚绕过开裆裤的毛孩子，突然听道周胖子说：“他会是个小王子？说什么我也不相信。”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周胖子！这可由不得你不信，官府的告示，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桢王府的小王爷玉柱子，从京城到汴梁奔丧，途中四周护卫被杀，只有小王爷与他的奶娘失踪，不知下落，如果有人发现小王爷的下落，通报官府，因而找到小王爷，官府必有重赏。” 
　　他微微一顿，又道：“如今老堡主正派人四处在找玉柱子，听说还正在发脾气呢。” 
　　管马的周胖子接道：“难道玉柱子真的就是那失踪的小王爷？那娃儿不是说，他爹是买卖人呀。” 
　　说着，一面又打了个哈哈，道：“我看这事要弄弄明白，可别把马京当成马凉了。” 
　　“别说笑了，堡主算了日子，也研判了地点，早已判定，那个失踪的玉柱子，保准就是这个玉柱子。如今堡主有些被人戏弄的感觉，正派总管，去找那娃儿了。” 
　　周胖子有些黯然地说：“那娃儿是透着机灵，同我周胖子有缘分的，就不知老堡主会不会杀了他？” 
　　“这很难说，老堡主这次聚集江南武林中人，长途跋涉，去到北方，就是要击杀侦王，没想到反而会救了那个奸王的儿子，这真是所谓‘天公无意巧安排，阴错阳差为何来。’” 
　　年轻人说着，人已走出马厩长廊，往堡中走去。 
　　在马厩后墙的小王爷玉柱子，听了周胖子的话，心胆欲裂，再也不敢去找周胖子听故事，更不敢返回堡中，一个不满六岁的娃儿，第一个直觉的意念，就是赶快逃跑，而且是越远越好。 
　　于是，小王爷玉柱子一边躲躲藏藏，尽挑没人地方走，他心中没有想到今夜宿于何处，更没有想到饥饿，而一心只想赶快离开这石家堡，而且是越快离开，越安全，离的愈远愈好。 
　　当天交二更的时候，小王爷玉柱子来到一个小镇上，只见镇上人家不多，但却有几家看来像是开大饭店的。小镇不远处，有一条河，似乎是与大江相连，有不少帆船，靠在岸边，只是这时候船家灯火已熄，岸上无人行走，就连那个小镇上，也没有人影，只有几条老狗，冲着他一阵狂叫，增加玉柱子的恐惧感而已。 
　　也就在这时候，小王爷玉柱子有些彷徨了，他真的想大哭一场，但他也想到，如果是在京中，他要是痛哭一场，一定会有不少人挨骂，然而现在要是痛哭，必然招来自己被骂的下场，于是，他忍住了。 
　　如今，是他第二次觉着肚子不舒服，第一次，是在滚滚的黄河中，直到那一碗面下肚，才觉着好过些，现在，他又有点那种感觉，那种饿的感觉。 
　　饿，加上累，使得小王爷玉柱子脚步开始踉跄，就在他快要走出那个小镇的时候，这才看到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有灯光，不自觉的，他走了过去，隔着门缝，往里面一瞧，原来是个饭店，只是好大的一间店房中，只有正中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虬须黑汉，正喝着酒，在他的桌边，靠放了一把粗光闪亮的钢叉，只见那两只叉尖，在烛光一闪一闪中，不停的冷芒打闪。 
　　看着屋里黑汉边撕着肉往嘴巴塞，一边举碗猛喝酒，老远的，一个店伙计，靠在柜抬直瞧。 
　　突然，只见那个正在吃喝的黑汉，“嗯”了一声，左手卤肉块，右手酒碗，俱停在半空中，双目怒睁，看向店门，冷然地说：“朋友，进来吧！就算你光只是喘着大气，也休想瞒得过我‘黑豹子’任冲的双耳。” 
　　“黑豹子”任冲话一落，以为必然来人会推门而入，那里想得到，等了一阵，竟无一点动静，但他自信绝不会听错，于是，他又冷笑一声，说：“敢情是要叫我任某替你开门不成？” 
　　说着，就对柜台边的店伙计说：“有客人上门，你该去替客人开门了。” 
　　店伙计咧嘴哈腰笑道：“大爷，你看这是什么时辰了，哪还有人上门？准是大爷酒喝多了。”店伙计话刚说完，只见“黑豹子”任冲一个提纵，人已落在大门后面，只见他暴伸右手，一拉门闩，两扇大门已应手而开。 
　　紧接着，他“嗯”了一声，怒目环视外面，不由也是一怔，心想：难道真的是酒喝多了？ 
　　一面抬步跨出大门，四下一看，这才发觉这饭店的外面墙角地上，躺了一个小孩子。 
　　原来当小王爷玉柱子，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萎顿地跌坐在地上，加之极度疲倦，这才沉沉睡去。 
　　但也就是这么一点跌坐的响音，却已惊动店中喝酒的“黑豹子”任冲。 
　　任冲一看到地上的小王爷玉柱子，不由也是一惊，心中骂道：“这个孩子的父母，也太粗心大意，孩子竟然会失落在此地，像这庐山七丈峰附近，常有虎豹出没，一旦遇上，那还了得？” 
　　心念间，伸手抱起熟睡在地上的小王爷玉柱子，急步走入店中。 
　　店伙计一看，也是大吃一惊，急忙走过来看是谁家的孩子。 
　　但他一阵细看之后，摇摇头说：“不是我们这儿的小孩。” 
　　要知道七丈峰前的小镇，住户并不多，谁家有些什么人，店伙计自是一清二楚。 
　　“黑豹子”任冲一听，不由奇道：“难道这娃儿是外地来的不成！” 
　　一面说着，就在小王爷脸上轻拍了两下。 
　　但小王爷玉柱子，实在太累了，竟然没有醒过来。 
　　“黑豹子”任冲扭头对店伙计说：“本来我要连夜上路，可是我看这孩子，一副讨人喜欢的长相，怪惹人怜的，干脆，你去替我弄间房，让这孩子好好睡一觉。” 
　　举着油灯，店伙计把“黑豹子”任冲，领到店房后院厢房，也不再多说，急忙退出，赶着去睡大头觉了。 
　　望着沉睡中的小王爷玉柱子，“黑豹子”任冲不住地点头，自言自语，说：“真是一副好骨架，如能加以精雕细琢，必可成为大器。” 
　　然而，这时候的小王爷玉柱子，却正在神游四海，他梦见爹娘正在向他招手，但却有个头大无比的恶魔，张牙舞爪，挡住他的去路，使他只能听到父母那种渴切的，狂挥着双手，呼天抢地的嘶叫，而无法投入他们的怀抱，眼看着恶魔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自己吃掉，也就在自己上天无路，人地无门，无法躲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妈！” 
　　就见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揉着双眼，怔怔的，惊魂未定地看着身边的黑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只见灯影下，这大汉的一张黑脸，其大如冬瓜，鼻尖朝天，双目神光炯炯，一部寸许长的络腮胡须，黑呼呼的贴在脸上，隐隐露出那张大嘴巴。戴了一顶蓝色爪皮帽，左边却插了一朵黄绒花，蓝大褂，套在长衫上，却又在肩头背了个布袋，如果不是露出一副笑脸，那样子还真像梦中的那个恶魔。 
　　透着蹊跷的眼神，小王爷玉柱子期期艾艾的，说：“你……你……是……谁？” 
　　“娃儿！别怕，先别问我是谁，我只问你，你可是此地人？” 
　　小王爷玉子摇摇头。 
　　伸手抓络腮胡须，发出一阵一阵“噢噢”响声，“黑豹子”任冲大眼一眯，又问：“那你家在哪儿？” 
　　在哪儿？ 
　　又是一阵摇头。 
　　任冲有些糊涂，说：“难道你没有家了？” 
　　“小王爷”玉柱子这才点点头。 
　　“可是看你这身打扮，不像个没家的孩子。”任冲在一阵思索之后，就着床沿坐下来，小声又问：“你既然无家可归，愿不愿跟我去山里住？” 
　　“小王爷”玉柱子如今是又饥又饿，又疲倦，一听这个大黑个子，要带他往山里去住，自是愿意，立刻点点头。 
　　于是，“黑豹子”任冲笑啦，大巴掌一伸，放在小王爷的肩头，一面端详着，说：“好！跟我到大深山去住，那儿既清静，又好玩，保准你一去会喜欢。” 
　　说着，又问道：“看样子，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拿去。”说着，转身走出房门。 
　　不多一会儿，“黑豹子”任冲已拿了一个大碗，碗中盛的尽是碎肉拌肉汁，还在冒着热气。 
　　小王爷玉柱子一看吃的来到，也不再犹疑，伸手接过大碗，津津有味的，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这情形，使得一旁的“黑豹子”任冲，哈哈笑了起来，一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抹抹嘴巴，小王爷回道：“我叫玉柱子。” 
　　“玉柱子！玉柱子！”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二章　脱胎换骨  　 
　　且说小王爷玉柱子在庐山七丈峰的小镇上，巧遇“黑豹子”任冲，他为了躲避石家堡的人，才决定跟着任冲，躲往大山中。 
　　只是小王爷玉柱子并不知道大黑个子把他带往什么地方，只知道不断的翻山越岭，有时候走在溪谷，有时却又攀登在岭峰上，连那片片飞云，也会在脚下面溜过。 
　　一开始，由于好奇心，小王爷玉柱子，还能活蹦乱跳地跟在任冲身后跑，但在翻过三、四个山头之后，他已双脚起泡，痛得呲牙咧嘴而无法跟上任冲。 
　　就在一处高岭上，任冲放下手中的丈八钢叉，肩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放，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表面上，他对于玉柱子的痛苦，连正眼也不看一下，也只随手在布袋里掏出一块卤牛肉，一个大饼，往玉柱子手里一塞，说：“吃罢。” 
　　接过牛肉与大饼，小王爷玉柱子边吃边看着两脚的水泡，再也没心情“游山玩水”。 
　　看了一眼玉柱子两脚的水泡，“黑豹子”任冲随手在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些药粉，洒在那些破了的水泡上面，然后对玉柱子说：“从你这身细皮白肉上看来，你小子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一面把瓷瓶放入怀里，一面又道：“不论你是个什么出身，如今既然跟了我，首先应该忘了过去，一个人要面对现实，把吃苦当成是一种享受，你才会发现，这世界上并没有苦，你懂吗？” 
　　本来是不懂的，只是任冲铜铃般的双目一瞪，玉柱子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二人也只是稍事休息，“黑豹子”任冲当先又迈着大步，朝着另一座山峰走去。 
　　小王爷玉柱子虽然已填饱肚子，但那两脚上的水泡，经过一阵休息，却更加剧痛，但是看着四周，高山峻岭，森林茂密，除了鸟声虫鸣之外，就只有阵阵山风，刮下一些发黄的树叶，而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些对于一个才六岁的小王爷来说，是恐布的，吓人的。 
　　于是，小王爷玉柱子也只有咬牙苦撑，然而泪水却已顺着腮帮子往下流，他想叫大黑个儿背他，可是他不敢开口，万一惹恼了大黑个，即使不一叉子捅死他，也会丢下他一个人不管，万一到了那时候，可就糟了。 
　　人处在这种环境中，往往就会怀念过去，虽然玉柱子不过六岁，但他也并不例外，如果说现在是他生命中的逆境，那也并不为过，因为在玉柱子的六年生命中，大部分全是在备受仆妇丫鬟们的呵护中过日子，有些人张口有吃的，伸手有穿的，而玉柱子却连张口或伸手，都不必，随时都有人侍候得舒舒服服的。 
　　可是现在的玉柱子，正应了那句俗话：一个跟斗，从云里跌落在泥地上，天上地下，差别是那么的大。 
　　然而，为了活命，玉柱子小小年纪，也已直觉的要勇敢的活下去。尽管前途是一片荆棘，充满了坎坷，总还得要咬紧牙关，苦撑下去。 
　　玉柱子原也指望大黑个子能拉他一把，甚至停下脚步来等等他，然而，他失望了，因为大黑个子非但未停下来等他，甚至连回回头看他一眼都未曾，一个人迈开大步，尽朝前走。 
　　泪水和汗水，玉柱子真正尝到了苦的滋味，和着衣袖，抹去额角的汗水，更抹去脸上的泪痕。 
　　举头望望天空，日头已不似午时那种酷热，偏西的阳光，被山风把原本就要消失的热浪，吹得一去无踪，代之而来的，是充满了深秋的凉意。 
　　原来太阳就快要下山了。 
　　就在这时候，山径的羊肠小道尽头，一处绝高的悬崖旁边，“黑豹子”任冲，已停下身来。只见他一手挥着钢叉，随口高声道：“快点啦，玉柱子！” 
　　一听大黑个子呼叫，玉柱子哪敢怠慢，忍着痛，一拐一拐地急忙跑过去。 
　　当玉柱子走近大黑个身旁的时候，就见这高岭之巅，竟然有一潭，附近竟有三条山泉，汇集成这个潭，潭水清澈，但却看不到底，显然很深，然而却并不大，大概有个四丈方圆。奇怪的是，这个潭的山水的出水口，却是一个大岸石的中间凹处，崖石突出，就好像被人在那儿放了一个阻塞山泉的大石头，远远望去，山泉的水，像扯了一条数十丈长的布带，笔直地流向溪底。 
　　就在这山潭的乱草堆中，树林虽不茂盛，却是杂草矮林处处，唯一的一块寸草不生的地方，就是一处突出的三丈长四丈多宽的危岩下面，因为那儿岩石，更因为那儿是这黑大汉居住的地方。 
　　也就在玉柱子看得出神的时候，突听黑大汉说：“呶，我就住在那块大石头下面，过了这个水潭，就到了。”说罢，伸手一挽玉柱子小手臂，立即往水潭边走去。 
　　玉柱子好像身不由己，更觉着双脚离地的样子，走起路来有些轻飘飘的。 
　　才不过走了三几十步，二人已到了水潭边。乱石堆上，黑衣大汉如履平地，就见双脚在一个平坦的石头上，用力一点，二人已越过这个宽不过两丈的小潭，往上又攀登了十几丈，这才到了黑大个住的危崖下面。 
　　小王爷玉柱子四下环视了一遍，心中已自透着新鲜，只见这个危崖下面，甚是宽敞，最里面，离地五尺高处，搭了一张睡床，床上尽是些虎豹之皮；近危崖口处，还放了些锅碗之类，同时，附近又堆了许多劈柴；另一边，大石块把危崖口挡了一大部分，人在里面，好像就是在屋里子一般，而危崖内，并非是乱石，而是另一块整齐平坦的更大岩石，因而危崖内看起来相当清爽干净。 
　　走进危崖内，黑大汉一面放下肩上的大布袋，随手又把钢叉靠床边放下，问道：“玉柱子，累不累？” 
　　“好累啊。”他有些在撒娇，当然这是他养尊处优，习惯的说法，但听在黑大汉耳中，不由双目一瞪。 
　　看到黑大汉的愤怒表情，玉柱子立即又道：“现在不累了，也好多了。” 
　　黑大个子冷哼一声，又道：“脚痛不痛了？” 
　　“不痛了。”玉柱子再也不敢说真话，其实也还真的在强忍着脚跟水泡的撕痛。 
　　冷然一笑，“黑豹子”任冲从床上抽出两张虎皮，掷给玉柱子，说：“一张铺着，另一张盖着，先躺着歇歇。” 
　　说完，径自在一个木架撑的横杆上，把挂着的玉米棒子，拔了五六根，往锅里一丢，顺手又拿一个罐子，提到山潭边，提了罐水，倒在锅中，就着锅底，生起一堆火，开始煮起来。 
　　这时候，躺在虎皮上的小王爷玉柱子，却早已熟睡起来，当任冲把煮好的玉米棒子拿给玉柱子的时候，天也就黑下来了。算算路程，从庐山七丈峰到此，将近百里，这对于小王爷玉柱子来说，能在一天之内，跑完这段路，不能不说是一项奇迹。 
　　这一夜，小王爷玉柱子睡得好香，好甜，就连半夜里任冲提着钢叉，恶斗一头花斑大豹，都没有把他惊醒。 
　　当第二天一大早，群峦飘云，山下日升的时候，玉柱子才在一阵刀声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大吃一惊，他发觉就在不远处的山潭边，大黑个子正在扒一个大花豹的皮。 
　　走过去，靠近一个大石上坐下来，玉柱子腼腆的，嗫嚅道：“黑大叔！” 
　　“黑豹子”任冲头一回听到有人叫他“黑大叔”，心里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一丝亲切，心想：如果这孩子能叫他一声“干爹”，甚至于“爹”那该多好！ 
　　心念间，他仍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玉柱子一眼，立即丢下手中刀，两手血淋淋的，返身回到危崖中。 
　　很快的，任冲手中提了一把利斧，对玉柱子说：“人住在大山里，可没有什么好玩的，你就拿这把斧头，去往林中砍些树枝木头，堆到住的穴口，记住，打从今天起，每天要给我砍回来一百斤，少一两你都没饭吃。” 
　　一面随手又递了一根玉米棒，一块酱肉，塞给玉柱子，又道：“去吧，不要走得太远，小心被山上虎豹拿你一身细皮白肉软骨头，当点心吃。” 
　　玉柱子一听，真是到了欲哭无泪的地步，单就看黑大叔两手血腥，被剥的豹皮，就叫人吓一跳，那还不敢多说，只好把吃的往怀里塞，双手提斧头，往附近较密的林中走去。 
　　脚上的水泡，虽已经出水，但仍然相当疼，他只好就近捡些小树枝，劈去碎枝，然后一根根集在一起。但是才不过集了五、七十斤的样子，玉柱子发觉两手也起小水泡，而且用力一握斧头，比之脚上的水泡还疼。 
　　于是，小王爷玉柱子哭啦。 
　　他哭得很伤心，眼泪就像附近山潭的水，泉一般的流在数十丈的悬崖下一般。 
　　因为黑大叔不在身边，他才敢于这样尽情地哭，更因为这一阵子的怀念过去，怀念死去的爹娘，他非痛哭一场不可，否则，他必然会憋出一场大病。 
　　十指连心，如今玉柱子的手心脚板，都起了水泡，自然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 
　　看看已是接近中午，日头就在树梢头，笔直的照进林中，玉柱子就地坐在砍倒的树干上，连啃着玉米棒与酱肉。忽然之间，眼睛一亮，他发觉前面树枝叉上，坐了一只猴子，那只看上去像猫一般大的猴子，正挤眉弄眼的瞧着他吃东西。 
　　玉柱子觉着十分好玩，立即用斧头砍下一段玉米棒子，用力丢向猴子处。 
　　却是那猴子，也十分乖巧，一溜烟的爬下树来，捡起地上的玉米棒子，反身又爬到树上，就坐在树叉子上，啃了起来。 
　　玉柱子头一次看到猴子，觉得很好玩，不由地笑了起来，于是又撕下一块酱肉，丢向猴子，却想不到，那猴子只拿酱肉在鼻端闻了一阵，又丢在地上。 
　　其实，玉柱子又如何知道猴子是不吃肉的？ 
　　望望地上砍的树干，也有十来根，合起来应有百斤以上，玉柱子这才开始一根根的拉回岸穴口，等到他把所有砍的树干，全部搬运完毕，天已经快要黑了。 
　　“黑豹子”任冲还相当认真，也不说一句安慰的话，尽是一根一根的用手提提树干的份量，就怕少了一点，看在玉柱子的眼里，真有说不出的难过。 
　　“还好，重量是够了，进去吃饭吧！” 
　　玉柱子松了一口气，丢下手中斧头，走人岸穴。他好累，手又疼，却不敢露出痛苦的样子，只好强忍着，装了一碗鲜豹肉，胡乱的往肚子里填。 
　　暗暗的，“黑豹子”任冲点着头。 
　　这一夜，玉柱子睡得很香甜，因为当“黑豹子”任冲坐在他的一旁，为他的手脚擦上药粉的时候，他竟然没有醒过来。高山寒意浓，当任冲把他抱到树干架的床上的时候，玉柱子鼻息均匀，睡得十分安然。 
　　原来这第一天的高山生活，“黑豹子”任冲，也为玉柱子在这崖穴之内，搭建了一个睡床。 
　　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玉柱子仍然每天劈砍百斤以上的树干，生活聒静，但十分乏味，唯一让他高兴的，是他喂熟了那只猴子，只要任冲不在，猴子还会跟在玉柱子身后，进入这岸穴中，呆上一阵子。 
　　渐渐的，“黑豹子”任冲有时候会出去一整天，才在天黑回来，有时候他会背着一头山猪，或是羚羊之类的猎物，返回崖穴，大部分他都是把肉晒干，或酱卤起来，分藏在崖穴中。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快，而高山上的寒意，更叫人体会出冬天马上要到了。 
　　一天夜晚，“黑豹子”任冲把玉柱子叫近身前。 
　　他先是拉过玉柱子的双手，．摸了摸，点着头，说：“什么样的地，就该种什么样的庄稼。生活在大山上，就该像你现在的手脚，孩子，你明白吗？” 
　　糊涂地点着头，玉柱子心想：多少天来，第一次他对自己表示善意，就算不懂也只好点头。 
　　摸摸玉柱子的头，任冲微笑着说：“赶明儿一早，我得赶趟市集，卖几张虎豹皮，咱们也得办一些过冬的东西，至于你，想要些什么，尽管说，黑大叔一定给你办。” 
　　“你不带我一起去？” 
　　摇摇头，任冲说：“这趟市集，路程遥远，你跟了去，我得走上两天。” 
　　说着，又拍拍玉柱子的肩头，说：“我会带你去的，要等你长大一点，才能带你去。” 
　　也不等玉柱子再说什么，一个人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玉柱子一看这情形，也只好爬上床睡下来。 
　　他心中潮思起伏，难免想起过去，在京中，他只要开口说出他想要的，他就永远不会失望，往往要一个，却拿来好几个，使他原觉得很好玩的东西，一下子会变得索然无味。如今，他很想叫黑大叔买些好玩的东西，但他却不敢开口，如今即使是最平凡的东西，只要是黑大叔买的，他必然会大加珍惜，可是…… 
　　他沉沉的在这种念头下，异想中，睡着了。 
　　当第二天东山峰头的日头，散发出丝丝锐利的光芒，照进岸穴的时候，玉柱子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下床来，他首先望向黑大叔的床。 
　　床是空的。 
　　立刻，他有着孤寂之感。 
　　也就在这惶恐的时候，突听崖穴外“吱吱”叫声，不由一喜，急忙走出崖穴，立即看到那只小猴子，正蹲在山潭边的一块大岩石上，四肢乱跳，透着欢愉。 
　　玉柱子只是手一摆，就见那猴子一连几个纵跳，已摸到玉柱子身边。 
　　想起黑大叔交待，他不在的时候，暂时不要再到林中砍树干，只在崖穴外，把砍来的树干，劈成碎片就可以。 
　　于是，玉柱子在小猴子的陪伴下，吃过东西，立刻拿起利斧，坐在树干堆边，劈起柴火来。 
　　玉柱子为了得到任冲的欢心，虽然有小猴子陪伴，但也不敢懒散，仍旧用力的劈着树干，并把劈碎的木头，很整齐的堆在穴口外。 
　　就在玉柱子一边逗弄小猴子，一边整理劈柴的时候，突然之间，感觉右足一阵刺痛，还以为是被木尖刺着，低头一看，正有一条三尺多长的青蛇，躲在木柴堆下。 
　　玉柱子不由“哎呀”一声，立刻拿起利斧，把那条青蛇，斫为两断，一面就地坐了下来，痴呆的捂住伤口，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玉柱子不过六岁大的孩子，一旦被蛇咬到，自是不知如何处理，尤其是看到被咬的地方，开始红肿，心中自是十分害怕。 
　　最不幸的是，黑大叔又不在山中，心中更无形中又加深了恐惧感。 
　　这时候的玉柱子，真是到了生死边缘，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他泪流满面，手捂伤口，咝咝叫疼的时候，却见那只猴子，吱吱叫着，飞奔而去。 
　　望着小猴子的背影，玉柱子心中更觉孤独无援，心想：到了这种时候，竟连平时相处极好的猴子，也丢下自己不管，心中不由产生一种“恨”。 
　　难道今日真该丧命在这深泽大山中吗？ 
　　望望天空，血红的阳光，就快要下山了，黑大叔怎么还不回来？ 
　　玉柱子已开始感觉口渴，全身有些发冷，冷得直叫人打冷颤。 
　　突然，只见那只猴子，去而复返，同时在它的口中，及一只手中，俱拿了一些青草，极快的飞扑到玉柱子身上。更叫玉柱子惊奇的，只见这只小猴子，把口中的青草，一阵咬嚼，然后吐在玉柱子的伤口上。 
　　有些凉凉的，玉柱子急忙双手把青草弄碎，涂在伤口上，等那些青草汁，渗入伤口之后，又见那只小猴子，把手中的青草，不住的在空中摆动。 
　　玉柱子有些不懂，但他福至心灵的，把猴子手中青草接过，先在右足伤处比画一阵，但见那只猴子一阵吱吱怪叫。 
　　于是，玉柱子又把那青草往口中一放。 
　　小猴子立刻四肢齐跳，这光景玉柱子在平时就已知道，那是小猴子最得意的时候，常有的动作。 
　　于是，玉柱子急急把口中青草嚼碎，然后把嚼碎的青草，吐在手掌中。 
　　正当他要往伤处敷贴的时候，突见那只小猴子，又是一阵吱吱怪叫，紧接着满地翻滚。 
　　小猴子这种表情，显然叫六岁大的玉柱子不懂。 
　　看看手中嚼碎的青草，感觉上是一种清凉的，有些甜味的样子，于是，他自言自语的，说：“把这些青草吃下去？” 
　　他话一出口，小猴子似是懂得人语一般，立刻又是四肢齐跳，表现出欢愉的样子。 
　　终于，玉柱子不再犹豫，急忙把手中嚼碎的青草，全部又塞入口中，在一阵细嚼之后，吞入腹中。 
　　伤口的疼，减轻了，冷颤也在消失中，只是，这时候的玉柱子，很想睡觉，因为，他觉得两只眼皮，有似千钧重，使他无法张开眼。 
　　他再也不管那只猴子的表情是什么，也不理会黑大叔什么时候回来，他必须要睡上一大觉。 
　　于是，他跌跌撞撞的，走人岸穴中，在未沉睡之前，下意识的一骨碌，爬上他那只木棍结扎的小床上。 
　　睡吧，一睡解千愁。 
　　可是，古人却只知道一醉解千愁，其实认真说来，只有睡，才能解千愁。往往一件令人烦恼的事，当你一觉醒来，可能已有了另一种想法，甚至有了解决的方法，所以，在这大自然中，人们承受了大自然所给予的最基本的平等，那就是睡眠，任何人，上至皇上，下至走卒，谁都必须睡眠。人，有许多权利，会被另一种高智慧的人所剥夺，财产、地位，甚至于生命，但却永远无法把睡眠让给他人，因为，那是违反自然的。 
　　世上有许多违反自然的事，但到头来，却都将被自然所淘汰，实际上，也就是重返自然。因为，不论你是如何的死法，或如何的被淘汰，你永远还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你从有形变无形而已，所以大自然定下一条无人能反对的规律，那就是：空着两手走入人的世界，最后又空着两手归返自然。 
　　归返自然，应是一种永恒的安眠，而人们的睡眠，却是短暂的。 
　　当第二天一大早，刺眼的阳光，从石缝中照进岸穴中的玉柱子时，小王爷玉柱子才又回到了现实，而现实却是冷酷的，无情的。 
　　先是环视了崖穴四周，没有黑大叔的影子，可能黑大叔没回来。 
　　玉柱子坐起来，头有些晕，看看伤口，肿是消了，但却仍然鲜红一片。忍着疼，走出崖穴，又见那只小猴子，蹲在穴口大岩石上，旁边放了些青草。 
　　玉柱子心中大喜，立即走过去，又把青草照样捣碎，敷在伤口处，并且又吃了另一种青草。 
　　一招手，小猴子欢愉地跳到玉柱子的肩头，一人一猴，就在高山溪潭边上，互追互扑，玩得好开心。 
　　一直到快近晌午时分，大老远的，突听一声暴喝：“好小子，你不劈柴，却在同个野猴子玩耍，真好大胆子。” 
　　玉柱子一听，不觉大吃一惊，就见大老远的崖石堆与树林交接处，黑大叔正弯腰捡石块，紧接着抖手打来。 
　　只听“叭”的一声，小石子儿就落在小猴子跟前一尺地方，吓的小猴子一溜烟往树林中跑。 
　　却是黑大叔又一连投了两粒小石子，不过每个小石子均距离小猴子不过一尺距离，虽说没有一颗掷中，但已把个小猴子，吓得一面逃，一面吱吱叫。 
　　“黑豹子”任冲大步在山石上疾点，起落之间，人已跨过溪潭，转眼之间，六尺高的大黑粗个儿，已笔直的站在玉柱子面前。 
　　但当他一看到玉柱子的脸色，灰中透黄，以为他是被吓的，可是再低头看到他那赤足的右脚板时，不由惊叫道：“你右脚上怎么回事？” 
　　一面蹲下来，放下背的布袋，“蛇咬的！” 
　　“嗯，蛇呢？”任冲一面审视着玉柱子脚上的伤口，双眉浓浓的纠结在一起，满脸惊异之色。 
　　玉柱子的伤口虽仍红肿，但却并不十分疼，虽说黑大叔赶走了小猴子，心中老大的不快乐，但却并未表示出来，这时候一听黑大叔问，立即走到劈的碎柴堆边，手指着已被他利斧砍为两截的青色小蛇，说：“就是这条蛇咬了我一口，好疼啊！” 
　　透着疑怀，但却又因事实摆在眼前，不由“黑豹子”任冲不信，摇着头。任冲说：“看样子，你小子可真是命大！”一面指着蛇尸，又道：“这种蛇叫青竹丝，能长到这么大，已非常罕见。这种蛇有剧毒，被咬的人，很难有活命的机会，就算能够医治，但那被咬的地方，也必被割掉，方能保住性命，而你……你……” 
　　玉柱子还真的大吃一惊，立刻接道：“就是那只猴子替我采来这些青草，有吃的，还有敷的，黑大叔你看。”说着，说把一些剩余的，交在任冲手中。 
　　“黑豹子”任冲接过青草，闻了闻，并用嘴咬了咬，发觉有一种香甜的味道，而且青草的外表看来干枯的样子，但经牙一咬，却又津出汁来，不由哈哈大笑，道：“真想不到这种极不起眼的小草，还能医治蛇咬，太出人意料了。”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也许是他太高兴了，立即一把抱起玉柱子，另一手提起布袋与钢叉，大步进入崖穴中。 
　　第一次受到黑大叔的呵护，玉柱子心中那份甜劲，真是难以形容，就算过去在王府中，也没有眼前黑大叔一抱，来得叫人舒坦。 
　　只因一个人常年生活在娇生惯养的生活圈中，再怎么加以疼爱，心中也觉不出有何值得高兴的，反而认为都是应该的，否则，撒娇、哭啼，甚至无理取闹，总认为自己的一切享受，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任何的不如意，都是别人错误所造成。这是一种世上常见的现象。 
　　但是，我们深入一层，仔细琢磨，在天道轮回中，对于这种溺爱，也算是上苍对于那些施予溺爱的人们，刻画上未来必将承受覆灭的命运。 
　　人是如此。 
　　家族也是如此。 
　　历来各朝各代，又何常不是如此？ 
　　如今，在这深山中，“黑豹子”任冲却绝不对玉柱子有任何放纵的行为，他之所以一把抱起玉柱子，除了内心有一份愧疚之外，就是平地突然猴得到医治蛇咬的珍贵秘方。 
　　愧疚，是因为玉柱子这么小小的年纪，自己竟然放心的把他一个人放在这深山中，万一没有被小猴子所救，岂不早已死于非命？ 
　　他心念及此，才又想起那只小猴子，这畜牲还真有灵性，反正他也不用如何细心的去养，倒不如接纳这只小猴子，一起住在这崖穴中，也好叫玉柱子有个伴儿。 
　　时光匆匆，高山上开始飘下瑞雪，“黑豹子”任冲除了用一张豹皮为玉柱子粗略的制了一件外套外，还把小块的豹皮缝制了一双长鞭，虽说缝制得并不好看，但却足以御寒，玉柱子心中更比穿上的豹皮要温暖十倍。 
　　渐渐的，他发觉黑大叔对他的一切行为，表面上多是责骂，但却含有无比的关怀。 
　　于是，他乐于接受黑大叔的这种严酷态度。 
　　如今，就连那只小猴子，也习惯于黑大叔的呵责，虽然有时骂得小猴子只翻眼珠子，但它却不必再逃了。 
　　这一年的冬天，玉柱子就生活在高山上，经常他会拉着小猴子，追逐在高山的林木中，扑打胡闹，直到黑大叔喊叫为止。 
　　但这些看在黑大叔的眼中，心中就有了另一种想法，这不就是轻功的磨练吗？ 
　　时光随着高山溪潭前的飞瀑声，一天天，一月月，甚至一年年的消失不见，小王爷玉柱子，也在这高山上，渡过了四个年头。 
　　四年的高山野林生活，四年的山穴荒蛮日子，玉柱子看上去似是真的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玉柱子。他脸上充满了坚毅之气，皮肤泛红，尤其手脚，更是粗糙，高山乱石中奔走，他可以光着脚丫子而无视于莽刺石尖，挥斧劈柴也不惧双手起泡，而那只常年同他为伴的小猴子，只要玉柱子奋力追赶，也必然逃不出玉柱子的掌心，一个十岁大的男孩，看上去比个十五岁的孩子还要高大。 
　　也就在新年刚过，高山开始溶雪的时候，一天夜晚，“黑豹子”任冲把玉柱子叫到跟前。 
　　只见他摸摸玉柱子全身骨架，微点着头，说：“骨架不错，是块上等之材。” 
　　说着，竟是呵呵一阵笑，笑得玉柱子心中直发毛。 
　　突然，他笑声立止，戟指岸穴口说：“打从明天起，你别的事不必操作，每天只是搬运石块，我要每块石头，都要在三十斤以上的，搬来堆在这岸穴口外，还要整齐的叠起来，直到仅容一个人身通过就好，时间三个月。” 
　　“黑豹子”任冲话一说完，也不理玉柱子有何反应，竟然倒头睡去。 
　　呆呆地望着岸穴口，估计着要想由左搬到右，少说也要个三五百块，最要紧的是石块必须都在三十斤以上的，只是这些石头，附近并不多，如果要找，也得找上半天的，如果距离太远，每天恐怕搬不了三两块。 
　　于是，玉柱子开始有了烦恼，而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他的烦恼是直觉的…… 
　　他直觉的想到逃跑，但他又舍不得离开这里，即使黑大叔对自己不假词色，严厉啊责，但时间久了，倒反觉着他这种呵责，透着亲切。他更不愿离开小猴子，因为他已视那头猴子为兄弟一般。 
　　因此，玉柱子并非是“忍无可忍”而是“忍有可忍”，所以他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第二天一大早，玉柱子开始往岸穴口处搬石块，他知道在这种高山上，石块都是平整的，但却牢牢的嵌在岩石上，于是他带了一根四尺长的铁撬。 
　　一开始，他并不去搬岸穴附近的石块，却找向距离远处的石堆，算一算，最远的地方，也要有三里多远。 
　　玉柱子还真的咬紧牙关，开始搬石块，好在有小猴子陪着他，倒也免去许多苦闷与无聊。 
　　第一天，也许透着新鲜，一口气从远处搬了五六块，但是一到第二天，他已感到甚是吃力，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也仅只搬了五块。 
　　奇怪的是，当玉柱子搬石块的时候，“黑豹子”任冲连正眼也不看一下，甚至于如何摆法，也不多加指点。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然后是两个月也就快过完…… 
　　但这时候的玉柱子，似乎已习惯这项搬运石块的工作，从他仅穿着一件虎皮无袖外套看来，从他的臂上起，直到手背上，一块块的肌肉隆起好高，从他那大手大脚看，绝非像一十个来岁的大男孩。 
　　也不过才到两个半月的时候，一堆堆三十多斤的方石块，早已堆满在崖穴外。 
　　于是他开始一块块地往上面垒。 
　　眼看着距离三月期限，尚有十几天，但玉柱子却早已堆得齐齐整整，看上去十分美观。 
　　去不料“黑豹子”任冲连正眼也不看，只是暴喝一声：“不够好，推倒重垒！” 
　　说罢，拿起钢叉，径自走去。 
　　玉柱子心里既酸又苦，不得已，含着满眶泪水，又把堆好的石块，重新推倒，然后再一块块的往上堆。 
　　这时候玉柱子好不容易又把石块堆好，算算日子，还有四五天，自觉这一次要比上一回堆得好多了。 
　　却没有想到，当“黑豹子”任冲看了之后，突然他挥动双掌，三把两把，就把这些石块推得远离岸穴口，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重新堆。” 
　　说着，他竟坐在山潭边，眺望着天际。 
　　他这种动作，不要说玉柱子满肚子火，就连那只小猴子，也呲牙咧嘴，吱吱不平的鸣叫。 
　　气归气，恼归恼，堆石头还是要做。 
　　于是，这一次玉柱子开始在地上画线，一块块，小心翼翼的往上面放，就算是缝口不密接，他也要选上很久，直到满意为止。 
　　三个月的期限到了，玉柱子也完成了他堆砌的石墙工作，然而，奇怪的是“黑豹子”任冲，并未再多看一眼那座石墙，也没有称赞一声。 
　　只见他在几个用不到的石块前面，突然之间，暴抬右足，猛然搬起一块三十多斤的石块，口中叫道：“把这些都运走。” 
　　相距不过一丈多，那石块却笔直地飞向玉柱子。 
　　玉柱子大吃一惊，不自觉的伸出双手，接住那块大石。 
　　也不过刚刚放下，任冲的第二块石头，又飞过来。 
　　玉柱子也不多问，又伸手接住，一连接下十几块，玉柱子已满头汗水，两臂麻木，于是，当最后几块石头飞来的时候，他只有闪躲，但他那闪躲的身段，看上去极像猿猴的闪跃。 
　　当所有一堆用不到的石块，被“黑豹子”任冲踢完之后，这才听他哈哈一笑，缓步走到玉柱子跟前，抚摸着他的头顶，平心静气地说：“打从明天起，黑大叔教你一套拳路，只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大男人，上山下海，应该都能适应，所以咱们早上练拳，过午以后，你就到那个潭边等我，我再教你水中功夫。” 
　　玉柱子一听，真是大喜过望，想不到黑大叔还会武功，这一刻，立即使他想起数年前，奶娘抱着自己，奋不顾身地投入黄河的一刹间，他看得清清楚楚，赶车的壮烈而死在船甲板上，两个原本较好的女子，却挥剑直逼过来，如果当时自己年纪够大，或是有一身本事，也许自己仍在王府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王爷生活。 
　　虽说是夏初的天气，但高山上的山潭中，泉水极为寒凉，伸手摸着还可以，如果跳进里面，必然有些吃不消。 
　　望着走来的黑大叔，玉柱子既好奇，又紧张。 
　　只见黑大叔手中拿了一根两丈多的竹竿，走到玉柱子跟前，平静的问：“怕不怕水？” 
　　摇摇头，玉柱子的脸上表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也就在他一窒之间，黑大叔一提他的腰带，像投一块石头一般，把他丢到山潭中。 
　　玉柱子大叫一声，人就在刺骨的潭水中，一沉一浮，两手乱抓，两脚乱蹬。 
　　大概看看他喝的差不多了，“黑豹子”任冲，这才把手中竹竿，往玉柱子手中一递。 
　　玉柱子早已不辨东西南北，只一摸到竹竿，立即牢牢抓住不放。 
　　任冲把玉柱子挑拖上岸，随口又问道：“怕不怕？” 
　　玉柱子早已喝了十几口水，心里实在恼火，一听黑大叔又问他怕不怕，不由两眼圆睁，但他一看到黑大叔满脸胡须中衬托的一张紧闭的大嘴，立即咬牙说：“不怕！” 
　　任冲似是满意地点点头。 
　　就着一块大石头上，任冲坐下来，这才缓缓说：“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被水淹死的，除了那个有水的地方，水势凶猛而有漩涡，那就另当别论。” 
　　扭头又看了尖石上蹲坐的小猴子一眼，招招手就见那只猴子连蹦带跳的，跳到任冲身前。 
　　任冲毫不考虑，双手一抱，就把那小猴子丢入潭中。 
　　玉柱子大惊，扑在潭边要上去，却见那只猴子，四平八稳的浮在水面上，就只有猴头，露在水面上，也只是几个纵爬，已走出山潭。 
　　“黑豹子”任冲，这才对玉柱子说：“看到没有？人就似这猴子一般，是不会沉入水中的，只要记住，不要惊慌，慌必失神，所以只要不失神，就算是在水中手脚不动，只要仰起头来，就不会沉入水中。” 
　　一面又指着山潭，大声说：“跳下去。” 
　　接着又高声说：“往潭中间跳！” 
　　玉柱子到了这时候，也只有认了，伸手一捏鼻子，一个提纵，人已落入潭中央。 
　　潭中央的水，深不见底，下面黑漆漆的，十分怕人，但他为了要证实黑大叔说的话，所以在快要沉下去的时候，立即四肢垂直不动，而高高地把头仰起来。 
　　说也真怪，他真的没有沉下去，而且是极其平静地漂游着。 
　　于是，玉柱子打心眼里高兴起来，连岸上的小猴子也拍着猴爪，不停地跳跃。 
　　就听任冲说：“游水的第一步，你算是入窍了，往后要练这水中功夫，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说罢，不再理会潭中漂着的玉柱子，径走回岸穴中。 
　　玉柱子既惊且喜，他不再乱动，心念中，只想到刚才小猴子在水中的动作。 
　　于是慢慢的，轻伸双臂，向后划了一下。 
　　虽然他双足未动，但已游出四五尺远，紧接着，他又慢慢向后划，这一回连他的头也突出水面半尺高。 
　　这时候玉柱子那份高兴劲，真比什么都高，他想不到自己竟就这么快的，就游在水面上。 
　　当他从潭边爬到岸上的时候，小猴子已投入他的怀中。 
　　他一高兴，顺手又把小猴子投入潭中，人也笑弯了腰，而那小猴子，却再也不跳上他的身边，而是游向对岸，就坐在对岸的岩石上，呲牙瞪眼，望着玉柱子“吱吱”叫。 
　　这一年的夏天，玉柱子过的可真是扎实，他学会了水中不少功夫，就连那个三四丈深的山潭，他也能一口气潜入潭底，往往他还会把许多高山水果，沉人潭底，等冷了以后，再捞上来吃。 
　　除了水中功夫，玉柱子还学会“黑豹子”任冲传授他的一套拳法，而这套拳，却是任冲隐居在这高山巅上，潜心研究出来的。 
　　如今经过玉柱子一路演来，还真是虎虎生风，而又深具威力。 
　　渐渐的，玉柱子对于黑大叔的印象，已由惧怕，转变为可亲的样子，也许是他年岁渐长的关系，理解能力成熟，所以他发觉，十年跟随黑大叔，便他得到了毕生用之不竭的本领。如今，他已十六岁了，本来，人在这个年龄，正充满了奇异幻想，可是他没有，因为自小，黑大叔就把他训练成一个脚踏实地，而又不怕吃苦与畏难的个性。 
　　尤其这两年，他已不叫任冲为大叔，而直呼大叔，而这个严于外面慈于内的大叔，又何异生身父母？有时候他真想叫他一声“爹”！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三章　初露江湖  　 
　　且说小王爷玉柱子，深山中苦熬十年，虽不说已练得一身铜筋铁骨，但也是虎臂蜂腰，臂与腿上的肌肉，一团团好像装有弹簧一般，脸上黑红发光，年仅十六，人已快要与任冲的六尺大个儿平齐，如果每个人都照着古老的说法，“十七八一大截，二十二三猛一窜”的长法，玉柱子至少只要高一尺，就算再长半尺，也会超过“黑豹子”任冲的身高。 
　　如今除了任冲手中的一把铮光闪亮的钢叉之外，玉柱子也有一把同样的钢叉，有时候二人一高兴，还会在崖穴口的石堆上，比画两手。 
　　只是那只猴子，看上去有些老态的样子。 
　　每年，崖穴中都堆着许多各种兽皮，“黑豹子”任冲，就拿这些，不定期的赶往市集上，交换一些山上应用之物。 
　　这两年，玉柱子也大了，跟着任冲一同狩猎，所以崖穴中的毛皮更多了，有时候，玉柱子也会一个人，深入峦荒的深山中狩猎，每次都会有丰盛的收获。 
　　一天夜里，快要形成极圆的月亮，尽情而又毫无保留的照向大地，也照得崖穴中明亮无比。 
　　“黑豹子”任冲对玉柱子说：“就快要过中秋节了。每年过节前后，我都会赶市集，你已有十年未离开此地了，我打算明天带你赶集。就着今晚月色不错，把要出售的毛皮，捡值钱的，捆上一担，不要临走还要忙的不可开交，那会耽误行程的。” 
　　玉柱子一听，心中自是高兴万分，但他已学会了任冲的个性，高兴事儿搁在心上，而不露于外。 
　　但玉柱子的动作，却说明了他是如何地兴高采烈。 
　　他立即就着月亮，小心的把一张张堆放在木架上的兽皮，取下捆好，然后又把熬的虎油、豹油，也捆了两桶，而虎骨、豹骨，这些都是药铺郎中医病治伤的好药材。 
　　玉柱子把上好的毛皮，挑出来捆好，虎骨与虎油、豹油，也装在木桶与布袋中，先是用扁担试了试重量，也不过六七十斤的样子，这才轻松的爬上了床去。 
　　躺在床上，玉柱子思潮起伏，多少年没有下山了，市面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还是那人们所使用的银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大叔不知道会不会拿一些给他用？还有就是那只猴子，大叔会同意让它也跟去？ 
　　最后，他想到了自己的出身，也想起石家堡…… 
　　自己绝不会忘了，原就是王爷的身份，该不该藉着这次机会，直往京里？而京中，还有人认识他吗？他要说自己就是桢王爷的儿子，会有人信吗？ 
　　如果没有人信，那么石家堡必然也没有人会认出自己就是十年前，不告而别的那个小王爷玉柱子。 
　　不论说是潮思起伏也好，或是胡思乱想也罢，反正玉柱子就是好一阵子无法成眠，他不停地翻身，有时候甚至干脆两眼一瞪，直直的望着穿进穴中的月光。 
　　突听“黑豹子”任冲沉声说：“五更天咱们就要上路，而且一上路，脚程还得快，能在午后左右赶到那市集上，就能买办些好东西，咱们的皮货，也会卖个好价钱。” 
　　他微微一顿，又道：“明天这一担皮货，全由你一个人挑，如果你还不静下心来，好好睡上一大觉，赶着路上有得你吃的苦头。”说罢，一个翻身，立刻呼呼又大睡起来。 
　　玉柱子一听，哪敢再胡思？更不敢再乱想，立即眼观鼻，鼻连心，脑中欲除杂念，开始背诵起黑大叔平时教他苦修的武功心法。 
　　一遍，两遍，慢慢的他也沉入了睡乡。 
　　就在玉柱子睡得最为香甜的时候，黑大叔却已收拾妥当，更把一些吃的，又用那个布袋装好，这才拿起手中钢叉，在玉柱子床前岩石上一顿，说：“该起来啦！” 
　　然而他却没有抱怨出声。 
　　就听“黑豹子”任冲说：“以你的身手，已列入武林中人，但若就以你目前这种心无城府，欠缺惊觉的情形看来，似是仍差那么一点，而那一点，却是能致命的。练武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在任何境遇中，去寻求‘气定神闲’，急躁不安，最易坏事。” 
　　一面往穴外走，一面又道：“玉柱子，你已经长大了，大叔说的话，你应该理解的。” 
　　玉柱子急忙应道：“大叔你教诲的每句话，玉柱子都会牢牢记住的。” 
　　“上路吧！”任冲话声才落，人已起步，急快的已在三丈之外。 
　　玉柱子不敢怠慢，抓起担子，往肩上一挑，人也紧紧地追了下去。 
　　当旭日东升，霞芒刚刚从山峰上撒向无垠天际的时候，任冲与玉柱子二人，已离开他们的岸穴，有二十多里之遥，回头望向群峦，翠绿中泛着紫红光芒，一片片起自山沟中的薄云，轻飘飘的浮现在层峰山谷中，相互依恃着，往一个不定的目的地飘去。 
　　七八十斤重的挑担，扛在玉柱子的肩上，二十多里路程走下来，他竟连一颗汗珠子也没有冒出来。 
　　任冲冷眼看着，但内心却有着无比的快意。 
　　其实，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会有一种满足感，因为，当一个人，在花费十年，苦心积虑的，调教出一棵武林奇才，看着他茁壮，看着他成长，就好像一个雕匠，在完成了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一般，那种心境，实非以金钱能加以衡量，所谓“艺术无价”就是此刻任冲的心情。 
　　就在一个高岭上，“黑豹子”任冲把布袋与钢叉放下来，随手掏出一些吃的，说：“歇歇腿，该吃些东西了！” 
　　玉柱子放下肩头的挑担，连大气也没有喘一口，接过黑大叔递来的一块卤肉，就着一根玉米棒子，啃了起来。 
　　一面，玉柱子也望向远方，大约在几十里外，似乎有炊烟升起。 
　　十年深山藏龙，玉柱子还真的没有走出崖穴外二十里地那么远，他仅在大叔的规定范围内活动。 
　　如今已走出大叔规定的范围外，即使仍是在大山深潭之中，却对他仍产生无比的新鲜感。 
　　看不出玉柱子有累的感觉，在“黑豹子”任冲看来，这娃儿不但被他调教得皮粗肉厚，而且也练得孔武有力，真是应了当初那句话：“这娃儿生了一副好骨架。” 
　　也就在玉柱子边吃边眺望的时候，突听黑大叔“嗯”了一声，这一声虽不大，但却是已把玉柱子的惊觉心提高。 
　　只见他往回路上一连纵出二三十丈远，当他看清响动的地方之后，不由惊喜的道：“小猴子！” 
　　一面叫着，一招手，就见那只猴子一声吱叫，早已扑到玉柱子身上。 
　　不停的抚摸着小猴子，玉柱子对任冲说：“就带小猴子一起去赶集吧，它不会闹事的。” 
　　“黑豹子”任冲似是有些不悦，但却没有表示出色厉的样子，也只是淡然地说：“都已经跟来这么远，不带它走能行吗？” 
　　这无疑是答应了，玉柱子自是很高兴，而那只小猴子，却早已欢愉的连翻跟斗。 
　　于是，两人一猴，翻山越岭，爬过庐山高峰，直往七丈峰前的小镇赶去。 
　　也只是天刚过午，七丈峰前的小市镇上，几家饭店中，仍然是高朋满座，只因中秋将到，四乡的人，都会在这两天，赶来这小镇上做一趟买卖。而这个小镇，人家不多，却也是水路的要冲，附近河弯中，单就石家堡的帆船，就上百艘，只是这七丈峰前的小镇，也许限于地形关系，所以也无法发展成大市镇。但镇上几家饭店，却都具规模，其中临河边的一家大饭店，更是独出心裁，利用山水，竟把正厅中央，开辟了一个鱼池，摆放在鱼池四周的饭桌，桌腿雕刻精细，所用餐具，清一色景德镇透光细瓷，单就鱼池中以及鱼池四周的八仙过海瓷人，都会让客人食欲大振。 
　　黑豹子任冲与玉柱子二人，一走人这个小镇，立刻引起小镇街上人们一阵骚动，除了他们后面跟了一群孩童，还有些大人，也跟着指指点点。 
　　本来这时候距离下市，还有两个时辰，却是任冲，手中提着钢叉，顶着秋阳，直找到镇头的一个广场上，那儿正有一些摊位，摆了许多应景杂货。只是其中有一个卖膏药的，嗓门特别，叫卖的声音也怪，好像有人捏住他的喉咙，把他的声音硬逼住不放出来一般，只听他叫道：“各位！用了我李麻子的膏药，你只管放心，只要一张，贴在你那脊梁上，就如鹰抓兔子一般的牢，决不会贴在脊梁沟，药就流入屁股沟，那准像浓。” 
　　这段说词，听在玉柱子的耳中，不由呵呵一笑。 
　　一面，在大叔的指点下，放下挑子，同时很快的打开所挑的虎豹狐皮，以及虎骨虎油。而那只猴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尤其小孩子，有些竟用小石头丢它。 
　　大人小孩围了一堆人，任冲人没有开口，就已被团团围在中间，他心想，人们都是好奇的，小猴子这么一跟来，反倒帮了大忙，因为他不必再大声吆喝，人就自动围来。 
　　真正的虎皮豹皮，真正的虎骨虎油。 
　　至于价钱，全凭任冲一句话，琢磨着玉柱子这一担，至少也够二人用到明年，因此，价钱公道谈不上，倒是便宜，却是买主口中一致说的。 
　　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一挑皮货及虎骨虎油，俱都被争购一空。 
　　当一切都弄清楚之后，玉柱子只要看看大叔的脸色，就知道大叔极满意这趟生意。 
　　就听“黑豹子”任冲手一摆，叫道：“玉柱子！咱们喝酒去。” 
　　也真是巧，任冲竟然把玉柱子带到原来他救玉柱子的那个饭店中。 
　　走入店门，一切设备，与当年的差不多，只是店伙计换了人，他不认识，连任冲也不认识。 
　　任冲又在正中那张大方集边坐下来，玉柱子就坐在他对面，小猴子却蹲在玉柱子两腿之间，火眼金睛，不停的左顾右盼，显然它极不习惯这里的一切。 
　　也就在任冲与玉柱子正吃喝得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之间，自外面跑进一个人，只见他张皇失措，绿豆眼不停的眨巴，尖鼻子下面的小嘴巴，结结巴巴的说：“石……石堡主……过去了，正午时候过去了。” 
　　玉柱子一听石堡主，立即注意细听，但他不懂什么叫：“过去了”，所以直拿眼迷惘的看着任冲。 
　　“黑豹子”任冲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只是随口说：“死掉啦。” 
　　玉柱了一听，心中不由一震，便他想起当年的黄河渡口的遇难之事，如果不是石老爷子，可能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他玉柱子的存在，再说，自被带进石家堡以后，石老爷子待己如孙，这是一种厚恩，一种不思回报的救命大恩。 
　　原本，大叔要他开始学着喝酒，而今已有七分酒意。 
　　酒是人的胆，于是，玉柱子第一次开口要求任冲：“大叔！” 
　　“嗯！”任冲虎目一瞪，停杯不饮，就等玉柱子说下去。 
　　“大叔！” 
　　“我想去一趟石家堡。” 
　　“去石家堡干啥？” 
　　“去拜祭石老爷子。” 
　　任冲双眉浓浓地一皱，问道：“你认识他？” 
　　玉柱子一面点头，说：“当年石老爷子曾救过我的命，我记得是在半夜里，我被他从黄河救起来，他还把我带进石家堡，就像他的孩子一般待我……” 
　　他似是在追忆一件年深久远的往事，慢慢放下手中筷子，双目看着面前的酒菜，缓缓地又道：“虽然那段日子很短暂，但我却过得很愉快，就像跟在大叔身边，深居高山上一般的快乐，虽说生活方式不同，但心情却是一样的，使我觉得，我是那么的幸运。” 
　　“黑豹子”任冲似是想不到玉柱子会说出这种话来，使他听起来心头甜甜的。 
　　于是，极为平淡的说：“你能讲出这些话，这证明你真的已长大成人了，可是……唉。” 
　　玉柱子第一次听到大叔叹气，不由一怔，立即问：“大叔只管教训，玉柱子听你的。” 
　　一声苦笑，任冲才道：“原本你长大成人，是可喜的，但也是即将离开我的时候，再说，你总不能就这样深居高山，而丧志一生吧！” 
　　玉柱子一听，不觉低下头来。 
　　不错，他是不能就这样埋没在高山上，只因为他身负血海深仇。当他年纪小的时候，他不懂，也不敢想象如何去对付这件事，因为他太小了，相反的，他甚至于必须要逃避被人谋害。 
　　有时候他也会想到，即使有皇宫大内的卫士，或深居后宫，也不敢保准，不被那个拦杀他的人所搏杀。 
　　如今，随着自己的成长，仇恨的种子，已开始在自己内心深处成长，而这种仇恨，可说是与生自有，因为他玉柱子是在苦难中成长，他本不该受这种苦，而这些苦，又是何人所赐？ 
　　是仇家吗？那么这个仇又是如何结的？ 
　　难道是父王吗？父王又怎么结了这段梁子呢？ 
　　当然，这一切都要玉柱子亲自去寻找答案，他是不知道十几年前，秦岭的万寿峰“天下第一堡”那档子事的。 
　　要寻求答案，玉柱子就必须要离开“黑豹子”任冲，为了要重振父王昔日雄风，玉柱子是必须离开那高山的崖穴，而重历茫茫江湖。 
　　猛然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黑豹子”任冲极为审慎地说：“你今年不过十六岁，半大不大，心中充满了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因此，可以说是个危险的年龄。江湖风险，很容易把你这种年纪的大孩子，诱入万丈深渊，所以我还要把你留在身边两年，除了大叔一套压箱底的玩艺，传授你之外，如何行走江湖，应付牛鬼蛇神、跳梁小丑，那些凭经历而得来的一些，你无法理解的经验，提供你如何去应付。” 
　　一面任冲又喝了一杯酒，说：“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想要留在我身边，我也不会答应的，就如同我雕琢的一件极为精致的宝物，当雕磨完成之后，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我的这件宝物，能够发光，而让人人称赞，而不是完成之后，深藏在怀里，或埋于箱底，而使之发霉无光。” 
　　这是一篇让玉柱子似懂非懂的道理…… 
　　从“黑豹子”任冲口中说出来，相当苦涩。 
　　听在玉柱子耳中，却又是那么的令他迷惘。 
　　于是，任冲与玉柱子二人，都沉默了一阵、那一阵沉默，在表面上是静的，但在感应上，就如黄河之溃堤，汹涌澎湃，令人窒息。 
　　也因此，酒喝在口中而不知其辛辣，菜夹入口中更不知其五味。 
　　当二人吃过饭后，“黑豹子”任冲付过账，二人走出这家饭店。这时候对玉柱子而言，感觉上是轻松多了，七八十斤重的担子，全卖完了，就只剩一根扁担扛在肩上，小猴子也跳在他的肩头。 
　　就在店门口，“黑豹子”任冲停下脚步，对玉柱子说：“石家堡你是该走一趟，不管怎么说，人家救过你的命，这种恩同再造之恩，何异父母之恩？不过……” 
　　任冲望望小镇上来往的人，又道：“不过石家堡离此不远，你这就去跪拜一番，我在这个时候，也好赶着办些应用物件，咱们今晚不回去，就在这家饭店住下。记住，祭拜之后，立即回来，不可节外生枝。” 
　　玉柱子一听，立即拉着小猴子，奔向石家堡而去。 
　　依稀，他还记得去石家堡的路，但那天夜里，他却是走的小道，经过他一打听，才知道还有一条官道，直通石家堡。这时候，这条连接水路的官道上，正有一些骡车，奔向石家堡，只有他，肩上扛了一根扁担，手拉着小猴子，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衣裤，上衣外面，罩了一件虎皮外套，连足上蹬的，也还是黑大叔给他缝制的粗皮快靴，看上去完全是个打猎人的模样，再加上玉柱子粗壮的身体，黑红脸蛋，端正的五官，让人觉得相当顺眼。 
　　老远的，已听到从石家堡传出来的笙管锣鼓声音，石老爷子年近八十，无疾而终，这是高寿，锣鼓齐鸣，僧道诵经，把石老爷子送往西方极乐。看样子，这石家堡要热闹上好一阵子了。 
　　玉柱子一手拉着小猴子，急步走向去往石家堡的那个斜坡上，他已记起上了这个斜坡，就可以看到石家堡高大堡门，同时在这斜坡的尽头，就是石家堡的马厩，一排低瓦房，头上住着那个管理马厩的大胖子，那个逗人发笑，会说故事的周胖子。 
　　就在玉柱子缓步向斜坡的时候，从他的身边，一连越过三四拨人马，显然都是来奔丧的。再看看从石家堡走出来的人，一个个在头上缠了一圈白布，鞋上也被白布遮住，充分显露了“家有丧事”的样子。 
　　手拉着猴子，扛着扁担，玉柱子缓步走向石家堡大门，他神情黯然，面无表情。 
　　就在他刚要走进石家堡大门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两个头缠白布的堡相，伸手一拦，说：“难道朋友你没有看清楚，堡内赶办丧事，人都忙不过来，那还有闲情逸致看你耍猴戏？” 
　　另一个堡丁也接道：“你还是尽早回头吧。” 
　　玉柱子一笑，说：“我不是耍猴子的，我只要给石老爷子磕几个头，立刻就走。” 
　　两个堡相彼此一看，冷然笑道：“原来是讨赏钱的，不过时辰还没有到，想讨赏钱，也得过了七七以后，请吧！”说着，两个堡丁同时伸手一推玉柱子。 
　　然而两只手推在玉柱子身上，却并未推动玉柱子，反而有使不出力的感觉。 
　　却听玉柱子笑脸相迎地又道：“在下也不是来讨赏钱，只要二位挥挥手，在下这就过去了。” 
　　两个守门堡丁，似乎看出面前这个又高又粗又壮的黑小子，一定有来头，只好退一步，其中一个堡丁说：“能来给我们老爷子磕头的人，一定是我们石家堡的客人，阁下就请拿出拜贴，也好让我们给你通报。”一面手伸到玉柱子面前。 
　　什么拜贴？玉柱子根本不懂，当时就愣在那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突然从堡外的马厩附近，走来三人，其中一个肥胖子，手上还拿了一根手杖。 
　　三人还没有走近，玉柱子已笑着开口叫道：“周胖子。” 
　　那个胖子正是周胖子，十年不见，他已显得老态，手还要拄着拐杖。 
　　三人来到堡门口，周胖子惑疑地看着玉柱子，问道：“你认识我？” 
　　玉柱子咧嘴笑道：“都十年了，我没有忘记周大叔。” 
　　周胖子更迷惘了，抓抓肥胖的腮帮子，眯着一对本来就不大的小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玉柱子正要回答，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如果说出名字，对方这时又来了许多同道，一旦他们知道自己是桢王爷儿子，势必群起而围杀过来，到了那时候，双拳难敌四手，自己必死无异。 
　　心念间，立刻笑道：“十年不见，我若道出名姓，就不足为奇了，还是胖大叔猜猜，如果猜不着，等我给老爷子磕完头出来，我再告诉你。” 
　　嘻嘻一笑，周胖子一挥手说：“好，那你快去！” 
　　玉柱子一笑，当即越过两个守门堡丁，往堡内走去。 
　　突然，周胖子在后面叫道：“等一等。” 
　　玉柱子一惊，以为周胖子已猜到他是谁了，正准备有所行动，紧接着又听周胖子说：“你此去灵堂拜祭老爷子，可不能带着那东西进去，要知灵堂禁忌五牲六畜，何况是个猴子？” 
　　玉柱子一听，立刻心情一松，急忙笑道：“周大叔说的极是，不过这好办。”一面拉着猴子，又走出石家堡大门，就在附近的一棵柳树下，玉柱子用手一指柳树，说：“爬上去，等我出来，可不要乱跑。” 
　　他话声一落，就见那只猴子，平地一跃，已顺着树干爬蹲在柳树上。 
　　玉柱子也许最取信于人，也许是给予树上猴子的一项安慰，只见他顺手把肩上的扁担，靠在柳树上，这才缓步走人石家堡。 
　　当他走过正在苦思的周胖子时，随口又道：“周大叔，可真是苦了你啦。” 
　　原来周胖子正在抓耳搔腮，直愣愣地望着玉柱子，再也想不起十年前的什么地方认识这么一个黑小子。 
　　却是玉柱子已嘻嘻笑着，消失在堡中。 
　　越过石家堡正厅前的演武场，玉柱子已引起大厅内外上百人的注目，有些已在窃窃议论，指指点点。 
　　原来玉柱子虽只有十六岁，但他生具异秉，在“黑豹子”任冲的调教下，有如一座黑铁塔似的雄伟，身体虽然粗壮黑红，但五官却端正，双目如电，鼻直口阔，满口整齐的小玉齿，甚为吸引人的注意，加上他这身猎人打扮，在场诸人，都投以陌生的眼光。 
　　玉柱子也顾不了许多，一挺胸，大踏步登上大厅前的石阶，眼看就要走入正厅，突然一个身穿孝衣的汉子，迎上前来，问道：“请问高姓大名？” 
　　玉柱子这时候已看到石家堡的大厅上，已布置得庄严肃穆，白色的布幔下，素花簇簇，正中停放着一口紫檀木雕着八仙寿的铮亮棺木，棺木前面，素色花朵衬托下，香烟枭枭，令人不由发出哀思。 
　　人已到了灵堂前面，玉柱子更不能表示出自己的身份。 
　　于是，一抱拳，说：“能容在下先给石老爷子磕上三个头再说？” 
　　到了这时候，谁又能拦住人家，不让玉柱子跪拜呢？好歹人家是来给老爷子磕头的，总不能把人给轰走吧。 
　　就见那人一闪身，退向一旁，玉柱子极快地伸手在香案上，拈香，上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玉柱子这么一跪，石家堡守灵的人，也以礼下跪，然而玉柱子在跪下之后，竟然“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当他直起身时，额头上已隐现血丝，酱红的脸上，有着晶莹的泪珠，就差没有捶胸顿足，嚎淘大哭。 
　　所谓：人不伤心不落泪，玉柱子的三个响头，只是报答当年石老爷子救命之恩，而双目垂泪，则是这种气氛下，使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一家惨死在丽贵人的手中，自己做儿子的，竞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可得，这岂不是人间最残忍的事？ 
　　其实，人世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在正常的发展中，有开始，一定有结束，就在这开始与结束之间，分辨不出是属于何种感情，至于时间的久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感情，是不是热烈的、发光的、诚挚的。 
　　然而，不论是玉柱子的父母，甚或石老爷子，他们对玉柱子付出了情感，但这些情感，对玉柱子而言，却都是有始无终，也因此，任何一个人，捞上这种情感，必然会造成终生遗憾。 
　　在玉柱子小小心灵上，一连受到两种这样有始无终的感情，对他而言，正如梦魇一般，这种无可奈何的悲哀，玉柱子在心理毫无准备下，无声的承受下来默默的似嚼苦菜一般，一点点、一滴滴，随着时光的消逝而吞入他的腹中，直到有一天，他走完了人生的路程而直到终站。 
　　粗糙有力的手，在脸上抹去泪痕，玉柱子这才站起身来，冲着丧家抱拳一礼，一转身，大踏步往大厅外走去。 
　　“等等！”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玉柱子停下脚步，但却并未回头。 
　　“朋友！看你年纪不大，如何竟识得家父？” 
　　原来这个沙哑声音之人，正是石坚的儿子石勇。 
　　自从玉柱子进入大厅以后，石勇已注意到，一看这年轻人，竟是那么虔诚的跪拜，心中自是感动，原以为人家是来找我掏赏钱的，却不料玉柱子拜过以后，转身就走，连个茶水都不屑一顾，当即引起他的好奇心。 
　　玉柱子这时候才低沉地说：“十年前，石老爷子有恩于我，苦无机会回报，如今老爷子西归道山，在下仅能碰头磕拜，尚祈见谅。” 
　　“请教尊姓大名？” 
　　“人了情了，已无留名必要，告辞。”玉柱子就怕再被缠住，话声一落，立即大踏步走去。 
　　石勇似是碰了软钉子，张口结舌，伸出的右手，痴呆的停留在空中，一时竟无法收回来。 
　　但正当他会过意来，要想说什么的时候，玉柱子早已越过演武场，到了石家堡的大门了。 
　　这时候，仍然站在堡门的周胖子，仍然迷惘的苦思，而且是急得冒汗，显然他还未曾想起来。 
　　当玉柱子走过他的身边，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却把周胖子急的口吃起来。 
　　走过柳树旁，就见那只猴子一溜烟的，爬下树来，跑到玉柱子的肩头上。 
　　一手抓起扁担，老远的冲着周胖子一抱拳，正要迈开大步走去，突见周胖子挥动手中拐杖，颤巍巍地走来。 
　　玉柱子一看，以为周胖子已猜到自己是谁，不敢怠慢，快步向前走去。 
　　“小伙子，等等。”周胖子急的大叫。 
　　玉柱子也只是向前跨行了几大步，人已落在十几丈外。 
　　于是，周胖子一惊，口气一改，又道：“少侠留步！” 
　　玉柱子一听，心想：八成这大胖叔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何不留步，听他说些什么？ 
　　心念间，一个大转身，正好迎着大胖叔，笑道：“周大叔想起我是谁了？” 
　　“没……没有。” 
　　“那就再多想想吧。”说着又要转身走去。 
　　“你等等。”一面说道，粗胖的身子，闪在玉柱子的去路上，又道：“好歹你少侠总得露点口风，引我上路才行，否则我周大胖会发疯的。” 
　　玉柱子一听，哈哈一笑，说：“成！我可以提醒你，只是我有条件。” 
　　周胖子一愣，说：“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你要替我守着秘密，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你答应吗？” 
　　“好！我答应你就是。”周胖子显然急着要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底细，竞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玉柱子这才低声道：“周大叔！我最喜欢你的故事。”说罢，也不等周胖子再说什么，更不管周胖子有什么表情，立刻转身，大踏步远去。 
　　看着远去的玉柱子，周胖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是他吗？不可能的，当年那个小孩子，细皮白肉，生的可是一面福相，哪能像这小子，浑身上下，尽长黑脊肉，这真是太不像了。 
　　可是除了当年堡主救回来的那个孩子之外，不可能还有第二人听他说故事。然而十年岁月，那孩子就是面筋，也拉拔不了六尺高的身段。 
　　可是，如果不是那逃走的孩子，那会是谁？ 
　　就像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死死的缠在周胖子的心坎上。 
　　天已经黑下来了，当玉柱子走进七丈峰前那个小镇上的时候，所有人家，都已灯火通明，尤其是几家饭店，更是灯火照耀如同白昼。 
　　走入客店，玉柱子一眼就看到黑大叔，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角落，独自喝酒。 
　　走到任冲跟前，玉柱子腼腆地说道：“大叔，我回来了。” 
　　“我以为你会被他们留下来吃饭呢。” 
　　“他们是愿意要留我，我没有答应。” 
　　“那就坐下来吃吧。”任冲一面自己斟着酒，又道：“该办的东西，我都办齐全了，咱们今晚早点睡，赶明儿一大早上路。” 
　　玉柱子一面吃喝，口中应着：“是！是！” 
　　也就在二人正吃到兴头上的时候，突然自店外面，拥进一伙人，看打扮，显然都是吃水上饭的人。 
　　只见为首一人，敞着前胸，露出一大片黑茸茸的胸毛，往上长，穿过下巴，与他那毛森森的络腮胡须，连成一气，一张血盆大口，露出两个大虎牙，白森森的把嘴角顶的鼓鼓的，凹鼻子上，露出一对白多黑少的大眼睛。 
　　这人似是在展示他那一身特有的长毛，连他那两只长满毛的手臂，也露了出来。那种样子，还真有些不可一世的样子。 
　　店伙计一看到这批人，哪敢怠慢，立即笑迎上去，说：“各位大爷，快请里面坐。”说着当先领着这群人，走到正中的一个大方桌上坐下，一面擦试桌面，一面笑问：“爷们是吃饭还是喝酒？” 
　　毛森森胸膛往前一挺，粗声说：“好酒好菜，只管送上来，别尽在这儿穷罗嗦。” 
　　“是，是，是！”店伙计抽身退到柜台边。 
　　这帮人看在店伙计眼中，就知道是“长江水帮”的人。 
　　要知这“长江水帮”，原本势力庞大，但在十几年前，水帮帮主郭平，死于秦岭万寿峰之后，这“长江水帮”也曾销声匿迹了一阵子，但这也只是化明为暗，不再明目张胆，胡作非为，然而，利之所在，就会引来歹人的觊觎，所以不多久，这长江水帮，又死灰复燃，且比之郭平在世的时候，有过之无不及，原因是这长江水帮，又扩大成立了十几分舵，从江陵过洞庭，到九江，然后再由九江直到金陵，全被划入长江水帮的范围。 
　　而这九江地头上，原本是石家堡的势力范围，石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长江水帮的人，从来不愿招惹石家堡的船，甚至不时的游说石坚，加入长江水帮，但石坚性烈如火，最恨鱼肉乡里，更不满意“长江水帮”的作为，当然是严词拒绝。 
　　如今一听说石坚已死，长江水帮九江分舵舵主，“赛李逵”刘彪，立即率领手下五员猛将，赶往石家堡祭奠一番，一方面套套交情，也好拉石勇入伙，另外就是要显示一下，长江水帮九江分舵的实力。 
　　且说这“赛李逵”刘彪，居中在大方桌上一坐，另外五人也都纷纷围着桌子坐下来，店伙计不敢怠慢，立刻把酒菜送上。这几个人，一面吃喝着，口沫横飞的高谈阔论，彼此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把店人放在眼里。 
　　就听其中一个精壮的粗汉，沉声说：“舵主，石家堡纵横江湖五十载，如今算是气数已尽，明日咱们明着是投帖祭拜石老头，可是多少咱们得给他们露上几手，好叫他们心里有个底儿。” 
　　另一个年纪较大，留着一副山羊胡须的老者，似是有些城府的说：“石家堡在江南武林中，赫赫有名，如今石老头一死，必然有许多旧识老友，前来祭奠，如果我们明日前去，最好不提合伙的事，更不可显露出我们的目的，免得招惹意外麻烦。” 
　　刘彪微点着头，说：“常老说的极是，十几年都等下来了，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他们这些对话，客店中所有的客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自然，“黑豹子”任冲与玉柱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但当玉柱子看向黑大叔的时候，才发觉黑大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顾自己的喝着酒。 
　　很快的，“黑豹子”任冲放下手中酒杯，又立即自怀里摸出一块银子，往桌上一放，随口对玉柱子说：“吃完了就到后面房间歇着，不要再到处去跑，赶明儿一大早还要上路呢！”说完，一个人径自进入后院厢房。 
　　玉柱子望着黑大叔的背影，消失在二门里，本想说些什么，但看黑大叔的表情，立即把想说的话又打住。 
　　其实他在想，要不要去一趟石家堡，把听到的转告给石家堡，他好让他们防着些，但这个念头，显然因为黑大叔的一句“早点睡”给挡了回去。 
　　心里搁了这件事，玉柱子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不是滋味，本来他也是初次喝酒，这么一来，不由又多喝了两大杯，这才起身往后走去。 
　　一手拉着小猴子，实际上那只已老的猴子，在玉柱子的眼里，永远是只小猴子。只见他脚步沉重地往后院走去。 
　　也就在玉柱子眼皮沉重的走过“赛李逵”刘彪桌边的时候，突然被人用手一拦。 
　　就听一个粗鲁的喝声，说：“耍猴的，别走啦！留下来耍几套，替大爷们助助酒兴。” 
　　玉柱子一窒，微摇着头，说：“我不是玩猴子的。”说罢，就要迈步。 
　　只见那个拦住他去路的人，唬的一声，站了起来，戟指玉柱子喝道：“我看你小子睁着眼说瞎话，明明牵着一只猴子，却说自己不玩猴戏，你这是在拿你大爷当瞎爷。” 
　　玉柱子退了一步，又道：“请让路！” 
　　突听一声哈哈大笑，只见那拦他的人，正是那刘彪身边坐着的粗壮汉子李刚，他一摇三摆．站在玉柱子面前，说：“让路可以，得先耍上几套，大爷我看得满意，自然就会让你过去。” 
　　原来这李刚，真的把面前这个既粗壮又高大的玉柱子，当成玩猴戏的人，这些跑江湖的人，自是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以为自己这九江分舵的副舵主地位，那还能把个江湖卖艺的人放在心上？ 
　　玉柱子苦涩地笑笑，把小猴子往肩上一提，转身绕弯，从另一个方向走去。 
　　却不料刚迈出三四步，突然衣袂飘动声，灰影打闪，李刚已直挺挺地拦住玉柱子的去路。 
　　“阁下，我的确不是玩猴子的，你又何必强人所难？”玉柱子无可奈何的，哭丧着脸。 
　　“既然不是耍猴的，那你拉个猴子干啥？”说着，李刚左手把右手衣袖往臂上一拉，冷笑道：“那就把猴子留下，爷们今晚要用你这猴脑子下酒。” 
　　玉柱子暴退一步，急叫道：“不！” 
　　但他“不”字刚出口，李刚已双手交错，掌影突现，疾快的抓向玉柱子的面门。 
　　塌肩错步，玉柱子虚迎又闪，看上去完全是猴子躲人捉的身法，看似慢，实则疾快无比。 
　　李刚一连抓了五把，竟连玉柱子的衣边都没有摸着或碰到，现场地方不大，双方距离又近，以一位堂堂副堂主的身份，竟然对付不了一个后生晚辈，这对于李刚这张脸可就光彩尽失。 
　　李刚在一怔之间，嘿嘿笑道：“好小子，你是深藏不露啊！”一面“呼”的一拳，捣向玉柱子的心窝，同时间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撩去。 
　　玉柱子左手扶着猴子，本想以右手封架，却突见这恶汉右身前斜，就知道他必伸右脚使坏，心中不由有气，看样子就算求绕，也恐怕已迟。 
　　心念间，突然暴伸左足，顺势撩住偷袭而至的李刚右脚，更且撩抛不变，左脚余力，踹在李刚右肋，就听平地一声闷雷一般，李刚整个身子，竟飞过一张桌子，“叭”的一声，硬生生砸在另一张桌面上。 
　　就见那个桌面上，原本坐着四个船夫模样的人，正在吃饭，李刚平地一砸，桌面上立刻筷飞碗碎，那李刚好似岔了气一般，想翻身坐起来，竟然使不上力气。 
　　玉柱子也是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这本能的一腿，意然会有这么大威力。 
　　也就在他这么一惊之间，就见人影连闪，“赛李逵”刘彪，与另外四人，已团团把玉柱子围在中间。 
　　就听“砰砰”一阵爆响，附近的几张桌子，早已被这刘彪几人，踢翻出老远。 
　　于是，店中正在吃喝的客人，藉着有人打架，一哄而逃，算是白吃一顿。 
　　店掌柜与伙计，一看这些江面上的牛鬼蛇神，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只是躲在柜台后面，猛吟“阿弥陀佛”，希望这些恶煞，少砸几件东西，更不要闹出人命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玉柱子突然看到黑大叔在二门口出现，于是急急叫道：“大叔！” 
　　“不要说啦！事是你惹的，你自己处理吧。”任冲一面说，一面就门边的一张桌子坐下去，连正眼也不瞧。 
　　立刻，就像一块刚刚出炉的火红烙铁，一下子投入冰冷的水桶，发出“咝咝”的响声，玉柱子对这位黑大叔的热情，一下子就像这块烙铁般，疾速的由热变凉，变寒…… 
　　玉柱子真是寒心了。 
　　但当任何一个人，在他骤然间，遭受这种无情的转变时候，有两个途径是必然要走的： 
　　其一，无可奈何的承受下来，像一只哈巴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其二，更勇敢的面对现实，克服他，战胜这股逆流。 
　　在玉柱子想来，什么亲朋友好友，那都是狗屁，靠不住。这年头，要是有人对你说，“他喜欢你”，那你就得注意，他为什么会喜欢你？如果要有人同你交个朋友，你就更应该设法了解他为什么要同你交朋友？ 
　　心念间，玉柱子摸摸肩上的猴子，只有它，才是与自己同生死的患难朋友，为了自己，也为了小猴子，也只好戮刀一拼了。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四章　盖世武功  　 
　　闷气，加上酒力，玉柱子开始热血沸腾，手心沁汗，有生以来，第一次发怒。 
　　他环视了围着自己的五人，更以余光，瞟了坐在二道门边那张桌子上的黑大叔。 
　　而黑大叔，却似是好整以暇的，就着桌上的一盘花生米。一颗颗的往嘴巴里送。 
　　也就在这么一刹间，就听“赛李逵”刘彪，戟指玉柱子骂道：“小杂种，也不打听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这儿撒野！” 
　　那个叫常忠的山羊胡老头，也喝道：“看你这小子，决不会超过二十岁，年纪轻轻的，下手倒是够重的。” 
　　突听刘彪大叫道：“剁了这个狗养的小杂种！”说着，狠狠一拳捣了过来。 
　　他一出手，其余常忠四人，也一哄而上，拳脚交加，分四面八方击来。 
　　玉柱子忖度情势，立即把肩头小猴子往空一送，恰到好处的把那只猴子送到横梁上，右手也迎向刘彪的来拳，双脚同时连环踢出，分踹另外四人。 
　　客店中，立即一阵喝叱，拳来脚往，劲风呼啸，六个人已打成一团。 
　　玉柱子仗着皮粗肉厚，虽挨了几拳，好像并不在乎，但他却也在每每中拳的同时，也狠狠踹了别人几脚。 
　　看着五个人围一个年轻人，并没有讨到好处，刘彪已是恶向胆边生，“唰”的一声，拔出腰间匕首，他在匕首一握到手中，一声冷笑，和身冲向玉柱子。 
　　玉柱子正在全力拼斗五人，自觉中了几拳，但却认为打得十分过瘾，再说黑大叔虽然绝情，但黑大叔教的一路拳法，倒是货真价实，满地道的，这时候，他再也想不到，对方五人中，还有人拿刀子玩命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弯腰去抓座凳。 
　　也就在他刚抓起座凳的时候，眼前冷芒打闪，刘彪手中的那把匕首，有如蟒蛇吐信一般，划了过来。 
　　眼看划向面门的匕首，无法躲过，玉柱子也电光火石般的想到去承受这一刀之苦，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听到刘彪“哎呀”一声左手捂住左眼，右手匕首也去而复返的，换在左手上，人已暴退一丈有余。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玉柱子一愣，而另外四个围攻玉柱子的，更是大吃一惊，纷纷退开，走到刘彪眼前。 
　　“怎么回事？”常忠急问。 
　　刘彪疼的哇哇怪叫，说：“我的眼，我的眼！” 
　　拉开刘彪的手，常忠不由一惊，沉声说：“什么暗器，竟然这么歹毒，硬是打瞎舵主一只眼，可恶啊！” 
　　就在常忠话声刚落，从刘彪指缝中，落下一粒花生米。 
　　玉柱子看的真切，立刻望向黑大叔。 
　　“黑豹子”任冲，依旧坐在那儿，一粒粒往口中送花生米．那种悠闲的表情，看在玉柱子眼里，还真想笑。 
　　这时候，玉柱子心中，突然冲上一股暖流，那个已冷的烙铁，又开始发热、发烫，如果不是在打斗，他真想冲过去，一头钻进黑大叔的怀里。 
　　一阵喘息之后，刘彪捂住出血的左眼，怒指玉柱子道：“今天你小子是死定了，抄家伙，活活剁了他。” 
　　于是，就见那山羊胡的常忠，伸手拔出背上钢刀，“吃人鱼”费广与“浪里蛟”王涛，各拔出一对分水刺，“飞镖”邓千人更从腰间抽出三节棍。四个人缓步向玉柱子围去。 
　　“慢着！”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去。 
　　却见“黑豹子”任冲站在二道门边，不疾不徐地说：“这小子今天惹了这么大的漏子，我可是一点辙也没有了，不过各位要杀要剐，最好捡个地方，何必弄得人家客店，血肉横飞？这么吧，就到镇外那个柳树林，各位到了那儿，不论是想挖他的心，甚至卸他十八块，总得要各位满意。” 
　　“你是什么人？”刘彪忍着痛，喝问。 
　　“这小子是我带来的，连我都看不出，他会这么狠毒，走，我把这小子押到镇外柳树林，他就是各位的人了。” 
　　就见刘彪手一挥，道：“大伙走，到柳树林咱们来他个零剐碎割。”说罢当先领着四人，走出店去。 
　　这时候，那个似是岔气的副舵主，也回过劲来，恶狠狠的，一面向店外走，边狠声道：“看你小子往哪儿逃？” 
　　“黑豹子”任冲道：“一人斗多人，耳朵当眼睛，人家两只手，你要四只脚，沉住，避免花拳绣腿，把握住每一个致敌死命的机会。”说着，闪身折回房中，取出那柄钢叉，交给玉柱子，然后拍拍玉柱子的肩头，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玉柱子抬头看看梁上那只猴子，说：“就在那儿等我。” 
　　当即一挺胸，迈开虎步，往店外走去。 
　　“黑豹子”任冲也悠闲地跟着走去。 
　　中秋前后的月亮，也特别明亮，当柔和的月光，洒满一地令人神怡的冷芳时候，小镇外，古道边的柳树林中，却充满了杀机，刀光剑影，似是与月光争辉一般，不停的发出令人战颤的寒意，这情景实在太不调和了。如果这时候的柳林中，对对情侣漫步，甚或三五诗人，饮酒赋诗，那该是多么令人神往。 
　　当玉柱子手握钢叉，有如战神一般，走入柳林的时候，立刻就被四人围上。 
　　就听一旁的“赛李逵”刘彪，手指跟着而来的“黑豹子”任冲。厉声喝道：“你小子跟来做什么？” 
　　“收尸！”任冲笑说。 
　　“我不信你会袖手旁观。” 
　　“我连个家伙都没带，能帮什么忙？”任冲双手一摊。 
　　“你最好识相点，免得暴尸荒郊。”刘彪狠声说。 
　　“黑豹子”任冲嘿然一笑，说：“我还没有活够呢。” 
　　突见刘彪一挥手，大叫：“上！” 
　　于是，就见寒芒疾闪，玉柱子已舞动手上丈八钢叉，御风打闪，连戳带扫，立即逼退挥来的分水刺和钢刀，更在叉尾摆动中，把迎头砸下的三节棍，挡弹回去。 
　　一看这情形，粗壮的李刚，甚是不服，一挥手中钢刀，也扑了上去，立刻成了一对五的局面。 
　　月光下，只有受伤的刘彪与另一边的“黑豹子”任冲二人，分别站在两个方向，目不转腈的望着场中打斗各人。 
　　往往就在玉柱子遇到险招的时候，任冲会不轻易的说：“左面！”或“低头！”甚至会叫：“旋身！” 
　　任何一个口语，玉柱子都会在急速的反应中，适时躲过袭来的钢刀或分水刺。 
　　要知玉柱子在任冲的传授下，这一路“夺命叉”的运用，早已滚瓜烂熟，而这钢叉的每一招式，也都是任冲在与虎豹搏斗中，参研出来的，所以也可以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招式，而任冲的“夺命叉”，却又是他当年的在剑艺上的演叉所蜕变。 
　　一趟“夺命叉”招式用完，玉柱子就增加一分心得，于是他左挑右刺，一柄钢叉运得虎生风，早将围他的五人，逼得纷纷后退不迭。 
