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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恋一世 作者：凯风
　　第一章 梦里乾坤
　　因为我爹是个清官，所以我的志向便是成为天下第一大贪官。
　　诚实的代价，是被我爹追得满院跑。
　　“小兔崽子，看我打死你！”
　　“爹呀！我是小兔崽子，您可不就是只大兔子。而且打死我您就绝后啦！夫子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我爹气结。
　　我暗自得意，却乐极生悲。
　　“不孝子，又在气你爹？！”得见天下第一美人是男儿之幸，前提是她不是你的暴力娘亲。
　　“哇啊啊啊！娘，君子动口不动手！”
　　“哼！少拿蒙你爹那套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你娘我不是君子，是女子！”
　　“呜——虎毒不食子啊，娘，您轻点、轻点！我的耳朵要掉了……”
　　“不孝子，敢说你娘是母老虎？”
　　“啊——娘，我不敢，不敢……了——呜——！”
　　“小眉，你放了微儿吧……”还是爹爹心软，我三天之内都不气您了。
　　“……打伤了，看大夫是要付诊费的。”前言收回，他其实就是个贪小失大，舍不得芝麻却不拣西瓜的笨蛋清官。
　　“你爹这么正直仁厚，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混世魔王！”娘亲颇为不满，却不愿违逆爹爹，手劲松了几分。
　　那是因为生我的是你——不过我聪明地没有自找死路。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连你爹都动怒了？”
　　“……”几经解释，我委屈不已，“爹明明说过不管我志向为何，他都会全力支持……”
　　“然后你就说你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娘亲挑一挑美妙绝伦地嘴角。“为什么？”
　　“因为爹是清官，我不想像爹一样买不起首饰，害娘被其他夫人笑话。”我猜想大概又要挨打了，可是我从小没勇气对娘撒谎。
　　可是娘没有打我，只是紧紧拥住了我，倒是我爹一副内疚的模样。
　　一阵清风，带着春寒料峭，我不意见抬头，瞥见娘亲微微颦着的两道蛾眉，浓淡相宜，如烟如柳，若描若画……
　　恍恍然，我似乎明白了娘为何能将爹爹拐到手心中……
　　“傻小子！”半晌，娘亲放了我，笑道，“她们为难娘亲不是因为娘没有首饰。”
　　“那是为什么？”我瞪大眼睛望着娘。
　　“因为她们嫉妒你娘是天下第一美女。”
　　我倒！
　　“娘……我——不——信——！”
　　“小畜生，敢说你娘不是天下第一美女！”
　　“娘，我是小畜生，那您……哇！娘，我不敢了，不敢了……娘，您是天下第一美女，呜哇——嗷——！”
　　“小……小眉……”爹爹不忍，“……那个……啊，不是，那个……我先去买跌打损伤药好了……”
　　爹呀——！我欲哭无泪……
　　好在我和爹不同，向来“不耻”阳奉阴违，也就是不以阳奉阴违为耻。所以叫得虽惨，乖乖听话却是办不到的，所以我依然坚定不移地要做天下第一大贪官。
　　可惜，我做梦也没想到，当这个计划还停留在空想阶段，我就受到我爹的牵连，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中国人都知道，犯人是不能入仕的。连官都做不成，更不用提贪官了。因此，那段日子，我悲痛欲绝，每天哀悼着自己不幸夭折的宏图大志。
　　然而，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他一身华服出现在我面前。
　　“他就是曲尚书的遗孤么？”他站在牢狱门外，英风锐气，威仪不凡。
　　只是牢狱里渺小的我向来不懂欣赏这份高贵，也懒得理会他口中的遗孤是不是指我，只是呆呆望着他明黄锦袍上反复的金龙刺绣，上好的蓝田暖玉穿成的衣带，偷偷流口水——真是有钱人啊，于是暗暗把他立为心中偶像。
　　他也还真是个偶像，不分时间，不论场合，只要金口一开，立马千呼百应。
　　只是……
　　“是。”——这声不知锤炼了多少便的堪称万众一心的震天之呼在宽广朝堂上那是威仪，现在在这狭窄的牢房只震的我两眼发花，直冒金星。
　　我揉揉耳朵，暗自奇怪那群跟在偶像身后的垂暮老朽，怎会这样精神矍铄。
　　“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偶像语气透着温和却依然不乏威严。
　　“曲公子，还不快过来参拜圣上。”后边那群老头，也七嘴八舌地招呼着。
　　圣上？那便是当今皇帝喽？皇帝打个喷嚏都叫圣旨。最麻烦的是，爹说过，抗旨不遵是要杀头地。
　　我可不想“壮志未酬身先死”。于是权衡利弊，也顾不得姿势不雅，勉强用双手支着身体爬出阴暗的角落，总算挪到了能让她“好好”看我的范围。
　　可是皇帝似乎向来都很喜怒无常，我的努力竟让他面色铁青起来。难怪人说“伴君如伴虎”，同情地看看那群老儿，不祥的预感啊……
　　“这孩子的腿怎么回事？！”果然，下一刻皇帝已经咆哮出声，一群老头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孩子？我相当不满，我一十二岁，他也不过弱冠年岁，居然称我孩子？当然，虎须不是用来捋的，龙鳞不是用来逆的，我很聪明地没有说出口。
　　“回……回……皇上的话，是……是……那……不，是曲公子……”狱卒惊恐万状，头脑也发昏了。平时他都喊我臭小子，今天却称我曲公子，看来当真是吓得不轻。
　　“你不会告诉朕，是曲公子自己摔的吧！”皇帝语中杀意，傻子都能听出来。
　　“回，回……”狱卒突然没了声音。
　　我好奇地抬头，哈，果然是饭桶，居然厥过去了。
　　“拖下去。”皇帝语气平淡，可谁都知道这狱卒没救了。眉头也不皱一下，便要一人脑袋分家，这实在比那些狂妄恣笑着斩杀我父亲、逼死我母亲的人要高明得多，不愧是偶像。而我，如果要实现自己的鸿图大志，要学的也当真很多。
　　正想着，皇帝居然弯下腰，钻过那道狗洞一般的门，立马又听到老头们万众一心的惊呼“皇上——”。  真要命，我再一次惨遭池鱼之秧，大白天的，眼前又多了几颗星星。
　　看来皇帝也不是好当的，我可忍不了一群看似七老八十的老儿每天用振聋发聩的嚎叫来称呼自己。
　　“皇兄！”又一声惊呼，好在这次只是一个人，音色也悦耳得多，“牢狱这等污秽之地，皇兄何必亲自来此，若要接曲尚书公子，由臣弟代劳也就罢了。”
　　“九王爷！”来者只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一帮子老臣确忙不失行礼。
　　“九皇弟如何说这等话，曲公子住得，朕如何进不得。”
　　“是，臣弟失言。”九王爷躬身一揖，却也转身钻了进来。
　　这下好了，巴掌大的地方，挤了两个魁梧皇族和一个瘦小的我，他们兄弟收买人心，却连从牢房唯一的狭小窗户投出的微弱光线也遮住了。
　　不过，这样我好歹能看清这两个人中之龙的面容。
　　皇帝面长肤白，五官精致，若不是龙袍加身，十足就是个文气书生，而内敛的气质，更显平静飘逸，总觉得他不该是高坐金銮殿的君主，而应该是竹林中的野鹤闲云。
　　九王爷却是英气勃发，锋芒毕露，轮廓分明的国字脸，两道剑眉直飞鬓发，深邃的双目凝聚精锐之气，坚挺刚毅的鼻梁，连两片薄唇的曲线也如同雕工巧匠的杰作。
　　心里有种感觉在滋生……不爽，真的很不爽，皇帝老子的老婆个个漂亮也就罢了，生两个皇帝儿子居然也金玉其外。不过，我是不会自卑的，哈，我自卑什么，别看我爹那副木头外加寒酸样，被当年天下第一美人拐到，可是他最大的丰功伟绩，虽然估摸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成就了这等足以情史留名的传奇，但毕竟我身上也流着我那艳冠群芳的娘亲的血。
　　嘿嘿，单比外貌，我可是一点也不会输你。存心气他一气，于是我大大方方地仰起脸，让他两看个够。
　　他们也还真配合，皇帝当即微微一怔，九王爷脸色竟诡异起来。
　　“他确实是曲尚书的遗孤吗？”猛然，九王爷回过头，不可思议地质问那群老臣。
　　老头子们面面相觑，推推搡搡半晌，终于挤出个倒霉鬼。
　　“回王爷，如无意外，理当是他。”
　　“曲尚书遗孤确实是位公子吗？”
　　“呃……”在场的人都立马呆若木鸡，我半边脸也差点抽经，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王爷……微臣和曲尚书也颇有几分交情……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应当是位公子才是……”倒霉鬼，额头冒出几滴汗珠，斟酌着言词。
　　交情？我叹口气，我爹入狱时怎么没遇到这位有交情的大人，唉，他也够背得，连老天都不帮他。
　　“可是，她是个女孩！”九王爷气急败坏。
　　我倒！
　　他说什么？！女孩？我？！哇咧！气不打一处来，我除了长得像我娘，浑身上下哪点像女人了？
　　“我姓曲名微，字子然，祖籍庐州，原户部尚书曲铮之子，母亲虞氏……”我翻眼吐血报出一长串。
　　九王爷大窘，眦目结舌，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那样子当真难看。不过他自知理亏，虽然明知我是藐视天威也不方便对我这忠臣遗孤发作，只是低声碎碎念道：“可惜，可惜了……”
　　我气结，我承继我娘的花容月貌，生得俊秀无铸，那里可惜了？
　　“咳、咳……”皇帝假咳几声，掩饰尴尬，不过，在几千年的传统思想里，皇帝是天，变脸自然也和变天一般随心所欲，下一刻他又成了威仪不凡的万乘之尊。
　　“曲子然，你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废话，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不会需要每日步行去学堂，娘亲也不会没一套像样的首饰。