　　要知长江水帮徒众，主要是活动在水面上，除了几人有着优异的水中功夫，陆上搏斗本领，就没有几个出色的，就以九江分舵主，“赛李逵”刘彪来说，一交上手，就被任冲以花生米弹瞎一只眼睛，但他还不知道伤在何人之手。如今又是五个群斗玉柱子一人，更说明这长江水帮众人平日的所作为了。 
　　这时候一旁观战的刘彪，突然高声叫道：“黑大个儿，你要是再多嘴，老子们连你也一起砍。” 
　　“黑豹子”任冲一听，嘿然冷笑道：“瞎了你们这群虾兵蟹将的眼，就叫你们尝尝任大爷的手段。” 
　　他话一落，就见月光下一团黑影，酷似幽灵一般，一晃之间，已卷进玉柱子身边。 
　　就听他沉声说：“别逗啦，快些打发他们上路吧！” 
　　一见大叔加入战斗，玉柱子精神大振，去了后顾之虑与顾此失彼的疑虑，立刻一挺手中钢叉，猛向对面的李刚戳去。 
　　刘彪等不提防这黑大个有此一招，也只是一怔之间，各人就见面前黑影打闪，当即就有人哀号着躺在地上翻滚，细看之下，原来背上竟插着一支明晃的分水刺。 
　　同一时间，玉柱子的钢叉，挑过李刚肩头，一股血箭，刹时染红了李刚一大片衣裳。 
　　这真是大出刘彪所料，想不到面前这两个黑大个子，武功如此了得，自己高涨的气焰，立即消失无形。 
　　老江湖的刘彪，看风转舵，瞎了一只眼，总比把命赔上要划算得多，眼看人家一出手，就夺下敌人兵器，然后又送入敌人身上，这要是再打下去，保不准全都得把命留在这柳树林中。 
　　刘彪一念及此，立即大声叫道：“住手！” 
　　他这一叫，就见常忠、王涛与邓千三个人，像逃命般翻身纵出三四丈远。 
　　“朋友！算我弟兄们有眼无珠，如今打不过，就得认输，有道是‘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连天’，就请二位留下名号，往后也好有所报答。”刘彪忍着眼疼，说起场面话来，仍然是那么有板有眼。 
　　但他话声刚落，任冲已冷哼一声，道：“少在任爷面前耍嘴皮子，要就杀个过瘾，否则，那就屎蛋虫搬家‘滚’！” 
　　为了配合黑大叔的威势，玉柱子钢叉在手上一抡，大有欲上的架式。 
　　刘彪一看，猛咽了一口唾沫，右手一摆，叫道：“走！”当先忍疼，往小镇走去。 
　　也就在他刚叫人扶着受伤的李刚与费广二人，一同走不过丈远的时候，就听身后的“黑豹子”任冲叫道：“识相点，把人家饭店损坏的东西，照价赔赏。” 
　　刘彪鼻孔冷哼，头也不回的走在几人前面，他似是气得打哆嗦。 
　　要知堂堂九江水帮分舵舵主，今晚竟一跟斗栽在自己地盘上，往后还能怎么个混法？ 
　　刘彪六人，正好伤了三个，三个俱都重伤，一人搀扶一个，一路哎呀哎呀的走向小镇。 
　　就在六人刚刚要踏上那个客店台阶的时候，六个人同时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原来六人发现原本与他们搏杀的两个黑大个儿，明明还在柳树林中，却不知何时，竟然又由这客店中走出来，二人肩上扛着不同的东西，只见年轻的担着两个布袋，年长的一手拎着钢叉，另一只手上拉着那只惹祸的猴子，像个没事人一般，缓步走出店来。 
　　任冲与玉柱子二人，在走过刘彪六人的时候，连扭头多看一眼都没有，径自在月光的照耀下，走向山中小路，看样子，任冲是要连夜赶回高山。 
　　望着远远消失在灰夜里的两个黑大个子，刘彪重重地往地上吐口痰，破口大骂，道：“哪里冒来这么两个王八蛋，偏偏叫咱们碰上，真他妈的倒霉到姥姥家了。” 
　　李刚也骂道：“这笔账有得算的，还怕这两个杂种往天上跑？”且说：“黑豹子”任冲与玉柱子二人，走出小镇头上的这家客店之后，立即展开脚程，顺着山沟，往大山中走去，显然二人是要连夜回转高山崖穴。 
　　就在二人走出不到十几里的第一座山岭上，那儿原本就有一座一人高的小土高地，庙前还有一个焚纸香炉。这个小庙，对任冲来说，最是熟悉，他每次经过，都会停下脚步，施礼一拜。明月当头，秋风徐徐，山岭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影下的玉柱子，担两袋日用物件，紧紧的跟在黑大叔身后，任冲不说话，他也不敢开腔。 
　　就在二人刚走到岭上，突见任冲猛的煞住身子，玉柱子几乎随后撞上，但见任冲急摆手，玉柱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用手势止住后面玉柱子，任冲松掉左手的小猴子，右手提着钢叉，步履沉重的，缓缓走向小土地庙右边的那棵老松树。月光下，清晰的看到一个人，斜倚在突出地面的古树根上，一身蓝大衫，却在腰里缠了一根白布带，头顶一件瓜皮小帽，双目炯炯如电，绕嘴胡髭，修剪得极为整齐，嘴唇上，湿漉漉的，显然与他手中捧的一个大葫芦有关，因为，当任冲走到他前面的时候，他还在一口一口往喉咙里灌。 
　　不错，他在喝酒，因为任冲也闻到了酒香。 
　　“阁下是……”任冲想看清一下对方面貌，但那个酒葫芦掩去对方半个脸。 
　　“烟酒不分家，你既然碰上了，也算是有口福，坐下来大伙儿齐喝吧。” 
　　“烟酒不分家，也得要看阁下是何人？如果对了胃口，喝上个三天三夜，也不嫌长，如果你阁下是个令人倒胃口的角色，一口酒也难以令我下咽。” 
　　“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出话来，还是叫人不敢恭维。” 
　　任冲暴退一步，沉声说：“你究意是何人？” 
　　“别尽在拉架式，找开打，都打了一个晚上了，难道还没有打过瘾？” 
　　就在任冲惊愣的时候，又听那人说：“坐下来吧，任老二，我不会对你施诈的。” 
　　一横手中钢叉，任冲就在那人对面坐下。 
　　月光照射下，那人移去酒葫芦。 
　　然而“黑豹子”任冲，双目精光连闪，仍旧看不出对面这人是谁。 
　　“你任老二忘却争名，放弃夺利，看破三界中的是是非非，六根清净而又五阴不盛，却为何连老友也忘得一干二净？” 
　　“难道你是……是杜天雄？” 
　　“哈，总算你还没患健忘症。” 
　　“杜天雄，杜天雄！哈哈哈哈……” 
　　“黑豹子”任冲一阵大笑、声震夜空，连树上的睡鸟，都惊吓得振翅飞起来。 
　　只见他一把夺过杜天雄手中的酒葫芦，“呱嘟，呱嘟。”一连喝了好几口，这才用袖子一抹嘴巴，说：“十几年不见了吧。” 
　　“十二年零三个月。”杜天雄抓抓嘴巴上的胡茬子、用极为不解的声音，问：“任兄原是江海中的人龙，为什么突然之间消失不见？如今我才知道，任兄是到高山之上‘行云流水’去了，却害得我走遍五湖四海，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十年岁月，却连个影子也没有打听到，就好像任兄突然之间，消失于无形。” 
　　他微微一顿，又道：“要不是我急急的赶着往石家堡，冒打误撞的，碰上你师徒二人，戏弄长江水帮那群屎蛋，还真不容易找到你这位贵人呢。” 
　　“黑豹子”任冲望着杜天雄，手指站着的玉柱子，说：“他不是我徒弟，我也没有收徒弟，将来也不会收徒弟，他叫玉柱子。” 
　　一面又对玉柱子说：“过来见过杜叔叔。” 
　　急忙放下挑担，玉柱子恭敬地对杜天雄深施一礼。 
　　“玉柱子，玉柱子！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好熟的名字，玉柱子！”杜天雄两眼不停地望向玉柱子，好像一眼要洞穿玉柱子心腑一般。 
　　“杜家兄弟，你怎么会与石家堡攀上关系？”任冲惑疑地问。 
　　“我想你这条蛟龙，不会离水太远，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就在有水的地方，打听任兄的下落，也因此认识了石家堡的少堡主石勇，这小子有父风，更是四海作风，超过乃父，我俩就在他的船上相遇，结成莫逆，只是在这江南混了这些年，好事没做几件，却混了‘酒仙’的雅号，倒有点叫我受宠若惊。” 
　　“咕嘟”又喝了一口酒，才又说：“为了不虚有此雅号，姓杜的只好与酒为伍了。” 
　　说罢，哈哈一阵大笑，惹得任冲也哈哈笑了。 
　　于是，任冲对玉柱子说：“找个平坦地方，你歇着，我同你杜叔叔，要聊上了一阵呢。” 
　　看着玉柱子在附近一棵老松树下躺靠起来，“黑豹子”任冲，这才缓缓问杜天雄，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事先竟在这里坐等？” 
　　“其实我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更为好奇心驱使，这才跟踪而来的。”杜天雄随口道来，漫不经心。 
　　“噢！你可知道好奇最易上当，冲动更易后悔，这种说法吗？”任冲笑说。 
　　“我原本抱着后悔的心，更做了上当的准备，如今看来，我不但没有上当，甚至更无半点后悔。” 
　　“那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任冲追问。 
　　杜天雄仰脸望望悬空在树梢上的明月，又似在追忆着一段往事一般，缓声说：“数天前，我在秦淮河畔，听到了石家堡石老爷子归天的消息，悲恸之下，立即赶奔九江，也就在今天傍晚时光，当我还未走入石家堡的时候，迎面遇到石家堡管理马厩的周胖子，他告诉我，他突然想起当年从石家堡逃走的那个小子，十年后的今天，竟然跑到石家堡去向石老爷子磕祭，听他说，那小孩子当年常听他说故事，只是等他想要仔细看清那年轻人的长相的时候，人家早已走的不知去向。” 
　　喝了一口酒，又道：“周胖子告诉我，那年轻人带了一只猴子。” 
　　“于是你就追踪带猴子的人了。”任冲说。 
　　“不错，当我追到七丈峰前小镇最后一家客店的时候，正看到那年轻人独斗四人，端的身手不俗，但当我又看到你悠闲的坐在门边，吃着花生米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一惊，这就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贤弟当时为何不露面？”任冲问。 
　　“我若露面，那帮鱼兵虾将，岂不早已逃之天天？” 
　　“这么说来，贤弟是有意借人之手，对这批暴徒施以薄惩了。” 
　　“就算是吧。”杜天雄话一停，疑惑的眼光看着斜歪在附近老松树下的玉柱子，问道：“任兄，你刚才说，那年轻人可是叫玉柱子？” 
　　“黑豹子”任冲淡然的说：“不错，” 
　　“任兄是怎么认识的？可知道他的底细？”杜天雄追问着。 
　　连眼皮也没有抬，仍然那么平淡的说：“原本不认识，就算是救他吧。至于他的底细，也是我救他之后没有多久，就从官方的告示中知道。” 
　　杜天雄一怔，急说：“他是当年奸王的儿子，也是唯一漏网之鱼，不但卜二小姐要杀他，甚至江湖上四堡中人，也不会放过他。我不明白，你怎么还留在身边，甚且还教了他一身武功。” 
　　“黑豹子”任冲一把抓过酒葫芦，仰起头，“咕嘟咕嘟”连喝几口烈酒，用手袖一抹嘴巴，这才缓而有力的说：“十三年前，卜丽芳得到奸王外放汴梁消息以后，意然对我不加理睬，弃我而去，她那种绝情的行动，实在令我发指。我知道，她为了报她姥姥被杀之仇，才出此下策，但报仇的方法，不一定要委身于那奸王。” 
　　喘了一口气，似是胸中坦然多了，于是，又道：“火一般的热情，被她用无情的冷水，浇熄于无形。在心灰意冷之下，我远走关内，隐居在绝岭高山之上，也许是天意，让我救了她要斩草除根的人。这种安排，真是绝顶离奇，所以我要下苦心，把他培养成一棵武林奇葩，更让卜丽芳知道，报仇并不能解除心中的仇恨，反而更会使人坠入痛苦深渊，她当年杀了桢王府上下三十五口之众，如今她快乐吗？当她午夜梦中醒来，发觉她曾经以身事过桢王，她又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他似是开始有些激动，深深吸了口气，又道：“我当时劝过她，但我并未叫她以‘宁人负我，我不负人’的‘以直报怨’，因为我知道，她绝没有这种胸襟和忍耐力，但我却一直反对她那种变本加‘利’，奸王负她，则加倍回敬的作风，那样必然拖累局外之人，而波及无辜。” 
　　半晌未说话，杜天雄望望远处闭目养神的玉柱子一眼，说：“当初在黄河中救起这小子的时候，我就看得出他不是早天相，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碰到任兄，他算是碰对人了。” 
　　猛喝一口酒，又道：“打从今晚起，这‘江南酒仙’，算是寿终正寝，我姓杜的跟你们上山去。” 
　　“黑豹子”任冲一惊，急问：“放着悠游的酒仙不当，跟我山上吃苦，却是为何？” 
　　杜天雄道：“我把压箱底的几套玩艺儿，也统统传给这小子，给这小子来个锦上添花。” 
　　任冲摇着头道：“杜兄弟，我是为了同卜丽芳争口气，而你又为什么？” 
　　“为江湖正气。”杜天雄一脸正色，望了远处的玉柱子一眼。又道：“这年轻人，一身傲骨，比之他老子，既奸又猾，心黑手辣来，他好像一点邪味也没有，只需你我二人加以小心琢磨，细心调教，未来必然带给江湖一股正气的力量，而你我对他来说，虽未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难道他还会违背你心意不成？” 
　　“既然老弟有此心意，也算是这小子走运，我先代他谢过老弟你的栽培。”任冲抱拳，双目直直的望着杜天雄。 
　　说着随意又望望天际，说：“怪不得今年的中秋，月儿特别亮，却原来是故人来相会，不知老弟是先回石家堡去呢？还是这就随愚兄上山？” 
　　杜天雄哈哈一笑，说：“任兄尽管先行，兄弟这就连夜折回石家堡，待祭拜石老爷子之后，兄弟随后追来。” 
　　他说走就走，一长身人已在两丈之外。 
　　就听坐在原地不动的“黑豹子”任冲说：“幻幻步独步武林，我已十年未见杜兄施展了。” 
　　他话一落，杜天雄的笑声已渐去渐远，玉柱子也早已惊醒，揉着睡眼，凝望着黑大叔。 
　　“咱们走吧。”任冲当先拉着小猴子走去。 
　　玉柱子不敢怠慢，急忙挑起两只布袋，随后追去。 
　　要知夜间走在山径上，应是相当困难的事，更何况玉柱子又担着两只布袋。 
　　然而，“黑豹子”任冲却似是并不为玉柱子着想，竟然是愈走愈快，使得拼命追赶的玉柱子，有几次几乎叫出声来，但他终于又强忍了下去。 
　　挥着汗，咬着牙，原本是苦撑着追赶，却不料在翻过几个山头之后，突听任冲对玉柱子说：“小猴子大概也跑累了，你就把它放在肩头吧！” 
　　说着手一送，那只猴子，已落在玉柱子的肩上。 
　　在平常，玉柱子扛起小猴子，并不觉得如何，但是如今他肩挑两只布袋，翻山越岭，快步追赶黑大叔，已感十分吃力，如今又加上一只猴子，心中十分不是味道，但对于黑大叔的安排，他是从来不敢说个“不”字，就连把小猴子放到地上，让它在后面追赶，也不敢这么做。 
　　于是，汗水和着泪水，玉柱子打心眼里在怒吼着：我是王子呀，王子怎么要吃这种苦？ 
　　一连又翻过三座高峰，越过两道山沟，玉柱子早已气喘不休，自从吃过晚饭，从打架到现在，他仅只在土地庙附近，休息那么一会儿，如今要是黑大叔能让他倒下来歇歇腿，该会有多好？ 
　　人，往往心中想的，与事实总是背道而驰。当一个人，处在困境的时候，往往就会产生许多幻想，而且这幻想，都是些不可能而又无法实现的空想。但是，如果是处在优越的顺境中，却又忘了逆境中的痛苦。这些似乎说明了，人永远都会有一种无法捉摸的幻觉，因为这种难以想象的幻觉，才会让人时刻都感觉出打击，对于一个人心灵活上造成的损伤，又是多么的大！ 
　　也就在玉柱子幻想着歇息的滋味一定很舒服时，突见黑大叔走过来，顺手把他手中那只几斤重的钢叉，往玉柱子肩上一放，一句话不说，转身又向前走去。 
　　本来两只愈走愈重的布袋，加上一只猴子，现在又加上一只钢叉，加起来不比来时挑的皮货轻。 
　　一种潜在的愤怒，从玉柱子体内发出来，把肩上扁担，转换了个肩，胸往前挺，咬紧牙关，奋力追赶在前面小跑步的黑大叔。 
　　就在天快放亮，山峰上霞光成万道，遮不住西天悬挂的月色的时候，“黑豹子”任冲与玉柱子二人，已站在绝岭的巅峰，遥望对面，正是高岸崖穴与高山溪潭，数十丈的飞瀑，就像一条清新的白布，直直的洒向—望无垠的谷底。 
　　也许是小猴子不忍再蹲在玉柱子肩上折磨玉柱子，“吱”的一声，就往崖穴中跑去。 
　　“累不累？”“黑豹子”任冲望着崖穴方向，随口问。 
　　“不累！”抹着额上的汗，玉柱子心想：这不多此一问？ 
　　淡然一笑，任冲当即取过钢叉，举步往崖穴走去。 
　　玉柱子不敢逗留，挑起担子，也追了上去。 
　　就在二人刚刚跨过那个水潭，突见那只猴子，尖叫一声，冲出崖穴，疾快无比的投入任冲怀里。 
　　玉柱子一惊，却见两只斑额猛虎，随后自崖穴冲出。 
　　“黑豹子”任冲竟然毫不考虑的，抖手把钢叉抛向玉柱子，人却疾快的攀上一棵老松树的枝叉上，双手环抱双膝，望着树下的玉柱子，显然，他是要看玉柱子如何应付了。 
　　丢下肩上的担子，玉柱子钢叉在手，人却缓步移向潭边，只因为他折腾一夜，实在应该倒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如今竟然会遇上这码子事，还真令玉柱子又惊又恨。 
　　面前这两只虎，细看起来，却正是一公一母，所谓：“二八月耶蛋热”，这种季节，正是交配的时候，老虎找窝，原本不足为奇，可是偏又找上任冲与玉柱子的崖穴，眼看人虎争窝，有得一场拼斗的了。 
　　老松树上，“黑豹子”任冲悠闲的看着树下面。 
　　小猴子却不停的眨着那双火眼金睛，屁股一翘一翘，就是不敢跳下来。 
　　两只老虎，似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默契，只是缓缓的在玉柱子身前两三丈远处，交替着游走，偶尔张开血盆大口，冲着玉柱子“吼”一声。 
　　双方似乎是在僵持着，而玉柱子，似乎早已养成独特的个性，所以他并不指望黑大叔会下来帮他，同时他也想过，如果自己也像黑大叔一样，疾快的爬到老松树上，说不准黑大叔会一脚把他踢到树下面。 
　　再看看两只虎，玉柱子也在揣摩，如果自己追杀任何一头，另一头必然会扑过来，而造成自己腹背受敌，因为，在交配期问，雌雄双虎，那可是在度蜜月，真的是如胶似漆，只要一过了这个时期，那就又成了“一山难容二虎”的局面。 
　　眼看这两头大虫，看架式，都是经过战阵的老手，它们也似在寻求最佳时机。 
　　如果玉柱子不是体力耗尽，他可能早已不耐．而挥叉杀去，但他却固守在潭边，心平气和的注视着两只虎的动向，也因此，让玉柱子有了喘息的机会。 
　　秋阳自玉柱子的身后照过来，斜斜的身影，延伸在他的面前，就在他稍作喘息的时候，突然一团花影，疾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空而降，当头罩向玉柱子。 
　　玉柱子大喝一声，上身急转，两手揣着钢叉，却以叉杆暴挥，奋力拨打飞扑来的那团花影，同时人已偏离潭边，纵向另一头正欲扑近的猛虎。 
　　他人尚未站定，就听“扑通”一声，那头被他拨打的猛虎．已落入潭中。 
　　要知玉柱子早有打算，如果他以钢叉直接叉向第一头扑到的猛虎，就无法对付第二头，是以必须先将一头，拨入潭中，也好专心对付另一头虎。 
　　也正如他所打算的，当那头落入潭中的老虎，拼命往潭边爬的时候，第二头老虎已两爪如刀，抓向他的面门。 
　　玉柱子叉出如飞，精芒打闪，已自下而上，准确无比的叉中飞击而下的老虎前胸，只见他“嘿”然有声，挥动双臂，把那只老虎挑向潭中。 
　　就在这时候，潭中那头老虎，已爬上岸米，就见它一抖身上水渍，虎吼一声，又扑向玉柱子。 
　　突听老松树上的“黑豹子”任冲叫道：“要想虎皮卖个好价钱，就别在老虎身上乱叉。” 
　　玉柱子本来一叉正对准老虎的咽喉，一听黑大叔这么一吆喝，也不知把钢叉向老虎什么地方，眼看猛虎已前爪抓到自己肩头，不由一栗，立即挥动钢叉叉杆，横里一送，人已由虎爪下脱困而出，只是肩头有些火辣辣的难受，他知道已被抓了一爪。 
　　玉柱子真的有些不了解，黑大叔何以会有此一说．难道一张虎皮，比他玉柱子的命还值钱？ 
　　于是，他有些恨，恨！就要有所发泄，玉柱子当然要把这股恨发泄在那头老虎身上。 
　　就见他大吼一声，舞动手中钢叉，叉尖连连在猛虎眼前打闪，逼的那头猛虎，右左摇摆不定，就在这时候，玉柱子一个提纵，那只丈八钢叉叉杆尾端，有如银龙摆尾般，击向猛虎的额头，就听“叭”的一声，结结实实的击中那头猛虎的头上，玉柱子两手有些麻木，显然他是用力极猛。 
　　那虎被打，似是野性已被激发起来，竟奋不顾身的一个反扑，张口咬向玉柱子的面门。 
　　玉柱子早有准备，一推手中叉杆，疾快无比的捣了过去，正好捣向那猛虎的口中，直贯进虎的咽喉。 
　　那虎受创，双爪急抓叉杆，虎头猛力左右摇摆，但玉柱子力贯双臂，奋力猛顶，直把那猛虎顶得屁股坐地，全身猛摆，玉柱子那还容它有喘息的机会，只见他使尽全身力气，抵住猛虎口中的叉杆，直到那猛虎退到一块大石边，再也无法后退避让。 
　　有了岩石的阻挡与玉柱子的竭力挤叉，那猛虎在一阵极喘与痛苦的挣扎之后，终于萎顿的倒下去。 
　　玉柱子经这么一阵折腾．突然像虚脱了一般，一跤跌坐在那头怒瞪双目的死虎前面，他连握钢叉的力量也没有，就那么喘着大气，张口结舌，面色苍白而又失神的耸动双肩，这时候，就算是一名稚童，他也无法出手搏斗。 
　　“黑豹子”任冲纵身落下老松树，就见那只猴子，早已跳到玉柱子身前，不停的欢跳吱叫。 
　　把冲在潭边的那只死虎拖到岸上，“黑豹子”任冲走到玉柱子身前，好像有意称赞他一句，说：“论机智，你已可列入当今武林二流之中，至于武功……” 
　　玉柱子一仰头，望着黑大叔，他似是要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在这茫茫江湖中，能列入几流，或是个什么份量。 
　　然而黑大叔却欲言又止，却换了一种说法，道：“学武之人，就像一种学问，那是无境止的，不过，有一种说法，可以窥知武功的修为，那就是武功愈高的人，他的心中，必充满了‘仁’与‘忍’二字，如何才能体会出这两个字的精神，也只有你的武功高到某一意境的时候，自然就会体认出来。” 
　　这种极为抽象的说法，听在玉柱子的耳中，自觉玄之又玄，更无法揣摩出其中玄奥，他不懂，黑大叔为什么要说这些，对他来说，只要下苦功，把武功练好，就成了。 
　　他这里正感彷徨，却又听黑大叔说：“喘过气来，就把这两个虎皮剥下来，正好给你杜叔叔铺床用，虎肉腌起来，虎油熬好装桶，你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玉柱子面无表情，他已习惯黑大叔的这种支使，虽然他很想把肚子先填饱，然后再睡上一大觉，但他却没有出口要求，硬是把苦水挤压到肚里，本来一肚子苦水，如今再装这么一点，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于是，他在黑大叔转向回崖穴的不久，已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就着潭边，一面剥着虎皮，心中一面在深思。 
　　一年年的成长，玉柱子开始有了思维，有时候他想得很多。不过，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是小王爷的身份，表面上他以黑大叔的话，惟命是从，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已开始有了另一种打算，那种打算，在他来说，是应该有的打算，也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是小王爷，当今皇上的兄弟，如果他没有那种打算，他自觉不配当小王爷。 
　　然而，他的那种打算，却又是武林一项危机的潜伏，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实行他所欲做的，那么，武林中的一次浩劫，将无法避免。 
　　玉柱子正聚精会神的一块块割着虎肉时候，突听黑大叔在身边说：“把虎胆拿来。” 
　　玉柱子立刻在一堆割下来的老虎内脏中，一阵摸索，把两个虎胆取出，这才发觉黑大叔的手上，正端了两只木碗，碗中正装了酒。 
　　接过两个虎胆，“黑豹子”任冲把两个虎胆中的胆汁，分挤于两个碗中，这才递了一碗，交与玉柱子，说：“虎胆之苦，比之黄连还逾十分，但对练武之人，却是不可多得之妙品，如果经常服用，虽百毒而不侵。” 
　　玉柱子接过一碗掺了虎胆的酒，根本没听黑大叔说些什么，如今又饥又疲，也管不了黑大叔说什么，早已一阵“咕嘟”，猛然喝了个底朝天。 
　　“黑豹子”任冲一面接过碗，露齿一笑，转身又返回崖穴。 
　　空着肚子，玉柱子酒一入腹，但觉一股烈火，由肚内直冲顶门，只有一股腥味，使他有些想呕。 
　　这一夜，正是中秋团圆夜，但是由于玉柱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慢慢领会到，中秋节所带给他的，不是合家的团聚，而是残无人道的杀戮，使他全家死于非命，也几乎是使他葬身鱼腹，小时候的那一段惨痛记忆，并未因时间的久远而磨灭，相反的，却加深了他心中的仇恨心，而这种深埋在心中的仇恨，正一天天的接近爆炸点。 
　　玉柱子太累了，当他在晌午时分躺下之后，崖穴中的光亮是刺眼的，然而，即使是在太阳底下，他也会沉沉睡去。但当他一觉醒来，发觉崖穴中，依然明亮无比，只是这种明亮，是柔和的、醉人的，他本想伸手揉揉眼睛，但却又不顾赶走那份仍然叫他留峦的睡意，甚至对洒进一穴的中秋月色，也不顾多看一眼．而缓缓又合上双目。 
　　就在他即将沉沉入睡的时候，突然一阵衣袂振飘之声，疾快绝伦的在崖外一闪而过。 
　　一惊之下，玉柱子睡意全消，一拧腰，人已翻落床下，当他跃出岸穴，月光下，就见黑大叔酷似一头飞纵的黑豹般，直往对面峰上窜去。 
　　站在崖穴附近一块大岩石上，玉柱子头望着对面山峰，只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连黑大叔的身影，渐渐的，似也隐隐然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玉柱子坐下来，一手抚摸着那头猴子，心中却又潮思起伏，难道那帮恶人会追到这深山大泽之中不成？ 
　　想起打架，不由觉得自己该先填饱肚子，否则万一真的又来一帮人，双方一开战，自己饿着肚皮，那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心念及此，立刻跳下岩石，跑进崖穴，抓了一大块卤好的虎肉，又拿了一大根玉米棒子，吃了起来。 
　　慢慢的，玉柱子觉得奇怪起来。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怎连黑大叔的人影也没有？ 
　　这好像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难道他遇到什么意外？ 
　　于是，玉柱子开始替黑大叔担心了。 
　　虽然，黑大叔对自己苛严了些，甚至有些不假词色，然而那一切也都是对自己的一种塑造。 
　　其实，“黑豹子”任冲对玉柱子而言，正是把玉柱子当成块宝一般，在任冲想来，要想对这个自己心目中的瑰宝，雕塑成武林奇葩，就必须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才能有所成就。 
　　就如同一件艺术品一样，要匠心独具，精雕细琢，才能价值连城，而永垂不朽。 
　　除了这些之外，“黑豹子”任冲的最大、也是最偏激的一种想法，就是要把玉柱子磨练成一个傲视群伦的杀手，他要让关外卜家的二小姐，知道他任冲所培育出来的这名武林杀手，就是他任冲恨的发泄。 
　　虽然，他不能亲手去对付他所爱过的人，但他却一定要让她知道，一个被抛弃的男人，他心中所产生的怒火，并没有因时问而消灭，相反的，却因长时间的孤独岁月，而变得爱恨交织，难以自拔。 
　　于是，“黑豹子”任冲决心塑造第二个任冲，然后当那一天的时候，他将毫不迟疑的把他的成果，展示在卜丽芳的面前，他要让她知道，男人是不可侮的，尤其像他这种雄视武林的大男人。 
　　其实，这正是一个人，不论是男人或女人，由爱生恨的副作用，本不足为奇，然而任冲却调教出玉柱子这个卜丽芳当年追杀的小王爷，这就必然掀起一场武林杀戮。 
　　玉柱子的个性，在任冲有计划的刺激下，更显得沉默，尤其对于当年那段灭门血案，玉柱子深埋心底而绝口不提，但看在任冲眼里，却更是暗暗心喜。因为玉柱子的沉默，显示他心府深沉，更由于玉柱子寡言，这正是一个人，一个府城深的人，偏激的一面。 
　　“黑豹子”任冲，正要玉柱子像这种人，这种令人无法窥透心机的人。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五章　灭门之恨  　 
　　且说玉柱子在崖穴外久等黑大叔，仍不见回来，立即返回崖穴中，取出钢叉，急急往对面峰顶攀去，皎洁的月色，照射在山林中，也照射着玉柱子穿梭飞奔的身影，只是分不清是身子还是影子，因为那已是快速的身影合一了。 
　　就在玉柱子快要冲到高峰的时候，隐约已听到峰后面发出喝叱声，一惊之下，立即施展轻功提纵身法，快速绝伦的攀上峰顶。 
　　登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玉柱子极目向谷底望，月色笼罩下，就见在山溪附近的岩石乱草堆中，三条人影，彼此穿梭交互搏斗，打得似是十分惨裂。 
　　一看这情形，玉柱子立刻飞身而下，急步冲向谷底。 
　　玉柱子人尚未到，却发现除了两个武士打扮的青年汉子围杀黑大叔之外，旁边大石上还站了一个山羊胡老者，只见他手持钢刀，虎视眈眈的，一副随时加入战斗的模样。 
　　玉柱子立刻大叫，道：“大叔，我来啦！” 
　　“黑豹子”任冲尚未开口，就见那山羊胡老者，一跃而挡在玉柱子面前，手中三尺长的钢刀，迎面已劈砍而下，月光下，寒芒袭人，冷焰如电。 
　　玉柱子早已有备，一抖手中钢叉，一招“横扫千军”，连拨带刺，硬砸袭来的钢刀，同时这一对上面，玉柱子这才看清楚对面这人，不正是昨夜小镇外，柳树林中的那个山羊胡老者吗？ 
　　嘻嘻一笑，玉柱子说：“原来是你。” 
　　这山羊胡老者，正是常忠，九江分舵另一副舵主。 
　　原来当“赛李逵”刘彪受伤之后，一行六人争急折回九江分舵，正巧长江水帮四大武士的铁铮与王士魁二人，因事来到九江，一看到这种情形，自是恼怒异常，遂在常忠的指引下，一路追入这深山中。 
　　“黑豹子”任冲，原以为来者必是杜天雄，却再也想不到，竟然是长江水帮的，摸索着追到这大山之中。 
　　于是双方一言不合，立即在这谷底打了起来。 
　　看到这人，玉柱子心中不由冒火，一紧手中钢叉，迎着山羊胡老者劈来钢刀，毫不退让的猛插过去。 
　　常忠一看面前这愣小子，来势逼人，正想退闪，却不料那柄钢叉叉尖，打横一挑，划过身前，寒芒打闪，就觉肚皮一凉，一般鲜红的血箭，已自腹部溅出，紧接着，那钢叉叉尖上，挑出一段红中透青，青中泛白的肠子。 
　　常忠急抚肚皮，但已似是乏力，大叫一声，倒在石堆的乱草中，双眼泛白，不停的眨动，眼看连呼吸也快停止，而手中的那把钢刀，尚在微颤，那样子还真令人触目惊心。 
　　就在常忠大叫着倒下去的时候，“黑豹子”任冲嘿嘿一阵冷笑，说：“看得出二位手底下有些绝活儿，不过，那只能对付一般江湖人物，如果想在我任某面前讨便宜，还差那么一截！” 
　　任冲话声之硬，加上常忠在一招之间，就被来人所毙，长江水帮的铁铮与王士魁二人，不由暗自吃惊。 
　　原来铁铮与王士魁二人，听说是两个打猎的，心想：一定没什么了不起，二人这一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然而，却没有细想，连那九江分舵自舵主以下，合六人之力，尚被人杀得落花流水，可想二人十分了得。 
　　这正是平日自视过高的下场，而忽略了这种进一步的周详考虑，贸然前来，看样子，要想全身而退，只怕已不容易了。 
　　“追悔”往往都是在“莫及”的最时面，铁铮与王士魁二人这时候已深深体会出这种味道来，因为，当玉柱子似一头下山猛虎般，挥叉叉住王士魁的时候，铁铮几乎被任冲手中钢叉挑中咽喉。 
　　“黑豹子”任冲似是杀得性起，手中钢叉，在铁铮的钢刀拼命阻挡上，有如无数毒蛇般，尽在铁铮身边四周盘旋，劲风带起呼啸声，在冷月的反射下，那打闪吐芒的叉尖，令人不寒而栗。 
　　另一面，玉柱子对于王士魁手中的钢刀，似是毫不放在眼里一般，竟然是欺身而上，丈八钢叉原本比王士魁手中钢刀为长，但他却双手抓在钢叉中间，近身短击。 
　　于是，一阵令人吃惊的金铁交鸣，与阵阵火花飞溅，在二人身前不过三尺之间，爆发开来，而玉柱子的这种看似要活吞人的凶悍样子，连那正与铁铮交手的任冲，在冷眼看到之后，都有些既惊且喜。玉柱子的这种表现，正是“黑豹子”任冲所期望的，然而，在玉柱子来说，深山中的苦熬岁月，加上他深埋心中的仇恨种子，以及他永远无法忘怀的王子身份，早已使他心胸偏激，性情孤傲，所以他一经发泄，必然是石破天惊的，鬼哭神号的，所以任冲也有了担忧的一面。 
　　也就在任冲意念刚起之时，已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大叫声，自王士魁的口中爆发出来。 
　　原来玉柱子在王士魁一刀斜劈下来的时候，斜身一个急转，叉杆尾部在击来的钢刀上一贴，同时间，叉尖脚电闪一般插入王士魁的右肋中，尺半长的两支闪亮叉尖，几乎有一半插入肉中。 
　　王士魁在大叫声中，右手钢刀已无法再举，立即就势住草丛中倒去，然而玉柱子却并未拔出钢叉，相反的，他却如影随形，当王士魁倒下而无法躲避的时候，玉柱子却一咬牙，双臂贯力，整个叉尖，贯入王士魁的胸腔。 
　　翻着白眼，口中喷血，王士魁戟指玉柱子，凄厉地叫道：“你……你好……狠！” 
　　正在全神贯注与任冲厮杀的铁铮，发觉后来的黑小子，一上来连毙两人，心中一阵惊惧，一个失神，早被任冲横起叉杆，拨倒于地。 
　　铁铮正要翻身跳起，突然眼前冷芒打闪，一团黑影，疾如苍鹰搏兔一般，扑击而下，眼看疾闪而至的寒芒，就要袭到，即使躲过，也必重伤当场，心中自忖：想不到长江水帮四大武士，会折损在这荒山野谷之中。 
　　但本能的，铁铮仍奋起手中钢刀，疾挥而迎向那尖锐惧人的叉尖。 
　　“叭！”一声脆响，铁铮的钢刀击挡，却见飞扑而来的玉柱子，往后翻出一丈多，目瞪口呆的望着任冲。 
　　“放他走吧！” 
　　玉柱子原本在铁铮被拨倒的刹间，已挥动手中钢叉扑过去，眼看就要一叉贯穿铁铮前胸，突觉手中钢叉一顿，似是遇到一堵泥墙一般，无法再往前推送，反被挑的拿不稳，翻出一丈多远，才站住身形。 
　　原来任冲在玉柱子挥叉的时候，突觉灵台一窒，心中不忍，这才出手阻挡。 
　　“大叔，咱们不能放他逃走，他会带人来攻打咱们的。”玉柱子指着愣坐在石头草窝中的铁铮。 
　　看了一眼铁铮，“黑豹子”任冲问道：“你还敢再来？” 
　　出乎意料的，铁铮双目一瞪，竟然毫不迟疑的说：“如果你放了我，我必定还会再来。” 
　　“黑豹子”任冲仰天哈哈大笑，一顿手中钢叉，说：“好！真是一条汉子，不像有些怕死的人，一到这种节骨眼上，立刻会露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微微一顿，又道：“就冲着你说的大实说，我任冲也不会杀你，你走吧！” 
　　“大叔，”玉柱子还想说什么。 
　　却见任冲摆摆手，说：“放他走！” 
　　说罢，扭头往峰上纵走。 
　　玉柱子一看这情形，竟恶狠狠的一瞪铁铮，立即随后追去。 
　　望着两个黑大个子远去的背影，铁铮急急扑到王士魁身边，一把抱住，喊道：“老四！老四！” 
　　然而王士魁一动也不动的扭曲着身子，在明月的照射下，双目有如铜铃，直直的望着前方。 
　　铁铮缓过气米，就地把王士魁与常忠二人的尸体，埋在石堆中，这才咬牙说：“老四！你等着瞧，我会把那小子的脑瓜提来祭你。” 
　　且说玉柱子，心中着实有些莫名其妙，黑大叔今天似乎有些反常，平时他一再对自己告诫：求胜第一，杀敌为先；对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下子可好，不但不杀敌人，反而把人给放了。 
　　最让他不解的，还是那被放的人，口口声声说是还要来找他一拼，黑大叔竞还是把人放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就不能太平了。 
　　翻过高峰，跨过溪潭，岸穴口上，正端坐着一个壮汉，玉柱子一惊，却见任冲嘻嘻笑道：“刚才掷石示警，我猜八成是贤弟的杰作。”说着，就在壮汉的对面坐了下来。 
　　玉柱子走近一看，原来是杜叔叔，忙近前施礼。 
　　“清风明月，高山溪畔，咱们来个把酒言欢，扫兴的事免谈。”杜天雄把酒葫芦递给任冲。 
　　接过酒，任冲叫玉柱子取了一些下酒的肉，这才对玉柱子说：“崖穴中收拾个地方出来，给你杜叔叔搭个睡铺，捡两张软和的虎皮铺上去，完了以后，也来喝点酒。” 
　　玉柱子只是点点头，转身就走入崖穴中。 
　　望着玉柱子的背影，杜天雄对任冲说：“看到这小子刚才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我的绝活传给他。” 
　　“该！”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把他培养成一招成功的杀手。” 
　　杜天雄道：“一名成功的杀手，应该是阳刚其外，怀柔其内，如果嗜杀成性，岂不成了屠夫？” 
　　“黑豹子”任冲冷然一笑，说：“贤弟不要忘了，他是王子，当今的御弟啊。” 
　　“就因为他的身份，才使我犹豫起来。” 
　　猛喝一口酒，任冲道：“就因为他是王子身份，我们就不该犹豫，甚且毫无保留的调教他。” 
　　杜天雄收回目光，低低的说：“我不懂。” 
　　抬头望望天际的明月，任冲缓缓的说道：“一个王子，又是武林一名凶残的杀手，其结果，必然促成他雄视武林，称霸天下的野心。” 
　　说着，两人又对干一碗酒，“黑豹子”任冲又道：“一个能雄视武林的杀手，当他一出道，第一件事就是复仇，灭门之仇，又何止不共戴天？我要让卜丽芳的日子，过的不得安宁。” 
　　说着，任冲双手握拳，面庞僵硬，垂着双目又道：“杜贤弟不要忘了，你我可是汉人，也都是由鲁东移民关外的人，汉室天下，岂容外夷久霸！咱们把他培植成具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保不准他还会有谋夺皇帝宝座的野心，只要咱们给他再加把火，还怕没有好戏可瞧？” 
　　杜天雄一听，不觉哈哈大笑，说：“看样子任兄埋名深山，心里面却仍然离不开那十丈尘寰。想当年你对卜家二小姐那股子热情劲，就算是为她死你都心甘，想不到爱得要死，却又恨得入骨。” 
　　“黑豹子”任冲冷笑道：“杜贤弟你这就不懂，当年我把贵如生命的情感，毫无保留的交出来，因为她对我是认真的，我看得出。但当她突然打听出奸王的消息时，竟然对我翻脸无情，且对我的恳求，视为罗嗦，这种侮辱，也只有尝过苦果的人，才知道个中滋味。” 
　　二人说至此，就见玉柱子己缓步走来。 
　　杜天雄打个哈哈，指着身边，道：“来坐。” 
　　玉柱子看看任冲，见任冲没有任何反应，只得施礼说：“谢谢！”就在杜天雄身边坐下。 
　　三人一边吃酒，“黑豹子”任冲却说：“打从明天起，你杜叔步开始教你一套武林绝学。论你的天赋，只要痛下苦功，必然有所成就，你可不要辜负你杜叔叔的期望。” 
　　玉柱子一听，心中自是暗暗高兴，人却立即起身，重对杜天雄一礼，说：“多谢杜叔叔成全。” 
　　猛喝一口酒，杜天雄微笑，说：“称不上武林绝学，有道是：‘艺多不压身’多学一些，总是有益无害。” 
　　三人直吃喝到月偏西，这才走入崖穴安歇。 
　　这一夜，玉柱子又是久久不能成眠，未出山，他已开始杀人，心中难免充满矛盾。 
　　于是，他翻来覆去的，直到五更天，才朦胧睡去。 
　　自从杜天雄也住在这高山崖穴之后，又带给玉柱子一段不算短的痛苦时光。 
　　不过痛苦只是表面的，内心中玉柱了却一直在暗暗欢喜，也因为这种愉快的精神支持，所以他学的也就特别认真，认真得连杜天雄都有些吃惊。 
　　就在杜天雄选定的一个山凹里，高低不平的摆了二十一颗形状不同的岩石，岩石之间，相隔不过五尺，而这些高不过三尺的岩石，却具都带有锋利的锐角。 
　　一开始，玉柱子赤着双脚，站在这些崖石上，随意跳跃，只觉得非常好玩而不觉有什么奇妙之处，但在半月之后，杜天雄开始把二十一颗岩石编号，然后叫玉柱子站到岩石上，随意指出号数，玉柱子必需立即跳去，完全是动于意念刚起之间。往往玉柱子双脚会磨出血来，但他仍然咬紧牙关，决不说出一个“苦”字。 
　　一个月过去了，玉柱子似乎对这二十一颗岩石产生了感情一般，经常一个人在这些岩石上跳动，甚至于当杜天雄在他那双腿上绑了沙包，他也不以为苦。 
　　其实，这正是杜天雄盛名江湖的“幻幻步”，要知武功一道，各有妙用，在对敌搏斗的时候，“幻幻步”以二十一步变幻莫测的步伐，共分成七攻、七守、七退，每一步的变化，都在对敌时的意念中产生，令人捉摸不定。也因为双腿带动全身，所以在练这“幻幻步”的同时，双脚上面，就必须绑上各重五斤的沙包，因此，玉柱子在这种情况之下，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然而玉柱子心中明白，要想一举成名于江湖，这些苦就必须要耐受，于是，在希望作为后盾之下，他变得以苦为乐事，所以不到一年的功夫，已把杜天雄传授的“幻幻步”，完全学会，他已能心法配合意念得运用自如。 
　　杜天雄看了这种情形，心中渐渐明白，觉得玉柱子一定是个有心人，所以有时候他有些自问，把这“幻幻步”的绝学，传授给他，是对？还是错？ 
　　要知这“幻幻步”，并非一蹴而成的，必须要渐进，如果想要高到随心所欲，必须在两年以上，可是玉柱子才不过一年，就已神会贯通。这对杜天雄而言，自是感到动心，对“黑豹子”任冲来说，却提早了他叫玉柱子离开的心愿。 
　　秋来冬初时节，大地严霜已降，而高山上却已洒下瑞雪，看来今年的冬季大雪，会早临些时日。 
　　当乌云笼罩在高山顶上的时候，雪花时落时停，玉柱子天不亮就去到那练习的山凹中，那二十一颗岩石，早已被他磨踩得特别光滑，如今上面却落了一层雪花，远远看去，像一朵朵白色大花朵。 
　　这天，他一直又练到午时，才缓步走回岸穴。 
　　就在玉柱子走入崖穴之后，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双眉紧皱，缓缓又走到床边，这才发现床铺上放了一张纸笺，上面寥寥数字：“过了年你就十八了，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等我回来了，你杜叔叔一大早也走了，盘缠十两，带在身上备用。” 
　　握住纸笺，玉柱子眼眶热泪打转，但却并未掉下来，他猛吸一口气，似是连眼眶中的热洞也吸了回去，一时之间，他想到将近十二年高山绝岭的岁月，更想到黑大叔的点点滴滴加诸自己的恩惠，那种无以为报的大恩。 
　　玉柱子完全忘了任冲平日寸的严厉，却尽想到这位黑大叔之苦心孤诣教导，那些早晚练功，白天打猎，偶尔也教识字，如今突然别离，个中滋味，不知是酸是苦，就连杜大叔也悄然离去。 
　　玉柱子有些孤独的感觉，伸手抓起十两纹银，往怀里一塞，带了一些卤肉之类吃的东西，就用那支丈八钢叉，挑起两张豹皮，作为铺盖，一径走出崖穴。 
　　玉柱子似乎没有一点留恋的样子，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望一下，就往前面山峰走去。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道别，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被别人所抛弃。与黑大叔多年相处，他太了解这位黑大叔，所以有时候感到自己在这岸穴中，有些多余的感觉，如今又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分离，他只有尽早离去，若非如此，又岂奈何？ 
　　就在玉柱子刚跨过溪潭不久，突然眼前灰影打闪，那只似在脱毛的猴子，已跳到玉柱子手臂上。 
　　玉柱子刚咧嘴一笑，突见那猴子双目垂泪，嘴巴一咧一咧的，表现出不胜依依之情。 
　　抚摸着猴子，玉柱子有些心酸，同时也开始犹豫不决，如果他把猴子带走，黑大叔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在一阵思虑之后，玉柱子轻轻放下猴子，一个人独自走去，他一直没有回头再看，从声音中，他感觉到那只猴子一直就跟在他身后不远。 
　　一连翻了五六道高峰，玉柱子决定先到七丈峰那小镇上，实际上，玉柱子也就知道这么一条小道。 
　　快要到小镇上的时候，玉柱了这才一招手，叫道：“来吧，猴儿！” 
　　就听“吱”的一声，只见那只猴子，欢愉无比的，一下子爬上玉柱子的屑头。 
　　哈哈一笑，玉柱子迈开大步，直往小镇奔去。 
　　小镇依旧，人事全非，一年多以前的那场搏斗，以及不久的荒谷对杀，事事历历，如在眼前，玉柱子绝未忘记长江水帮号称的四大武士之一的铁铮，在惨败之后曾说过，他一定要重入荒谷，讨回这笔血债，可是直到今天，他还未再碰到这位长江水帮四大武士之一的铁铮，虽说仍然不惧，．但终究还是有些势单力孤的意味。 
　　天早已黑了下来，他需要找个小店，好好睡上一大觉，也许是一种习惯，他又来到镇头的那家客店。 
　　当他被店伙计领着穿过前面大厅的时候，玉柱子的那身打扮，肩上的钢叉与猴子，立刻引起所有吃喝住店客人的瞠目与好奇。 
　　就在玉柱子人刚消失在后院的时候，大厅食客中，立即有一个紧衣水靠装扮，外罩长衫的中年汉子；急步走出这家饭店。 
　　只见这人一走出饭店，急快的奔往河弯，那儿正有一艘三桅帆船停靠着，而这艘大帆船，也正是长江水帮九江分舵的所在地。 
　　如今的九江分舵舵主，“赛李逵”刘彪，已是名符其实的变成了独眼龙。自从一年多以前，在小镇上与“黑豹子”任冲及玉柱子二人，一场厮杀以后，原本是要远赴金陵，向长江水帮总舵去求援，没想到中途会来了总舵的四大武士中的铁铮与王士魁二人，于是，在九江分舵副舵主常忠的引导下，摸向了玉柱子们住店的高山野谷中，仅仅走了铁铮一人。 
　　原来这长江水帮不是什么省油灯，照说他们会集合帮众，杀上高峰，但因这段时间，却正是长江水帮多事之秋，衡情量事，他们才决心暂时搁下这段梁子。 
　　原来九江分舵接获金陵总舵指令，限期要设法把九江石家堡拉人长江水帮，却不为石家堡当今堡主石勇所接受，主要原因，是因为老堡主石坚在临终时候，特别告诉儿子石勇，石家堡百年基业，绝不能与水寇为伍而鱼肉乡里，甚至这石家堡在江湖上，也是雄踞一方，可以说叶茂根深，因此之故，当长江水帮九江分舵，在总舵的指令下，对石家堡软硬兼施，无奈石勇成竹在胸，根本不加理会。 
　　就在九江分舵舵主“赛李逵”刘彪，无计可施而心中烦躁的时候，突然看到“浪里鲛”王涛，气急败坏，喘着大气，来到后舱中。 
　　“什么事？看你是掉了魂似的。”刘彪瞪着独目问。 
　　猛吸一口气，“浪里鲛”王涛这才喘息着说：“那个小王八蛋来啦！” 
　　坐在刘彪身旁的粗汉李刚，急问：“你说是谁？” 
　　“就是窝在深山里不出头的那个黑小子。” 
　　络腮胡子一翘，刘彪“唬”的一下站了起来，急问：“你可看清楚了？” 
　　“舵主，错不了的，那把丈八钢叉，加上那只猴子，你想还会是旁人？” 
　　“赛李逵”刘彪不由伸手摸向那只瞎眼，狠声叫道：“走！找那小子算账去！” 
　　倒是飞镖邓千人，头脑稍稍冷静，立即一摆手，急问王涛：“你可看到同那小子一起的另一个黑大个儿没有？要知那家伙才最难惹。” 
　　“你放心，那小子这回可落单了，就他一个，一走进那家客店，连在大厅上吃饭都没有，一溜烟躲到客店后院睡房去啦。” 
　　粗汉李刚一拍大腿，高声说：“这还用说？八成是那小子落了单，怕给咱们撞上，他才这么溜进去的。” 
　　“赛李逵”刘彪咧嘴一笑，说：“这真是老天有眼，鬼使神差，把这小子弄到咱们手心，就等咱们去捏了。” 
　　他话声一落，当即率先往舱外走去，却被邓千人一拖，紧紧的拉住，只听邓千人说：“就算是只有那小子一个，也是够扎手的，如果像一年多前一样，硬拼狠杀，咱们就算把那小子给劈了，可是咱们少说也要有替他垫背的，不论谁死谁伤，都是不上算的，舵主你说是不是？” 
　　说到死伤，不论何人，都会心里起疙瘩，活活的一个人，谁愿意平白去送死？尤其是恶人，不要看人多的时候，那么的耀武扬威而不可一世，如果真正要他们去认真玩命，还真是狗熊姿态。 
　　当刘彪听邓千人这么一说，不由一阵犹豫，遂慢吞吞的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邓千人一笑，说：“什么主意，都是人想出来的，反正那小子今夜落脚在镇头那家客店，咱们五个，且想出一个计谋来，好歹也要把那小子剁了喂鱼。” 
　　一提到“喂鱼”，“赛李逵”刘彪独目一亮，急说：“对呀！咱们何不把那小子引到船上来，在不知不觉中，船放江心，只要到了江面上，那小子就算死定了。” 
　　他话一落，其余四人直叫妙！ 
　　于是，五个人又重新坐下来，商议如何进行谋杀玉柱子的毒计。 
　　这真是一件令人无法想象的计谋，玉柱子毕竟欠缺江湖阅历，如果不是意外的发生一件令人无法想象的怪事，玉柱子即使不死，也会被活捉。 
　　江风阵阵，偶尔还会发出“嗖嗖”的响声。原本一望无垠满天星斗的天际，开始飘过一块块不算大的乌云，细看之下，每朵乌云都似镶了一圈金边一般，使得乌云透着神秘感。 
　　庐山七丈峰前的小镇上，早已是寂然无声，连镇上的几条老狗，都懒懒的趴在屋檐下打盹。突然间，从河弯处走来两个劲装渔家打扮的汉子，一人手提灯笼，另一人紧跟在后，急步走向小镇头上的那家客店。 
　　已经是三更天了，两个人却站在客店前的台阶上，急急地叩门。 
　　好一阵子，店伙计嘴巴呓语不停地走到门后，问道：“是谁呀？半夜三更还来投宿。” 
　　“要你开门就开门，再罗嗦，点把火烧了你这个破店！”那声音粗中带细，却满含着威胁的意味。 
　　连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店伙计忙打开大门。 
　　就见提灯的那人，当先走人店中，另一汉子神秘地跟了进来。 
　　店伙计只要往那人提的灯笼上一瞧，心里就知道来人是何等神圣，急忙哈腰打躬，让二人落座。 
　　灯笼往桌上一放，压低嗓门，狠声咬牙说：“有件事情，要你们掌柜的多担待。” 
　　店伙搓着双手，直说：“不敢，不敢，爷们只管吩咐！” 
　　就见另一人伸手人怀，摸出一个纸包，对店伙计说：“明天一早，把这包东西，下到那个带猴子小子的碗（饭）里，记住，不能有一点差错，要不然，你们就别在这儿混了。” 
　　颤抖着双手，店伙计急说：“爷们这不是要小的谋害人命嘛？” 
　　只听那人又道：“这并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叫那小子使不出劲来，你放心，他不会死在你们店里的。” 
　　又听那个提灯笼的说：“这事你要是替爷们办砸了，小心你小命。” 
　　一面，二人相继又走出店来，直往河湾处走去。 
　　且说玉柱子实在太累了，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自客房中走出来，迎面，店伙计已送上茶水。 
　　也许是他太渴的关系，就在门外，接过伙计手中茶壶，满满的倒了一大杯，仰起脖子，喝了个干，嘴里还不住的叫痛快。 
　　但是，这情形看在店伙计眼里，心中老大的不是味道，这不正是黑店的勾当嘛。 
　　心念间，急忙接过空茶杯，随口说：“客官，你多保重，前面有人候着你呐！” 
　　玉柱子一听，大感奇怪，大清早谁会找来？他心念电转，那绝不是黑大叔，更不是杜叔叔，但是除了他二人外，那又会是谁？ 
　　于是他想到长江水帮的人，也许自己早已被他们盯上，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一想及此，玉柱子立即返身折回房中，抓起钢叉，拉着猴子，就往外走，却是那只眼前相依为命的猴子，不知为何，大为反常的跳个不停，甚至“吱吱”乱叫。 
　　如果在高峰崖穴，玉柱子只要看到猴子的这个动作，必然就会提高警觉，可是眼前，他却以为猴子不惯于这种环境，才有这种反应，因此，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一手揣着钢叉，一手拉着急躁的猴子，玉柱子来到客店前面大厅上，就见迎面走来一人，一身蓝色紧身劲装，细瘦高挑身材，木瓜脸上，露出一双特大的，但却深凹的眼睛，骨碌碌地直在玉柱子身上瞧个不停，显然他要想在玉柱子身上发现什么似的。 
　　就见他冲玉柱子一抱拳，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粗哑着声音，说：“长江水帮九江分舵恭候阁下大驾光临，小的奉命，特来为阁下带路。” 
　　说罢，一连又说了两“请”字，他不等怔在那儿的玉柱子有何反应，转身当先往外走去。 
　　摸出一块碎银，往桌上一放，顺手又在袋中拿出一块卤肉，往嘴里塞着，玉柱子发觉，这一去，难免又是一阵厮杀，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打仗有力量。 
　　一面啃着卤虎肉，玉柱子也懒得多问，一径跟在瘦高个儿汉子身后走去，他绝不相信眼前这家伙就是丰都城派来的勾魂使者，他相信如果这家伙使坏，他只要挥动叉杆，就会拦腰把他打断，所以他不时会心的发出一声冷笑，然而肩头上的猴子，却对前面走的瘦子，不时的露出森森白齿，似要扑过去一般。 
　　一大早，通往河湾的路上，还真有不少渔人打扮的汉子，肩上扛着渔具，往河边走去。但当这些渔人看到那瘦子的时候，俱都急急弯腰问“早”，却是那瘦子一脸不屑的模样，他好像有意在玉柱子面前显显威风，露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就在距离河湾不远的沙滩上，正有五个恶煞，手持兵刃，虎视眈眈地望着走来的玉柱子二人。 
　　一到五人跟前，先是那瘦高个儿劲装汉子，微点着头，对独目的“赛李逵”刘彪说：“一切均已遵照舵主指示。”说罢，抱拳深施一礼。 
　　“赛李逵”刘彪呵呵一笑，一手搔着满脸胡茬子，一摆手，说：“这事你办得很好，你回船去吧。” 
　　一声应：“是。”瘦个子转身而又神秘地瞟了一眼愣在那儿的玉柱子，急步往岸边走去。 
　　却见“赛李逵”刘彪一面戟指着玉柱子，阴森森的冷然说：“小子，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玉柱子自来到这河边沙滩上以后，似已觉出有些不对劲，像是很想呕吐一般，最叫他吃惊的，是全身好像虚脱一般，即使暗中运气，也觉出岔气弥漫全身，像是中了瘟疫，又像大病在身，心中大为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但当他一听刘彪讲问，不由雄心勃起，强打精神，问：“什么话？” 
　　“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撞进来。”刘彪说罢，不由哈哈大笑，连其余的李刚，费广、王涛、邓千人四个，也捧腹大笑起来。 
　　玉柱子也笑了，只是他却是在苦笑。 
　　因为，他突然发觉，他上了这般恶人的当了，心中电转，毛病可能就出在那杯茶上，他实在粗心到了极点，“江湖行走，粗心就会丧命，大意曾令人追悔莫及”，这是黑大叔平时一再教诲自己的，想不到才走出大山，离开崖穴不到一日，自己就应上卯了。 
　　玉柱子开始在打哆嗦，但却是咬牙切齿的骂道：“你们好无耻，竟暗中对我下毒。”一面说着，他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奋力一丢肩上的猴子，大叫道：“快跑！” 
　　“吱！”的一声，那猴子一头窜入附近的芦苇叶中。 
　　看着猴子失去踪影，玉柱子惨笑一声，抬头望天，凄然欲泪的吼道：“老天为何要这么一再的捉弄我！” 
　　说罢，右手钢叉往地上一抛，人已萎顿的坐地在上，但他仍然高声对独目如电，须发俱张的“赛李逵”刘彪说：“爷这身粗皮厚肉，没有什么好叫你折腾的，你若是个人物，算条汉子，那就快给你小爷一个痛快。” 
　　于是，玉柱子不再说话，缓缓闭上双目，而专心一意的去承受那种欲晕要睡，全身战冷乏力的酸苦滋味。 
　　这时候，“赛李逵”刘彪一摆手中钢刀，得意至极的仰天哈哈大笑，一面缓缓走向玉柱子身边，低头上下打量了似是老僧入定的玉柱子一遍，以一副胜利姿态，粗声的道：“你们看看，你们可仔细的瞧瞧，这小子一身粗皮肉，咱们给他来个一卸八块，丢到河里喂王八，恐怕王八都不会吃。” 
　　李刚举起手中钢刀，咬牙切齿的道：“此时不杀，还待何时？” 
　　一面挥刀对准玉柱子的脑袋，劈了下去。 
　　就听“当”的一声，李刚的钢刀中途被阻，一愣之下，李刚回头向刘彪：“舵主为何拦住？杀了他，正好为常副舵主报仇，再说把这消息传到总舵，那更是大功一件呀！” 
　　呵呵一笑，刘彪冷然又道：“你不看看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你想我会轻易放过这小子？” 
　　一面往近岸船上一招手，又道：“我不会让他痛快的去见阎王老五，我要零碎的收拾这小子。” 
　　也就在这时候，早由船上跑来两个劲装汉子。 
　　“赛李逵”刘彪沉声说：“把这小子给我结结实实的绑回船上，听候我的发落。” 
　　两个人应声“是”！一边一个，驾起玉柱子就往船上拖去，而玉柱子却早已像个睡死过去的人一般，听任摆布。 
　　这真应了那句俏皮话：不费吹灰之力，就已大获全胜。 
　　“赛李逵”刘彪完全一副胜利姿态，一摇三摆，率领着李刚四人，走向大船，那样子，就差没有高奏凯歌。 
　　于是大船解缆了，玉柱子被牢牢捆着，吊在船尾一处水牢里。 
　　原来在这艘三桅巨舟的尾部，特别在靠近舵的地方，造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形孔口，大小不过三尺见方，涛涛江水，就由这孔下方流过，在平时，也许是用来汲取江水之用，但在“赛李逵”刘彪的命令下，硬是把没有清醒的玉柱子，吊在这个孔中。 
　　玉柱子除了头冒在水面外，全身都泡在江水中，初冬的江水，虽不是刺骨般令人难受，但也令人抖颤不已。 
　　然而，就因为水寒，却把玉柱子硬生生冻醒过来，迷惘中，他以为这就是阴曹地府，若不是哗哗水声，他真的还以为自己正在受苦刑。要不是阳光偶尔照射进孔中，这地方又与丰都城有何区别？ 
　　仰起头望望孔上方，除了五六丈高的布帆以外，连个看他的人也没有，他试着张力使劲于手脚上的绳索，竟连一点松动都没有，用力一久，头就会涨的发疼，于是他只好又闭起双目，调息功力。 
　　其实，玉柱子能如此的快速清醒过来，还真亏了练得甚为结实，这才抗过所中毒茶。 
　　就在玉柱子闭目养神的时候，突然发觉捆绑的绳索一紧，好像要被人提上甲板的样子，他福至心灵的装着未清醒的样子，任人往上提。 
　　也不过才提至中途，就听有人在上面说：“小李子的蒙汗茶，还真霸道，到现在这小子还未清醒。” 
　　另一个声音，玉柱子猜想八成是那个满身毛连向络腮胡的“赛李逵”刘彪，只听他粗声粗气地说：“好好给我看守着，等我见过总帮主之后，再来消遣这小子。” 
　　“扑通”一声，玉柱子又被丢到水中。 
　　玉柱子听得真切，可能是这长江水帮的帮主，已来到九江，要想活命，只有在这家伙未回来的时候，设法逃走。 
　　原来这长江水帮，总帮设在金陵，这一年来，为了想拉拢吸收石家堡，长江水帮的总帮主“金指太岁”丁大光，曾亲临九江不下五七次之多。这天正午，丁大光的座船，又驶来九江，远远的，大船主桅上硕大的一面黄色尖旗，旗上绣着交叉的两把刀，迎风飘展。船头与船尾，各站着十二名一身蓝衣水靠打扮的壮汉，一个个头戴红巾，挺胸凸肚，目不斜视，站在船舵前面；四个彪形大汉，也全是赤着双臂，光着脚丫子，清一色的腰缠红带，双手叉的塞在腰弯上，一丛丛黑乎乎的胸毛，隐隐的露出来，四个人全是光头，显然俱都是孔武有力的武士。 
　　大船中央的高大舱房，少说也有四五丈宽，大舱门口，又站了三人，那正是长江水帮四武士之中的铁铮、龙飞、孔大力三人。 
　　当大船在江心行驶中，附近大小船只，早已东躲西藏，即连石家堡的船只，也在石勇的交待下，退让一边。 
　　就在一阵铁链的轰轰响声中，大船上号角齐鸣，人影晃动，原来大船已落下主帆，就在江中下锚了。 
　　大船的锚落地，船头迎向击来的水流，船尾后摆，算是已把大船稳住，于是另外两帆也落了下来。 
　　于是，船上的人，又忙着放下扶梯，整理各帆。 
　　也就在这一阵骚动刚完事，九江分舵的舵主“赛李逵”刘彪，已率领手下李刚四人，乘着快船靠了过来。 
　　刘彪登上总帮大船，人也立即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只见他露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连大船上的下人，也都点头哈腰打招呼，完全与他平日那种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其实像刘彪这种人，天底下比比皆是，所谓作恶者，其心与邪为伍，其意与魔为友，仗势结党，不务正业，且又鱼肉乡里，养成残暴本性，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理昭彰”，更不顾“善恶报应”，可是一旦见了主子，那种摇尾乞怜，惟命是从的奴才相，就暴露无遗。如果有人说他可怜又可笑，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无妄之灾。 
　　且说：“赛李逵”刘彪五人，一径来到大舱门口，刘彪向李刚四人一点头，就见李刚四人，分别站在舱门口两边，与三大武士，也只是点头，彼此微微一笑。 
　　“赛李逵”刘彪首先冲着三武士打了个“哈哈”，然后在舱门口细声而又恭敬的道：“九江分舵刘彪，特来迎接丁帮主大驾。” 
　　“进来吧！”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自内发出来。 
　　刘彪一躬身，眼不敢正视，气不敢出声，移着碎步，进入舱中。 
　　大舱中，靠近船舱两边，平摆了八张尺半高的八仙檀木椅子，厚厚的波斯地毯铺在舱板上，对正舱门处的正面，两尺半高的一个精光发亮香炉，正袅袅着檀香木屑聚成的香烟，铜香炉的后面，一连安放两个神位，端端正正的摆在一张亮光打闪的雕花围着桌围的四尺高桌中间，外面看，大舱呈圆形盖顶，但在舱内，却是正整方形，如同装潢精致的房间一般，令人感到舒适，安逸与庄严。 
　　“赛李逵”刘彪碎步走近香炉前面，双膝一跪，一连磕了三个触地响头，这才站起身子，转身对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金指太岁”丁大光抱拳跪下，重又磕了三个头，说：“九江分舵刘彪，给总帮主请安。” 
　　左手搓揉着两只鹅蛋大的铁球，右手按在椅旁的茶凳上，“金指太岁”丁大光锐利惧人的目光，逼视着跪在面前的刘彪，冷哼一声，口中却不清不楚，似发呓语般的说：“真是一群饭桶，岂能成就大事？” 
　　随意的一句话，“赛李逵”刘彪全身不由打了个寒颤，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如果说像老鼠见猫，那这只猫也太大了，而那只鼠，却又太过小了。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六章　离奇遭遇  　 
　　且说：“金指太岁”丁大光手拍茶凳，沉声问：“石家堡老堡主石坚，已经死了一年多，到现在你还没有把石家堡拉过来，你说，你在这九江是怎么混的？” 
　　“赛李逵”刘彪有点哆嗦，低声回道：“属下无能，叫总帮主操心，只是石家堡当今堡主石勇，一直躲着属下，不肯坐下来与属下详谈，其间属下也故意制造一些纠纷，奈何这石勇一味的不理不睬，实在叫人无法可施。” 
　　“赛李逵”刘彪似是福至心灵地又道：“另有一桩喜事，属下禀于总帮主知道。” 
　　“什么事？就快说！” 
　　“就是那藏在高山野峰，不敢出来的那个黑小子，一年多前，他杀了总帮主的四大武士之一王士魁与属下的副舵主常忠，如今那个小子，已被属下活捉，就囚在分舵。” 
　　“他们不是两个人吗？”“金指太岁”丁大光问。 
　　“另一个年长的没有出现。” 
　　“你活捉小的，就不怕年长的那个找上你？” 
　　“赛李逵”刘彪似是成竹在胸的说：“只要他一出现，属下照样能把他活捉。” 
　　冷冷一笑，“金指太岁”丁大光目光如刃的，直看得刘彪心中一凉。 
　　只听“金指太岁”丁大光厉声说：“既然抓住，就该尽快解决，难道还要等那年长的把他救走？” 
　　刘彪一听，不住连声的直说“是……” 
　　突又听“金指太岁”丁大光说：“备一份厚礼，赶明天一大早，随我去石家堡，我要亲自处理这件事。” 
　　“赛李逵”刘彪一听，急忙又磕了个头，这才唯唯诺诺，往舱门退去。 
　　也就在刘彪快要弯腰退出的时候，突又听“金指太岁”丁大光招手说：“你等等。” 
　　然后，就见这位长江水帮总帮主，来回踱了两三趟碎步，猛然在刘彪身前站住，说：“把抓住的那个黑小子带来，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长相，你们竟然五个人还撂不倒他。” 
　　刘彪正要说什么，却是丁大光双目怒视，急忙把要说的话在喉咙打住，改变语音，连声应“是”。 
　　走出大舱门，“赛李逵”刘彪已是额头冒汗，内衣尽湿，迎着江风，猛吸一口大气，煞白着脸，领着李刚四人，下船登上小舟，急急驶回分舵。 
　　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当快船靠着分舵大船的时候，刘彪只是高声叫道：“快把小牢里那小子带来。” 
　　他的脸色难看，口气不善，当他话声一落，分舵大船上的一众人等，早已七手八脚，把牢中的玉柱子提了上来，一个劲的往边舷拖。 
　　原来玉柱子在水牢中，早已清醒，力量也恢复了八九成，只是紧紧捆住他的手脚的绳子，却在水的浸泡下，变得更为结实，所以他一直没有办法挣脱。着昏迷的样子，心中却在盘算如如何脱险。 
　　又是两个身衣劲装赤脚汉子，一边一个，连拖带拉，把玉柱子拖出水牢，然后丢下靠在大船边的快船上。李刚还在玉柱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自言自语地说：“可不能就让这小子迷迷忽忽的死掉，那太便宜他了。” 
　　玉柱子发觉小船在快速的航进，如果不是手脚被牢牢的绑住，他只要一个翻身，就会投入水中，虽说这长江水帮的人，个个精通水性，但玉柱子自认也不会比他们差到哪儿，水中搏斗虽无把握，但藉遁水逃，应无问题。 
　　也不过半个时辰光景，小船突然一震，就听有人说：“上缆，上缆。” 
　　然后又有人叫道：“放软梯。” 
　　玉柱子在一翻动中，被人又拖上大船，心中不由一阵奇怪，很想睁眼瞧瞧，却又怕被人发现。 
　　又是一阵拖拉，不久，他又被狠狠地丢在甲板上。 
　　也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赛李逵”刘彪高声道：“启禀总帮主，人已经带到，恭请总帮主发落。” 
　　“带进来。”声音不高，但却显现出无与伦比的权威性与惧人心魄感。 
　　于是，玉柱子被人挟着，提进舱中，只是被人往地上摔的时候，一点疼痛都没有，相反的，倒觉着柔软无比。 
　　“把他弄醒过来！”依旧是那个具有权威的声音。 
　　很快的，有人端来一碗凉水，两指夹住玉柱子的鼻子，逼得玉柱子嘴张开，就听“咕嘟”一声，一股泌人心肺的凉水，含有一股浓浓的苦涩味道，白玉柱子喉咙直下五脏。 
　　玉柱子口是苦的，但心中却是舒畅无比。 
　　揉揉眼，玉柱了双手撑地，缓缓坐了起来，这才把大舱内看了个真切。 
　　就这室内的摆设，玉柱子依稀回忆到当年身在王府时候的情形，每一物件，摆设的模样，几乎叫玉柱子有重回童年之感。 
　　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赛李逵”刘彪一眼，见他似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谁见了都会替他大表同情与可怜。 
　　再往上瞧，正看到一个锦衣红脸汉子，左手不停的在滚动着两只大钢球，右手扶在太师椅的把手上，卧蚕眉下面，生了一对浑圆的大眼睛，一颗大蒜鼻子上，有一粒黑痣，八字胡，阔嘴巴却是闭得紧紧的，一双大耳朵，在双眉不停的挑动中，耳轮子也跟着跳动，这人似是不比玉柱子矮小，因为一张大太师椅子，被他填得满满的。 
　　“说吧！你是哪条道上的？”声音仍然带着无比的威严与神气。 
　　玉柱子一愣，什么哪条道上的？ 
　　也就是在他这么一愣之间，冷不防身边的刘彪，一脚踹来，正端在玉柱子的胯骨上。 
　　就听“赛李逵”刘彪喝道：“总帮主在问你话，你小子还装个什么劲？” 
　　刘彪的那一脚相当重，因为玉柱子被他踹了个元宝翻身，正好滚在那个香烟袅绕的铜香炉边。 
　　玉柱子伸手抚摸被踢的地方，咬着牙就是不开腔。 
　　“赛李逵”刘彪又喝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容得了你这野小子这儿耍赖？” 
　　一面扬手就要劈去。 
　　“让他清醒一下再说。”“金指太岁”丁大光摇手制止刘彪再出手。 
　　望着刘彪低头后退，玉柱子冷然一笑，这才说：“我不懂什么道上，我是从高山荒岭下来的。” 
　　“听说你还有个伙计，他到哪儿去啦？” 
　　“我那伙计，被他们吓跑啦！”说着用手一指侍站在一旁的刘彪。 
　　冷冽的目芒，射向刘彪，冷哼一声，丁大光说：“是真的吗？” 
　　刘彪急忙回道：“这小子原本带了一只老猴，却被我们在围上的时候，一溜烟的跑掉了。” 
　　“金指太岁”丁大光一听，这才转头对玉柱子说：“本帮主在问你话，你却在打哈哈，如果惹恼了我，小心我剥了你这张黑皮。” 
　　玉柱子心想，反正早晚必死，倒不如气气这老小子，让他给自己来个痛快，也免得被整个不死不活。 
　　心念问，立即又哈哈一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人一猴，你要不信，何不问问你这个饭桶手下。” 
　　“赛李逵”刘彪一听，须发怒张，双手骨节格格作响，屈于总帮主的威严，不敢贸然出手，但却真嗔目怒视着地上的玉柱子，看样子只要总帮主一声令下，他就毫不犹豫地出手搏杀玉柱子。 
　　淡然一笑，“金指太岁”丁大光说：“看来你的胆识倒是不错，不过有了这种胆识，要看在什么场合，而眼前，你却只有加快你死亡的时辰。” 
　　微微一顿，又道：“同你一起住在荒山野岭上的人，他是谁？” 
　　“他是我黑大叔。” 
　　“叫什么名字？” 
　　“我看省省吧，万一我说出来，说不准会吓你一跳。” 
　　玉柱子这里刚说完，冷不防刘彪又踹来一脚，且听刘彪又随口骂道：“小畜牲，你好大的狗胆。” 
　　只这么一脚，却又把玉柱子踢过香炉，滚到那个没有神位的桌前面。 
　　猛一抬头，玉柱子看了个真切，只见正中的一个较大神位上写着：“桢王爷之神位” 
　　另一个神位，却写着：“长江水帮第一代帮主郭平之神位” 
　　“桢王，桢王！”那不正是自己的父王名讳吗？怎么会供奉在这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玉柱子有些茫然，更有着迷惘。 
　　却是“金指太岁”丁大光，看了玉柱子这种不合作的态度，似感无奈，摆摆手，连话都不说一句。 
　　“赛李逵”刘彪一个箭步，冲到玉柱子跟前，弯腰就要去拖。 
　　突然，玉柱子大喝一声：“慢着！” 
　　只见他急又对“金指太岁”丁大光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却求你一件事，望请成全。” 
　　“一个必死之人，阿鼻地狱已启开，就等你上门了，你还有啥搁不下放不开的？”丁大光平淡轻松的说。 
　　“如果帮主不答应，在下死不瞑目。” 
　　却是刘彪，早已不耐，伸手抓住玉柱子衣领，道：“你小子还在这罗嗦个鸟，干脆早些走吧。” 
　　眼看就要被拉出门去，突听丁大光道：“好吧，你说要求一件什么事？” 
　　玉柱子猛抬头，双目垂泪，望着供桌上的神位，说：“让我给父王磕个头，也好了却人世间唯一的一件心事。” 
　　玉柱子一站落，就见“金指太岁”丁大光唬的一声，笔直的站了起来，戟指玉柱子道：“临死你还敢在本帮主面前撒这种弥天大谎。” 
　　玉柱子立刻抗辩道：“我没有撒谎，而且句句实言，我就是桢王之子，我叫玉柱子。” 
　　真是晴天霹雷，“金指太岁”丁大光有些愣愣的，连“赛李逵”刘彪也直嚷着：“哪有这种事！” 
　　半晌，丁大光才问：“你有什么证明？” 
　　“我没有证明，可是我却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况。” 
　　玉柱子调整了一下坐的态势，扭着头，直直的望着桢王爷的神位。 
　　他似是在心中，极力整理着尘封已久的一段往事。十二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磨走了他那养尊处优的王子身份，却无法磨去内心深处的伤痛。 
　　缓缓的，玉柱子似是想到伤心之处，因为，他开始无声无息的在垂泪，那情形决不是任何人能装模作样得了的。他更想到十二年所过的苦日子，那种与世隔绝的，何异于鸟兽的日子。 
　　于是，他再也顾不了什么长江水帮的总帮主，更不管你答不答应，竟扑身跪在桢王的神位前，虽是地上铺有毛毯，但仍隐隐可闻玉柱子以头碰地的声音，他竟然无顾及的痛哭出声…… 
　　“父王！你没有用的儿子，玉柱子，要向你老人家告罪了。儿子无能，本欲为你老人家报仇，为咱们全家三十五口死不瞑目的大大小小报仇，可是，这个愿望，恐怕无法实现了，天不佑你儿子呀！”说着竟又痛哭起来，那种捶胸碰头的模样，把个长江水帮帮主“金指太岁”丁大光当场愣在那儿，就连一心想要杀掉玉柱子的“赛李逵”刘彪，也期期艾艾而有些张慌失措。 
　　是真的吗？丁大光卧蚕眉紧皱，心中不住的忖度。 
　　如果是伪装的，这小子就绝不能留他在这世上，从机智反应，似伪又真的表情，实在不是一个像他这么年龄的人表演出来的。 
　　但如果这小子真是桢王的儿子，自己如果杀了他，岂不成了长江水帮的罪人，更有何颜面去见桢王于地下。 
　　于是，“金指太岁”真的迷惘了。 
　　迷惘的结果，必然产生犹豫，什么错都可以铸造，唯独这种错误，是不能犯的。 
　　要知十五年前，桢王爷似是负有使命，暗中以鸦片之毒，残害天下武林，并拉拢长江水帮帮主郭平，成立“天下第一堡”于秦岭的万寿峰崖窟中，论阴谋，可说是相当成功，但却不幸到来关外海棠卜丽芳，率领关东八骑入关，才使得桢王的计谋功亏一篑，一怒之下，桢王爷立刻搏杀了主其事的关外卜丽芳的姥姥，终于结下这段灭门大仇。 
　　但不论怎么样，桢王爷在世的时候，相当照顾这长江水帮徒众，尤其在帮主郭平，惨死于万寿峰前之后，桢王爷立刻派出自己贴身的心腹大将，接替郭平而主其事，就知道桢王爷对这长江水帮的关怀，而这位心腹大将，也正是今日的长江水帮帮主，“金指太岁”丁大光。 
　　十二年前，当丁大光闻知桢王爷全府被杀之后，通令全帮，为桢王爷戴孝七七四十九日，更立了桢王爷的神位，后又闻知桢王的儿子溺毙黄河而尸骨未还，如今已是年深久远的事，似是早已忘怀，不想今日旧事重提，又如何不叫这位“金指太岁”丁大光，感到吃惊？ 
　　就在丁大光目光盯着玉柱子，脑筋电转的追忆往事的时候，突见玉柱子以手臂试泪，转过身来，一脸庄严的望着丁大光说：“谢谢帮主成全，我玉柱子感谢你，也替我父王感谢你，我想除了京城桢王旧府的人设下我父王的神位之外，大概也只有你这儿才有。” 
　　“金指太岁”丁大光一听，不由一震，立即问道：“十二年漫长岁月，你为何不去京里，在你父王坟前祭拜？” 
　　玉柱子立刻回道：“父王在世，树敌太多，小王艺业未成，自是不敢也不愿随意回京。” 
　　玉柱子这种自然的以小王自居，已使得丁大光信了六成，因为这是无法装得来的。 
　　于是，丁大光又问：“你由京城赶回汴梁，是谁陪着你的？” 
　　“除了奶娘之外，就是王府的四名护卫。”这件事，玉柱子自然清楚。 
　　“松绑！”“金指太岁”丁大光一声断喝，就见“赛李逵”全身一震，身不由己的走过去，而又那么小心翼翼的，为玉柱子松开捆绑在玉柱子手脚上的绳子，然后又缓缓而又小心的退在一旁。 
　　看着坐在地毯上的玉柱子，“金指太岁”丁大光又问：“当时中牟县黄河渡口的那件事，你可是亲身经历的，那就说出来让我听听。” 
　　只见玉柱子双目突然暴射出冷电寒芒，怔怔的望向远方，远方……虽然他身处在大舱中，但从他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正在遥望远方，遥望向当年中牟县双龙坡的那幕惊心动魄的情景。 
　　“太久啦！当时我不过六岁，当篷车外面金铁交呜，哀号迭起的时候，我紧紧的搂住奶娘，我发觉奶娘更是拼命的抱紧我，就在篷车疾快如风而又颠簸震动中，没有多久，就被奶娘抱到一大船上。这时候，我才看清追杀我的，是三个女子，而其中一个却是姨娘。” 
　　他缓了一口气，又接道：“姨娘本来长的像朵花一般，她很美，可是那时候，她却变得如同一头怪兽，令我不敢相信，她就是我姨娘，因此在那一刻，我连开口喊叫她一声，都无法喊出口，因为我知道，她追杀的目标，是我玉柱子，其他的人，只是陪死而已。” 
　　大舱中“金指太岁”丁大光与“赛李逵”刘彪二人，就像是在听故事一般，只是怔怔的望着面前这个既黑又红，全身充满活力而又高壮的玉柱子。 
　　而丁大光更是不愿插嘴，以免打断玉柱子的这段有血有泪的故事，但却已认为这码子事，有了七八成可能。 
　　于是，他不得不在玉柱子一顿之间，插嘴说：“看座！” 
　　即使这小子说的是实情，但对于这种突然的转变，“赛李逵”刘彪仍无法加以适应，如今又听到总帮主叫“看座”，似是有些追悔与无可奈何的样子。 
　　但像刘彪这种迎逢拍马的本事，总还是有的。 
　　就听他福至心灵的说：“小王爷，你请坐！”伸手哈腰，就差没有伸手去扶玉柱子一把。 
　　深长的喘了一口大气，玉柱子心下在想，总算又逃过一劫，一次要命的劫难。 
　　手脚原本有些麻木，这时早已消失，长身而起，玉柱子坐到丁大光对面的一张座椅上，很自然的环视了这大舱一眼。这时候的观看，与刚被人摔进来的时候所看，却是绝然的不大相同，因为，这时候玉柱子的心情是轻松的。 
　　当目光望到丁大光脸上的时候，看得出这位总帮主，正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玉柱子说出了关键的一段往事，也由于这段往事，“金指太岁”丁大光才十成十的相信面前这个青年，就是当年黄河浪涛中幸存的玉柱子，桢王爷惟一的儿子。 
　　缓缓的，却是有力的，玉柱子接者说：“那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两个女的追上大船，眼看就要杀到我与奶娘的时候，是奶娘慌乱中，随手抱起一根粗竹子，毫不犹豫的抱住我，跳入那滚滚的河水中。” 
　　他说到此处，脸上显现出一片痛苦的表情，肌肉痉挛的搓着双手，狠声道：“那两个女的好狠心，竟然在我与奶娘跳入水中之后，还撒手掷出一把长剑，那把锋利的剑，正插在奶娘的肩窝。” 
　　玉柱子似是有些激动，激动得两手微微颤抖。 
　　一旁的“赛李逵”刘彪哪敢怠慢，急忙推开舱门，把头伸向大舱门外，高声说：“快，看茶！” 
　　早有一个年轻人，赤着双脚，双手捧了一个茶盘，小心翼翼的送到丁大光与玉柱子两人面前。 
　　这时候的刘彪，脸上透着尴尬，有些无地自容的味道，心中暗自追悔，当初自己一心就想杀人，为什么不知道对这小子多加盘问？如果是自己把他诘问出来，他就是桢王的儿子，小王爷玉柱子，这件功劳，保不准会把自己调升到总帮里来。唉！这下可好，功劳不但没捞到，恐怕还要挨上一顿骂呢。 
　　刘彪这声轻“唉”，引起丁大光回头一看，以为刘彪在同情玉柱子，不由嘉许的点点头。 
　　而玉柱子这时候又饥又饿，立刻端起茶碗，喝了个底朝天。 
　　要知一个人被泡在水中，最容易饿，而且他也仅在一大早撕了几口肉临时填填肚皮，六尺多高的大个子，如何能不饿？ 
　　这情形看在“金指太岁”丁大光的眼里，自然心里有数，于是，就在玉柱子刚放下茶杯的同时，立即开口又吩咐道：“上点心。” 
　　“赛李逵”刘彪似已习惯于丁大光的呼喝，他神不守舍，身不由己，立刻又推开大舱门向外叫道：“上点心。” 
　　不多一会儿，就见一连进来两个年轻人，俱都长的十分秀气而又干净，两人也都穿一色洁白如雪的外衣，光着一双粉白脚丫子，每人手中各端了两只高脚碗口大的盘子，碎着脚步，把四只盘子送到玉柱子面前茶凳上。 
　　玉柱子细看之下，原来是四色茶点，每盘四个，有青红丝拌白芝麻烧酥饼、什锦干果酥饼、脆皮蛋卷，另一盘却是蟹肉烧包，上面还点了几个鲜艳夺目的红绿相间的花点。 
　　当玉柱子看到这些精致的点心的时候，顺手抓起一个什锦干果酥饼，看了又看，自言自语的说：“我小时候，就常吃这种酥饼，御膳房的大师傅最拿手的玩意儿。” 
　　一口咬下一半，一面吃着，又道：“这种酥饼有个不太雅的名称，叫做‘八宝大草包’，它是什锦干果烘干磨粉，制造的时候，还挺费事的。” 
　　说着，一盘什锦干果酥饼，一个不剩，入了玉柱子的肚中，然后又席卷了其余三盘的点心，这才挺挺胸，显现精神奕奕的样子。 
　　这一切，看在“金指太岁”丁大光的眼中，心中早已有了定夺，不假，绝对是桢王爷的儿子。 
　　但他为了更进一步的观察，他一直不再开口，他要用敏锐的目光，与审密的思考，来做最正确的判断。因为，面前这个壮大的黑青年，只是谈着一段往事，而并未提出有力的物证，十多年前的一段血案，不能光凭几句话，就能解决的，虽然，他心中疑团之解，但那段血腥公案，天下知道的人，何其之多？ 
　　他心念及此，就在玉柱子拭嘴的时候，缓声问：“奶娘中剑以后，你又如何逃出那浪涛滚滚的黄河？” 
　　“当时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玉柱子面含悲戚地说，一面双目微现泪光。 
　　只见他稍一深呼吸，似要把即将滴出来的泪水，硬挤压回去一般，缓缓而有力的接道：“奶娘当时痛苦异常，在极度危险中，她用带子先把我牢牢的捆在那浮竹上，然后在她一息尚存的时间里，尽量呵护着我，直到……直到她血流尽，气息停，才悠悠沉入那黄色浪涛中，消失不见，瞬间，我狂喊哭叫，但又有谁会听得到？” 
　　玉柱子双目呆滞的望着地毯，又说：“也不知漂了多远，只见明月高照，泛起河面一片金星的时候，河浪似乎小了，但我却早已又疲又乏，自忖必死无疑，却不知怎的又被人救了起来。” 
　　“是那个同你一起窝在高山荒岭的那人，他救你的？”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也是关键问题中的人物，丁大光不能不加以细问。 
　　摇摇头，玉柱子说：“不是！” 
　　“金指太岁”丁大光急又问：“那会是谁？” 
　　“石家堡堡主石坚。” 
　　他此言一出，就见“金指太岁”丁大光“唬”的一下站了起来，连“赛李逵”刘彪，也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是他？你不会弄错吧！”丁大光的一双卧蚕眉，几乎相结在一起。 
　　“是他，一点也不会错，因为他当时还把我带到石家堡，住了一阵子。”玉柱子冷冷的说。 
　　于是，“金指太岁”丁大光僵住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又有什么好问的？ 
　　只要石家堡还有人知道这回事，那就足以证明，面前这年轻人，准就是桢王爷的惟一骨血，玉柱子小王爷了。 
　　“金指太岁”丁大光想来，只要有了人证，还怕此事不会大白？而石家堡就在此地，而石家堡也是自己一心要并吞的最大目标。 
　　思前想后，这一切也太离奇了，原来是两码子风马牛不相干的事，如今却连接在一起，怎不令人拍案叫绝。 
　　“小兄弟，你说的我全信，不过为了对帮众有个交待，我想你指出一个石家堡能证明你身份的人，以取信于我长江水帮，你可办得到？” 
　　玉柱子毫不迟疑的说：“成！” 
　　答应的相当干脆，连丁大光都有些吃惊，因为，如果玉柱子有十成把握，他必然会稍加犹豫，但玉柱子没有，因此，他这种赤裸裸的回答，增加了丁大光的信心。 
　　于是，“金指太岁”丁大光不由自言自语的说：“值得，值得！” 
　　是什么值得？他不说刘彪也不敢多问。 
　　突听“金指太岁”丁大光又道：“传令下去，准备迎宾大宴。” 
　　说着，又对“赛李逵”刘彪说：“就事论事，从开始你就没有把这事办好。” 
　　刘彪一听，不由大吃一惊，也不由自主的望着总帮主丁大光的两手，全身打着哆嗦，像一滩鼻涕般跪倒在大舱中的地毯上，口中不住的说：“属下该死。” 
　　丁大光摆摆手，说：“你起来。” 
　　刘彪如遇大赦，恭敬如仪的又肃立起来。 
　　微微一笑，“金指太岁”丁大光又道：“虽说你做事欠缺头脑，不过玉柱子小兄弟总算是你找到的。” 
　　回头看了一眼傻瞪双目的玉柱子一眼，又对刘彪说：“功过相比，你还是功大于过，除了总帮有赏之外，你与同来的几个属下，也留在此地，陪玉柱子兄弟喝一杯。” 
　　“赛李逵”刘彪一听，全身一阵轻松，感激的望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玉柱子一眼，立即施礼退出大舱房。 
　　原本刘彪是要玉柱子小命的，哪里想到反而受了玉柱子的恩惠，这真是的，事情的突变，一时之间刘彪还真是不能适应，所以当刘彪步出大舱门之后，他第一件事，却是伸手狠狠的拧了大腿一下。 
　　“痛！” 
　　于是，这才使他相信，自己并非在做梦。 
　　于是，他急急传送总帮主的口谕：“准备迎宾大宴。” 
　　于是九江江面上所有的长江水帮船只，不论大小，俱都悬挂彩旗，分舵的大船上，更是鞭炮齐鸣，大白天的，早已把三桅上，装上各色彩灯。 
　　而长江水帮总帮大船上，更加锣鼓齐鸣，人影幢幢，不停的穿梭其问，显然在忙着张罗事物。 
　　这一切，把个九江江面上，搅和得好不热闹，而来往的大小帆船，也都引颈观望，不知这长江水帮在欢迎什么？ 
　　但是，有些帆船上的人，略知内幕的，也仅知长江水帮年来不断的想拉拢石家堡人伙，所以有人会猜测，是不是石家堡已答应与长江水帮合并？ 
　　猜归猜，但总是没有人会想到，长江水帮究竟遇到什么喜事。 
　　要知这长江水帮，一旦传下“备办迎宾大宴”，就都是遇到特别的大喜事，才有这迎宾大宴。 
　　且不说下属们忙着备办迎宾大宴，这时候的大舱房中，只剩下“金指太岁”丁大光与玉柱子二人。 
　　突然之间，“金指太岁”丁大光起身一整锦衣，垂着双臂，走至玉柱子面前，单膝跪下，头一低，右手支地，口中低而有力的说：“属下丁大光，参见小王爷！” 
　　玉柱子神情一窒，但立刻伸手道：“起来吧！” 
　　玉柱子已有十多年没有这么神气的说这句话了。 
　　而“金指太岁”丁大光，同样已有十多年，没有听到玉柱子说的那句话。 
　　玉柱子承受了丁大光的大礼，他是那么安详的承受下来，就好像顺理成章一般，这叫丁大光更加深信不疑。这种群臣大礼，绝非一般草民莽汉所承受得起的，也只有见过，甚至受过这项大礼的人，也才能把那种高雅的风度自然的流露出来。 
　　“金指太岁”丁大光双臂微向后伸的垂了下来，肃穆的站在玉柱子对面。 
　　玉柱子微一抬手，说：“你坐下吧！” 
　　丁大光立刻重又施礼，说：“属下谢小王爷恩典！” 
　　说罢，就见丁大光退着脚步，在椅子上坐下。 
　　玉柱子在丁大光脸上一阵瞧，有些不解的说：“刚才你自称属下，应该是我父王属下，但我却想不出当年我父王属下中，有你这么个人。” 
　　“金指太岁”丁大光微微一笑，说：“当年桢王爷在世的时候，属下奉派在这长江水帮中，担当副总帮主之职。那时候的帮主，叫郭平，不幸在秦岭万寿峰的一场搏斗中死去，自那时起，属下就一直统领着长江水帮。” 
　　玉柱子一笑，说：“原来是这样，我怎么说没有你这个人的点滴印象。” 
　　紧接着，玉柱子又道：“当年我父王树敌太多，就我所知，当年石家堡的石坚老爷子，就曾邀集武林高手，想制我父王于死地。” 
　　“啊！有这等事？”丁大光愤愤的说。 
　　“也许这就是‘阴错阳差’吧。如果当年石老爷子不长途跋涉，走人中原，又有谁能救我于涛涛河水之中？但当他们获知我的身份后，尚未采取行动，我却早已逃之天天，你说这不是阴错阳差，又是什么？” 
　　说罢，玉柱子不由露出苦笑。 
　　“金指太岁”丁大光恭敬的说：“今日得知小王爷大难不死，可真是桢王爷有灵。” 
　　一面又低声道：“属下这就派人为小王爷赶办新装，三两天后，属下亲自陪同小王爷人京。” 
　　“不！在大仇未报之前，我还不打算回京，同时你也不必为我赶办什么新装，以免引来仇家，多生枝节。” 
　　“金太岁”丁大光一听，连连称“是！” 
　　说着，又对玉柱子道：“长江水帮如今在属下的支撑下，算是小有局面，小王爷复仇心切，长江水帮愿作小王爷的马前卒，胯下驹，随时听候小王爷的差遣。” 
　　说至此，突又提高声音，高声说：“来人呐！” 
　　“是！”就见三武士之一的铁铮，一推舱门，走了进来，但当他一眼看到玉柱子端坐在那儿，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又不敢有所表露，紧走三个碎步，面向总帮主丁大光，抱拳施礼，静候吩咐。 
　　只听“金指太岁”丁大光说：“召三武士、四护法、二十四铁卫士，分批进见。” 
　　又是一声响亮的“是！”铁铮垂手退出大舱房门。 
　　立刻，他传下了总帮主的令谕。 
　　首先，铁铮当先，率领龙飞与孔大力二人，齐齐站在舱门口，扬声叫道：“三武士告进！”，声音落，三人鱼贯走进大舱房中，然后并肩站在舱房中间，面对着“金指太岁”丁大光。 
　　只见丁大光庄重地说：“这位就是桢王爷当年逃出虎口的唯一亲子，小王爷玉柱子。” 
　　于是铁铮、龙飞、孔大力三人齐齐说“三武士给小王爷请安。” 
　　口中说着“请安”，但铁铮心中，实在为死去的王士魁叫屈，原本是自己人，却死在自己人手中，想想看有多冤。 
　　心中想的一回事，表面行却又是另回事，因为铁铮还是毕恭毕敬的给玉柱子请了安。 
　　看到铁铮，使玉柱子想起荒谷中一战而搏杀了两人，如果早知道都是父王的旧部属下，再怎么也不会搏杀那两人的。 
　　就在这一意念问，玉柱子脱口问：“一年多前，咱们还在荒山溪岸交过手，你可记得？” 
　　铁铮苦笑一声，重又施礼，说：“小王爷神威，属下等有眼无珠。” 
　　玉柱子一笑，又问：“你在临走时，口口声声说要重临荒谷，为死去的报仇，为何一年多都没有再去？” 
　　铁铮尚未答话，就听“金指太岁”丁大光说：“那件事原本是他们不对，学艺不精，还要找上门去送死，又怨得了谁？所以我不准他们再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是，丁大光摆手，让三武士退出。 
　　紧接着，舱门外又是几人齐声高叫道：“四护法告进！” 
　　又是鱼贯的走入四名赤脚大汉，齐齐向玉柱子请安退出，然后又是二十四铁卫，也全都分批入舱，给玉柱子施礼请安。 
　　这真是长江水帮的一件惊人大事，年龄较大的帮众，都知道当年桢王爷在世的时候，一直很关心，也很照顾长江水帮徒众，故不论桢王的目的，是拢络也好，利用也罢，只要水帮有所要求，桢王都会全力支持。 
　　也因此，造成这长江水帮的凌人气焰，做出许多令人不齿的勾当，然而这长江水帮，势力庞大，即使有人吃了暗亏，也只有摆在心上，敢怒而不敢言了。 
　　且说玉柱子似爬天梯一般，一下子从死神手中脱困，而直上云端，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不由使他不信。 
　　于是，当天傍晚，玉柱子成了长江水帮的嘉宾，他被帮主丁大光高高的奉在主位，免不了一顿山珍海味的大餐。 
　　而处在九江地段的长江水帮分舵的徒众，也借机会大吃大喝一顿，各船上彩灯高挂，直闹到三更天。 
　　只是除了几个分舵副舵主以上的人，知道为什么长江水帮突然来这么一下热闹庆祝之外，其余的徒众，只要有酒喝，谁还管他为什么庆祝。 
　　当天夜里，玉柱子又领略到被人啊护侍候的味道，即使一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但被人侍候，总要比侍候别人要来得舒坦得多。 
　　一夜之间，玉柱子成了人龙，睡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一闭上双目，眼前呈现出黑大叔的影子，不知黑大叔现在是什么样子，将近十二载漫长的时光相处，一旦分离，又如何不想呢？ 
　　在纷扰不宁，兴奋不已的心念里，玉柱子又想到杜叔叔，不知他是否也来到九江？ 
　　然后，玉柱子猛然坐起来，怔怔的望着圆窗外的江面上，半晌，他一动不动，嘴巴紧闭，但在他的内心中，却是激动得有如万马奔腾，因为他想到了那只与他相依十载的猴子，不知它现在藏匿在何处？ 
　　想起猴子，玉柱子就有些坐立不安，如果不是船泊江心，他会毫不犹豫的一路找下去。 
　　朦胧中，也不知天将几更，玉柱子只觉得，不过刚刚入睡，就被外面的脚步声吵醒。 
　　揉揉眼，翻身下床，却已发觉“金指太岁”丁大光就坐在舱门边的椅子上。 
　　他不等丁大光说什么，立即轻声但很有力的说：“我准备今天就上路。” 
　　丁大光一怔，正要开口，玉柱子一摆手又道：“但在我离开之前，我要见见石家堡的人。” 
　　丁大光立即问：“难道小王爷不怕石家堡的人找上麻烦？这恐怕有待商榷吧！” 
　　玉柱子一笑，道：“我想事隔十年，石家堡应该不会再找我来个‘父债子还’了吧。再说我只要你派人去邀约，我在七丈峰北头的那家客店等候。” 
　　说着，不轻易的又望了一眼丁大光，又道：“希望届时你能在另一桌上坐着，也好听听我们说些什么。” 
　　这正是“金指太岁”丁大光所希望的，也是他欲做而不便开口的。 
　　虽说玉柱子已说得够明白，而他也深信不疑，但若是再有人证，岂不是更令人满意。 
　　其实，在丁大光来说，他统领这庞大的长江水帮，除了金陵总帮之外，尚有一十二座分舵，声势自然浩大，如果亲自处理的这件事，万一有误，如何能向帮众交待？ 
　　所以当他听了玉柱子的话，自然大表同意。 
　　又是那个小镇。 
　　又是那家客店。 
　　距离午时至少尚有一个时辰，所以店中客人寥寥无几。 
　　玉柱子一个独据中央的一张桌子，旁边放了他那支丈八钢叉，只是独缺那只老猴子，所以玉柱子并不开心。 
　　在这家饭店靠边的暗落处，一位锦衣大汉，低垂着他那双浓浓的卧蚕眉，浅酌低饮，一副悠闲的样子。他，正是统领当今长江水帮的龙头帮主，“金指太岁”丁大光。 
　　等人原是一件无聊的事，想起昨日一大早，迎面送给自己一茶的店伙计，玉柱子不由环视着整个客店，但他却并没有发现那个店伙计，不由有些迷惑。 
　　其实，玉柱子哪里知道，那个送他茶水喝的人，原是这九江分舵的人所指使，当然也是在“赛李逵”刘彪五人商量设计之后，才完成的杰作，如今玉柱子上门，早躲起来了。 
　　玉柱子举起茶碗，心中有着异样的感触。 
　　同样的一杯茶，可以为人解渴，也可以夺人的命。 
　　因此，他想到这一切，完全是操之于人。 
　　一念及此，不由撩起玉柱子偏激心理。 
　　而他这种偏激心理的造成，完全是环境的关系，加上“黑豹子”任冲的有意制造出这颗武林煞星，所以玉柱子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心理上有了偏激的倾向。但他至今，尚不知，那个搏杀他全家三十五口的姨娘，卜丽芳，卜丽人，就是造成“黑豹子”任冲逃避十丈红尘，而隐居高山荒岭的罪魁祸首，他更不知道丽贵人现在那里？但从研判上看，像丽贵人这种娇眉柔情的女人，绝逃不出京师繁华的诱惑，至少会藏在大城镇中。 
　　就在玉柱子思前想后，尚未决定出未来行止的时候，店门外，马蹄声得得，由远而近，渐渐静止在店门外。 
　　玉柱子猛然又走回现实。 
　　只见他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店门。 
　　而店门外，正走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这年轻人的身后，紧跟了一个胖嘟溜圆，身材不高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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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踏破铁鞋  　 
　　且说店门外缓缓走进两人，为首的年轻人，正是石坚的小孙子，石勇的第二个儿子石浩，石浩后面跟的胖老人，却正是石家堡掌管了数十年马厩的周胖子。 
　　这时候，客店中吃饭的人并不多，石浩走入店后，左顾右盼，并未发现有个相识的人，却是周胖子，皱着一双弥勒佛笑眼，逼视着玉柱子。 
　　适时的，玉柱子冲着周胖子咧嘴一笑。 
　　“二少爷，在那儿。”周胖子既胖且短的粗指头，往玉柱子坐的那张方桌上指。 
　　一脸正色，但那双目满含迷惘，石浩在周胖子的陪同下，脚步沉重的来到玉柱子桌前。 
　　这时候，玉柱子才算把这位石二少爷，看了个真切，只见他清瘦优雅而皮肤白又细，挺直的鼻梁，露出两个过分夸张的大鼻孔，却是朱唇白齿，颈部细长，看上去并不像个会武的人，但实际上，他虽十指尖尖，却是青筋微露，尤其太阳穴，稍见鼓涨，会武之人，不难看出这石浩，练的是内家阴手与气功之类的武功。 
　　也就在周胖子的逼视与石浩的迷惘中，玉柱子却轻声笑道：“二位可识得我吗？” 
　　也不等周胖子与石浩说什么，立即又道：“坐下来一谈如何？” 
　　目不转睛的望着玉柱子，石浩伸脚撩凳，缓缓而又透着不解的坐了下去。 
　　突听周胖子手一点玉柱子的面门，咧嘴笑道：“你是不是一年多前，我们老堡主去世的时候，你带着一只猴子，到我们石家堡来，给我家老爷磕头祭拜的那个年轻人？” 
　　玉柱子含笑微点着头。 
　　周胖子哭笑不得的样子，眼眶含泪的又问：“那你可是叫玉柱子吧。” 
　　玉柱子仍然是轻点着头。 
　　突然之间，冷风拂面，人影打闪，石浩已暴伸双掌，十指如钩的，抓向玉柱子面门。 
　　玉柱子陡然遇袭，坐姿不动，但上身却是“动在意念初之时”的“幻幻步”身法，左侧右倾，前伏后仰，一连躲过十招，而石浩在出手如风，指袭如戟的奋力施为下，竟连玉柱子的衣袂也未碰到。 
　　他们这一交上手，也只是十招而已，却看的使人动容，尤其静坐在角落，低头喝酒的“金指太岁”丁大光，更是既惊又喜，想不到小王爷玉柱子已练到这等身手。 
　　他就在石浩一轮猛攻之下，一旁的周胖子正要出手相助的时候，就听石浩打个哈哈，早已停手不攻，身手极为潇洒的就近也坐在玉柱子的桌旁，笑道：“十二年岁月，你我俱已长大成人，若论武学一途，你好像比我石浩更有成就，真是可喜可贺。” 
　　“石兄弟，你过奖了，武功并未有所成就，倒是苦却吃了不少。” 
　　周胖子一看这情形，杵立在石浩身后，插嘴说：“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刚才单看你的那种虚幻身法，就知你已有成就，真是可喜可贺。” 
　　“胖大叔，你也坐下来说话。”玉柱子指着另一张椅凳，要周胖子坐下。 
　　“玉柱子，你就甭给我客气，我是站惯了的。” 
　　“就我所知，你已是石家堡三朝元老，就算是二少爷在座，也无妨事。” 
　　却见石浩点头说：“坐吧。” 
　　周胖子一面坐，玉柱子却含笑，说：“哪天有空，我真还想听听胖大叔说故事呢。” 
　　立刻，周胖子的弥勒笑眼与胖嘴巴，都合成了一条线，如果中间不是有个像肉球般的鼻头挡住，恐怕三条线真的会合在一块。 
　　只听周胖子嘻嘻一笑，说：“那是哄哄小孩子的，要是现在说给你听，那你准会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玉柱子打了个哈哈，突见石浩一整脸色，问：“当初我爷爷把你救回我们石家堡，才不过短短二十来天，你就不告而别，害得我与大哥二人，整天哭闹着向爷爷要人。你究竟跑到那儿去了？” 
　　玉柱子冷然一笑，说：“如果不逃走，只怕就被杀了！” 
　　石浩一惊，立即说：“这么说来，你真的就是那位满门被杀而你却虎口余生的小王爷了？” 
　　玉柱子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只是以他锐利的目光冷芒毕露的逼视着石浩。 
　　“就算你是奸王之子，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与哥哥二人，也不会叫他们伤害你的。” 
　　“我父王不是奸王，相反的，他却是个大大的忠臣，他忠于大清朝，忠于先皇，只是他采用的方法，为武林所不能接受而已，换句话说，对你们，他被称奸王，可是对朝廷，他却是忠心不二。” 
　　缓缓的，玉柱子喘口气，又道：“再说江湖中斩草除根的事例，多如牛毛，而你我当时，当时，只是六岁顽童，又何能搁住大人的事？” 
　　听了玉柱子这篇似是而非的道理，可知其偏激之心已生。且正徘徊在爱与恨的十字路上，如果这时能有人导之以善，必将使其成为武林大好之人，否则，刺激愈深，导之以偏，则武林不幸，祸在眼前，玉柱子终必成为大恶。 
　　从表面上看，他似是理直气壮，而实际上，石浩却实在无法加以辩白。 
　　突听周胖子急解释道：“就算二小少爷讲不下这个人情，我周胖子有一口气在，也不容他们屠杀一个小孩子，再说……” 
　　他有些呜咽的又道：“容我周胖子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孩子一般看待。”他语音细小，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玉柱子伸手拍拍周胖子那鼓似馒头的肥手，稍稍有些不能自已的说：“你真是个好人！” 
　　“石家堡的人都是好人。”石浩正色的说。 
　　“这个我知道，最明显的实例，至少我是被石老爷子从黄河救起来的，单就这一点，就如恩同再造。” 
　　平息了心中的一口闷气，玉柱子又道：“所以我在即将远离此地之前，特邀你们来此一叙。” 
　　猛抬头，玉柱子发觉坐在角落处的“金指太岁”丁大光，已走的没影没踪。 
　　嘴角一咧，玉柱子浅笑一下。 
　　却是周胖子呆呆地看着玉柱子，低声问：“小王爷可是要回京中？” 
　　玉柱子摇摇头，淡然的道：“暂不回去！” 
　　石浩这时才重又起身施礼，说：“草民斗胆，还请小王爷移驾石家堡，也好叫我们石家堡蓬荜生辉。” 
　　玉柱子笑啦。 
　　那是一种权威的笑，而这种深具权威的笑，也只有玉柱子这种曾经为权势感染的人，才能表现出来。 
　　摆摆手，玉柱子淡笑道：“石家堡我终将要去的，只是不在此时。” 
　　这是一句府城极深的双关语，周胖子不解，石浩更不懂，以为他是一句场面话。 
　　酒，很醇、很香，因为它是酒中之酒，百年窖藏花雕。 
　　菜，也特别精致、美味、因为四个大盘中，正细密的盛着山珍中的山珍，一盘是百蛇信烩熊筋，另一盘脆炸山鸡腿，其余两盘，却又是海味中的海味，那是千年蚌肉与百年海鳗焖传海马。 
　　看着这些酒菜，玉柱子微感吃惊，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又恢复平静，因为他知道，这必然是“金指太岁”丁大光的杰作。 
　　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身份，也当然要有所表现，而且这种自然的表现机会，换了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当然，除非这个人是呆子，或者是心怀大志而又失意于山野的闲云野鹤般的人，才不会，也不屑一顾于这种机会。 
　　再看着周胖子与石浩二人，更是露出惊异之色，四只眼齐齐瞪视着玉柱子，心中的疑问，完全表现在脸上。 
　　周胖子嘴巴嚅动，闭得紧紧的，显然是怕口水顺嘴角流出来，他心中在想：单就这么几盘菜，怕不得要他半年的工钱。 
　　然而，石浩却是另一想法：这个小王爷窝在深山十多年，可能是掘到什么宝藏了，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大方，单就面前这几盘菜饭，石家堡也不一定会端得出来。 
　　看面前二人的表情，玉柱子在表现得意，同时也对丁大光这一表现，心中至感满意，心想：原来权势是如此的令人向往，怪不得人人争权，个个夺利。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权与利未尝不是诱人们相互残杀的刽子手，最明显的，就是凡人钱财万贯，权倾一方，而美妾高楼，也会尚嫌不足，除非他是圣人，因为圣人才是心无横财，但心常富足，但这世上，毕竟这种人少之又少，试想多少人为敛财而贪得无厌？这些人永远不了解，众多金银财宝，实非是福的道理，所以富足只在一念之间，这种亘古不变的道理，也许只有年高德劭的人，才领会得出来，也才深知个中之味。 
　　玉柱子已开始领会到权势的力量，而对面前两个内心充满惊异的人，有着一种得意之感。 
　　“请，请！二位随意吃，不够再叫他们上！” 
　　从口气中，玉柱子流露了高高在上的意味。 
　　举起酒杯，石浩向玉柱子说：“小王爷请，小民先干为敬。” 
　　周胖子也抖动着双手，举杯对玉柱子说：“草民谢小王爷赏的酒菜。”说罢立即喝干杯中酒。 
　　玉柱子摆手，早有店伙计上前，又替三人斟满。 
　　边吃着菜，玉柱子低声又道：“我这次下山来，行动上是秘密的，所以我还得请二位替我守住口风。” 
　　也许胖子喜欢吃，而周胖子更难得吃到这些酒菜，听到玉柱子这么说，只有“呜呜”的点头，因为满嘴的菜馔，还没有咽下去呢。 
　　却是石浩，放下筷子，缓缓的道：“小王爷不知准备去往何处？” 
　　立即，玉柱子有些茫然，叹了口气，说：“就算是天涯海角吧。” 
　　其实玉柱子说的“天涯海角”，含着一种无比的决心存在，也就是说，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灭门的仇人。 
　　然而，石浩却以为玉柱子要到处流浪。 
　　于是扭头对周胖子说：“你这就回去，把我爷爷坐骑牵来，宝马配英雄，那是相得益彰的好事。” 
　　急忙伸手一拦，玉柱子笑道：“你有这番心意，小王心领了，咱们还是喝酒吧。” 
　　周胖子本来硬要折回石家堡牵马，但玉柱子一拦，只好又坐下来，低头吃喝起来。 
　　客店的客人愈来愈多了，三人的谈话声却愈来愈低，也就在客店中正热闹的时候，石浩已站起身来，抱拳施礼，正要开口，玉柱子忙先抱拳说：“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原来玉柱子怕在这种人多的地方，石浩说出他身份来，引起众人的注意，尤其身处茫茫江湖以他的身份，必然是危机四伏，处处陷阱，他不能不多加小心。 
　　突听周胖子抱拳说：“小兄弟，你多保重，胖叔等你回石家堡来！” 
　　石浩这才会过意来，浅笑道：“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就在石浩与周胖子刚刚骑马离去，突见人影晃动，一个蓝衣劲装，头戴英雄巾的大汉，紧靠到玉柱子身后，悄声低语，恭谨的道：“禀小王爷，总帮主亲率三武士、四护法，恭候在前山隘口。” 
　　抬头看，可不正是那个要找自己报仇的铁铮。 
　　玉柱子露齿一笑，指指桌面，但并未开口说话。 
　　“回小王爷的话，酒菜银子都已算过了。”铁铮说。 
　　微点点头，玉柱子当即起身往外走去。 
　　店中所有的客人，并未有人注意，然而店中掌柜店伙计，却是一清二楚，这个黑小子年前还在这儿把这些长江水帮的人打得落花落水，怎么现在却似成了水帮的东床快婿一般，受人呵护。 
　　玉柱子走过店伙计身边的时候，不知不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这一笑，便使得惊异的伙计，如坠入五里雾中。 
　　冬阳是可爱的，因为人们须要它的温暖，以驱寒意；然而如．果是夏天，虽然是同样的日光，但却不被人们所喜爱，且躲之唯恐不及。其实人性本应通天彻地，容纳一切人世上的酸、甜、苦、辣、碱、淡、臭，此七味如丧失任何一味，都将无法忍受孽障的磨炼而归于幻灭，奈何世人不识本身天藉悟性，却被世俗怪诞夺去本性，这才产生了怨天尤人。 
　　但无论如何，这初冬的暖阳，已使玉柱子充满了无穷的希望，寒寒的天空，在万道彩色日光的照射中，看上去并不刺目，但却照亮了玉柱子前方，那段遥远的前方，于是玉柱子不时的咧嘴含笑，怡然自得。 
　　走出这个小镇的北边街头，玉柱子不由自主地回头望望，他似是感慨良多的冷然摇摇头。 
　　也许只有玉柱子本人知道，就连紧跟在玉柱子身后替他扛着那根丈八钢叉的长江水帮三武士之一的铁铮，也不知其所以而不敢开口多问。 
　　远远的，在两座高峰之间的隘口，沿着官道旁，正伫立了七人。 
　　再走近一点，更发现靠半峰腰垂下的一棵老榕树下面，还拴了数匹健马。 
　　玉柱子尚未走近七人跟前，就见为首的长江水帮帮主，左手仍然不停的在拨动掌中的钢球，右手却撩着锦缎袍角，快步迎了上来。 
　　“属下丁大光，迎接小王爷！” 
　　“刚才饭店中的情形，你都看过了吧？” 
　　“属下汗颜。” 
　　玉柱子冷冷一笑，但却随口说：“这种事情应当慎重，你办的很对。” 
　　说着，就从铁铮手中，接过钢叉，环视了所有在场各人一遍，微点着点，说：“好！好！” 
　　突听“金指太岁”丁大光说：“牵小王爷的坐骑。” 
　　他话声刚落，就见一个叫马僮样的年轻人，斜着身子，双手拖着鞭绳，拉过一匹高大的枣红色大马，只有马的四蹄上半尺地方，一溜雪白，一眼看得出，实是千里宝马，说它是千里选一，也不为过。 
　　只见一副酱色马鞍，端正的绑在马背上，马颈上一溜马鬃足有半尺长，斜斜的倒向一边。马鞍后，捆了一卷毛毯，还有一只皮袋子，悬在鞍后，看样子还真是一应俱全。 
　　那马童甚是乖巧，单膝跪地，双手递上马鞭。 
　　只听“金指太岁”丁大光双手抱拳，说：“小王爷，你请上马，一路珍重。” 
　　他话声一落，所有跟来的三武士与四护法，均齐齐抱拳同声说：“小王爷一路珍重。” 
　　甩下肩上的虎皮，丢了手中的丈八钢叉，玉柱子伸手接过绳鞭，一个虎跃，已跨坐在马背上。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骑马，但从他坐的姿势，轻松的表情上，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骑马的个中老手。 
　　玉柱子对于“金指太岁”丁大光的这一排场，心中甚感舒坦，更感到满意，就在马上轻点着头，对丁大光说：“我父王总算没有用错人！” 
　　话声一落，手中绳鞭轻抖，就见雪白的四蹄轻弹，缓缓向前走去。 
　　蹄声“得得”玉柱子再也没有回头去瞧。因为他是小王爷，所以他不必回头去看，因为送他的人，一定还在隘口处恭送他远去，直到他消失不见。 
　　玉柱子远离九江，策马直奔，向北而去的时候，一开始，他只是缓缓而驰，因为他并不知道马的本性，不久之后，看看就要脱离山区，突然在一个紧临山边的矮林中，黄影一闪，窜出一只猴子，一溜烟的翻到玉柱子的马背上，那马吃了一惊，立即洒开四蹄，向前狂奔。 
　　两边树影后倒，耳畔风声啸啸，在一阵狂奔之后，宝马终于又缓了下来，看样子那马似是也接受了背上的猴子。 
　　就这么一阵狂奔，少说也有百里，往后看看高山已成了天际的一线背景，而眼前，却已是连绵不断的小岗坡，连树木都是矮矮的。 
　　夕阳已在收敛它那七彩光华，玉柱子似是有些口渴，看看马鞍，上面并没有挂上水壶之类的东西，看样子，该找个歇脚的地方了。 
　　也就在玉柱子左顾右盼的时候，发觉不远处，有浓烟冒起，显然那儿住有人家。 
　　玉柱子毫不迟疑，策马就上了小山岗，一手遮着斜阳，远远望去，却看到一座有如四合院的庙宇，搭建在远处的半山岗上，一条溪流，就在那个岗下面流过，庙附近，几株老松树，横七竖八的遮住半个庙。 
　　玉柱子边看边策马走去。 
　　跨过岗下溪流，玉柱子才看到庙正面的崖边上，正坐了一个光头和尚，那种安详的样子，真让人觉得他必然在沉沉睡着。 
　　顺着斜坡小道，玉柱子刚刚到庙前的小小广场上，老远的，就听那个坐着的和尚，自言自语的说：“石匣颤动，杀气外溢，苍生何辜，又见血光。” 
　　玉柱子听的真切，不由一惊，立刻翻身下马，缓缓走向那坐着的和尚。 
　　来到且近，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来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只见他白眉寸长，塌鼻陷眼，嘴巴扁扁的，显然口中没有牙齿，满脸大小不一的老人斑，尺长的胡子，却全是白得发亮，只有额上的九颗戒疤，在斜阳的照射下，似乎还有点生气。 
　　“请问大师傅，能否行个方便，在下想今夜在此借宿。”玉柱子低声问。 
　　“前堂土地公，左厢客已满，右厢是禅房，你就住柴房吧。”老和尚并未睁眼，随口说罢，似又入定一般。 
　　玉柱子淡淡一笑，说：“多谢！” 
　　扭身拉马，走向庙门。 
　　两扇庙门洞开，迎门正中的殿上，正供着土地公与土地奶奶神位，衡情量势，玉柱子只得把马拴在庙侧的一棵树干上，还真巧，绕着这棵树的四周，半是不枯的野草，正合这匹宝马的味口，绳缰尚未拴牢，它已低头开始大嚼大啃起来。 
　　寺庙不进兽，玉柱子似乎也知道这个规矩，于是就把猴子挥到那棵快要落叶的槐树上。 
　　也就在这时候，突见由这座土地庙的门内，走出一个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和尚。这小和尚人本来长得白净净的，如今再剃了个光头，更显得清瘦，他人不高，却甚是有精神。 
　　乍看到玉柱子，还真是大吃一惊，但那也只是一刹之间的事，很快的，他又表现出坦然的样子，问“施主你是……” 
　　“借宿的。”玉柱子回答得相当干脆。 
　　微微一笑，小和尚说：“那就请等等。” 
　　也不等玉柱子再说什么，小和尚快步走到盘膝坐在大石上的老和尚身边，轻声说：“师傅，饭好了。” 
　　就见老和尚衣袂轻飘，长身而起，慈眉之下，虎目怒视着遥远的苍穹，悲壮的仰天叫道：“鬼恶啊。” 
　　于是，猛然转身，走下大石，身如细竹之随风摇曳般，左摆右晃的，跟在小和尚身后，走向庙门。 
　　玉柱子愣然望着缓步走来的老和尚，正要开口，却听老和尚说：“既然来了，施主就请吧！” 
　　也不等玉柱子有什么反应，当即走入庙中，直往右面禅房行去。 
　　玉柱子一脸尴尬，看得出自己绝对是个不速之客中的最不受欢迎的人。 
　　然而，玉柱子更想到，一个看上去年老而慈祥的老禅师，为何尚有这种令人无法摆脱的红尘“忌”念，对一个过路的，素未相识的人，却无法相容，就算是突如其来的打扰了清修，也不至于如此恶言恶语相对待。 
　　于是，玉柱子在内心中，开始产生恶感，冷然无语的跟在老和尚向后，也走入那间禅房。 
　　踏人禅房，玉柱子不由一愣，只见这间不算大的低矮厢房中，收拾得一尘不染，明窗净凳，一张睡床上，整齐的叠着两床洁白如雪的棉被，窗前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正摆了三份碗快，桌面上，淡淡的两三碟素菜，正冒着气，而桌上的三只碗中，却只盛了两碗的白米饭，这江南的米饭，那种诱人的香味，玉柱子多年来第一次闻到。而最叫玉柱子惊异的，乃是这间禅房的西手靠墙的地方，摆了一个书架子，那书架子，少说也有两丈宽一人高，架上摆满了大小厚薄，各色书籍。 
　　“坐下吧，吃吧！”老和尚似是有着一肚子的不高兴，却被一肚子的无奈所压制，才挤出这句话。 
　　玉柱子看到老和尚坐下来，小和尚也坐了下来，而他二人面前的碗中，俱已装满了白米饭，唯独余下个空碗。 
　　玉柱子以为这庙中有三个和尚，要不怎么会摆了三副碗筷？ 
　　心念间，随口问道：“贵寺尚有人吗？” 
　　“坐下吃吧，这碗筷已经为你预备四五天了。” 
　　老和尚语音低沉，听在玉柱子耳中，竟然历久不衰，甚且比之被人大喝一声那种暴音，还要使玉柱子震惊。 
　　于是，玉柱子缓缓的带着一脸迷惘的坐下来，像一个顽皮的大孩子一般，自己不由自主的拿起那只空碗，拉过饭盆，满满的装了一碗。 
　　他本想开口问，但他看着和尚瘪着无牙的嘴巴，吃力的一口口往嘴里扒饭，再看着小和尚，一面吃着，却不时拿眼睛瞟过来看他一下，这情形显然不适宜多说。 
　　管他的，吃吧，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念及此，玉柱子也不看两个和尚有什么反应，立即张口大吃起来。 
　　当玉柱子夹着三盘中的素菜，送入口中，立刻觉得十分可口，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 
　　其实，玉柱子也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不沾腥荤的素菜，打从小时候在王府中，直到高山崖穴的日子，那一天都会沾带血的吃些肉食，难得今晚尝到这种可口小菜。 
　　于是，玉柱子也不客气，每夹一筷子，盘中就出现一个大缺口。 
　　他那里正吃得津津有味，突听老和尚对小和尚：“撤去一菜。” 
　　小和尚放下碗筷，立刻端走一盘尚有半盘素菜的盘子。 
　　玉柱子还以为老和尚叫小和尚添加素菜呢，却不料小和尚反把盘子往食盒中一放，转身又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来，低垂两眼，又吃起来。 
　　玉柱子双眉紧皱，大感迷惘，心想：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别人请客吃饭，不停的往桌上加菜，他们竟这么大反其道的往回撤。 
　　望望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老和尚，玉柱子更不便说话，干脆，快吃吧。要不然这老和尚再叫撤走一盘，那只有光塞大米饭了。 
　　于是，三口两口，猛往口中扒饭，菜也夹得更勤。 
　　“把菜统统撤走。”老和尚垂目，一面细嚼着米饭，那样子好像很珍惜的，看得玉柱子目瞪口呆。 
　　望望手中刚装上满满的一碗白米饭，不知如何张口。 
　　菜全没有了，三个人光吃着饭。 
　　玉柱子满脸不悦，但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火大了，掀翻人家的桌子吧。 
　　一顿饭，谁也没有再说，因为，这时候连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玉柱子低头慢慢扒饭，两眼只望着自己碗里的大米饭，他几乎都可以数得出自己碗里有几颗米饭来。 
　　因为，他心中已由愤而转为平静，原本大口塞，一变而为小口慢吃。 
　　也就在这时候，突听老和尚说：“上菜，一盘！” 
　　于是，小和尚转身又在食盒中，取出一盘未吃完的素菜，端上桌子。 
　　玉柱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 
　　只见他尴尬的一笑，缓缓的夹了一小口菜，放在自己碗中，配合着碗中米饭，慢慢吃，慢慢咽。 
　　突又听老和尚说：“再上两盘！” 
　　终于，三盘未吃完的菜，全又端上桌面。 
　　这时候，玉柱子发觉这些素菜，不只是好吃，也更诱人，因为，他已有了欣赏的时间。 
　　也就在三人俱都吃完饭的时候，桌上三盘菜，尚各剩半盘而未吃完。 
　　缓缓放下碗筷，老和尚淡然的说：“一个人要想成大事，立不世功勋于世的英雄伟人，应该要为他人着想。只顾自己，难成大事，反而祸害苍生。” 
　　玉柱子心中不由一惊，心中却暗想：原来这个老和尚借机教训自己，只不过吃了你一顿斋饭，大不了走的时候多给你银子罢了。 
　　但他似是府城已深，而表面上却淡然的一笑，说：“老禅师有道高僧，说的也是。” 
　　突见老和尚长眉一扬，鼻孔轻哼，瘪嘴一蹩，说：“言不由衷，尚有可宥，如果行事乖张暴戾，可就无法挽救了，年轻人你说是吧。” 
　　玉柱子稍感一栗，但瞬间又恢复平静，微微一笑，抱拳说：“老禅师出口禅机，句句又玄奥，你说得很清楚，只可惜在下只是山野村夫，所以我听得十分糊涂。” 
　　呵呵又是一笑，看着小和尚收拾好食盒，提着离去，这才又道：“在下已累了一天，很想早点歇着，在下也看得出，我打横里闯来，扰了你清修，老禅师放心，明儿天一亮，在下就拉马走人。” 
　　说罢，再施一礼，往禅房外走去。 
　　奇怪的是，那老和尚，似是一声不哼，任玉柱子离去。 
　　走出禅房，玉柱子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这顿饭吃的可真费劲。 
　　于是，他又想到高峰崖穴的生活，那种撕着兽肉，自由自在的吃着，既粗犷又豪迈的无束的日子，该是多么的逍遥自在。 
　　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小和尚，玉柱子微笑着问：“小师傅，听老禅师说，左厢房已住满了人，让我住柴房，我怎么没有看到左厢房有人出来？” 
　　小和尚“噗哧”一笑，说：“不错，左厢房是住满了人，可是他们都长年睡着不动不喝也不吃，完全是省钱的施主。” 
　　这会是什么人？ 
　　打横猛跨两大步，玉柱子一推木门，这才发觉木门上了锁，走在窗子前面，往里面一望，玉柱子倒退一大步，猛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叫骂道：“妈的！塞满一屋子棺材，真正霉气。” 
　　突见老和尚跨着脚步，踱了过来，听他叫骂，立即正色的说：“世人只为贪、嗔、疑，冥阳两世原为一，不问施主哪里来，终必撒手归地狱。” 
　　玉柱子不由微愠地道：“老禅师你这是在骂我吧？” 
　　微露苦笑的又道：“原来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骂人不带个脏字，真有你的。” 
　　却见老和尚露出极端严恶的样子，自言自语的道：“真朽木不可雕也。” 
　　玉柱子开始有些“怒”形于色，心中意念间，想这老和尚全无一点待客之道，且有些倨傲凌人的样子，哪像是个跳出十界，不染红尘的有道高僧？他既不仁，我也不义，露两手先教训教训他，也好煞煞他的“依老卖老”，“目空一切”的老气，让他知道我玉柱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灯。 
　　一念及此，嘿然一笑，道：“我这个人是个很讲实力的人，老禅师咱们……” 
　　他的话尚未说完，老和尚立即一叹，“嗔念起矣！” 
　　老和尚音尚在，玉柱子已哈哈一笑，双手交错，拍向老和尚面门。 
　　就如一头归林灰鹤，老和尚抖动灰色袈裟，不见他如何施为，人已飘退一边，躲过玉柱子一击。 
　　玉柱子呵呵一笑，道：“老禅师好快身法。” 
　　说归说，玉柱子却毫不放松，如影随形的追了过去，掌风已由一成，运到七成，一瞬间，每一出掌，俱发出逼人的“哧哧”声。 
　　要知玉柱子身材已六尺半高，皮粗肉厚，双臂有力，而面前的老和尚，清癯瘦削，与玉柱子身高，少说也差一个头，加以年过八旬，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不是玉柱子的对手。 
　　但奇怪的是，玉柱子掌影连绵，拳风阵阵，却无法碰到老和尚衣袂。 
　　于是，玉柱子牙一咬，陡然施出“幻幻步”来，只见他高大身影，走东忽西，忽上忽下，不出十招，已把个老和尚圈在他的拳风掌势之下，那样子，就像是笼中抓鸟，早晚是躲不掉的。 
　　到了这种情况，玉柱子已开始“嘿嘿”冷笑，心中得意的想，我总得让你知道，你在同谁较量，老秃驴你可小心了，只要把你一把抓牢，看我不把你摔个七荤八素。 
　　他得意得正要一把抓向老和尚肩头的时候，骤见灰影一缩，老和尚已自玉柱子肋下擦身而过。 
　　玉柱子一怔，身形不变，抓出去的右手，却顺势向后拍去，他已暗自加了八成掌力。 
　　原本玉柱子并不打算这后递的一掌，会击到老和尚，因为以老和尚的身法，绝对会轻易射过的。 
　　但他再也没有想到，那一掌会被老和尚以实力硬接下来，但听“叭”的一声，玉柱子立感手腕发麻，顺势向前跨出一大步，这才停身扭头看。 
　　于是，更令他吃惊的事发生了。 
　　因为，他发现老和尚双目如电，满面红润，与初逢时候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老和尚发觉玉柱子扭过身来，猛然挺胸仰脸，口发出“啊哈”一声豪壮的干笑，立即欺身而上，指掌齐施，专袭玉柱子的要害之处。 
　　一看这种情形，玉柱子才发觉今晚真的遇上高人了。 
　　但他年不过十八，自忖就是中上个十拳八掌，还挺得住，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挥拳迎了上去。 
　　小小的禅院中，立即飞沙走石，拳风狂飙，令人窒息，玉柱子似是暴发出野性，因为，他已把两面前这个老和尚，视同一头难缠的虎豹，而事实上，老和尚也把玉柱子视为最难对付的凶徒。 
　　二人似是打出了火气，然而，这时候却是不时的听到那声得意之极的“阿哈”声，而非玉柱子的冷然嘻笑。 
　　于是玉柱子在老和尚的挑逗笑声中，挥动员双拳，直欺而上，他已放弃了躲避，双脚所施的“幻幻步”在“进攻、进攻、再进攻”的意念催促下，配合着黑大叔的虎拳，奋力迎上，完全似是拼命的打法。 
　　照说，玉柱子年轻体壮，而老和尚已八旬以上，更何况在体形上，双方不成比例，然而奇怪的事，往往也是最令人感到意外的。 
　　因为玉柱子每击出一拳，都被一股极柔的力量，推向一方，但如果想要把铁拳送上老和尚身上，往往会在中途，就自然的被拨偏方向。十招过后，玉柱子直气得“哇哇”大叫，而老和尚却依然如故的不时发出“啊哈”得意的笑。 
　　突然间，玉柱子似是灵台一亮，猛然后退一大步，双臂下垂，双目寒芒逼视着对面的老和尚。 
　　其实，玉柱子突然想到高山荒峰上猎杀虎豹的情形，一味的与虎豹跳跃追逐，倒不如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虎豹扑来，然后才下杀手，一举而搏杀之，既省时又省力气。 
　　老和尚似是打到兴头上，突然发觉面前这个黑而高粗的年轻人，停下手来，不由一愣，缓步走向玉柱子。 
　　寒星满空，月牙儿挤出的那点亮光，并不能使地上散发出多少光亮。 
　　当老和尚走至距离玉柱子的身前，不过三五尺距离的时候，猛然间，玉柱子大喝一声，暴伸双掌，直推过来，他出手之快之准，可说是电光火石。 
　　玉柱子的目的，志在双掌递到老和尚身上，但并不想伤到他，所以出掌虽快，而力道却不强。 
　　星月不亮，视线不良，等到老和尚发觉，躲闪已是不及，危机间，急忙挥掌相迎，只听“叭”的一声脆响，老和尚的一个身子，猛然向后飞起，眼看就要跌坐实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突见屋檐下灰影打闪，一人快逾曳空流星般，一闪而至，只见他脚尚悬空，身子仍斜，却已暴伸右手，不偏不倚的，抄起即将落地的老和尚。 
　　“好一招‘平沙落雁’，小师父的轻功倒是令人佩服。”玉柱子看得动容，不由得夸了一句。 
　　老和尚一经落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年代是不同了，连这么年轻轻的人，都会玩奸施诈，怪不得人心大变，可悲！可叹！” 
　　“比武较量，目的求胜，为了胜利，自应各出奇谋，那算施奸玩诈，也没什么不对。” 
　　玉柱子在老和尚瞪眼皱眉的时候，又接道：“倒是老禅师的武功，在下是由衷的佩服，就算放眼江湖，也难找出一个半个堪与匹敌的了。” 
　　此言一出，老和尚脸色似是缓和多了。 
　　淡然的，老和尚调换口气说：“若论使诈，只怕老衲就不如你了。” 
　　看到这老和尚也喜欢人奉承，玉柱子福至心灵的立刻跨上一步，双手抱拳，深施一礼，说：“老禅师承让，在下深觉汗颜，在下这就赔礼道歉。” 
　　“你人既诈，又善察言观色，见风转舵，虽小小年纪，已有这些处世的条件，再加上你的武功不俗，足列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你这一代武林袅雄，已是指日可待了。”老和尚微微一顿，又道：“你是威武其外，暴戾其内，让你少杀戮，多放生，必然枉费唇舌，因为老衲从你眼神中，早已观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更从你的搏斗中，探出你拳掌中含有嗜杀的魔障。” 
　　玉柱子边听边喘息。 
　　他与老和尚对搏的时候，并不感到疲累，然而听了老和尚的一席话后，他有着气结的感受。 
　　因为，这时候玉柱子的心中，正有着无法平息的冲击，道理谁都懂，但当事情轮到你老和尚身上的时候，你又如何去应付，难道你会不闻不问，逃避一生？ 
　　他心中的冲击，不但使他气喘如牛，而且脸色大变，双手暴伸，十指“格格”作响。 
　　这情形看在老和尚眼里，以为自己的语气太过分，而使得这个年轻人要出手拼命。 
　　一念及此，立刻对身旁的小和尚说：“悟净！快退到屋檐下，一边暗运内力，准备迎战。” 
　　突然间，只听玉柱子吼道：“老禅师，你说的一切我都懂，我又不是傻子，更不是疯子，如果我真的屠杀，那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你可曾想到一个人，他全家三十五口被杀以后，会是个什么心情？而当这个人，他死里逃生以后，却一再遇上危难的那种打击？” 
　　他喘了一口气又道：“老禅师，你年高德劭，语含玄机，目的是解救众生，在下并非不知，可是……可是……”玉柱子开始有了呜咽…… 
　　他耸动着宽大的双肩，不停的，不停的…… 
　　虎目中，晶莹的泪，开始滚滚而下，夜色不明，但玉柱子的泪水是亮的，是纯洁的，是一种本能而又自然的。 
　　一阵沉默之后，玉柱子猛吸了一口气，才又抗辩道：“可是事情落在我一个年幼无知的身上，而担子又是那么重，你想想，我该怎么办？就算让我看破红尘，放弃报仇而皈依佛门，我相信在夜半睡醒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来的，因为，毕竟我是个有血有肉的平常人，除非，除非……” 
　　玉柱子咬咬牙，又道：“除非我死了，那才能一了百了，而我却不甘心就此死去。” 
　　老和尚一声长叹，回头对小和尚说：“送施主去睡下吧，希望时间能转变你心中仇恨，化暴戾为祥和。”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八章　龙泉宝剑  　 
　　且说玉柱子悲痛的道出内心的惨事，连老和尚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只得叫悟净领着他走往客房。 
　　其实客房只是紧临伙房的一小间木屋，屋中一床一桌之外，别无他物，而实际上，一床一桌，已填满整个小木屋子，自然无法再容纳他物，甚至小和尚与玉柱子二人，往小木屋一站，转个身都有些不便。 
　　放下手中油灯，小和尚深施一礼，二话不说，转头走去，他甚至走得非常快，就怕玉柱子开口问他什么一般。 
　　暴伸右手，玉柱子几乎探到屋梁，和身躺在小床上，玉柱子的头与脚，俱都碰到了墙。 
　　吹熄了油灯，玉柱子竟然翻来覆去的不安稳，猛然之间，他想起黑大叔的话来：“江湖险恶，处处陷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于是他想到，如果这老和尚心胸窄狭，自己骤然将其推倒，万一想不开，等到三更半夜，自己熟睡之际，再下杀手，那可就死的冤哉枉也。 
　　玉柱子愈想愈不对劲，呼的一下坐了起来。 
　　推门走出小房子，玉柱子抬头望望天，大概是二更已过，三更刚到吧。 
　　先看看老和尚住的禅房，窗内漆黑一片，不由环视四周一下，静静的，尤其那摆着棺材的房间，更是有些惧人的味道。 
　　有道是：艺高人胆大，所以玉柱子并不把那些死人放在心上，轻轻的迈着脚步，走进正门的土寺公殿堂。 
　　香案上，烛光摇曳，香炉中香烟缭绕，往下看，桌影中正有一人，盘膝趺在一个圆圆的大蒲团上。 
　　玉柱子猛然吃了一惊，细看之下，不由心中有气，怎么又是这个老和尚在弄鬼？ 
　　看他那种老僧入定，浑然忘我的端庄样子，玉柱子自也不愿招惹他。 
　　也就在他正要伸手拉开庙门的时候，突听老和尚沉声说：“三更半夜，要去哪里？” 
　　“在下出去照料一下马匹。” 
　　“马已牵至庙后草棚，也上了料，用不到你再操心。” 
　　玉柱子一听，心中甚为高兴，急忙说：“多谢老禅师。” 
　　就听老和尚喧声佛号：“阿弥陀佛！” 
　　紧接着说：“施主就跪在老衲身后吧。” 
　　玉柱子一愣，忙说道：“既然马已上料，在下还是回房睡觉，明日一大早，还得赶着上路呢。”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突听老和尚低沉地喝道：“跪下来！” 
　　玉柱子一愣，心想：这老和尚一定吃错药了，莫不成也把我当成他的徒弟了。 
　　也就在玉柱子一窒之间，老和尚却厉声喝道：“冥顽之徒，还不快跪下来。” 
　　玉柱子一听，真想跳过去，给这老秃驴一顿饱拳。 
　　但心中想的，往往与实际行动成相反方向，因为，在行冲上，玉柱子竟神不守舍，不由自主的跪在老和尚身后。 
　　跪是跪下来了，但玉柱子的心中，却在嘀咕不休：老小子，你坐在柔塌塌的蒲团上，我跪在又冷又硬的地上。你这是在折磨我呀。 
　　我玉柱子，一不准备吃斋，二不准备念佛，要想拿我寻开心，门都没有，惹火了我，一脚踢翻你这张供桌。 
　　玉柱子尽管在嘀咕，但他还是隐隐约约的听到老和尚的经文：能深入“般若”，即有何等解脱自在，亦即是“无尽福”。 
　　不过老和尚有时候语音不清，玉柱子就无法听得吟些什么，然而，就算玉柱子听到老和尚所吟，也不能懂得经文中吟的都是些什么意思？ 
　　半个时辰过去了，玉柱子仍然跪在原地，心中那份窝囊，就别提了。 
　　但是老和尚又好像记忆了身后有他这么个人似的，一味的嚅动嘴巴，嘟哝不停。 
　　一个时辰了，老和尚仍无反应，玉柱子已开始心烦气躁，抓耳挠腮，简直就是坐立不安，一副不耐的样子。 
　　也就在玉柱子正要准备爬起身来离去的时候，突见老和尚一连磕了三个头，这才缓缓站了起来，抚着花白的绕腮胡，双目精光逼视地望着长身而起的玉柱子，瘪而扁的嘴巴微启，说：“想不到你尚有一线可救，这倒是出乎老衲意外，望你能善自珍惜。” 
　　玉柱子拉拉身上的衣裳，似笑非笑的道：“人在世间，身不由己，将来是福是祸，在下已不放在心上，老禅师如果为在下念经祈福，恐怕是白搭，你还是省点力气，我也要去睡下了。”一边已开始向院中走去。 
　　“你等等！”老和尚伸手制止。 
　　玉柱子又要冒火了，只见他“唬”的一个旋身，面对老和尚，怒瞪双目，双手叉腰，沉声说：“你究竟要怎么样？我是到你庙里来借宿的，不是来求你什么。更不是出家，难道这一点你还没弄清楚？” 
　　“世人俱浊我独清，老衲怎么还会弄错？” 
　　“哼！”玉柱子不再辩战，大踏步向外走去。 
　　就在玉柱子刚走至院中，突闻衣袂震飘之声，劲急的一股罡风，自后面袭来。 
　　玉柱子似是恨至极点，立即错步塌肩，猛然旋身拍出一掌。 
　　只听一声清脆响声，玉柱子的巨灵掌，正好迎向老和尚的右掌。 
　　奇怪而又令人惊异的，是那老和尚，竟然与玉柱子平分秋色的各退了一步。 
　　这一下玉柱子不由得暗暗吃惊，自己已是用了十成功力，衔恨出手，却不料面前这个老和尚，仍然毫发未损。 
　　“跟我来！”老和尚不等玉柱子再次出手，扭头就往放置棺材的厢房走去。 
　　玉柱子两手一拍，一跺脚，怨恨的道：“我怎么尽遇上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说归说，玉柱子还是跟老和尚身后行去。 
　　二人一到厢房门口，老和尚向身后的玉柱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开口。 
　　二人就这么杵立在厢房门外。 
　　寒霜洗面，冷风袭人，就在这沉静的夜里，玉柱子心念电转，不知这个老和尚又在弄什么鬼！ 
　　也就在二人僵立厢房外面不过一盏热茶的光景，突然听到厢房中发出“嗄嗒！嗄嗒！” 
　　声音虽小，但在这种夜半里，听起来仍然十分清楚。 
　　玉柱子汗毛竖立，双目发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突见老和尚，以极快手法，打开门锁，毫不迟疑推门进去，而玉柱子也急忙追了上去。 
　　当二人一进入黑漆一片的厢房中时，只听屋梁上又是一声“嗄嗒”声，然后一切复归于宁静。 
　　就听老和尚高声叫道：“悟净掌灯来。”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不多一会，就见那个小和尚端了一盏油灯，碎步走入这间放满棺材的厢房中。 
　　老和尚伸手接过油灯，极为柔和的问玉柱子，说：“小施主刚才听的响声，发自屋中何方？” 
　　玉柱子毫不迟疑的伸手上指，回道：“屋梁上。” 
　　老和尚一手捂住灯光，又追问道：“确定那声音发自梁上？” 
　　玉柱子有些不悦的说：“论武功，老禅师是‘莫测高深’但若论听力，在下决不会输你的。” 
　　突又听到老和尚得意的“啊哈”一声笑，高举手中油灯，说：“施主请看！”玉柱子就着灯光，仰头一看，就着木梁上，正悬挂着一把宝剑，剑匣下暗红的一条缎布，紧紧的缠着，而剑把上的缎穗，尚自微微抖动着。 
　　玉柱子一惊，急问老和尚，说：“难道那声音是发自这把宝剑上？” 
　　老和尚沉声说：“不错！”说着，向旁退了一步，又道：“此剑宝非凡品，个中情节，老衲自会同你解释，你把它取下来吧。” 
　　玉柱子迷惘地道：“就算此剑非凡，又与在下何干？” 
　　很显然的，玉柱子的意思是说，宝剑是你的，你既不会送给我，而我也不会向你要，顶多我知道这把剑透着令人迷惑的古怪而已。 
　　然而，却出玉柱子所料。 
　　只听老和尚悲壮地说：“你已是它的主人，怎么说与你不相干？” 
　　玉柱子大惑不解，心中立即产生另一种想法：这面前的老和尚，古怪得有些神经兮兮的，莫非是老糊涂了？ 
　　想归想，口里还是应道：“明明是贵庙之物，怎么说是在下的？老禅师，你没弄错吧！” 
　　老和尚答非所问的道：“快取下来！” 
　　玉柱子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就帮你一把。” 
　　他话声一落，身子已纵起两丈高，右手在梁上一攀，左手极快的解下宝剑，一招“虎落平阳”，又纵落下来。 
　　老和尚也不再多说，黯然一叹，当先向外走去。 
　　三人一同走出放置棺材的厢房，来至院中，老和尚又把厢房锁了起来，这才对玉柱子说：“物归主人，望你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如果你想知道此剑来历，明天老纳再告诉你，你若怕烦，天一亮你只拉马走人。” 
　　说罢，立即头也不回的同小和尚二人，分别人禅房安歇去了。 
　　于是，玉柱子茫然了。 
　　他本想抽出宝剑一观，但他却迟疑起来。 
　　这是把什么剑？ 
　　折腾了大半夜，原来为了一把宝剑。 
　　看样子，此剑来头一定不小，有道是：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等天一亮，非要老和尚说个清楚不可。 
　　要不然，自己把一把不明来历的宝剑配在身上，心中的疙瘩就难以化解，那多不自在。 
　　有了定夺，玉柱子笑了。 
　　他笑着回房。 
　　笑着入睡。 
　　甚至还曾从睡梦中笑醒过来。 
　　直到天将发白，玉柱子反而沉沉的熟睡在那间小房中。 
　　当小和尚敲打起土地庙的钢钟时候，玉柱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出小屋。 
　　只见他手握一把古铜色剑匣的宝剑，剑把上的四条缎穗，原本是四种颜色，由于年深久远，尘封烟熏的关系，已分不出什么颜色了。 
　　缓步来到老和尚禅房外，正准备叩门，突听里面老和尚说：“进来吧！” 
　　玉柱子毫不迟疑，推门而入，这才发觉老和尚盘膝坐在榻上，见他走进来，就缓缓走下来。 
　　这时候小和尚晨钟早课已毕，也正好提了早斋饭盒，推门进来。 
　　于是，玉柱子放下手中宝剑，在昨晚那张凳上坐下来。 
　　低垂着双眉，眯着两眼，老和尚瞥了玉柱子一眼，微点点头，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看来施主是要老衲说出一段有关这把宝剑的来历之后，才会上路了。” 
　　“不错，正是这个念头。”玉柱子木然的说。 
　　“好，吃过早斋，我在庙外大石上，再说不迟。”说罢当即端起碗来。 
　　清粥小菜，虽淡却也可口，玉柱子一连吃了三碗，才跟着老和尚，缓步走出庙门。 
　　老和尚招呼玉柱子，也在大石上坐下来，迎面正是一轮红日洒过来，暖暖的，令人好不舒坦。 
　　老和尚双目微闭，似是在整理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好长一段时间，玉柱子还以为他又睡着一般，想开口叫他，但总是话到口边，又硬被他吞咽回去。 
　　伸手一抚绕腮白髯，微微启开双目，老和尚悲壮地说：“神兵利器，向不轻易出世，老衲告诉你，这把宝剑名日龙泉，每百年，必自佛门中出阙一次，每次必喝足人血，而后重归于佛门。同一个人，如果受之于良好教养，虽不能成就大事而造福天下苍生，却也能成为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是一样道理，不幸这把宝剑，却落入强徒之手，而第一个被屠之人，就是我佛门中人。” 
　　老和尚低喟了一声，又道：“强徒杀人有百万，那虽是夸大之说，但死在这龙泉剑下的人，确实不在少数。” 
　　看了一眼玉柱子手中的龙泉剑一眼，老和尚透着无奈，又道：“七日之前，这把宝剑就开始响动，老衲算算日子，正好已传百年，老衲自小走入佛门，如今已有八十三岁，自上代掌门传下至今，从未出过庙门，这次劫难之后，又不知会落人哪座佛寺中了！” 
　　突然，老和尚抓过玉柱子手中的宝剑，“呛”的一声，但闻一阵龙吟，玉柱子双目急合。 
　　原来在晨阳照射下，龙泉宝剑，发出丝丝惧人寒芒，五尺之内，森森透肤的寒意，有令人窒息之感。 
　　玉柱子一直不开口，只是静静的听。这时候又听老和尚说：“老衲有句话，希望小施主能铭记五内。” 
　　玉柱子似是被龙泉宝剑的霞光所诱，心头猛跳，两手沁汗，早已产生据为己有的念头，虽说老和尚已允将该剑赠与，但仍免不了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念，所以当老和尚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玉柱子已无心细听下去，只大约的听老和尚说：“宝剑虽利，不杀无辜之人，愿施主善体上天好生之德，为来世修善果。” 
　　只见他宝剑入鞘，随手递给玉柱子，就像递出一件既不值钱，又惹人厌的东西一般。 
　　然后长身而起，又道：“施主可以上路了。” 
　　说罢转身就走。 
　　玉柱子一愣，急忙说：“老禅师厚赠，在下铭感五内，愿答应老禅师三个要求，作为回报。” 
　　疾如电闪般的一个大旋身，老和尚走出不到三丈的身子，猛然面对玉柱子，铿锵有力的说：“这话可是你说的？” 
　　玉柱子毫不迟疑的道：“不错。” 
　　“那就起个重誓，以取信老衲。” 
　　“如果我不履行自己承诺，必死于万丈深崖，尸骨不还。” 
　　老和尚又是“啊哈”一声得意的笑，然后一整脸色，徐徐的说：“头上三尺有神明，小友的誓言，可不能稍有忘怀，以免坠入阿鼻地狱。” 
　　这在玉柱子想来，这老和尚的条件，还不是东西去了，多开些价钱，甚至要自己为他重修庙宇之类的要求，大不了让自己称他一句师父，拜在他的门下而已。 
　　然而这些想法，却大错特错而谬之千里以外。 
　　突然，老和尚双目冷芒逼视，右手打着佛号，口中一声震耳的“阿弥陀佛”！缓缓而又有力的，说：“一不杀忠臣义士，二不杀老弱妇孺，三不杀无辜苍生。” 
　　老和尚话一落，人已飘然消失在庙门中。 
　　就听“啪”的一声，庙门也关了起来。 
　　玉柱子怔在当场，他再也想不到老和尚会有这三件事的要求，他难道忘了我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吗？ 
　　蹄声“得得”，惊醒了玉柱子的沉思。 
　　只见小和尚手牵着他那匹雪蹄枣红大马，马屁股上蹲着那头猴子。 
　　缰绳交在玉柱子手上，小和尚打个稽首，说：“施主你多珍重。” 
　　玉柱子一把拉住小和尚，急急问：“小师傅，有件事我不明白，望你指点。” 
　　也不等小和尚有何表示，立即又道：“据在下猜测，这把宝剑，必为贵寺镇寺之物。” 
　　小和尚看也不看那宝剑一眼，只轻“嗯”一声。 
　　于是，玉柱子正色地道：“既是镇寺之物，何以轻易赠人？又为什么赠与在下？” 
　　小和尚一听，木然的说：“实不相瞒施主，这东西在前几日夜里，就有了响声，我师父也曾为此垂泪。”说着面露戚苦，唏嘘说着面露戚苦，不胜唏嘘之感的又道：“格于上几代师祖们的遗言，当此物震动的时候，也是它要出世的征兆，必须在七日内送出第一个骑马来寺之人，否则必祸连本寺，而施主你，却正是第一个策马而来的第一人。” 
　　玉柱子一听，简直就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突又听小和尚说：“昨夜闻施主背负血海深仇，小僧十分同情，只是小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我在听着。” 
　　“为人者应持有憎其罪，而不憎其人的观念，因为罪是人们过失的促成，但人，却是天地精英的造化，是上苍的杰作，故上天有好生之得。” 
　　微微一窒，小和尚又道：“施主昨夜所表现的威猛武功，小僧甚感佩服，如今再加上神器在手，如虎添翼，放眼江湖，难有出你敌手者，唯望施主，不可违天，后福就无穷了。” 
　　又见小和尚打了个稽首，转身疾步走向寺门。 
　　于是，玉柱子真的迷惘了，迷惘得不知所措，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都能说出玄机与人生道理，可见这小小的寺庙中，那白髯飘逸的老和尚，必然是有道高僧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个老和尚，正是当年中原四僧五道中的四僧之首，大智禅师。 
　　有道是“庙不在大小，心诚则灵。” 
　　于是，玉柱子在一念及此的同时，立刻双膝跪在庙门外，一连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高声道：“天可怜见，我玉柱子报完灭门大仇之后，如留得残躯在，必奉此宝物，使其物归原主。” 
　　他这里上马驰去，寺庙中却发出一声深长的浩叹：“孽障！” 
　　有如一片浮萍，随波逐流不停的流，直流人大海，陷入滚滚浪涛里。 
　　玉柱子在这茫茫的江湖上，正如这片浮萍，他不知道他的根会长在何处，在他的心念中，北方，北方似乎是他应去的地方，在那儿，也许会极快的找到或打听到那个可恶的“丽贵人”下落。 
　　西河镇，实际上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它位于长江西面，而西河镇却是在这西河与大别山最东边之间的地方，西河镇北去桐城，已不过一日脚程。 
　　初冬时节，沿着官道两旁的树林，叶子枯黄，大部分已散落在树下面，然后就等着酷寒的西北风，加以清除。 
　　玉柱子策马缓行，而心事重重，夜色将临，群鸦归林的时候，他已来到这个西河镇，也许是此处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旱码头，在这夜幕即将低垂的时候，镇上饭店生意，特别热闹，而茶楼酒肆，更是热闹非凡，这些景象，比之九江七丈峰前的小镇来，风味上就不大相同。 
　　因为这里除了茶楼饭庄之外，镇上尚有说书唱戏的，甚至还有一家名为海棠的勾栏院。 
　　看了这种情形，玉柱子顿觉有一股陌生之感，也许是不习惯，甚至由于年轻，由于江湖阅历不够的关系，他无需摆出他小王爷的身份。 
　　马是宝马，剑是神器，然而玉柱子的那身打扮，以及他所带在身边那头猴子，使人看来，有着不相称又难以相配的感觉，他的那身衣裳，谁都会看得出，他是个打猎的，尤其加上那头火眼金睛不停的乱眨眼的猴子，更让人无可置疑。 
　　也不过走入西河镇不久，迎面就有一店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挡住玉柱子的去路，妖媚地笑着说：“客官，你路上辛苦，小店有上好的酒菜，干净的房间，招待又周到，你看正厅上那块匾‘宾至如归’，住下来你就知道了。” 
　　玉柱子木然的抬头望去，店门外挂了一块红木金字招牌，清晰的写了斗大四个字：“迎宾客店”。 
　　玉柱子一看再看，双眉紧皱的问：“看样子还是不错，只是我这匹马又如何安排？” 
　　嘻嘻一笑，店伙计立即道：“客官，这你就别操心，我们迎宾客店在这镇头上，设有专用马厩，更有专人照料，保准把你这匹马，侍候得服服贴贴。” 
　　玉柱子一听，咧嘴一笑，翻身落下马来。 
　　就听伙计高声大叫道：“有客住店，拴马搬东西啦！”那声音嘹亮，有如唱野台戏的大花脸。 
　　丝缰交给那店伙计，玉柱子一手握着龙泉宝剑，一手拉着猴子，转身往店中走去。 
　　迎面，从店里应着声，奔出两名小二。 
　　就见这二人还真够利落的，快手快脚，把马鞍解下，连同玉柱子的小行李，往肩上一扛，三步两脚的，就跟在玉柱子身后而去，另一个店小二，哈腰用力拉着丝缰，直往镇头而去。 
　　跟着店伙计，玉柱子走人后院厢房，就在最里边的一间住下。 
　　只见这个房间，明窗净椅，床铺清爽，棉被干净，椅子两把，分放在一张方桌两面，桌面上还放了一盒腊梅盆景，算是点缀一些高雅气氛。 
　　看到盆景，玉柱子回忆到小时候王府中的生活，因为王府中就有很多这种盆栽。 
　　有了亲切感，玉柱子脸色微现笑意。 
　　这情形看在店伙计眼里，就知道客官满意。 
　　其实做客店伙计的，每日迎进送出，什么样的脸色不清楚？又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像玉柱子这种模样，一举手一投足，店伙计就知道他是个新出道的。 
　　雪白的茶杯翻个身，提起镶花的景德镇瓷壶，满满的为玉柱子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玉柱子面前，说：“客官，你先喝口茶，清清喉咙，要吃什么，慢慢再说。” 
　　玉柱子一笑，顺手接过茶杯，正要往口里送，突然，他脸色一沉，把茶杯又交给店伙计。 
　　店伙计一愣，急忙笑问：“可是茶太凉，还是不合口味？没关系我这就叫人去沏壶上好铁观音送来，让客官你先去去火。” 
　　玉柱子手一拦，木然的表情，透着微愠，说：“你出去吧，吃什么我会到前厅去。” 
　　店伙计一愣，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大黑个子，脾气倒是满古怪的，可能招惹了他的忌讳，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最好一切顺着他点。 
　　心念及此，店伙计立刻连声说：“是，是，我叫人送洗脸水来。” 
　　其实，店伙计还真是撞到玉柱子的忌讳，要知玉柱子在七丈峰前小镇上，就是一个小二送了他一杯茶水，几乎要了他的小命，如今这种情形出现，虽说这次决不会出事，但玉柱子心存忌讳，自然有了不快。 
　　且说玉柱子在房中，收拾洗刷已毕，准备到前厅吃饭，于是，他顺手提起马鞍，伸手在鞍带中一摸，立刻拉出一个小布包来。 
　　重重的，玉柱子用手掂着。 
　　解开来，玉柱子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袋中这个小布包里，全是黄澄澄的小金元宝，每个虽不过拇指大小，但数一数竞有五十个。 
　　收起这些金元宝，玉柱子这才又急急重往马鞍袋中摸，也算他摸对了头，里面被他摸出一面小小黄旗。 
　　迫不及待的就着灯光，打开卷着的那面小黄缎旗，只见上面精致的绣着两把交互的钢刀。 
　　抖然间，玉柱子想到在“金指太岁”丁大光的大船上，那个高入云霄的主桅上，不就是悬挂了一面像这样的黄旗吗？只是这面黄旗小巧而已。 
　　第一次，玉柱子觉得，这长江水帮帮主“金指太岁”丁大光，这面旗子，一定就是长江水帮的信物，这往后只要是在这长江两岸，自己遇事可能就会＿方便不少。 
　　一念及此，玉柱子立刻把那面小黄旗卷起来，塞入怀里，抓起龙泉宝剑，迈步就往前面客堂走去。 
　　怀里有了金元宝，更有了长江水帮信物，玉柱子已有着雄视一切的样子，不自然表现在他的脸上。 
　　一看到年轻的黑大个子走人大厅，身后还跟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猴子，立刻引起所有食客的斜视。这情形看在玉柱子眼里，他连正眼都不去看，随着小二来到一个角落里。 
　　就听小二边擦着桌面，笑对玉柱子说：“客官你要吃些什么，尽管吩咐。” 
　　玉柱子哪会知道什么是好吃的？ 
　　但他却福至心灵的说：“好酒一壶，菜检你们拿手的，来个三四样就成了。” 
　　小二一笑，正要离去，突听玉柱子说：“再弄些猴子吃的，要新鲜、精致的干果之类。” 
　　“客官你候着，马上就来！”小二哈腰离去。 
　　玉柱子抚摸着猴头，一面环视这家客店，还真不小，天不过刚黑，人已坐了近百，但也只是七成座而已。 
　　看着别人盘中菜，还真是色香味俱佳，而在座的一大半人，都是人手一杯，似是喝得津津有味。 
　　先是，小二端上了盘香酥花生，盘中并放了一个冬柿，那猴子一看，也不客气，抢过来就往口中塞，那个吃相，立刻引起附近客人的嘲笑，而玉柱子却毫不在意。 
　　玉柱子也不过刚刚喝完一杯茶，就见小二已把酒菜送上，四炒一汤，暖酒一壶。 
　　只见四盘炒的，是虾黄蟹鱼翅，山鸡卤翅、爆炒黄牛里脊、全家福，酒则是加热的陈年绍兴。 
　　菜既可口，酒不辛辣，正合玉柱子的胃口，因此吃得好不开心。 
　　也就在玉柱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听附近桌上一个年约四十出头的大汉，猛的把手中酒杯往桌上一砸，骂道：“他娘的，长江水帮这批王八蛋，实在可恶，竟然会大胆的捞过界！” 
　　却听另一个披着披风的紫脸汉子，沙哑着声音，说：“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开山路，收保护费，吃在咱们地盘上，却想不到他们吃水路饭的，硬要往咱们地盘上插上脚。” 
　　拍桌子大汉，立刻接道：“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英山帮的存在。” 
　　玉柱子听得真切，心中奇怪，那儿会冒出个“英山帮”来？再望向那个桌子去，四方桌上，正好坐了四个人，各据一方，边吃边骂，旁若无人。 
　　原本，玉柱子决定这一路北去，尽量少惹事，但听说与长江水帮有过节，这就不能不加以留意。 
　　“三日后正午时，咱们同他们一碰上头，绝对不能让步，大不了同他们拼一场。”是另外一个年纪看上去最轻的人说。 
　　玉柱子一听，不由多看了这年轻的一眼。 
　　虽说年轻，但也有三十来岁。 
　　就在这时候，小二正好走到玉柱子桌前。 
　　一把拉住小二手碗，玉柱子低声问“什么是英山帮？” 
　　小二一听，脸色骤变，顾左右而言他的道：“客官要不要再加添什么？” 
　　看了这种情形，加上小二这个表情，玉柱子冷冷一笑，挥挥手叫小二走开。 
　　一顿酒饭，玉柱子吃了大半个时辰，酒足饭饱，拉着猴子就往外走去，因为，这时候的西河镇上，灯火通明，人头躜动，好像赶庙会一般热闹。 
　　走在市镇上，看到这种热闹景象，玉柱子还真有些眼花缭乱，有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往远处瞧，高大的一座门楼外，悬挂了四盏水桶般大的冬瓜灯，灯笼上贴着大红字，每灯一个，从右看，正好写着“海棠春院”四个红字。 
　　玉柱子远远的就看到门口有两个大男人，俱都是头戴瓜皮帽，蓝长衫外，在腰里缠了一条缎带，两只裤腿也扎着带子，四十多岁，却都留着小胡子，看样子是装老成。 
　　虽说打扮的一副老成样，可是做的事却完全是妖媚的一副小人样。 
　　许多人走过这“海棠春院”。有些人在这两人的连拖带拉中，被塞进去，其中一人口中还高叫道：“姑娘们，出来接客啦。” 
　　他的话声一落，刹时间门口出现十几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大姑娘，团团把刚进来的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在一阵簇拥下，这个进来的男子，有如石沉大海，消失在里面。 
　　其实，有人说这种地方，叫“勾栏院”，这名字选的可真适当，而走入这些地方的人，那个不是先被“勾”进去，然后再把他放入“栏”中，所以说：“勾栏”，为的是要钱，如果说什么叫“现实”，不妨到那种地方，亲身去体验。 
　　玉柱子看得真切，每个经过那儿的人，都会被海棠春院的人，往里面“让”，有些被看做风流客的，那“海棠春院”的门口两人，一眼都认得出来，立刻毫不犹豫的，拉住就往院里拖。 
　　看到这种情形，玉柱子真想笑，不自觉的也走过去看，说也奇怪，海棠春院，门口两人，连看他一眼都不瞧，即使玉柱子走到他二人身边，也引不起两人的注意。 
　　玉柱子大感意外，心中着实有些纳闷，难道这两个货真价实的王八蛋，没有把他当成男人？ 
　　玉柱子原本个性就有些偏激，他越想越气，心想：你不拉我没关系，我自己进去。 
　　拉着猴子，当即往“海棠春院”大门走去。 
　　玉柱子尚未踏上石阶，就听其中一个王八叫道：“喂，喂，喂，你要干什么？”连说着，一个箭步，挡住玉柱子去路。 
　　“怎么，不欢迎？”玉柱子木然的问。 
　　只见那王八睁着一对绿豆眼，从上到下，把玉柱子看了个真切，然后两手叉腰，“嘿嘿”冷笑道：“你可不是走错地方了吧。” 
　　玉柱子淡然一笑，说：“你怎么知道我走错地方？”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王八伸出右手，而右手食指倒指着地，一副凶恶相，完全与他拉客时的样子天壤之别。 
　　玉柱子仰头看往四周慢慢瞧，口中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他听到一般，平静的说：“大概是买肉的吧。” 
　　他此言一出，就见那王八暴退一步，戟指玉柱子，喝道：“好小子，原来你是来找岔的，也不打听清楚，就来这儿撒野。” 
　　突然间，“海棠春院”的灯笼底下，人影打闪，转眼之间，从门里奔出四个恶煞，其中有两个，个头不比玉柱不矮多少，只是四个人，都是虎臂熊腰，孔武有力的样子。 
　　四个恶汉，好像都有一定的默契一般，立即把玉柱子围住，出掌就揍人。 
　　然而，玉柱子并不回拳，只在脚底下施出“幻幻步”招式，就像一只飞翔在花间的蝴蝶一般，把四人击出的拳，全引到四人的身上，外人乍看起来，像是他们四个互殴一般。 
　　看了这种形，两个王八就知来了高人，也不管围的人众多，更不顾四个围殴的大汉伤势，其中一个王八，急急高声叫道：“麦老大，麦老大，快出来呀！” 
　　他那里还在叫呢，大门中猛然冲出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就听他暴喝一声“退下。” 
　　只见那四个已打得七荤八素的壮汉，鼻青脸肿的纷纷退到这姓麦的身后。 
　　姓麦的双眉一场，抱拳说道：“朋友，恕我麦当雄眼拙，看不出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玉柱子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姓麦的一怔，又道：“朋友你可是哑巴！”一面麦当雄拿手指着自己嘴巴，做出一副可笑的哑巴相。 
　　“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 
　　此言一出，连围观的人都笑了。 
　　麦当雄大为尴尬，不觉有些老羞成怒。 
　　“好哇，你这是不屑同我姓麦的说话了。” 
　　玉柱子仍然一副淡然的样子，微笑不答。 
　　“也好，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姓麦的错步握拳，向玉柱子身边逼近。 
　　他这一摆架式，围观的人立刻往四周退让，退出一个大空场子，显然要看这个地头蛇露点真功夫，也好叫大伙瞻仰瞻仰。 
　　左手托起猴子，右手紧握龙泉宝剑，玉柱子缓步退到空场中央，悠闲的站在那儿，含笑看着面前这个姓麦的。 
　　要知玉柱子自与土地庙老和尚对搏以后，对于“幻幻步”的奥秘处，更有了进一层的心得，好就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心法。 
　　再看这麦当雄，比起玉柱子来，至少矮了一个头，但这姓麦的却生得拳大腿粗，肩宽背厚，双目有神而头大如斗，显然也是孔武有力的人。 
　　姓麦的尚未出拳，玉柱子竟“噗哧”一笑，说：“我看省省吧，你有没有顶头上司？把他唤出来，也许还能同我过过招，凭你？恐怕不够格吧。” 
　　“你别他娘的癞哈蟆打哈欠，尽在呼噜大气，姓麦的可不是让人吓长大的，你小子把猴子放下，咱们较量三百回合。” 
　　玉柱子一听，又是一笑，说：“我哪有时间同你玩上三百回合，我看这样吧，咱们比画这个数……” 
　　玉柱子伸出一个指头。 
　　麦当立即问：“一百回合？” 
　　玉柱子摇摇头。 
　　麦当雄一愣，又问“十回合？” 
　　玉柱子仍然摇头。 
　　麦当雄一惊，有些不信的问：“难道只有一回合？” 
　　“一回合我都嫌多了。”玉柱子轻描淡写地说。 
　　麦当雄一听，又是一声大骂，说：“好个王八蛋，你是在拿你家麦爷打哈哈。” 
　　只见这麦当雄，如一头顽熊般，双拳疾挥，攻向玉柱子下盘，他拳风呼呼，马步稳健，显然具有一身硬功夫。 
　　然而，麦当雄却低估了当面这个年轻的大黑个子，还以为对方欺他长的矮，想以“天龙”，来吃他这“地虎”，所以一上来，就使用他称霸西河镇的一套伏虎拳，准备先搁倒这黑大个儿。 
　　也就在他双拳刚刚递出，已觉眼前人影骤然像一个极大的黑幕般，罩向他的全身。 
　　麦当雄大吃一惊，正要挥拳上迎，却发觉黑影原是虚无缥缈的身影，而敌人早已侧面站定。 
　　急切间，麦当雄大喝一声，双腿连环踢出。然而，事情大出麦当雄所料，因为他刚刚踢出的连环腿，也消失在那阴影中，同时间，就听二人之间一声清脆的响声，众人只听麦当雄“哎呀”一声，一个人像滚皮球般：跌向人群中。 
　　众人一看，麦当雄满嘴是血，右腿侧弯，显然是被砸断了。 
　　喘了一口大气，麦当雄“噗”的一声，吐出两颗大门牙，翻滚在地上，麦当雄怒目瞪视着玉柱子，呜呜啊啊，不知说些什么。 
　　玉柱子却缓缓走前两步，说：“我记得你曾骂我两次，所以我就在你身上弄两个伤，如此一来，你不吃亏，我也没有便宜好占，咱们这算扯平。” 
　　说罢，一抬头，往“海棠春院”瞧去，大门口，除了原来那四个壮汉仍在叫痛之外，两个王八早已走的不知去向，就连“海棠春院”的大门，也都关得紧紧的。 
　　看了这种情形，玉柱子摇摇头，拉着猴子，拨开人群，像个没事人一般，扬长而去。 
　　然而，就那么“海棠春院”一搅和，却引来英山帮几个魔头对玉柱子的觊觎。 
　　他那里随意遛达一圈之后，这才回头返回客店。 
　　又是那个紫脸汉子说：“我知道这小子，同咱们一个客栈，回头找上他谈谈，无论如何，把他拢过来，看得出，他是高手之流的人物。” 
　　这真是又一次的错综复杂。 
　　也不知玉柱子怎么来处理这码子事，才能摆得平。 
　　西河镇的风云，才刚刚掀起，雷声还没有响呢。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九章　脚踏两船  　 
　　且说玉柱子在离开“海棠春院”之后，闲游的兴致早已没有，因此，缓步又走回“迎宾客店。” 
　　一路上，玉柱子原本是要向人打探有关英山帮的情况，也因为“海棠春院”前这么一闹，更没有兴致去过问，只想早些歇息，明日也好早上路。 
　　一面走着，玉柱子抬头看着天。 
　　而天色是黑的，黑得连满天寒星都无法冒出光来。 
　　是初冬了，在北方，也该是大雪纷飞的时候了。 
　　沾上点佛门之气，听了老和尚与小和尚的佛语，玉柱子有了浩叹，人，不过数十寒暑，有道者八十及至于自岁，但终还是为这种永无休止的寒暑所折磨，最后又归返来的时候那个不知玄奥的地方，而上天的这种杰作，就如同一个玩泥巴的孩子，把泥巴捏成人形，然后又把他的这些成果，毫不犹豫的，重又捏成一团泥巴，而人就是这种样子，没有人能脱离这个范畴，否则，那才真的是“神”。 
　　然而，既然站立在天地之间，就应当坦坦荡荡的活下去，可是玉柱子最不解的，莫过于为什么上苍独独不断的折磨他？他有什么地方错了？一定要他吃这种“苦”，受这种难以忍受的“打击”。 
　　一路上，他不时的看看猴子，他觉得猴子要比之有些人的心，好得何止千万倍。 
　　悠悠晃晃的，玉柱子走进“迎宾客店”，猛然间，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他知道这是店掌柜。 
　　“有事吧？”玉柱子平淡的问。 
　　“壮士。”掌柜的才说了两个字，却猛往口里咽唾沫。 
　　玉柱子笑啦，随手丢下猴子，拍拍掌柜的肩膀，说：“有话慢点说，不急，我走不了的。” 
　　原来这掌柜的是个“结巴”。 
　　突听他猛的从嘴里冒出一句话：“海棠姑娘在等你。” 
　　玉柱子一怔，两眼直直的望着客店后面，随口问：“什么海棠姑娘，我不认识。” 
　　“我…我……我……” 
　　掌柜的结巴，玉柱子发急，一看“我”了半天，掌柜的脸色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还没有“我”的下文。 