　　“精忠报国……”当然，所以他也和岳飞一样，早早挂了。
　　“却遭奸佞所害……”奸佞又如何？祸害一万年，从某种意义上说，奸佞的意思就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朕有如切肤之痛……”有如，这个词用得好，毕竟被打断腿的是我，有切肤之痛的也是我。
　　“今追封为安国侯，元配虞氏追封一品诰命夫人，其子世袭万户侯爵……”我瞪大眼睛，万户侯，万户侯！老爹，你生前穷得连渣都掉不下来，死后反倒在天有灵，帮我捞了份拿钱不办事的肥差，这，真是……
　　“曲子然，你可还有什么愿望。”皇帝此时的神情比观音菩萨还慈祥。
　　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我，灵光一闪，当真天赐良机，原本大贪官要从小贪官坐起，不过照今日情形看来，呵呵，我至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强忍笑意，很“天真”地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皇帝温和地笑了笑，刚要答应，却被九王爷截住：“皇兄，这事……”
　　我狠狠瞪着他，在心里砍他一百刀，你是王爷又怎样，居然坏我大事。
　　“如果他要他爹娘回来……”九王爷的话惹得全场一阵黯然。
　　我吐血，是他太天真还是我太没良心。
　　“这……”皇帝也是皱了眉，我心差点跳出嗓子。
　　“只要朕办得到的。”
　　长舒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
　　“我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我骄傲地宣布我的雄心壮志。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好，朕可以答应你。”皇帝也怔了一下，接下来答得却很干脆。
　　“皇上！”全场哗然，老臣发出的今日内最夸张的嘶吼，再次不幸命中我脆弱的耳膜。
　　九王爷的五官更是差点扭曲到一起，实在浪费那么精致的曲线。
　　“不过，你也要答应朕一个条件。”皇帝笑着俯下身，耳语一般低声提出了他的条件。
　　虽然我惊讶于为什么只需一刻，先前的观音菩萨就能笑得像只狐狸，而他的言词也让我着实困惑，不过为了我坚定不移的伟大目标……
　　“我答应！”怀着大无畏的精神，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皇帝看上去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语气也意气风发起来，“传朕旨意，朕今日收安国侯为义弟，加封安郡王，封邑安阳，赐住惊澜殿。另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
　　这下连我都要怀皇帝是不是不小心撞到头了，全场更是万籁俱寂，我隐约感到有嗖嗖凉风在那群老臣的身后呼啸而过。
　　管不得许多，心中感慨万千：爹呀，你看，还是做贪官比较好，你辛苦一生，到后来挂了自己赔了夫人，也不过一个安国公。而我，只说了一句“我要做天下第一大贪官”就已经列土封王了。
　　“皇……皇兄……”九王爷不愧是皇帝的弟弟，对皇帝莫名其妙的举动比较有免疫力，“您的意思是……曲公子他……”
　　“皇弟何必见外，朕的弟弟自然也是你的弟弟……”皇帝淡淡一笑，魅力四射，只可惜对象九王爷是块木头，丝毫不为所动  。
　　“是……但曲公子，不是，皇弟他……”莫说别人，我打赌就是九王爷他自己也不知所云。
　　好在皇帝也不甚在意，继续笑言：“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吗，可惜十皇弟过早夭折，今日便你个俊秀聪慧的十一皇弟。”
　　“可……”
　　“老臣等见过十一王爷！”毕竟活了这么多年，那帮老头子见风使舵的工夫的确让年轻的九王爷望尘莫及。
　　“啊——！九皇弟！”
　　“啊——！九王爷！”
　　可怜九王爷，白眼一翻，轰然倒地。
　　“啊——！十一皇弟！”
　　“啊——！十一王爷！”
　　更可怜无辜的我，受伤的双腿被九王爷魁梧的千“斤”之躯一压，那个痛啊！想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繁星满眼。
　　看来即使做了威风八面的十一王爷，我也还是和那个狱卒一样，是动辄就要厥过去的饭桶，只不过，档次不同。哈！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的那种高级饭桶。
　　想来惭愧，昏厥时，我依然窃喜若狂，自以为时来运转，美梦成真指日可待，却不懂得“福兮，祸之所依”这句名言至理。于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我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尽管，那时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第二章 风云再起