　　玉柱子一招手，把店伙计叫过来，问“究竟什么事？” 
　　店伙计嘻嘻一笑，说：“客官，你要走桃花运了。” 
　　玉柱子不懂什么叫“桃花运”，双眉一皱，急说：“天知道你们两人在搞什么？” 
　　说罢，又拉了猴子往里走。 
　　也就在玉柱子不耐，往店里迈步的时候，店伙计却说：“客官，我们西河镇的女儿，也是这儿方圆数百里内的花魁女，她破例在等你了。” 
　　玉柱子一听，心想：一个既被称做女儿的，为何又称其为花魁女，真是有些不伦不类。 
　　心念间，冷然一笑，说：“我并不认识她，等我干吗？” 
　　一旁的掌柜一听，本想插上两句，苦于无法说出来，直急的搓着两手。 
　　店伙计急忙笑道：“客官，你要真的把海棠姑娘当成坏女人，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玉柱子一听，不由一怔，立刻又停下脚来，问：“噢？是吗？你倒说说看，有些什么不同？” 
　　店伙计神秘的一耸肩，低笑道：“客官，反正你现在又不上路，我总会抽空告诉你的，倒是海棠姑娘正在等着，你还是随我们掌柜，到后面雅房去吧。” 
　　店伙计转头招呼其他客人，掌柜的却急忙伸手往里让。 
　　看了店掌柜这份殷勤劲儿，玉柱子还真是无法拒绝，只好有些无奈的，跟在店主后面，直往后面雅房而去。 
　　玉柱子原本住在二院最里面一间，在看了一眼房门完好的合着，也就不再进去，却见掌柜的又进入一个侧门，进门却又是个过道门，仅只六尺宽，却有三丈多长。 
　　玉柱子忖度这个门，可能就是防止闲闯入所设，由此也可以窥知，这海棠姑娘是如何受这家掌柜的礼遇。 
　　走过这道窄走道，玉柱子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小小院落中，种植许多花草小树，这时候时景花朵，如菊花、腊梅，正是开放时期，玉柱子从房屋中的灯光，看到了这些景致，心中似是稍有平静。 
　　也只是刚刚绕过这花园，就见掌柜的推开一扇镶玻璃雕花高门，打着哈哈，把玉柱子让进屋里，奇怪的是，掌柜的二话不说，扭头又走出房门，还顺手轻轻把高门带上。 
　　玉柱子双眉紧皱，环视着这个布置脱俗的房间： 
　　四周四个景德镇纯白瓷凳，瓷凳上雕花精细，而这张白桌上，纤尘不染的放了一个尺半高的玲珑剔透白玉花瓶，连瓶中插的，也是选自纯白的梅花，靠窗的地方，一张白玉高脚花盆，盆中栽了一棵正开着白花的雏菊，总之一眼望去，玉柱子有如进到白色世界，心中那份宁静，十几年来，还是头一次。 
　　也就在玉柱子走人白色梦境的时候，突然一声轻叫，又把他自远处拉了回来。 
　　“是壮士你来了？”声音是那么柔细，随着这声音，白幔轻启，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只见她轻摆柳腰，满面含笑，一手拿了一个方巾，穿了一身上绿下红的罗裙，薄施脂粉，轻掂莲步，款款走向玉柱子。 
　　只是这位女子人尚未走到玉柱子眼前，突然“唉呀”一声，急忙扭身后退。 
　　却见玉柱子拉的那个猴子，正自露出森森白牙，作状欲扑的样子。 
　　其实，常言道：十个猴子十个骚，所以猴子只要看到女子，尤其是花枝招展的女子，必然是火眼金睛，变成水眼惺松。有些猴子，难免会演出过火而不雅的动作，看来令人喷饭。 
　　看到这种情形，玉柱子一拉猴子，喝道：“安静。” 
　　只见那猴子，还真乖乖的蹲在玉柱子脚旁，再也不敢乱动。 
　　但是，玉柱子对眼前这个姑娘，并未产生太大好感，所以仅只轻描淡写的问：“姑娘要找在下？” 
　　一脸惊慌的女子，手扶白幔，正要开口，突又听幔后一声极为悦耳的声音，说：“把幔拉开。” 
　　只见扶幔的年轻女子，双手急快的把白色绸幔，推向靠窗的一边。 
　　于是，玉柱子惊愣了，也窒息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原来这绸幔后面，白色木架子旁边，站了一位身材婀娜的白衣女子，只见她细而高挺的巧鼻子下，一张微翘而诱人遐思的小嘴巴，正抿得紧紧的，比柳叶还俏的一双既黑又适中的眉下面，长了一双浑圆透白，会说话般的眼睛，俏脸似荷花，白中透红，红而又白，令人不由产生一种难以移目他顾的想法，看样子绝不会大过十八岁。 
　　再细看，这女子却戴了许多令人神怡的首饰，在她那高领子上，挂了一串白净无瑕的珍珠项链，耳环是白玉，高发簪是白玉簪，连垂下的花穗，也是小白珍珠串成，看样予她好似从粉团雪堆里冒出来似的。 
　　含笑顾盼，美目微露冷芒，直视着口瞪目呆的玉柱子。 
　　轻“咳”一声，玉柱子先是咧嘴痴呆的一笑，问：“是姑娘要找在下？” 
　　小巧的嘴巴闭得更紧，只是双眼一眯，微点一下头。 
　　“姑娘可是叫海棠？”玉柱子在找话问。 
　　白衣女子，又是微点着头。 
　　“不知找在下何事？”玉柱子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白衣女子答非所问的这才开口，说：“以你的武功，怎么会是这身装扮，真让人看不出来。” 
　　“人不能全凭外表，这世上虚有其表的，到处都有，随处都是。” 
　　“我也是吗？”声音细腻，有如云端乐声。 
　　玉柱子心神一摇，心直口快的说：“我不知道。” 
　　其实，他真的不知道，一个女子，名字又是挂在妓院大门上，如果硬说她是圣女，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难道你不想知道？”白衣女子走近玉柱子身旁，立刻有一股沁人的淡香，飘入玉柱子的鼻中，他很想打个喷嚏，但却被他猛吸一口气，硬是压了回去。 
　　有些做作的味道，玉柱子只是笑，既不否认也不说是。 
　　突听这白衣女子提高声音，说：“小荷，上茶！” 
　　当即款动莲步，走到大白桌前，扭动腰肢，对玉柱子说：“坐下来吧。” 
　　玉柱子本来不愿意，可是那股柔和的声音，好似来自仙境，使他神往，令他陶醉，于是，他竟身不由己的也坐下来，双目尴尬的，望着面前这位“只准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瞧”的白衣女子。 
　　其实，玉柱子正好十八，生就一副大个子模样，看上去孔武有力，加以火气旺盛，个性冲动，如今面对这般绝色美女，自然产生一种心猿意马的心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那个叫小荷的使女，双手捧着一套白玉瓷茶具，笑嘻嘻的走到这大白桌前，分别把两只茶杯，放在二人面前，抿着小嘴，含笑站在白衣女子身后。 
　　在这种纯洁如雪的雅房中，在两盏纯白的玻璃宫灯照耀下，玉柱子看到刚才白衣女子站过的白木架上，都是些光芒照射，洁白可爱的玉器，一屋子纯白，而站了个身穿花衣的小荷丫头，多少使玉柱子有些煞风景的感觉。 
　　不过，这时候的玉柱子，并没有看到他自己，还有那只猴子，就连他右手的龙泉古剑，没有一样可以陪衬的，这也就是一般人的眼光，只会注意别人，道理是一般无二。 
　　打开茶盖，杯中冒出一股淡香，纯白的冰糖菊花茶。 
　　也就在玉柱子刚喝了一口茶，茶杯尚在手中的时候，白衣女子这才启唇问：“你可知道海棠春院的纠纷，因何而起吗？” 
　　玉柱子冷然回道：“还不是那群恶人，狗眼看人低，不让在下进去。” 
　　“你去干什么？” 
　　“随便看着。” 
　　“看什么？” 
　　“我不知道。”玉柱子似是想到什么理由，突然理直气壮的又说：“别人不进去，却是你们的人，连拉带拖的，而我自己进去，却伸手挡住我的去路，怎么的？怕我没有银子，还是我长得不好看？” 
　　白衣女子格格的笑啦。 
　　一面急又拿手帕掩住小嘴，但玉柱子却早睦到她那满口贝齿，白的有些过分。 
　　玉柱子一皱眉，不解的问：“你笑什么？” 
　　“我问你，你看到有人，带着一只骚猴子进妓院的？” 
　　玉柱子一听，一知半解的有些脸热。 
　　要知玉柱子从小到大，哪会经过这种事情？他既不懂什么是妓院，更不会随便去嫖妓，也只是好奇心驱使，这才撞进海棠春院。在他想来，拉个猴子有什么不妥？ 
　　这时候一听白衣女子这么一说，心中了然，也不由莞尔，而赧赧然有些不好意思。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又道：“壮士从哪道来？意欲去往何地？” 
　　玉柱子心想，弄了半天，这才入了正题。 
　　于是，也只微笑一下，回道：“我是个无家的游子，到处流浪，所以说什么地方都是我家，我什么地方也去。” 
　　“告诉我你的大名。” 
　　“我没有姓名，我叫玉柱子。” 
　　“玉柱子，玉柱子！金枝玉叶，惊天一柱，真是好名字，好名字。”说着，扭头对身后小荷说：“叫李掌柜上点心。” 
　　小荷一扭身，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的出门而去。 
　　白衣姑娘这才又对玉柱子说：“你既然四海为家，何不在这西河镇上住下来？” 
　　“我是个游荡惯了的人，就如同野马一匹，是拴不久的。” 
　　“既然无法久居，三五年的停留，应不算长吧！” 
　　“太长了，我不会停留那么久的。” 
　　玉柱子心想，我恨不得立刻赶到北方，哪有时间在这儿蘑菇。 
　　但他也想到，面前这白衣女子，这等美丽脱俗，如果为了她，倒是值得暂时留下，只是不知道她对自己的看法。 
　　突又听白衣女子说：“那么一两年呢？” 
　　玉柱子仍是摇摇头。 
　　白衣女子似是无奈的道：“刚才你在我海棠春院，打伤了我的人，这些我都不会与你计较，你大可不必顾虑。” 
　　冷冷一笑，玉柱子目注白衣女子，说：“我是个不容侮辱的人，若是在三天前，他们恐怕早已都进入丰都城了。” 
　　要知玉柱子并没有说谎，他在高山崖穴的日子里，已在他的心中埋下了这种偏激的心理；但当他在土地庙中，与那老和尚交手之后，再受到老和尚与小和尚的诱导，心中自然有了一种难以表露的悲天悯人之心。 
　　所以是“难以表露”，当然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仍然深埋着仇恨的种子与偏激心理存祟。 
　　“我倒希望你能把他们杀了。” 
　　玉柱子一惊，虎目一睁，逼视着面前这位美若天仙的白衣女子，说：“为什么？”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道：“因为有了你，不是比他们更强吗？” 
　　“可是我绝不会替你掌管这种脏地方。”玉柱子似是不耻地说。 
　　“那儿并非脏地方，你只能说那儿是个世上最可怜的地方。”白衣女子露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玉柱子哈哈一笑，嘴角一咧，说：“可怜？我看不对吧！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她们那种原始的笑声，完全是出自她们的肺腑，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如果你知道她的痛苦，如果你了解她们的身世，你就会发现她们那种原始的笑，比哭还令人难过。” 
　　“也许是吧，不过我实在不太了解。”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又道：“你既然知道他们内心的痛苦，你为何还要弄那么一个‘海棠春院’，来为他们制造痛苦？” 
　　就在这时候，只见小荷提了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就地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四样点心。 
　　小荷分别把点心放在桌面上，并把好大个花瓶，移向一边，这才又退出房去。 
　　温柔的，轻轻的，白衣姑娘把点心轻推向玉柱子，一面笑说道：“等你吃过点心，我会告诉你一个故事。” 
　　望着极为精致的糕点，玉柱子并不伸手去取，因为单就盛装糕点的四个白玉闪光的盘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如今再加上盘中四色如花，制作细腻，纯香外溢的糕点，玉柱子除了惊奇之外，实在不想伸手去取，他怕自己把这种整齐美观的形象打破，就如同一件价值连城的古书，是不容破坏，不容弄污，一样的道理。 
　　白衣美女看到玉柱子这副样子，浅浅一笑，灯光下露出两个醉人的酒涡，轻启樱唇，说：“吃吧！即便不是什么人间仙品，至少也是让人吃了，回味无穷。”一面伸出细嫩葱般的玉指纤手，就要为玉柱子拿一块。 
　　如果这时候玉柱子不动心，那才真是骗人的，极快的，玉柱子暴伸左手，一把抓住白衣美女的玉手，摇头微笑道：“不要拿，不是在下不吃，而是这些美观好看的点心，太好看了。你知道，有时候欣赏一件事或物，甚至于一个人，比之去掠夺，去破坏，更美好，更让人心怡自得。” 
　　说是这么说，但玉柱子抓着白衣美女的玉手，却并未放下，更未抽回自己的既粗又大，黑中透红，青劲暴露的大蒲扇般巴掌。 
　　实际上，并不是玉柱子不放，因为他觉得，在他的大巴掌所握的，有似棉絮，甚至有如无物。 
　　透着惊奇的眼光，他早把欣赏点心的目光，怔怔的望着面前这位平生仅见的美貌女子，在他的脑筋电闪中，玉柱子也想到姨娘丽贵人，印象中，丽贵人已算得够美了，但与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比较，丽贵人就没有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清新脱俗，惹人爱怜，尤其丽贵人一剑在手，咬牙切齿的那种凶相，无形中让人有不敢领教之感。 
　　所以天下女人，如果她要能表现出上天赋予她的温柔本能，大概这个女人必然是幸福一生，也就是一位成功的女人，因为她没有辜负上天所给予她的使命，做一个真正的女人。相反的，如果这个女人，一生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从温柔一变而为阳刚，放弃她以温柔换取的幸福人生，多一半都是痛苦中过日子，即使是贵为皇族，也不例外，因为，基本上她已失掉了女人的本质。 
　　如今，玉柱子就有这种想法，一个美如天仙的女人，真是上天的成功杰作，这种女人，虽为她效死，也是应该的，更是值得的，因为在这白衣美人的表情里，无形中她流露出她那真正能征服男人的本领，而这种本领，正是上天所赋予每一个女人的，只是这白衣女子会善加利用，且又用的恰到好处罢了。 
　　如果说，当玉柱子握住她柔细的纤手，她立刻含恨的抽回去，甚至来个疾言厉色，玉柱子可能就一笑而去。 
　　但她没有抽回来，相反的，她更向玉柱子身前推送，似乎是怕玉柱子撤手一般。 
　　她甜甜的笑脸，贝齿流露，微弯的双眉，挤压着她那迷人的双眼，而使得美目成线，表现出女人娇憨之态。 
　　玉柱子打了个哆嗦，尴尬的放下白衣美女的纤手，黑红的脸上，似是成了猪肝色，讪讪的说：“说说你的身世，我开始对你有了好感，也许我会在这西河镇，住上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白衣女子一听，立即又见那两个醉人的酒涡，流露在她那艳艳的面颊上，只是她并不太高兴，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要压制这种兴奋，不使她流之于外，她觉得面前这个粗黑大汉，眉宇间不时会透发出一股英气，他应该是个少年英豪人物，但他的谈吐中，却又流露出偏激而目中无人的傲气。“傲”本来不是一件坏事，因为凡傲的人，必有他傲的条件，但是如果傲而又骄，那就不敢令人恭维。看样子，这年轻人必有满腹无法发泄的怨气。 
　　白衣美女心念及此，这才缓缓的说：“在这西河镇上，能关怀我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他们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色，而你，虽只淡淡的那么一句‘好感’，我已是心满意足，这比他们那些庸俗的关怀，要实在得多。” 
　　她缓缓站起身子，就在挂着白纱的窗前，突然旋身面对着玉柱子，又道：“我是这西河镇上的人，家父刘大任，在京为官多年，于年老返乡途中，被大别山上的贼人所杀，因为我年幼，被一个年老的贼寇所救，没有变成贼人刀下之鬼，当时我才十二岁。不想这救我的年老贼寇，在一次抢劫中被官家所杀，我就被他的老婆，强带到这西河镇来，想不到她过去是干卖春的勾当，于是就在这西河镇上，开了一家‘海棠春院’，这‘海棠’二字，原是她给我起的，准备在我身上大捞一笔。” 
　　玉柱子缓缓的站起来，一手支着桌面，面露微愠。 
　　却又听白衣美女又道：“就在我十六岁那年，她就准备以高价，卖我的头春，我死不答应，这事惊动了这西河镇，在探问之下，才知道我也是这西河镇的人，而人们更知道我就是刘大任的女儿。” 
　　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中滴下来，玉柱子好心痛，恨不得把那眼泪舔入口中。 
　　虽没有去舔，但他却不由自主的走近白衣美女身前，伸出一个手指头，去摸那滴出的泪水。 
　　白衣美女并未退避，任凭玉柱子那涩涩的手指头，在她娇嫩的脸上擦抹，虽说有似拭疡一般，但她心头却是甜甜的。 
　　看了一眼玉柱子，这才又接道：“当年我爹爹，出任仕途，带给这西河镇莫大的荣耀，更且我爹也有功于朝廷，更造福过西河镇，所以当时就有地方仕绅，插手过问这件事，阻止那老婆婆出卖我，所以就在这年的冬天，老婆婆也一病不起，在她弥留的时候，她把这个‘海棠春院’交在我的手上。” 
　　玉柱子一听，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码子事。 
　　又听白衣美女说：“我接过这‘海棠春院’之后，为了几十个姑娘的去留，也费了一番苦心，我采取自愿方式，不打不骂，有家有亲人的，我送她们路费，愿嫁人的，随她们的意愿，只是一般人视为污泥中的滓渣，不愿使她们过家庭生活，于是，我也只好苦撑下去了。” 
　　玉柱子一听，心中着实感动，立即问：“今日你找我来，不知又为什么？可是为了我打伤你的人？需知是他们的不是，事先把话说清，我不会硬闯的。” 
　　白衣美女轻摇摇头，说：“依他们平日那种气焰，是该他们吃些苦头，我不过花点银子为他们疗伤罢了。” 
　　又是一声浩叹，白衣女子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又道：“是上个月才过中秋不到二十几天，英山帮来了五个人，他们一到海棠春院就指名要我陪他们，那种带刀携棍，呼喝耍狠的样子，你不知道，有多怕人。所幸我们这儿有人认识长江水帮的人，立刻找来十多人，把英山帮人叱走，但是英山帮却并不甘心，其间也发生了几次小冲突，这么一来，惊动了两帮的头脑人物，听说他们约定一次解决的办法，就是决斗。” 
　　玉柱子不由地笑啦。 
　　却听白衣美女撒娇道：“我都快急死了，你还要取笑。” 
　　玉柱子咧嘴笑道：“你想想，他们双方要决斗，不就正合那句老话，‘同归于尽’，至少也让他们死伤大半。” 
　　微微一顿，又道：“他们这是狗咬狗，两嘴毛，你管他们做什么？” 
　　白衣女子一正脸色，说：“他们还约定，胜的一方，就立刻花轿一顶，把我抬了就走。” 
　　玉柱子暴瞪双目，咬牙怒道：“他们敢！” 
　　“有你也许他们不敢，如果你拉马走人，你说他们还有何不敢的？” 
　　白衣女子打蛇顺竿上，趁热来个火上加油，也是连激带求，双管齐下。 
　　玉柱子这下可被激到痒处，一抬手中龙泉，冷然说：“还真应了老禅师的话，它已等不及要喝人血了。” 
　　白衣美女一惊，“嘤”的一声，扑入玉柱子怀里，娇声仰脸说：“看你说的多怕人呀。” 
　　玉柱子又是一声冷笑，说：“这些贼毛，就是怕这个。” 
　　不自主的伸出猿臂，轻轻一搂，像搂了一团鹅毛般那样柔软。 
　　玉柱子有点醉醺醺的，低下头，一股清香，自他的臂弯处吸人他的心肺，使他的心神摇曳。 
　　迷迷糊糊的，他随口说：“你只管回去，这码子事我接下了。你尽管宽心，我会让三方面都满意的。” 
　　白衣美女醉眼一看玉柱子，这才启樱唇，露白齿，眯眼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好高兴。” 
　　说着，双手拉着玉柱子手臂，说：“过来，坐下吃些点心。” 
　　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玉柱子心情骤然放松，也不推辞，大方的坐在原位上。 
　　白衣女子亲自为他递送各色美点，玉柱子也一口一个，吃的好不痛快。 
　　玉柱子到了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生命是这么的可爱，怪不得任何人都要挣扎着活下去。 
　　其实，在玉柱子来说，在他六岁以前，也早就享受过这种被人侍候的日子，只是那时候他年纪小，而不知道珍惜。如今，却在几经磨难，死里逃生中，享受到这种“美女投抱，美食当前”的至美日子，难免使他乐此忘忧了。 
　　也就在玉柱子正享受着有生以来，最感满意的美食时，突听白衣美女两手合击，拍了两声巴掌。 
　　高门响动，那个叫小荷的丫头，应声而入，笑嘻嘻的走到白衣美女面前，施礼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叫掌柜的送壶酒来！” 
　　玉柱子急忙伸手一拦，说：“不，我没有夜晚睡前饮酒的习惯。” 
　　说罢，一长身站了起来，又道：“酒会误事，这是我黑大叔说的。” 
　　其实，他这句话，是一句双关，因为他玉柱子并不是贪杯之人，更且不胜酒力，万一美女当前，酒力作怪的情形下，做出不耻的事来，就难以收场了，像这种弹指即破般的柔美女子，谁能下得了手，去摧残上苍的杰作？ 
　　但是，听在白衣美女的耳里，还以为大敌当前，他要全神贯注应敌呢。 
　　于是，就在她的这个意念问，立即起身道：“玉柱子，望你不负我的重托，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就在小荷丫鬟的礼让下，玉柱子这才退出这间白色如雪的房间。 
　　但当他快要消失在门外的时候，突然一个大旋身：“海棠可是你的本名？” 
　　白衣美女摇摇头，说：“不是。” 
　　玉柱子立即又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我够不够格知道？” 
　　“够，而且非常够，只是你不问我，我又怎好启齿？” 
　　“那么说出来，让我牢牢锁在心田。” 
　　“我叫刘莲，莲花的莲。”白衣美女轻声的说，她似是不愿让第三者知道一般，很慎重的一字一字说出来。 
　　玉柱子嘴唇嚅动，自言自语的说：“刘莲，刘莲，雪中之莲，出污泥而不染的莲。嗯，好名字，好名字，刘莲，刘莲。……” 
　　直到玉柱子走得人影消失，白衣女子还隐隐听到玉柱子嘟哝着她的名字。 
　　于是，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于是，她也意乱了，意乱是会情迷的。 
　　虽然，她没有出声，没有像玉柱子那般的行诸于外的叫出声来，但在她内心中，却正在发出如雷声般的呼唤。玉柱子的名字，几乎让她迷失，内心中的呼唤声，更几乎使她的心肺爆炸。 
　　当附近雄鸡高唱声此起彼落的时候，西河镇的人，又开始新的一天工作。 
　　迎宾客店的伙计们，更是比鸡叫还忙碌，只见伙计打扫的打扫，牵马的牵马，往客房中送洗脸水的，送茶水的，进进出出，一个个忙的不可开交。 
　　只有后面最靠里面的房间，却是空的，因为当英山帮的人，一大早前去叩门的时候，店伙计就上前告诉他们，说：“那个小子里的客人搬走了。” 
　　只是店伙计又告诉他们：“客人并未离开，可能就要出来吃早饭的。” 
　　于是英山帮的四人，相视一笑，缓步走入前面饭堂上。 
　　且说玉柱子确实没有离开这家迎宾客店，他在白衣女子离去之后，就被掌柜转留在这问雅室中住下，因为他答应为刘莲姑娘拔刀相助。 
　　其实，玉柱子睡在雅房中，一夜都不自在，虽然他在店伙计的侍候下，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也换了一身甚为合身的长袍子，薄底缎面快靴，但他总还觉得，尚难与此屋相配，所以睡的并不自在。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把古剑，偶尔还会发出嗄嗒的响声，而令他心悸，再加上床旁边的猴子，不时的跳蹦，更让他不得安睡。 
　　于是，玉柱子陷入了半失眠状态。 
　　虽说是失眠，但玉柱子还是不时的会笑出声来，因为人在这种要睡而无法睡的急躁情况下，想得最多，所以，玉柱子从高山崖穴的生活点滴，直到九江长江水帮的离奇遭遇，这一段时光，虽说是自己脚跨生死两界，但总算越过这段泛紫的里程，自遇到老和尚后，得了这把神器，从此应该是一帆风顺了。 
　　玉柱子就在这种美梦似真的幻想下，沉沉的睡去，好像四周的鸡叫声，成了他的催眠曲。 
　　当精致的早点，送到他这洁白的雅房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镇上行人如织了。 
　　玉柱子就在这雅房中，用过早餐，他本想等白衣美女刘莲的，可是好一阵等，渐有些不耐，就像候在前面客堂中的英山帮四人一样，有着急躁的样子。 
　　于是，他抓起宝剑，拉了猴子，缓步踱到前厅，玉柱子原本是往镇上遛达的。 
　　也就在他刚刚跨进前厅，迎面走来一人，挡住他的去路，只见这人四十上下，嘴巴上稀疏的翘了几根胡叉子，如果数一数，大概没有二十根，只是这汉子的脸色，白中透青，翘天鼻子金鱼眼．一副身架，比玉柱子矮了半个头。 
　　“朋友！请赏光，那边桌上谈谈如何？” 
　　玉柱子一看，原来是英山帮的四人，心中就有了主意，但他表面上还是透着不解的问：“我不认识各位呀。” 
　　金鱼眼瞪得很大，就是想笑，也会令人不舒服，但他还是强挤出个笑脸，说：“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见面三分情’，就算不认识，彼此通个名，一同喝杯酒，又有何妨？” 
　　于是，玉柱子笑了，心想：这小子还真会耍嘴皮子。 
　　哈哈一笑，随点头道：“好！出门在外，哪里不是交朋友的，我扰你们各位一杯。” 
　　就在那人的礼让下，玉柱子来到几人的桌前，他首先就看到那个紫脸大汉，这时候，由于另外三人都站起来相迎，所以玉柱子这才看个真切。 
　　玉柱子也不客气，当先独据一方，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顺手还把猴子扶在身边。 
　　灰脸汉子能把玉柱子请到，心里那份得意，完全表现在他那对金鱼眼上。只见他那对眼睛，尽在眼凹中打转，一面手指着一旁的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对玉柱子说：“这位是我们英山帮帮主的大公子——程千里”说着，又指着紫脸汉子说：“这位是‘八臂神枪’尹定光，这一位是王觉。”一面指着他自己，又道：“我叫官不同，道上的朋友给在下送了个不太雅的外号‘阴司判官’”。 
　　他似是有点得意，竟嘿嘿笑了起来。 
　　玉柱子那有闲情听他们的名字，也是嗯嗯哈哈的点点头，心念中，暗暗骂着：一群不长眼的东西。 
　　突又听对面坐的程千里，抱拳问：“阁下怎么个称呼？” 
　　“我叫玉柱子。” 
　　只听“阴司判官”官不同高声叫道：“伙计，上菜。” 
　　玉柱子一听，忙摇手制止，说：“在下刚刚吃过早饭，肚皮只有一个，已经没地方可装了。” 
　　只听“阴司判官”官不同哈哈一笑，说：“玉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像你我俱都是江湖人物，本事大小，另当别论，只这张酒囊饭袋，总先要磨练成个皮球似的，连吃带喝，三天也装不满，没有吃的时候，饿上个十天半月，还是能喘大气，玉兄弟，你说对不对？” 
　　这人还真像个江湖油条，一上来就称兄道弟，只是他把玉柱子当成了姓玉的，倒令玉柱子差一点笑出来。 
　　看样子玉柱子有些上了贼船的感觉，淡淡一笑，也就不置可否。 
　　酒菜摆满一桌，就在这不早不晚，早饭已过，午饭未开的不前不后，五个人就这么大吃大喝起来。当然，玉柱子成了英山帮几人的敬酒对象，而玉柱子却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更不推辞，只是偶尔玉柱子会告个罪，进入厕所，出来后，仍然照喝不误。 
　　五个人一直喝到正午时分，许多客人入店吃饭，这才醉醺醺的回房而去。 
　　英山帮自程千里以下，俱都九分醉意，而玉柱子也有了二分醉意。 
　　从表面上看，玉柱子比他们四人喝的多，但玉柱子却在中途，走入茅房，硬是运功，把喝的酒逼出来，再加上他已经吃过早餐，更有助于分散酒力，所以玉柱子并无大碍。 
　　而雅房中，“白衣美女”刘莲姑娘，却正坐在那张大白桌边上，右手按在桌面上，左手放在膝上，神色僵硬，面无表情的，凝望着门口。 
　　一见玉柱子推门进来，刘莲姑娘立刻笑脸迎相，极其温柔的问：“你喝醉了，快进来躺着，我叫他们给你送碗莲子汤。” 
　　玉柱子摇手道：“不必了，我一点也没有醉，能看到你，就算是醉，也被你这动人的美惊醒了。” 
　　说着，玉柱子就在刘莲身边坐下来。 
　　“听说你是同英山帮的人交上了朋友？” 
　　玉柱子一笑，说：“我不但同英山帮的人交上朋友，而且也要同长江水帮的人交朋友。” 
　　刘莲姑娘一听，浅笑道：“你想脚踏两只船，小心会被淹死的。” 
　　玉柱子又是一笑，说：“错了，我不只是脚踏两只船，我还要手拖另一船。” 
　　刘莲抿嘴一笑，说：“你手拖的船，那一定是指我了。” 
　　玉柱子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有道是：饭是钢，酒是胆，玉柱子虽然并未真的喝多少酒，但在这个时候，他要是装装酒疯，相信刘莲姑娘不一定会看得出来。 
　　于是，玉柱子停住大笑，对刘莲姑娘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放着自己正事不干，却在这儿管闲事，我为什么？为什么吗？” 
　　他此语一出，刘莲立刻脸色大变，低喟一声，低下头来，两行莹莹泪珠，瞬间滴了下来，一副楚楚惹人怜的样子，玉柱子看了，实在有些后悔。 
　　“我好命苦！”刘莲自语着。 
　　玉柱子并不回话，只是咬着牙。 
　　“如果为了我的事，耽误你的正事，在我也是太自私了，刘莲不敢再事相求，就此告辞。”说罢起身要走。 
　　突然间，玉柱子的巨灵掌，按在刘莲的肩头，嘻嘻笑道：“我是在逗你玩的，你怎么会当起真来了。” 
　　“如果我不当真，岂不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于是，玉柱子放低声音，就在刘莲的耳畔，好一阵嘀咕，有时甚至还比手画脚。 
　　却是刘莲姑娘，也是不住的点头，有时也会嘻嘻一笑，还偶尔美目巧盼，对玉柱子白一眼。 
　　也就在午时刚过不久，就见刘莲姑娘点头含笑，似是胸已成竹的跚跚而离开玉柱子的雅房。 
　　玉柱子把房门关上，极为舒坦的躺在洁白如雪的睡床上，一切计谋设好，就等照计而行了。 
　　于是，玉柱子笑了，他望着屋梁，慢慢的，只见那屋梁在向远处移，不停的移，玉柱子含笑跟着移，移向另一个极为平静的世界。 
　　玉柱子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极为香甜的美梦，他梦见他已成了新郎，刘莲成了他的妻子，两个人恩爱异常的共效于飞，过着神仙般的生活。 
　　其实，认真说来，每个人在上苍的驱使下，都要睡觉，都要吃饭，任何一个人，如果不睡觉，只需三天，就会倒下去，所以睡觉就成了生命存在的主要条件，不论你是皇帝老子，或是贩夫走卒，都免不了三天睡上一大觉。 
　　不过，在睡觉的时候，难免又会做梦。 
　　也许贩夫走卒在梦中当了皇帝。 
　　也许皇帝老子梦见自己正在受苦受难。 
　　但无论如何，当人们，不分贵贱与贫富，一同走入梦境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各为所好了。 
　　玉柱子有权利做他这种黄粱白日梦，即使是不做这白日梦，也已有人在替他张罗。 
　　首先，这家迎宾客店的掌柜，就先忙个不亦乐乎。 
　　只见他跑进跑出，结结巴巴的交待这个，又结结巴巴的叫人准备那个，但究竟准备些啥，为谁张罗，如果有人问他，他更是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一连两天，小小的西河镇上，似乎要办大喜事一般，就见几个较大的裁缝店，忙兮兮的赶办着缝制新娘衣裳。 
　　西河镇靠河边的两家屠户，也在杀猪宰羊。 
　　这一切的一切，令人着实迷惘，因为，有人曾经打听，但却得到对方一阵摇头。 
　　于是，这事情就透着神秘，而神秘却是促成人们好奇心的主要条件，终于，谣言四起： 
　　有的谣言，是说英山帮在准备用大花轿，抬走“海棠春院”的海棠姑娘。 
　　有的却传说长江水帮的人，正准备大批人马，硬抢海棠姑娘。 
　　还有的，却说这两帮人马，要在一两天后，比武较量，胜的一方，当场与海棠姑娘成亲，所以镇上的一切准备，是“海棠春院”的人主办的。 
　　谣言归谣言，赶办喜事，总是错不到哪里，因为就在比武的前一天，香烛店周家老铺的周掌柜，都已经把个八人抬的大花轿，装扮得鲜红美丽，彩球高悬，连四时干果，陪嫁衣箱的挑夫们，他都订了下来。 
　　也就在这日午后，冬阳鲜红的大影子，掉进西河边的河中心的时候，一艘双桅帆船，也缓缓的靠近西河边的河中，下了锚，还真是凑巧，一艘双桅帆船，正好把掉在河中的一轮红日，遮挡起来。 
　　于是红日反射出双桅帆船上的那面黄旗，只是旗上的双刀图案，却没法看得清楚。 
　　双桅上的帆，瞬间都落了下来，成了两支秃秃的木棍，在一束束的绳索陪衬下，显得有些孤寂。 
　　没有多久，就见双桅船上，放下一艘小舢船，“扑通通”跳下五六人，其中两个是操桨的。 
　　立刻，就见那艘小舢船，朝着西河镇那个小码头划来，渐渐的，岸上人已看到小船上的人，一个个带刀佩剑，威风凛凛的，怒视着西河镇上来往的人群，那副样子，就好像要找人拼命的样子。 
　　于是，风云掀起的雷声，开始响动了。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章　弄假成真  　 
　　天色又快要黑了，而冬天的夜，来得也特别早。 
　　虽然天黑得快些，但这对人们来说，并未有多大的影响，因为西河镇上的人，在各种大小不一的灯光照耀下，更显得生气勃勃。 
　　这时候，在“迎宾客店”中，玉柱子仍然是英山帮座上的骄客，连吃带喝，玉柱子简直有些乐呵呵的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在距离“迎宾客店”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顺风客店”里，却正坐了四个凶神恶煞，他们正是由双桅帆上下来的四个长江水帮的人。 
　　只见为首一人，头上缠着红巾，一身短衣裳，全是酱色，齐腰处围了一条黑带子，就在那带子上，插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这人的长相，相当威猛，绕脸长了一圈多长的红胡茬子，方面大口，缺了一颗大门牙，只是两个虎牙，却特别长，那么大的一张嘴巴，竟然包不住这对虎牙，有一半露在嘴外面；大蒜鼻子上，一对铜铃眼；两条眉毛丛中，各露出十多根特别长的红色，那副长相，谁看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另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白净脸，秀才相，走起路来脸朝上。这时候他坐在虬髯大汉旁边，一付讨债的架式，两个眼角，不时的冒出黑眼珠子，左瞟右看，魂不守舍的样子，叫人不敢多看。 
　　其余两人，俱都腰插钢刀，神情严肃，嘴巴闭得紧紧的。 
　　这时候，正有一个店伙计，在这四人面前侍候着。 
　　只听这小二说：“二爷！你老这一向可得意？什么风把你老大驾送到‘顺风’来，小店真是有幸，又有机会侍候你高二爷了。” 
　　黑乎乎的毛手臂，薄扇大的手巴掌，向脸上狠狠的磨蹭着胡茬子，咧着缺颗大门牙的嘴巴，哈哈笑道：“这一回你家高二爷可不需要你来侍候，倒是叫你们王掌柜的，准备为我们舵主的大少爷，赶办一场喜事，才是真的。” 
　　“噢，高二爷说的可是这位大少爷？”小二诡笑着一指那个坐在虬髯大汉旁的年轻人。 
　　却见那年轻人，不但不笑，反而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拿白眼珠子瞪着小二。 
　　要知客店小二，每天生张熟魏，什么人没见过？ 
　　立刻哈腰又问：“各位爷大概刚由船上来，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喝什么样的酒，冷热俱全，包准让爷们满意，至于为花大少爷办喜事，二爷放心，我这就去禀知掌柜。” 
　　却见这年轻人突然说道：“高副舵主，咱们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论其他的，再说那帮山贼，还没有退让的迹象，等明天给他们脸上涂点颜色，让他们知难而退，再办这喜事也不为难。” 
　　就见这虬髯大汉一拍桌子，冷笑道：“大少爷，有我高峰在，那群小毛贼你还怕他个鸟，赶明天我高老二往那儿一站，我不信他们不撒鸭子走人。” 
　　另两人也随声附和道：“就算高副舵主不来，我黄岗双雄，也不是什么省油灯，弄个不如意，非杀他个片甲不留，叫那群山贼，知道咱们长江水帮的厉害。” 
　　其实这回事，“顺风客店”的小二，早就心里有数，单就英山帮找的那个拉猴子的帮手，就够瞧的，加上英山帮那四个难缠的恶煞，一个也不是省油灯。 
　　所以店小二嘴上说的一回事，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回事，而心里想的，却是实情：还想办喜事？倒不如去找棺材店老板打交道吧。 
　　店小二心里笑，脸上也笑，但却笑分两途，各有含意不同。 
　　突听高峰说道：“小二，别尽在这儿耍嘴皮子，快捡高二爷平日喜欢吃的，尽快的往桌上摆吧。” 
　　“是，是，是，这就马上端。”小二一溜烟的离去。 
　　人，万头躜动，好热闹。 
　　因为西河镇今天要举办一桩大喜事，西河镇的花魁女，“海棠春院”的女老板，刘莲姑娘的出阁日子。 
　　别看刘莲姑娘住在这西河镇上，甚至开了这家“海棠春院”的妓馆，可是镇上有一半的人，没有看到过刘莲姑娘的真面目，但这刘莲姑娘的艳丽与美，却是妇孺皆知，西河镇上的人，谁不知道有个花魁女刘莲？ 
　　且说距离西河镇正西，有个叫“南堂岗”的地方，这个南堂岗，并非是山坡岗峦之类的小山丘，而是一个河湾流过此处，改变了方向，原本向流的河水，经过这南堂岗横里一挡，却反而折向西流，所以附近的小镇，这个“西河镇”，南堂岗成了西河的“泰山石”了。 
　　南堂岗上靠河的一边，人们在这儿建了一座关帝庙，庙不大，连个和尚都没有。 
　　大白天的，关帝庙附近的几棵秃柳树枝上，落了几只老乌鸦，“呱呱”的叫个不停；靠河边的一棵大槐树上，两只喜雀，翘着尾巴也在尖叫，真不知道这是悲的症兆，还是喜事要临头。 
　　但总归一句话，管他是喜也好是忧也罢，都是人们自己制造出来的，上天只有浩叹的份。 
　　也就在冬阳高照，霜露消失的时候，从西河镇上御风驾云般，先后走来两批人，如果要数一数，前面的四人，相距不过二里，又是五个人。 
　　这两批携刀带剑，威风八面的凶神恶煞，全都走一个方向—一西河镇西面的南堂岗。 
　　这天可真是西河镇上的重大日子，在镇上，全是些胆小的老弱妇孺，他们全等着午时一到，瞻仰镇上的花魁女同那个不知名的人拜天地。 
　　可是，镇上有些年轻而又胆大的，却远远的跟在走出镇来的两批人后面，等着看一场龙争虎斗。 
　　双方就在那座关帝庙前对立着，僵持着，似乎是在培养杀人的情绪。 
　　突然，听那长江水帮，黄岗分舵的副舵主高峰，戟指英山帮骂道：“王八蛋，你们好不要脸，双方言明，各有四人，狗日的，为什么不守约定？” 
　　嘿嘿一声冷笑，英山帮的紫脸壮汉“八臂神枪”尹定光沉声回道：“你小子这就不用操心，反正是一对一，英山帮不会俩找一个，你又急个鸟。” 
　　玉柱子倒扛着那把龙泉宝剑，尽量的站在英山帮的四人后面，微笑着欣赏双方对骂。 
　　“唰”的一声，高峰已拔出腰里的大钢刀，“嗖嗖嗖”在面前连挥三下，刀芒毕露，寒气逼人，缺牙的大嘴巴用力一抿，只露出两个虎牙，左手一指对面答话的紫脸大汉，喝道：“天也不早了，人也到齐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也骂完了，我看你小子，三分像个人，七分倒像个鬼，你知道高二爷的外号是什么？” 
　　他这里一面说，尹定光的索子枪已横在胸前，紫黑的脸上，有如僵尸一般的令人难看。 
　　突听高峰得意的一笑，说：“高二爷的外号叫钟馗，小子，你知道钟馗是干什么的吃的？” 
　　他话未说完，突觉眼前银星电闪，对面紫脸大汉的银蛇般的索子枪，已疾点而来，立刻高峰把要说的话又憋了回去，右手大钢刀，打横往上一撩，塌腰进马步，硬往“八臂神枪”的怀里撞去。 
　　可是，太迟了，只见“八臂神枪”尹定光索子枪去而疾转，就在他一抖之间，那枪尖有如长了眼睛一般，“噗”的一声，就那么准地插入高峰的肩窝。 
　　当尹定光的索子枪拔出来的时候，一股鲜血，像箭一般自高峰的肩窝喷了出来，而尹定光的索子枪上，好像还带下高峰身上的一块血。 
　　闷哼一声，高峰甩刀斜跌到地上，右手下垂，已无法再抬起来，看样子，只要尹定光再插一抢，高峰就会了账。 
　　适时的，花飞雄的儿子——花尔宏，一把托住高峰，直拖到大柳树下，随手在怀里摸出一包刀伤药，敷在高峰伤处，这才又走过来。 
　　也就在这时候，黄岗双雄哈元宠与哈元亮二人，双双迎上去，挥刀就砍，却被英山帮的“英山一匹狼”王觉，与“阴司判官”官不同二人截住。 
　　就听王觉得意的笑道：“外表像个瘟神，一动上家伙倒像个狗熊。” 
　　“阴司判官”官不同也笑骂道：“我还以为从水里爬上来的，是什么吃人的蛟龙，想不到却是一伙鱼兵虾将。” 
　　二人一面说，两把钢刀同时分劈“黄岗双雄”哈元宠与哈元亮二人。 
　　也真是够快的，更且是够狠的，当官不同挥刀劈向哈元宠的时候，花尔宏一声中向，振起双臂，一对分水刺，交互着击向得意到极的程千里。 
　　要知在这种渐趋明朗，胜利之果就将来到的时候，程千里当然得意，得意的事，是一连串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西河镇上的花魁女刘莲，自从见了那么一眼之后，心里头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早己弄得这位英山帮的大少爷，神不守舍，魂灵出窍。 
　　而眼前的搏斗，在他的眼神中，似已变成婚礼前的乐章，被砍被杀所流的血，也变成了彩虹。 
　　就在他含笑准备验收成果的时候，突觉冷芒打闪，一股激流般的光焰，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就听“两”声大叫，而只是一声“扑通”。 
　　原来花尔宏一看这种情势，心中一股恶念，油然而生，心想：杀了你这个姓程的，就算今日吃了败仗，西河镇的花魁女刘莲姑娘，早晚还是我花尔宏的。 
　　心念间，他是恶向胆边生，骤然发动攻势，偷袭过去。 
　　却是程千里在一窒之间，白脸上狠狠的被分水刺划了一道半尺长的血糟，连鼻子看上去像也齐中而断。 
　　也就在同时，刚刚得意的站在一边的“八臂神枪”尹定光，抖手甩出索子枪，不偏不倚的，正插在茶尔宏的肋下，一个枪尖，全没入花尔宏的肚子里。 
　　这原本是尹定光必救的一招，却未想到尹定光一心要取程千里的命，根本就准备承受这一枪，但他再也没有想到，自己本来挥向程千里咽喉的一招，却划在对方的脸上，而自己原以为受些小伤的，却变成惨死当场。 
　　打斗的场上，一个捂血脸，像一个没头苍绳般，哭喊哀号着一阵乱跳，另一个却是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也就在这时候，又是一连两声惨叫，就见“阴司判官”官不同与“英山一匹狼”王觉二人，很快的把刀上的血，在被杀的哈氏兄弟衣裳上面一抹，急急的走到程千里面前，问：“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也就在三个英山恶煞，围住程千里看伤势的时候，枯柳树下的高二爷，这位自称专门捉鬼的高峰，一声不哼的拔腿要跑，但却惊动了一旁看熟闹的玉柱子。 
　　“有人要溜啊！” 
　　高峰已走出三四丈远，玉柱子这么一叫，却把三个恶煞惊动，索子枪奋力一甩，“八臂神枪”尹定光暴喝一声，道：“捉鬼的，那里走！” 
　　肩头上淌着血，高峰自觉难以逃出这几个恶鬼的手掌，但人到了这时候，第一个本能，就是求生。高峰虽长相凶恶，那只是在打不过他的人面前，他才显得威风。 
　　可是这个世上，人五人六唬人的人，还真是到处都有，如果这些人，稍有一点成就，那更会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样”，可是一旦到了大祸I临头，比谁的尾巴都夹得紧，跑得快。 
　　如今这高峰高二爷，正是这副模样，但在真的跑不掉的时候，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一个大旋身，高峰瞑目说：“谁说高二爷要跑？”他一指地上躺的三个死人，咬牙切齿的说：“今天算是我们长江帮黄岗分舵的人栽了跟斗，如今是你们得到你们应得的成果，打败了就认输，不过你们也太狠心了，竟然杀死我们舵主的儿子，这笔账算是结定了！” 
　　他微微一顿，看着三个硬逼过来的恶煞，心中虽有了寒意，但嘴巴还是硬的，只听他又道：“三条人命，我们长江水帮决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英山群魔，咱们等着瞧吧！” 
　　于是，高峰又要转身往西河镇走。 
　　“八臂神枪”尹定光喝道：“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高峰捂住肩头伤口，道：“我总得叫人来把这三具尸体运走吧！” 
　　他好像是理直气壮的样子。 
　　听在“八臂神枪”尹定光的耳中，他不由一怔。 
　　突又听“英山一匹狼”王觉骂道：“王八蛋，快滚！” 
　　有了这句话，高峰心中如遇大赦，但外表还是硬邦邦的，张开缺了一颗大门牙的嘴，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大蒜鼻子一抽，扭头就走。 
　　才不过又走出两三步，只听玉柱子轻描淡写的说：“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玉柱子的话声刚落，索子枪已寒芒打闪，像奔雷激电一般，划过长空，“叭”的一声，插入高峰的后心窝里。 
　　脸上红红的粗须，在脸上肌肉的颤动中，迎着冬阳打闪，高峰戟指着玉柱子说：“你是什么……人，在…在这里穷嘴……多…舌。” 
　　“就算是长江水帮的人吧！”玉柱子含笑回答。 
　　“放屁！长江水帮……没…没有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人。” 
　　玉柱子哈哈一笑，连英山恶煞也都笑了。 
　　因为，在场的人，谁都知道玉柱子是英山帮请来的帮手，如果说他是长江水帮的人，显然是一句让人捧腹的玩笑话，难以取信于人。 
　　想想看，哪有看着自己人被杀而不伸援手的道理？ 
　　就在玉柱子的笑声里，只见他随手在自己怀中一摸，取出一面上绣双刀的黄旗，抖手一展，不过尺长，对目瞪口呆，却将断气的高峰笑说道：“你已是快死的人了，我怎么忍心骗你，不信你看吧！” 
　　看是看了，但高峰的两眼，却在吃惊的看过那面小黄旗之后，再也合不上了，他似是有好多好多的疑问，被他带进了丰都城。 
　　缓缓的摘起那面小黄旗，玉柱子把“龙泉宝剑”往肋下一夹，这才伸出双手，拍了一阵巴掌，口中还不停的叫道：“好！好！真精彩！” 
　　三个英山恶煞，愣愣的怔在那儿，就连脸上仍在淌血的程千里，也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拍了一阵巴掌，叫了几声好，玉柱子这才又道：“各位今天算是替长江水帮清除了几个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恶徒，我可得好好请各位喝一杯。” 
　　只见他两眼一亮，取过肋下“龙泉宝剑”缓而有力的说：“正好今天是在下的大喜日子，走！咱们回镇上去。” 
　　说罢，又看看天，自言自语的：“午时快到了，耽误了拜天地，女方可要说话了。” 
　　期期艾艾的，程千里问：“你是不是长江水帮的人？” 
　　玉柱子淡淡一笑：“就算是沾那么一点亲，带那么一点故吧！” 
　　“八臂神枪”伊定光似是会过意来，冷冷一笑，问：“今日我们杀了你长江水帮的人，甚至其中还有黄岗分舵舵主‘江上龙’花飞雄的大儿子花尔宏，难道你就这么算了不成？” 
　　玉柱子不齿的一扁嘴，说：“你们替长江水帮惩治帮中不属之徒，长江水帮感谢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报仇？” 
　　他话声落，突听程千里又道：“我不信！” 
　　玉柱子说：“事实上我并未出手相助他们，你又为什么不相信？” 
　　轻声一笑，又道：“算是没有这码子事发生过，我请几位赏光，参加我的结婚大礼去。” 
　　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 
　　“怎么啦？”玉柱子回头问。 
　　“你明明才到这西河镇两三天，没有看出你要结婚的迹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阴司判官”官不同追问。 
　　玉柱子咧嘴一笑，轻声的说：“这年头，一见钟情的事何其之多，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玉兄弟，请问女方是哪位名门闺秀，千金小姐？”官不同又追问一句。 
　　仰天打个哈哈，玉柱子一手指着官不同笑道：“官老兄，我看你就别再吃小弟的豆腐了，这年头，还有名门闺秀，千金小姐送到我这又粗又黑，满身穷酸面前来做我老婆的？你别逗啦！” 
　　他话一落，程千里、尹定光、王觉三人，都吃吃的笑了，只有“阴司判官”官不同，双眉紧皱的又问：“那么一说，我倒是‘一堆鸡蛋全砸在脑袋上’，我是糊‘头’透顶了。” 
　　玉柱子又是一声神秘的笑，说：“酒还没喝，就糊涂了？别问了，走吧！” 
　　突又听“八臂神枪”尹定光插嘴问：“玉兄弟，我尹某人在这西河镇，还认识几个不大不小，有头脸的人，你说说看，女的是哪家小姐？我好给你打听打听。” 
　　说着，他凑近玉柱子跟前，紫脸上现出令人恶心的笑容，低声说：“这就是替你玉兄弟先摸个底，往后你同女的住在一块，也好驾较，你说是吧！” 
　　玉柱子故装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不好启齿，我与女方，说实在的，只能说是门当户不对，再不然，就是户对门不当，所以我说不出口。” 
　　程千里脸上那一刀，在刀伤药的猛糊下，血不流了，只是血糊糊的肉，有些往外翻，所以痛得他直冒虚汗，这时候也插上一句，问：“没关系，你说说看，或许咱们两件事合起来办，就更热闹些。” 
　　原来程千里虽脸上受伤，心中还是忘不了刘莲姑娘，也正因为一心一意要得到刘莲姑娘，所以即使痛的呲牙咧嘴，直吸凉气，但他的内心深处，还是狂喊着：“值得！” 
　　也就在这时候，玉柱子这才一顿脚，一咬牙，猛吸一口气，却透着不好意思的，说：“好吧！反正是丑媳妇，终归是要见公婆的，我就捂住脸，告诉各位，我那未来的老婆。” 
　　一面说着，还真的用左手捂住脸，直逗英山四煞哈哈大笑起来。 
　　却听玉柱子小声像蚊声般，说：“她是‘海棠春院’的姑娘。” 
　　玉柱子此言一出，英山四煞笑得更厉害了，王觉与“阴司判官”官不同，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了。 
　　只听王觉指着玉柱子说：“原来玉兄弟也好此道，这可没有话说，我得做个现成的媒人。” 
　　“八臂神枪”尹定光有些不悦的问：“为什么你来捡便宜？” 
　　“英山一匹狼”王觉打个哈哈，笑说：“海棠春院的姑娘，哪个我不熟？” 
　　也不等尹定光再说什么，王觉一指玉柱子，追问：“你说，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玉柱子心想：你们这几个王八蛋，不知听到名字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反正这胃口也吊的差不多了，早早送你们上路，也好了却这桩糊涂事。 
　　心念间，一咧嘴巴，双目突然粗芒泛滥，缓缓的，一字一字，有力的说：“就是那西河镇上开了一家惹事生非的‘海棠春院’，也是这西河镇上的花魁女，刘莲姑娘。” 
　　于是，原本热情高炽的空气，突然之间如被冰河的冷水所冲一般，刹时间僵住了。 
　　先前的哄笑声，似是飘向了远方，英山四煞的脸，俱都是怔怔的，显然的，他们的心也在凉。 
　　程千里正要开口，却是“八臂神枪”伸手一拦。 
　　突见玉柱子一甩手，说：“我说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千金小组，你们不信，现在我说出来，看看你们，一个个像听到魔鬼一般，那种敬鬼神而远之的样子。” 
　　他微微一顿，又道：“各位这副模样，显然是怕玷辱了各位在江湖上的声誉，也好，我不勉强各位去参加，小弟就此别过，晚了怕不好意思。” 
　　闷雷已经过去，英山帮四煞似是又清醒过来。 
　　只见“八臂神枪”尹定光，嘿嘿冷笑，说：“玉兄弟！你知道我们今天同长江水帮的人，在此约定比武的目的是什么？” 
　　玉柱子一皱眉，说：“我不知道啊！” 
　　“是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 
　　英山四恶煞彼此互望一眼，“八臂神枪”尹定光沉声说：“就是为了那个西河镇上的花魁女刘莲姑娘，才在这儿拼个死活的。” 
　　玉柱子故意大吃一惊，高声抗辩道：“是刘莲姑娘要你们来此决斗的？” 
　　四个人齐摇着头。 
　　玉柱子哈哈一笑，说：“她既没有叫你们双方在此决斗，她当然也没有答应谁胜了就嫁给谁。” 
　　突听程千里说：“那并不要紧，只要大少爷我们赢了长江水帮的人，还怕刘莲姑娘能跑上天？” 
　　玉柱子撑起本来面目，冷颜厉色地说：“她没有跑上天，更不会飞上天，但她却投入我玉柱子的怀里了。” 
　　程千里正要前冲，又被“八臂神枪”伸手拦住。 
　　只听尹定光说：“我们拼死拼活，你却尽捞现在的，玉兄弟，这不太公平吧！” 
　　玉柱子冷冷一笑，说：“刘莲姑娘只是一个女人，难道还能劈成两半？” 
　　突见尹定光一招手，四个恶煞聚在一起，好一阵商量。 
　　玉柱子已经有些不耐。 
　　突见“八臂神枪”尹定光说：“事情总是有得商量。”说着，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拳大的小布包，往地上一掷，对玉柱子说：“这里是黄金二十两，玉兄弟你先收下。” 
　　二十两黄金，就在脚前，但玉柱子并不弯腰去拾，万一不是黄金，而这家伙的诡计，岂不要上大当？眼看快要接火了，自己可得步步为营，小心上当。 
　　玉柱子也仅只瞄了眼，尹定光已心里明白。 
　　于是，他又从地上拾起那个布包，并亲自打开来。 
　　于是，冬阳有了真正的光辉，照耀得尹定光掌上的黄金，发出诱人的光芒。 
　　只见他又极快的把布重又包好，一抖手掷向玉柱子，说：“不成敬意，玉兄弟你就收下吧！” 
　　玉柱子接过黄金，用手掂掂，嘻嘻一笑，道：“兄弟们这份厚礼，小弟就收下了，谢谢！”一面把黄金揣往怀里，就要翻身往西河镇走。 
　　“慢着！”尹定光喝住玉柱子。 
　　“还有什么事？” 
　　“玉兄弟，你就别再回头了，你的马匹行李，自会替你送来，西河镇上的婚礼，就由我家大少爷顶替了。”尹定光逼视着玉柱子。 
　　玉柱子一愣，指着怀里的黄金，说：“这二十两黄金，不是送给我做贺礼的？” 
　　“八臂神枪”尹定光摇摇头。 
　　“噢！我明白了，你是想用这二十两黄金买我的老婆了。”玉柱子微愠的说。 
　　“八臂神枪”尹定光说：“别说的那么难听。” 
　　摇摇头，玉柱子歉然地说：“就算我答应，西河镇的花魁女也不答应，即使刘莲姑娘答应，只怕我肩上的这个家伙也不答应。” 
　　突听“英山一匹狼”王觉喝道：“王八蛋，你终于还是露出狐狸尾巴了。” 
　　“阴司判官”官不同也骂道：“终日打雁，却叫雁叨瞎了眼睛，咱们竟被这小子玩于股掌上了。”“唰”的一声，撩动手中钢刀，就要扑上。 
　　“八臂神枪”尹定光又一拦，对玉柱子说：“玉兄弟，事到眼前，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眼下可是一对四，你有必胜的把握吗？” 
　　他微微一顿，又道：“眼前你是‘上天有路，人地也有门’，不要弄个血肉模糊，暴尸野地，你看看他们四个。” 
　　说着，用手一指地上的四具尸体。 
　　玉柱子冷然一笑，淡然的说：“那是他们学艺不精，再说他们藉着长江水帮的声势，在外为非作歹，就是你们不杀他们，哉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其实说来，世上很多这些败类，他们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号，以合法的身份，做出许多为人不齿的勾当，厚颜无耻，却又沾沾自喜，像这种人，才是一个团体最危险的人物，因为他们披着护身符做坏事，受害的，却是一群无辜。 
　　微摇着头，八臂神枪尹定光冷冷的说：“真是可惜，看样子你没超过二十岁，就这么夭折在我们的刀口上，真是太可惜了。” 
　　程千里早就憋不住了，口中大骂：“可惜个驴槌子，这小子早就把咱们当二百五耍了。” 
　　猛一挥手，大叫道：“上！” 
　　还真是够快的，除了程千里是受伤站在一边外，另外英山三个恶煞，立刻把玉柱子围在中间。 
　　于是，玉柱子笑了，只听他边笑边说：“刚才各位一味的套交情，便无没有一点杀人的情绪，这么一摆架式，我才能狠下心来，同各位比划比划。” 
　　他只是刚刚说完，三件兵器已由三个方向，劈头向他全身罩来，劲风狂飙，冷芒逼人，端的厉害非常。 
　　于是，玉柱子的龙泉宝剑出匣了，在他配合着武林绝学，“幻幻步”的如影随形的闪动中，让过了“八臂神枪”尹定光的索子枪，龙泉剑在冬阳的反射中，耀眼的霞光，就如同无数支空心冷箭般，一闪而划过“阴司判官”官不同的顶门，就听裂帛般一声脆声，官不同手中的钢刀，已分为两截，一截仍握在官不同的手上，而官不同却没有移动丝毫，定定的站在那儿，只是从官不同的前额中间，直到下腹，显现出一条向外泌血的细血糟，同一时间，“黄山一匹狼”在龙泉宝剑疾收中，也只是在他的身侧一带，一条握刀的右臂，齐肩而断，那跌落地上的一条右臂，仅只跳颤了两三下，就一动也不动了。 
　　一招之间，搏杀了两个英山恶煞，这叫谁都不敢相信，而程千里尚以为“阴司判官”只是受了轻伤，急忙用手去扶，这一扶之下，不由狂叫失声，原来“阴司判官”官不同，已被劈成两半，经他一扶，纷纷倒在地上，连肚内五脏，都成了零碎，这情形怎不叫程大少爷震惊狂叫。 
　　一看这情形，“八臂神枪”眦目欲袭，狂怒之极，立刻施展成名绝学，“八方骤雨”，一只银枪，散发出七八朵枪花，上下左右，罩向玉柱子。 
　　只听玉柱子笑道：“你这个人，鬼点子最多，坏事一定做的不少，今天留你不得。” 
　　话声落，手中龙泉宝剑，就在身前挽了个剑花，并未听到太大的金铁交鸣声，而尹定光的一支链子枪，已寸寸断在玉柱子身前。 
　　“八臂神枪”尹定光急丢手中断枪，猛然跃身后退，然而，他再也想不到，玉柱子竟如影随形，紧贴在他的身边，而且还听到玉柱子嘿嘿冷笑，说：“还想逃！” 
　　玉柱子走近断臂而昏死过去的“英山一匹狼”王觉，发现他因流血过多，而死去多时。 
　　迎着寒意的冬阳，玉柱子高举着千年神器，竟得意的仰天大笑，丝丝的七彩冷芒，纵剑身被诱发出来，照耀在玉柱子的脸上，也照耀着地上死去的八人。 
　　玉柱子有着“神气”与“得意”的感觉，他满足了“龙泉宝剑”吸血的欲望，也得意于自己的一次十全十美的安排。 
　　于是，他向大老远围看的人群中走出，他不是去表现他的神气，因为他不需他们的欢呼。他更不必在一群常人面前得意，因为他是玉柱子。他是玉柱子，他还没有完成他自己的心愿，又有什么可得意。 
　　收起龙泉宝剑，左手提着剑匣，一边走，一边看看自己身上，杀了四个人，他甚至身上一滴血也没有沾到。 
　　冬阳正午，玉柱子思潮泉涌而至，这刘莲的事，算是替她办完了，是去呢？还是暂且留下？ 
　　如果拉马走人，这时候的北方，早已是大雪纷飞，酷寒笼罩的时候，尤其关外，大部分的人都窝在家里，谁还会四出游荡，要打听个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果留下来，难道真的与那貌若西子姑娘刘莲小姐结婚？自己这个念头，可是千万娶不得，满身血债，等着去讨，自己的生死，还没有几个准头，如果拖累人家刘姑娘，那就罪无可赦了。 
　　当然想逃，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但是，当自己无法摆脱死神的眷顾的时候，通常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跪地求饶。 
　　其二：拼个同归于尽。 
　　然而，只可惜这两条路尹定光都没有走通，因为他“八臂神枪”尹定光双拳交错，击向玉柱子的时候，却是双拳抖然落空，而同时间腰部一凉，再也施不出劲来，非但如此，甚至连想转转头的力量，也施不出来，于是他开始意念模糊，知觉化成一缕彩霞，冉冉而腾空上升，上升飘向无尽的苍穹。 
　　一阵杵立之后，尹定光的尸体才倒了下去，但一经着地，尸体却成了两截。 
　　这时候，程千里已两腿发软，泪眼滂沱的，不顾脸上伤势的疼痛，擅抖双手，跪在地上，对走过来的玉柱子乞叫道：“玉爷爷，你饶命啊……呜……” 
　　龙泉宝剑轻放在程千里的额上，玉柱子冷笑着说：“你可曾听过一句俗话？‘色字头上一把刀’，听过没有？” 
　　“听过！听过！” 
　　“既然听过，为什么还来送死？可见你已色迷心窍，无可救药了。” 
　　玉柱子不等程千里再开口，龙泉宝剑已如一股透心的寒泉，奔入程千里的喉中，程千里连最后一声“唉呀”，都未出口，就倒卧在血泊中了。 
　　就在他距离西河镇还不到一箭之地的时候，突然一阵鞭炮声，噼哩叭啦的响起来，好长的一串鞭炮，当玉柱子走到镇上的时候，那鞭炮在响个不停。 
　　西河镇真的是要办喜事了。 
　　可不是吗？当玉柱子一踏进西河镇的街上，西边的商号饭店，骡马栈房，甚至“海棠春院”，都在门口燃放起大串的鞭炮。 
　　还没有走入“迎宾客店”，就见那个结巴掌柜，在火炽的鞭炮里，像冒着火烧崩一般，双手抱住头，冲到玉柱子面前。 
　　只见他挤眉弄眼，张口伸舌，甚至抓耳挠腮，就是说不出话来。 
　　掌柜愈急，愈讲不出一个字来，脸都红了。 
　　玉柱子拍拍他的肩头，说：“别急！有话慢慢说。” 
　　说什么？他都急的流眼泪了，却见店伙计走过来，高声对玉柱子说：“快进去换衣裳啦！新娘都坐在花轿上等你呢？” 
　　玉柱子一听，心想：这下可好，如今弄假成真了，看着全镇这种喜气洋洋的样子，刘莲姑娘又在花轿上坐等，如果自己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那该是多么煞风景的一件窝囊事！ 
　　但玉柱子进而一想，显然这一切的安排，是要把自己弄成骑虎难下的局面，这一招，可不是玉柱子当初所设计的，保准是刘莲姑娘欲把自己的杰作，设计得更完美，更无缺的美好结局。 
　　一念及此，玉柱子笑啦！原来刘莲姑娘也是个有心人，其结果，却是整个局势的发展，全在刘莲姑娘的导播下，顺利的完成了。 
　　走人迎宾客店的后面雅房，玉柱子大吃一惊，才不过一两个时辰，整个雅房，全变了另一种颜色。 
　　只见所有摆设并未改变，但是整个雅房，全变成大红色与黄金色，那种喜气满屋，吉祥处处的味道，着实令人看了，会发出内心的愉悦。 
　　玉柱子走入房中，没看到猴子，正要问里边的掌柜，却是端着点心茶水的店伙计，笑着说道：“那只猴子我把他送到镇边马厩去了，他见到你那匹雪地无痕千里宝马，一下子就跳在马背上，连那匹宝马，也透着欢欣。” 
　　玉柱子放下心来，这就往椅子上一坐，说：“我想同刘莲姑娘谈谈，能不能把她请来？” 
　　总算结巴掌柜的憋出一句来，急说：“快换衣裳吧！要谈，…等你们入……入……入了洞房……门关起来，谈个三天三夜……夜，也没有人管。” 
　　于是玉柱子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玉柱子僵住了，心想：这不正赶鸭子上架么？怎么办？ 
　　身世是显赫的，但遭遇是痛苦的。 
　　自从由黄河被石坚老爷子救起之后，一直到今天，虽说是生命有了转机，但却仍然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论牵鼻子的人是黑大叔、老和尚，甚至刘莲姑娘，反正他们在自己的生命中，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看着玉柱子这种神不守舍，怔怔的模样，结巴掌柜，直急的猛搓双手。店伙计却急忙说：“老祖宗，你还在这儿发个什么呆？”一把抓住店伙计，急问：“全镇鞭炮放个不停，难道是为我而放？” 
　　“对呀！” 
　　“就看到我杀了几个人？” 
　　“对呀！” 
　　店伙计微一顿，立即又道：“你杀的这几个人，正都是全镇的人长年被他们欺负敲诈早已恨之入骨的几个凶神恶煞，只是平日没有人敢惹，也不愿多事，才把他们的气焰，弄得让人不敢吭大气。” 
　　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店伙又得意的说：“这下可好了，你只这么三招两式的，就把这几个平日横行西河镇的水旱两路恶棍，全部清洁溜溜的解决掉，你想想看，全镇的人，能不把你当成他们的姑爷看？西河镇上的花魁女，除你之外，谁能配得上？” 
　　店伙计一口气说了个够，这才一指红绸幔后的牙床上，说：“别再耗了，姑老爷，快换新郎装吧！” 
　　说罢，嘻嘻一笑，扭头走出房门。 
　　而店掌柜的一看玉柱子，还没有动身换衣裳的样子，立刻站起身来，双手一拖玉柱子，就要往幔后面拉。 
　　但他哪里能拉得动？ 
　　而玉柱子已开始有“盛情难却”的感觉。 
　　看样子，只有天塌下来，毁灭了一切，他才能摆脱这件事。 
　　玉柱子当然愿意天塌下来，因为他才刚刚开始领略到生命的可贵与可爱。 
　　再说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如何有面目去会见九泉之下的家人。 
　　于是，玉柱子一狠心，一跺脚，长身而起，转身走入红绸幔后的牙床前，开始脱换衣服。 
　　在他心想：管不了许多了，反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结巴掌柜的一看到玉柱子换衣裳，原本交互搓着的两手，不由自主的拍起巴掌来，那种高兴的味道，还真叫人看了感动不已。 
　　玉柱子这里换好衣服，客店中，从门口至雅房，一溜四尺宽的红毯，已铺在地上。 
　　消息早有人传到“海棠春院”的后宅。 
　　于是，先是一对牛嘴炮，朝天连放两响，十八个小孩子，整齐的找着笙旗，两个人抬了一个巨大铜锣，跟在旗后面，然后是一对吹鼓手、锣鼓队、四花单，跟下来的就是刘莲姑娘的那乘八抬大轿。 
　　“起轿了！” 
　　声音是唱出来的。 
　　于是，锣鼓喧天，牛嘴炮交替着朝天放，而街两旁的店门，俱都关门，但人却都站在大门外，观看他们这西河镇的花魁女出嫁。 
　　英雄美人，相得益彰，谁不衷心祝福？ 
　　而南掌岗关帝庙的八具尸体，暂且就让他们躺在那儿凉快吧！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一章　两情之间  　 
　　任何一个人，当他一旦处于逆境中的时候，他就会怀念过去的辉煌岁月；相反的，当这个人一接触到美好而又甜蜜生活的时候，绝少有再提到过去那些不如意的糗事，因为一提到过去的不如意，就怕破坏了眼前的美感。 
　　而玉柱子却是与众不同，他不提他的身世，却尽说些令人惊叹又担怕的过去。 
　　一天的热闹，似乎已成过去，“迎宾客店”后院的雅房中，铺者细红绒桌巾的大桌子上，一对两尺高，手臂粗的喜烛，正熊熊的燃烧着，桌面中间，还放了四只高脚盘子，盘中放的是四色细点，颜色不一，取其“春夏秋冬四季平安”的意思，一只翡翠小酒壶，加上两只拇指大小的翠玉酒杯，让人看了，还真觉得很够情调。 
　　二更刚到，桌旁坐的刘莲姑娘，与心头像小鹿踢弹一般的玉柱子，两人相对互望，略略大方的刘莲姑娘，眨动一双醉人的俏眼，凝望着面前的玉柱子，她已经就这么的看了半个时辰，可是好像看不够的样子。 
　　而玉柱子望着桌边，心早已不知吓跑到什么地方了。 
　　别看玉柱子六尺多高的身材，黑红泛亮的皮肤，动起手来，杀人不眨眼，可是对女孩子，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虽说与刘莲姑娘已有投怀之情，但总归只是“安慰的成份多于真情的流露”，如今一旦变成事实，自然就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办？怎么办？ 
　　玉柱子在心中呐喊，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实际上，玉柱子心里着实感到好苦，像这种男女间的事，在事前都会有父母的指导，有了指导，才能顺理成章的跨玉马，登玉山，而后过爱河。 
　　而玉柱子却是无此“福份”，看样子，只有全凭自己骑瞎马，去摸索了，而这种事，即使女方知道，也不会大胆的“痛下杀手”以表“老练”，这会引起男方的疑心与惧怕，而刘莲姑娘，更是不敢“自告奋勇”，去充当先锋，因为她是来自“海棠春院”，那可不是个光彩的地方。 
　　虽说刘莲姑娘不能充当先锋，但她还是落落大方的浅浅一笑，伸出白玉般纤纤十指，把桌子上的翡翠酒壶取过来，温柔的先给玉柱子斟满一杯，然后又自己斟上一杯。 
　　杯不大，但酒却香醇。 
　　看到刘莲举起酒杯，玉柱子急忙跟进。 
　　他动作急快，眼看在礼让以后，就要往口中送，却见刘莲姑娘忙摇头。 
　　玉柱子一怔，刘莲姑娘已把自己手中的酒，送到玉柱子嘴边。 
　　头向后一仰，玉柱子急忙说：“你别客气，我喝自己的酒。” 
　　刘莲姑娘浅笑一声，一手用丝巾捂住嘴，却并未收回送到玉柱子口边的酒。 
　　玉柱子自觉有些不对劲，只好伸手去接刘莲姑娘手中的酒。 
　　轻轻一躲，刘莲仍是把酒杯送往玉柱子口边。 
　　看了这种情况，玉柱子只好一闭眼，张口就把刘莲姑娘手中的酒喝了个精光，差一点没有把那只拇指大的小玉杯吞下肚里。 
　　于是，刘莲姑娘放下酒杯，拿眼瞟着玉柱子面前的酒。玉柱子“噢”了一声，拿起酒杯，又要喝，却见刘莲姑娘一把握住玉柱子的手臂，翘起小嘴。 
　　玉柱子脸一红，福至心灵的，把一杯酒送到刘莲姑娘的唇边。 
　　舐了一下玉柱子手中的酒，刘莲姑娘粉脸微红，赧赧的低下头去。 
　　盖头也掀了，交杯酒也喝了。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才又相互不时的会心一笑。 
　　玉柱子没话找话说，轻轻干咳了一声，低声说：“姑娘委身我玉柱子，总该想知道一些我的过去吧？闲着没事，我慢慢说给你听，如何？” 
　　摇摇头，刘莲姑娘这才开口，说：“想听，往后有的是时间，我现在好累，想早点安歇。” 
　　听起来似乎是软钉子，但却使玉柱子心头暖暖的。 
　　于是两人携手起身，刘莲的娇躯，在玉柱子有力的两手挽扶下，款步移向床前。 
　　于是，红罗帐垂下来，两个人就钻进一个厚厚的大棉被中，玉柱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棉被是那么温柔，那么暖和，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一位柔似水而热如火的刘莲姑娘，西河镇上的花魁女。 
　　于是，玉柱子另一次的搏斗，开始了。 
　　微微的，但听“嘤咛”一声，好半晌，才又听到刘莲姑娘喘息的道：“你真像是一头蛮牛。” 
　　而玉柱子却打心里呼叫着竖起白旗，因为他是钢，他被刘莲热情的火焰所熔化，岂有不投降的道理？ 
　　终于，桌上有一对蜡烛成了烟与灰，烟飘向了空中，袅绕在飘飘欲仙的玉柱子与刘莲的四周，而灰烬，却残留在桌上，遥对着罗帐内的“混乱”世界。 
　　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杰作，只是这一对杰作被上天刻意的美化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西河镇上已开始谣言四起，大家一致肯定的说：“南堂岗的大决斗中，长江水帮与英山帮的人，俱已同归于尽。”却把插手管这档子事的玉柱子只字不提，就好像没有玉柱子这个人似的。 
　　于是，在一次寒雪初降后的早晨，迎宾客店的店门外，忽然拴住了两匹马，一匹是玉柱子的踏雪无痕千里马，另一匹却是全身净白，不带一点杂毛的玉雪良驹。 
　　两马双鞍齐备，一应行李，全都捆在马背上，就连那只猴子，也早已蹲坐在玉柱子的马背上，不停地东张西望。 
　　雪是停了，但屋顶上的雪还没有化完，就在片片乌云交错而过的时候，可爱的冬阳，似是要找机会从云缝中掉下来似的，偶尔会洒下一丝锐芒，却是那么的刺眼。 
　　玉柱子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几天没有吃苦受累晒太阳了，反而在变白，变得更潇洒。 
　　其实玉柱子乃小王爷出身，小时候生长在王府中，早就是金枝玉叶，皮肤白嫩，只是后来才磨练成那副黑红粗壮的身段，如今才只养尊处优几天的功夫，就已有了极大的变化，当然这并不足为奇了。 
　　玉柱子高大的身材，在迎宾客店门口一站，直如天神一般，只见他头戴一顶虎皮拖肩帽子，身上披了一件白缎子绣着莲花的披风，龙泉宝剑挂在腰上，露出那个并不起眼的剑把，只是剑上的缎穗，已由刘莲姑娘换成了新的，显得灿烂美观，脚上蹬了一双鹿皮翻毛快靴，英气焕发的同等在店门外送行的人打招呼。 
　　于是，热闹的场面又开始了，一大患挂在店门外的鞭炮，也开始响个不停。 
　　于是，就在这鞭炮声中，只见黄影一闪，那只猴子，吱吱的钻入玉柱子怀里，而同时间，刘莲姑娘飘飘然的也出现在店门外，人声鼎沸，有的还拍手叫好。 
　　只见刘莲姑娘，全身上下一片粉白，又是她第一次与玉柱子相会时的装扮，只是外面也罩了一件与玉柱子相同的上绣莲花的披风。 
　　人群中有人高声叫：“玉柱子，快放下那只猴子，把自己的美妻抱起来！” 
　　玉柱子似是落落大方的一手扶着刘莲姑娘，使她端坐在马上，这才在鞭炮声中，纵身跨上那匹“踏雪无痕”，把猴子放在马背上，玉柱子双手抱拳，对四周人群作揖施礼，这才一抖缰绳，缓缓往镇北走去。 
　　北面，却正是玉柱子与刘莲二人必经的大别山区，在那儿，也正是英山帮的根据地，可是玉柱子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即使玉柱子真的知道，他也并不把这些毛贼放在心上，老禅师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当初这把龙泉宝剑，一经出世，就杀人八百万，而如今，他不过才杀了四个，比起八百万来，还差得远呢！ 
　　且说玉柱子与刘莲两人，才不过骑马半日，就已接近大别山区，层峦起伏中，踽踽而进入深山中。 
　　原本是一条不算宽的山道，偶尔也有商旅行过，只是这一天却有些不大一样，一路上竟没有碰上一个旅行的。 
　　蹄声“得得”清脆的响彻山谷，透着奇妙的感觉，玉柱子不时的用关怀的眼光，看着刘莲——他的美貌娇妻。 
　　原本，刘莲姑娘曾劝玉柱子，等过了冬，在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北上关外，但因玉柱子内心中复仇的疙瘩难以搁置，遂决定在雪停之后，立即上路。 
　　有道是：“新婚夫妻，难以割舍”再加上那句古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终于，刘莲姑娘摒弃一切，跟随玉柱子，开始过她的餐风宿露的日子。 
　　山区里，仍是乌云一堆堆的，笼罩着天空，积压在山头上，西北风似是因为天快要黑的关系，反而有刮大的趋势，寒意已开始往人衣缝里钻。 
　　玉柱子不为自己，总也得为娇妻着想，自己就算在这荒山上露宿一夜，也是极平常的事，但这对娇妻而言，她那吃得了这种苦，受这些冻。 
　　于是，玉柱子在马上极目远眺，希望在天黑下来以前，能找户人家，最好是一家野店，先解决住的问题。 
　　天下事，有些就会有那么巧，就在二人刚刚翻过一个山坡，迎面就看到一股炊烟，袅袅自山林中升入半空。 
　　玉柱子一喜，手指着冒烟的丛林上面，说：“有人家了，咱们今夜就到那儿借宿一宵，明日再赶路。” 
　　妻子刘莲浅笑着点点头。 
　　于是，玉柱子一马当先，顺着山径走下山坡，妻子刘莲紧紧的跟在玉柱子后面，雪白的神驹，稳健的洒开蹄子，却未使马背上的刘莲，有一些些的危险感觉。 
　　当二人绕过丛林，这才看清楚，沿着山道旁，搭盖了三间茅屋外面，正有二个套着棉袄的汉子，在劈搬木柴，一发现两匹马走来，俱都一怔。 
　　玉柱子来到两人面前，马上施礼，一个是英挺俊拔的雄纠少年，另一位却是貌如天仙的美娇娘，那种上天巧配的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 
　　直看得二人两眼发直，答不出话来。 
　　玉柱子以为两人有不方便之言，立即又道：“还望二位能行个方便，银子绝不会少给。” 
　　“老三，进去把张老爹请来，他说了才算话。” 
　　就看那个抱着木柴的老三，一扭身纵进茅屋去。 
　　玉柱子含笑，对手握劈柴斧的汉子，点头笑说：“你辛苦了。” 
　　只见那持斧的汉子，似是突然会过意来一般，讪讪的笑道：“不好，客官下马吧！等一会儿张老爹一出来，你只要给他喝酒的钱，就成了。” 
　　显然，这汉子把张老爹的嗜好告诉玉柱子，并非是方便玉柱子夫妻二人，实乃他在心中另有打算，只是玉柱子看不出来罢了。 
　　浓重的一声咳嗽，紧接着从三间茅屋正中间的木门里，走出一个威猛老者，看样子不过五十出头，却长了一张大板脸，披散的头发上，缠了一条细布带子，绕头把头发挽着，却是后面披了一大片黑白相间的头发；一双绿豆眼，似乎眼角有些烂，所以一眨一眨的，连看见的人，都会觉着有点累；一个鼻子，就剩下鼻梁下面，嘴唇上面，零碎的几疙瘩肉，两个鼻孔，都跑在鼻梁上；只是满口牙齿，虽说有些各自为政的互不相边，却也洁白得令人奇怪；鼓饱饱的一件短棉袄，拦腰缠了一条粗布带子，夹蓝裤下面，一双老棉鞋，鞋头上已露出棉花。 
　　左手拿了一支旱烟袋，看上去乌里八拉的，但却是他的动作，会叫人大吃一惊。 
　　只见他一跨出茅屋，身子晃动，两个跨步已来到玉柱子马前。 
　　两个手指头，搓着嘴角上一块黑志冒出来的几根长毛，冷眼上下，把玉柱子一阵打量，然后又一错步，伸头向后面的马上望去。 
　　突然一个哆嗦，玉柱子看在眼里，还以为外面冷的关系，也就没有再去注意陷鼻子老者的脸部表情。 
　　玉柱子还没开腔，先自怀里摸出一块碎银，下马走近陷鼻老者，一边塞向老者的粗手，口中笑说：“老人家拿着沽酒用。” 
　　哈哈一笑，把玉柱子塞来的银子，往棉袄里一塞，高声叫道：“把马拉到屋后草棚，加点草料，小心点把鞍子拿到屋里。马老二，柴不要劈了，回屋去帮着弄吃的，叫蔡六加两个菜，弄点喝的，让客人去去寒，这可是贵客上门，大家可得热络点。” 
　　浓重的鼻音，说出的话，有一半玉柱子没有听懂，连娇妻子也是茫然不知其所云。 
　　跟着张老爹走进房中，玉柱子夫妻两人，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明两暗，三间茅屋，就中一间的正面，好像还搭了一间灶房，正有一个人，在里面烧火，看样子是在做晚饭。 
　　围着正中的一个大破方桌坐下来，只是那只猴子，正进入茅屋之后，一溜烟的纵上茅屋的木梁上，动作快捷，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张老爹顺手翻过倒在桌上的两只茶碗，分别放在玉柱子夫妻二人前面，温温的开水，满满的给二人倒上。 
　　“年轻人，从哪里来呀？”张老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九江。” 
　　“噢，那可是大地方哟。”张老爹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看得刘莲低下头。 
　　“要到哪儿去呀？” 
　　“北方，我家就住在北方。” 
　　绿豆眼一翻，逼视的冷芒暴射，张老爹又问：“北方什么地方？” 
　　“北京，小地方北京！” 
　　于是，张老爹笑啦，那一口白森森参差不齐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冷笑着说：“北京，那可是天子脚下的地方，怎么会是小地方？我看小兄弟是在拿我姓张的打哈哈。” 
　　玉柱子莞尔一笑，顾左右而言他的问：“老爹是做何营生？” 
　　“铺路搭桥，维护山路畅通，平日偶尔也上山去打猎，砍些柴薪之类，糊口而已。”张老爹说的全是实情，但他是为谁，他却没有说明。 
　　不过只这几句话，足以叫玉柱子夫妻二人，失去大半戒心，而几乎双双被拖进丰都城。 
　　也就在一阵闲聊之后，就见厨房的那个叫蔡六的汉子，油腻着一双毛手，端到桌上一大盘碎肉，要是仔细看，盘中的肉，却是齐全得很：有山鸡翅、野兔子肉、老山羊肉，外加了两个鸡蛋。 
　　粗黑的筷子，分放在桌上坐的三人面前，一壶没有烫热的老酒，三只缺口的饭碗。张老爹呵呵一笑，说：“贤夫妇上门，真是茅屋生辉，来，我敬二位！” 
　　玉柱子刚端起碗，妻子刘莲尚在犹豫，而张老爹却咕嘟一声，一碗酒已喝了个干净。 
　　放下酒碗，张老爹这才眯着绿豆眼，仔细地看着玉柱子的妻子，嘴巴闭得紧紧的，但心中却是在高喊着：没有错，就是她。 
　　他心中这么想，只是没有说出来，更没有盘问。 
　　这码子事，可得要好好合计合计，如果一旦成功，自己这下半辈子，就可以安享清福了。 
　　夹着卤肉，喝着酒，这使玉柱子感觉到，面前这个陷鼻子老者，透着可亲的味道，心念间，绝不能以貌取人。 
　　本来天底下的人直觉的以为，人的长相，树的枝样，人长的漂亮，就好像树木长的端端正正一般。其实并不尽然，貌美的人，也有做些缺德事的，甚至比丑人更作怪，所以坏人并非是丑人的专利。 
　　但是，玉柱子却对面前的这位老人，也列入好人之列，于是他再次减少了警觉性。 
　　也就在这时候，突听张老爹高声叫道：“蔡六，到地窖去，把我平时不舍得喝的那罐酒，烫一壶拿来。” 
　　蔡六一听，立刻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返身消失不见。 
　　而张老爹，却是不停的打着哈哈，说些天南地北的话，引开玉柱子的注意。 
　　本来玉柱子并不好酒，一方面天寒，再加上张老爹的热诚，这才没有拦住张老爹再加一壶酒。 
　　就在蔡六喜孜孜的，双手棒着一壶暖酒，一路兴高采烈的来到张老爹桌前的时候，只见张老爹把原来剩的酒，全倒在自己碗里，于是，蔡六捧上桌的酒，自然而然又顺理成章的，斟在玉柱子的空杯里。 
　　于是，玉柱子含笑捧起暖酒，冲着张老爹一让，说：“我夫妻二人，骑了一天的马，内人早已很累，喝了这杯酒，我得让老爹给我二人找个睡的地方。” 
　　张老爹笑了，但那笑声来自那两个鼻洞中，听到好像隔了一道墙。 
　　刘莲在玉柱子身旁，仅只吃了一碗稀饭，几口碎肉，就含情脉脉的依偎在玉柱子的身边，说他是小鸟依人，绝不为过。 
　　为了早点让娇妻安歇，玉柱子一口喝干了那杯酒，立即起身扶着娇妻，静候张老爹安排住的地方。 
　　突然间，玉柱子好像全身一震，有如被人在心窝捣了几记重拳，立刻两眼像是被人用布蒙起来一般，高高的身子，开始摇晃，他似乎只能叫了一声：“你……你……”，同时更听到娇妻凄厉的狂叫：“玉柱哥……。”声音本来是狂喊，但有如发自遥远的山那边一般。 
　　玉柱子真的倒下了，当然，他是被这姓张老者用“蒙汗药”麻醉过去的，但无论如何，他是躺下了。 
　　发自姓张老者的狂笑声，并没有对玉柱子起作用，但对惊吓的刘莲，却发生了极大作用。 
　　突然，长发老者一双绿豆眼，凶光暴射，伸出毛茸茸的手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高声喝道：“拿绳子捆人。” 
　　就是茅屋里的蔡六，一个箭步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拿了一根麻绳，一面笑说：“蔡六早就在灶上等着捆人了。” 
　　一面冲到玉柱子跟前。 
　　“慢着！”刘莲含着泪水，高声喝住蔡六。 
　　但张老爹却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这一回连桌上的盘子酒杯都跳了起来，只听他暴喝道：“捆起来。” 
　　蔡六再也不顾刘莲的哭叫，三把两把，就把玉柱子手脚反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也就在这时候，赵老三与马老二两个人，也早已把刘莲绑了起来，拴在大方桌的桌腿上。 
　　刘莲虽然被绑，但却仍能坐在桌边的凳子上，也许这是张老爹的安排。 
　　叼着盘中碎肉，重又叫蔡六换了壶酒，张老爹边喝边看，好像面前的刘莲，对他有着无比的诱惑一般。 
　　刘莲泪眼婆娑，哀求的说：“老爹，我们本无怨仇，如果老爹不方便，尽管开口，多少都会叫你满意的，只求你能开恩，放了我夫妻二人，我会为你老爹烧香磕头。老爹，你就开金口，说吧，要多少……” 
　　猛然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那桌上的盘碗，应声而跳，而刘莲的心，却跳得更高，几乎要跳出来。 
　　就见张老爹伸出右手，食指一点一点的，几乎点到刘莲的粉白面颊，咬牙说：“咱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绝对对立的两人，你可知道为什么？” 
　　眨着惊悸的眼神，刘莲只是摇头。 
　　突又听张老爹厉声说：“因为你长的太美了，而我，你仔细看看。”说着伸长脖子，几乎把脑袋送到刘莲的鼻子下面，而张老爹食指一指自己的陷鼻，又道：“我却是这个世界上奇丑无比的人，为什么？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颤抖着声音，刘莲说：“丑与美只是一层表皮，人的心好，比外表重要多了。” 
　　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张老爹怒道：“狗屁，就算我心再好，你就嫁给我吗？” 
　　于是，刘莲无言以对，垂下了头。 
　　突然，张老爹一长身，站了起来，说：“今晚上，你们三个可得给我好好守着些，有什么好处，少不了你们。” 
　　三个年轻的一阵高兴，就听张老爹又叫道：“先把他们马鞍袋提过来。” 
　　他话声一落，就看赵老三与马老二，各提了一个马鞍，送到张老爹桌前。二人一放下马鞍，同时而又不约而同的搓着双手，那样子就等分赃了。 
　　张老爹抓过一只鞍袋，伸手一摸，一连串掏出两只布包，沉沉的，显然是金锭一类的东西，为了不被另外三人看到，张老爹并不打开，且轻轻的放在桌面上。于是，他又去摸另一只鞍袋，首先到手的，是一只绣得甚为别致的荷包，只见上面除了绣有一对鸳鸯之外，另一面还绣了几个字。 
　　张老爹一招手，把蔡六叫到跟前，就着灯亮，向蔡六说：“你小子好像还认识几个大字，你看看这个布包上绣的是什么字？” 
　　接过荷包，蔡六就着灯光，仔细一看再看。 
　　却见张老爹不耐的喝道：“你小子倒是念呀！” 
　　“好像绣的是，‘西河镇花魁女刘莲姑娘’。” 
　　蔡六还要再瞧，却被张老爹一把抓过去，嘿嘿冷笑的，缓缓踱到刘莲跟前，偏着头，有一半花白头发遮住了他半张丑脸，露出一只绿豆眼，轻蔑的说：“噢，原来你就是西河镇那个开‘海棠春院’的女老板呀！”边说，边在刘莲周身绕了一圈，点着头说：“难怪，难怪！” 
　　刘莲以为有了一线生机，急忙问：“老爹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也不够格知道，可是我们帮主的大儿子，却是因你而死。” 
　　刘莲这一下可真是大吃一惊，期期艾艾的说：“难道你们是，是英山帮的？” 
　　张老爹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就连他那三个跟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绿豆眼似乎笑出了眼泪，张老爹拿衣袖一试，抚着白中透黑，黑里掺白的花胡子，说：“算是你猜对了，只是我不懂，我们程帮主的大少爷，哪点不好？你却跟了这小子找苦吃。” 
　　他缓缓一顿，又道：“英山帮正在办丧事，丧事一办完，可有得你们西河镇瞧的，别以为杀死我们帮主大少爷的，是长江水帮的那群王八蛋，可是，事却由你而起，西河镇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又是一声冷笑，说：“这下可好，你竟送上门来，赶明天，把你送往英山大寨，就让你陪葬我们寨主的大少爷。” 
　　刘莲真是叫苦不迭，怎么办？除了哭之外，也只有哭，她还能如何？即不会武功，又不会法术，而眼前却又落在英山帮这群山贼手中，看样子，真的只有等死了。 
　　也就在张老爷得意的不停嘿嘿笑的时候，就听蔡六在张老爹耳边说：“老爹，咱们再搜搜那小子身上，看看有没有宝物之类的东西？” 
　　“对，我一高兴，倒把那小子忘了。” 
　　一面蹁到玉柱子身前，伸手扯开玉柱子的白绸绣花披风，就在玉柱子身上一阵掏摸，就差没把鞋子脱下来。 
　　一包包的，竟有两三包，另外还有一面小小的黄旗。 
　　就着灯光，张老爹把三个包裹打开，里面有两包是金锭，另一包却是两锭各五两的银子。 
　　其实这三包金银，也都有来头，一包是在西河镇南堂岗上，“八臂神枪”尹定光的，另一包则是西河镇上人们送他的贺礼，至于那十两银子，却是在离开高山崖穴的时候，黑大叔送的。 
　　金子也好，银子也罢，这些对张老爹看做是当然之物，一个穿戴这么阔气，又骑着千里良驹，身边自然会有金银，这本不足为奇，但那面黄色小旗，一经张老爹打开，不由得目瞪口呆，大吃一惊。 
　　只见他颤抖着全身，惊悸异常的，说：“好眭，原来这小子是长江水帮的人，是的……错不了。你只要往江边一站，凡是看到船上挂有这种黄旗的人，那就是长江水帮的船，这个我可是一清二楚，准错不了。” 
　　他那里说着，三个手下也急急望着他手上的那面小黄旗，露出吃惊的样子。 
　　“这小子在长江水帮的地位一定很高，要不然他不会有这面黄旗带在身上的。”是蔡六在张老爹耳边嘀咕。 
　　一瞪绿豆眼，张老爹叫道：“把这小子弄醒，我得问问清楚。”一面却自言自语的又道：“这真是从天外掉下两只肥鹅来，有道是运气上门，金银跟进，哈哈哈——。” 
　　就在这时候，张老爹从腰里抽出一根烟袋，用手摸摸嘴角黑痣上的长毛，然后装烟就着灯火吸起来。 
　　张老爹翘着嘴唇“叭叽叭叽”的把烟吸着，但却突然听刘莲姑娘“啊！”了一声，那声音是凄厉的，凄厉的有些怕人，只见她惊悸痴呆的，望着张老爹手上的旱烟袋。 
　　张老爹一怔，喝问道：“你看什么？” 
　　“那只烟袋，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刘莲急问。 
　　“说给你听，也必吓你一跳，是我几年前，一次卖卖中，杀了一个返乡退职官的老仆，从那老小子手上夺来的。” 
　　只是这么几句话，刘莲已肯定这个张老头，参与六年前大别山里杀他全家的人，因为这根烟袋对她来说，太熟悉了，刘福时常坐在后花园，拿着这只烟袋，一边抽烟，一边给她说故事，有时她还会替刘福装烟、点火，而刘福，却正是他们的老管家。 
　　于是，刘莲哭了，她哭的甚为伤心，他想起了死去的爹娘，更想到那次山中的遇劫，是那么的凄惨，贼人的刀，好像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杀只鸡或狗一般，那种不管别人死活，只为抢夺他人财的恶魔，上天为什么还让他活在这个世上？而今，什么叫报应？如果真的有报应，难道是上苍的一次错误安排？ 
　　该死的是这个老头，而不是我刘莲，天啊！ 
　　只有“天啊！”二字，被刘莲逼出口外。 
　　也就在这时候，那个叫蔡六的，端来一碗凉水，毫不犹豫的，浇到玉柱子的脸上。 
　　终于，玉柱子从遥远的静态世界，又回到了这个扰攘纷争，丑态处处的现实中来。 
　　由模糊而清晰，由清晰而看了个真切。 
　　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娇妻被绑在桌腿上，一阵绞痛，自玉柱子心中油然而起。 
　　自然的猛一用力，这才发现自己也被手脚连捆的拴在柱子上，连用力都用不出来，不由一阵懊恼，歉然的对娇妻说：“莲妹，是我连累你了。” 
　　玉柱子的声音，像是有着无比的力量一般，刘莲已止泪不哭，却似变了个人拟的，轻柔的道：“玉柱哥，你没有连累我，而是我连累了你，就算是今晚死在这儿，我也感到满足了，因为我得到了你，虽然，我们只是愉快的过了那么几天我俩难忘的日子，可是已经很够了。” 
　　玉柱子深沉而有力的说：“不，不够！我们才只是开始，往后还长得很呢。” 
　　突然张老头呵呵一笑，说：“真是如胶似漆，令人羡煞，说说看，你在哪面称主？” 
　　“普天之下，只要我到的地方，我就是王。”玉柱子毫不退让的说。 
　　张老头一听，一拍大腿，大叫道：“好，好！你小子在长江水帮的地位越高，我张老丑的奖金价码，也水涨船高。” 
　　微一瞪眼，头发往脑后一拢，又问：“你如今上丰都城外排队，你这身后的事，还管他个鸟？干脆你就告诉我张老丑，你在长江水帮中，是个什么身份？” 
　　“你不是拿着那面黄旗吗？有了它，长江水帮就等于是你的了。” 
　　张老头大吃一惊，像是坐在弹簧上一般，一下子弹跳起来，口中连说：“乖乖隆的咚，年纪轻轻的就当上长江水帮帮主，我……我……” 
　　“你不信？”玉柱子眼一瞪。 
　　一屁股又坐下来，张老头眨着绿豆眼，说：“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英山帮帮主程万里程老爷子，我准备把你夫妻二人送上英山了。” 
　　看着玉柱子那种咬牙切齿的样子，张老头又猛喝了一碗酒，才站起来，戟指玉柱子骂道：“别露出你那种吃人的怪模样，惹火了我，照样敲碎你满嘴狗牙。” 
　　突听刘莲急道：“玉柱哥，咱们认了，何苦同这些山贼一般见识？” 
　　一摸嘴巴上的酒渍，张老头缓缓站起来，走到刘莲跟前，左看右瞧，一会馋相毕露，突然伸手扳住刘莲下巴，咬牙切齿的样子，说：“下辈子老子如果还是这副长相，老子宁可变成猪。” 
　　突听玉柱子狂叫道：“放手，你这个猪！” 
　　用力的甩刘莲的下巴，张老头恶狠狠的一瞪玉柱子，说：“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张牙舞爪？惹恼了我，当场把她的衣裳扒光。” 
　　刘莲立刻叫道：“玉柱哥。” 
　　那声音是无奈的，然而听到玉柱子的耳中，却是一种乞求，显然是乞求玉柱子，不要再做无谓的舌口之争。 
　　玉柱子当然明白娇妻的意思，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于是玉柱子不再说话了，他要把脑筋动在“脱困”这个问题上面。 
　　他也曾试图奋力挣扎，但那根捆绑着他手脚的绳子，捆绑的甚是牢固，他早已感觉出手腕有些酸，而且连脚踝也有些痉挛。 
　　他知道那是他在挣扎的时候，磨破了皮。 
　　终于他放弃了挣扎…… 
　　他斜斜的偎坐在木柱子底下，努力的调息着呼吸。 
　　他必须要用脑筋，因为这时候不能也不是动武的时候。 
　　于是，他第一次真的在用头脑了，因为，张老头何时进到左手侧间睡下来，他都不知道。 
　　夜，真的是够冷的，玉柱子没有合眼，相反的，他却是在瞪大着眼睛。而刘莲，玉柱子的这位美娇娘，已是身心俱疲的合上了眼，但却不时的惊醒过来，看看玉柱子，然后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合上了双目。 
　　蔡六裹了一件大棉被，就偎坐在一张椅子上，守着玉柱子与刘莲二人，看样子他好像是守值的第一班，因为赵三与马老二，也都在另一侧室睡下了。 
　　守值的人，看来真是精神百倍，那种连眼珠子都不眨动一下的表情，使玉柱子动都不敢随便动一下。 
　　寒夜风声，在深山中特别劲急，一阵阵呼哨而过，带起一阵树枝的响动声，却更提高了看守人蔡六的警觉性。这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再加上张老爹大方的一人给了一个金元宝，在物质力量的冲击下，就算是一夜不睡觉，又有什么关系？ 
　　金元宝，这在张老爹的手下来说，看都很少看到，如今就好像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怎不令他们三个，把张老爹当成了亲爹？ 
　　搜尽枯肠，绞尽脑汁，玉柱子仍是无计可施，他甚至试图与守他二人的蔡六打招呼，可惜蔡六只是笑笑，连走近都没有。 
　　而蔡六拥着破棉被，有时候伸手怀里，摸摸那个小小的金元宝，然后冒出一声轻笑。 
　　看样子玉柱子也不得不放弃逃生的念头了，他总得要小睡那么一会儿，也许把脑筋清醒过来，真的能挤出那么一线生机出来。 
　　叹了一口气，本来英雄人物不叹息，但在这种“虎落平阳被犬欺，蛟龙浅水被虾戏”的滋味，又怎能不让玉柱子冒出有生以来，第一次叹气。 
　　也就在三更将至的时候，蔡六的双目下垂，上眼皮有些不胜负荷的样子，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两臂从裹着的被子里，高举起来，猛的伸了个懒腰。 
　　蔡六掀起破棉被，疾快的推开赵三与马老二的睡房，走了进去，隐隐的听到蔡六在叫赵三，起来换班。 
　　这可真是一眨眼的功夫，突然，玉柱子似是被东西扑了一下，睁开眼，已看到那只原本卧在梁上的猴子，一个急闪，已爬卧在玉柱子身后。 
　　立刻，玉柱子心中一阵狂跳，忙着把手上的绳子送到猴子的嘴巴上。 
　　那猴子在和玉柱子十多年相处之下，早已心心相通，这时候即便玉柱子不把绳子送往它的嘴边，它也会自动的找上去。 
　　只见那猴子，就着玉柱子的手腕，一阵猛咬。 
　　也就在这时候，那个叫赵三的汉子，也是拥着一张破棉被，口里打着哈欠，一歪一歪的走了出来，他先是看看两个被绑的人，都在闭着眼，于是也就放心的，蹲在原来蔡六的那张椅子上。 
　　也真是够瞧的，因为玉柱子眯着眼，就着灯光看赵三的时候，发觉他也伸手在怀里摸，甚至他还把那个小小的金元宝拿在手上掂了掂，咧嘴一笑。 
　　他笑，玉柱子也笑…… 
　　赵三是因为有了金元宝，心中高兴的笑是人类贪念已成之后本能酌，也是得意的笑，所以看上去是一种甜、酸、苦、辣错踪复杂的笑。 
　　而玉柱子的笑，却是与赵三的笑大不相同，他是笑在心里，一部分表示在脸上，如果不留意，是不会看出来的一种会心的微笑，因为他的手腕已开始与绳索脱离关系。当玉柱子突然笑出声来的时候，拥着被子的赵三，还真是大吃一惊。 
　　看看玉柱子并未有任何异样，只是嘿嘿冷笑，赵三喝问：“你不睡觉，笑个什么劲？需知明天一上路，你就是想睡也睡不成了。” 
　　“为什么？”玉柱子急忙接着问。 
　　“一大早，把你四马倒钻蹄的捆在马背上，这一路到英山寨，少说也有三百里山路，晃里晃当的，到了地头上，怕不把你这身骨头根根晃断才叫怪呢！”赵三说。 
　　“是这么回事吗？” 
　　玉柱子被捆绑了两个多时辰，手脚麻木，如今手算是脱困了，脚上还没有被猴子咬断，而那头猴子，却还在脚跟附近，咬个不亦乐乎。 
　　但是，即使如此，玉柱子算是又把命从鬼门关给硬挺回头。 
　　他本不能死，因为这次与他从前遇难可是大不相同，以前，是他一个人，死了也就算了；而今，他还有娇妻在跟前，所以他不但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挣扎，同时也要为娇妻而奋斗。 
　　手腕的血脉畅通了，又将见猛虎归山林。 
　　终于，连脚上的绳索也被猴子咬断，龙归大海，就在眼前。 
　　玉柱子仍保持原来被绑的姿势，但他的手，却在身后极为温柔的抚摸着那只一动不动的猴子，一只救过他两次命的猴子。 
　　那猴子似是极为满意玉柱子的抚摸，所以它一动也不动，任玉柱子安抚。 
　　而玉柱子一边摸，一边也激动的泪欲夺眶。 
　　他记得特别清楚，当新婚第一夜，他那粗厚的大手，抚摩在娇妻的身上时候，他也几乎落泪，不过那时候的泪，只是因为自己命运有些捉弄人的转变，使他喜极而泣。 
　　而眼下，他经过如此的魔障之后，救他的却仍是那只猴子，这种一而再的施救，又与再造父母何异？所以玉柱子在深受感动之余，两眼有些湿湿的。 
　　“嘿嘿嘿”一阵低笑，赵三眯着眼，就着灯亮说：“你可是哭啦。” 
　　挪动一下坐姿，赵三讪笑的道：“你小子可是真够种的，到了这三更半夜，才想通了要掉泪，要是我赵三，早就趴在地上赖着不起来了。” 
　　“算我没长眼，把一群小鬼，看成了土地神。” 
　　玉柱子边说，又试了一下两脚，心里在笑，但嘴上却又道：“这叫做‘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往后我可要把两只眼放大些。” 
　　“往后？哈，你说你还有以后？那恐怕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这辈子你是休想了。” 
　　玉柱子翻转了身子，放眼瞧着四周，他笑了，因为龙泉宝剑还靠在他坐的那个凳子上。 
　　但他并不急着取，他要在娇妻面前表现一下，因为，他要让娇妻不但知道，而且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样收拾四个毛贼。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二章　虎落平川  　 
　　且说玉柱子在猴子的协助下，手脚的绳子全部被咬断，他那份喜悦劲，几乎就要把猴子抱在怀里亲个够。 
　　“莲妹，莲妹！”玉柱子低而沉的叫着娇妻的名字。“你要是睡不着，老子就给你来上一闷棍，省得你半夜三更鸡猫子喊叫。再说，要把张老爹吵醒，有得你苦头吃的。” 
　　玉柱子不屑一顾，仍在叫：“莲妹，莲妹，你醒醒！” 
　　扭过头，刘莲似是不适应这个世界似的，一声“唉哟！” 
　　听在玉柱子耳里，痛在心里，一咬牙，玉柱子说：“你醒醒，我有话要说。” 
　　也就在刘莲坐直身子后，突然间，那个叫赵三的，还真手持一根木棒，狠狠的往玉柱子头上敲去。 
　　赵三的这个棒子，是张老爹临睡的时候，特别交待，在看守的时候，手边准备一根木棒，如果两个人不安份，只管往这小子头上招呼。 
　　赵三举起木棒，引起刘莲的一声尖叫，也同时引来玉柱子挥来的一拳。 
　　于是尖叫声，紧接着“哎呀”，一声。 
　　只见赵三手中木棒并未落下，而是双手丢棒，捧住肚子蹲在地上。 
　　但他蹲的机会都没有，眼前黑影打闪，玉柱子一脚踢在他的脑袋上。 
　　那一脚真够份量，因为赵三的一颗脑袋，活像个烂西瓜，而赵三再也不必为发财而卖命了，因为他已没有命了。 
　　玉柱子这一脚是把赵三踢死了，但却也把刘莲吓的垂下头不敢再看，如果不是刘莲双手被绑，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捂住脸；如果不是她的双脚被捆，她更会立刻飞扑进玉柱子的怀里。 
　　玉柱子像一座泰山般站了起来，他是那么的雄伟，尤其这时候在刘莲的眼中，玉柱子何异于战神。 
　　就像是兽中之王的狮虎，也不过如此，只见他一个暴跳，人已越过桌面，顺手抓过那把被张老爹忽略的“龙泉宝剑”。 
　　玉柱子急快的拔剑在手，迎着灯光一挥，那只油灯，几乎在宝剑的锐芒反射下而熄去。 
　　就见他先把刘莲手脚绳索挑断，又极快的拉了一张椅子，靠着墙角，叫娇妻坐下来。 
　　玉柱子轻拍着娇妻的肩头，安慰的低声说：“你看这一卸八块的杀人玩艺没有？要是没看过，我演一段叫你瞧瞧。” 
　　“怎么搞的？非要把我老人家吵醒！”张老头一边披棉袄，一边往外走，同一时间，蔡六与马老二也从屋里冒出来。 
　　好亲热，玉柱子一手提剑，一手搂住娇妻，正在百般的呵护。 
　　而刘莲却是双肩耸动，呜呜的哭泣。 
　　张老头这一惊，何异魂儿上天，一抢手，高声叫道：“快抄家伙！” 
　　玉柱子连正眼也不看，一味的在安慰着娇妻。 
　　于是，张老头从容地拿出一把钢刀，马老二与蔡六，也都手持钢刀，跃跃欲扑。 
　　一刀在手，张老头似是胆又壮了起来。 
　　“你小子是束手就擒呢？还是要我老人家动手？” 
　　“两条路随你挑，一是束手就绑，要不然，我们可是三把刀一起砍，到时候可是血肉分家，后悔莫及。”蔡六也在随声附和。 
　　玉柱子轻轻而又低声的，说：“杀好人，可以称之谓‘残忍’除恶徒，那可是称功德，想想看，这些人有什么资格，享受这花花世界的眷顾？” 
　　拭去惊悸的泪水，拧了一把手背。 
　　好痛！ 
　　这一定不是在做梦。 
　　哪有做梦还会痛的道理。 
　　于是，刘莲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实。 
　　她挣脱玉柱子有力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来。 
　　在她的双眸中，正有着天大的一个问号。 
　　“六年前，一个阴雨的过午，大别山中的六盘山弯道上，二十多个山贼，打劫退职还乡的刘大人，你当时可在场吧？” 
　　绿豆眼一瞪，捏一捏嘴角黑痣上的几根长毛，张老头冷笑道：“拦路打劫的事，我干得可多了，我老人家哪会记得清楚？” 
　　刘莲指着张老头腰上的烟袋，问：“这只烟袋是那里来的？” 
　　“当然是抢来的，你没看到我这张丑模样？上天给我这么一张人皮，自然就要我干那些没本生意，这有什么不对的？” 
　　于是，刘莲又垂泪了，只听她低泣的道：“刘福，你死的一定很惨！”说着，又缓缓退过玉柱子身边坐下来。 
　　靠墙的一张凳子上，端坐着玉柱子夫妻二人，那把又被玉柱子插回剑鞘中的“龙泉宝剑”，像一根手杖般，被玉柱子杵在双脚尖前面，而玉柱子的双手，按在剑把头上，一副安逸的样子，望着一丈开外的三个人。 
　　张老头看到这种情况，经验告诉他，面前这个年轻人，必然很棘手，不要说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沉着样，就把人唬的一愣一愣，就在他所身带的那面长江水帮黄旗，也可以判断这年轻人，必有过人的能耐。 
　　绿豆眼一翻地上死的赵三，一个脑袋，血肉模糊，白花花的脑浆，也流出来，张老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眼里发麻。 
　　虽说有些慌，但他仍然表现出他的头儿威风，只见他手一挥，对蔡六与马老二说：“你们谁要能剁了这小子，我赏十个金元宝。” 
　　十个金元宝，我的妈呀。 
　　马老二与蔡六二人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的叫着。 
　　蔡六有点抢功，不等马老二有反应，大喝一声挥刀劈去。 
　　玉柱子连正眼也不看，龙泉宝剑像一溜火花般，一闪而迎上蔡六劈来的钢刀，“嗖！”的一声，刚刀断了，蔡六的肚子也开了个洞。 
　　当玉柱子闪电般的一剑划过蔡六的肚皮，更削断蔡六的钢刀之后，就见玉柱子巧妙的剑把转而倒提，准确无比的又把龙泉宝剑归入剑鞘。 
　　这只是眨眼的功夫，玉柱子仍又恢复了原来的姿态。 
　　他既不冷笑，也不抬眼，只是木然的与娇妻并肩坐着，望着地上两个惨死的人，两个原本活蹦乱跳的人，转眼之间，与地上泥土为伍，怎不令刘莲吃惊。 
　　玉柱子没有用多少语言去安慰与解释，只轻描淡写的在刘莲耳畔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那是因为我想到了被这些恶徒害死的人，他们那种无助的惨相，所以我才能挥动这三尺青锋而不留余地。” 
　　玉柱子只是这么一招，早就把张老头吓的倒退一步。 
　　“上！”张老头又叫马老二上。 
　　看情形，不上也不行了，于是马老二步步为营，双手握刀，慢慢逼近玉柱子。突然，他大喝一声，和身扑上，双手猛然迎头向玉柱子劈下，只那个拼劲，也够吓人的。 
　　然而，他所面对的，并非平常人，于是再一次的吟声中，玉柱子的龙泉宝剑，有如毒蟒出洞。 
　　就见冷焰打闪，彩虹耀目，而划过苍穹，是那么的劲急而有规律，因为，当马老二的鲜血尚未飞溅而出的时候，玉柱子已把“龙泉”归鞘，为了不被血溅上白披风，玉柱子暴弹右足，把快要倒下的马老二尸体，连他高高举起无法劈下的钢刀，一齐踢出二丈多远，几乎踢进马老二的睡房中。 
　　看了这种情形，张老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打不过也许跑得过，这一带地形，自己可是一目了然，只要能跑出这个屋子，自己这条老命，就算捡回一大半了。 
　　要知世上哪有不怕死的？就算恶人如张老头，一旦面前死路一条，也不由设法回头，即使是长的丑态毕露，连自己看了都恶心，但还是对自己的命相当珍惜，要不然，他为什么要抢别人？更为什么要谋害别人？ 
　　“算你狠，今晚上算我姓张的瞎了狗眼，你是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从今以后，我姓张的洗心革面，再不做这没本的卖买。呶！这些都是两位贤夫妇的，我一个不少的归还给你们。”说着，随手在怀里一掏，老棉袄里面大袋子里，又把那三个包包拿出来，甚至刘莲的荷包，也一咬牙放在桌上，当然，还有那面惹祸的小黄旗。 
　　一看玉柱子还是没有反应，他似是突然醒悟过来，“噢”，了一声，又蹲在地上，伸手先在蔡六身上把那个小金元宝掏了出来，然后又在赵三与马老二身上，各掏出一个小元宝，一齐往桌上一放，说：“呶！全都是在这儿，一个也不少，你……要不要点点数？” 
　　玉柱子仍然是木然的表情，而玉柱子一旁的刘莲，却开口问：“我知道六年前，你必参加过打劫我们。我问你，我爹有一对传家之宝的赤玉马，你可知道下落？” 
　　“当时我是曾瞄了一眼，那是一对半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枣红马，那真是一对宝物。” 
　　“你知道被何人拿去？” 
　　“听说最后落在我们英山帮帮主程万里的手里。” 
　　突听刘莲哭道：“你们这该死的强盗！” 
　　她话声一落，陡然只见玉柱子似鬼魅一般，弹飞而起，他似是恨透了这个张老头，也似是奉“妻之命”一般。半空中，一声龙吟，满屋霞光暴展，在张老头举刀抵挡而未认准剑锋的时候，满屋子血光蹦洒，就听张老头杀猪般嚎叫，紧接着零碎的东西落地声。 
　　还真是应了玉柱子的那句话：“一卸八大块”，张老头已尸不周全的散落一地。 
　　这情形不要说吓得刘莲掩面大叫，连那只猴子，也吓的急忙又窜到梁上。 
　　玉柱子像个没事人一样，只见他归剑入鞘，状极愉快的走到刘莲身边，极其温柔的一把抱起快要跌坐下地的娇妻，说：“咱们上路吧。” 
　　“可是天还没亮呢。” 
　　玉柱子看看天色，随手又在桌上拾回三个包裹，更把娇妻的荷包，塞回娇妻的手上，一面说：“冬天，天总是亮得很慢，我去把马牵来，看情形咱们还得折回西河镇。” 
　　一听说折回西河镇，刘连自是高兴异常，但她随即又问：“折回西河镇做什么？” 
　　玉柱子哈哈一笑：“你可真的被吓傻了。你忘记了张老头曾说过，英山帮可能大举洗劫西河镇，以报丧子之恨吗？这事咱们既然知道了，怎能再一走了之？” 
　　刘莲微笑道：“你要不说，我还真的把它给忘了呢！” 
　　玉柱子笑笑，推门就要去牵马，但刘莲却拉住玉柱子急说：“我也去！” 
　　玉柱子一看娇妻，再看看地上狼藉尸体，微笑道：“你可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 
　　刘莲含羞一点头。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是极其自然的表情，但看在玉柱子眼里，他觉得自己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 
　　于是，玉柱子轻伸猿臂，一把就把美娇妻抱起来，大踏步走向茅屋后草棚去。 
　　草棚中堆放的是一堆堆劈砍好的木柴，两匹马分别拴在支撑草棚的两根柱子上，不要说没有吃草料，就是附近地上，也没有多少干草可啃，显然两匹马已饿了大半夜。 
　　看了这种情形，玉柱子好不心痛，立即把马牵到前面，自己亲在茅屋中找了一些黄豆之类，拌好两盆马料，送在前面拴马地方，这才慢慢的在这茅屋中细细查看。 
　　什么也没有，除了到处脏乱之外，看不出这儿会是英山帮的小根据地。 
　　套好马鞍，把娇妻抱上马，玉柱子对刘莲说：“莲妹先行前面等我，我随后跟来。” 
　　“玉柱哥，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这儿弄弄干净。” 
　　说着，他就着灰蒙蒙的寒夜，指着附近的山景，又道：“莲妹你看，这儿本是一处风景奇佳、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上天交给人们最安逸的清静所在，实在不该有这么一堆藏污纳垢，龉龃不堪的脏东西，来破坏这种天然美。” 
　　刘莲在马上含笑，说：“那你可要快一点。” 
　　玉柱子一笑，点点头。 
　　于是，刘莲像一尊白衣仙女一般，在那匹马衬托之下，悠悠的“飘”向灰暗的夜色里。 
　　于是，从茅屋后面的山顶上，先是冒出一阵浓烟来。 
　　当玉柱子跨上“踏雪无痕”，只见一股更浓的黑烟，带起一股火焰，冲上天空，随即是一阵噼噼啪啪的慑人响声，令人心悸。 
　　而玉柱子怀里那只猴子，四脚用力，拼命的抓住玉柱子的白色披风，连看都不敢看。 
　　终于，玉柱子调转了马头，纵马追去。 
　　当玉柱子与刘莲两人，策马已翻过几个山坡回头看的时候，远远的，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青烟，那不是炊烟，而是英山帮的一道关卡，被烧成灰烬而已。 
　　人生本就是七味所促成，所以我们生活在这七味之中，所谓“七味”，也就是“甜、酸、苦、辣、咸、淡、臭”。当任何人，一旦不适应其中任何一味，那么他的人生必然是残缺的，不周全的，而玉柱子却早已领略了这七味。 
　　不过玉柱子所领略的七味，并未使他高兴得如纵云端，或失意得如人污泥堆中，他并非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相反的，他却是有着享受人生的勇气，不论是这七味中任何一味，他都把他视作是一种享受，所有的苦难，似是打不倒他，一切的安乐，并没有冲昏他的理性——虽然他是偏激了一些。 
　　所以，这人生的七味，被他美化了，美化得就如同天上的彩虹，一道七彩艳丽的彩红。 
　　当玉柱子与刘莲夫妻二人，联袂策马驰离大别山区的时候，天色已是过午了，官道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而刘莲却是愈来愈是高兴，因为她又要回到西河镇了。 
　　但玉柱子却有些紧张，也有了不安。 
　　紧张，是因为西河镇上人们对他夫妇二人，那种热情的流露，难道他还要回去，安逸的住下来吗？如果是十天半月，英山帮的人，攻来西河镇，时间不长，在镇上住着等，自然无妨，但要是等上个半年一载的，那该多累人。 
　　再说，这种事如果说给镇上人知道，英山帮要找机会，洗劫西河镇，那么，西河镇立即会陷于“人心惶惶、草木皆兵”，难道也叫他们过这种心惊胆颤的日子不成？ 
　　玉柱子也想到，这码子事，自己是管定了，因为自己早已成了西河镇的女婿，而西河镇就如同自己的家乡一般。 
　　玉柱子真的犹豫了，看看娇妻愉悦的情形，玉柱子何忍扫她的兴头？ 
　　但是遥遥远望，一条白色的带子，横在远方，那就是流往西河镇的河流，看样子不出二三十里，就会到西何镇了。 
　　突然，玉柱子似是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因为他竟开心的笑了。 
　　笑声，引起了刘莲的好奇，扭头望着令她满意而又崇拜的英雄丈夫，刘莲笑问道：“玉柱哥，你是不是看咱们快到西河镇，你就高兴起来了？” 
　　“你只猜对了一小半。”玉柱子把右手小指翘向娇妻，一面比划着。 
　　娇笑一声，刘莲问：“那还有一大半，是为的什么？” 
　　玉柱子一指侧面一条小溪，对娇妻说：“咱们先在那条清溪边歇歇，我好慢慢告诉你。” 
　　刘莲一声浅笑，立即当先策马走去。 
　　二人找了一块大石头，玉柱子抱起娇妻，一跃而登上那块巨石。 
　　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夫妻，并肩就坐在那块巨石上，望着溪水潺潺流过巨石，顶着尚含暖意的冬阳，二人先是一阵怡然自得的欣赏。 
　　美，真真是太美了！ 
　　风景美，人也美。 
　　应了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绢。 
　　比小鸟还温柔的刘莲，紧紧的依偎在玉柱子怀里，微合美眸，柔情以溪流般，轻声问：“那一大半高兴的原因，该说给我听了吧。” 
　　伸出蒲扇大的手，轻轻托起娇妻的柔软似棉的脸蛋，玉柱子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满足感，虎目急速的在娇妻脸上转动，很想找出一点瑕疵，因为他也常听人家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但是他失望了，因为他没有找出任何一点瑕疵的地方，如果硬说有的话，那就是她长得太美了。 
　　含着满足的感觉，玉柱子轻吻一下娇妻的前额，然后缓缓的说：“一叶扁舟，你我二人隐居在西河镇附近的河溪上，那些山贼不来便罢，如果真的杀来，我必杀他个片甲不留。” 
　　看着含情脉脉的娇妻，玉柱子又道：“你我二人，泛舟河上，既不惊动西河镇的人，更可过我们自由自在的日子，等这码子事一了，咱们不哼不响的走人，你看如何？” 
　　“你说好，那一定是很好，玉柱哥，我会听你的。” 
　　玉柱子一听，心里那份感激与温暖，已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心中默默在想：有妻如此夫复何言，即使为她拼命，心中也毫无怨言。 
　　于是，玉柱子这块钢，真的被刘莲她那火一般的柔情所化，他可以在搏斗中，挥刀杀人而毫无怜惜，然而，当他面对娇妻的时候，却成了一头温驯无比的雄狮，因为，刘莲充分运用上天赋予她的女人本色，做一个真正让上天承认的女人；而玉柱子，却也成了一位真正的男人，因为他的表现在敌人面前，与娇妻面前，完全是两个人一般的截然不同。 
　　西河镇附近的河面上，没有鸳鸯，如果真说是有的话，那必然是玉柱子与刘莲夫妇二人了。 
　　北方的严冬，在西北风刻意的滋润下，更显得冷峻与无情，一波波从大别山推送而来的乌云，经过无情的西北风搅和之后，落下了鹅毛般的雪花。 
　　于是，西河镇附近，全都成了白色世界。 
　　而白色，却是刘莲最喜爱的颜色，所以大雪并未打消他的兴致，只见她撑着一把纸伞，屹立在小船镇上，满面含笑的望着这白皑皑的美丽世界。快过午了，玉柱子也该回来了，不知道西河镇上，有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而玉柱子所购的这条小船，只有正中间，才有一个似小房间一般的舱房，船两头，并没有可遮风雨的地方，但那种小天地里，已足够他二人，享受他们自己的美好生活，因为那生活，是他们自己，为满足他们的人生而设计出来的。 
　　突然，刘莲笑了，因为远处，由镇头上奔来的一条灰白身影，那个她极为熟悉的身影。 
　　急快的，这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篷，捂住大半个面孔的人，飞也似的来到小舟前，那个人，他正是玉柱子。 
　　玉柱子看到娇妻站在船头上，不由一急，一个虎步，跳到小船上，疾快的丢下肩上的布袋、手中的罐子，迫不及待的一把抱起娇妻，飞快的送进小舱房中。 
　　他没有抱怨，只有关心。 
　　“冻着了吧，我去加些炭火！” 
　　一把拉住她心中十全十美的丈夫，刘莲笑说：“我不冷，过去一到下大雪天，我都是躲在暖和的房子里，对于外面，连看都没看过，如今我才知道，这种白色世界，还真的叫人陶醉而着迷。” 
　　“我在镇上办东西，真想到酒馆或饭店去喝一杯，可是我又怕他们认出我来。另外，我看不到你，我会食不下咽的。”玉柱子一边加添木炭，把盆火升旺，一边笑看着面前盘坐的娇妻。 
　　“有了你，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我只要躺到你身边，就是不生炭火，甚至不盖棉被，我也会睡得很香很甜。” 
　　于是，玉柱子笑了，而他的眼眶，也在湿润。 
　　一个月过去了，玉柱子开始怀疑张老头是不是在说谎，对刘莲说：“不如赶在年前，先回到京城，把你安置好再说。” 
　　刘莲笑了，笑的那么妖，那么美。 
　　她不说话，只是含羞带笑的低下头，纤纤玉手，拨弄着膝上的白衣。 
　　这又是一种女人成熟的美，美的连玉柱子都目瞪口呆而手足无措。 
　　“你说话呀，这一回我一定要听听你的意思。”玉柱子有些命令的味道。 
　　刘莲一指头，美眸白了一眼玉柱子。 
　　而玉柱子看得出来，那并非是美眸传情，仅只是一种女人本能的撒娇味道。 
　　于是，玉柱子又逼问：“你说，我一定会听你的就是。” 
　　那声音似是来自遥远的云际，也像是来自附近的高山，在一路飘送中，似是被空中呼啸而过的西北风吹散了大部分似的，那么微弱而不全，听在玉柱子的耳中，已有七折八扣了。 
　　于是，玉柱子把耳朵凑在娇妻的唇边，口中问：“你说些什么？我没听到。” 
　　那是一种外人无法听到的三个字，却在玉柱子的耳中鸣如轰雷。 
　　“你说，你有了？” 
　　刘莲点点头，一头撞入玉柱子的怀里。 
　　玉柱子是听清楚了，只是他不懂娇妻有什么了？ 
　　于是，他大巴掌托住娇妻的脸，急又问：“你有什么了？” 
　　真是无可奈何。 
　　其实，玉柱子哪里会知道？ 
　　但刘莲又难以启齿。 
　　终于，刘莲还是闭着双目，垂着粉颈，说：“我有孩子了。” 
　　如果不是舱板挡着，玉柱子准会掉到冷冰冰的河水里。 
　　因为般板子挡住他，所以他一把抱起娇妻，狂吼着，冲向岸上。 
　　刘莲大吃一惊，急叫道：“快放下我。” 
　　玉柱子第一次没有听到娇妻的话，他似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撒开大步，直往西河镇而去，白色绣有两朵莲花的披风，从头到脚，把刘莲遮挡起来，而玉柱子，却是长袍前摆挽在腰际，顶着鹅毛大雪，在西北风的刺骨吹袭下，一路朝着西河镇而去。 
　　走在西河镇的大街上，玉柱子似是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震撼，当他在“迎宾客店”门前站定的时候，西河镇上已有十几个镇民，顶着大雪，追到玉柱子身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多人都在惊奇的问。 
　　歉然的一笑，玉柱子没有回答。 
　　于是“迎宾客店”的大门推开了，一阵带着雪花的西北风，吹进暖洋洋的“迎宾客店”，同时也把玉柱子吹了进去。 
　　客店中正有十几个客人喝着酒，结巴掌柜一看是玉柱子与刘莲姑娘，高兴得直跳脚，就是急的说不出一句话。 
　　店伙计这才急忙领着玉柱子往后院走，而刘莲却仍在玉柱子的怀里。 
　　她早就想挣扎着下来，可是她扭不过玉柱子有力的双臂，所以她还是臣服了，她甚至干脆闭上眼睛，任他抱。 
　　雅房中，一切照旧，店掌柜根本没有动或更换任何一件东西。才一个来月多那么几天，怎么会马也没有了，东西也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人走回来。 
　　于是，全镇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 
　　“这究意是怎么回事？”店伙计一面给玉柱子送火盆，升炭火，一面又忙着为二人送茶水。 
　　玉柱子喘着气，凝望娇媚的妻子，说：“我有了。”想想有些不对劲，于是他急忙又说：“不，是她有了！” 
　　但他双眉一皱，也不知怎么说才好，顺口又道：“是我俩有了。” 
　　店伙计与结巴掌柜，对望一望，面面相觑。 
　　店掌柜结巴着急问：“有……有什么？” 
　　压低声音，玉柱子在结巴掌柜面前说：“我们快有孩子了。”说罢仰天哈哈大笑。 
　　于是，掌柜的笑啦。而店伙计，却高兴的往前面跑。 
　　终于，西河镇花魁女怀孕的消息，传遍了全镇。 
　　而玉柱子在这西河镇附近的河面上，悠哉悠哉的与娇妻在舟中的一住就是一个月，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不叫人啧啧称奇。 
　　其实，玉柱子这种发自内心的关怀，完全是真执爱情的流露，因为，他太爱刘莲了，甚至超越了自己的生命，所以，当他一听说刘莲怀了孩子，实在说，他并不关心孩子，而是在关心他的娇妻。 
　　试想，一个有身孕的人，如何能在这酷寒的大雪地里，飘荡在这半结冰的河面上？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抱起娇妻，直奔西河镇，至于英山帮的人，何时来袭西河镇，已经是不在玉柱子的心上了。 
　　虽说玉柱子不把英山帮来犯这回事放在心上，但他还是把离开西河镇后，所遇的那件不太光彩的事，说了出来，既然说了出来，难免把为什么又折回西河镇的事，也露了些口风。 
　　于是，西河镇的人真紧张起来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仕绅，建议全镇武装起来，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快过年了，谁家愿意在过年时候死上几口人的？干脆花钱消灾，免去一场祸事。 
　　但是，这事传到玉柱子耳朵里，却是另有一番说词，这个传话的人对玉柱子说：“山贼一来，可是像蝗虫一般，听说英山帮在大别山上，连环十二寨，少说也有两三百人，而你却只有一个人，有道是：‘好汉难敌四手，再大的巨木，也难独撑大厦。’这件事，只有花钱消灾了。” 
　　玉柱子笑笑，除了陪他的娇妻之外，他连那间雅房，都不愿意出去。 
　　玉柱子目前，自觉生活过得很充实而又美满，他像对娇妻看不够似的，有时候就痴呆的看上一个时辰。 
　　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往使得刘莲对于玉柱子这种凝望，有着无可奈何的感觉。 
　　“你不要尽在看着我，谈谈闲话，不是更好吗？” 
　　“看着你，比说话还让我心里舒服。” 
　　“难道你就这么看我一辈子？” 
　　“一辈子也看不够。” 
　　“可是，你不要忘了，我也会老的，等我老的头发白了，耳也聋了，满脸皱纹，难道你还会盯着我看？” 
　　“你老了，而我也老了，可是你在我心中，却永远是美如天仙，我不会放弃我这种想法的权利。” 
　　两个人就这么闲磨牙，却见店掌柜的亲自端了一些甜美的羹汤，送进雅房。 
　　玉柱子一高兴，拉住掌柜的手，说：“掌柜的，我们闲聊一下，不会耽误你事情吧？” 
　　“没……没关系！” 
　　看了一眼结巴掌柜，玉柱子问：“海棠春院如今怎么个样子？” 
　　“早……早就……关了。姑娘们，也都从良为人妇了，不过……大多都是……嫁给船老大，离开此地了。” 
　　玉柱子笑笑，又问：“看得出你对刘莲不错，是不是你是刘莲的亲戚？说出来，我也好有个称呼。” 
　　“称呼就不必了，我……我这条命，是……刘老爷救的，如今我应该要照顾他的女儿，好歹也算是……是回报吧！” 
　　至于他的命，刘大任是怎么救的，又为什么救他，那是人的隐私，玉柱子是不好过问，而娇妻却也适时对结巴掌柜说：“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喝过腊八粥，准备一堆大蒜头”，这是西河镇一带的民俗，大概是因为大蒜去毒，而快要过年了，人们准备吃食的东西也特别的多，怕放久了不洁净，所以在回锅的时候，大都加放些大蒜之类，有效无效，就没有人知道了。 
　　也就在吃过腊八粥的第二天午后不久，好不容易，冬阳像娇客一般，羞答答的冒出个头来。西河镇上的人们，各家也在忙着筹备过年的时候，突然，从英山那个方向，迤逦着，来了两个骑马的汉子，各自很明显的，在背上插了一把带鞘的大砍刀，同样的翻毛带耳皮帽，老羊皮短袄，套在外面，皮腰带上，前面还插了一把匕首，老棉袄既灰又脏，好像从来就没有脱下来过，皮统子套在棉褡上，看上去，一眼就知道是山里来的响马。 
　　也许是“迎宾客店”就在镇头进来的第一家客店，所以这两个骑马的，就在这“迎宾客店”前下马。 
　　木桩上把马栓好，两个人先是两手提提裤腰，然后往镇里面瞧了一眼，双双走入“迎宾客店。” 
　　客人上门，店伙计自然是热诚招待，先上茶水后上酒，只见这两个人，俱都年在四十左右，但却是一高一矮，而极不相称。只是那矮的人，却生了一对斗鸡眼，鼻子长的相当适中，也满挺的，可惜在那鼻头上面，长了几颗酱色痣，算是一半破了相。 
　　这时候，外面有了阳光，所以还真有不少的人，蹲在太阳地上，微闭双目，享受着日光浴。两个叫花子，趁着太阳光的暖意，竟扒下上衣，在翻来覆去的找虱子，要是稍加留意，还会不时的听到“格蹦”的挤虱子声。 
　　而“迎宾客店”里，原也有人在喝着酒，正因为全镇都对于英山帮会来西河镇闹事这码子事，早已有了警觉，所以人们对于这两个人，也就持别加以留意。 
　　酒足饭饱，两个人立即起身到柜上会账，然后双双又走出店门，完全是过路人的样子，虽然他们身上带着刀，一副凶悍的样子，但眼看人家规规矩矩的吃饭，本本份份的会账，早就使人对他二人失去了戒心。 
　　但当二人骑上马，朝原路走的时候，突然，高个头，花鼻子大汉，伸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只见一个纸笺，被拴绑在匕首上。 
　　当两马刚一洒开铁蹄的时候，抖然冷芒一闪，那匕首就如同一颗流星般，“叭！”的一声，插在“迎宾客店”的大木门上。 
　　正在附近廊檐上晒太阳的人，一惊之下，尚未会过意来，两匹马早已洒开八蹄，踢弹起地上尚未化尽的雪花，扬长而去。 
　　还真应了那句古老的话：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就算是躲，也无法躲得过。 
　　店伙计还真费了一番手脚，才把那支插入木门的匕首拔下来，急忙拿给结巴掌柜看。 
　　只见上面写道：“买卖不佳，生意难做，弟兄们手头拮据，难过此年，祈望贵镇，筹备银子五千两，大米百担，牛羊各十头，三日后，派人送至镇北五十里地的卧虎岗。如有异议，我等必杀进镇来，鸡犬不留。” 
　　下款竟是：“黑风魔手”程万里。 
　　颤抖着两手，捧着那个纸笺，结巴掌柜急急忙忙的往后院跑，一路上真是结不出一个字来。 
　　玉柱子正在与娇妻谈天说地，嘻嘻哈哈的逗乐子呢，却不料掌柜的一头撞进来。 
　　“你……你看……这是什么世界？” 
　　两手把纸笺平摊在玉柱子面前，一副无奈何的样子。 
　　一连着看了两遍，玉柱子哈哈一笑，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莲也拿起纸笺，看了一遍，只是深锁双眉，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只拿眼睛款款深情的，而又愁云满面的，望着玉柱哥。 
　　玉柱子淡淡地解释说：“依我看，这帮山贼不会来的太多。” 
　　“你怎么知道？”刘莲这才问了这么一句。 
　　玉柱子很自信地说：“百十个人可能有，再多就不可能了。” 
　　他看了掌柜一眼，又道：“西河镇并不算是个大镇，平时即无自卫力量，也没武林中成名高手，所以西河镇常受到英山帮与长江水帮的骚扰，而这回，却是程万里，因丧子之痛，迁怒于西河镇，这才借故狠狠的敲上一笔，如果不答应，正就合了他的心意，然后他才‘师出有名’的洗劫这西河镇了。” 
　　玉柱子话一落，就听一阵脚步声，自院中传进来。 
　　就在结巴掌柜正要起身，却见五个年近六十的老者，相继走进玉柱子这间雅房中，一时之间，还真有人满之患。 
　　只见这几个老者，俱都是长袍套身，外罩锦缎铮亮马褂，胡须飘飘，道貌岸然的坐在雅房中。 
　　“掌柜的，可有什么良策？”其中一个老者愁云贴在脸上，沉痛的问。 
　　“我……我正在同咱们姑爷商量此……事。” 
　　“姑爷”，河西镇的姑老爷，当然说的就是玉柱子。 
　　然而，玉柱子心里有数，即使自己没有娶到西河镇上的花魁女，只要知道这码子事，也不会轻易撒手不管。 
　　“可有御敌良策？”另一个老者也在追问，看得出十分焦急不安的样子。 
　　这时候玉柱子才缓缓说：“如果西河镇现在武装起来，同山贼一拼，那是下下之策，一方面没有演练过，另一方面，对付那般山贼，必须要斩草除根，否则，西河镇将永无宁日。但要消灭这帮山贼，不是西河镇的人所能办得到的，衡情量势，西河镇绝对不能有此种打算。” 
　　玉柱子稍加分析，屋里几个老者，均不约而同的猛点着头，结巴掌柜，更是“是、是”连声。 
　　刘莲这时候本想插嘴，但她甚是含蓄的，仅只拿眼，款款的望着玉柱子，她心中那份安慰，不难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来。 
　　其中一个老者，脾气比较暴躁，一拍桌面，恨声说：“这是什么世界？简直就是人吃人的世界嘛！难道我们想做个安份守已的良民，都不可以吗？” 
　　“于老，这个时候发火又有什么用？要知道咱们这西河镇可是个三不管地带，以往的生存，靠运气，大难临头，就要靠勇气，有道是：‘方法是人想出来的，运气都是撞上的’，如今我们有咱们有姑爷在，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那个姓于的老者似是无奈地又道：“西河镇的姑爷，可就是一个，以往也有几个泼皮混混，平日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如今才只刚刚听到这码子事，却一个个不知溜到哪儿去了？”说着，咬得牙齿格格响。 
　　“你别提那帮可恶的混混了，平常他们集合了六七人，或十来人，白吃白喝白嫖，还要伸手要钱，明打明的说是‘保护费’，这下要他们真的‘保护’，却又不知钻到哪个老鼠洞，不敢出来，真他娘的可恶！”大概是在气头上，所以结巴掌柜这回没有再“结巴”而且说的也特别快。这情形，当他一发现，自己都有些吃惊而不敢相信。 
　　终于，玉柱子哈哈笑了，只见他起身对结巴掌柜的说：“准备一桌上好酒菜，我请几位大爷，就在这迎宾客店，好好喝上几杯，算是替各位大爷压惊。” 
　　姓于的老者一听，急忙伸手一拦，说：“山贼都快杀来了。谁还有心情喝酒？我看省点事，大家把精神省着点，想想如何破敌才是正途。” 
　　又是一声哈哈笑，玉柱子淡然地道：“计谋也好，良策也罢，这些都不必各位操心；冲锋也好，搏杀也罢，是我玉柱子，你们西河镇新姑老爷的事，各位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今天难得西河镇有头有脸的大绅，驾临舍下，哪有不吃杯水酒的？” 
　　他看看几个愣然的老者，又道：“吃完酒，各位安心回家，该办年货的办年货，该做卖买的做买卖，一切都外甥打灯笼——照‘舅’。” 
　　于是，在座的几个老者愕然了。 
　　玉柱子的武功，他们是信得过的。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玉柱子才一个人啊！ 
　　难道他真的具有万夫莫敌的神功？ 
　　几个老者暗暗摇头不迭。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三章　奇袭山贼  　 
　　不要说是几个老者摇头，就连结巴掌柜也明显的在摇头不止。 
　　然而，在场的，还有刘莲，这位玉柱子的娇妻，也唯有她，对玉柱子充满了信心，而这个毫不动摇的信心，却是在他两人之间，用真挚的友爱与彼此的了解，所产生出来的。 
　　“照玉柱哥的吩咐，去办一桌酒席，就在我这雅屋小酌。”刘莲对结巴掌柜的说。 
　　于老站起身，摇手说：“在办法还没想出来之前，我实在难以下咽，刘姑娘，你就省省吧。” 
　　玉柱子笑笑，说：“这件事我已经一手包揽，我说过，那是小事一桩。” 
　　他又看了各老者一眼，又道：“我玉柱子今日请各位喝杯水酒，实不相瞒，我心中正有一桩大事，还请各位多多援手。” 
　　他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个老者，俱都惊吓的面面相觑，张口结舌，就连正要离开的结巴掌柜，也停下身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 
　　试想，就目前情况而言，有什么事，能大过抵御山贼的，这件事，玉柱子都能一手揽在自己身上，那还有难倒他的大事？ 
　　但事实上，玉柱子却是说他有一桩大事，而这桩大事，连他也都办不了，我们西河镇上，又有谁，能伸出手来，解决他心中的那件大事呢？ 
　　于是，另一长须老者，呵呵一笑，急问：“姑爷，你有什么大事，先说出来，看看我们能不能插上手，帮上忙的。” 
　　“能，一定能！”王柱子愉快的说。 
　　姓于的老者又问：“既然我们能帮上忙，那就说出来，也许万一我们帮不上忙，而又吃了你的酒，到时候那该多么尴尬。” 
　　玉柱子笑了，但他仍然不说出来，只是叫掌柜的上好酒，办上酒席。 
　　雅房中的座上客，一看玉柱子这副表情，心想：大概可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反正是西河镇的女婿，看他究意有些什么不便或求助的地方，吃酒，就吃酒吧。 
　　于是，结巴掌柜很快的命厨上办了一桌上好酒菜。 
　　这可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这几个人能紧在一起，也算是西河镇上的一件大事，而结巴掌柜平日，就是想请都请不到，如今机会来了，自然要大露一手，就算结巴掌柜“巴结”吧！ 
　　酒醇菜香，玉柱子不停的劝酒，而娇妻却又亲自为五个老者斟酒。 
　　然而这五个老者，却是酒不知其醇，菜嗜不出五味，一个个等候玉柱子说出他要相求的“大事”。 
　　慢慢的放下酒杯，玉柱子先是环视了五位老者一眼，然后把眼睛落在娇妻刘莲的身上，他发觉，连娇妻也正用惊奇的眼神在看他。 
　　于是，他低低的清清喉咙，庄重的说：“我妻刘莲，有孕在身，但为了镇上这件事情，这几天我非得暂时离开不可，在我不在的时候，还望求各位，多加照顾，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话声一落，长须老者也立即正色地说：“你这是说哪里话？刘姑娘是我们西河镇的花魁女，过去，她虽在镇上有一家妓馆，可是谁都知道，那不是她经营的，而且她也没在那些可怜的姑娘身上刮下一分钱，她甚至出钱，帮助那些姑娘们从良，要不然，她也就不配是西河镇上的花魁女了。” 
　　他一抚长须，笑看了一眼低头的刘莲，又道：“别说是你为我们西河镇出力，就是你没有为西河镇效力，我们也会把刘姑娘当自己的女儿一般，备加呵护的。” 
　　“对呀，再说刘姑娘她爹，当年在朝为官，一直保佑西河镇，自从刘老爷不幸遭难之后，西河镇现今成了个三不管的地方，受尽恶人歹徒的欺压，真是令人感慨。姑爷你想想，我们会撒手不帮这点小忙吗？”于老一口气说到此，几乎就有些激动。 
　　于是，玉柱子笑啦。 
　　但是，刘莲却哭了。 
　　玉柱子也不避忌讳，伸手亲为夫人拭去泪痕，低声说：“你怎么哭啦？” 
　　却见另一老者，停着笑对玉柱子说：“她这是高兴地哭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 
　　于是，桌上七个人全笑了。 
　　玉柱子的信心表现，提高了五位老者对玉柱子的信赖，一阵大笑，更挥去每个人心中的愁烦。 
　　终于，酒的香醇，刺激了各人的嗜爱，菜的美味，提高了几个人的食欲。 
　　虽然，尚未雨过天晴，但雨并非是永远下个没完，它总有停止的一天；人们的希望，并非都能达成，那却是端赖这个人的毅力了。 
　　也就在五个老者酒足之后，相继走出这迎宾客店，随后，玉柱子也独自一人，离开了娇妻，离开了迎宾客店，甚至离开了西河镇。 
　　除了迎宾客店的掌柜，以及五个地方仕绅之外，全镇没有人知道玉柱子去往那里，而五个老者，却都一致认为，玉柱子八成是仗剑硬闯大别山。 
　　然而，事情却又是令人吃惊不迭，因为，玉柱子却毫不迟疑的，找了一艘快船，顺流而下，直往长江而去。 
　　原来玉柱子想了一条以贼治贼的妙计，原本他对这长江水帮并无甚好感，尤其他所有的耳闻，都是些沿江欺压善良的事迹，正好遇上这码子事，何不去附近的长江分舵，以怀中这块黄旗，招来一批长江水帮的人，去对付英山帮的勒索，应该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妙策。 
　　无巧不成书，无巧也难下笔，就在玉柱子才离开西河镇不到三个时辰，河面上出现了一艘三桅大船，隐隐约约的，看到船上人头密如麻，看样子，少说也有百来人。 
　　玉柱子再往高帆顶上望去，不由笑笑，急忙招呼船家，把船拢过去。 
　　却是那船家急急摇头，说：“你这位爷，可认得那艘船上是些什么人吗？” 
　　突然又放低声音，道：“那是长江水帮黄岗分舵的大船，咱们躲还恐怕不及，谁还敢靠过去？” 
　　玉柱子一笑，说：“我叫你靠，你就靠过去，有事我替你扛着。” 
　　船家似是无奈，一脸惊悸的把船往那三桅帆船上靠去。 
　　大船的速度相当的快，乘风破浪，击势惊人，当小船方向不变的直逼大船的时候，就听大船船头上冒出一个穿了一身破棉袄的大汉，光秃的脑袋上，缠了一根红布带子，只见他破鸭般的一声大喝：“狗日的，想死呀！” 
　　也就在他刚刚骂完，那小船已距离大船不到一丈远，而这个距离在河面上来说，看上去就如同在眼前一样。 
　　要知人们的视线，陆地上与海面上，大为不同，人在陆地上，如果望向远方，大概也只数里之遥，而且看上去相当的远；但如果在海上，海面视野辽阔，直望向天边，少说也有二十多里，而三五里，更是同在眼前一般。 
　　玉柱子就在两船交错的快速移动中，一提气，一长身，人已攀在大船舷边，那大船甲板，距离水面，少说也有两三丈高，而玉柱子却如狸猫般，攀上甲板。 
　　立刻，就在数名赤脚却又穿着棉衣的汉子，操刀围了过来。 
　　“那里来的野汉子，也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人的船，也敢随便往上攀，你是‘屎壳郎扒粪堆’在找‘屎’啊。” 
　　玉柱子笑笑，轻描淡写的说：“我不找死，倒是你这么一耍嘴皮子，就得掌嘴一百下。” 
　　只见他微一瞪眼，喝道：“花舵主人呢？” 
　　好大的口气，哪里来的这么一个混小子。 
　　但玉柱子的声威，却也震惧住所有在甲板上的人，谁也不敢再轻易喝叱，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的老者，上下打量了玉柱子一眼，问道：“阁下是怎么个称呼，也好叫我们为阁下通报。” 
　　玉柱子冷冷一笑，随手在怀里取出那面小黄旗，他迎着风一抖，那小黄旗轻轻在飘，而甲板上所有的人，像都是突然矮了半截似的，“扑通通”，跪了一大片。 
　　玉柱子还真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这面小黄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权势。 
　　有权势原来还真令人向往，玉柱子心中在想，怪不得世上的人，到处都有争权夺势，甚至自欺欺人，以权害人。本来人人都知道，权势只是人际社会的一种产物，他是领导人们集体走向幸福大道的一个准则，所以人们听他的，然而，却由于人们的这种信赖，造成了不少弄权的人，一变而为自己所利用，但是上天知道，这种人是智慧最高而做事最愚的人，因为他们永远逃不过上天的召回，与历史的审判。 
　　收起黄旗，玉柱子一摆手说：“都起来吧。” 
　　也就在这时候，中舱门掀开了，从舱里鱼贯的又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一看玉柱子，却露出满脸疑云，另外两个，也都彼此互望一眼，微摇着头。 
　　玉柱子一看这情形，心中就明白了个八九，心想：他们在怀疑我呀。 
　　心念间，立即又把小黄旗迎风一展，就见三个人高声唱道：“长江水帮黄岗七分舵舵主花飞雄，率属下舵主包中、王全正二人及众弟兄迎接帮主大驾。”三人跪下就拜。 
　　玉柱子一听，心中不由一震，心想：这长江水帮何等的声势，总帮主“金指大罗”丁大光怎么把这帮主信物，也轻易的塞给自己，他可算是有心之人了。 
　　“我们进去说话。”也不管地上跪的三人，当先往中舱门走去。 
　　早有两个眼尖的水手，立刻把舱门拉开，弯腰施礼，让玉柱子进去，紧跟着，“江上龙”花飞雄也领着包中与王全正二人，鱼贯的又进入那个舱门。 
　　外面看起来，那间大舱并没有多大，但一经进去，顿觉相当宽敞，而迎着这间舱的大舱门，靠最里面，也是庄严的摆了一个香案，香案上同样的供着两个一大一小的神位，很显然的，那是他的父王桢王爷与长江水帮第一位帮主郭平的神位。 
　　玉柱子迎着神位，先是拜了三拜，这才一摆手，对“江上龙”花飞雄说：“大家坐下来！” 
　　施礼、谢恩，花飞雄三人这才正襟危坐在玉柱子对面矮椅子上，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使玉柱子有说不出来的感受，更有着“人上人”的意味，而这种“人上人”的感受，着实会让人着迷。 
　　“听说黄岗分舵目前曾与英山帮那批山贼，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纠纷，可有这回事？” 
　　“江上龙”花飞雄一栗，当即起身道：“是属下教子不严，惹了一场祸事。” 
　　“祸事？可是死了人？”玉柱子在心里笑。 
　　“双方各死四人，对方英山帮帮主程万里的大儿子，程千里也被我们搏杀而惨死当场。” 
　　“我方死了些什么人？”玉柱子笑着，这老小子还敢在自己脸上贴金，虚振战果。 
　　却听花飞雄黯然的道：“我那不孝子花尔宏，也被对方刺死当场。” 
　　玉柱子怒喝道：“为何不派分舵之人，杀上英山帮为死去的人报仇？” 
　　“如今刚过七七，属下正准备为报仇，为长江水帮的声威树立威信。” 
　　玉柱子心想：总算扯到正题上了。 
　　于是，他面色一整，说：“三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二日午时三刻，亲率你的属下，到西河镇以北五十里的卧虎岗上，狠狠的把英山帮的人教训一顿，最好能杀他个片甲不留，也好让那批山贼，知道我长江水帮不是好惹的。” 
　　“江上龙”花飞雄一听，犹豫的问：“如果到时候英山帮没有人在卧虎岗上，我们该怎么办？还请帮主示下。” 
　　“我料他们会在那儿聚集，你想想，你大儿子过了七七，你就立刻率分舵的人，赶到此地，难道他们英山帮会在死了小寨主之后，不闻不问？”玉柱子勉强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在搪塞，要不然，叫他怎么回答才适合？ 
　　突又听“江上龙”花飞雄道：“属下除了要与那英山帮山贼一拼之外，也要找西河镇的人要个人。” 
　　玉柱子一愣，问“你要什么人？” 
　　“就是那西河镇的花魁女，‘海堂春院’的女老板。” 
　　“你要个女子做什么？” 
　　“我儿子是因她而死，我不能放过她。” 
　　“你要对她怎么样？” 
　　“我已经把她当成我的儿媳妇，死了儿子，总不能不要儿媳妇吧。” 
　　玉柱子冷冷地道：“听说这个女子，已经嫁人了。” 
　　冷冷一笑，花飞雄道：“谁敢不经过我的同意，娶我未过门媳妇？除非他是嫌命太长了。” 
　　玉柱子一听，又是一声冷笑，但他不再多问，心想：到时候我看你这老小子，又变成个什么德性样。 
　　心念间，立即起身，又道：“记住我的话，正月十一二日午时三刻，举分舵之众，到西河镇北五十里的卧虎岗，如遇上帮众，尽管痛下杀手。” 
　　说罢，大踏步往舱外走去。．突听花飞雄跟上一步问：“敢问丁帮主大驾可好？” 
　　“他回金陵去了。” 
　　微微一顿，他想是为了取信于这黄岗分舵舵主，所以随口又道：“最近长江水帮，一直是出师不利，可能都是因为你们在外胡作非为，惹来的祸事，就如最近九江分舵来说，舵主刘彪，就被人弄瞎了一只眼睛，手上还死了个副舵主。这些事情，帮主甚是不高兴，至于……” 
　　他站住身子，扭头一看花飞雄，又道：“至于你这儿，我看你可得要小心了。” 
　　一席话不但尽去他人疑心，更在无形中，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就听“江上龙”花飞雄恭敬地道：“属下谨记帮主令谕，三日后当即率领分舵众将，搏杀那群山贼去。” 
　　“那就三日后咱们卧虎岗再见。” 
　　玉柱子一走近舱门，突又猛回头，看看神案上父王的神位，双目几乎又要垂泪，却是被他硬忍住。 
　　何日才能为父王报仇？何时才能为全家三十五口雪恨？ 
　　玉柱子长长一叹。 
　　花飞雄亲自拉开舱门，弯腰施礼说：“属下荣宠，想请帮主在分舵设驾。” 
　　“不必了，你只要记住交待你的事，就成了。” 
　　要知这长江水帮，原本号令极严，玉柱子手持小黄旗，乃是长江水帮信物，只有帮主才有。凡是长江水帮的人，看旗如见帮主，是以花飞雄一直口称玉柱子为“帮主”，实乃对旗不对人也。 
　　黄岗分舵的大船，在玉柱子即将下船的时候，有秩序的排列在大船两舷，三桅满帆，也落了下来。花啦啦一阵锚链声，大船就稳在河面上。 
　　当玉柱子的小船靠上大船的时候，大船上的人，急忙拉绕的拉绕，放碰点的放碰点，一条带有木板的舷梯，也放了下来。 
　　突然间，花飞雄领导大船上的人，高声为玉柱子一阵欢呼，还真弄得玉柱子表情尴尬，这时候，他才更进一步的了解，长江水帮原是很有组织的大帮。 
　　听着百十人的高声欢呼，玉柱子飘飘然而如登仙一般，立刻，他对花飞雄有了另一种看法，这花飞雄倒是蛮忠心的嘛！ 
　　其实，有许多人，就只会做做表面文章，骨子里却是浓泡一般，一钱不值，但这些人会奉承，会拍马，于是，他也就官运亨通，一帆风顺。 
　　实际上，会官场上而不会做事的人，这种人在国难当头，很容易误大事。 
　　其二：不会做官而会做事的人，这种人容易目空一切，事虽做了，但却得不到好评，甚至会怀才不遇而埋没一生。 
　　其三：是既会做官，又会做事的人，这种人可说是得天独厚，事业当然顺畅，万事亨通。 
　　眼前的“江上龙”花飞雄，玉柱子尚无法认得准，不过有没有真才实学，两三天后，就会有了分晓。 
　　当一个人，办妥一件原本棘手的问题，而且在极为顺畅中，把事情办得非常圆满，心时的高兴劲，就别提了。 
　　而玉柱子这时候，也就是这样，但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这件事的妥帖，第一个要说的，是对娇妻去细说，因为娇妻的高兴，比任何人的高兴，都要重要得多，也许这是玉柱子大男人的心理作祟，他要让娇妻知道，她的丈夫，是个没有任何事情办不到的“男子汉”。 
　　当小船在西河镇的附近河岸靠好的时候，也是掌灯时刻了，但天色仍然没有完全暗下来。 
　　掏给船家一锭银子，却见船家急忙缩手，说：“爷，你就别折杀我们了，你能够坐上小韵船，我至少半个月不洗船。” 
　　玉柱子一怔，笑问道：“却是为何？” 
　　“我怕把爷的那种威严味冲洗掉啊。” 
　　玉柱子笑哈哈的，道：“可惜我现在是这西河镇的姑爷，并非是长江水帮的帮主，所以，你也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微微一整脸色，接道：“不要把长江水帮视为蛇蝎，他们也是人，住店坐船，一样要付钱。如果尽是住霸王店，那又何异于匪类？” 
　　他话声一落，丢下那块银锭，人飘然在三丈之外。 
　　这时候，船家那份喜悦，几乎把小船踩翻，只见他竖起大拇指，说：“大人物就是不一样！” 
　　玉柱子再回到“迎宾客店”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他才在店后院的雅房中坐下来没有多久，就见结巴掌柜领着两个老者走进来。 
　　玉柱子一看，这两个老者不就是中午才来过的五老之中的二位吗？ 
　　尴尬的一笑，结巴掌柜正要开口，其中一个老者，皱眉说：“听说姑爷离开以后，曾登上长江水帮的大船？” 
　　“是啊！”玉柱子毫不掩饰。 
　　另一老者急道：“姑爷上那大船上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一举击溃英山帮的那批山贼。” 
　　却听这老者凄苦的说：“这可千万使不得，我知道你这个办法，叫做‘以夷制夷’，可是你想到没有，他们任何一方获胜，对西河镇来说，只有更大的不幸临头。你想，那时候他们胜的一方，绝不能平白走人，再说他们双方开仗，死伤难免，此情形，只有一途可使其摆平，那就是西河镇永远在其控制之下。” 
　　说着，沉声急切的对玉柱子说：“这办法欠佳，千万可使不得。” 
　　玉柱子笑啦，真如有些开怀的样子，缓而有力的说：“西河镇有我在，至少长江水帮的人，不敢走进来，除非他们是不想活了。” 
　　另一紫袍老者惑疑的问：“长江水帮的人会听你的？” 
　　玉柱子笑笑，并未回答。 
　　其实这时候他也无法回答，要知道长江水帮黄岗分舵的人，对于西河镇这个三不管的地方，视为肥肉一块，也因此，西河镇的人，对于这黄岗分舵的人，与英山帮的山贼，也是狼虎之分而已。如今闻知玉柱子，他们这位西河镇女婿，竟然与长江水帮的人拉上关系，岂不名符其实的“引狼人室”，这叫他们怎不忧虑？ 
　　两个老者，彼此对望一眼，四目相对，眼神中尽是疑惧与不安，结巴掌柜也是双目深锁。 
　　刘莲望望玉柱子，希望他能说得明白些，但她却并未开口要求，因为她信得过她的丈夫，如果开口问，那就含有不信任丈夫的意味，一个真正的女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玉柱子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为了释疑，他只有强调：“等这件事平息之后，西河镇的人，不会再看到长江水帮黄岗分舵的人，横冲直撞的在这西河镇上游荡。” 
　　然而事情未明朗化之前，西河镇的人，又如何不担心？ 
　　于是玉柱子开门见山的，提出他的要求。 
　　面对两个老者，玉柱子以极为平和的语气，说：“三日后的一大早，希望西河镇准备五辆篷车，要四马拉的大篷车，各车套好笼嘴以后，集在镇北西两里外的大柳坡下面，那儿自会有人接应，西河镇除了这五辆篷车之外，连赶车的人也不必去。” 
　　玉柱子话一落，几乎已把他心中玄机，说出一半来。两个老者彼此一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老者手指玉柱子，赞道：“奇袭！好计谋，对过水帮的人，打了这一仗之后，西河镇可需要什么表示？” 
　　玉柱子摇摇头，说：“西河镇不用表示，如果真要有所表示，那就多开心一下我的莲妹。” 
　　终于，乌云被拨走一大半，剩下的，也只数人们期望着这件事早日过去。 
　　事情总是要过去的，因为即使人们要把事情停下来，而时间也不会允许，时间是一切的原动力，恐怕没有人会反对，试想，有谁能拖住时间，不让它向前走？ 
　　而三天的时间，那只是一晃即失的瞬间而已。 
　　乌云遮场，只是风尚未刮，这好像是另一场大雪的将临，因为，连镇外的乌鸦，都懒得开腔叫两声。 
　　西河镇北面的大柳坡前，一溜的停了五辆大篷车，靠近大柳坡与官道之间的一块空地上，正当中有一棵硕大的老柳树，据人们说，当这棵老柳树十月落叶，这一年必有大雪降临，如果二月发芽，这一年就会丰收。 
　　如今，老柳树已是枯叶满身，像个披头散发的老婆婆，当然，更没有人去到大柳树下面，乘凉纳闲了。 
　　天似乎是太灰暗了，使得人们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然而，也就在这昏天黑地的时候，却从西河镇西方的南堂岗河变处，划过来三艘小船，每艘小船上至少挤了二十多人，一个个蓝巾包头，蓝带缠腰，全都是一身劲装，手中各握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只见为首的第一艘船上，正是“江上龙”花飞雄，第二艘船上领头的，是包中，第三艘却是王全正，两个副舵主分担领头。 
　　只见这些人船一拢岸，一窝蚂蚁出巢一般，一拥而爬到岸上，就听“江上龙”花飞雄高声叫道：“少时与那帮山贼接上厮杀，大伙可得使把劲，眼要亮，刀要狠，说不定帮主就在咱们左右，这可是好好表现的机会。” 
　　说罢，猛然一挥手，大叫：“跟我走！” 
　　像一群狼，又像一群虎，就听沿河边的沙地上，一阵“夕夕沙沙”声，七八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喘声大气，远远的，有人会望望西河镇，但除了房舍与炊烟外，真是连个人影也没有，而“江上龙”花飞雄领的这帮人，好像就怕惊动了西河镇任何一个人似的，每个人都是小跑步赶路。 
　　一直到大柳坡。 
　　又一齐钻进大篷车。 
　　仍然没有人开腔说话，仅是把篷车的帆布篷，三把两把，密密的合起来。 
　　外面看去，谁会知道这篷车里不是装的粮食杂货？而是一批磨刀霍霍，准备厮杀玩命的一群杀手？ 
　　每辆车辕的座上，仅只坐了一个人，远看像车把式，而近看，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因为这五个车把式，除了解下头巾，收起钢刀之外，再怎么装扮，也会让人一眼看得出，他们是吃水上饭的人，而绝非中陆上赶车的车把式。 
　　于是，原本是“夕夕沙沙”声，现在却成了隆隆的声音，只是这五辆篷车，并不是急赶疾驶，而是不疾不徐；很有秩序的，一辆跟一辆，朝着西河镇北面五十里远的卧虎岗驶去。 
　　卧虎岗实际上是个松林小坡，只是这卧虎岗位在高峰前面，往北就是大别山区，向南接壤西河镇，形势上有如通往山区的咽喉地。 
　　一场大雪之后，老松林中的松叶，似是无精打采的向下垂着，这时候因为天色灰暗，松林中更充满了恐怖气氛，经年窝藏在松林中的群鸦，这时候全在松林上空盘旋，不时的发出“呱呱”叫声，更增加了凄凉感。 
　　就在西河镇的五辆马车声，转进卧虎岗的老松林中时，也不过才过午不久。 
　　突然间，从松林中奔出四十多个劲装带刀汉子，各人都是一身黑棉短袄，头扎黑巾，足蹬黑棉鞋，一下子全都冲到卧虎岗的顶上。 
　　这些人搭起手棚，往西河镇方向看去，一个个还真是兴高采烈而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一票买卖，足够咱们花上半载的。” 
　　“这是帮主的威严。” 
　　“对，这是咱们帮主的威严，弟兄们也跟着沾光。” 
　　这里有人一拉一唱，却突听其中一个高声大叫道：“走，咱们迎上去，先把东西点收。” 
　　又有一人笑说道：“我看那几头拉马的骡子，倒很够欢实的，等一会咱们把东西搬上推车，顺便把骡子也赶上山去。” 
　　正在七嘴八舌的高兴成一团的时候，突有人叫道：“快把推车也推到官道，等粮食一上车，推粮的得先行上山。” 
　　于是，松林中“吱吱呦呦”的推出十来辆独轮车，一根草麻绳在前面拉，后边的人双手握把，扭动浑圆的大屁股，左扭右摆的一溜烟冲上官道。 
　　四十多个黑衣劲装持刀汉子，早已迎上骡车。 
　　“喂！是西河镇来的吗？”一面挥动手中钢刀迎了上去，一副急不及待的样子。 
　　“朋友！我们奉命，一定要亲交给英山帮帮主程老爷。” 
　　“不要罗嗦，东西只要一成不少，西河镇就算太平无事了，就等热闹着过年了。” 
　　四十来个人，刹时间把五辆篷车团团围住。 
　　也就在这时候，突听中间那辆篷车上，有人高喊道：“丰都城开门啦，大伙赶快送人家上路啦。” 
　　就在这话声中…… 
　　就在英山帮四十人一愣之间，五辆骡车上的布篷被掀开了。 
　　群声呐喊，从车上杀出七八十人来，正好是两对一，而且这七八十人中，黄岗分舵舵主“江上龙”花飞雄，与他的两个副舵主，王全正与包中二人，都在其中。 
　　就在英山帮四十来人，尚未适应这骤然转变的情况，而在错愕之间，站在篷车最近的十几个，首先被砍杀在地。 
　　还真是好一阵围杀，英山帮的四十人，加上推车的车把式，几乎全被劈死当场，有几个眼尖腿快的，一路喊着跑向卧虎岗的老松林。 
　　于是，英山帮帮主程万里，跨上一头黄骠大马，抡动手中九环钢刀，当先从松林中冲杀出来，在他的后面，尚有四五人，也是骑着马，却被逼成一字纵队。 
　　“他妈的，原来西河镇请了一批打手，程某人真的看走眼了。” 
　　“下马吧，我的程大帮主！”玉柱子真够惧人的。 
　　“朋友，看样子年纪轻轻的，又何苦淌这种浑水？” 
　　“浑水里好摸鱼呀！”玉柱子说。 
　　“需知浑水里也有毒蛇、吃人鱼。”程万里心里可在忖度面前这个年轻人。 
　　有道是：“姜是老的辣”，程万里又老奸巨猾，他一向都是从来不小看面对面的敌人，因为能站在他“黑风魔手”程万里前面，喘大气说大话的人，多少都会有那么三招两式。如今面前这小子，虽说在他眼中看来，有些狂妄的令人可憎，但他却也绝不掉以轻心。 
　　玉柱子在冷笑，不停的冷笑，而冷笑中包含了原始的野性，他似乎又在培养杀人的情绪。 
　　一摆手，“黑风魔手”当先翻身下马，其余四人也相继下马，缓缓的，五个人聚拢在一块儿。 
　　那情形在玉柱子看来，好像是四个人簇拥着这位身材稍胖，八字胡上翘的英山帮主一般，如果论个头，大概只有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使齐眉铁棍的人，可与玉柱子一比。 
　　于是玉柱子停止了笑，缓缓的移下肩上的“龙泉”剑，准备一上来骤下杀手。 
　　突听“黑风魔手”程万里说：“年轻人，西河镇给你出的什么价码，不论是多少，我姓程的给你加一倍。” 
　　“在你眼里面，大概真的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了，那只是庸俗的人与受钱捉弄的人，才有那种想法，至于我，我是个捉弄钱财的人，所以你想的这条‘一厢情愿’的点子，在这儿就行不通了。” 
　　“老夫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名气，说说看你的师承，也许咱们是自己人也说不准。”程万里在试探着问。 
　　玉柱子一咧嘴笑道：“套交情呀，那我不妨告诉你，我与那孙悟空差不了好多，也是从石缝里面蹦出来的，你想我哪会有什么师承？” 
　　“黑风魔手”程万里一愣，心想：这小子是稀稠不下咽，软硬俱不听，再要说下去，除了自己没趣外，说不定还把士气给磨蹭光。 
　　突听身后一人沉声说：“帮主！咱们同这小子，有什么好攀的？别看他站在那儿人五人六的像条龙，要属下看，他倒像条虫。” 
　　玉柱子一听，直往说话的人望去，心中想：听店中伙计说，是一高一矮两个人送的黑帖，这人够高的，说不定是这个家伙，同他身边那个矮子二人。 
　　心念间，右手微招，一指对面高个子，说：“三日前，大概就是你闯进西河镇去送的黑帖吧？” 
　　嘿嘿一声冷笑，大个子立即对程万里说：“帮主，咱们可不能尽在这儿同他闲嗑牙，需知弟兄们可能招架不住了，再不下手，可真要全军覆没了。” 
　　说完，手中铁棍一摆，当先冲向玉柱子砸去，棍沉势猛，声势惊人。 
　　然而玉柱子身随棍影，双脚连环交错，只见眼随棍影的身子，陡然一偏，已贴到这大汉的左侧面，就听他一声冷笑，一声龙吟，“龙泉宝剑”抖然出鞘，也就在刚已拔出鞘的同时，就听那使铁棍的大汉，嚎叫一声，整个左臂，连同他那宽厚的膀子，带起一股血花，坠落地上。荒草堆中，少了一条膀臂的大汉，痛的在那儿扭拧一声，骂道：“哪里冒出来的杀胚？端的心狠手辣，他娘的，大家一齐上，活劈了这个王八养的。” 
　　“丁当当”程万里手中的大砍刀，照着玉柱子的面门，狂风骤雨一般，狠命的劈下，而站在程万里身后的人，却被程万里挡住，无法围攻，除非跳进低矮的小路边草丛中，方能攻击，但那却是费时又费力的。 
　　原来玉柱子在先一天，已把这儿的地形，研判了个真切，他以常理推断，觉得这一段小径上，只要一人当关，足可力敌十多个高手，所以他早已隐藏在这附近。 
　　只是他高估了英山帮的人，更以为英山帮至少会来上个一百多人，那想到连同五个骑马的，还不到五十人。 
　　玉柱子就人数论，已是胜利在握，而他，又哪会把五个骑马的人，放在心上。 
　　这时候，程万里心里明白，对面这小子，能在半招之间，就撂倒他一员猛将，自己要想胜过这小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黑风魔手”程万里心中有了这个疙瘩，不由得气势上就落了下风。 
　　但他终究是老江湖，在他的九环钢刀递出的同时，左手已暗暗运足了十成功力，他要在时机一到的瞬间，以他的成名江湖的“黑风掌”把对面这小子一掌击毙。 
　　九环刀的威势，着实惊人，而程万里更是使了个风雨不透，逼使玉柱子暂时无法近身，而“幻幻步”也无能施展。 
　　玉柱子这时候也觉得，自己虽让对方无从围攻，但也使得自己，无法尽展所学。 
　　玉柱子一念及此，开始慢慢后退。 
　　而玉柱子的这一念后退，却鼓舞了程万里四人，以为这小子也不过如此，等把这小子一逼上官道，在四人一轮围攻下，不难将之搏杀当场。 
　　终于，玉柱子笑啦。 
　　而程万里与他的三员大将，也笑啦。 
　　笑的含意与目的，却也都是相同的。 
　　那就是一到官道上，地势宽大平坦，非要对方淌血不可。 
　　也就在玉柱子刚一踏上官道，程万里身后的三员大将，就属那个矮的身法最快，一个飞云提纵，人已落在玉柱子侧面，他连话都不说一句，挥刀就上。 
　　同一时间，程万里的九环钢刀，挟着奔雷一般的威力，也拦腰扫向玉柱子。 
　　躲过九环刀，挡过矮子的钢刀，玉柱子一踩“幻幻步”却悄无声息的一闪而迎向刚刚落在官道上的两人。人到剑到，那两人想不到他会有如此快的身法，更何况九环刀劈砍着他，他竟会大出人意料的“正事不干”，先来招呼对他尚未构成威胁的人，也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话是不错，但玉柱子总是先把容易对付的人先撂倒了，因为，有时候他觉得，最容易对付的人，可能也是最危险而令人头痛的人。 
　　也就在两人意念刚动，刀尚未扬之际，突然发觉七彩层生，令人眼花，一股冷芒，就在二人面前一闪而过。 
　　玉柱子一剑挥过，连看都没看二人一眼，错步拧腰，人已跳出两丈以外。 
　　这真是罕见的一剑，当玉柱子身子刚刚站定，就发觉被他杀的二人，尚未倒下，但一股极猛的鲜血，喷泉一般自二人顶上喷洒出来，也喷了刚刚追杀过来的“黑风魔手”程万里与矮个子二人，一身血雨。 
　　“黑风魔手”程万里本来运足功力的“黑风掌”，不得不先在自己脸上摸一把，因为人血附骨，碰上人血是会倒霉的，他可不愿意像他的两个大将一样，溅血当场。 
　　他左手擦脸，右手九环刀可没有闲着，仍是一轮的猛劈猛砍。 
　　另一边，矮个子手中的钢刀，却专门配合程万里的九环刀，专在玉柱子的下盘打主意，心眼即歪又邪。 
　　玉柱子心想：这个矮子怪惹人厌烦的，先把他解决了再慢慢消遣这个英山帮的山大王。 
　　一念及此，手中“龙泉宝剑”，狠狠的迎着程万里九环刀削去，只听“嚓”的一声，那么厚的一把九环钢刀，生生被削去半尺长，这还是程万里见机的快，否则一条右手，恐怕也会齐腕而断。 
　　事隋来的突然，“黑风魔手”程万里不由一惊，也就在他一窒之间“龙泉宝剑”突然一招“云里回龙”就像一变彩虹而成的闪电一般，“唰”的一声，已自矮子身上飞闪而过，而这“云里回龙”却也正是“夺命叉”的绝招之一。 
　　本来，矮子的反应十分敏捷，手中钢刀平举在额前，这是一般阻挡来的刀剑，自然的反应，也是自认为很安全的一招，但他再也没有想到，玉柱子手中的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器，再加上玉柱子一心要取他的“矮”命，根本不理会他手中的钢刀。 
　　玉柱子一剑劈下，矮个子先是钢刀被剑劈断，而剑的余势，却仍把矮子的头，当成了西瓜，一切为二。 
　　这只是瞬间的事，但看到程万里的眼里，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只听他大喝一声，吼道：“老子今天同你拼了！” 
　　此刻，只见他双目尽赤，满脸通红，左手微紫，右手运起被削去一截的大九环刀，极快的筑起一道连环刀墙，又似一溜滚的刀球般逼近玉柱子身边。 
　　玉柱子本来以威猛见长，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线，显然可见，两个人恐怕都不会全身而退了。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四章　黑风毒掌  　 
　　且说玉柱子与英山帮帮主“黑风魔手”程万里二人，双方各以抢攻的架式，厮杀在一起，一个是身怀饱学孔武有力的武林后起之秀，一个却是黑道雄霸一方的枭雄。 
　　于是一场罕见的拼斗，就在这卧虎岗前展开了。 
　　也在就二人呼喝怒骂声，此起彼落，刃芒打闪，光华暴展的时候，卧虎坡前的黄岗分舵舵主，已率领属下包中、王全正，以及未受伤的五十多人，似一片蔚蓝的祥云般，滚滚而奔向卧虎岗的半山坡官道上，正看到玉柱子与英山帮主程万里厮杀。 
　　玉柱子一看情形，就知道英山帮已全军覆没。 
　　而“黑风魔手”程万里心里也明白，今天算是大限已到，英山帮恐怕就此烟消云散。 
　　二人的想法不同，而搏斗的情况也不同。 
　　玉柱子似是有意要在长江水帮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能耐，就在一干众人等刚一围拢，就听他大喝一声，手中“龙泉宝剑”，暗含“黑豹人”任冲所授的“夺命叉”招式，在“幻幻步”的配合下，撩起丝丝寒芒，一闪而划过程万里的左肋，同时在扭身的时候，暴伸左足，踹向程万里的腰眼。 
　　就听夜枭一般一声冷笑，“黑风魔手”程万里，在右手刀环钢刀劈空的同时，却抖然甩出蓄势已久的左掌，施出他成名江湖的“黑风掌”。在他肋下中剑，血脉尚通而劲道即将消失的一瞬间，“嘿”然的带起一连串看上去像是四五只巴掌的左手，狠狠的拍在玉柱子的肩头，而使得玉柱子陡然跟出的左脚，却踢了个空。 
　　玉柱子一个踉跄，几乎摔爬在地上。 
　　猛然一个长身，玉柱子也不管程万里正一手持九环刀杵地，左手捂住左肋那个尺长的伤口，只见他似是杀得性起，手中“龙泉”暴伸，半空中划起一溜似彩虹又似火花的惧人锐芒，像一道万丈高峰的飞瀑一般，罩向面色苍白而又毫无还手之力的“黑风魔”程万里。 
　　惨然的一笑，程万里猛然一挺胸，但见他即不举刀封架，也不闪避退让，像一个沙场勇士，视死如归的勇士一般，以其血肉之躯，去受那剐骨碎尸之痛。 
　　于是，在程万里的这声惨笑声中，那飞瀑般的锐芒一闪而消失于无形。 
　　终于，这一场搏斗完全静止下来。 
　　在程万里断头缺肢，尸不周全的惨状中，静止下来。 
　　在长江水帮黄岗分舵一众人等的亲眼观战下，各人心惊胆颤，张口结舌的状况中，静止下来。 
　　玉柱子虽是皮粗肉厚，但在程万里的运聚全力，暴然一击之下，整个左臂，自肩头到手指，有如被夹在一只令人无法动颤的钢夹中一般，有着木痛的感觉，他想运气打通左臂经脉，但都未能如愿，看样子得赶快找郎中医治了。 
　　喘了口气，坐在官道旁的一块大石上，玉柱子一招手，说：“就近把这些尸体掩埋掉，另外，你要给我记住一件事。” 
　　“江上龙”花飞雄可是个识货行家，单就玉柱子最后那招挥剑飞击，自己就无法躲过。 
　　这时候一听玉柱子交待，立刻吆喝一声，只见那些没有受伤的五六十人，立刻运尸、挖坑、埋人。 
　　而“江上龙”花飞雄却小心翼翼地对玉柱子说：“请帮主令谕，属下一定遵命行事。” 
　　“给我好好记住，通令你属下，自今而后，不得有长江水帮的人，在这西河镇上惹事生非，敲诈勒索，如果叫我碰上，小心你的人头。” 
　　花飞雄当即下跪接受令谕，一面庄重的说：“属下黄岗分舵舵主花飞雄，谨接令谕。” 
　　只见他面对玉柱子磕首再三，这才长身而起。 
　　“咱们的人，有多少死伤？” 
　　“回禀帮主，轻伤二十一、重伤五人，尚有三人恐怕难以救治。” 
　　玉柱子一听，伸手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交给花飞雄说：“这儿有二十个金元宝，拿去折合成银子，犒赏所有的人，记住，受伤的要加倍。” 
　　说完，一挥手，道：“你们埋完尸体，马上赶上船去。” 
　　突听黄岗分舵的人，一齐对玉柱子单膝一跪，口中高声唱道：“谢帮主！” 
　　于是，玉柱子再一次领略到“权势”的奥妙，那却能使人陶醉而飘飘欲仙。 
　　于是，他在左肩受伤的痛苦中，露出了笑脸，在他的心中，已联想到京中，京中的权势，又是一种什么个滋味？ 
　　这一年的过年期间，西河镇好平静，而平静中，人们才能领略到过年的气氛，因为平静，人们才能真正愉快的过个热闹的年，如果不平静，谁会有心思去过年？ 
　　但是，西河镇的后院雅房中，玉柱子的妻子，西河镇的花魁女，刘莲姑娘就过的不痛快，也热闹不起来，因为玉柱子在卧虎岗一战之后，虽尽残英山帮的人，同时长江水帮黄岗分舵的人，也再没有人敢于横行在这西河镇上，但她的丈夫，她心目中的英雄，却一去不再回头。 
　　玉柱子心中本来充满了矛盾，但经他再三考虑，妻子的有孕在身，绝难跟随自己，去承受风刮日晒，鞍马劳累之苦，那些长年跑东到西，餐风宿露的日子，娇妻绝难适应，为了娇妻的安危，自己未来的孩子的安危，他只能咬紧牙关，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自我忍受，而决心离去。因为他心中的怒火，不因时间的长久而稍息，相反的，他却因武功的精尽与神器的获得，已有迫不及待的感觉，于是，他借机会，把娇妻刘莲，重又交回西河镇。 
　　但是，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玉柱子在雅房中嘱托娇妻时候，那种表面没事而内心泣血的感受。 
　　当黄岗分舵的人，在“江上龙”花飞雄的率领下，离开玉柱子的时候，玉柱子是强忍着左肩头上的伤痛，只叫他们尽快回船离开西河镇，但又着副舵主包中，摧带口信给“迎宾客店”的掌柜，要他善加照顾娇妻刘莲，并让掌柜的转告刘莲，他必须要去了却一桩他一定要完成的心愿，否则，他将永远活的不痛快。 
　　望着天色，距离天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玉柱子缓缓起身，踉踉跄跄的，转过卧虎坡，来到一座悬崖附近的矮林中，那儿是他早一天选定藏身最佳地方。 
　　来至且近，那只猴子早已奔窜过来，扑到他怀里，于是他钻进矮林，牵出他的“踏云无痕”千里马，勉强翻身上马背，带着猴子，朝北方驰去。 
　　左肩头的痛，似乎转变成了阵痛，可是玉柱子并不把它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伤看待，他觉得过个一两天就会好的。 
　　然而，事情未像玉柱子所想的那么轻松，因为左肩头的伤势，并未因为时间关系而消失，相反的却在逐渐加重，甚至有时痛的无法成眠。 
　　于是玉柱子开始担心了，因为一旦左臂丧失功力，甚至成了残废，他又如何能去面对敌人？面对那个武功高深莫测，而心狠手辣的丽贵人？ 
　　终于，他决定要找个郎中，好好医治，免得真的成了残废，否则，即使不报仇，也恐怕无颜再见娇妻莲妹了。 
　　从西河镇，越过整个大别山区，由于玉柱子的伤势，所以他走的很慢，虽说有良驹带路，却也走了四五天。 
　　这日天还未黑，玉柱子已策马走入商城，这儿可是大别山北的边区重镇，好高的一座城门楼子，从城外的接城小街上，那种热闹劲看，城里头的情形，就不难想象了。 
　　只见这条不长的小街上，沿着两边店铺，每家都用布幔，搭了一个遮阳顶篷，店里的掌柜、管账、大把式、二把式，一直到相公，（大别山以北的店员，全都是称作相公），全都各守岗位，穿着讲究，只见他们对顾客的那种恭谨态度，着实令人感动，那种生意不成仁义在的风度，与顾客上门，敬烟端茶的热诚，然后是各色货品尽量在顾客面前展示，如果仍不能满意，那也没有关系，由相公亲自送你出门，而且还是鞠躬哈腰，连声抱歉。 
　　玉柱子在一家“致远客店”门前下马，立刻有两个小二快步迎了出来，一人牵马，一人把玉柱子引进客房。 
　　这些小二们，最了解从大别山下来的人，是以当玉柱子一走进房间里，立刻就有两个伙计，抬了一个大木盆，放在房里，一茶壶的开水，却是温的，正好可以让玉柱子喝个痛快，然后又抬进一痛滚烫开水，倒在大木盆里，另外还送来一盒炭火，这才替玉柱子关上房门。 
　　于是，玉柱子立刻脱了衣裳，龇牙咧嘴的跳进那个热乎乎的澡盆里。 
　　一边喝着茶，玉柱子一边躺着不动，左臂好像是有点痛苦减轻的味道，于是，他尽量把左肩往热水中泡，直到水已慢慢变凉，玉柱子才起身穿衣。 
　　房间里有了炭火，玉柱子就叫小二，把吃的全搬到他房里，顺手塞了一块碎银，给小二，说：“快去替我请个大夫来，记住，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大夫。” 
　　接过银子，小二笑道：“我们商城最好的大夫，那就属城东顾家药铺的顾老爷子。不过，顾老爷子年事已高，外面这种大冷的天，怕他不会答应出门应诊吧。” 
　　小二掂掂手中银子，似乎想到，拿人银子，总得要给人家跑一趟。 
　　他一念及此，立即又笑道：“不过，客官，我替你跑一趟去，看着顾老爷子的意思，成不成？我马上给客官你回个话就是。”说罢，立即转身而去。 
　　吃过饭，玉柱子就着火盆，坐下来，一边烤火，一边伸手揉着左肩头的伤处，他在洗热澡时候，已隐隐看到左肩头上一个黑色手掌印。 
　　揉揉本来是一种自然现象，然而玉柱子的左肩头伤处，在他一阵揉擦之后，不但未有好转，反而突然更加剧痛，痛的他眼泪都快要流出来，而一条左臂，似已无法抬起。 
　　这时候，玉柱子才知道，“黑风魔手”果然厉害。 
　　一阵痛疼过后，左肩头又可以稍加移动，突听门外碎步声传进来，只见那小二歉然的说：“客官，你多包涵，顾老先生年已八十，就算他老人家想来，他那些儿孙也不答应，我看你登门求医吧。” 
　　他微微一笑，又道：“顾老爷子有早睡的习惯，要去可得快，再晚就不太方便了。” 
　　也算是求医心切，玉柱子心也很明白，如果不赶紧医治，今晚上就难以安枕。 
　　于是，玉柱子穿戴整齐，披上他那件纯白绸上绣两朵莲花的披风，随着小二，走人商城的大街。冬夜，商城的两边店铺，似是不胜西北风吹刮之苦，各店早已都上了门板，大街上除了饭店以外，偶尔在街道旁，冒出个小贩，不是卖汤圆，就是卖油茶的。 
　　店小二手里提了个灯笼，左转右拐的，来到一家两间门面的药铺前。 
　　只见正门上，有一块横匾，龙飞风舞的雕了四个金字：“顾家药铺”，只是这四个原本金黄的字，可能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金色的字，有些变黑，就连点缀在匾上的一条挽花红绸缎布带，也成了灰黑色。 
　　不过虽然如此，但当玉柱子刚一登上那个半丈高的台阶上时，就闻到了浓浓的草药味。 
　　敲开药铺大门，开门的药铺伙计一看，就有些不高兴的说：“怎么又是你，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你忍心叫他吃风淋霜的去应诊？” 
　　店小二立即笑脸迎上，说：“有病的客人，我已经带来了，呶，就在我身后。” 
　　就着灯亮，药铺的伙计抬头望，心想：这人好高大，一副七爷八爷的架式，哪会像个病人？ 
　　心念间，立即说“看他个骨架，哪会像个有病的，我看算啦，真要有病，明天再来，老爷子就快要上床了。” 
　　他那里正要关门，玉柱子的一小锭银子，适时的递向药铺那个伙计。 
　　还真管用，就那么应验，玉柱子这次又证明了一件事：“有钱能使鬼推磨。” 
　　终于，顾家药铺的大木门开了。 
　　玉柱子被当作上宾一般，招待在顾家药铺的客厅上，连客店小二都沾了光，也坐在玉柱子的下手座上。 
　　也不过才只那么一会儿，就见一个面色红润而须发俱白的老者，手拄一根枣木拐杖，在店伙计的搀扶下，步履稳健的，走进客厅。 
　　玉柱子急忙站起来施礼。 
　　老者就在玉柱子的脸上瞧了一下，这才坐回他的罗圈大椅子上，问：“小伙子可是受了什么伤害？”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玉柱子心中已产生了信赖感与幸运感。 
　　其实，这也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果一个病人，哼哼唧唧的发着烧、多一半就是内脏有了毛病，而今，玉柱子却外表没有生病迹象，显然是伤筋动骨一类的毛病。 
　　“过来，我瞧瞧。” 
　　玉柱子急忙走到老者面前，就坐在老者的侧面，把个左手伸放在一只尺长的棉袋上面。 
　　顾老爷子闭起眼睛，右手食、中二指，搭在玉柱子的脉门上，好一阵触摸。 
　　在玉柱子的注目下，他发现这位顾老爷子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双眉深锁。 
　　“看不出你有什么毛病，但是血脉在体内很紊乱，似是受阻于某一处。” 
　　他伸手翻翻玉柱子的眼皮，老花眼镜几乎凑到玉柱子脸上。 
　　摇摇头，说：“你哪个地方不舒畅？” 
　　玉柱子指指左肩头，说：“这儿酸痛入骨。” 
　　于是，顾老爷子叫玉柱子解开上衣，把左肩伤处露出来，怪冷的，玉柱子打个冷颤。 
　　那是一个巴掌印，青紫中带着黑色，而黑色里又含有斑斑小红点，令看的人感到恶心。 
　　顾老爷子也伸手在玉柱子的肩头抚摸，眉头皱的就快要打结在一块儿了。 
　　“你这是被人把肩膀上给狠狠的拍了一掌。” 
　　他看了一眼玉柱子这副身材，点着头说：“你的确长的皮粗肉厚，骨架奇壮，而且这一掌并非拍在你要害地方，否则，你恐怕在数天前已离开这个世界了。” 
　　一面又嘀咕道：“你年轻轻的怎么会有这种狠毒的仇家？如今你们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是猫命，摔摔打打，杀杀砍砍的死不了，须知人说猫命九条，那是没有中在要害，就像你这伤，如果往后背再上半尺你这小命也就难以保全了。” 
　　年纪大的人，本来就唠叨，可是玉柱子却很喜欢听，想想当年，身处在高山崖穴中，除了打猎练武之外，一天难得同黑大叔说上两句话，而今，面对这位老人家，玉柱子觉得，老人家的这翻“唠叨”，就算是用银子买，也是值得。 
　　于是，玉柱子欠身含笑，问：“老人家可有什么妙术奇方，解除在下痛苦？须知我这条受伤左臂，不但用不上力，甚且痛疼难耐。” 
　　顾老爷子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迟疑的把这条膀子割下来。” 
　　直如五雷轰顶…… 
　　又似当头一棒…… 
　　玉柱子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却听顾老爷子淡淡的说：“你也不必吃惊，更不必灰心，需知这世上缺臂少腿之人，何其之多，而你这个身架，少一个臂膀，对你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便。” 
　　说着，拿过茶杯，饮了一口，又道：“世道多变，而人心变的更快，伤残之人并没有什么可耻的地方，放眼当今，让人最感吃惊的，莫过于‘心残’，那才是可悲的人。” 
　　说着，他放下茶碗，对一旁的伙计说：“准备止血药，把我的药箱拿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玉柱子才会过意来。 
　　却见那伙计，极为熟练的提出一个药箱，红脸白发老者挽起袍袖，打开他的那个两尺长一尺宽的药箱。 
　　于是，只见他两手“唏哩哗啦”的，捧出一把刀叉之类的钢制物，放在一块洁白的布上。 
　　玉柱子看的真切，简直是十八般武器，全套的一样不少，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之类，看得玉柱子心里直发毛。 
　　“你可得忍着点！” 
　　玉柱子并不足惜这条膀子，但他内心中，却开始呐喊：“这不公平！上天又在捉弄我了，这太不公平了。” 
　　他在这即将被砍下左膀的时刻，他想了很多。…… 
　　自己是如假包换的王爷，这样一来，谁会相信他这个断臂王爷？ 
　　这一路北上，就是要到关外，寻找当年的灭门仇人，如今仇尚未报，自己先就成了残废，岂能令人甘心…… 
　　最叫他充满悲哀的，莫过于娇妻刘莲，一个残废的人，怎么能厚颜的，面对那种貌若天仙的美女，而不自惭形秽的？ 
　　于是，就在白发老者手握耀眼钢刀，才刚刚要卷玉柱子的衣裳的时候，就听玉柱子大叫道：“不！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让你截断我一条臂膀。” 
　　老者一愣，一抚长须，说：“发肤受之于父母，伤之不孝，你这种自然反应，证明你是个有良心的。可是你一定要弄明白，分清楚，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你愿意就这么痛苦一生？” 
　　他微微一顿，看了玉柱子一眼，又道：“你能中这种毒掌，可能你也是武林中人，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如果此掌毒在身，你就必然无法与人搏斗，否则必死无疑。” 
　　不能与人搏斗，这才是玉柱子的致命伤。 
　　然后，他牙一咬，沉声道：“来吧！” 
　　他不用顾老爷子动手，自就把一只左膀，褪出衣袖外。 
　　“本来，你这个伤，普天下只有一个人可医。” 
　　他这句话一出口，玉柱子急忙倒退一步，又把左臂藏于衣袖口，急问：“谁？” 
　　“‘河上翁’万寿才！” 
　　“他人在哪儿？”玉柱子又有了希望。 
　　顾老爷子摇头道：“你不会找到他的。” 
　　玉柱子一怔，突又听顾老爷子说：“小伙子，快些吧，我老人家还要上床睡觉呢！” 
　　他话一落，就见那个药铺伙计一个箭步，走到玉柱子身边，伸出双手，去抓玉柱子的左臂，那种急样子，好像要送玉柱子上刀山一般。 
　　突听玉柱子抗辩道：“老人家，你总得说出来，也好叫晚辈琢磨一下，没希望，自然还是要求你医治的。” 
　　顾老爷子把锋利的尺长钢刀，往桌子上一丢，不悦的道：“那‘河上翁’万寿才，大老朽十岁，算算年纪，也九十，而这老头子就算没有死掉，他也常年游荡在黄河两岸，但大部分都是在滚滚的河面上。” 
　　看了玉柱子愣愣的样子，玉柱子也在怔怔的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顾老爷子又道：“就算‘河上翁’没死，就算你能找到他，可是这老儿可有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脾气，说不准找到也是白找。” 
　　玉柱子急忙问道：“这‘河上翁’家住何处？” 
　　“他没有家，常年一舟一人，游戏于河面上。” 
　　“但他总该有个落脚的地方吧！”玉柱子有点发急。 
　　“你真的想找他？也可以，他除了经常在河面上之外，经常也会走走孟津一带，如果你碰运气，老夫也省得一次血淋淋的‘刀医’。不过……” 
　　他打了个手势，叫店伙计取出纸笔。 
　　只见他在那张黄黄的纸上一阵草书，然后交给店伙计，却对玉柱子说：“照单抓药，外敷内服，不可一日或缺，暂可不让掌毒扩大，一个月后，如果你找不到‘河上翁’万寿才，如果你也想通了，看破了，那就再来商城找我，不过我替我自己说句泄气话，像我这么大的年纪，已经是高寿中的高寿，今晚脱鞋上床睡觉，明日不定就无法再穿那双鞋了，所以你可要按时来，否则，你可就麻烦大了。” 
　　说完，也不等玉柱子有何表示，起身进入后屋。 
　　于是，玉柱子在店伙计的一阵抓药包药，磨粉分装以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店伙计一看，笑道：“一锭五两，这可用不了，一两就够了。” 
　　玉柱子问道：“这么说来，如果我刚才被你们老爷子动刀割下左膀，才能需五两银子了。” 
　　摇摇头，店伙计勉强一笑，说：“如果老爷子刚才动刀子，手术费是不会收的。” 
　　玉柱子一愣，问：“这是为什么？” 
　　“老爷子常说，病家被开了刀，已经是够可怜，够痛苦的，再要向他拿开刀费，岂不更叫他痛上加苦，苦上加痛。所以只收药钱也就够了。” 
　　店小二这时突然插嘴说：“这是顾老爷子在积阴德，客官你没看见？老爷子年已八十，却是满面红光，再活个十年二十年，绝没问题。” 
　　玉柱子感慨的点点头，笑了。 
　　笑，应该表示欢乐，但玉柱子的笑，却包含了七味，那是令人错综迷离，充满人生沧桑的笑。 
　　于是，玉柱子离开了商城的顾家药铺。 
　　终于，他也在天色刚亮的时候，带着一颗充满迷惘而又矛盾的心，骑马离开了商城，他要快些赶往孟津，那个靠近黄河岸的大镇。而孟津，却在商城以北七八百里的地方，他不能太累，是顾老爷子特别交待的，所以他虽胯下骑的是千里良驹，但也只能每日赶上个一百多里。 
　　玉柱子也不忘服食顾老爷子开给他的药。 
　　本来头两天服食过后，身体感到舒畅多了，但在两日后，药力已没有进境，只能维持当前的状况。 
　　于是，他更加相信老者之言不虚。 
　　于是，他也决心要赶到孟津，去找那个“不知死活”而又“漂泊不定”的怪异老者。 
　　而玉柱子，目前却只有承受身心双方面的煎熬。 
　　所幸，玉柱子这一路之上，并未再遇到杀杀砍砍的惨事，而且自离开商城之后，渐渐的，全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有些地方，连个小土坡都看不到。 
　　就在第五日的黄昏时候，玉柱子已闻到涛涛的水声，这表示，他已快到黄河了。 
　　孟津城，距离黄河岸不过两三里，实际上从黄河岸到孟津城，沿途上是房舍林立，所以能房舍拦到河沿，实在是有其原因存在。 
　　要知黄河河床，自山入豫，一过孟津之后，直到汴梁城下游，河道经常会改变，有时候站在汴梁挡风沙城墙，原本数丈高的城墙，几乎已被飞沙掩埋了大半，有些小孩子，就站在墙上往下跳，即好玩又摔不着。 
　　而孟津地处险要，西南不过五十来里，就是洛阳，顺着黄河往东，也不过两三百里地就是汴梁，所以孟津也算是水旱码头的重镇。 
　　玉柱子已经看到孟津那极高的城门楼子望望天色，日光的余晖将尽，天空寒星，在朵朵乌云的飞逝中，偶尔向大地眨眨眼。 
　　从孟津至黄河岸的这段官道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几个店小二打份的汉子，只见他们手提一个纸糊的灯笼，不论迎面过来的生张热魏，立刻会迎上前去，帮提行李，那种鞠躬哈腰，不停的问好，就好像迎到财神爷似的。 
　　玉柱子更不例外，有个年轻小伙子，竟一把抢过玉柱子手上的丝缰，他一手提灯，一手拉缰，嘴巴像个连珠炮一般，说：“客官爷，你知道孟津城最大的客店是哪一家吗？那就是我们的‘第一客栈’后面，还有个洗澡堂子，搓背、捏脚，外带挖耳朵，可舒服呢。” 
　　他看看马上的玉柱子没有接腔，于是没话找话的又道：“我说客官爷，看得出你骑的这匹马，那可是千里宝马，还有你怀里那只猴子，也只有我们‘第一客栈’才最适合你住。” 
　　提到了宝马，又论及猴子，玉柱子似是稍有好奇地问：“你倒说说看，为什么？” 
　　终于接上腔了，能开腔，就是有了希望，拉一个客人十文钱，算是又到手了。 
　　原来这些手提灯笼拉客人住店的，并非是饭店中派向各码头接客人的，而是与客店约好，拉一个客人，给多少佣金，拉不到，一毛也没有。而这些人对饭店客栈来说，既不管他们吃住，也不发给他们薪水，这对饭店来说，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买卖，而对这些拉客的而言，拉了客，送上门，上柜台取银子走人，当场送来客人，立即“银货两讫”各不赊欠。 
　　拉着马，把灯笼往自己头上一提，本来想照照那只猴子，却把自己照了个清清楚楚。 
　　只见他清瘦的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微笑，说：“若论马房，孟津人都知道‘第一客栈’的马房最大，不但有专为马匹上料的伙计，还有为马匹上铁蹄，看马病的人，一到了过年，你一定会看到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拉着马到郊外去溜，还有嘛……”他看了猴子一眼，又接道：“就我所知，‘第一客栈’最近也买了许多干果之类，另外也有新到的冬柿、蔬菜、栗子、枣，你这只猴子也有口福了。” 
　　玉柱子一听，满意的笑笑，随口问：“小伙计，你们这地方有没有一个叫‘河上翁’万寿才的老先生？” 
　　“有啊。” 
　　玉柱子一听，陡然热血沸腾，心情有紧张，急又问道：“他人现在何处？” 
　　“他老人家呀，我说一句客人们常说的话，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不想见他，他却经常在你眼皮下面出现，如果你真的要找他，他老又不知窝到什么地方去啃他的鱼骨头，喝他的老酒了。” 
　　玉柱子一听，忙又问：“你最近可曾碰到过他老人家？” 
　　伙计扭头看了玉柱子一眼，笑道：“看样子你是来找万老爷子的了。” 
　　“不错，而且是一定要找到。” 
　　伙计笑笑，拍了一下脑袋，说：“要找万老爷子，等我把你送到‘第一客栈’，好歹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孟津城的“第一客栈”，还真是名符其实的堪称第一，老远的望过去，却是一个十数丈长，两人高的一堵围墙，正中间开了一个拱门，两扇大木门，就像是两个城门一般，既厚又高大。这个极大的院子，院子两边，搭的瓦棚，木板隔起一问间的小房子，从外面看，显然是马房，因为在木板房外，就有两个人在为马匹换蹄铁，而那两个人，都围了一块厚牛皮，头戴瓜皮帽。 
　　二人一看到玉柱子的马，虽然光线不够亮，但在伙计手中灯笼的照射下，不约而同的走到玉柱子眼前，一边抚摸着那匹“踏雪无痕”，口中不住的赞道：“好马！一年难得看到一匹这种宝马。” 
　　玉柱子笑笑，翻身下马，随手塞给伙计一锭银子，说：“拿着，这是给你的跑路银子，快去替我打听那万老爷子的下落。” 
　　伙计接过银子，心里直叫：“我的妈呀！可真够大方。”口中却说：“这五两银子你说当我的跑路银？” 
　　“是的。” 
　　“这太多了吧？” 
　　“不多，当你替我找到或打听到万老爷子下落的时候，我还会另有赏。” 
　　伙计愣住了，就连那两个专门侍候马匹的人，也愣住了，五两银子，这得多少天才能赚到。 
　　当然，玉柱子的宝马，连同猴子，却受到特别好的照料，因为这是“财神爷”的马，也是“财神爷”的猴子。 
　　伙计领着玉柱子，一直进到“第一客栈”柜上，可真够气派的，好高大的两层楼，楼下面是一列列的红木桌椅，晚上天冷，楼下升起三四盆炭火，正有许多客人，分坐在各桌上喝酒吃肉，也有些客人，只是一大碗牛肉汤烩大饼，呼噜噜往嘴里塞。 
　　玉柱子一进门，小二已笑着迎来，就听那个伙计对小二说：“贵客上门，小二哥，你可得特别好生招待。” 
　　一面回头对玉柱子笑道：“打从现在起，我给你打听万老爷子去，运气好，也许一两天就有消息，客官爷，你只管在这家店里候着。” 
　　“那就辛苦你了。” 
　　玉柱子望着那疾速走去的伙计，这才跟着小二，来到一间干净上房。 
　　“客官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再吃？”小二一边放下玉柱子的马鞍，一边笑问。 
　　“你给我请个澡堂师傅，我想好好洗个澡。” 
　　小二一听，立即笑道：“那就请客官随我来，我们这第一客栈，设有澡堂子，你进去，就会有师傅侍候你的。” 
　　玉柱子跟在小二后面，又走进客房的后院，玉柱子心想：这家客栈可真够大的，一进三院，还设澡堂。 
　　心念间，人已走进一个厚布帘子遮挡的大房间中。 
　　房间朝门处，一列单人床，床上的人却全是光屁股的，再朝里，就是水声“哗啦哗啦”的澡池子。 
　　由店小二，领着玉柱子在一个较大的床上。这还是有生以来，当着这么多人脱衣裳，玉柱子心里有点怪怪的，但他环视四周，却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全都是闭目养神，一副怡然自得的满足样子。 
　　于是，玉柱子也入乡随俗，衣服脱个精光，跟着人也下了池中。 
　　他才刚刚领略到池中热水的滋味，正准备找人来，好好揉搓，尤其是左膀子那股时酸时痛的地方，他想也许经人按揉搓拿之后，会轻松点，却不料外面就听那个接他住店的伙计，也是他委托代找万老爷子的那个年轻人，一手仍提着他那旧纸灯，冲了进来。 
　　“人呢？人呢？” 
　　“你找谁？” 
　　“就是刚刚由小二哥带来洗澡的那个黑不溜粗大个子，他人在哪儿？快把他叫出来。” 
　　“你别他娘像个丢了孩子的寡妇，到处穷嚷嚷，你没看客人们都在养神小睡呢，要找的人，你自己去叫。”说这话的，是这澡堂的师傅，正坐在一张小凳上，替客人在捏脚丫子。 
　　那伙计立即跑进池边，灰蒙蒙热水蒸汽，使他看了很久，才找到玉柱子。 
　　“原来你在这儿，快上来，快上来！” 
　　玉柱子一怔，立即看出是那个引他来的伙计，心想：难道这么快，就打听出来了，也许真的被他撞上了。 
　　他心中想着，人已跳到池上，光着屁股，一把拉住池边的伙计，急问：“你打听出来了？” 
　　“快跟我走，我慢慢告诉你。” 
　　玉柱子心里开始产生一种难以表达的兴奋，急忙擦干身子，三把两把的把衣裳穿好，跟在那伙计后面。 
　　一直走进睡房，玉柱子兴奋的问道：“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伙计尚自有些喘息，一手抚摸胸口，翻着白眼，抬头望着玉柱子，道：“你可是要找‘河上翁’万寿才？” 
　　“是呀！” 
　　“他可是一位八九十岁的孤老头子？” 
　　“是呀！” 
　　喘了一口气，伙计这才说：“那就错不了，准是他！” 
　　“他人在哪儿？”玉柱子急问。 
　　“奄奄一息，要死了。你快跟我走。” 
　　玉柱子一听，哪还管其他，立即跟在伙计身后，走出这家“第一客栈。” 
　　眼看就快过小年了，孟津的天空中，除了西北风呼啸而过之外，就是残云一堆堆的往一处聚，不要说是光亮了，就是伸手，也会看不见五指。 
　　伙计提着灯笼，在玉柱子前面疾走，而玉柱子也没有心情多问，只管在心中盘算…… 
　　如果这位自己惟一希望的老人，真的一命呜呼，我玉柱子那是只好认命了，也只好重回商城去找姓顾的郎中。 
　　玉柱子觉得做一个被上天捉弄的人，真是好苦！ 
　　咬着牙，玉柱子心中有着报复的心理，好不容易来到此地，偏偏老人快要断气，天底下还有比这事更叫人窝囊的？ 
　　恨！并不表示英雄气短，但恨却能使一个武士偏激，而偏激却是最危险的一件事。 
　　在一个河湾里，用木板搭的一个跳板，这个两尺宽一丈多长的厚木跳板尺头，紧紧的系了一艘小船。看样子，小船不过三丈多一点长，宽约一丈，船中间，半圆的搭了一个席棚，只是这个棚两边，却又被木板钉了门窗样子，简陋的令人酸鼻。 
　　站在岸边上，提灯的伙计对玉柱子说：“就在那小船上，你要不要上船去看看？” 
　　玉柱子根本不理会伙计说什么，立即踏着跳板，登上小船。 
　　他在小船摇摆晃荡中，轻叩木板，说：“万老爷子，万老爷子！” 
　　舱里没人声，玉柱子有些紧张。 
　　“万老爷子，在下玉柱子，前来拜见老爷子金安。” 
　　仍然是没有回声。 
　　于是，玉柱子轻推那扇不过三尺高的木门。 
　　“呀”的一声，玉柱子大吃一惊，立即低头爬进舱中。 
　　也真够快的，只见玉柱子撩起棉被，往下面一看，心几乎从口腔中跳出来。 
　　原来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白须几十根，双目下陷，瘪着一张大嘴巴，蜷缩在棉被中。 
　　老者并未睁眼，只是鼻子尚留有一丝气息，看样子不像是有病，而是多天没有吃饭，被饿的样子。 
　　玉柱子也不管老者是否愿意，立即暴伸右臂夹起这个矮瘦老者，就往岸上走去。 
　　只听那老者，似有若无的哼了两声，就任凭被人夹上岸。 
　　玉柱子如果没有受伤，他绝对可以扛起老者，飞奔而去，所以当玉柱子一到岸上，立即让伙计把老者背起来，他则手提灯笼，二人急急往孟津城而去。 
　　玉柱子心里明白，救姓万的就是救他自己。 
　　他更了解，姓万的有个三长两短，他的一生也完了。 
　　于是，在半路上，玉柱子特别交待伙计，把老者背至孟津城最好的郎中家里。 
　　伙计本来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背个半死不活的老人，紧跟在玉柱子身后急赶，但他想到怀里的五两银锭，这才精神百倍，拿出吃奶的力气急赶。 
　　孟津城的城门，两个高大的木门，已经被关上一扇，大概另一扇也快要被关起来，因为二更快到了。 
　　玉柱子与那个背着老者的伙计，急急忙忙冲进孟津城，在伙计的招呼下，这才来到一间相当具有规模的药铺前。 
　　玉柱子急忙敲门。 
　　这家药铺，也只是刚关上门，正在打烊，一听有人敲门，就把门拴拉开。 
　　一看之下，却是背着一个老者来求医的。 
　　药铺伙计急忙打开门，玉柱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快请大夫来，要快！” 
　　一看大黑个子那种急样子，就怕惹恼了玉柱子似的，也不让坐倒茶，甚至边招呼都不打，急忙冲进后屋，口中还连声叫道：“掌柜的，快出来呀！” 
　　门帘被掀起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人，迈着四方步，穿了一身长棉袍子，走了进来。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大夫摸着山羊胡，一边往大椅子上一坐。 
　　“快救救这个老先生，银子多少不计，只要能治得好。” 
　　大夫一听这种口气，再看看玉柱子这身穿着，显然是有银子的大少爷上门，自然不敢怠慢。 
　　只见他走至“河上翁”面前，伸手先探了探鼻息，然后又仔细的把脉。 
　　好一阵子，大夫才慢条斯理的说：“尚有可救，只是这老人家，年纪太大，必须先着意的加以补身，等气色好转，元气跟进的时候，才能下重药，治他的病。” 
　　玉柱子终于喘了一口大气，好像虚脱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自从在卧虎岗中了黑风魔掌，直到现在，他才认真的感觉到生命又有了活力，而这些活力的产生，谁能否认不是他勇敢的面对现实而获得的成果？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五章　索命阎王  　 
　　问过“河上翁”的病情，大夫面对玉柱子说：“先补身后治病，需要一笔为数可观的费用，老夫不知你是这位老先生的什么人，如果……” 
　　他话未说完，玉柱子已由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往桌子一上放，说：“够不够？” 
　　发着诱人的金光，在场的几人都是眼睛一亮。 
　　“够，足够了！” 
　　大夫急力按住心中的冲动，又对伙计说：“马上熬一碗上好的参汤，先灌给老先生服下。” 
　　大夫自己取过笔砚，一边写了四五张药方，然后对玉柱子说：“照单抓药，按时服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在治疗休养期间，老人家不宜再受风寒，因为他年纪太大，骨已成木，身上血肉俱在萎缩，已没有抗拒风寒之力。” 
　　玉柱子唯唯诺诺，心想：你只要能把他救治，他只要能医治我的膀子伤痛，大家各投所好，各得其所，皆大欢喜就成。 
　　一大碗熬得稀烂的参汤，硬是灌进“河上翁”万寿才的喉里，就听万寿才，打了个“噫”，自言自语的说：“这一觉可睡的不少时光。” 
　　紧接着，他揉揉眼，欠着身子站起来，露出一脸吃惊的样子，指着一众人等，说：“你们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夫指着玉柱子说：“是他看你快要虚脱而冻死在河边，这才花钱雇夫，把你送来我这儿，呶！刚刚才给你灌下一碗老山人参汤，药也给你抓了，这是这位小兄弟替你付的药钱。”说着金锭在“河上翁”万寿才面前一扬。 
　　“河上翁”万寿才一听，戟指玉柱子道：“你在我老人家面前，充他娘的什么好人？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说罢，竟然一撩衣袖，须发怒张，两目神光暴射，精湛的眸芒看上去哪像个生病的人？ 
　　玉柱子一愣，先看看那个吃惊的伙计，转而又看看这家药铺大夫，显然希望他们有满意的解释。 
　　只听那大夫平淡的说：“‘脏乏力’天庭空虚，气若游丝，离死不远，老夫如果不用老山人参喂补你的元气，你恐怕不出一日夜，必将魂游地府。” 
　　“放屁，学了那么三两手医道，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真是可恨！”说罢，起身就走，那种气势，谁看也要发火。 
　　玉柱子一看“河上翁”万寿才就这么一拍屁股走人，也顾不得同药店大夫招呼，更不管伙计的惊愣，急急追了上去。 
　　外面天太黑了，当“河上翁”一出药铺大门，笔直的往城外走去，而玉柱子那么隐隐约约的看着“河上翁”的身影，紧紧的追赶。 
　　要知玉柱子身负重伤，无法运行功力，所以才一直无法追上“河上翁”，心里自然是急，但同时也很吃惊，心想这“河上翁”年已九旬，原本气息微弱的躺在小船上，怎么一下子会在一碗参汤之后，步履如此沉稳而快速，难道那一碗老参汤，就那么管用？否则这“河上翁”必然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武功——龟缩冬眠功。 
　　玉柱子紧紧的追着“河上翁”，他不能再让“河上翁”走掉。否则，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一直追到那个河湾边，看着他上了小船，而玉柱子也跟上去，但是却无法开口。 
　　突然，“河上翁”拉开矮舱门，一头又钻入舱门，黑蒙蒙的瞪着两只深陷的眼睛，说：“就算你小子做了一次功德，如今功德圆满，你还跟来做什么？大冷的天，我这儿连个炭火都没有，难道你还要我回报你什么？” 
　　玉柱子伸手入怀，又摸出两个金元宝，往老人面前一送，说：“万老前辈，你请收下。” 
　　“拿开，我不要看这种脏东西。” 
　　“这不是脏东西，这是金元宝，有了它，你就可以有权叫别人来侍候你。” 
　　“阿堵物有什么用，世人却属我自清，上天生我到人间，并未给我一文钱。” 
　　玉柱子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 
　　又听“河上翁”说：“有钱人视钱如命，而你小子却拿着金元宝送人，如果你不是个疯子，也必是个败家子，难道你还有事求我不成？” 
　　他此言一出，玉柱子立刻上前，跪在“河上翁”面前，恳求的说：“老前辈救救我。”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有事求我，要不然你会拿着黄澄澄的金元宝给人？世上人还没有傻蛋到那种地步，只是……” 
　　他头往舱里缩，一面又道：“你走吧，阿堵物对我不会起作用，我老人家已三十多年未碰过金银，我不能临老‘变节’你快走，不要耽误我睡觉。” 
　　玉柱子不解地问：“难道你不食人间烟火？开门七件事，总得要银子才办得了吧。” 
　　“如果我老人家饿死的话，除非是黄河的水干了，黄河的肥鲤鱼没有了。” 
　　“难道你见死不救？” 
　　“我活了九十岁，从来不求人，你连这点骨气都没有，倒不如死了干净。” 
　　玉柱子真的有些冒火，但他是在求人家，自然无法爆发出来。 
　　于是，他悲哀地道：“老前辈，你总不能看着我跳河吧。” 
　　“跳不跳那是你的事，也许你死在河里，过一两天我老人家钓的鲤鱼会更肥美些。” 
　　说着，“砰”的一声，把舱门关了起来。 
　　玉柱子愣住了，他觉得这“河上翁”实在不近人情。于是，玉柱子想起商城顾家药铺的大夫，他说的一点不错，即使自己能找到这“河上翁”，恐也无法得到他的救助，必将无功失望而返，最后仍将由他把自己的左臂卸下来，而顾老大夫，似乎很有信心的在等着自己二次上门。 
　　想起顾老大夫的手中钢刀，玉柱子咬一咬唇，“扑通”一声，跪在舱外的船板上，口中哀求的说：“万老前辈，如果你不伸手救救晚辈，晚辈就跪死在你的小船上。” 
　　舱内传出微弱的鼻音…… 
　　而舱外，玉柱子却双膝跪在刺骨的寒风里…… 
　　一个是一碗老参汤下肚，拥着老被棉被，睡得好不舒泰。 
　　另一个，却是忍着河面吹来的西北风，白绸披风裹得紧紧的，而牙齿却在颤抖。 
　　一直到四更将尽，玉柱子心中已充满了辛酸之苦，他抚摸着披风上的两朵莲花，心中想着美若天仙的娇妻：四天啦，莲妹不知道睡的好不好？她会不会也在拥着被子，望着窗外，想念我呢？ 
　　于是，玉柱子眼眶有了泪水…… 
　　渐渐的，他双掌合什，．抬头望天，喃喃自语的道：“老天啊！把所有的不幸，统统都加诸我一人身上吧，可千万不能让莲妹受到任何，甚至一滴痛苦，因为她是你创造的真正而又完美的女人，而我，却不是你眼中的完美男人，所以我应该受尽折磨。啊……老天！什么样的苦难，我都担下来，就是求你不要让莲妹受到不幸……” 
　　也因为他有了勇于承受苦难的决心，于是，玉柱子咬紧牙关，忍受着冬夜寒风的吹袭，更不顾双膝的麻木，他要这么跪着，直到天明。 
　　天明了。 
　　因为附近传来了鸡叫的声音。 
　　玉柱子看天色，大概五更已近，他右手支向船甲板，吃力的欠欠身子，却故意发出一些响动，希望能惊醒仍在沉睡中的“菏上翁”万寿才，但他失望了。 
　　非但如此，而且附近已有了行人，天色却并未放亮，就在玉柱子陡然一惊之下，几颗雪花，已飘在他的脸上，融化了水，而又流到了他的下巴。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原来要下雪了…… 
　　雪花像鹅毛般，开始落下来，所幸当大雪纷飞的时候，西北风反而小了很多，而气温也并不太冷。 
　　于是，玉柱子想到了高山岩穴的日子，也想到了黑大叔严厉的教导，有时候岩穴外面，下着大雪，经常黑大叔会叫自己拿着钢叉，走出去打猎，说是大雪天容易猎到野豹，而自己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是受过刺激的黑大叔，而自己却是背负血海深仇的玉柱子。 
　　一念及此，玉柱子的心中，陡然间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因此，虽然外面下着大雪，而雪花已经层层的集在他的身上，而玉柱子却毫无冷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精神作用”？ 
　　玉柱子心里已有些发慌，因为天已快近中午了。 
　　他有了饿的感觉，也因此有些轻飘飘头晕的感觉。 
　　像玉柱子这种身高体壮的人，特别经不住饥饿，因为饥饿对于一个粗壮的人来说，那是比挨一顿毒打还要难受，所以这世上，有些想要控制别人的聪明人，设法控制别人的肚皮，而控制肚皮的方法，却有温和性与激烈性两种：所谓温和性的控制他人肚皮，是按期少量的，予以施给，让你吃不饱，却又饿不死，永远要听他的；而激烈性的控制他人肚皮，那很简单，不受控制，那就活活饿死你。 
　　而玉柱子却并非被人控制了肚皮，而是他自愿的。 
　　腰缠金银，而自愿挨饿，在这个世界上还找不出几个，除非像玉柱子这种满肚子苦水的人，才有这种“机会”。 
　　一天将尽，天都快黑了，玉柱子跪在雪窝里，而天空的云层，有增无减，雪也下得更大了。 
　　于是，玉柱子开始有些眼冒金星，除了四肢无力之外，他更感到心跳加剧，粗壮的身子，有着虚脱之感。 
　　突然间，玉柱子发觉周身上下白雪花，变成了点点的宝石，发出七彩的光芒，是如此的可爱而诱人，他要去摘取，甚至去攫夺。 
　　于是，他暴伸双手，猛往前方抓去…… 
　　“嘭”的一声大震，玉柱子失去了知觉…… 
　　却是因为玉柱子身高体重，一头栽向舱门，人也爬匐在熟睡中的“河上翁”的身前。 
　　虽然，玉柱子失去了知觉，但是在雪花飞舞中，却把“河上翁”给弄醒过来。 
　　看着倒在身旁的玉柱子，探手摸了一下玉柱子的鼻息，“河上翁”万寿才自言自语的说：“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今天才碰上一个同我一样别扭脾气的人，难得，难得！” 
　　“这小王八蛋真重。”“河上翁”双手把玉柱子往舱里拖，一面骂。 
　　关上舱门，“河上翁”万寿才自言自语的说：“几天没有去黄河钓鱼，连酒葫芦都是空的”。 
　　摸摸玉柱子，又自语的说：“像个冰人。”一边把仅有的一张破棉被盖在玉柱子身上，自己却披上一件棉衣，戴上斗笠，足蹬塞满破棉花的布鞋，走出舱外。 
　　只见他极为熟练的把船划向河中，这距离黄河大约尚不到半里。 
　　黑漆漆的黑夜里，“河上翁”万寿才，开始坐在船头上，下钩钓鱼，偶尔还会听他破锣般的声音哼唱几句： 
　　“黄河的水哟……噢噢黄又黄呀。 
　　河水黄来其实是清哟。 
　　成群的鱼儿啊，乐其中来乐其中啊。 
　　承平世间哟……噢噢清又清呀。 
　　世间清来其实是浊哟。 
　　你争我夺啊，急他娘的无休止来无休止啊！” 
　　“河上翁”万寿才边唱边握着约竿。 
　　如果说“河上翁”万寿才对约鱼有独到之处，现在就可以得到证明，起码从他的下钩，就可确定，因为他掌握了“冬深夏浅”的放钓窍门。 
　　其实，这是在河上钓鱼的一般知识，冬天寒冷，鱼儿大多都藏在水底，夏天，鱼儿却又在上层。 
　　也真是幸运，过没有多久，还真叫他钓到一条尺长的肥鲤鱼。 
　　哈哈一笑，“河上翁”一把抓住那尾拼命挣扎的鲤鱼，掂了掂试试重量，自言自语的道：“够了，够了！” 
　　立即收钓起锚，又把船撑到跳板地方，把绕绳系好。 
　　原来这“河上翁”万寿才，乃中原一奇，尤其钓鱼，每次够吃即成，从不多贪，虽身无长物，却精神愉快，原本这“河上翁”万寿才，精通草本，六十岁时，还是身处高山上，与草本为伍，但在一次救人中，失手把人毒毙，这才在一怒之下，由山居改为水上蛰居，而性情也跟着大变，但他的医道，却仍为江湖所称颂。 
　　玉柱子却在“河上翁”万寿才高歌的时候，就已醒来，但他心中集了一股怨气，是以他要看看，这个老家伙究意要怎么样对待他。 
　　于是，他一直装着昏迷的样子，只拿眼眯着看。 
　　就在玉柱子暗中窥看的时候，“河上翁”万寿才却极为老练的在船头的地方，拉起一块破布幔，同时又升起一炉炭火，就听一阵刀锅之声，没有多久，玉柱子已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传进舱里。 
　　就在他垂涎欲滴而又饥肠辘辘的时候，突听“河上翁”顶着落雪叫道：“想吃的快来啊，晚了可只有啃鱼骨头的份了。” 
　　玉柱子心想：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已清醒过来？干脆再装一阵子。 
　　突又听“河上翁”万寿才道：“这条肥鲤鱼吃过以后，我老人家可真要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 
　　一顿之后，又道：“这么好的肥鱼，没人吃多可惜！唉，我老人家也吃不了，干脆来个鱼喂鱼，两不欠。” 
　　说着，就要端起小锅往河里倒。 
　　“等等！”玉柱子急急往舱外爬。 
　　“啊哈，我还以为你这小王八蛋不怕饿呢！” 
　　看着玉柱子那种食相，“河上翁”万寿才冷笑道：“你这小王八蛋，还敢在老夫面前耍无赖，如果我老人家没看走眼，你这个小王八蛋早就过来了。我可要告诉你这小王八，你只要翘翘屁股，我老人家就知道你这小王八是要拉屎还是放屁。” 
　　“河上翁”左一句王八蛋，右一句小子，听到玉柱子耳里，反而觉得心头暖暖的，认为是一种亲切的骂。 
　　其实论年纪，玉柱子可以当“河上翁”万寿才的玄孙，就算骂几句，也并无不当。 
　　玉柱子边吃，答非所问的，道：“万老前辈，外面下着大雪，晚辈吃了你这美味可口，香醇难忘的清炖活鲤，已觉精神恢复，倒是老人家，你年事已迈，经不得风寒，快回舱中歇着吧。” 
　　“你小子少给我老人家上弦，我不听唱。” 
　　一手指着玉柱子的鼻尖，又问：“你说有事求我，那就有屁快放，不要耽误我冬眠时间。” 
　　急忙放下吃剩的鲤鱼，玉柱子单膝一跪，乞救的说：“老前辈救救我。” 
　　“救你，可是有人要杀你？” 
　　“不是。” 
　　“既然没有人杀你，而你又怀中多金，难道你是被金银压的快要断气了？” 
　　玉柱子哭笑不得的，张口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想脱下衣服，让老家伙瞧瞧，却是大雪天，又是半夜，小船上连个灯光都没有。 
　　尴尬的一笑，玉柱子讪汕的说：“能不能请老前辈移驾客店，我好脱下衣服，让老前辈看看在下的伤势。” 
　　“噢，原来你是受了伤，才找我医的。” 
　　摇摇头，“河上翁”万寿才淡淡的，也无情的说：“受伤就该找郎中医治，却跑来找我这钓鱼的，难道你不觉得走错门，闯错了道？” 
　　玉柱子也摇摇头，急切的说：“我即没有走错门，也没有闯错道，相反的，我自认万分幸运的找对了人。” 
　　表面上“河上翁”万寿才一脸的不高兴，但在他心里，却有着无与伦比的舒坦劲，只要是人，都免不了喜欢别人的奉承，即使是“河上翁”也不例外。 
　　“小子，那你告诉我老人家，是谁叫你找上我的？” 
　　玉柱子一怔，不知说出来好，还是不说出来好，要知顾老爷子也是郎中，可能当年他们同行，这要是来个“同行是冤家”，这老小子一不高兴，说不定会把自己赶下船。 
　　正当玉柱子三心两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突又听“河上翁”吼道：“你小子少打歪主意，快回老夫的问话。” 
　　于是，玉柱子只好嗫嚅的道：“是商城顾家药铺的顾老爷子，他的指引。” 
　　“怎么？你是说顾一刀呀！那小子可真能活，竟然还没有死。”“河上翁”万寿才摇摇头。 
　　其实他忘了，他比顾老爷子还大十岁，所以这就是他怪僻的地方，玉柱子心里在窃笑。 
　　要知数十年来，江湖上有两个精通医道的人，那就是商城的顾老爷子，他人称顾一刀，一般受伤的人，或身体某处生疮的人，顾老爷子总是以开刀为病人解除痛苦，所以在他的信念里，受伤生病或中毒，“刀到病除”。 
　　相反的，在孟津一带，或黄河两岸，三十年前，“河上翁”的医术，也甚为精湛，但他却是个反对开刀的人，于是，他与顾一刀二人，成了殊途同归的两个奇人。 
　　突然，“河上翁”万寿才仰天哈哈大笑，连鹅毛大的雪花，飘了他满口无牙的嘴巴里，他也不加理会，下巴上与雪一样白的胡须，被他笑的一阵颤抖，白眉下面的两只深凹在眼眶中的豆眼，也被他笑出了眼泪来。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想不到三十年后，我万寿才的名声。还是那么响丁当，哈哈哈……” 
　　“爬起来吧，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玉柱子一听，大喜过望，立即站起来，伸手去扶“河上翁”，却被河上翁一挡，说：“我还不需人挽，你也别太高兴，说不定我也治不了你的伤。” 
　　摸索着，取出一个打火链，就着火石，把一盏豆灯点起来。 
　　玉柱子坐在舱中，褪下衣裳，“河上翁”万寿才关好舱门，就着灯光，往玉柱子左膀上一照，心中也是悚然一惊，口中自言自语的说：“想不到这种歹毒的武功，还是留传下来了。” 
　　玉柱子一听，心中也是吃惊，急忙问：“老前辈可有妙法施救？” 
　　“这种掌毒，甚是奇特而歹毒，老夫一生中，曾治好过两人，但那是在春夏之间，高山没雪的时候，因为，这种掌毒，即无药可服以除毒气，只有开刀切除，才能一了百了。” 
　　“难道当年老前辈救的两人，也是以刀切除吗？” 
　　“放屁，老夫从不用刀治病。” 
　　“那该怎么医法？” 
　　“有一种臭味难闻的百叶草，生长在高山上，凡是有这种草生长的地方，附近就没有毒物存在，毒蛇蜈蚣，更视此草为克星。” 
　　他一声长叹，又道：“只要能找到这种臭味极重的百叶草，连茎带叶，加以捣碎，就敷在你这伤的地方，三两天之后，必然会冒出阵阵难闻的毒水出来，那时才算痊愈。只可惜，如今大雪天，高山积雪，除了有一种动物，具有寻找叶草的本能，或能找到之外，老夫也实难医治你这种掌毒。” 
　　玉柱子又是一惊，不知是什么样的动物，有此本能。 
　　心念间，玉柱子随口问：“老前辈说的是何种动物？” 
　　“当然是猴子了！” 
　　玉柱子心中狂跳，强压住一股冲动，急问：“猴子怎么会知道我需要那奇臭的百叶草？” 
　　哈哈一笑，“河上翁”万寿才笑道：“只要把伤处叫猴子闻一闻，他就会攀高山，爬危崖，为你摘去，只可惜大雪天到哪儿去找一个听话的猴子？” 
　　玉柱子答非所问的又道：“即便有猴子，又能到哪个大山上去寻找百叶草？” 
　　“上天安排好，是山就有草，西去就是八百里长的伏牛山，只要能找个猴子，稍养几日，自然可以为你效命。” 
　　像一个迷途的孩子，突然发现了亲人一般，那种喜悦，就像是王母娘娘的仙桃，一下子落到他嘴巴里一般，大叫一声，猛力一跳。 
　　就见那只小船一阵晃荡，几乎被他踩个洞。 
　　突听“河上翁”万寿才喝道：“小王八蛋，你想恩将仇报，拆了我的家呀？需知草药虽有，埋在雪里，你既挖不到，又没有猴子效劳，你小子不觉得高兴的早了些？” 
　　伸手入怀，玉柱子摸出两个小金元宝，说：“在下自己庸俗，但却是一片诚意，望前辈笑纳。” 
　　“滚！我老人家看了这玩意就有气，你可知道‘金子惹祸，元宝烧身’这句话吗？我老人家还不想死，你小子尽早拿回去。” 
　　“可是，可是……”玉柱子无法把手收回去。 
　　“可是个屁，把这玩意送给那些多金的人，他们是不嫌多又不怕脏的人，因为他们的心，比这金子还要脏。” 
　　玉柱子有了尴尬的感觉，面前这老小子，他不但是怪人，也称得上是奇人。 
　　怪人是异于常人的。 
　　而奇人却是做事令人费解，令人迷惘。 
　　就着微弱灯光，玉柱子爬在破棉被上，极为恭敬的对“河上翁”磕了两个响头。 
　　只听“河上翁”万寿才冷哼一声：“既虚假，又庸俗。” 
　　虚假是不切实际，口是心非，而又表面文章。 
　　庸俗则是难以人目，让人看了作呕三日。 
　　终于，玉柱子爬出舱外。 
　　他也刚在舱门外站好，就听那扇舱门，“砰”的一声，又密密的合了起来。 
　　“万老前辈，多谢指点迷津，玉柱子拜别了。” 
　　他话声一落，人已跳上跳板，往客店走去，而且走得很快，因为他有点害怕万老头再开口骂人。 
　　天还没有亮，玉柱子已急不及待的跨上他那匹“踏雪无痕”千里马，抱起猴子，策马朝着洛阳方向骑去。 
　　如今可好，一切的希望，在绕了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圈子以后，又回到猴子身上。 
　　如果这一次被救，那么这头猴子已是三次救了自己的命。这种奇遇，只有奇迹不断中，才能领会到这只猴子的可爱。 
　　也因此，当玉柱子离开那家“第一客栈”的时候，也特别买了一猴子最喜欢吃的栗子。 
　　当玉柱子赶到洛阳，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但玉柱子为了赶路，却并不进城游玩，不过遥望洛阳高大雄巍的城墙。玉柱子不由也想起小时候在京里的日子，也不知是哪个城门外，还有人拉场子卖艺的、玩杂耍的，不过这时正是吃饭时候，场子上已没有人，大概都回饭店吃饭去了，只有三两个人，正在那儿扫着积雪。 
　　玉柱子骑着高大的“踏雪无痕”千里驹，怀里抱了个猴子，一身纯白的大披风上绣着两朵醒目的莲花，虽然左膀酸痛无力，但仍掩不了他那种少年英勇的模样。 
　　本来，玉柱子出身在王府，生得白白胖胖的，只是在成长学艺过程中，才被磨练得铜筋铁骨一般的壮，皮肤也显得即黑且红。但在这几个月里，玉柱子有一半时间，可以说是养尊处优，尤其与莲妹结为夫妻之后，更是很少再受那风刮日晒之苦，也因此，玉柱子开始有了变白迹象，而这却也是正常现象，本不足为奇，然而，他这么一转变，却成了英气勃发的美青年。 
　　当玉柱子走过洛阳城外的街市时候，却引起不少的目光注意，但他却并不放在心上，在一家饭铺前面下马，饭铺中早有人在座，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的。 
　　玉柱子找了一个人少的桌子坐下来，简单的要了一碗牛肉汤面，大冷的天，也只有吃碗热辣辣的面，才能去去寒气。 
　　玉柱子的一碗面，也只吃了一半，突听外面人声鼎沸，刹时间，一镖人马，围住了这家饭铺。 
　　“人在哪儿。”一个身穿天蓝色的棉袍的中年汉子，左手还握着一把带鞘的钢刀，裤管上缠了一条细缎带，蹬了一双翻绒棉鞋，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正指着掌柜的要人。 
　　一屋子食客都愣住了。 
　　望望围在饭铺外的侍卫，玉柱子似乎忆起当年王府的情形，而眼前这些人，不就正是王府的侍卫吗？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王府。 
　　掌柜的是个很年青的人，戴了一顶瓜皮帽，帽顶上还有一颗鲜红的，用绒绳挽的一个樱姚大小的花结，穿了一件酱色长衫，老棉鞋，虽然看上去年轻，却生得一副老实相，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觉得，三脚踹不出个屁的老实人。 
　　“总管爷，你老大驾光临，不知要找哪一个？” 
　　“就在西城外摆场子没有几天的四个兄妹。” 
　　“噢！你说要把式的三兄一妹四个人呀。” 
　　“不错，就是那四个，他们人呢？” 
　　“回总管的话，他们一早出门，至今未返，有些东西，还放在小人的店里，要不要我带路，总管爷你去瞧瞧？” 
　　只见那个叫总管的，对门外十几个卫士打扮的人，一挥手，说：“好好看守着，不准人进！” 
　　说罢，跟着掌柜的走向后面。 
　　也只是不久一会儿，就听那叫总管的人，气咻咻的当先走出门外，就见他一翻身跨上马鞍，同时一挥手，喝令众卫士也一齐上马，这才对肃立在一旁的年轻掌柜，沉声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不过你可要记住我的话，只要他们四个，或任何一人回来，你得马上给我通个信，除非你不想在洛阳地面混了。” 
　　一摆马头，当先往城中驰去。 
　　却见那个年轻掌柜，唉声叹气，自言自语道：“跑江湖卖艺的，怎么会惹上王府的人，这不是在找死吗？” 
　　玉柱子听得真切，想想刚才那个中年带刀人，他必然就是王府的总管了，那种不可一世而狗仗人势的气焰，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本来，玉柱子想插手管管这码子事，但他继而一想，自己伤重，不能运气，只得摇头一叹，起身付账，出了饭铺，上马而去。 
　　原本，这是件什么事，玉柱子却不清楚，他也不要弄清楚，因为，他已无能力来管这档子事。说句实在话，他已是自身难保，万一听到令人无法忍受的事，自己又能如何，管吗？凭什么？ 
　　玉柱子本来是不管的，而且他已走出西城那个方向有二十多地，原本他是要往有高山的地方走去的，好像事情已被老天安排好似的，就在他刚刚走过一排枯枝满树的柳林，在一处土坡的半腰上，正有三男一女，围在一堆火旁烤火取暖，还有一些刀棒之类的东西，放在四人身旁。 
　　他们一看到玉柱子缓缓骑马而来，其中一个肚大腰圆，身材魁伟的虬须大汉，暴伸猿臂，抄起身旁一根铁棍，虎视眈眈的怒瞪着玉柱子，那样子显然是要拼命。 
　　玉柱子在马上一晃三荡，冷然对这莽汉笑笑，不疾不徐的，从这四人身旁走过去。 
　　也不过才走了四五丈远，就听一个女子声音，说：“你们看人家那个样子，决不会是什么坏人，咱们别瞎疑心。” 
　　声音是平淡的，但却非常悦耳，因为那声音实在太像莲妹的声音，一个江湖卖艺的女孩子，而说出的话却柔情似水。说话的人无意，但让听的人，难免会动心。 
　　而玉柱子就是这样，也许是他太怀念娇妻莲妹的关系。 
　　于是，他在深思，既然不能伸手支援，至少也可以替人家拿个主意出来，有道是：见面三分缘。 
　　终于，玉柱子在走了快半里的时候，又调转马头，缓缓的骑到四人面前停住。 
　　突听那个虬须大汉戟指玉柱子说：“你又回来做什么？” 
　　“帮你们呀！” 
　　“我看你不是想帮我们，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你还是请吧。” 
　　玉柱子笑笑，正准备回头，就听那个年不过十七八的女子，柔声说：“大哥，你怎么可以对人家这样说话。” 
　　“要怎么说话？还要请他坐在这儿烤火不成。” 
　　“那也不为过呀。”声音柔美，如果玉柱子闭上眼，还真的以为是娇妻刘莲呢。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就是招惹王府的四人，是不是？” 
　　胡须一翘，鲇鱼嘴巴一咧，大汉怒喝的道：“是又怎样？” 
　　“我在离开洛阳你们食住的那家饭铺，正好遇上王府总官，亲率十多卫士去抓你们。” 
　　环视一下惊愣的四人，又道：“能惊动王府总管亲自出马，可见你们弄的漏子极大，如果你们这时候回去，一准会被促到王府。” 
　　他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女的，心中不由惊为天人，如果娇妻莲妹是一朵盛开的海棠，那眼前这个女的，就是含苞待放的玫瑰，她们虽不同型，但娇艳却无二致。 
　　只见她，双眸在眼眶中打转，而在她那俏丽溜尖的鼻子下面，那张红似樱花的小嘴，虽然绷得紧紧的，但在微微一翘一翘的抖动下，似是有着难以启齿的话，无法说出来一般。 
　　突听另一个年轻的，不过二十来岁的青衫套棉背褂的青年人。猛然自火堆旁站起来，恶狠狠的一拍胸脯，厉声叫道：“他娘的，咱们去同他们拼了。” 
　　却又听另一个低头拨弄火堆的人，漫不经心的说：“小弟，坐下来，要拼也不在这时候。” 
　　玉柱子一听，微微一笑，道：“看样子，你们是两不退让，一方要抓人，另一方却准备拼命。” 
　　说着，玉柱子缓缓下马，人也凑到火堆旁一蹲，淡然的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那虬须大汉，似是这几个人的兄长，因为另外三人都在拿眼看着他。 
　　一声长叹，虬须大汉好像泄气的皮球，萎顿的跌坐在火堆一块大石头上，他似是在内心中整理一桩难启齿的事，又似无从说起似的，看了一眼玉柱子，相当谨慎的说：“人要倒霉，就是喝稀饭也会被噎死。” 
　　回头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那个女的，这才说：“我们是兄妹四人，从我们爹那儿学了一点武技，跑江湖卖艺。你这位兄弟是知道的，咱们这一行，长年在外流浪，跑东到西，为赚钱受累，风刮日晒，为糊口而玩命，唉。” 
　　一声长叹，眼眶湿润，这虬须男子又道：“去年，爹撒手丢下我们四兄妹，西归道山。为了生活，我只好奉着爹的神位，带着弟妹，四处卖艺，来到洛阳。还是五天前的事，一场大雪，让我兄妹困在那家饭铺两三天，昨晚雪停了，今天一大早，我们兄妹就在洛阳西城外拉场子，才不过兜那么两圈赏钱，老实说，大冷的天，还不够我兄妹喝碗稀饭的。也是该出事，突然有个年幼二十来岁的年青公子，大踏步走入场中，这个年青人打扮的十分阔气，一身锦锻衣裳，后面还跟了个仆从，一进场中央，指名要同在下小妹过两招，而且还叫那个仆从，掏出一锭银子，丢在扬中，说是不论谁胜谁败，这五两银子算是给我们了。” 
　　他似是说到关键地方，才缓了口气又道：“当时我们把他当成君子，也就让小妹与他过过招，并以不伤和气，点到为止，特别事先声明，却哪里想到，这位公子却甚是了得，一开始就一路抢攻。不过我小妹却仗着轻功，与之周旋了十几回合。正在我小妹准备退出认输的时候，突见这小子哈哈一笑，出招轻薄我们小妹，他哪下流招数，说出来我这大胡子脸都会红。” 
　　他话一落，就见那个年轻的骂道：“他奶奶的，真不是个东西。” 
　　却听那个柔美娇脆的声音，说：“大哥，别说了。” 
　　豹眼一瞪，虬须大汉又道：“是我们兄弟一看，不由火起，一声招呼，就把那年轻人围住，一上来他还不把我兄弟放在心上，但他哪里知道赤眉三雄，并非什么纸糊泥巴捏的，没有十招，就让我一脚踢翻在地，本想围住教训他一顿，但我却想到：强龙不压地头蛇，于是就把他丢在地上的五两银子，以一招‘平地奔雷’，踢入那年青人的腰里，希望他能知难而退，却哪里知道，银锭却能伤了他的肋骨，看着他‘哎呀’不停的，在那个仆人的搀扶下走去。” 
　　“嘿然”一声，虬须大汉似是无可奈何地说：“他走了，但是围观的人却告诉我们，惹了祸事了，他们说那是肃王爷的小儿子，叫我们快逃吧。你看，我们连回饭铺都不敢，就坐在这儿发愁，还有我爹的神位，也都放在饭铺，也不知怎么办法，去拿回来。” 
　　玉柱子一听，肃王爷，那不就是四伯父吗？他竟然外放到洛阳，自己如今这个样子，不知他认不认得？ 
　　心念间，玉柱子随手人怀，掏出一锭银子，对虬须大汉说：“你们这回事，由我揽下了，不过你们暂时还不能返回那家饭铺，等我办完一件我必需办的大事之后，我陪你们上洛阳。” 
　　看到同样的一锭银子，看到穿戴几乎相同的公子模样，赤眉三雄似是有了戒心，就连他们的小妹，也用怀疑的眼光，一眨不眨地望着玉柱子。 
　　“朋友，你的好心，我们心领，银子你还是收回，我们的事，我们总会想出个解决的办法，你还是请吧。”那个原本低头拨弄火堆的老二，摇着头说。 
　　就听赤眉三雄老三也冷然的说：“打从今天起，我才相信天下没有白捡的银子，小妹。往后你自己可要特别小心，咱们赤眉镇大山里的狼，已经够多了，想不到大地方到处都有狼踪。” 
　　玉柱子自然心里明白，伸手拍拍虬须大汉的肩头，笑道：“我不怪你们多心，不过我可以告诉各位，我是个娶了媳妇的人，而且我也深爱我的妻子。”一边把银子塞在大汉手中，缓缓翻身上马。 
　　“等等！” 
　　玉柱子抱着猴子，望着四人愣愣的样子，笑道：“可是问我名姓？”一顿又道：“我叫玉柱子，信得过我，就暂时找个地方躲几天，等我办完事，咱们一起回洛阳。” 
　　突听虬须大汉叫道：“好！我们相信你，前面有个小城叫伊川，我们兄妹就在伊川城东的福来客栈候驾。” 
　　玉柱子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想问你们，我要找个有高山的地方，伊川是不是顺路？” 
　　“过了伊川，就是伏牛山区，想找高山，那可方便的很，只是不知道，你兄弟找高山干什么？” 
　　玉柱子惨然一笑，说：“受人暗算，身受掌毒，为了消除身上这要命的掌毒，必须要找一处高山，寻找一种奇臭的百叶草。” 
　　虬须大汉豹眼一亮，精神似是一振，含笑说：“玉柱子兄弟，能不能让我看看你那伤势？” 
　　玉柱子一怔，急问：“你会治伤？” 
　　“我爹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曾传授了我兄妹两手医治外伤的处理方法，你说的百叶草，我们在家乡的时候，就曾在附近的山上采摘，而调治成膏药。” 
　　只见他大嘴巴一咧，笑道：“不是我泄你的气，像这种天气，高山积雪何止丈深，你到哪儿去采这种百叶草？” 
　　玉柱子一听，心头一紧，抚着猴子说：“我全仗这猴子帮忙了。” 
　　摇摇头，虬须大汉又道：“在平常，山上没有积雪的时候，猴子可能会替你找到百叶草，但高山上如今积雪极深，你想想，猴子能潜入雪里吗？不容易呀。” 
　　玉柱子一怔，说：“一座高山，总不会都埋在雪里吧。” 
　　“这种百叶草，却只有高山顶上的凹处，而且是阴湿的地方才有，我看这样吧。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再说。” 
　　于是，玉柱子又翻身下马，去至四兄妹的火堆旁。 
　　“伤在哪里？脱下衣裳让我看。”虬须大汉说。 
　　玉柱子有些犹豫的说：“这不太方便吧。”一面望着赤眉三雄的小妹。 
　　哈哈一笑，虬须大汉坦荡地说：“这你就不必顾虑，江湖儿女，只要心中坦然，不存邪念，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你只管退下衣裳。” 
　　玉柱子只有尴尬的笑笑，把上衣脱松，吃力的把左膀子露出来。 
　　不约而同的，赤眉三雄与他们的小妹，都是大吃一惊，只听赤眉三雄老大，双眉打结，摸着玉柱子的黑紫带有令人压恶的斑点掌伤，说：“中间紫黑，外围鲜红，伤势有扩大趋势，唉！” 
　　他这么一叹，玉柱子心里一沉，难道自己真的逃不过这致命的一劫吗？ 
　　于是，他垂下头，因为，一股无名的惆怅，正袭上玉柱子的心头。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六章　起死回生  　 
　　且说玉柱子在愁苦陡然袭上心头的时候，黯然的垂下头，真是有着山穷水尽之感，更有着不胜负荷的痛苦。 
　　突然，赤眉三雄的小妹，脆声说：“咱们带出来的用百叶草调制的膏药不多，全都放在那家饭铺里，倒是赤眉镇家里，我知道放了许多，如果是快马加鞭，三五天总可以骑个来回。” 
　　赤眉三雄老大摇摇头，说：“玉柱子兄弟这个伤，恐怕等不及三五天，你们看……” 
　　说着，一指玉柱子膀子上面那个巴掌中的鲜红颜色，说：“已有红线伸向四周，这是毒掌开花的前奏，一经开花，毒气攻心，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微微一顿，又道：“我兄妹只是江湖卖艺兼卖膏药，但都没有把握能治你这毒掌之伤，既然有高人指点，奇臭的百叶草能治你这毒掌伤势，这也算是巧事一桩。” 
　　说着，正色的对他的小妹又道：“为今权宜之计，你快陪同玉柱子兄弟，快马加鞭，连夜下南阳，过镇平，直接回到咱们赤眉镇去，先把玉柱子兄弟伤势稳住再说。如果是快马加鞭，顶多两日夜也就到了。” 
　　赤眉三雄确是性情中人，在这种情况下，救人第一，再说，救玉柱子就是救自己。 
　　但却见玉柱子犹豫的说：“这样方便吗？” 
　　虬须大汉哈哈一笑，说：“我赤眉三雄信得过你，只管与我小妹上马吧。” 
　　还真是应了薛平贵戏里那句唱词：“一马双跨到西凉川。” 
　　玉柱子与赤眉三雄的小妹并非是到西凉，而是连夜策马直奔赤眉镇。 
　　这时候，二人才领会到“踏雪无痕”的真本领，二人在马上，俱都是双耳劲风呼啸，沿路树林后倒，那种快速劲，简直让人连开口都不能。当天晚上二更天，二人就已赶到南阳，其快速，令二人出乎意料。 
　　人需要休息，马也更不例外，这一阵跑下来，说实在的，玉柱子甚为心痛。 
　　打开一张厚厚毛毯，玉柱子对赤眉三雄的小妹说：“姑娘，你就先盖着毯子闭闭眼，休息过了，咱们也好连夜上路。” 
　　赤眉三雄的小妹一笑，说：“你有病在身，不易太劳累，还是你歇着吧。不过……” 
　　“姑娘有话尽管直言。” 
　　“我猜你名字叫玉柱子，可是你姓什么？就像我的三位兄长，他们并不叫赤眉三雄，那是江湖上人家送的外号。” 
　　玉柱子一拍脑袋“对啦！我还没有请教姑娘与你的三位兄长的高姓大名。” 
　　抿嘴一笑，俏眼一眯，溜圆的小嘴一咧，笑道：“你反应的倒是满快的。” 
　　“姑娘可是不愿告诉在下？” 
　　“我们姓卓，我大哥叫卓定山，二哥叫卓定川，三哥叫卓定国，至于我……” 
　　玉柱子瞪着虎目，就等她说出名字来。 
　　然而，只见她拨弄衣角，未开口再说。 
　　于是，玉柱子故意笑说：“不说出来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知道你姓卓。” 
　　突听一声似有似无的声音，有如檐滴露球般，低而脆的声音，说：“我叫卓玉莲。” 
　　玉柱子听的真切，也不由全身一震，心想：怎么又是一个“莲”字？这也未免太凑巧了。 
　　心念间，他不由多看几眼。 
　　就像一朵低垂的莲荷一般，是那么的清纯，淡雅。面前的这位玉姑娘，她的一举一动，开始引起玉柱子的遐思，她与娇妻莲妹，二人都具有高超的清新脱俗外表，任何人一见了，都会不忍把目光移去。 
　　二人就在两棵老松树下，休息到三更天，也吃了些东西，这才又上马直奔赤眉镇而去。 
　　紧紧的搂住玉柱子的粗腰，一股男性特有的气息，不停的传送入卓玉莲的鼻中，如果她没有一点动心，那才是骗人的，而玉柱子却尽量把身后的卓玉莲，当成娇妻莲妹，因为，这时候他绝对不能想入非非，人家可是来救他命的。再说她那三个哥哥，那么的信任他，而三人只留在伊川等他，只这么一件事，他就不能在面对卓玉莲的时候，而想人非非。 
　　当天过年，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在千里驹“踏雪无痕”的奔驰下，远远的赤眉镇那个低矮的小城门楼，已隐隐在望。 
　　赤眉镇实际上就是处在伏牛山的山凹里，四周都是高山峻岭，一条不太宽的河，从北面流向东南，一条丈宽的木桥，搭在河面上，人马经过上面，“吱呀吱”的一闪一闪的，好像要断了似的。 
　　玉柱子这时候已觉得一条左臂火辣辣的痛，而且还在开始发烧，看上去满面通红。 
　　但他仍自认是个男子汉，所以他坚持叫卓玉莲坐在马上，自己手拉马缰，拉马过河，那情景还真像是新媳妇带着新姑老爷回门的架式。 
　　一过了赤眉镇的这条小河，马上的卓玉莲手指赤眉镇外的一处竹林，对马前面的玉柱子说：“呶，我家就住在那个竹林里。” 
　　一路上，有些乡邻惊奇的望着卓家这个小妹，极其疑惑的在猜想，他们卓家三兄弟到什么地方了？怎么这卓家小妹子带个生人回来，难道是她的新婚丈夫？ 
　　要知玉柱子的一身打扮，在这个深山小镇上，说算是当地的有钱人家，也无可比拟，而玉柱子最近又在变白，加以他身材魁伟，更增加人们的猜疑。 
　　掏出一把钥匙，卓玉莲打开那扇封销已久的木门，立刻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冲出屋外。 
　　“你在外面等等，我进去把门窗打开。”卓玉莲边说，人已走进屋中。 
　　玉柱子在外面站着，强忍着不舒服的左膀，环视竹林中的一切。只见这栋屋子，应该算是两合院的房子，若论房间，正房是两大间，侧面却是一大间，倒是那个院子，相当的大，院子旁边还放了些石锁、石滚之类练武的工具，而这些房屋与院子，却全被高高的竹林围绕着，而房屋却是高山上长的茅草搭盖的，看上去有些简陋。 
　　“好啦，你请进来吧！”不知何时，卓玉莲走到玉柱子身边。 
　　点点头，玉柱子笑道：“房虽简陋，却很清静，倒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一点也不清静，你不知道，我那三个哥哥，只要在家中，那要比赶集还热闹，不是在场上打拳，就是噼哩啪啦的舞刀弄枪，大呼小叫，远近俱可闻到，你想那还能让人清静的。”一边说着，她已开始拿出一个药箱子，放在玉柱子的面前。 
　　只见她挑挑捡捡，把一种表皮绿色的膏药，全都找了出来。放在玉柱子面前，很快的，卓玉莲又点起一盆炭火，就看她甚为熟练的就着火，把膏药烤热，一面要玉柱子把上衣褪下。 
　　立刻，有一股奇臭的味道，令人闻之作呕。 
　　褪下衣裳，玉柱子看着既红又肿的黑红伤处，心中也是暗暗吃惊。忽然，他有一种奇想，因为，他要试试“河上翁”万寿才，究意是不是医道高明，同时也想知道卓家兄妹这些狗皮膏药的效果如何？是不是他们想借机在自己身上推销他们的狗皮膏药。 
　　心念间，他把猴子拉近身前，在卓玉莲尚未把狗皮膏药贴在自己的伤处的时候，先让那猴子在自己的左膀伤处，好一阵嗅闻。 
　　突然间，那猴子一声“吱”叫，飞一般的冲出屋外。 
　　于是，玉柱子笑啦。 
　　而卓玉莲却不懂玉柱子为什么笑，缓缓的把一张狗皮膏药，贴在玉柱子的左膀伤处。 
　　暖暖的，也柔柔的，玉柱子不知道是刚烧热的膏药热，还是卓玉莲的手热，但那却是一种令人舒坦的暖热。 
　　于是，玉柱子微微闭上双目，倚靠在椅子上。 
　　卓玉莲并未停下来，她只是望望玉柱子那种安详的样子，然后又到外面，提了一桶水进来，找了一只锡壶，把水往锡壶中灌满，就放在炭火上。 
　　她的动作是自然的，也是无意识的，因为她的心中，似乎塞满了“玉柱子，玉柱子”！ 
　　也许是炭火的关系，玉柱子开始感到左膀伤处火辣辣的，那感觉既不是痛，也不是闷酸。 
　　他开始试着动动左膀，但仍然无法用力，也就在卓玉莲开始为二人做晚饭的时候，玉柱子额角上开始冒汗，一种带有微弱臭味的汗，而这种臭汗的怪味，连他自己都闻得出来。 
　　一张可以斜躺的木椅上，玉柱子斜靠在那儿，两个多时辰了，他开始为猴子担起心来，因为这赤眉镇四周都有山岗，如果这些山岗上没有百叶草，难道猴子还会跑向更高的尖峰上寻觅？它又如何折转回来呢？ 
　　于是，玉柱子不只是担心，而且也更为忧虑起来。 
　　对于猴子来说，玉柱子宁可自己断条臂，也不肯失去猴子，但这也只能说是一种事后话。 
　　要知世上有许多这种情况，往往在事前对于某一人，并不加以关怀与照顾，一旦生离死别，却又追悔遗憾，但却于事无补了。 
　　而玉柱子本来对猴子的感情，已到了真正朋友的感情，有时他甚至把猴子当作兄弟看待，所以他不能失去它。 
　　就因为猴子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玉柱子连卓玉莲送到面前的一大碗面，都无心吃。这情形看在卓玉莲的眼中，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合玉柱子的胃口，所以浅浅一笑说：“出门已经一个多月，如今突然回来，家中自然是没有好吃的放着，今晚你就凑和着吃碗面，赶明天，也许你的伤势减轻，我再赶到镇上给你卖酒菜。” 
　　“不，不！你误会了，你做的面，我很喜欢，我只是在担心我那只猴子，这么久它也该回来了。” 
　　“噢！对了，你不说我还真的把它给忘了，它是应该回来了。” 
　　“你们这四周高山之上，可有什么猛兽之类的？” 
　　卓玉莲双眉微皱着说：“虎豹之类还没有听说过，倒是狼很多。” 
　　玉柱子一惊，心中只叫苦不迭。 
　　要知狼是群居的兽中恶棍，在北方，狼群一经遇上，那就别想有机会逃出狼吻。尤其在这严冬季节，群狼早已难耐饥饿，一旦猴子碰上狼群，不用说是多少狼，就是三五只，也够那头“年事已高”的猴子招架的。 
　　玉柱子食而不知其味的勉强扒完一碗面，丢下碗唉声叹气，看看外面，天都快黑了，就算自己没有掌伤在身，也无法子去至高山寻找。 
　　从窗户望向白雪皑皑的四周高山，而高山依旧，却是白雪遍野，连附近的树权上，也点缀着白色，在白天并不太明显，反而到了夜里，才显得那么宁静、纯洁，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娇妻莲妹，也才特别喜爱白色。 
　　夜似乎很深了，玉柱子就着炭火堆，披着一床半旧未破的老棉被，倚靠着那张椅子睡着了…… 
　　梦中，他却比清醒时候想的更多，所以他睡的并不舒坦，也不安稳。 
　　梦，是人生中另一个虚幻天地，那儿有你想要而又得不到的东西，那儿也能满足你的要求与欲望，所以任何人都会把希望与寄托，带人梦中。当然，有两种人，不愿入梦，一是为非作歹的人。他们最怕入梦，因为当他们在良心不安的时候，必然会在梦中，受到大的“心罚”，于是，在无法担负这精神压力下，睡梦中惊醒，甚至惊吓而颤抖出一身冷汗，这时候歹人会宁愿半夜三更，溜出屋外，而不愿再躺在床上“做梦”。 
　　另一种，则是有病缠身的人，无法自己的人。这些人，原本是无法成眠，但却抗拒不了身心的交瘁与病魔的纠缠，昏昏然的走入梦乡，然后在病魔的摧残下，会由梦中再进入现实，而现实对他们却是残酷的、无情的。 
　　“莲妹，你在哪儿？”玉柱子梦中回到了西河镇，也发现雅房中空荡荡的，连那醉人的白色布置，也不存在，却变成了荒芜的，结满蛛丝尘土的荒屋，于是他在情急之下，陡然大叫着冲出雅房。 
　　“你醒醒，你醒醒！” 
　　玉柱子揉揉跟睛，又回到了现实。现实是痛苦的，比梦中而言，玉柱子却又感到满足，因为娇妻莲妹，应该还是好端端的生活在西河镇上，而他自己却不知所以的茫然看着面前的卓玉莲。 
　　“你在做梦？” 
　　“我说了些什么？” 
　　卓玉莲垂下了头，因为在她的心中，正以为玉柱子在梦中呼唤的是她卓玉莲。 
　　看着有些脸红的卓玉莲，玉柱子心中迷惘，他不知自己梦话中说些什么？于是淡然一笑，说：“我感到左臂酸痛中又有了刺痛，不知这是什么缘故？” 
　　就像“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卓玉莲又是羞涩的一笑，急说：“让我看看。”一面把油灯中的灯芯拨长，油灯放亮，就着玉柱子的左膀上一看，心中吃惊，而人却不动声色。 
　　只见她急忙倒了一盆滚烫热水，抽出一块自己用的丝巾，沾着热水，先把玉柱子的伤处向外流的黑脓水擦去，然后才慢慢的把膏药撕下来。 
　　卓玉莲撕那张狗皮豪药，心中既惊且喜，只见张狗皮膏药，轻易的带下玉柱子膀上一层黑皮，露出里面的腐肉，而那些腐肉，正发出奇臭味道，慢慢向外流着紫黑血水。 
　　玉柱子也看到了，因为他在卓玉莲揭去膏药的时候，全身似是轻松不少，但当他看到伤处紫黑，向外淌脓水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这“黑风魔手”果然十分歹毒，不知是如何练成这种毒掌，好在是中在自己肉厚皮粗的膀臂上，否则，自己恐怕早已成了灰烬。 
　　只见卓玉莲轻巧的，而且很熟练的把玉柱子伤口清洗干净，这才又换了一张狗皮膏药，一面贴住伤口，一边说：“这种百叶草熬制的膏药，每次拉场子卖艺之后，总是卖不出几张，所以这次我兄妹走江湖，就没有把这种膏药带在身边，也真是巧，偏偏就遇上你，正需要这种百叶狗皮膏药。” 
　　膏药贴上了，玉柱子的臂上有了感觉，不再像是麻木的样子，而玉柱子似是也退了烧，人也有了舒坦感。 
　　于是，他想到江湖上一句话：“单方治大病，草药可回春”，他因而也想到商城顾家药铺的顾老爷子，进而又边想到孟津城郊河沿边的“河上翁”万寿才，这些老者，至少在经验上，是可贵的，因为，在他们八九十年的，日积月累的极为珍贵的经验中，太多太多人生的体会，是年轻人所无法寻觅的。这些江湖奇士异人，都具有他们独特的人生哲学，在别人眼里，也许被视为怪物，但在他们长年累月，看透人生的目光中，觉得那才更能是人生，真正的人生。 
　　灯亮又慢慢被卓玉莲拨弄小了，因为玉柱子似乎又沉沉地睡着了。 
　　玉柱子真地睡着了，而且是睡得极为香甜。 
　　然而，卓玉莲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那么冷的天气，她竟然有着燥热感，如果不是外面阴寒刺骨，她真想一脚把那张棉被踢翻到床下面。 
　　仔细数着睡房外面玉柱子的鼻声，鼻声是均匀的，她也听过几位兄长睡觉时的鼻音，但如今却觉得玉柱子的这种声音，与他的三兄长的，大为不同。这是什么原因，他为什么如此的充满着诱人的魔力？不由联想到，这可能就是男女之间，另一种爱的萌芽。 
　　卓玉莲一念及此，也不由暗吃一惊，于是极力的放松自己，冷静头脑，直到天将放亮，才进入梦乡。 
　　天亮了，但却仍是灰蒙蒙阴沉沉的，叫人有着呼吸困难的感觉。 
　　玉柱子也只是轻轻的翻转一下身子，在火旁躺椅发出吱吱的响声中，卓玉莲一惊而醒，急忙走近玉柱子身边，先是加添炭薪，然后才对玉柱子一笑，说：“我先去弄饭，吃过饭再换药。” 
　　“我感觉好多了，只是伤处有些痛，不过这种痛，我还忍受得了。”玉柱子含笑，面对这位婀娜生姿，令人启生欲念的俏姑娘。 
　　当卓玉莲也刚刚一转身，玉柱子立刻愁肠面结，目中含泪，痴痴有如换了另一个人似的。 
　　因为，他想到他的猴子，一夜不归，可能就遭了狼吻。 
　　于是，他深自感到内疚，他为什么把猴子放走，而在他已经有了解药的时候，再来多此一举，为什么？ 
　　说来说去，他是为了没有信心，因为，他并不绝对相信“河上翁”成长寿才的“闲话一句”；他也怀疑卓家兄妹是否在他面前兜售那狗皮膏药。 
　　就因为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更对别人起有疑心，这才把猴子的命，断送在这伏牛山的高峰上。 
　　终于，玉柱子流下了眼泪…… 
　　而玉柱子十多年来，所吃的苦，生命所接受的挑战，都没有让他像现在一样，有着不能自已的感觉。 
　　泪水，像高山崖穴外的万丈飞瀑般，毫无阻挡一任其往下流，只是那万丈飞瀑的水是寒的，也是无情的；而玉柱子的眼泪，却是热的，是含有无限友情的，甚至还含有斑斑的血红，掺杂其中。 
　　“是我害死了猴子，我真该死！” 
　　走进屋里，卓玉莲看到玉柱子在垂泪，急忙放下饭菜，小鸟一般，飞近玉柱子身前，柔声的问：“可是伤处很痛？让我看看，不然就先换上药，再吃饭。” 
　　玉柱子有些尴尬，但卓玉莲又哪里会知道，这时候玉柱子的心，远比受伤的膀臂，还要痛上十分？ 
　　“不用了，还是先吃过饭再换药吧。” 
　　这一顿饭吃的二人很开心，因为卓玉莲除了拿手的做了两样可口的小菜外，还特别对玉柱子保证，受伤的膀臂，在毒脓尽除之后，不出三天，伤口就会结痂，到时候卓玉莲要与玉柱子比画两招。 
　　这本来是卓玉莲为了引起玉柱子的开心，才这么随便说说。但玉柱子却想：这卓家兄妹，必然有过人的武功，因为，从他们对医道上的成就，就可以看出端倪。 
　　要知一个武功高的人，往往也会醉心岐黄之术，而这卓家兄妹，以卖艺为主，辅以出售膏药，显然他们在这岐黄之术上，有其特别成就。 
　　因此，当卓玉莲一提起比画，玉柱子自是首允。 
　　饭后，卓玉莲揭开玉柱子贴的膏药，脓水已呈现灰白，伤处的腐肉，也有了微红的生机。 
　　于是，玉柱子暂忘了“心痛”，微笑着说：“看样子不出两天，我就可以运臂自如了，真不知要怎样感谢你兄妹呢。” 
　　卓玉莲含笑，依在玉柱子身边，笑问道：“感谢倒不必，只是我问你，你有什么方法，可解我兄妹之困？” 
　　玉柱子笑笑，说：“那只是小事一桩，你根本不用把它放在心上。” 
　　“不行，我一定要先弄清楚，要不然，我睡都睡不稳。” 
　　“原来昨晚你翻来覆去的睡不好，是为了这件事呀。” 
　　玉柱子话刚落，卓玉莲猛然站起身子，满脸红霞的跑向屋外，一面高声说：“我到镇上去办些东西，你在屋里安心歇着。” 
　　望着卓玉莲纤巧的身影，轻飘飘的走出这片竹林，玉柱子有了另一种旖旎的想法：一个人，如果能安安静静的居住在这与世无争的山城附近，又有着可人的娇妻陪伴，那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 
　　有着虚幻美好的想法，加上受毒掌击伤的地方，有了起色，甚至有了纯痛的感受，玉柱子竞慢慢地睡熟在火盆旁边。 
　　当玉柱子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该吃饭了。 
　　“今天镇上不杀牲，所以我没有买到肉，只在一家小店中买了几个鸡蛋，这里我又熬了一锅小米粥，我摊了几张面饼，你凑合着吃吧。”卓玉莲一面往桌子上摆着盘碗，一边笑对玉柱子说。 
　　“没有肉，可是我已闻到比肉还香的东西，其实，只要是你做的，一定都很好吃。”玉柱子迈步移向桌子。 
　　“你笑我。”卓玉莲再一次脸蛋泛红。 
　　这一餐玉柱子吃得很多，几乎把卓玉莲熬的大半锅小米粥，喝去大半。 
　　玉柱子刚刚放下碗筷，就听卓玉莲轻声细语的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用什么方法，摆平我兄妹在洛阳的一场祸事？” 
　　玉柱子笑笑，站起身子，走回躺椅，他似是又有了生龙活虎般的气概，左臂已能举起来了。 
　　“你不想说？” 
　　玉柱子缓缓闭上双目，露出一脸的得意。 
　　“既然你不告诉我，也好，打从现在起，我不再替你换药疗伤，你自己换吧。”卓玉莲鼓着小嘴。 
　　玉柱子一听，敢情这卓玉莲发火啦！ 
　　急忙睁开眼，玉柱子说：“别急，别急！我在想如何对你说，才叫你听了满意。” 
　　“说不说随你，怎么说，随你的高兴。” 
　　“你好像真在发火啦。” 
　　“火不火是我的事。” 
　　玉柱子感到卓玉莲这种辣劲，还真叫人看了过瘾，这简直与莲妹，形成两种绝不相同的类型。女人可真是善变，自从认识了这卓家妹子以后，还以为她也是极其温柔的女子，与娇妻莲妹，同样的柔情似水，却想不到，一朝惹她不高兴，马上来个“牛蛋眼”。 
　　然而，卓玉莲也似是“点到为止”的，回眸对玉柱子说：“你说不说？” 
　　“当然说，不过我说出来，准会吓你一跳。” 
　　“那你就更应该说了。” 
　　于是，玉柱子斜斜地躺下身子，双目痴望着火盆中的熊熊的炭火，沉痛地说：“我是个孤儿，是个具有王爷身份的孤儿。” 
　　“你没有伤痛得在说糊涂话吧？要不然你在发烧了。” 
　　“我在说正经的，你却在开起玩笑来。” 
　　“既然你说是孤儿，怎么又是王爷，你这不是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又是什么？” 
　　“真道是：鼓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凡事都有个根由，我若不详加说明，你自然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玉柱子有力的说。 
　　“我在听着呢！”卓玉莲眨着逗人的大眼，樱桃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像是挤出来的这句话。 
　　于是，玉柱子就像是遇到了红粉知己一般，把自己的身世。详细的说了一个清楚，当然，他与西河镇的花魁女，刘莲姑娘的婚事，也毫不隐瞒的说了一遍…… 
　　卓玉莲像听一个极为精彩的故事一般，不时的发出一声惊叹，他对玉柱子所说，自是由衷相信。 
　　“年纪轻轻的，就经过这么多的大风大浪，如果是我，碰上任何一桩你所轻历的事，怕不早就没命。” 
　　“命靠天，运靠己，人活着就不能一天不奋斗。” 
　　“听你的口气，你觉着你那怪吓人的过去十多年，好像是一种多彩多姿的日子了。” 
　　“那要看人们的眼光是如何的评断了。”玉柱子在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人以为，享有高官厚禄，吃喝不愁，一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就算是人生多彩而又多姿，但那只是人生中的一种生活方式，而我，在经历磨练之后，几次生死一刹的劫离之后，我发觉这种具有挑战意味的生活，才真正称得上是‘多彩多姿’，当然，我并不希望你也有我这种想法，但我希望你能了解与认知。” 
　　在听了玉柱子这一番话之后，卓玉莲默然了，她低下了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袂。 
　　她似是突然装了一肚子心事一般，美眸低垂，长长的眼睫毛在搅和着。 
　　有道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卓玉莲似是硬要把自己推向痛苦的悬崖，一旦有一天昏头转了向，也只有一头栽向万丈深崖了。 
　　这天夜里，玉柱与卓玉莲二人，就很少再多说一句话，虽然话不多，但心中却似黄河即将溃堤一般，蓄藏着难以表白的问号。 
　　竹林茅草屋中的空气，虽比之外面的严冬更冷，但玉柱子的膀子上面的毒掌伤势，却已大为好转。 
　　虽然卓玉莲很少问玉柱子什么，但从她细心照料换药的举止看来，玉柱子心里明白，她是一肚子的感情，就是发泄不出来。 
　　“看样子你这毒掌已大为好转，紫黑也变成鲜红，百叶草药果然很神奇，也许明天咱们就可上路了。”卓玉莲一边收拾东西说。 
　　“咱们来的时候，一路上没有碰到马贩子，否则我会买匹你喜爱的马送你。”玉柱子看着挽袖忙碌的卓玉莲。 
　　“谢谢小王爷，民女不敢收受。” 
　　“我玉柱子还未受过皇上恩典，这小王爷的头衔，暂时还是不叫的好，再说我已早就身入江湖，与你又有何区别的。” 
　　终于，卓玉莲浅浅的笑啦，一面松开头上的发髻，晃着一根长发辫子，摇曳生风，扭腰摆臀的，飘进睡房。 
　　这真是十足的江湖儿女，明艳大方，不做虚伪，实是令玉柱子神魂颠倒。 
　　当第三天天亮的时候，玉柱子除了左膀有着皮肉之痛以外，人已同个没事人一般的轻松。 
　　天才刚亮，他就走出屋外，试着打了一趟“夺命叉”的招式，但觉左臂已无大碍，只是他想到猴子，就会一阵心酸，不能控制那眼眶中的泪水。 
　　就快过年了，这几天赤眉镇上也改变了逢单不赶集的风俗，看样子一直要到腊月二十九，才能收集。 
　　“卓姑娘，咱们在今天离开赤眉镇以前，我想去到市集上看看，有合适的好马，我买一匹送给你，也算是我玉柱子的一点心意。” 
　　“用得着吗？”卓玉莲淡然的说着，一面在整理出远门所用的物件。 
　　“看看也无妨呀。”玉柱子似是有着坚持的意味。 
　　卓玉莲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可是小王爷呀。自己又算什么？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姑娘，那可是天地之别的身份，有什么资格，敢说个“不”字？ 
　　终于，玉柱子牵着他那匹“踏雪无痕”千里驹，跟在卓玉莲的身后，走向赤眉镇的市集上。 
　　赤眉镇的城墙不高，赤眉镇的城门楼子更像是一座小庙一般，低矮的如果骑马经过，伸手就会摸到城门顶，然而一进到这个小城门，一条小待上可真够热闹的，就算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最引玉柱子目光的，却是摆在小店门外的彩红对联与卖各种神书的摊子，因为看了这些，就知道年就快到了。 
　　玉柱子有着太多的感触，过年过节，对他来说，都是很陌生的，小时候在王府的那段日子，可能不错，但却一点记忆也没有。如今看了这些红红绿绿的彩联，玉柱子不由一声叹息，眼看着自己就像个无根的浮萍一般，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哪时，才能生根。 
　　小市镇的一处城隍庙前，有一个广场，这时候离正午还早，但广场上却聚了许多人，附近也有许多牛、骡、驴、马、鸡、鸭、鹅、羊，正在热络的交易着。一堆堆的人，却没有听到讲价的，玉柱子有些迷惘。 
　　却是一旁的卓玉莲嘻嘻一笑，说：“他们的卖买，完全是‘袖里乾坤’不信你再仔细看看。” 
　　也只是那么一瞧之间，玉柱子立刻明白。 
　　原来这也是赤眉镇市集上的一种风俗习惯，如果出售这种骡、马之类的大宗买卖，都需要有中间人的拉线，而中间人拉线的方法，就是把手互伸到对方的袖子里，以几个指头作数字，以银两为单位，把所需的货，由袖管中传给对方，然后再把对方的还价，再由袖管中传给买方。 
　　玉柱子觉得很好玩，但他却无意这么做。 
　　只见他一走入这个广场，立刻引来许多人的注意，因为，他所拉的那匹“踏雪无痕”千里马，任何识马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叹。 
　　二人走在一群马贩中间，在中间人的引介下，玉柱子很干脆的卖了一匹极为壮健的酱黑色大马，并为卓玉莲也选购一副上好的马鞍，全部也不过一个小小的金元宝，这在玉柱子来说，算是很便宜的了。 
　　也就在卓玉莲跨上马鞍，玉柱子也跟着坐上他那匹“踏雪无痕”的时候，突然一声“吱吱”的尖叫声。 
　　玉柱子愣住了，难道这是自己的错觉？ 
　　不可能，明明自己清楚的听到猴子的叫声。 
　　于是，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四下张望，好一阵子，什么也没有，他似是有些失望。 
　　“咱们上路吧，你还在瞧什么？” 
　　卓玉莲不知猴子与玉柱子的感情，已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在她觉得，一只猴子失掉，不应该像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轻声一叹，玉柱子调转马头，也就在他即将抖动绳鞴，策马赶向已走远的卓玉莲时候，突然间，又听到“吱吱”的狂叫，而且更加杂击木桌的声音。 
　　玉柱子这一回，可看的真切，原来在一群山羊堆里，放了一个木笼子，笼子里正有一只伤痕累累的猴子，连连翻蹦“火眼金睛”望着自己。 
　　玉柱子大叫一声，道：“原来你被人捉住了！”紧接着，一个翻身，跳下马来，一经冲到那个笼子跟前。 
　　“这是谁的木笼，快打开。”玉柱子吼道。 
　　“你这位老乡，可是想买这猴子？”一个穿大褂的中年乡下人，长了一脸老实相，微笑着问玉柱子。 
　　“快把它放出来。” 
　　“老乡，你是在开玩笑吧。” 
　　“谁给你开玩笑，快放它出来。” 
　　“我说你这位公子爷，你就没有想想看，我要是把它放出来，它准定撒腿就跑，你去给我追呀。” 
　　玉柱子一急，又吼道：“它不会跑，你把它先放出来，听到没有？” 
　　“我看你是有些不对劲，这样吧，你公子爷随便出个价，我立刻把它连笼子交给你，到时候不要说是你放了它，就算是你把它煮吃掉，我也不会过问的。” 
　　玉柱子的吼声，已引来十多人的围观，更把走远的卓玉莲，也引回了头。 
　　“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不走？”卓玉莲在马上问。 
　　“找到啦！我找到我的猴子了。”玉柱子喜不自胜，挥着双手对卓玉莲说。 
　　“在哪儿？” 
　　“那，就在那个笼子里。” 
　　他话才刚落，就见那个老实的乡下人，急急的叫道：“喂，你在说些什么？猴子是你的？” 
　　玉柱子点点头，说：“不错，这猴子是我的。” 
　　那乡下人似是很生气的样子，说：“笑话，昨天一大早，我同我儿子在黑松岭上砍柴，发现山崖上有四五头狼，围着一棵老松树，吼叫着不肯离去，是我们父子二人，挥动刀斧，把狼群赶走，这才发现老松树的枝权上，坐着这头受伤的猴子。也够奇怪的，它一下子跳到我儿子怀里，一点也不怕人似的。本来我儿子是不卖的，只是我们的屋子小，哪还能住个骚猴子，所以才把它也带到市上来。” 
　　他似是稍微消了气，这才又缓缓的说：“如果这是你的猴子，怎么会跑上黑松岭？” 
　　怎么跑上黑松岭？玉柱子有说的必要吗？ 
　　于是，他抻手入怀，摸出一锭金元宝，一下掷给那个乡下人，面色温和的，说：“这锭金子足可买上一匹良驹，只是我必需要说明一点，就是这金子不是买这猴子，因为它根本就是我的猴子，我之所以给你这锭金子，是因为你父子二人，救了我的猴子，以此作为报答。” 
　　“这这……这太多了吧，三两钱银子就足够了！” 
　　不要说是那个乡下人目瞪口呆，就算是四周围的人，也都称羡不己。 
　　“快把猴子放出来吧。” 
　　“是，是，是！”乡下人连木笼一起捧给玉柱子。 
　　摇摇头，玉柱子说：“我只要你把猴子放出来，我不需要这个木笼。” 
　　于是，木笼打开了。 
　　终于，猴子一头钻入玉柱子的怀里。 
　　抚摸着怀里的猴子，玉柱子眼泪也忍不住的夺眶而出，却见那猴子，竟然伸出小舌头，把玉柱子的泪水舔入口中。四周看的人，无不感动，连那个手中紧握着金元宝的乡下人，突然也觉出，金子是有价的，而友情是无价。 
　　天底下再也没有其他的事让玉柱子高兴的了，他治好了臂膀的毒掌伤，也找回了它自小与之为伍的猴子，玉柱子真的又站起来了。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玉柱子这时候真正的体会到这句话，因此，他在卓玉莲面前，似是换了个人一般，有说有笑。而卓玉莲，这位跑江湖卖艺而又兼卖狗皮膏药的江湖女子，反而变得沉默起来。 
　　女孩子一变沉默，心事也就多了起来。 
　　卓玉莲年不过十七，半大不大的一个姑娘家，有许多话，是难以启齿的，就因为难以开口，这才不得不沉默了。 
　　一出了赤眉镇，玉柱子在马上笑道：“咱们一路驰回伊川，就不用那么急惊风的穷赶路了。” 
　　卓玉莲白了玉柱子一眼，说：“是不是你的事都办完了，用不着再急赶了？” 
　　“是呀！”玉柱子在马上嘻嘻一笑。 
　　“真是自私。” 
　　“你在说我自私？” 
　　“就算是吧。难道不是？”卓玉莲樱桃小嘴又开始一翘一翘，而玉柱子就是打心眼里喜欢她这个样子。 
　　于是，故意的说：“你好像在生我的气嘛。” 
　　“我的小王爷，民女哪儿敢呢？” 
　　玉柱子仰天打了个哈哈，问道：“我如今并非小王爷，你也不必口称民女，倒是你心里的疙瘩，说出来，免得会憋出病来。” 
　　卓玉莲被一逼，只好没话找话的说：“难道你忘了我三位兄长，还眼巴巴的等在伊川？” 
　　“等两天有什么关系？” 
　　“对你当然没有关系，可是对我们，就大大的不同。”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玉柱子故意伸长脖子，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但卓玉莲并没有笑，反而垂下头来。 
　　她骑在马上的美姿，本来是诱人的，如今再加上一些淡淡的愁，就更叫玉柱子动心。 
　　玉柱子自然的与卓玉莲并马前驰，更自然的伸出右手，拉过卓玉莲攀在马鞍上的左手，笑问道：“那就说说看，你们兄妹的困难，也许我能帮上手。” 
　　卓玉莲叹了口气，但她并没有把玉柱子握的左手抽回来，只是女人常见的忧怨气质，一种叫男人无法摆脱的柔情，柔柔的表示出来。 
　　在一阵沉默过后，卓玉莲这才一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而天际却是白茫茫的一堆堆浮云。 
　　叹了一口气，卓玉莲道：“玉柱子兄，你是看到的，我们兄妹四人，所住的是茅屋，吃的是粗茶淡饭，这一趟江湖行，原本指望在大地方，多赚几两银子，也好过这个年，哪里会想到，竟然在洛阳城，出了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事，银子没有赚，年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却偏就无法把祸事摆平。我爹的神位，我兄弟一向出门，都带在身边，如今也留在洛阳城外的那家饭铺里。” 
　　微微一窒，有些抽噎的又道：“你想想这一连串的事，怎么能叫人安得下心？” 
　　于是，玉柱子紧捏了一下卓玉莲的左手，哈哈一笑，说：“你这是问题，而且也都是大问题，可是遇上我玉柱子，你们的一切问题，从此一笔勾销。你尽管放心，咱们这回，大摇大摆的走进洛阳城，不要说那家饭铺，就是肃王爷的大门，咱们也走上个几来回。” 
　　说着，玉柱子得意地笑了。 
　　卓玉莲也笑了，但她却在笑的时候，伺机反而把那只被玉柱子紧握的左手，抽了回来。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七章　因祸得福  　 
　　玉柱子的病痛，因为对症下药，加以他原来身体壮实，所以好得也特别快，正应了卓老大的那句话：狗皮膏药有时也会治大病，只是要凑合得巧。 
　　从洛阳南下转往豫西南的赤眉镇，对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而言，虽说是快马加鞭，两天赶到地头上，但是当时来说，总觉得太长了些，好像有着走不完的样子。 
　　如今，由赤眉镇回洛阳，玉柱子与卓家妹子二人的心，似乎是有了一个大转变，就算是后面火烧到屁股，他们也不会，更不舍得在马股上拍一巴掌，两匹本来都是千里良驹，又因为他二人的“慢郎中”骑法，像怕踏蚂蚁的样子，使得两匹马八只蹄子，听起来像下饺子般的“踢踢踏踏”，缓缓而行，看起来说像一对情侣，骑马踏“冬”在山野道上一般。 
　　马骑得很慢，是二人都在为对方制造时间，因为制造时间，才能创造出二人俱都认为满意而旖旎的机会。 
　　然而，在二人的中间，因为有了几项无法打开的结，所以时间的顺延中，都没有被二人所把握。 
　　就玉柱子而言，他已是个有妻室的人，娇妻刘莲，是那么的美丽贤淑，他没有一点理由再向外发展，否则那与禽兽何异？甚且自己大仇未报，哪有心情尽在儿女私情上穷打转儿，所以他即使有着“顺理成章”的机会，也只有任其“糟蹋”的了。 
　　另一边，卓玉莲欲有着另一种想法：面前这个雄壮伟武而又俊逸的青年，可是小王爷身份，虽然他尚未受封，但如今“朝”没改，“代”也没换，他随时站出来表明身份，就能一步登天，而自己，飘泊的江湖儿女，人家能看上自己？算了吧，痴情到头终是恨，自己还是认清自己，以免造成终身的苦果。 
　　但是，二人却仍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那就是慢，也许真的会“慢工出细活”的把二人中间的死结予以解开，也说不定，即使无法解开，至少在二人“拖拖拉拉”的“慢步走”中，暂时也享受到彼此的关怀。 
　　在伊川西南五十里地的一个叫“野猪林”的地方，本来是靠近一个山风的凹坡里，外面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老松林子，只是这堆老松林的一边，正好紧贴官道。 
　　玉柱子与卓家大妹子，骑在马上，一摇三晃的朝着这座野猪林走去。 
　　马上，玉柱子说些有趣的山穴生活，有时逗得这位卓家妹子，毫无拘束的仰天哈哈嘻笑。二人这种谈笑风生的情谊，外人看来，这那是普通朋友？就算是热恋的情侣，也不过如此。 
　　就在二人说的正热呼，笑的更开怀的时候，突然间，从野猪林中，一连冲出三个衣衫褴褛，面目苍白，身上似乎还带有伤的三个“脏面人”。 
　　只见为首一人，乱须豹眼，狮鼻阔口，只是眼皮下有着英雄泪痕，狮鼻口含着一把清鼻涕。 
　　“大哥！”卓玉莲大叫着，翻身正马，冲着过去，双手环抱住乱须大汉的水桶般粗腰，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缓缓翻身下马，玉柱子走到卓定山三兄弟跟前，惊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伊川福来客店等我们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唆！”那是一声充满“五颜六色”各种悲哀的综合发泄，听起来有些无奈的，而又痛心的声音。 
　　“玉柱子兄弟。马上可带有吃的喝的？”卓定山三兄弟，似乎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地步。 
　　玉柱子立刻拿过水壶，还有一袋卤好的牛肉，另外，在卓玉莲的马鞍上，也装了十几个“火烧芝麻酥饼”这些饼是卓玉莲为了表现她的手艺，特别为玉柱子做的，如今也全拿了出来。 
　　就见卓定山、卓定川、卓定国三兄弟，是三天没吃饭似的，一阵猛塞，一下子吃了个精光。 
　　其实还真猜对了，卓家三兄弟虽说没有三天吃到饭，至少三人已经有二天，藏匿在这野猪林中，不敢出来。 
　　三人填饱了肚皮，看上去又恢复了以往的气概。 
　　卓定山一指肚皮，苦笑道：“如果不是为了这张肚皮，我卓定山早就找一处幽静地方，去修行了。” 
　　说罢，这才走到玉柱子身前，透着关心的问：“玉柱子兄弟，你那伤势，如今可曾有个起色？” 
　　“卓兄，谢谢你的关怀，那百叶草调制的狗皮膏药，还真灵光，黑风魔掌的毒，早已拔尽，如今伤处已结了痂，我算是保住这条左膀臂了。”玉柱子充满了感激。 
　　其实也真的应该感谢，如果不是碰上卓家四兄妹，如果他仍依赖那猴子去寻找百叶草，他可能就在等不及的情况下，毒发而亡也说不定。 
　　玉柱子拉着卓定山，走向黑松林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关心备至地问：“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出来还真够窝囊的，反正我是满脸须茬子，脸红你也看不见。”卓定山一面搔着绕腮胡子，边又道：“就在你同舍妹走后不到两天，我同两个老弟一商量，反正在福来客店闲着没事，就在晚上，我三个傻蛋又潜住洛阳城外的那家饭铺原想是去取东西，再把爹的神位请出来，干脆不再跑江湖，打道回老家过年，人家有银子的老爷过富年，咱们没钱，总可以回去过个太平‘穷’年吧。哪里会想到，肃王府的人，似乎看准了我们要回去，就在那家饭铺里，张网捉人，要不是我弟兄三人，会那么几手防身玩艺，早就没命了。” 
　　又听卓川说：“我们好不容易冲出重围，想不到却被他们一路追赶，直追到福来客店，眼看福来客店回不成，所以只好暂躲在这片野猪林，就盼望你玉柱子兄弟给我们出主意了。” 
　　卓玉莲已泪眼婆娑，抽噎的说不出话来。 
　　玉柱子一听，心中实在有气，低头稍一思索，冷笑道：“太可恶了。这样吧，卓兄一人，乘骑玉莲妹的那匹马，这就随我到那家饭铺把你们的东西行李拖回来，也把令尊神位请回去。”边说着，随手掏出一把小金元宝，摊开手，竟有五个之多，一下子送到卓定山面前，说：“你先收下吧。” 
　　卓定山愣在当场，那是他们跑江湖一生也梦想不到会有那么多的元宝。 
　　卓定川与卓定国二人更是惊异出声。 
　　三个人都没有伸手去接，因为，这太意外了。 
　　只有卓玉莲，低声说：“大哥就收起来吧，玉柱子兄还要同你去洛阳呢。” 
　　看了玉柱子的诚恳表情，与大妹子的坦然样，卓定山自觉有些汗颜，连一声谢谢的话也没有说，就把五个小金元宝收入怀里。 
　　一声长叹，对两个兄弟及妹子说：“我同玉柱子兄弟前往洛阳，你们千万可别多事，就在这野猪林等我回来。” 
　　而玉柱子在马上深长的望了一眼卓玉莲，就算是含有情意的一瞥吧。卓玉莲却早已低下了头，似乎有着再好的酒筵，总要有散席的时候那种无奈的感觉。 
　　在她的心中，原本蓄藏着与玉柱子比画几招的念头，但在知道玉柱子的身世与处境之后，比武这个念头，早已飞入九霄云外。如果这时候玉柱子只要有任何一点“即使是勉强”的表示，她也会像飞鸟投林一般，投入玉柱子的怀里，可是玉柱子没有，因此，她只有含着犹怨的低下头。 
　　望着玉柱子走去的背影，更望着心力交瘁的兄长，卓玉莲满眶的热泪滴下来。 
　　“妹子，咱们能相信玉柱子兄弟的能耐吗？”卓定国走近妹子跟前问。 
　　“他应该有这个能力的，他……他是个君子中的怪人。” 
　　卓玉莲沉沉的说。 
　　然而，听在卓定川与卓定国的耳中，却彼此一呆，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蹄声得得，嗄然而止在洛阳城外的那家饭铺门外面，两匹健马，并头栓在饭铺门外的拴马桩柱上。 
　　左手握着“龙泉”昂然阔步，直往饭铺中走去，在他的后面，正是赤眉三雄老大卓定山。 
　　掌柜的一看到卓定山，猛摇着头，直跺脚的说：“你怎么还赶回来？真是不知死活。” 
　　玉柱子在卓定山的指引下，二人一径走进饭铺的后院，他们租住的房间的门前。 
　　“开门！”玉柱子对跟来的掌柜沉声喝叫。 
　　突听由另一扇门中，走出四个卫士模样的人，喝道：“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当喝声一止，四个卫士已挥刀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戟指卓定山道：“大胡子？这回看你往哪里再逃！” 
　　玉柱子冷笑一声，突然对身旁的店掌柜喝道：“叫你开门，你听到没有？” 
　　门是上了锁的，但掌柜手中的钥匙，却在一个卫士的手上。 
　　突听拿钥匙的那个年纪看上去快四十的卫士，把手中钥匙向空一抛一抛的冷笑道：“朋友，钥匙在我手上，就看你是怎么个拿法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的把这扇门打开，你知道为什么吗？”看着愣然的那个卫士，玉柱子又接道：“因为说不定会丢了一条老命。”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硬管肃王府的闲事。” 
　　玉柱子怒喝道：“你开不开？”一面伸抬左手，缓缓举起“龙泉”，而右手已握在剑把上。 
　　更知道“龙泉一出，必舔人血”，是以玉柱子只是把“龙泉”宝剑握着，并未拔出来。 
　　却听拿着钥匙的中年卫士冷笑道：“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说着一挥手，叫道：“上！先捉住这小子！” 
　　就见四把明晃晃的单刀，一齐向玉柱子当头劈下。 
　　玉柱子大喝一声，陡然拔出“三尺龙泉”…… 
　　于是，在光华的凝聚与疾散的闪动中，彩霞般的剑瓦，在一阵虚无缥缈中，一闪而划过迎面二人的面前，紧接着，玉柱子一个虚幻的移动，人已逼近另外二人的身后。 
　　好快的身法，只见另外两名卫士举起的刀，不知砍向何处才好，看样子二人手中的刀，似是成了多余的一般，因为他二人伸出的持刀手腕，在龙泉剑锋一闪之间，俱都齐腕被斩。 
　　当玉柱子剑光收敛的时候，地上四个人都成了滚地受伤的蛇一般，在哀号扭曲。 
　　掌柜的大叫：“杀人了，杀人了！”一溜烟的往前面跑去。 
　　而卓定山，却目瞪口呆的望着地上转转翻滚的四个卫士，心中那分感动，别提有多么高涨，心想：“人家才是真才实学，只那么三两步的移动之间，四个持刀武士，像木头一般，硬被劈杀在地，而自己兄弟们的这点玩艺，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卓定山的脸色有了红颜色，那是尴尬的表示。 
　　而玉柱子似乎是手下留情的样子，只是重伤四人，并未要他们的命。 
　　一面剑尖挑起地上的钥匙，掷向发愣的卓定山，说：“卓兄，你可得要快些，捡重要的收拾，赶快走人，这件事我还得留下来处理的。” 
　　卓定山似是猛然醒悟过来一般，急忙打开房门，只见他什么也没有取，只双手奉着他爹的神牌，急步走出来，一面对玉柱子说：“玉柱子兄弟，咱们快走。” 
　　说着，当先往外就跑。 
　　玉柱子缓缓走到那个脸部受伤，尚自往外淌血的中年卫士，沉声说：“这件事似乎刚刚开始，你们不会罢手，而我也不会拍屁股走人，我就在西城外往伊川去的十里岗候着，咱们来他个‘流水席’随到随比画，直到你们吃足了苦头，我也‘意兴阑珊’为止。” 
　　“呛！”的一声，三尺龙泉又人了鞘，玉柱子大踏步的往这家已是“鸡飞狗跳”的饭铺门外走去。 
　　有些怕事的，早就溜之乎也，饭铺常柜的，一路叫着跑向肃王府。饭店外，只有卓定山坐在马上，他似是在等玉柱子一同走。 
　　翻身上马，好些人远远的站在屋檐下观望，大家都在想：这个杀胚，漏子可捅得不小，早晚他是逃不过刑场挨那砍头的一刀了。 
　　二人并不急驰，却是不疾不徐，缓缓离去。 
　　然后，四个手脸受伤的卫士，也都相继跌跌撞撞的走出这家饭铺，一个个看上去脸色苍白，趾高气场的外表消失了，倒是血与灰，沾满了四人的卫士衣裳，尚有那么一点精神，却都用在“哎唷，哎唷！”叫上面了。 
　　十里岗，玉柱子在印象中，是他曾无意间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写了“十里岗”三个很好看的字，而十里岗上面，则是光秃秃的，有一个十多二十丈宽大的平坦场子，看样子那儿可能经常有野台梆子战，或是附近盛行的越调戏，因为在场边上，有一个人工堆的土台子。 
　　勒住马，玉柱子笑对卓定山说：“听我劝，带着你的弟妹，快回赤眉镇去，改个行业，将本求利的做个买卖人，这儿的事，我会把它处理得与你们毫无瓜葛，你走吧。” 
　　迟疑了一下，卓定山深长的望了玉柱子一眼，那是包含着无数疑问的眼光，似乎心中在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的伤势如何？ 
　　你为什么那么大方的周济我们？ 
　　还有……还有你与我小妹相处数日，难道连个招呼都不去说一声？ 
　　你为什么要选在此地与肃王府的人一拼？ 
　　也许是他的疑问太多了，所以他反而一件也没有问。 
　　双手奉着爹的神位，卓定山高举过顶，深深的对玉柱子施了一礼，什么话都没有说，调转马头就走。 
　　走得相当爽快，也相当干脆，完全江湖儿女作风，本来“大恩不言谢”，再说他兄妹也挽救了玉柱子一命，如果双方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一声“谢谢”的话，那就显得庸俗而多此一说了。 
　　望着卓定山身影，消失在这处的一线天外，玉柱子这才伸手摸摸左膀，还好，已经结的痂并没有破。 
　　于是，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个岗顶的土台子旁，坐下来，他在想，不知道他还认识不认识我了？ 
　　玉柱子在说的是谁？ 
　　那只有他心里明白。 
　　小时候尽在王府后花园里捉蟋蟀，捉蟋蟀之后，我们几个小王子也互相推拉，那种儿时的情调，一件件如在眼前，但是，他还能认识我吗？而我是不是一眼能认出他来？ 
　　于是，玉柱子随手拾了一根枯枝，就在那个土堆台的地上，随意的乱画着，算是在打发时间。 
　　时间上就是那么紧凑，当玉柱子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时，就好像时间带动了响声一般，而时间却永远是无声无息的迈向永远，如果时间有了响动，那必然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但是，这时候的玉柱子，并没有什么突出的表情，只是淡然的向十里下面一瞥，嘴角微微的向一上牵，然后又低头在地上乱画。 
　　乱画外表看来，像是在打发时间，实际上，这时候玉柱子心像小鹿般的在跳动着，他不敢想像，十三四年前与十三四年后，人与人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变化？但是有一点他可以断定的，那就是他的小王爷身份，任何人都将无法加以否定，因为他的父王，是当时显赫一时的桢王爷。 
　　蹄声急骤，玉柱子早已看到那六骑快马，正朝着十里岗上急驰而来，那种打扮，一眼就会让人看到，他们是王府的侍卫。 
　　终于，蹄声从上到这十里岗上的平顶上，慢了下来，六匹快马，“踢踏”着向他坐的土台子前走来。然后就停在玉柱子前面，停下来。 
　　“饭铺院子里逞凶，杀伤王府侍卫的人，可是你？” 
　　玉柱子一看，这个人至少有三四十岁，心中在暗叫：糟啦，福安怎么没有来？ 
　　他似是有些失望，所以只是把头稍稍一反映，又在往地上乱画起来。 
　　“总管在问你话，你听到没有？”一个侍卫手中单刀指向坐着的玉柱子。 
　　“你不觉着那是废话一句吗？”玉柱子不屑的说。 
　　一打手势，六个人全都下了马，各人在马屁股上一拍，那马还真听话，一蹦一跳的溜到场子边去找野草啃，就算没有野草好啃，那些马也尽快躲开人们即将掀起的一场血腥厮杀。 
　　“你是束手就绑呢？还是要我把你拍腾够了，再上绑？” 
　　那个被称做总管的人，缓缓抽出钢刀，逼近一步说。 
　　“福安在哪儿？他怎么不来？”玉柱子陡然冒了那么一句。 
　　六个人一愣，却听那个王府总管骂道：“狗养的杂种，小王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 
　　原来他以为，如果是自己人，绝不会动剑伤自己人的道理，这小子显然是要造反，才这么斗胆的直呼小王爷的名讳。 
　　一念及此，一面喝骂，人已挥刀砍来。 
　　玉柱子手握“龙泉”，一个倒翻，人已落在土台下面，冷冷的丰道：“对我不敬，出口辱骂的人，我一向都是加以严厉惩处，当然，你也不能例外，虽然你身为肃王府总管，我照样一视同仁。” 
　　于是，玉柱子缓缓拔出了“龙泉宝剑。” 
　　天上本无日光，因为这是个大阴天，天阴的几乎就要掉下来，然而，当玉柱子的“龙泉剑”一经出鞘，立刻有一种惧人的锐芒，射向四方，那种锐芒，散发出各种奇彩，有如天边的长虹。 
　　当王府总管的钢刀，犀利无比的，挟着雷霆之势，一闪挥向玉柱子面门的时候，突见“龙泉”光华暴展，在玉柱子虚实莫测的一闪而溜过王府总管的身边时候，就听“唰”的一声脆响，总管就像刀被削而断，只是落在地上的，并非仅止被削的一段钢刀，而是还有一只手，紧握在那断了的钢刀把手上。 
　　鲜血像浇花用的喷壶向外洒水浇花一般的滴流着，总管左手紧抓着右臂断腕，直痛的满脸肌肉扭曲，只听他呲牙咧嘴的叫骂道：“大伙一齐上，先把他剁了再说。” 
　　也才是一瞬间的事，玉柱子挥动手中“龙泉”奋力一阵臂砍，地上已断了五把钢刀，只是，他并未再近逼，只轻描淡写的说：“回去告诉福安，就说玉柱子在这十里岗上等他。记住，我叫玉柱子。” 
　　总管都不是人家的对手，还有那个嫌命长的？ 
　　于是，五个侍卫，忙着把总管的腕伤包扎好，扶他上马，这才又急急奔下十里岗。 
　　他们是回转王府而去，但并未带着胜利的成果，而只是带回“凶手”的名字：“玉柱子”。 
　　肃王府中，如今真是乱成一团，小王爷福安，被卓家兄弟一阵狠揍，如今还是鼻青脸肿双目发黑的躺在床上，这两天也才稍有起色，正准备着派侍卫拿人，却不料又一连伤了好几人，连刘总管也受到断腕之苦，这事如果是王爷由京中返回来，追问起来，必将又是一顿挨骂。 
　　只是，怎么会半途杀出个玉柱子出来，这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儿听到过。 
　　“玉柱子，玉柱子！”小王爷福安这时候一点也不安，只见他抓耳挠腮，还不时的抚摸伤痛的地方。 
　　猛然一抬头，福安小王爷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别的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他叫玉柱子，现在城外十里岗候驾呢。” 
　　“师爷，依你看，小王爷是去不去？” 
　　王府师爷，戴了一顶狐皮帽，双手缩在那件缎子大褂的袖子里，八字胡子好像是放在唇上面似的，不时的一翘一翘的，一听小王爷问，立即笑脸往上送，哈着快要折断的腰，低声说：“去可以探知究竟，不去则可以平安保身，衡情量势，还是不去为妙。” 
　　“可是那人指名要找我，难道我还要藏起来不成？”小王爷福安有些不悦。 
　　“既然如此，那就多派侍卫，陪同小王爷前去，或许无妨。” 
　　“可是，听总管说，那人剑法已出神入化，更且手中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即使人多，他也并不放在眼里，人多又有什么用？”小王爷似是无计可想。 
　　一手抚着八字胡子，师爷一阵低吟，然后笑道：“小王爷如果真的想去会这位叫什么……玉柱子的，那就加派一队弓箭手。这么一来，料他再大的本事，也难逃乱箭齐发的威势，只要他一受伤，另外一队侍卫，就可一拥而上，把他活捉回来。” 
　　福安小王爷一听，心想：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他对王府副总管说：“王副总管，此去城外十里岗，就由你陪在小王身边，另派十二名带刀侍卫、十二名弓箭手，咱们马上上路。” 
　　于是，肃王府在一阵紧张准备后，王府的王副总管，率领二十四名侍卫，簇拥着小王爷福安，飞奔洛阳城外的十里岗而去。 
　　像这种大队人马，一冲而出洛阳城，还真引起不少人的议论，但大家都不知道，王府这么大举出动人马，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歹人会等着这些人去捉拿他们不成？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大事？ 
　　就像平地卷起一阵灰黄的残云一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让人看到，一系列的尘土飞扬，自洛阳城郊，直延伸向十里岗的方向。 
　　不久之后，玉柱子在十里岗的山顶上，更看了个真切，黄沙滚滚，尘土升空，这就是铁蹄雄风的气势。 
　　当玉柱子听到了蹄声的时候，他笑了，那是一种自我嘲弄的笑，一种认命的苦笑。在他想来，福安与自己，小时候曾在一块儿，和着稀泥巴玩，斗蟋蟀，只是夏秋间的事，而经常两个小娃儿会坐在侍卫们的肩上，相互推打，每一次，谁输了，都会怪罪到侍卫的无能，有时候宫里会送来一些特别好吃的，彼此还会留给对方一些…… 
　　童年的事，应该是人生中最不容易忘的，可是一个人的记忆，却偏偏对于六岁以前的一切事物，又最容易忘得一干二净，也许这是记忆力脆弱的关系，否则，那就是意识上的不成熟。 
　　当福安小王爷在众多侍卫的“保驾”之下，风卷残云一般的冲上了十里岗上面的时候，玉柱子左手握着“龙泉。” 
　　凝目望着侍卫中的锦衣外罩黄披风的青年。 
　　他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那就是小时候的玩伴——福安小王爷，也许是他的嫩白脸庞上，被卓家兄弟揍的变了样，因为除了鼻青脸肿外，下唇也似乎肿涨起来。 
　　侍卫们一冲上岗顶，立即翻身下马，就好像事先有计划一般，十二名弓箭手，先就堵住退路，拈弓搭箭，瞄向玉柱子，另十二名持刀侍卫，在王副总管的率领下，环绕在福安小王爷身后，一众人等，大踏步走向玉柱子。 
　　玉柱子有着无比的恨，他也是小王爷，为什么他该受许多非别人能承受的罪？难道就因为他是玉柱子？ 
　　如果能找上天去理论，他玉柱子早就不是与上天理论，而是与上天去拼命，因为这太不公平了。 
　　就拿眼前来说，福安那种威风八面的劲儿，不因他的受伤而稍减，而自己，却是孤零零的在“一柱擎天”。 
　　像排山倒海的巨浪，突然遇到了石岸的阻挡一般，一众人乍然间停在玉柱子的面前。 
　　福安小王爷疑惑的望着玉柱子，只见玉柱子面带苦涩，嘴角嚅的，望向自己。 
　　“你是什么人？竟敢插手小王的事？还杀伤了我的侍卫，最大胆的，连王府总管你也敢杀，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玉柱子一声苦笑，淡淡的，但却有力的说：“十四年还不到，人世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岁月不饶人，你我都已长大成人了。” 
　　“你这人似乎有问题，小王在问你话，你还说些不相干的闲话来搪塞。” 
　　玉柱子双目如炬般，散发着惧人的目光，庄严的一挺胸，说：“你问的话才是不相干的话，而我所说的，却是你我都无法想象，但又切身的问题，难道你不愿意听？” 
　　福安小王爷似是一愣，急问：“干脆你说个明白，你究意是谁？你想要干什么？还有那四个混男女，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于是，玉柱子平淡的，但且含激动的说：“我就是桢王之子，我是如假包换的玉柱子。” 
　　“玉柱子？你会是玉柱子？我不信。”福安小王爷似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大吼着。 
　　“我是玉柱子，如果我要你仔细想想，你可能还会记得，就是在我离京赴汴梁的那天中午，我是由侍卫陪着，过府到你们后花园玩，咱们正玩的起劲的时候，我被人抱回去，而你，却仍在一脸的不高兴。” 
　　“然后你就被送往汴梁，没有多久，消息传来，你与奶娘被逼下黄河，连个尸骨都未寻获。”福安接着说。 
　　玉柱子黯然的低下头。 
　　“桢王伯父的后事，是我父王亲自办的，而我却替你披麻带孝。”福安话没有说完，玉柱子已是眼眶滴泪。 
　　只见他缓缓的单膝一跪，对福安施了一礼。 
　　于是，福安小王爷猛然丢弃手中的剑，张开双臂，向玉柱子抱去。 
　　而玉柱子也缓缓的近上前去。 
　　于是久别重逢的两个堂兄弟，又捻和在一起了。 
　　泪水是苦涩的，情绪欲是激动的，当二人拉紧了手，彼此互望的时候，一众侍卫环绕着二人，全都跪在地上，口中像是事先准备了贺词一般，叫道：“奴才们参见玉柱子小王爷。” 
　　“都起来吧。” 
　　远远的，十二名弓箭手看的真切，他们以为福安小王爷收了一名降将，但当听到一众侍卫的贺词，俱都是一惊，谁还敢再举箭瞄准？相反的，却急忙丢弓收箭，也一齐拥到两个小王爷面前，施礼不迭。 
　　“玉柱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算是长大了，这两天父王就会由京中回来，不知父王一见到你，该会有多么的高兴。” 
　　一面回头对王副总管说：“拉玉柱子小王爷的马，咱们一起回王府。” 
　　却是玉柱子意极忙用手一拦，说：“福安，我还有话说呢。” 
　　“有什么话回王府去说去。” 
　　“不，一定要先把话说完，我才能决定，是不是跟你去见肃王叔。”玉柱子坚决的说。 
　　有着一些无奈，福安小王爷道：“好吧，那你就快说，说完，咱们也好早点回洛阳城。” 
　　看了一下福安脸上的伤势，玉柱子讪讪的说：“我想先就卓家兄妹那档子事，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你是在为他们求情？” 
　　“不是求情，是报恩。” 
　　“报恩？难道他们还有恩于你？” 
　　玉柱子点点头，缓缓的说：“如果不是碰上他们，也许我已暴尸荒山了。” 
　　一面缓缓解开衣裳，褪去左臂，把臂膀处的伤势，指给福安看，一面又道：“如今已毒尽结痂，算是完全好了。” 
　　福安手抚着玉柱子的伤口，沉吟一阵，这才坚定的点点头，对身后的王副总管说道：“打从现在起，放了那四个男女，往后碰到他们，就说小王爷不与他们计较了。” 
　　“是！”王副总管的声音，充满了精神，也许是原本一场祸事，欲变成了喜剧收场，而不用再拼命的关系吧。 
　　当一众人等，簇拥着两位小王爷，才刚刚走了几步，突然之间，从十里岗的侧面，一晃而冲上来四个人，他们手中各拿了刀棍，发一声喊，直杀过来。 
　　玉柱子看的真切，那不正是卓家兄妹吗？ 
　　一连几个提纵，玉柱子已挡在卓家兄妹前面，急忙高声说：“你们怎么不回赤眉镇？还跑来干什么？” 
　　卓定山戟指一众侍卫，“我们不能让你一人，为我兄妹拼命，大不了一死，倒不如同他们拼了。” 
　　哈哈一笑，玉柱子看了一眼卓玉莲，说：“难道你没有把我的身世告诉你三位兄长？” 
　　“告诉了，可是他们仍不放心，连我也不放心，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都杀来了。” 
　　这时候福安小王爷率领一群侍卫，也走过来，当福安看到卓玉莲的时候，受伤的脸上，有着微红，心中却有些冲动，锐利的眼光，扫视了卓家三兄弟一遍，沉声说道：“看在你们四人曾救过我兄弟的份上，我饶了你们四人，再说，你们不但没有远走高飞，反而义无反顾的回来拼命，这种精神，倒是使小王爷深为感动。” 
　　玉柱子一听，福至心灵的笑对福安小王爷道：“他们四兄妹，算得是性情中人，江湖生涯原是梦，我看你就大方到底，把他兄弟三人，收在你的府中，有机会就补他们个侍卫之职，岂不更妙？” 
　　“不用等机会，眼前就有缺，难道你忘了，你也重伤我好几名侍卫吗？” 
　　玉柱子立即对愣在当场的四兄妹说：“还不快谢过福安王爷的恩典？” 
　　本来，卓家兄妹对这位福安王爷的印象，实在恶劣，但再也没有想到，结局是如此的戏剧化，岂不令他四兄妹啼笑皆非？ 
　　但进而一想，能在这洛阳谋一侍卫之职，也算是不错的，先答应下来，能干就干下去，不能干，拉马走人。 
　　卓家三兄弟的灵犀相通，稍加思索，三人立即并向福安小王爷请罪，然后谢恩。 
　　倒是卓玉莲，既不跪拜，也不作任何表示，款款的眼皮，瞄向玉柱子。 
　　而玉柱子却故意转过头去，对福安说：“兄弟，你请回王府吧！我暂时还不想见王叔的面，也许有一天，我手中拎着仇人的头颅，跪祭在我父王灵前的那一天，玉柱子才有脸回京，也才有脸见王叔。” 
　　“眼看就要过年了，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再说十几年忍辱负重，你都等下来了，何用在乎这十天半月的，我不会放你走的。”福安小王爷伸手拉住玉柱子的披风。 
　　“兄弟！”玉柱子似乎有所苦衷，说：“你人环境不同，遭遇迥异，心情上也就大为不同，过年对我是很陌生的。不过，今年这个年，你得替我在王叔面前多磕个头。” 
　　福安眼眶泛红，有些硬咽，抱怨的说：“你还是小时候的倔脾气，记得有一回，咱们两个在后花园斗蟋蟀，我的大帅把你的大帅咬败，你一气之下，就要把你那个大帅捏死，我还向你要，你都不给，反而一下子把它摔死。” 
　　玉柱子一声苦笑，说：“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遭受这么多的天谴吧。” 
　　“如果你不跟我回洛阳，那你准备先到哪里？” 
　　“我想连夜回京，一打听到仇人的消息，我会立刻找去，因为这段血仇，尘封的太久了，除了当事人外恐怕早就被人遗忘了。” 
　　福安也不觉一阵黯然。 
　　于是，他缓缓松开拉住玉柱子披风的手，面对玉柱子，好一阵观望，像是要在玉柱子脸上找到什么似的。 
　　突然，他回头对王副总管说：“你先率领人马回王府，还有，就是领着他们三人，也一同回王府去，教教他们王府礼节，先分派他们较轻的工作，我还真有好多好多话，同玉柱兄弟畅谈。” 
　　王副总管立即单膝一跪，高叫一声：“是！”率领一众侍卫与卓家三兄弟，策马缓缓而去。 
　　却听卓定山叫道：“妹子，你暂时回赤眉镇去，自己可要多多保重，做哥哥的会回去看你的。” 
　　卓玉莲早已眼泪直流，泣不成声。 
　　而她的哭，一半是为了兄妹的暂时分离，另一半，却是她心中所下的决定，那个令人吃惊的决定，因为她要追随玉柱子，不论他走向何处，她都要追随在他的身边。 
　　十里岗的场边上，卓玉莲静静的坐在小道旁的两棵大松树下面，一声不响的望着远处，远处逐渐消失了的一众侍卫与她的三个原本相依为命的兄长。 
　　这时候，十里岗的土台子上，玉柱子与福安，这两个小王爷，却在促膝长谈，玉柱子更是口沫四溅，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一般。 
　　而福安小王爷，更是时而发出连串的惊叹，从表情上，他好像入迷似的，瞪着一双大眼。 
　　玉柱子的出身是显赫的，然而他的遭遇，却是无比的坎坷，任何人听了，都会一掬同情之泪。 
　　终于，福安小王爷谅解了，也不再坚持要玉柱子回洛阳过年了。 
　　因为，他觉得，任何一个人，遭遇到这种不幸，在没有得到完满的补偿之前，哪会有心情去欢乐的过年？ 
　　当玉柱子翻身上马的时候，福安小王爷也缓缓的跨上马鞍。 
　　“至少让我送你一程。” 
　　“一到洛阳，你就回转王府，我只能托你善待卓家三兄弟，要知他们这些江湖人物，皆性情中人，待之以恩，他们可为你效死。” 
　　福安笑道：“这下子可好，他们合着揍了我一顿，到头来，我还得要收容他们，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 
　　玉柱子也笑道：“你是不是看上卓家那个小姑娘了？” 
　　福安一笑，说：“那天我也只是想开个玩笑，并未真的做出什么轻薄之事，兄弟？你想想，我以小王爷之尊，怎么会在大众广庭之下，做那见不得人的事呢？” 
　　玉柱子初次与福安相逢，自是不愿多所盘问，也只轻描淡写的说：“那准是一场误会。” 
　　一面说着，二人策马到了土场边，正准备下岗，突然发现卓玉莲站在松树下面。 
　　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怎么还没有走？ 
　　于是，玉柱子与福安二人，俱都有了不同的想法： 
　　玉柱子以为，卓玉莲必然是相同自己说几句道别的话，这才久等在松林下。 
　　而福安小王爷却又是另一种想法： 
　　难道这俏丽的姑娘，也想叫我在王府中给她安置个什么差事？婢女、仆妇，她是不会做的，那要什么样的差事，才能适合她呢？ 
　　就在二人各自为“想法互异”而一怔之间，突见卓玉莲迎面走过来，缓缓低头一拜，说：“民女参见二位小王爷。” 
　　“你怎么还没有走啊？”玉柱子超前一步问。 
　　卓越玉莲浅浅一笑，说：“我三个哥哥弃我而去，叫我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回去？” 
　　福安笑问道：“那你也想在王府谋个差事了？” 
　　卓玉莲回眸一望福安小王爷，仍是那浅笑，俏丽的小嘴一抿，尚未开口，福安已心中一窒，心想：那天就是看了她这个逗人的模样，才动了心，强与她比画几招的，如今她又露出这种模样来，倒实在令人有销魂的味道。 
　　突听卓玉莲说：“民女的三位兄长，已承受了小王爷的恩泽，民女已是感戴五衷，何敢再有所求？” 
　　玉柱子在卓玉莲的话中，似已听出端倪，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说：“那么姑娘等在此处，意欲何为？” 
　　“跟你一起走呀。” 
　　她回答的是那么的坦然，天真而无邪，连让听的人，都觉得无法拒绝她。 
　　望着两个小王爷那种面面相觑的样子，卓玉莲又道：“怎么啦？可是民女说错什么了？” 
　　“没…没有。”玉柱子苦笑不迭。 
　　望望一旁愣然的福安，玉柱子又道：“卓姑娘，你没有弄错吧！我是要往北边走，而你则向南，咱们是走不到一块的呀！” 
　　“反正我回赤眉镇也是一个人，倒不如跟了你，至少有些地方，我还能帮帮你，你说对吧？” 
　　“帮我？你回赤眉镇就是帮我大忙了”。玉柱子无奈的苦笑道。 
　　福安实在插不上嘴，干脆就闭上嘴，看他们如何的演变。看情形，玉柱子还真遇上了麻烦事，福安在心里想。 
　　而实际上，玉柱子确实是想不到，卓玉莲明知道自己有了莲妹，她还是硬要跟着自己，难道这也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种补偿？还是另一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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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情仇难舍  　 
　　已经走过洛阳，这一路上，该一直朝着北走。 
　　洛阳肃王府的小王爷福安，也已拨马调头回返洛阳了，而玉柱子还是无法说服穷跟不舍的卓玉莲，看样子，她是跟定了玉柱子。 
　　在玉柱子想来，卓玉莲这种“吃了秤锤铁了心”的死心眼．如果真的硬拉开脸，加以喝叱，甚至给她两巴掌，骂她一声不要脸，说不准她会一头碰死在自己面前。这么俏丽的姑娘，又那么直心乖巧，真要死去，连上天都不会原谅自己，当然自己也必抱恨终生了。 
　　可是玉柱子的想法，与卓玉莲的想法，就有所不同，在她想来，自己单独与玉柱子相处数日，家乡人所有认识的，也都看见了，如今三个哥哥留在洛阳吃粮当差，他们算是找到了“铁”饭碗，没有一个陪自己回家乡赤眉镇去，而今突然之间，自己变得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跑回家乡，即使人家不问，也挡不住闲言闲语，蜚长流短，难道还要自己一个一个的加以解释不成。 
　　卓玉莲这是“有家归不得”的想法，男人家是想不到这些的，所以他才决定跟着玉柱子，就算做他的下女，总比折回家乡要好得多。 
　　两个人各想各的，马却是同一个方向——往北京城的方向而去。 
　　往北，天气变得更为酷寒，有时候大白天，也会叫人直流青鼻涕，两只脚丫子麻木的像是同腿分了家一般。 
　　这天天将黑的时候，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已到了孟津，而孟津城的“第一客栈”，对玉柱子来说，算是熟客上门。 
　　玉柱子当先拉着马，走进“第一客栈”的高大拱门，跟着，卓玉莲也走了进去。灰蒙蒙的天色，屋子里已点上灯火了，却是因为玉柱子的马特别引人注目，所以那两个侍候马匹戴瓜皮帽的人，早已迎了上来，两个人那种殷勤劲，就差没有对玉柱子跪下。 
　　当然，财神爷上门，谁还会拒绝接纳的？ 
　　也许，除了一个人，他可能拒绝，那就是“河上翁”万寿才，但天底下也只有他一个老怪物，视金银如粪土。 
　　当天夜里，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又去到通往黄河的那条河湾，跳板仍在，但那艘小船与“河上翁”万寿才，却已不知去向，向附近人打听，才知道“河上翁”万寿才，已在前天放船驶入黄河去了。据说这“河上翁”万寿才，每逢过年过节，都是放船入黄河，好像有意逃避什么似的，一等节过完，他才又返回孟津来。 
　　玉柱子当然无法等“河上翁”回来，只好怅然若有所失的，于第二天一大早，起身与卓玉莲，离开了孟津。 
　　过年，对玉柱子是陌生的，过去的年节，都是在高山崖穴中，与黑大叔共渡，当然是平淡而无味。如今，虽然仍不觉如何，但一路上看到家家户户过年的热闹劲儿，不能不使他有所怀念，怀念当年小时候在王府中的热闹气氛。 
　　于是，年初一的当天，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也找了一家客店，好好的庆祝了一番，当天，他们没有再往前赶，说在客店中，烤火谈心，却也另有一番情调。 
　　本来，玉柱子的猴子，早已认同卓玉莲，有时候它还会乘坐在卓玉莲的马上。 
　　但是，当二人烤着火，吃着点心的时候，而那只猴子却躲得远远的，可能这是猴子怕火的本性，但玉柱子却以为，猴子很识相，不愿打扰他与卓玉莲的谈心。 
　　所谓“人贵知心”，当一个人对某一人，达到心意相通的时候，就会无话而不谈，而玉柱子对卓玉莲，就已达到这种境界。因为卓玉莲的坦率，使玉柱子觉得，卓玉莲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红粉知己呢。她与娇妻莲妹，是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女性，他们一个是一杯香茶，面对玉人，心会神领话一堆，但却无意闭口的特殊情调，两个人似乎有一辈子说不完的话似的，说穿了还不是一个“情投”，另一个“意合”。 
　　年初四的早上，二人在离开饭店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放晴的迹象，当二人走过石门，再往北，渐渐的有了下雪的情形，但也只是偶尔洒那么几粒雪花在二人的身上。 
　　玉柱子并未放在心上，而卓玉莲更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只一味的跟在玉柱子的马后，缓缓前驰。 
　　也不过一个多时辰，雪花已开始在西北风的吹送下，一团团的往二人身上袭来。 
　　雪花是柔柔的，像鹅毛，所以就算堆了二人满身，也不觉得有什么，坐在马上，只要抖一抖披风，雪花也就随之落下；然而，通往京中的这条官道，却渐渐被雪花所掩埋，于是，玉柱子就不能不考虑找个适当的地方，避避风雪了。 
　　在这荒凉的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要找个躲避风雪的地方，又谈何容易？一眼望去，除了半尺多高的麦苗田地以外，就是有小山坡处的几株老松树，而麦田与老松树，却已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十几只老乌鸦，一下子全投入山坡边的老松林里，也就在这时候，玉柱子回头问：“卓姑娘冷不冷？” 
　　卓玉莲心想：“这不是废话，顶着鹅毛大雪赶路，还能暖和得了的？”然而她表面上还是逞强的笑道：“我一点也不冷呀。” 
　　玉柱子笑笑，心中也在想：脸都冻得发青，还说不冷。 
　　于是，玉柱子立刻又道：“咱们最好快马加鞭，在官道还未被封住以前，能赶到市集上住下，等这一阵大雪过后，咱们再赶路。” 
　　卓玉莲没有开口，因为西北风会灌进喉咙，使人噎气，所以她只对玉柱子点点头。 
　　于是，双马连环，洒开铁蹄，往北冲去。 
　　就在二人怒马狂奔中，突然前面一条小河，横在二人面前，连接官道的桥，并不太宽，这时候正有一个披着一件绿色大衣头戴斗笠的女子，一手拄着一根拐杖，也正在桥上走过，看着她一歪一歪的走路，显然是个瘸子。 
　　荒凉的草野，能够在这大风雪天里，遇到这么一个人，那是十分难得的事。 
　　“借问一声，前面可有市集吗？”玉柱子勒住马，欠身问这个陌生人。 
　　猛抬头，斗笠下面露出了一张极为俏丽的脸庞，只是大冷的天，看上去有些寒寒的样子，显然她是个女子。 
　　“快马加鞭，两三个时辰可以赶到高阳。” 
　　声音清脆，铿锵有力，却是个三十以上的女人。 
　　“请问这附近可有住户或能暂避风雪的地方？” 
　　卓玉莲显然承受不了严寒，才这么问了一句。 
　　只见那个女的，轻摇着头，不疾不徐的说：“二位如果暂避这场风雪，也只有贫尼的小庵，尚可一避。” 
　　玉柱子一听，原来面前这位三十出头的美绝女子，是个尼姑，心想：我这个大男人去住在尼姑庵里，不知方便不方便？ 
　　玉柱子正在犹豫，却听卓玉莲说：“就请师父行个方便，容我们二人暂避一下风雪，好不好？” 
　　“出家人原是为天下苍生祈福，哪有不答应的？二位施主请随我来。”一面走过木桥，岔过小路，直往附近一处竹林中走去。 
　　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下马随尼姑走入过大片的竹林中，这才看到一问不算大的尼姑庵。 
　　玉柱子抬头看，两扇木门上框，挂了一块木牌，三个大金字，写着“大静庵”三个字。 
　　门没有上锁，只见那尼姑只一伸手，就把两扇木门推开，马匹只能拴在竹林中，为了替宝马御寒，玉柱子把两张毛毯，分别盖在马背上，这才随尼姑走入庵中。 
　　进门是一个小院子，原本种了些花草，如今除菊花、腊梅盛开之外，其余的已为大雪所掩。 
　　进入庵堂，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这才确定，这个尼姑庵只有这么一位女尼。 
　　三个人就着一个火盆，围着烧火，尼姑把拐杖往身边一靠，把她那只脚，往炭火边一放，两手往袖一叉，这才一面看着火上煨的烧水壶，一面笑问道：“二位这么大的雪天，又是在过年期间，有什么要事，非要冒险赶路。” 
　　玉柱子笑笑，一边也把湿的风衣，往火边凑着烤，随口回道：“回京里去嘛，出门时候好好的，可是走到半道上，却又变成大雪天。” 
　　卓玉莲望着尼姑的双足，问道：“看师父的行动不便，敢情是伤了筋还是伤到了骨？” 
　　尼姑望望自己的左足后跟，惨然一笑，说：“往事何堪再提。” 
　　卓玉莲笑道：“师父你有所不知，我身边带有专治跌打伤药，只要不太严重，我就有把握医治。” 
　　深长的一声浩叹，尼姑说：“后脚跟筋已被挑断，华陀再世，也难以医治，女施主的善心，贫尼心领了。” 
　　“挑断？”玉柱子双眉一皱，望着尼姑。 
　　尼姑望望院子，雪下的更大了，而火盆上的水壶烧的水，也开了。 
　　于是，她起身到后面，取出三只木碗，满满的倒了三碗开水，一面把开水送给玉柱子二人，随口又道：“看样子你们要在我这庵里吃顿斋饭了。” 
　　玉柱子双手捧着木碗，说：“又要偏劳师父了。” 
　　尼姑取了一个小铜锅，说着火盆放好，又把水也倒上，这才又道：“也没有什么，年前山里有人来这庵里拜拜，送了一些挂面，咱们就在这铜锅里，每人煮上一大碗，再放些豆腐白菜，一顿饭就算解决了。” 
　　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一看，还真是既方便，又简单，也不用跑前跑后的穷张罗。 
　　于是，玉柱子笑道：“师父这种淡泊生活，倒是另一种人生的享受。” 
　　望望玉柱子怀中的宝剑，尼姑看了一看，缓缓的说：“十几年前，贫尼也是手不离剑的随着主人，纵横在江湖上，当时的那种雄心，那种豪情，何异山岳之雄峙，江河之涛声，而今那些壮志，却变成了青灯一盏，与暮鼓晨锤而已。” 
　　“听师父之言，也是用剑名家了？”卓玉莲一面喝着热茶，随口又问。 
　　无奈的一笑，尼姑说：“天下有名剑，却难有几个名家，如果真要指出几个用剑老手，除了中原五道以外，就算是长白山插天峰上的卜二小姐了。” 
　　玉柱子几乎把手中的木碗失手落地，他喃喃自语的说：“卜二小姐！卜二小姐！” 
　　玉柱子心中在狂跳，会是她吗？ 
　　于是，她强压住心中激动，“欲擒故纵”的问：“听你的口气，这卜二小姐只怕年岁不大吧？小小年纪，已列入用剑高手之列，还真令人难以想象。” 
　　尼姑摇摇头，笑道：“论年龄也不小了，再过个三两年，也将四十的中年人了。” 
　　玉柱子急又问：“师父可知道这位前辈的大名？” 
　　尼姑哈哈一笑。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从小侍候她，差不多有十来年，在我们二十四婢中，论武功，讲机智，就属我最优，所以也最受她器重。” 
　　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令人意料，就拿卜二小姐来说吧。她应该属于红颜薄命的人，只是她如今尚活着罢了……可是她那种日子，我看也不怎么好过的。” 
　　“师父还没告诉我们，这卜二小姐的芳名呢？” 
　　“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知道的，因为论年纪，你们显然要小的太多了，”尼姑把挂面，开始往开水锅里放。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碰了面，也好在她面前请教。” 
　　摇摇头，尼姑凄然的说：“她已经十年没有下过插天峰了，你们永远也不会遇上她的。” 
　　卓玉莲有些迷惘的问：“听师父这么一说，这位前辈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嘛。” 
　　“打击？岂只是打击！简直就是残忍的魔难。”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围炉取暖，应是很有情趣的一件事。但却因尼姑的这么一段闲话，使情趣一变而为伤感。 
　　只听尼姑缓缓的又道：“二小姐可算是天生丽质，美若天仙，她应该有良好的归宿，应该受众人的庞爱，却因情势所逼，而放弃了幸福的姻缘，如今只落得夜夜孤眠，日日空虚。你要问她，究竟是错？是对？她恐怕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这世上，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玉柱子站起来，一手扶着门框，就着一块小玻璃，望着小院里的雪景。 
　　雪似乎是更大了，他希望雪暂时再下大一点，他要打听这尼姑口中的那位二小姐，是不是埋藏在他心中几已生锈的那个丽贵人，从尼姑的口中，他已知道她们的关系，这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 
　　两块豆腐，一把白菜，全都下到锅里，锅盖又盖了起来，而尼姑的口，却又开了。 
　　只听她说：“想当年我们二十四姐妹，豪气干云的，闯荡在中原九州，黑白两道，几乎都掌握在我们的手中，真可惜功亏一篑，而我……” 
　　说着，她转动脚后跟，黯然的看了一眼，道：“一个以轻功独步武林的人，其结果却被人挑断脚筋，等于是夺走了她的生命一般，只有以青灯木鱼为伴，了此一生了。” 
　　挂面下好了，尼姑每人盛了一碗，三个人就着火盆，一面烤火，一边吃着挂面。 
　　玉柱子不时拿眼睛瞟向尼姑，他看得出，如果在十几年前，这个尼姑必然相当美丽，不论她的眼神、脸型、口鼻，都是极为适中，加以皮肤白皙，她应该是个美人，却不幸进入空门，岂不是天妒红颜？ 
　　玉柱子试探性的边吃边问，道：“曾听人说，十多年前，汴梁府城的王府井街，发生一桩惨案，相传是一位王爷的贵人所扮演那次惨案的持刀者，而那位丽贵人，也是一位貌若天仙的美人儿。如今听师父也谈起你那位原是你侍候的小姐，也是一位美人儿，在下实在弄不清楚，所渭‘红颜薄命’，是否就是‘咎由自取’，还是环境所逼？就我所知，天下有许多女人，自以为美貌超人一一等，就以其这种美的天赋，日中无人，甚至视她四周的男人如烘土而不值她一顾，终将造成人们的忌恨，而这种具有美丽的女人，当遗憾缠身的时候，她们才醒悟过来，原来她们也是‘女人’。” 
　　放下碗筷，玉柱子缓缓站起身来，又道：“上天创造美丽的女人，那是上天对她的一种特殊眷顾，她应该加以珍惜，善自把上天的这种杰作，完美无缺的表现出来。如果她披着一身美丽的外表，而又两手血腥的违背上天的心意，上天自然会以各种方法，毁灭他所创造的杰作，而一般人痛惜上天杰作的丧失，才无可奈何的说是‘自古红颜多薄命’。” 
　　一边收起铜锅，尼姑惊疑的望着玉柱子，缓缓而有力的说：“施主看来年纪不大，却这么精辟的洞察人生，想必也碰到什么不幸的大事了吧！” 
　　玉柱子一栗，急忙摇手道：“我幸福得很，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如今正赶着回京探亲，何来不幸？” 
　　尼姑一听，自觉在大年期间，有些失言，哈哈一笑，说：“是贫尼失言，还望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的，倒是以师父的年纪看来，十多年前汴梁城的那桩惨案，应该听说过了吧。”玉柱子望着纷飞的大雪，脸朝小院，淡淡的问。 
　　“其实，这里面的情节，我不但清楚，而且我也参与其中。事情过去了，我也不愿再提起，只是你们年纪还小，我倒奉劝你们一句话：千万不要做一个被人利用的人。” 
　　玉柱子手心沁汗，心口狂跳，但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冲动，如今这才刚刚上了正道，摸着了边，就算往京里去打探，也不如眼前令人来得兴奋。 
　　“如果我猜得不错，如今隐居在长白山插天峰上的美艳妇人．一定就是汴梁血案的丽贵人了。”玉柱子话刚说完，猛的一个大旋身，双目如炬，直视着正在加添炭薪的尼姑。 
　　腰仍然弯着，但头却扭转到极限的望着玉柱子高大的身体，妙目紧结在眼眶里，半晌才又说：“施主怎么知道那女人是丽贵人？” 
　　突听卓玉莲笑道：“这事连我都知道她叫丽贵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其实卓玉莲根本不知道，她怕玉柱子露出马脚，而这段往事，王柱子也曾告诉过她一个大概，是以她这才插上那么“恰到好处”的一句。 
　　尼姑脸色一缓，说：“事情已过了十多年，还望施主们口上留德，不要张扬出去。” 
　　玉柱子一听，心想：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难道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追问下去？而面前的尼姑，自承曾参与其事，她会不会就是在黄河岸边，投掷长剑，刺死奶娘的人？ 
　　心念间，立即含笑又问：“刚才听师傅讲，也曾参与那件惨案，而师父却脚筋被挑，步履艰难，这是怎么回事？还请师父给在下释疑。” 
　　王柱子话一落，尼姑似已觉出面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这件事，特别感到兴趣，不觉也起了戒心。 
　　只见她缓缓站起身来，一面笑说：“是贫尼诵经的时候了，两位尽可在此烤火取暖，贫尼不陪了。” 
　　一面缓缓向案前走去。 
　　玉柱子望望卓玉莲，而卓玉莲也微点一下头。 
　　就见那尼姑已跪在蒲团上，垂首低诵，而不再搭理火盆边的玉柱子与卓玉莲。 
　　时间不停的溜走，而空间却是沉闷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尼姑才由蒲团上站了起来，她似是不再理会玉柱子二人，只稍稍推开门，望了外面一下：“风小雪停，二位似乎可以上路了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玉柱子心中在想。 
　　冷然一笑，玉柱子道：“我这个人，甚是好奇，当我听的故事，没有完整的结局时候，我连睡觉吃饭，都觉着乏味。” 
　　尼姑似已发觉这年轻人的话中，含有无穷的杀机，但她好像有所悸的，说：“天底下有许多事情，最好是一知半解，如果知道的太多了，或一味的追根究底，那会伤身体的，施主以为然否？” 
　　“有些人甘愿冒生命之危，而去探幽谷登高峰，为的只是好奇，而我就是这种人。” 
　　“一个人纵然奇事一身，最后丢了小命，还不是得不偿失？” 
　　一面缓缓的又道：“其实汴梁血案，已事过境迁，偶尔茶余饭后称提一下，又何必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来讨论？” 
　　冷冷一笑，玉柱子正色的直逼尼姑，沉声说：“师父，你说的好轻松，王府三十五口，可以说是鸡犬不留，这还不算是大事？” 
　　“与你何干？” 
　　“与人人有关！” 
　　“难道朝中仍没有放弃追查此案？”突然，尼姑双目精芒暴射，冷然说道：“原来你们二人也是六扇门的人，这就难怪了。” 
　　她话声一落，突然举拐斜劈而下，铁拐挟着雷霆之势，发出呼啸之声，着实惊人。 
　　玉柱子想不到这瘸腿尼姑，竞如此了得，而且是说打就打，其攻击中的架式，根本就看不出她是一个一只脚后筋被挑断的人，只见小小的一个庙堂中，拐影连闪，此起彼落。 
　　本来卓玉莲还赖在火盆边没有起来，这时一看到这尼姑的拐影中，也几乎把她圈在其中，那种凌厉的攻势，卓玉莲心里有数，她绝非这尼姑的对手，既然不是对手，干脆躲在门边看热闹。 
　　就在尼姑一抡猛攻之下，玉柱子并未拔出“龙泉”，只以“幻幻步”招式，就旋转在尼姑的身前身侧不到五尺的地方，偶尔也以剑鞘加以撩拨。 
　　一面，玉柱子沉声问：“你还没有说出来，你是如何参与那件血案的？” 
　　“你想知道吗？那得问问我手中的铁拐。” 
　　哂然一笑，玉柱子说：“一个身有残疾的出家人，仍然熄不灭你那灵台之怒火，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还出个什么家？” 
　　“出家只是静渡余年，我的生命，却还是握在我们小姐手上，天下有任何对我家小姐不利的事，我都会毫不保留的与之拼斗。”尼姑手中铁拐一抡紧似一抡。 
　　玉柱子冷然一咧嘴巴，狠声说：“看样子不把你身上放放血，你还以为天就那么盘子一般小。”一面“呛”的一声，“龙泉”出鞘，晶莹如宝石的光束一般，在雪光的反映与盆火的交互辉映下，放射出一丝射人的光芒。 
　　尼姑似是用剑名家，相当识货，一见这年轻人剑上的光华暴伸，心中不由一惊，但在她心中闪电的掠过一个企图：就是决心夺过这把看上去必是真正的“宝剑。” 
　　要知这尼姑正是当年进入中原的“天下第一堡”二十四婢之首的春分，轻功奇佳，如今虽然左脚筋被卜大小姐所挑断，但在这十多年的苦练之下，在拐杖的辅助中，仍然不输一个正常之人。当年汴梁城王府井大街桢王府的血案，她并未直接参与，但在血案发生后，丽贵人率二婢，在此庵中躲避一时，直到风声渐小，她们才远回关外。 
　　这庵中的尼姑春分，本来她也将随卜丽芳回转关外，只为自己不良于行，而此处又是她生长的地方，所以才决心在此出家为尼。 
　　且说春分有了夺剑的念头，立刻施展轻功，弹腿盘旋于玉柱子四周，森森剑芒，一时间使她不敢贸然伸手去夺。 
　　就在她专心一致的准备随时下手的时候，玉柱子大喝一声，只见“龙泉”光华暴展，有如一变流星般，一闪而劈向春分的面门。 
　　在顺其自然的反应中，春分顺理成章的举拐一挡，只听“咔”的一声，立即成了顺理而不成章的局面。 
　　只见铁拐已断，“龙泉”的余晖，却也划过了尼姑春分的前胸，一袭尼姑棉装，裂开一条尺长的血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门外突然刮起一阵强劲无比的狂风，连院门都被吹开，但也只有这么一股，令人不觉惊奇。 
　　望着喘大气而断拐着地，跌坐在地上的尼姑，玉柱子踏前一步，冷然的说：“我玉柱子打从今天起，一个一个把你们都拎出来开膛破肚，让你们知道，灭人满门的报应是什么？” 
　　原本微微合上双目的尼姑春分，在玉柱子的话刚落，就像突然又有了生机一般，暴睁双目，一手持拐，另一手指着玉柱子，张口结舌断章取义的结着舌问“你……你……就是……玉柱……子？” 
　　哈哈一笑，玉柱子有些志得意满的说：“可惜你觉悟得太晚了。” 
　　尼姑春分好像在与死神挣扎一般，满脸痛苦表情，只为前胸开了一个大洞，话也挤不出来了，但她仍然以祈求的眼神，竭尽所能的，说：“你……你……不能杀……，因为…她是……她是……” 
　　尼姑春分话未说完，即带着她那后半句话，走入另一个虚幻的世界。 
　　但因为她极不愿把后半句话带走，因为那并非属于虚幻世界中应有的话，也因为她尚未说完，就被强拉入另一个世界，所以她有些不甘心，而不甘心的最大表示，就是她双眼睁得极大，口也没有合拢。 
　　卓玉莲见玉柱子挥刀杀人的这种样子，还真是大吃一惊，这哪会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简直就是个杀人魔王。 
　　卓玉莲找了一个床单，把地上的尼姑春分，缓缓的遮盖起来。 
　　而玉柱子却已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这时候在他的脑际，正充满了复仇的怒火，而只有一个并非直接参与的人被杀，心中实在感到有些欲罢不能，如果仇人都列队眼前，他将毫不犹豫的杀他个片甲不留。 
　　也因此，玉柱子对于尼姑春分临死的几句话，未加以深思与注意，她是什么？除了灭门大仇人之外，她还会是什么？ 
　　心中如此想着，玉柱子已跨上马鞍。 
　　也就在这时候，卓玉莲低头也走出尼姑庵，只见她细心的轻轻合上庵门，沉长的一声浩叹，这才无言的跨上马鞍，跟在玉柱子身后驰去。 
　　一场原本不该发生的搏斗，随着风雪的暂停而中止，表面上似很明显的有了胜负之分，但实际上，天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负家。 
　　渴望着报仇，与渴望着杀人，二者之间的相隔，其薄如纸，只是，复仇者自恃有满肚皮的杀人理由而已。 
　　玉柱子在马上，有着一份快意，因为他轻易的掌握了仇人的行踪，而那个行踪，却是不变的，固定的，只需他策马赶到，立刻手到擒来。 
　　“卓家大妹子，如今我玉柱子算是‘加薪起火’，开始升起燎原的复仇怒火，我这是在上刀山，下油锅，而你却是犯不着跟我去下阿鼻地狱，我劝你是尽早折回洛阳，找你那三个兄长，他们应该可以为你安排个好地方住下，你说对不对？” 
　　“我说不对，你都没有想想，新媳妇都上了轿了，还怎么能吵着换新衣裳的？” 
　　卓玉莲说着，就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就见她的坐骑，洒开四蹄，狂奔而去。 
　　玉柱子轻摇摇头，也随后追去。 
　　卓玉莲何赏未想到去找三个兄长，但是找去又怎么样？说是自愿回头，还是说被人家给赶回来了？ 
　　当两匹狂奔的怒马，暂缓下来的时候，玉柱子主动的伸手去拉住卓玉莲那冻得像冰一般的嫩手，他只是双目如电的望着卓玉莲微红的脸，没有说话，而卓玉莲就低头承受着一股“无名”的暖流，潮水一般的涌向心头，然后再心中一阵波澜，搅得她有点发昏。 
　　于是，她想开口，但口干舌燥，又说不出话来，心里面真想翻到玉柱子的马上，干脆就坐到他的怀里。 
　　“我们不必再往京里去了。”玉柱子慢慢松开卓玉莲的手，边说。 
　　“为什么？”卓玉莲是一种自然的反问，因为她要知道玉柱子的目的是什么，才不得不问那么一句。 
　　“事情早作了断，也可以活得自在一些，否则，我心口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如今关外必然是遍地大风雪，我以为咱们等些时候，再往关外，不就顺当些吗？” 
　　“不！我已经等得太久了，是到了该是谁的谁去拿的时候了，我不愿再多等一天。”玉柱子遥遥的望向北方，缓而有力的又道：“咱们直接出关，先赶到辽宁，那儿往东就是长白山的。” 
　　“好嘛，先赶到辽宁再说，不过以我看，就是到了辽宁，要想爬上插天峰，也必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卓玉莲有些无奈的说。 
　　天有些慢慢黑下来了，但这时不过才过午不久，显然，下一场大雪又要降临了。 
　　当地上雪还未化，而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正要策马疾驰的时候，老天连一点招呼都不打，鹅毛般的大雪，就开始落下来了。 
　　看样子，这场雪要比刚才的那场雪，来的还要大，玉柱子稍一思索，立刻对卓玉莲道：“快！咱们到前面路边的那个草棚躲一躲。” 
　　说着，当先纵马驰去。 
　　而卓玉莲自是紧追在后。 
　　草棚还真够大的，虽说没有门，甚至连用草架成的墙也只有两面，但却至少可以容下七八人躺着睡觉的，而且还有几块木块铺在架子上，木板上还放了厚厚一层麦秸子。 
　　把马也牵在草棚里，玉柱子把厚毛毯取下来，往木板上一送，卓玉莲立刻爬上那个架子上，猴子却偎在木板下的草堆里，看看两马在啃干草。 
　　玉柱子松下两匹马背的鞍具，也送上木板架上，这才纵身钻入厚毛毯里。 
　　一开始，二人只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一面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在发愁。 
　　玉柱子伸手在鞍袋中，掏了一把栗子，掷给木架下的猴子，随手取下水壶，递给卓玉莲。 
　　“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玉柱子喝了一口水，凉凉的，似是也清醒了一些，缓缓说：“不知道这场大雪，什么时候才能停？” 
　　就一般情侣而言，热往往是双方依偎的媒介，天气热加上双方心热，自然的就相偎相依。 
　　然而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却是因天冷而偎在一起，大冷的雪天，窝在四处通风的瓜棚里，怎么说，也要把两个“钻石心肠”的人捻和在一块的。 
　　于是，卓玉莲像是掉进了“锅炉”间里一般，就差没有往外冒汗。 
　　而玉柱子也像抱了一个“小火炉”一般的暖和，而好个软塌塌的“小火炉”，玉柱子心里明白，绝不会烫到他的。 
　　玉柱子抱着卓家大妹子，表面上哀声叹气，怨天忧人的大雪下个不停，但心眼里，开始在祈祷着，下个十天半月吧。 
　　其实，论玉柱子的年龄，除非他是个呆子甚或是个坐怀不乱之人，否则，那堪这种“天赐良机”的施惑？于是，他低下头去吻了一下垂目“似”睡的卓玉莲。 
　　轻“嗯”了一声，卓莲的头，往玉柱子的怀里钻。 
　　这证明卓玉莲的闭目，并非是小睡，相反的，在卓玉莲的心中，却正在“咚咚咚”的不停的敲着“心鼓”。 
　　玉柱子心里明白，因为在他巨灵般的大巴掌，感应到这卓家大妹的心在狂跳，心中暗想：这哪会睡得着？就算他在高山崖穴时候练功，也不过如此。 
　　也真是“天赐良宵”，这一夜大雪就没有停过，不过拥抱在瓜棚木架上的玉柱子与卓家大妹子二人，却一点也没有冻着，因为，只要从二人那种容光焕发的劲头上看，也就一目了然了。 
　　一夜大风雪，荒野中一片银白色，往东看，天际好像有放晴的迹象，因为云层薄，云泛红，加上西北风转了向，也小了许多，看样子这场大雪算是已经过去了。 
　　上好马鞍，二人翻身上马。 
　　玉柱子凝凝的看着卓玉莲，好像要在她的脸上找些什么似的。 
　　而卓玉莲款款斜眸一笑，轻声说：“你好坏！”立即纵马冲出去。 
　　玉柱子急叫：“卓大妹子小心，路被大雪掩埋，不可骑得太快。” 
　　终于，这场大雪过去了，而玉柱子与卓玉莲之间的一场“风暴”也过去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在玉柱子来说，这哪像是怀着“深仇大恨”的心，去面向强敌讨债算账？倒像是一对蜜月旅行的新婚夫妇。 
　　直到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二人才骑马离开潘阳，赶往通北。 
　　沿路上，二人已不再遇上大风雪，但却酷冷难耐，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大概就是如此吧！ 
　　从通化城外，往东直看，层峦起伏，山峰一个比一个高，却都是披着一层皑皑的白雪，如果不打听清楚，谁知道那个峰头叫插天峰？ 
　　玉柱子就在通化城外一家客栈暂住下来，一到了这时候，他反而沉得住大气，当他望向远方山峰的时候，似乎隐隐的觉得，那个丽贵人，正手持长剑，向他挑战一般，于是，他再一次的抛下了儿女私情。 
　　一个持剑的武士，他是属于“大我”的人，因此，当玉柱子在这家客栈中的时候，就一再的告诉卓玉莲，如果一旦他要攀高峰，翻绝岭的时候，他是不会允许卓玉莲跟他一起去的。 
　　卓玉莲又有什么好说的？她也明白，自己这点武功，如果跟了去，不但帮不上忙，说不定还是个累赘，这种事可不能硬逞能，因此，她也并未再说什么。 
　　高山难不倒玉柱子，因为他自小就在深山中长大的，只是长白山的积雪，才真正挡住了玉柱子的去路，使他不得不停留在通往插天峰下的一处小镇上。 
　　这个小镇，只是零星的不到二十户人家，全镇也只有一家杂货店与一家客店：杂货店是应付这儿住户的日常用物，但那家客店，却是为山上打猎攀峰采参的人们所设。 
　　玉柱子因为一过年，就赶到这家客店，所以他算是第一个年后住店的人，只是他身边跟的卓玉莲，倒叫人有些想不通，因为，从来没有女人上山打猎或采参的。 
　　不过这家客店，似乎是一对老夫妇所经营，连个招牌字号都没有挂出来，如果你要打听这儿有没有客店住，小镇上的人会告诉你，去韩家老店，而玉柱子就是住在这韩家老店。 
　　玉柱子因住在韩老爹的客店中，差不多也有十来天了，眼看正月将尽，却仍然没有上山的可能，整天偎在一堆火旁，与卓玉莲聊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时也会听韩老爹说些有关高山的故事。 
　　“二位在我店里了不少日子了，怎么的，打算什么时候上山呀？”韩老爹把个旱烟袋装着烟丝，人也坐到火堆旁，翘着山羊胡子笑问。 
　　“山路应该开封了吧，不是一连出了两天太阳吗？” 
　　玉柱子撩弄着火堆，随口说。 
　　“山路可不比平地，小伙子，你没听人说过吗？平地化雪一滩泥，山路化雪如玻璃，走在上面，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到万丈深渊，连想找个尸体，都无法找到。”一面嘴巴叨着烟嘴，向火苗上凑火。 
　　玉柱子当然知道这回事，他是高山上长大的人，那会不知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心中盘算的又是一回事。 
　　“韩掌柜的！”玉柱子丢下手的树枝，人却望着卓玉莲，面色有些戚苦的样子。 
　　“小伙子，你请吩咐，可是需要什么？” 
　　韩掌柜嘴里抽出烟嘴，没有再放进去，他在等着面前这个壮实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我想明后天，就动身上山。” 
　　卓玉莲大吃一惊，急忙说：“不，你不能就那么冒险前往，昨天咋们还看到高峰上雪崩的可怕样子。” 
　　一面伸手按住玉柱子的膝盖，又道：“你的事我不会拦，我也拦不了，可是我不能就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放你上山，我……我实在是不放心呀！” 
　　“小伙子，你老婆说的对，多等上几天再上山，不是更安全些吗？” 
　　他微微一顿，又道“我老韩弄不清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上插天峰？难道你知道那儿有宝藏，怕被别人捷足先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不论是上山采参或猎熊，总得到二月底三月初，才有人往上摸呢。” 
　　“听说这插天峰上，还有人住，掌柜的可曾听说过？”玉柱子试着问这么一句。 
　　就见韩老爹目露精芒，不停的在玉柱子身上寻觅。 
　　而单以目光寻觅，是找不出答案的。 
　　于是，韩老爹也试探的问：“小伙子，你可是想到插天峰找人去？” 
　　玉柱子似乎领略到江湖险恶，见面只说三分实话的含义，于是，他淡淡一笑，说：“我会去找人？找谁？我，只是听人说好像那个峰上住有人罢了。” 
　　说罢，哈哈笑了起来…… 
　　他笑，卓玉莲也只好跟着笑…… 
　　于是，韩掌柜收起了锐利的目芒，老眼一眯，这才说：“插天峰上住有人，我是好像听说过，不过，小伙子最好不要往那个峰上走。” 
　　玉柱子急问：“为什么？” 
　　韩老爹把吸过的旱烟袋，向腰里一插，双手就着火堆上的火苗，烤着火，透着一脸的机警。 
　　而玉柱子却从韩老爹的双手，不难看出，这韩老爹必然是武林中人，只见韩老爹那双青筋暴露的手背，就可以想得到。 
　　一阵小小的沉默，韩老爹才又说：“小伙子，你可曾想到，如果插天峰上住有人，你还能采个什么参，又能打到什么珍禽异兽？早就叫峰上住的人，捷足先登了。” 
　　于是，玉柱子笑了，笑里含了一股令人凄迷的神秘感。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十九章　血雨腥风  　 
　　二月二龙抬头，在北方，这一天还真有得热闹的，也许因为这一天是过年后的第一个节日，所以有许多地方，还有着送神迎神的庆祝，而放烟火，则是这个节日的高潮。 
　　原本这天一大早，玉柱子就要上山的，却便被韩老头给留下来。 
　　“过完这个节，阳春已临，山上也就不会再碰到大雪了，你再往上走，你媳妇也会放心不少的。” 
　　这是韩老头第二次把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当成夫妻，而直玉莲再次把头低下来。 
　　桌上摆了一些山珍，有些玉柱子曾在高山崖穴的时候，“享受”过的，而韩大娘自己酿造的酒，也热了一大壶，四个人就在一张四方桌上，各据一方，慢慢的吃喝着，小镇不过才十几二十家住户，但却把这个“龙抬头”的节日，过得十分热闹，虽说小镇上没有放什么烟火之类，但在黄昏的时候，每家门前还是放了一串鞭炮，连韩老头的客店也没有例外。 
　　一只高脚蜡台，点了一只过年时候剩下来的红蜡烛，照得满桌子菜饭，更具特色。 
　　“来！小兄弟，我们干一杯。” 
　　玉柱子并没有任何表示，随手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双眼却看了卓玉莲一眼，心中有着无比的苦涩，对于卓玉莲，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个大姑娘家，毫无保留的对自己奉献了一切，而我玉柱子，又能给予人家一些什么呢？如果老天有眼，能让自己手刃仇敌，而后再带她回返京中，也许能有好的安排。再说西河镇上的娇妻莲妹，她绝对不会容纳这位卓家大妹子的，问题是大敌当前，他能把握战胜她吗？如果不幸失败，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人心本来就是不稳定的，人的“情”，更难以捉摸，人世间道路崎岖而难险，没有高修为的人，是难以摸清的，而玉柱子这时候已是灵台—片混浊，除了充满杀机之外，能够悬挂在他心中的，除了面前这位卓家大妹子以外，就是西河镇上的娇妻莲妹，但如果再让他往深一层想，他就会想到娇妻肚子里的那块肉，那是他的骨血，是男是女，且不去论断，如果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可怜的就是“他”或“她”了。 
　　空气是沉闷的，因为玉柱子一直未开口，原因是他正难以理顺他心中的死结。 
　　“自从你们二位到我这韩家店住下来，我就看得出你们有一肚子心事，你既非上山采参，也非找猎，如果要我猜，你们一定是去找人的。” 
　　玉柱子从老远的思维中，“快马加鞭”的回到了现实，拿眼角看看韩老头，但并未开口。 
　　“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谁？你知道我要找谁？”玉柱子一脸正色。 
　　“先别问我这些，告诉我你们是从黑龙寨来的吗？”韩老头双目如电，直瞪着玉柱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 
　　酒无好酒，筵无好筵，气氛已有些变僵的味道。 
　　“如果是黑龙寨来的，吃饭住店全免费，外带派人送你们上插天峰去，如果不是，那得看情形另琢磨了。”韩老头似乎已不是掌柜身份。 
　　韩老头的几句话，铿锵有力，玉柱子心中已有了定夺。 
　　“请问黑龙寨与插天峰上的人，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而你韩掌柜的，又与插天峰上人，是个什么三代扯不清的交情？” 
　　就着四方桌，韩老头重重的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叭”的一声，那没喝干的酒，溅了韩老头一袖头。 
　　只听他嘿嘿一阵冷笑，额头上的横纹处处分明，两目飞扬的咧嘴说：“黑龙寨是我们大小姐的婆家，从那儿来的人，一定就是来看我们二小姐的，我们当然要热诚招待，至于我嘛……” 
　　又见韩老头双目精光暴射，目注玉柱子说：“干脆我就告诉你吧！小伙子，在这小镇上的十七家住户，全都是我们二小姐的旧属，十年前当我们听到二小姐隐居在长白山的插天峰上时候，我们这些作为属下的人，宁愿抛弃田园家产，打老远的地方，迁来这五龙口，为的就是给孤苦伶仃的她做个伴，她住高山，我们住山口。” 
　　韩老头说的口干舌燥，“咕嘟”一声，又喝下一大口酒，就用衣袖一抹山羊胡子，又道：“打从她自中原回来，如今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从来就没有人上插天峰去找她过，当然，除了黑龙寨的人。小兄弟，该说的我都说了，如今该听听你的了。” 
　　“你韩掌柜的说了半天、我觉得你是‘知有不言，言有不尽’之处。”玉柱子头脑因一阵紧张，在听完韩老头的话后，反而觉得平静了，而且平静得特别出奇。 
　　“你说吧！你老弟想要知道什么？” 
　　“那位住在插天峰上的人，也是你们的二小姐，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卜丽芳卜二小姐。” 
　　玉柱子心如止水，连一点涟漪也不起，双目似是陡然之间被遮挡一般，有着怅然若失的样子，木然的望着桌面上的酒菜，而酒菜却在玉柱子的眼中转变，转变成血淋淋的，残无人道的杀场，那是三十五口之众啊。 
　　“你们的二小姐，不就是十多年前桢王爷的丽贵人吗？” 
　　“呸！”韩老头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骂道：“妈拉巴子的，那是我们二小姐自我牺牲，要想达成她的心愿，不做这种大的牺牲，怎么会能成功的？” 
　　“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如此的自我牺牲，而硬下心肠屠杀桢王一家三十五口？”玉柱子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平静，一点也没有反应出他内心的热血沸腾。 
　　“这事说来话长，不过长话我可以短说。” 
　　韩老头移动了一下身子，又道：“要知卜家在关外，原是武林世家，当年二小姐的爷爷，都曾为大清朝立过汗马功劳，而卜家两位小姐的父母，也都为朝廷而死于中原武林人物之手，十几年前，奸王为了实施一项除武兴文的政策，才联手我们二小姐的姥姥，进入中原，成立天下第一堡，挑起中原九州，黑白两道的火拼，然后再一举肃清武林残余力量。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终于还是失败了。” 
　　韩老头望着发呆的玉柱子，冷然的叹道：“事情既然失败，何妨从头再来？却不料那奸王在一怒之下，杀机顿起，在陡然之间，连起金刚指，先插入姥姥头骨之中。小兄弟，你想到没有，姥姥可是我们二小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想她会就此罢休吗？她为了报此仇恨，连她那头‘黑豹子’都弃之不顾了。” 
　　这是令玉柱子莫名其妙的话，什么“黑豹子”？ 
　　其实，玉柱子哪里会知道，“黑豹子”就是他的任大叔？也许这么一来，事情就显得单纯些，如果他知道黑大叔就是卜家二小姐的情人，他该是个什么样的处境？ 
　　“桢王即使做事有些乖张暴戾，就应该找桢王一人报仇雪恨，但桢王府中其余的人，又与此事何干？非要杀尽，而后快意，甚至连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而逼下滚滚的黄河之中。韩掌柜，你不觉着有些太过份了？” 
　　嘿嘿一声冷笑，韩老头指着玉柱子说：“咱们彼此也甭再反穿皮袄装老羊了，说句老实话，你小兄弟可就是那死里逃生的娃娃吧。” 
　　玉柱子面无表情的望着韩老头。 
　　而韩老头却对于玉柱子的这种表情，有着无可奈何的感触。 
　　只见他轻摇着头，心平气和的说：“回去吧！看你年纪不大，妻子又这般美貌大方，为什么心眼想不开？要知道怨怨相报，只是俗人的心胸狭窄表现，那并非是能留芳千古的行为，倒是在违背天意，做些丧心病狂的傻事。当然，如果你不是那个死里逃生的娃儿，那就另当别论了。” 
　　玉柱子的脸色开始在转变，先是红的，像血一般的红，然后由红而白，白中透青。 
　　因为在他的心中；早已在狂吼着“放屁，简直是在放屁！一千个，一万个胡说八道。”只是他没有发泄出来，他仍然保持绅士一般的外表，说：“韩掌柜，如果死的是你姓韩的三十五口人，你又将怎么办？放弃不究？像个夹尾巴小狗一般，苟活在某一个见不得人的角落？” 
　　玉柱子陡然把声音凝住，在韩掌柜惊愕的脸上睃巡着，也在韩老头的身上打转。 
　　于是，他沉痛的又道：“你们的卜二小姐，她仅仅死了一个年迈苍苍的姥姥，就处心积虑的杀了三十五口人。我问你韩掌柜，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拦住她？劝劝她？你们没有，但却任其行凶，然后尽力的在她四周保护她，而我，丧失了全家三十五口亲人，你们却反而条条道理的想拦住我，难道你们真的把我玉柱子当成驴吊？” 
　　玉柱子话一落，猛然把面前的一杯酒，全灌入肚子里。所谓：酒是胆，饭是钢，玉柱子酒胆一起，豪气干云的说：“韩掌柜，这码子事，咱们说到此处为止，赶天一亮，我这位大妹子还是照旧住在你这儿，你也照旧做你的店掌柜，我则朝着插天峰上翻，谁也不搅和谁，谁也不用替谁去瞎操心。” 
　　一面，从怀里换出一个金元宝，往桌子上一放，然后推向韩老头，又道：“算是这十来天的房饭钱，掌柜的，你收起来。” 
　　“小兄弟！你错了，我仍然希望你好好考虑一晚上，赶明儿你想通了，说不定你会同你这位美丽的妻子，打道中原，到那时候，不要说是这个金元宝我不收，甚至我同这里的十几户人家，还会送你一点程仪呢。” 
　　一面，韩掌柜的又把个金元宝推回玉柱子。 
　　玉柱子心想：这下子大家心里都已经雪亮，要上插天峰，那是明早的事，今晚可不能得罪这姓韩的老头，而这一夜，自己还得好好的养足精神。 
　　心念间，玉柱子微微一笑，又把个金元宝收入怀里。 
　　韩掌柜似是极为满意玉柱子这个动作，立刻举杯对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一扬，道：“我敬二位贤夫妇。” 
　　虽只在一起才有一个月多那么三四天，但卓玉莲早已摸透了玉柱子的个性，他不会轻言丢弃复仇的念头，相反的，他却在胸中“老谋深算”，是福是祸？他根本不会去考虑的，他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才能杀得痛快，杀得干净利落而过瘾，也可以说，他已染上了杀人狂。 
　　当玉柱子与卓玉莲二人，一同返回房中之后，关上门，玉柱子才恨恨的把牙齿咬的“格格”响。 
　　“他妈的，我能回头吗？老实说，我活着就是为了明天，三两句话就想把我玉柱子打发回头，门都没有，妈的，做你的黄粱梦吧！” 
　　玉柱子一面骂，人也倒头睡在床上。 
　　卓玉莲面对这个她心里极爱的男人，有着说不出的滋味，怎么办？她有些方寸大乱的感觉。 
　　但是，在卓玉莲本身，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玉柱子，不被人所暗算，而尽量的让他休息，所以卓玉莲拿了一张椅子，就坐在房门边。 
　　虽然是二月初了，但天色仍然亮得很慢，直到鸡叫第三遍，山峰头上才露了那么一点光出来。 
　　客房中的玉柱子也在这时候醒过来，但当他横着右臂摸了一把，却不见卓玉莲在身边，一惊之下，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卓玉莲卷在一张棉被中，人就坐在门后面。 
　　玉柱子并非只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他也有痴情的一面，这时候一见卓玉莲这般的替自己护驾，心中甚是感动。 
　　于是，玉柱子缓慢走近闭着双目的卓玉莲，暴抻双手，轻轻把她托了起来，慢慢放在床上。 
　　而卓玉莲却只是“嗯”了一声，又熟睡起来，显然她是一夜没有好睡。 
　　玉柱子望着卓玉莲苹果似的脸蛋，忽然有了一种满足感，人的一生，能真正遇一红粉知己，就算是不虚此生了，而玉柱子却一连获得两个貌美如仙的红粉知己，老天也算是对他的一连串不幸，有了补偿，难道还要怎么才能满足？如果认真的说来，恐怕只有大仇未报，内心难安这个事了。 
　　看着熟睡的卓玉莲，玉柱子想得很多，不过，有许多事情，对他来说，必需要做一个完善的交待。 
　　玉柱子心念及此，就伸手把卓玉莲拍醒。 
　　“玉柱子哥，是什么时候了？” 
　　“五更将尽。” 
　　“你怎么打算？” 
　　“有些事情，我要你牢牢记住。” 
　　“我不要记任何事情，因为你不会有事的。” 
　　“未来的事情，是上天所安排的，谁都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出事。” 
　　于是，卓玉莲沉默了，她款款的把头埋在玉柱子的双手中，而且有着抽搐的样子。 
　　玉柱子已觉察到卓玉莲埋在自己巴掌中的嫩脸，是潮湿的，也是颤抖的。 
　　于是，他慢慢把卓玉莲抖颤的面庞，扶起来，尽量含着安慰的语气，说：“三日内我没有返回来，你就骑马离开此地，到西河镇去，找到我妻刘莲，要她好好活下去，更把这里发生的事，找到你大哥，转告给福安，该怎么办，随福安的安排了。” 
　　一面说着，玉柱子伸手在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那是在他离开西河镇以前，西河镇上的人，送给他们的花魁女的，就在玉柱子拦截搏杀英山帮主的那天早上，刘莲悄悄把那只荷包塞入他的衣袋里，而荷包是吉祥物，她希望丈夫能平安。 
　　如今，玉柱子又把荷包送给卓玉莲，一面又道：“玉莲妹，这一路来，你对我的情爱，是出于纯真的，我看得出来，也因此，我觉得对你有所亏欠，收下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事情做了一个交待，玉柱子似乎心情好多了。 
　　但代之而来的，却是一个了无牵挂，而只视死如归的战场勇士，十多年的苦练，所为的就是这一刻，他要像个武士，甚至一个王子的威武，勇敢的走向插天峰，走向他的强敌面前。他要大声的告诉丽贵人：黄河的洪流，并没有把他的小命要去，上天早就安排好的，你丽贵人该要死在我的剑下。 
　　天已经大亮了，这个十七户的小山镇上，突然起了阵阵的脚步声，但玉柱子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轻轻拍着卓玉莲的肩头，用衣袖试去卓玉莲的泪痕，一面故意轻描淡写的说：“你长得很美，尤其笑的时候，美中带甜，让人看了，有如炎夏冷饮，想不到你哭的时候，更叫人既怜爱又陶醉。” 
　　带着泪痕，卓玉莲笑道：“这时候你还有心开玩笑。” 
　　当二人走出房门，店里不见韩掌柜夫妇二人，但方桌上却摆好了碗筷，一盘卤肉，玉米汤外带一盘白面馒头。 
　　二人找不到韩掌柜夫妇，却也觉得，既然已摆上吃的，那一定是为二人所准备。 
　　卓玉莲走了几年江湖，似是很老练的样子，拔下一只银簪子，就在饭菜中试了一下，二人这才放心大胆的吃喝起来。 
　　没有人开口说话，基至对望一眼也没有，就好像两个陌生人，凑巧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般，谁也不理谁。 
　　然而事实上正好相反，因为在他二人的心中，正有着千言万语，而这些千言万语，却也正在互相如电一般的交流着，也就是灵犀相通，再开口就有些多余的了。 
　　就算是“最后的早餐”吧！二人刻意的的享受着，慢慢的吃着，对于外面的一些动静，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玉柱子吃的很多，因为他要把食物尽量往肚子里塞，塞到满肚子的思想被挤出来。他不要再有多余的思想，他要一心一意的打赢这场仗。 
　　而卓玉莲却吃的并不多，看上去她也是不停的吃，只是真正咽下去的却很少，因为她心中塞满了玉柱子的嘱托，她怕吃多了，会把某一件重大的事给忘掉一般。 
　　当玉柱子放下碗筷的时候，卓玉莲也急忙放下手中筷子，且又挤出一个浅笑。 
　　而玉柱子已站起身来，把娇妻刘莲为她缝制的双莲花白绸披风，披在身上，系紧了带子，他什么也没有带，连那十来个小金元宝也没有带，甚至那面长江水帮的无上权威的小黄旗，也交给卓玉莲，长长的披风下面，只在腰间挂了那把“龙泉宝剑”。 
　　二人走向门边，玉柱子伸手搂紧卓玉莲，只是那么深长的看了眼。 
　　“不要哭，那会使我对敌的时候分心，你知道分心的后果吗？” 
　　卓玉莲点点头，立即强忍着满眶的热泪。 
　　于是，玉柱子一挺胸，大踏步走出这“韩家客店”，而卓玉莲，则手扶门框，看着这个她心中的爱恨交织的人离她而去。 
　　是暂时？还是永远的离去？她实在难以知道，只有现在的身影，即将消失的时候、多看上几眼，直到玉柱子的身影，消失在小镇以外。 
　　当玉柱子大踏步迈向对面的这个长白山最险恶的插天峰的时候，东边的日头，像个烧红的大铜板，搁在峰上一般，而西面的山峰上，却正聚集着层层的雨云，于是，就在这一轮红日的照射下，西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一道七彩霞光的彩虹。 
　　七彩是代表了什么？它能代表人生吗？ 
　　美丽的彩虹，却是那么的短暂，就像玉柱子这位小王爷一般，他今年尚不足二十，却如彩虹般的人生，已让他尝尽。 
　　如果人生就如同彩虹，那么生命又何其之短。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生命，他们连彩虹的生命都不如。 
　　所以，一个充实的人生，并不是论其活的久远而定，而是他们是否活得充实，活得有意义。如果是活得既充实而又有意义，虽生命之短如彩虹，又有什么值得叹惜的。 
　　也因此，彩虹的七道色彩，正代表了人生中的七昧，那就是：酸、甜、苦、辣、碱、淡、臭，古人谁能否认他没有经历过这七味的任何一味？ 
　　怀中抱着“龙泉”，玉柱子现在的心情，是苦辣中带着淡淡的味道，因为，他要强迫他自己，必须在这短暂的一刻，对他的生命负责，对他的天职负责，而那个天职，就是他心中的良心。 
　　杂乱的思维，并未因彩虹的消失而消失，但也正在他潮思起伏的时候，突然问，他愣住了，只见前面距离山脚的一处平坦地方，站了三十多个男女，他们手中俱都拿着钢刀，一副等候搏杀的情形，而这三十多人的后面，正是逼向后面插天峰的入山小径。 
　　最前面的一对老夫妇，不就正是韩家店的韩掌柜的夫妻二人吗？ 
　　望着玉柱子大踏步走来，韩老头急步迎上前去。 
　　“你终于还是要决定上插天峰了。” 
　　“不错！” 
　　“你可知道我们的决心是什么吗？”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错了，只要你回身转去，我们会拿你当成英雄，真正的英雄般看待。” 
　　“如果我回头，只有你们三十几个人当我是英雄，但普天下的人，却必然拿我玉柱子，桢王惟一的骨血，当成了狗熊。” 
　　“明理讲义之人，不一定非要动刀枪，难道你只有闻到血腥，看到遍地死尸，才觉得自己是英雄？” 
　　“如果我不了断这一段发霉生锈的仇恨，天下之大，我玉柱子又何处能容身？” 
　　“我再告诉你，你纵然搏杀我们三十多人，但你仍然无法到达插天峰上，这一点你可知道吗？” 
　　玉柱子一愣，一把抓住韩老头的衣领，沉声喝道：“你快说，我为什么不能攀上插天峰？” 
　　韩老头几乎双脚离地，只得垂着两手，右手的单刀，刀尖着地，但却心平气和的道：“你不会现在就杀了我吧！” 
　　玉柱子一窒，松开抓住的老头的手。 
　　整一整衣袖，韩老爹止住身后三十多人的冲动，这才对玉柱子说：“如果你能冲上插天峰，中间必须经过一条断肠沟，有一条索桥，连拦在这个十丈宽的断肠沟上面，我老实告诉你，关外卜家唯一的大力士——哈克肥，就长年守在那条索桥上，如果你想冲过去，我敢保证，你走不到一半，哈克肥就会把索桥弄断，而你，年纪轻轻的，就跌入那飞鸟都不能经过的无底沟中。” 
　　玉柱子一听，心中不由火冒三丈，暗骂一声“他妈的”，一手推开韩老头，就要往山径上攀去。 
　　但站在他面前三十多个男女，都是面无表情，闭嘴瞪眼的，望着玉柱子。 
　　“让开！” 
　　三十多人，就没有一个动的。 
　　玉柱子不由得内心激动，心想：“他们关外卜家，是用的什么方法，让这些人甘愿为其效死？” 
　　难道这些人都不知道，生命是自己的？ 
　　为什么？ 
　　玉柱子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让，也许是他对这三十多个男女的忠义之举，大义凛然的自然表示，就算是一种崇敬吧。 
　　其实玉柱子已到了骑虎难下的阶段，因为他无论如何，决不能就此回头。 
　　于是，他也展开了游说的方式。 
　　“各位，我玉柱子是为了一家三十五口的灭门大仇而来，各位这种表现，对卜家而言，已经是仁尽义至，就请让开，账总是我与卜二小姐中间的事，早晚都得解决的。” 
　　他微微一顿，又道：“如果今天不解决，往后她卜二小姐的日子，不一定会过得舒坦，而我玉柱子，也像个缩头乌龟，见不得人。各位想想，好好替你们二小姐想想，也替我这丧家人想想。” 
　　“扳指算算，我们的二小姐，也算是你的姨娘，你这种追杀亲人之举，就不怕天下人咒骂你？” 
　　玉柱子笑啦。 
　　只见她双眉一挑，说：“如果她是我的姨娘，她怎么会动手杀了自己全家？如果她是我的姨娘，怎么会把我追杀到滚滚的黄河中，仍不罢手？我看见了！别拿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唬我了。” 
　　突然自人堆中步出一位看上去年纪是最大的老者，走到玉柱子面前，凛然的对玉柱子说：“老朽张正，六十年前，爹娘给老朽的这个名字，大概他们是叫我长大以后，去伸张正义的吧。可是老朽庸碌一辈子，但却只有一件事，值得告慰老朽父母于地下的，则是一个‘忠’字，所以老朽活得心安理得。” 
　　只见这张正一面抚着花白胡子，面有得色的又道：“本来我活得好好的，也还想活个三几十年，不过自从小兄弟你到了我们这个小村镇以后，第二天我们就在揣摩你小兄弟的来路，还真有几个人，把你给猜对啦。你是来寻仇的，可是我们有许多杀你的方法，但我们却没有用，小兄弟，你知道为什么吗？” 
　　玉柱子没有回答，只怔怔的望着面前这个义态从容的老者。 
　　只听老者又道：“是我们的二小姐，她告诫我们，只要是为报当年汴梁府灭门大仇的人找来，只管放他上山，不可加以阻拦。她还说，如果真有一天，有人会找来，那也是天命，是上天的安排，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属于谁的，别人即使强拿也拿不走，如果应该偿还的债，就算是死了，也要变牛马以还。” 
　　玉柱子依然僵立在老者的面前，木然的不表示什么，因为他想的就是老者所说的，该他的，他是来讨债的。 
　　老者神情开始在转变，突然，他义正言词的追问：“当你两手血腥的完成了你的报仇心愿以后，你又是个什么心情，难道真的活得快乐吗？” 
　　只见老者把手中的一把单刀，在自己面前一横，尚未开口，玉柱子已双目精芒暴露，射人的目芒，逼视着老者。 
　　只听老者极为温婉的说：“为了能息事宁人，更为了不让你白跑一趟，老朽愿意双手心平气和的奉献出生命，你收下吧？” 
　　他“吧”字刚落，人已在冷芒打闪中，手中钢刀快逾打闪般，划过咽喉，一股鲜血，溅出五步多远。 
　　玉柱子神情为之一窒，又倒退了一大步。 
　　但当他再看向面前一堆人的时候，更是一栗，他发觉没有一个人看一眼倒下去的老者，但他们手中的刀，更为握的紧，胸膛挺的也更高了，就好像那死去的老者，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 
　　突然，韩老头一手拉着他的老伴，缓缓的走近玉柱子，双目含泪的道：“小兄弟，你怎么说？” 
　　玉柱子面无表情，冷冷的说：“老先生的就义，只能增加卜二小姐的罪孽，我觉得他死得不值。” 
　　韩老头摇摇头，有些凄凉的说：“小兄弟，你不懂，我们这些人，都是世代追随卜家，可以说已经算是卜家一家人了，如今卜家为朝廷，为地方，丧失了男人的生命，留下的也只有卜二小姐一人，你想我们会再让卜家这唯一的一个女儿，也死于非命吗？” 
　　低头看着手中的单刀，又道：“就算是张正的命不值那么多，如今再饶上两个，小兄弟，你就收下吧。” 
　　还真够快的，也够有种的，老夫妻俩，竟然也在刀光打闪中，倒了下去。 
　　地上的三个淌血的人，原本是活蹦乱跳的人，却为了救主，而甘愿丧失自己的生命，只要往他们渐渐转白、转青的脸上看去，你就会知道他们死得那么从容，因为在他们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痛苦的迹象出来。 
　　突然，一个女的声音，说：“够了吧！小伙子，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捡走了我们这儿三条命，这该够了吧！” 
　　玉柱子很痛心，他实在不懂，别人捅的漏子，惹的祸，为什么要他们来补偿，就好像一个强盗，他杀了人，也抢了人，如今被杀的家人或执法的人，找上了门，却平白走来一堆这强盗的亲人，要替这强盗偿命还债，这可以吧？如果可以，这又成了个什么世界？ 
　　玉柱子心念及此，他不由的轻摇摇头，淡然的说：“各位这种义行忠心，玉柱子很感动，但三十五口人命，不是各位所能替偿得了的，就算是再死个十个八个，也动摇不了我上插天峰的决心。” 
　　玉柱子话刚说完，突听其中一个年青的挥刀叫道：“我早说过，他能在大雪天找了来，决心已显，除了武力以外，别无对策，你们却偏不信。” 
　　玉柱子一眼望去，那年轻人的年纪，似是同他自己差不多，除了没有他高大之外，身体也是壮壮的，一把单刀，在他手中抡起来，就如无物。 
　　“大伙一齐上！” 
　　那年轻话一落，首先挥刀冲向玉柱子。 
　　于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战，展开了。 
　　只见玉柱子面前一众人等，发一声喊，举刀向玉柱子杀来。 
　　看上去，似乎是冲锋的样子但在接近玉柱子的时候，其中有几人，举刀劈砍的架式，显现出他们武功也并非泛泛之辈。 
　　才一开始，玉柱子并未把这些人，视为“皆可杀”的对象，但一经他挥动带着剑鞘的“龙泉”，在一阵拨打之后，面前围的这些男女，不但没有退走的迹象，反而像是中了邪一般，一个个奋不顾身的扑向玉柱子。 
　　人太多了，就算他玉柱子会挥打倒几个近身男女，但你无法冲向上山的小径，即使他也双脚连环，踢翻几个武功不若的男女，但他们却仍能强忍着疼痛，翻身起来再战。而在奋力防卫中，玉柱子几乎也遭受刀刎，几次，他都听到打从韩家店的那个方向，传过来卓玉莲的惊呼声，甚至于他也曾抽空拿眼看过去，卓玉莲就站在一棵尚未发芽的枯树下观望，猴子就蹲在她的身边。 
　　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复仇者的心胸，更是认准了一个死角。 
　　眼看的情势，似已到了明朗化的阶段，因为眼前的这一群不男不女，显然就是卜家的一群死士，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生存，都不会眼看着着玉柱子，走向插天峰的，当然，除非玉柱子硬下心肠。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有道是“成仁得仁”，这些人已没有第二条路选择了，因为，他们已深深体会到，即使他们全体都跪求在玉柱子面前，也无法打动玉柱子报仇的决心，基至再有十个八个人，死在玉柱子面前，他也连眨巴一下眼皮都不会。 
　　迎面高峰上的红日，渐渐的消失了，它不是滚到山峰下面，而是被一层急速滚去的乌云给遮住了。 
　　于是，那道七彩艳丽的彩虹，也在瞬间消失了。 
　　当彩虹消失的时候，隐隐的还听到一声闪雷，在遥远的天边响起来。 
　　这在平时，人们在开春一听到雷声，就别提那股子高兴劲了，所谓“春雷一声启新正”，那是丰收年的开始好兆。 
　　但如今，却没有人再去注意这声鄙视的雷声；因为，人们正在做出违背“上苍有好生之德”的仁慈之心，而在这蛮荒似的长白山插天峰前小镇上，互相砍杀呢！ 
　　山峰上的红日消失了，七彩的一道长虹也不见了，但这些自然而美丽的霞光，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倒是玉柱子的“龙泉宝剑”在“呛”的一声，彩红暴涨的同时，一股龙吟之声，就在众人的耳朵中，历久不去。 
　　这是一种惧人心魄的声音，有似魔界走的勾魂使者，所摇动的惧魂铃一般，令人心悸。 
　　但奇怪的是这些围杀玉柱子的人，不但没有被逼走的迹象，甚至更加紧的向玉柱子冲杀过来，好像要拿自己的生命，做为第一个祭刀者一般。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而双方厮杀，总是魔与道的拼斗，但目前双方，究竟谁是魔？谁又是道？ 
　　有道是：人心乃天堂之梯，人心亦为地狱之门。 
　　眼前的形势，以道而论，应都是违背了天理的。 
　　所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生养万物。 
　　但人们的拼命搏斗，正就是违背了天道，而违背天道的结果，终必陷入阿鼻地狱。 
　　玉柱子的“龙泉宝剑”，在他的“幻幻步”配合之下，有如彩云中乍现的游龙一般，不过云中的飞龙，带起的是一阵阵，一朵朵七彩祥云，而玉柱子的“龙泉”，所带起的是一股股飞溅的血。 
　　一开始，玉柱子并非夺人之命，但他发觉面前这些悍不畏死的人，都是一样脸色，一个动作。 
　　脸色是坚定的，果敢的。 
　　而动作也是威猛的，以死相拼的。 
　　因为，地方没有伤中要害，他不但不逃避，不躺下，甚至扑杀的更为厉害，更为泼辣。 
　　于是，玉柱子双瞳一变红色，牙齿也开始格格作响，而手中的“龙泉”，不再是点到为止，加上他也想及当年仇人能一举狠心搏杀他全家三十五口之众，他又为何不能报之以“泉涌”？ 
　　终于，玉柱子大喝一声，把夺命叉的招式，再一次运用在剑术的招式上。 
　　立刻，围在他四周的五六个年轻的，肚皮肠流而死于当场，他们没有哀号，更没有哭泣，似乎死的心安理得的样子。 
　　对于一个含恨的杀手而言，杀一个与杀十个，是没有太大区别的，而玉柱子就是有着这种感觉。 
　　当他一阵冲杀之后，仍未能攀上插天峰的山道时候，他似已丧失了人性，因为，他似是以为，自己就是主宰这些人生命的上天，既然他们敢违抗天命，那就叫他们死吧，他们这是自己找的。 
　　于是，“龙泉宝剑”的光华，由淡蓝的冷芒，一变而为耀眼的紫红，令挡者披糜。 
　　当三十多人全部躺在乱石堆中的时候，突然间，龙泉的光华收敛了，一切又归于平静，死寂与沉沉。 
　　也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声闪雷，紧接着峰顶上一道金黄曲扭的黄光，玉柱子似是全身一震，就听不远处一声“吱”，玉柱子猛然回头看，只见那只一再救过他的那只猴子，纵跳飞跃般的投入附近的大山中。 
　　“回来，回来！”玉柱子高声叫着，同时也伸出手去，向奔逃而去猴子招手。但见那只猴子，一边逃，一边回首惊悸的望着玉柱子，它好像不再认识玉柱子一般，它只是一味的往山林中逃，就恐玉柱子追来一般。 
　　玉柱子有些发愣，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连那只与他相处十多年的猴子，也弃他而去，为什么？ 
　　也就在他正愣然的不解的时候，突然间，听到蹄声“得得”，立刻把他由茫然中，拉回到现实。 
　　猛然间，他看到卓玉莲，手拉丝缰，端坐在马上，木然的望着他，但那匹卓玉莲的坐骑，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慢慢的走去。 
　　他没有叫住她，因为他发觉那匹马上，好像并非坐的卓玉莲，而是一尊圣洁的，有如仙女般的美丽之神，她高贵的气质，美丽的形象，使他不敢开口。虽然，马上的圣女，仍不断频频回首看他，但他仍不敢冲上前去打一声招呼，甚至说一声“再见”。 
　　因为，玉柱子觉得，他已满身血腥，他已是污染不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甚至包括他的内心，也是脏臭不堪。 
　　于是，他开始在内心中，产生另一种激荡，而实际上也是一种反抗。 
　　“滚他妈的，我玉柱子仍然是玉柱子，我本来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你们要离开我，就赶快走吧，我玉柱子不稀罕，都走吧！甚至那野畜牲的猴子，也给我滚的远远的，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如果你胆敢回来，小心我扒了你那张猴皮，敲碎你那个猴脑袋。” 
　　“卓玉莲，你也弃我而去，去就去吧。咱们本来就不是夫妻，天底下的露水夫妻多的是，而露水夫妻有何情？” 
　　玉柱子这时候的心中，完全充满了恨，塞满了仇，他已失去了本性，更失去了理性。失去本性，就不会认清自己，但若失去理性，那何异禽兽？ 
　　于是，他挥动手中滴血的“龙泉宝剑”，狂吼如猛虎般，向着长白山的插天峰上冲去。 
　　插天峰，实际上是在群峰中最高的一个钢锥一般的尖峰，峰巅上，一年有八九个月的时间，都是白雪遮顶。显然，卜家二小姐并非是住在插天峰的峰顶。 
　　玉柱子长年在深山嵩峰上生活，高山危崖，自是难不住他，只要人走过的山径，他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虽然，这时候的山径上，有些地方仍然被雪所掩盖，虽然，更有些地方乱石杂草，与悬崖挡道，但玉柱子凭其对山峦的认识，也很轻易的研判出山的来路与出处。 
　　也不过才翻了三道高峰，已花去他一个多时辰，这对一个失去理性的人来说，时间的煎熬，更激发了他的兽性，也因此而使玉柱子恨不得立刻赶到的心情，不停的吞食着他的心田，于是，他会挥动手中“龙泉”望天空怒吼着。 
　　崎区难行的山径，对他来说，与平地的官道差不多，所以他一直是在奔跑与跳跃，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狂怒的巨猿一般，如飞的向高峰纵去。 
　　也就在他怒吼狂奔中，突然面前一道裂沟，挡在前面，遥望对岸，悬崖突石，夹缠在杂草中，令人有恐怖的感觉，站在崖边向下面望去，除了有云的地方，白皑皑一片之外，再要往深渊中看去，除了层层云雾之外，就是灰蒙蒙、黑洞洞的一片，那不只是令人恐怖，简直就是让人觉得，那不正是阿鼻地狱的所在么？ 
　　就在玉柱子的脚下面，正有两条钢索，夹缠在极粗的麻藤之间，形成一条臂粗的桥索，一条网状，带有一块木板的软桥，低垂在玉柱子的脚下，那垂在下面的一头，有一根绳子系着，显然的，如果想利用这个软桥，必须对面崖上有人，把连在对岸的一根绳索拉回去，然后才能把另一端的软桥，搭在对岸的悬崖上。 
　　面对这个宽逾十丈的沟壑，玉柱子怔怔的望向对岸，而对岸，正有一个高逾七尺的巨人，双手插腰，像一只硕大的顽熊般，怒视着玉柱子。 
　　那家伙大概就是叫“哈克肥”的巨人了吧？玉柱子心中在盘算着。 
　　啊！断肠沟！ 
　　啊！哈克肥！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第二十章　魂鬼何在  　 
　　玉柱子奔至这令人惊悸的断肠沟前面，陡然发现对岸岩壁之上，巍巍然站了一个穿着老棉袄，与黑色老棉裤的光头大汉，就在大汉后面，正就是峰峦岩岫，松拍披银，突石怪异，幽境微露的长白山插天峰了。 
　　向上望，一层层状似银浪般的皑皑白雪，像是人工倾洒在那儿一般的平整与均匀。就在这雪浪滚滚中，波光四射下，插天峰端，就像一粒晶莹的宝石，凝结在是百丈高的似烟又如云的灰色气体中，是那么美丽清新，而又神秘。 
　　“干什么的？”好大好粗的一声吆喝。 
　　玉柱子能说是来找卜家二小姐算账的吗？ 
　　他当然不能，如果他要想顺利的通过这断肠沟，他就得撒点谎，用点脑筋。 
　　要说这卜家二小姐，也算是个怪人，什么地方不好住，却偏偏找了这个兔子不拉屎的插天峰上住，她是想清静呢？还是在逃避心中的不安？单就这一点，谁都摸不清，猜不透，而玉柱子到认定是卜二小姐在逃避良心的谴责。 
　　实际上良心上的不安，只是她随着年纪的增长，而稍生的一点悔意，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告诉聚居在群山口的那些原是卜家的旧属们：“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不要拦阻，让他们上插天峰找我去”的这些交待。 
　　另外，最主要的，还是她为了报仇，而狠心丢弃他心上的情人，“黑豹子”任冲。 
　　她太了解任冲的个性了，所以当她复仇之后，再次出关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黑豹子”任冲，但她踏遍白山黑水，甚至找到唐奴乌梁，连任冲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但她绝对相信，任冲是不会看上任何一个女子，除了我卜丽芳之外，她再也不会去看一眼其也的女人的。 
　　而这也是任冲在她死心入关时候，亲口告诉她的，只要是任冲说的，她绝对相信。 
　　但是有一点，她卜二小姐却没有想到，那就是“黑豹子”任冲所要娶的卜丽芳，是完璧的，无瑕疵的。换句话说，任冲要的是处女的卜丽芳，他决不会接受一个已经陪桢王睡了三年觉的卜丽芳。 
　　于是，“黑豹子”任冲突然间消失了，无影无踪的消失了。 
　　于是，当卜丽芳喜孜孜的带着两个绿衣使女，奔回关外的时候，却再也看不到任冲的人影。 
　　原本，她是要倒在任冲的怀里，告诉他，每当与桢王一起的时候，她都把桢王想象成任冲的形象，虽然分离三年，但是无时无刻，不把心系在他任冲的身上。 
　　然而，当任冲在关外失踪之后，关内捉拿她的风声又紧，于是她想到一个好地方，那就是长白山的插天峰。 
　　当她千方百计的登上插天峰时，她又特别对那条看不见底的深渊，起了个名字，叫做断肠沟。也许，任冲早在她投入桢王府的时候，已投身在这断肠沟中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有一天，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无所留恋，但又了无牵挂而又心安理得的时候，那条万丈冰渊的断肠沟，未尝不是她的归宿。 
　　也因此之故，长白山插天峰，这个原本人迹罕至的绝峰，有了人迹，而这个人，却是带着无限惆怅的卜家二小姐——卜丽芳。 
　　“喂！你怎么不回话呀？你是干什么的？” 
　　对面哈克肥在高声叫，玉柱子却在四下探望，他希望能有其他的路可寻。 
　　但他还是失望了，断崖绝壁，连个飞鸟都无法下脚，看样子他只有利用面前的这座软桥了。 
　　哈克肥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捶胸顿足，指天画地。 
　　而玉柱子却故意打哑谜一般，两手一摊，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用手指指垂在脚下的软桥。 
　　哈克肥似是稍懂玉柱子的用意，立即指着拴在一棵粗松上的绳索，高声说：“告诉我你是干什么来的？我自然就会把桥拉起来。” 
　　两个巴掌合在嘴巴上，玉柱子这才叫道：“黑龙寨卜大小姐派来的，要见二小姐！”玉柱子撒了个“索命”谎言，不由得让人想起狡狼骗小羊的故事，不过对面不是小羊，而玉柱子也不是狼，因为，对面是关外卜家的大力士哈克肥，而撒谎的，却比狼还要凶猛千百倍的玉柱子。 
　　“怒拉巴子！既然是黑龙寨来的，为什么不早说，偏还要给我老肥打哑谜。” 
　　只见哈克肥一面说着，一面松开盘在松树上的那根绳索，又把绳索缠在他的粗腰上，开始一步一步的，向着对面的几株老松之间走去。 
　　而玉柱子在哈克肥每走一步，心情就增加一份紧张，再往下看看软桥，垂在脚下的一端，正在慢慢的，随着哈克肥的脚步而抬起。 
　　如果这时候衡量一下软桥的重量，少说也逾千斤。 
　　当软桥快要被哈克肥拉平的一两丈距离，软桥的上升，是十分缓慢的，甚至于有时候还会暂停一段时候，才又慢慢上升一两尺。 
　　终于，软桥被哈克肥拉直了，而软桥的一端，也被哈克肥缠绑在一棵硕大巨松的粗干上。 
　　当哈克肥喘着粗气，吞云吐雾的缓步走向悬崖边时候，玉柱子已跨上了软桥，走到了桥中央。 
　　他好像有些腾云驾雾一般，因为，脚下是软的，再往下，却是如烟的流云，飞逝其间。 
　　本来，玉柱子想在哈克肥未到这断肠沟边的时候，立即飞纵过去，然而，软桥却一闪一闪的，难以着力。 
　　不过玉柱子仍然是以“幻幻步”的身法，闪跃在这十丈宽的软桥之上，当哈克肥以惊愣的目光看向玉柱子的时候，玉柱子已距离岸边，不过三丈来远。 
　　这时候，哈克肥看得真切，因为，在玉柱子白色披风上，斑斑血迹，看得一清二楚，就连玉柱子脸上，也有着乌红的血滴。 
　　“妈拉巴子，原来你是煞星上门。” 
　　他毫不迟疑的，拔出腰间一把利斧，对准那条绳索挥去，势猛力大，就听“嘭”的一声，那根绳索一颤，眼看着就要应声而断。 
　　就在哈克肥正要挥砍第二斧的时候，突听玉柱子怒马行空般的一声断喝，奋力纵向断崖边的一棵小矮树上。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因为当玉柱子身在空中，尚未扑到岸边的小矮树的时候，就见那条软桥，“沙”的一声，已重归对岸，垂直的挂在那儿。 
　　极其勉强的一把抓住那棵小矮树，玉柱子在哈克肥挥斧劈来的同时，一个云里弹纵，人已落在一个突出的岩石上，就听“咔”的一声，那株小矮树，遭了无妄之灾，拦腰被哈克肥劈断，一端却带着一阵的“沙沙”声向那无底的冰壑之中，消失不见。 
　　面对着又粗又高的哈克肥，玉柱子心中也是一惊，哪里养了这么一个大个子，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仔细看，一双铜铃眼，眼珠子却是黑中透蓝，大鼻子端处红不溜丢的像个莲蓬，两只肥耳朵，活像两个大蒸饺，右耳还穿了个大金环，一张鲤鱼嘴巴，绕圈长了一团茅草般的乱胡须，露在棉袄外的两只蒲扇大手，手指头就像北方人炸的油馍棒子，手背上青筋暴露，好像就要爆裂一般，一把三尺长的开山斧，斧刃铮亮打闪，拿在这巨汉手中，好像极其轻松的样子，约模他的年纪，大概也有四十出头五十不到。 
　　“你来找谁？” 
　　“你们二小姐，卜家二小姐！” 
　　“她不见你！” 
　　“可是我已经来了。” 
　　“来也是白来。” 
　　“何以见得？” 
　　“因为你绝难闯过我这一关。”一面双手紧握开山巨斧，准备劈砍。 
　　玉柱子笑啦，笑得有些勉强，但那总是一种笑。 
　　“你笑得出来？” 
　　玉柱子答非所问的说：“你可曾看到我这件雪白的披风吗？它现在已成了一件祭衣，大驴蛋，你知道什么叫祭衣码？”一面玉柱子抖一抖披风上沾的雪泥，把披风上的无数乌红血点，抖露出来，又道：“这上面附了三十多个灵魂，他们才走进丰都城不久，一件衣裳，附了那么多灵魂，应该有了避邪作用，这岂不是祭司穿的祭衣吗？” 
　　玉柱子话声刚落，哈克肥的巨斧，已迎面劈来，只听斧声中夹着哈克肥的咒骂：“妈拉巴子的，你可够狠心的，就算你本事再大，杀了那么多人，你手中的剑也该为鲜血溶化掉了，难道你的心肠，比你这兔崽子的剑还硬？” 
　　玉柱子似是有心试试这哈克肥的武功，在巨斧劈来的一刹问，“幻幻步”立即施展开来。 
　　哈克肥一斧劈空，上身并不回转，两手暴分，巨斧就抄在右手，而左手五指箕张，很显然的，玉柱子如果向哈克肥右侧移动，正好会迎上巨斧，但如果玉柱子向哈克肥的左侧移位，那就非被他一把抓个牢实。 
　　然而，玉柱子既不向哈克肥的右侧偏，也不向哈克肥的左侧移，只见他左足暴伸，猛点哈克肥的右腕，双手握着带鞘“龙泉宝剑”，却撩向哈克肥的左腕，他要看哈克肥怎么对付他这招“黑大叔”任冲的绝活“指东挑西”。 
　　这原是既虚又实的一招，当哈克肥的左掌抓空，手腕一痛，右手中的巨斧正要劈向玉柱子的时候，顿然感到右手巨斧，似是用不上力道。 
　　这个大力士，似是沙场老将，心中已知面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个货真价实身负绝学的人。 
　　他有此一念，立刻暴退一步，双手交互活动一下，猛然双手抓紧巨斧，人却面对玉柱子缓缓的，极其谨慎的，举步有声，横着移动，看上去他似是在伺机下手，但玉柱子心中明白，那完全是一种防御架式，顶多只是“以守为攻”的“摆设”样子。 
　　于是，玉柱子再一次笑了，而且是耸肩大笑，一面笑指哈克肥，说：“你大概就是程咬金的三斧子，劈完了转身走人，对吧？” 
　　“好个兔崽子，杀了这么多人，你还笑得出来，我问你，他们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要他们的命不可？你可曾想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是上天所赐，你有什么权利，叫他们血流五步？你可知道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吗？从十月怀胎，到长大成人，那是多么的不易！而你，为了私仇，轻而易举的把他们杀个精光，为什么？你说说看，为什么？”哈克肥有些激动，手中巨斧也在颤抖。 
　　“是他们顽固的一定要拦我上这插天峰，而我却又不能不来，再说他们硬要往我的剑芒中钻，悍而不畏死的以血肉之躯，拦阻我于人山之口，难道我转身离去不成？”玉柱子有些激动。 
　　只听哈克肥戟指玉柱子，说：“你究竟是人还是恶魔？你可知道，你所杀的人，全都是忠心耿耿的仁义之士吗？上天不会饶过你的！” 
　　突然，在哈克肥的话声刚落，插天峰附近的峰巅上，乌云绕顶处，一道闪光出现，紧接着一阵春雷。 
　　玉柱子再次全身一震。 
　　但他已为血腥，掩没了他的理智，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似乎无法挽回他登插天峰的决心。 
　　当雷声过后，就听玉柱子冷笑一声说：“如今我人都已经上来了，还罗嗦个鸟，你要是想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就乖乖带我去见你们二小姐。” 
　　“你休想，插天峰方圆尽峭壁悬崖，洞穴到处，就让你去找二小姐，也得个三两天的，到时候人没有找到，先活活把你兔崽子连冻带饿的，困死在这插天峰上。” 
　　玉柱子瞬间却哈哈笑了。 
　　“你这话说出来，好像叫我不要杀你嘛。” 
　　“你本来就杀不了我哈克肥。” 
　　“真的吗？”玉柱子一面说，左手已暗暗抽回到披风里面，拉开披风的活结，然后抓住衣领。 
　　哈克肥的铜铃眼再大，也看不见玉柱子在披风里面玩的什么把戏。 
　　“大驴蛋，你看见没有，丰都城有鬼在向你招手了，你还不赶快去！” 
　　玉柱子似是在激怒面前这个大块头一般，就在哈克肥口中喷出的白色气变粗而又变急的刹间，玉柱子抖动白色披风，像一股劲风吹送的白云一朵，当头罩向双手挥斧的哈克肥。 
　　也就在哈克马挥斧一架，身体正要转动的时候，玉柱子酷似鬼魅附身一般，一闪而滑过这卜家的巨无霸右侧，而那个地方，也是挥斧的死角，即使能把巨斧抽回，也无法阻挡玉柱子这致命的一击。 
　　玉柱子这个动作，既快且准，当白披风劲急的抛出后，他竟毫不迟疑的拔出龙泉，只见他左手托住剑鞘，右手拔剑，但三尺剑锋并未全部拔出，那与白雪争辉的刀芒已滑过哈克肥的右肋了。 
　　玉柱子玉树临风般背对着哈克肥，二人相去也不过尺远，他实在不愿看到这大个头倒下去的模样，不过他还是听到哈克肥倒下去的声响，那是“哈”的一声脆响。 
　　于是，玉柱子收起手中的“龙泉”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哈克肥四脚拉叉的爬匐在他那伸展开的白色披风上面，泉涌一般的血，正自哈克肥右边破棉袄处，往外流，像一条红色的小溪，直流向不远处的断肠沟。 
　　正应了玉柱子说的，山脚下三十多个鬼魂，正在丰都城欢迎他呢。 
　　紧紧抓住龙泉宝剑，玉柱子丢弃那件披风，一身劲装锦缎紫色棉裤，狐皮嵌甲罩在紫袄外面，只见他怒睁虎目，仰天一声长啸，直往插天峰上冲去。 
　　也许是云层愈来愈低的关系，玉柱子有着腾云驾雾的感觉，但视线却也在缩短，好像是黄昏的样子，其实这时候也才刚到午时。 
　　玉柱子绕着插天峰的山腰，不停的查勘，凭着他高山生活十多年的轻验，山穴中有没有人住着，他一眼都会认得出来，所以他根本不用进穴中探看。 
　　也许在他的灵台中，突然显现出一线智慧，使他脸上出现了得意的微笑，因为，他想到，卜家二小姐的身份，他绝不可能像他玉柱子在高山岩穴中一样日子，她一定会在这插天峰的某一处，建造有石屋之类的居所。 
　　于是，玉柱子不再乱找，更不再乱跑，他要运用智慧，好好的想想，如果是自己要长住此处，那么，什么地方最适宜建造石屋呢？ 
　　有了这一个假想，玉柱子抬头环视一下四周的状况，自言自言的道：东南方，一定是东南方最适宜，在高山上，这个方向可能就会冬暖夏凉。 
　　举目望望天空，天空中乌云遮日，没有阳光，玉柱子找不到东南方向在什么地方。 
　　这真是令人莫可奈何的时刻，玉柱子几乎快要发疯了，他不停的东张西望，希望能发现什么可资寻觅的线索，但他失望了。 
　　一个承受着无比精神压．力的人，如果一旦感觉到失望的时候，自然的现象就歇斯底里的吼叫，当这种狂叫的状态，持续下去的时候，直觉的，他就会迷失自己，进而精神崩溃，失掉人性。 
　　而目前的情形，玉柱子只是接近于歇斯底里的状态，因此，他开始狂叫，满山满谷间，立刻接连不断的发出惧人的回音。 
　　“姓卜的女人，你给我出来……” 
　　于是，山谷中回荡着：“姓卜的女人，你给我出来！” 
　　“你怕了吧？你逃不了的！” 
　　山谷中，立刻又回荡起：“你怕了吧？你逃不了的！” 
　　玉柱子一面呐喊，一面四下观望，他好像一头出栅的猛虎，虎视眈眈的寻找猎物。 
　　高山上，原本异常寒冷，但玉柱子却额角势气上冲，口中喷着浓重的雾气，显然他是热血沸腾，已到了极点。 
　　也就在他纵跳飞奔在乱石层岩中，火冒三丈的狂喊时候，突然之间，他的眼睛一亮，只见有如观音大士降临人间一般，在一大团白云的飘浮中，一位身着纯白披风的女人，身旁各站了一位绿衣女子，三人手持长剑，纹风不动的，有如腾云驾雾一般，站在那层白云上面。 
　　当玉柱子把头连连摇晃，竭力清醒一下自己，这才看清楚，原来在五六丈外的高处，三个女人站在一块极大的岩石上，表情木然的望着自己。 
　　于是，玉柱子已快要发疯的心，一变而为激动，这种自然的转变，使他很快的又恢复理智。 
　　十多年了，我玉柱子等的就是目前的一刻，总算上天还眷恋我玉柱子，终于还是要我达成心愿。 
　　十多年吃苦受累，风刮日晒，代价却是一瞬间的事，但即使如此，也还算划得来的。 
　　“还是让我料到了，你真的没有死。”那个披着一件纯白披风的人，木然的说。 
　　依稀，玉柱子还识得这女人的轮廓，那正是他父王的宠妃——丽贵人。 
　　听了白衣女人的话，玉柱子竟哈哈笑了起来，一手指着白衣女人说：“你也没有想想，我能死吗？你都已经成了寡妇了，不管你是多么残忍的谋杀了你的丈夫，甚至你丈夫的全家，但你这一辈子，总还是桢王的老婆。丈夫死了，儿子再跟着死掉，那不真应了那句‘寡妇死儿子，没有指望’了吗？” 
　　“扳指算算，你可能还不满二十岁，怎么就学会了这么的油腔滑调？” 
　　白衣女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嘴唇微动。 
　　“这是见人说人话，见到鬼，也只好说鬼话了！”玉柱子还含着辱骂的口气，对白衣女人丝毫不作退让。 
　　“光是嘴巴的犀利，并不能为你报仇雪恨，说不定反而会埋尸雪岭。” 
　　白衣女人似是到了发怒的时候了，只见她又接道：“也不知你学的本事，是不是同你的嘴巴一样厉害？” 
　　“厉不厉害，你马上就会知道。” 
　　玉柱子手中“龙泉宝剑”“叭”的一声，用力由右手交到左手，又道：“三位不要尽站到那儿像三个巫婆一样，呼风唤雨的摆姿态，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只见白衣女人两边的两个绿衣女人，就要拔剑扑下，却及时的被白衣女人又拦住。 
　　只听白衣女人又问：“看样子，你今天并不准备喊我一声姨娘了？” 
　　“别拿我玉柱子开心了，难道我还会伸手向你再要个糖果什么的？这时候你拿得出来吗？” 
　　白衣女子似是在比雪还白的脸庞上，飞过一丝嘲笑的味道，但刹时间，她手指玉柱子，喝问道：“你是怎么上得这插天峰上来的？” 
　　“当然是一步步跨上来的。” 
　　“我在问你，山下那些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白衣女人声音开始大了起来。 
　　玉柱子毫不示弱的高声道：“说给你听，有什么用，我玉柱子也不会让你去替他们收过尸以后，再来一拼的，你还是收收心，专心厮杀吧。” 
　　“这么说来，你连看守断肠沟上软桥的哈克肥，也没有放过？”白衣女人咬着牙说。 
　　“你说那个守桥的光头驴蛋呀，早翘了！”玉柱子故意表现出得意的样子，仰起头直视着岩石上的三个女人。 
　　冷然一哼，白衣女人道：“杀了哈克肥，断了那条软桥，你可想到了吗？如果没有人攀到断肠沟来，就算你今日大获全胜，你又如何走出这插天峰？” 
　　玉柱子似是忘了有此一疏，心中自是暗叫不妙，但他却在表面上，仍然一片漠然的样子，淡淡的一笑，说：“杀了你，我玉柱子再慢慢想法子，你可知道，这天是无绝人之路吧！” 
　　“没有那条软桥，你就是死定了，还在嘴硬，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 
　　“就算我玉柱子死定了，那必然也是死在你之后。” 
　　他微微一顿，又道：“别尽在诈唬了，现在正是午时三刻，正好该你上路了。” 
　　他话声一落，突然站在白衣女人两边的两个身穿绿色棉袄套着孤皮外夹的女人，直如两头飞鹰一般，一闪而扑击向玉柱子，两把寒芒毕露的长剑，有似两条激射的飞瀑一般，是那么的劲急与威猛。 
　　来势太急，玉柱子丝毫不敢大意，就在两绿衣女快要触及到玉柱子的时候，就听他大吼一声，整个人疾如灵猿一般，向后一个倒翻。 
　　当玉柱子一落实地，龙泉宝剑已拔在右手。 
　　于是，原本灰黯的插天峰，陡然间，呈现了无数碎银般的光华，碰弹所发出的龙吟声，清晰可闻。 
　　刚刚下击扑突的两个绿衣女子，在站定实地之后，发觉玉柱子手中宝剑，俱都是一愣，彼此对望一眼，立即挥剑扑上。 
　　虽然，玉柱子志不在此两个绿衣女子，但他却也联想到，当年中牟县黄河渡口，奶娘被飞剑所击中，一路漂向黄河下游的那种情况，心中的愤怒，有增无减。 
　　当二绿衣女子的双剑，交错攻来的时候，玉柱子只是挥动剑鞘阻挡，脚下施出“幻幻步”，跳跃在二女之间，但他口中却问道：“你们两个，大概就是当年在黄河岸，追杀我的那两个绿衣女子了吧！” 
　　只听其中一个，冷冽地说：“是又怎样？” 
　　一顿之后，又一个女的说：“一个人一生中，有一次大难不死，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你竟然还要来试第二次？真是活了才二十不到，就嫌腻了，却拼命的赶着前来送死。” 
　　她话刚话完，就听玉柱子冷笑连连，道：“当年只是一个六岁孩子，才脱去开裆裤子没多久，可是现在，你们以为我玉柱子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大孩子。” 
　　猛然间，无数道七彩刃芒，自玉柱子的右手中暴射而出，含着无尽的宇宙光环，在不及苍穹一瞥之间，化为一道蔚蓝的彩带，一闪而划过两只原本极为强盛的刃芒。 
　　于是，“咔咔”之声连响，中间并夹杂着哀嚎与血花的进出声，闻之足以令人丧胆。 
　　当那道涵盖宇宙的光环，消失于无形的时候，就见岩石上的雪堆中，两个绿色女子的尸体，各被劈成数段，而两把原本犀利的长剑，也已被削成数截，散落在两个正在淌血的绿衣女子之间。 
　　然而，出乎玉柱子意料之外的，则是站在原来岩石上的白衣女人，却突然间，消失不见，她应该在紧要关头，自上而下的，去援救这两个绿衣女子的。 
　　可是，她没有，反而乘机逃的无影无踪。 
　　难道这卜二小姐看到玉柱子的“龙泉宝剑”就心生畏惧的不敢应战吗？ 
　　这太不可能了。 
　　玉柱子有些麻木的愣在那儿，而不知所以。 
　　不过，也只是愣了那么一会儿，玉柱子开始有些洋洋自得的，哈哈大笑起来。 
　　只听他一面笑，四周群峦立即回应，于是整个山峦充满了玉柱子的笑声。 
　　当这些笑声一落，玉柱子这才高声喊：“卜家二小姐，你敢情是要同我玉柱子来个捉迷藏吧。你不觉着咱们俩年纪都太大了，那可是孩子们玩的玩艺儿。” 
　　四周没有回答，于是玉柱子又道：“别躲了，我的二小姐，眼前是一场你亲手戳的祸，是祸你就躲不过，何不干脆站出来，面对的决一死战，就算是死了，也死得像个英雄。” 
　　可是，玉柱子再怎么叫喊，也不见这位卜二小姐的丽影出现，就算是玉柱子咒骂，也骂不出个活蹦乱跳的卜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玉柱子开始有些纳闷，难道她卜二小姐一看自己无法战胜，跑去跳入断肠沟了不成？ 
　　虽然，玉柱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却仍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往四周去寻觅。 
　　当然，他也担心，在骤然之下遇袭的可能。 
　　于是，空气又开始凝结了，而玉柱子又开始了不耐与焦躁不安。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玉柱子在恍惚中，又寻到了软桥边，而软桥依旧垂挂在对岸，哈克肥仍然爬匐在他的白绸披风上面。 
　　突然间，玉柱子听到一声清脆的喝声：“玉柱子，你以为我会起来吗？” 
　　这声玉柱子，叫的相当叫人惊愣，仿佛在三四岁的时候，丽贵人见到自己所呼叫的声音，那时候她是既美丽又温柔，她那柔柔的嫩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口中甜甜的叫着自己的名字，最清楚的，是她最反对把自己留在京中，她说要亲自把我带大，但仍遭到反对，如今想来，她还真想找机会，来个一网打尽。 
　　玉柱子由思维中，又回到了现实，而现实却是残酷的，只见这位原是他玉柱子姨娘的卜二小姐，不知怎么的，转眼之间，却换了一身装扮，看上去她仍然是那丽美丽，虽已快四十的人了，但看上去绝不会超过三十，只见她一身紫色劲装，头上挽着高髻，横七竖八的插了数支银针，鹿皮快靴上面，紫色长裤腿管头上，扎得紧紧的，原本她手中握了一把长剑，却不知怎的，又换了一把看上去不过两尺的短剑，而在她的腰中，却又挂了一只鸭蛋大小的金色铃铛。 
　　“你终于还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跳下断肠沟中自杀了呢！”玉柱子冷酷的说。 
　　“我发觉你比那残暴的奸王，还要狠上十分，至少奸王不会赶尽杀绝，而你却是拿杀人当成了开心事，以为是一项令你乐不可支的事。” 
　　望望玉柱子手中“龙泉宝剑”，又道：“是不是因为你手中握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你就耀武扬威的不可一世？” 
　　“这话别人对我玉柱子说，那还差不多叫我心甘领受，而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凶残的一夜之间搏杀人家三十五口之人的？”玉柱子戟指面前的卜二小姐，暴目怒吼着。 
　　卜二小姐冷然的一阵大笑，似是触及到她的伤心之处，因此，在她的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凄凉。只见她一抬手中短剑，对漠然怒视她的玉柱子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手中的这把宝剑，它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物，而它也是上一代乾隆皇帝亲赐给我们卜家的宝剑，你知道为什么吗？” 
　　玉柱子有些像是在听故事的味道，凝瞪着虎目，双眉微皱。 
　　卜二小姐又是一声苦笑，道：“关外卜家，三代为大清朝效命，三代又何止死了三十五口人？但那些是为朝廷效命而死，我们人死而无憾，也觉得死得很值得。然而你那残暴的父王，却因为没有替他完成一桩残害中原的阴谋，就全不念过去我们卜家三代对朝廷的功劳，立下毒手，害死我姥姥于深山之中，想想看，我是不是应该为我家三代而报仇？” 
　　玉柱子一听，陡然又是一声大笑，说：“咱们都已经刀对刀的正面对了，还提这些事做什么？即使你舌灿莲花，终还是不免一搏，我看咱们还是省点力气。” 
　　玉柱子踏前一步，手指卜二小姐手中短剑，又道：“原来刚才你发觉我手中握的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宝剑，你也忙不迭的去取来这把‘钦赐宝剑’，这样可好，咱们就在这长白山插天峰上，以双方宝剑力相拼一场。” 
　　于是，卜二小姐极为慎重的，拔出那柄看去不过两尺多长的短剑。 
　　就像旭日之东升一般，卜丽芳的剑鞘口上，耀眼夺目的光华，开始向四野喷洒。缓缓的，当短剑拔出来的时候，一束晶莹剔透的彩霞，已紧紧的附着在那把剑的剑身之上，是那么的诱人，如果这时候有日月悬挂天空，那把短剑，则必然与日月争辉。 
　　终于，玉柱子在对方短剑光华的劲射下，“呛”的一声龙吟，“龙泉宝剑”也带着血腥的人血味道，出了剑鞘。 
　　两把俱都是削铁如泥的神器，虽然，这时候天空乌黑一片，甚至有下春雨的迹象，但在附近积雪的照映下，两只一长一短的宝剑，散发出惧人的寒芒，而使得附近杂草树叶，无风自动。 
　　终于，在上天的巧意安排下，两个俱带有血海深仇的人，认真的对上了，而且是毫无保留的拼上了。 
　　玉柱子的剑招，原本是大反其道的，原因是他并未在剑术E有深刻的造诣，所以他是以剑为叉，刺挑为主，所以一上来，卜二小姐反倒有着莫名其妙的感觉。 
　　但玉柱子所使的“夺命叉”招数，乃是“黑豹子”任冲一生搏斗，所参研出来的，在跳跃劈刺中，叉即是剑，剑亦是叉，所以玉柱子的招式，几乎就是狮虎一般的闪展腾跃。 
　　卜阴芳却与玉柱子完全相反，自她隐居到这长白山的插天峰上之后，却不断的在剑术上下功夫，因为，在她的心理上，有着负担，她一直预感，有一天那个投入黄河中的玉柱子，会找上门来，因此，她除了勤练她们卜家的绝艺——追魂铜铃针之外，更在剑术上，力求突破，所以在她与玉柱子二人一经交手，一个是使以正宗剑术，另一个则是以剑为叉。 
　　于是，就在这插天峰腰，断肠沟上面，两个人杀在一起，各不相让。 
　　就在一抡双方抢攻搏杀之后，卜丽芳似是从玉柱子的招式中，窥到了奥秘一般，立即一个倒翻，人已立在玉柱子面前两丈开外。 
　　“等等！” 
　　“你并没有败象，而我才刚刚杀得性起，你怎么又要罗嗦个没完没了的？”玉柱子有些不耐。 
　　“你的剑招怪异，有些像是猎人玩叉的路数。” 
　　玉柱子一惊，但表面上却力持镇静，淡然的说：“什么招数路数的，我不懂，我玉柱子只知道能杀人的招数，就成了。” 
　　突然，卜丽芳似是全身一颤，粉脸立刻煞白，抖着声音问道：“那‘黑豹子’任冲，是你什么人？” 
　　真是晴天一声闷雷，玉柱子也是惊呆的虎目圆睁，他连回答都忘了，心中却在想：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要知玉柱子，一向对这位黑大叔，敬畏有加，没有黑大叔，今天就没有他玉柱子，所以黑大叔对他有着无比的严酷，他也不敢稍有反抗，这种已成习惯的服从心理，似乎成了这世上唯一能克制他玉柱子的克星，如今突听面前的灭门大仇人，竟然说出黑大叔的“字号”，心中自是惊奇不止。于是，电闪一般的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一闪而过，那就是如果面前这个蛇蝎美人，与黑大叔也有着什么过节，正好两码子事一起办，有一天如果见到黑大叔，也好说给他听，叫他高兴高兴。 
　　望着只顾冷笑的玉柱子，卜丽芳不由怒道：“任冲是你什么人？快说！” 
　　“他是我什么人，干你何事？” 
　　“刚才你所使出的剑招上，就揉和着任冲的‘夺命叉’路数，你说，是不是出自他的传授？” 
　　“是又怎样？” 
　　玉柱子此言一出，何异于承认？ 
　　于是，卜丽芳骤然间，满眶热泪滚动，她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面前的断肠沟，面上表现出极度失望与痛苦。 
　　只听她自言自语的说：“你既未为我而跳入断肠沟，却为什么把我的仇敌，调教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难道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也就在她意欲落泪的瞬间，突见她脸色一寒，银牙一咬，对玉柱子喝道：“你与任冲可算得是一丘之貉，得不到的，就含恨而毁之才觉痛快，偏激、自私、不讲情义。我真不懂，上天为什么要特别眷恋像你这种恶人？” 
　　玉柱子心中一松，原来她与任大叔有过节，那就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了，于是，接口冷笑道：“你应该知道，上天眷恋我的目的，而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叫我玉柱子送你上西天！” 
　　他话声一落，“龙泉宝剑”光华暴涨，有如无数毒蛇，直向卜丽芳面门啃咬一般击去。 
　　于是，卜丽芳像一头精灵，身如飘絮般，盘飞在玉柱子的四周，远远望去，两只光华毕露、锐芒喷洒的宝剑，有似两条云中搏斗的蛟龙一般，彼此盘绕，互相缠斗。二人战之紧张处，就见乌云片片，自二人身前或脚下，悠悠飞过。再看那拼斗的二人。只见玉柱子一身锦缎，在“龙泉宝剑”的刃芒中，酷似水里蛟龙；而那一身紫衣的卜二小姐，手中宝剑光圈不及玉柱子的大，但在她其白如玉的纤手中，仍然是挥洒自如，正像一只冲天的彩凤，只可惜二人如今是以死相拼，而非是“龙凤配”。 
　　乌云愈骤愈多，也愈厚，二人的拼斗，也到了立判胜负的时候了。 
　　突然间，卜二小姐冷笑一声，在乌云的遮掩中，关外卜家的独门暗器铜铃针，她已自腰间取出来，就在玉柱子暴怒中，“幻幻步”足踏魁斗，硬劈卜丽芳面门时候，就见卜丽芳右手挥出一束锐芒，硬架当头击来的“龙泉”，但她却把一大半的劲道，运用在左手的铜铃针上面。 
　　于是，一场拼斗，在清脆的闷哼中结束了。 
　　于是，又见鲜血在乌云笼罩中，喷洒一地。 
　　只见卜丽芳大半个肩膀，带着整个右臂，被“龙泉宝剑”，生生劈落当场。 
　　当玉柱子收回“龙泉”的时候，他发觉就在龙泉宝剑的剑身上，清晰的沾附着晶紫发亮的毒针，大的数一数，何止三五根。 
　　躺在血泊中的卜丽芳，那原本美丽的面庞，却正在扭曲，扭曲的连眼珠子都泛起白色，她两眼似是看着玉柱子，她不懂，玉柱子是怎么躲过铜铃针致命的一击？ 
　　原来，玉柱子捏准卜丽芳的退路，立即挥出十成劲力的一击，却正好卜丽芳把自己的劲道，用在左手，右手只是轻一挡，但她再也想不到，玉柱子的那一击，是如此的劲急，而当右膀被劈，左手铜铃针才到，铜铃针不但失去准头，而且最令二人不解的，是玉柱子手中的“龙泉宝剑”，竟然还具有吸铁的功能。 
　　看着已经气绝，但怒目瞪视的卜丽芳，玉柱子竟朝天哈哈大笑，得意的剑尖指向倒卧血泊中的卜丽芳，狂吼着说：“你终于还是逃不过我玉柱子的一击，你还是有什么死不瞑目的？”一面挥起手中“龙泉宝剑”，猛力挥向卜丽芳的头部，跟着一脚踢出，就见卜二小姐的一颗人头，劲急的飞入那万丈深渊的断肠沟中。 
　　于是，玉柱子高举着手中宝剑，仰脸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高声叫道：“父王！孩儿已亲手杀了谋害咱们全家的贱人，你老人家也该瞑目了吧！” 
　　也就在他双手高举宝剑，脚踏在一滩正在横流的鲜血上的时候，突然，一股刺目的光芒，夹着撼山倒海的力量，“咔喇喇”自玉柱子的剑尖，自贯入他的全身，那股有似塌天地袭的金芒，有一股人类难以想象的力量，因此，玉柱子在抛剑不及的情况下，整个人被幻化成一堆焦炭，在他弹起数丈高而又落下的时候，却沿着断肠沟的沟缘，一路碰落到万丈的无底深沟中。 
　　依稀，玉柱子在受击的时候，脑海中除了老和尚“啊哈”的笑声之外，一切杂念俱无。 
　　于是，一股震天价的雷声，就在这断肠沟的上面，响彻而入云霄，连那个软桥，也被震的颤抖不已。 
　　暴戾之气非福，但暴戾却是人为的，因此上天永远不会容纳暴戾之人。 
　　什么是道？它具有正邪之分吗？根本没有，但人心却有正邪之分，所以说：“心真而道真；人若化暴戾而致祥和，化干戈而为玉帛，此乃真正人类有福，苍生有幸。” 
　　一年后，从关内驶出一辆骡车，篷车中坐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少妇，少妇的怀里，各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姐姐，小柱子该吃奶了吧！” 
　　“让他多睡一会儿，倒是小莲，别让她着凉，常给她换换尿布。” 
　　“是的姐姐，我会的。” 
　　原来，这篷车中坐的两个美艳少妇，却正是西河镇上的花魁女刘莲，与卓家大妹子卓玉莲。 
　　他们在替玉柱子各生下一男一女之后，联袂出关，在卓玉莲的指引下，双双来到这凄凉的小镇上。 
　　小镇上房屋依旧，却在上山的人口处，发现了白骨一堆，于是，二人抱着孩子，往山上行去，但在走至半途，却被一位又粗又高，黑乎乎的大和尚所拦阻。 
　　“回去吧！山上尽是顽熊虎豹。” 
　　“我们只要捡拾我二人丈夫的骨灰，立刻就回返中原。” 
　　“你们已有了他的骨血，何需再自寻烦恼？把这两个孩子教养成人，这比捡拾几根骨头，更能顺天意”。 
　　黑大的和尚，洒脱的迈开大步，走了。 
　　而两个美艳绝伦的少妇，把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潇湘书院　扫描　独孤书客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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