　　“王爷，王爷！”
　　我睁开双目，阳光直直照在眼睛上，分外刺眼。下意识举了手臂，放在额头上，却发现自己竟出了满头冷汗。
　　“不是吩咐过，本王身体不适，不让任何人打扰么，你怎么进来了？”我看了看跪在一边的德公公，转回头，重又合上眼。
　　“可是王爷……”德公公正要解释，却被另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打断了。
　　“十一皇弟，你进宫也已经五年了，怎么性子一点也没变。”明黄色的身影，绕过德公公，走到床边，“既是生了病，就该请御医，也该有人在旁边看护着，你却偏偏一个人跟屋子里闷着。”
　　“皇上！”我忙要坐起身，时光一晃五年，我神经再大条，也已不是那个大大咧咧当着一般王公贵族高呼“我要做天下第一贪官”的少年。有第三人在时，君臣之礼，不该少的一样也不能少。纵使
　　贵为郡王，脑袋也只有一个，我宝贵得很。
　　“是病人就躺着，这也没有别人，兄弟面前何必太过拘礼。”皇帝按住我，顺势在床沿坐下，右手覆上我的额头，“那帮御医也真是废物，会诊了多少次，也医不好你。每年到了这时，你还是少不了要受苦。”
　　“皇上这么说可有失公允，他们能保住我的腿，我已是谢天谢地了。至于这发热的小毛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提醒我一些不该忘记的事。”
　　“有些事还是忘了的好。”皇帝自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着痕迹，一语带过，随即转身看了  看德公公，“你下去吧。”
　　“何必？”看着德公公退下，我撑着身子坐起，不满道，“你就是这样，才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流言。”
　　“两个大男人，何来闲言闲语。”皇帝假装无辜，嘴角却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可惜这两个大男人，一个是重色皇帝，一个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儿子。”我调侃道，“而且就因为同为男人，传言才更不堪入耳。”
　　“同为男子，就不能白首偕老么？”皇帝出乎意料地严肃起来。
　　我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其实无所谓，只不过你贵为天子，你能无视世俗礼教，那些顽固老儿也会用一堆天道伦常来压你，到时你难免举步为艰，轻则背负千古昏君骂名，重则丢了这江山天下。那人心里明白，也必定不愿见事态如此。”
　　“那人？你知道？”皇帝眯起眼。
　　“当然，其实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人。”我说。
　　“有那么明显？你说来听听？”皇帝诧异。
　　“我。”答案出口，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皇帝却手一滑，差点摔到床下。
　　“你耍朕？！”见自己丑态必露，皇帝龙颜大怒。
　　“你不正希望别人这样认为？”怕什么，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况且揪着他的尾巴，怎么看都是我占上风，反将一军，“其实我着实困惑了一阵，如果你对我有意，这五年住在宫里，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该干尽做绝了；可若说你对我无意，你在人前，尤其是在那人的面前，偏偏都行止暧昧。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我天姿国色，你也算不上君子，你能对我坐怀不乱，必定是心有所属。而你会那么做，一来，你不希望朝中有人看破你对他的用心，牵连到他；二来，你跟本是要他吃飞醋。总之一句话，你利用我！”
　　忽略皇帝脸上讶异之色，我端起床头，台几上一杯茶，猛灌一气，润润干涩的喉咙，最后总结性地说了一句，“好茶！”
　　沉默啊……沉默……
　　“你……”皇帝突然压低了声音，阴险至极，“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我没损失啊！”我端起九龟紫砂壶，笑着为皇帝斟上一杯，“皇上，你品品我这茶，滋味如何。”
　　皇帝一头雾水，勉强端起茶，然而只品了一口，讶异神色顿起：“好你个曲微，从何处得来的好茶，居然能和朕的藏品平分秋色。”
　　“皇上这茶本叫‘龙惊千年’，茶用的是清明采摘的西湖龙井，水用的是天山的千年寒冰，两样都是极为难得，上个月，我在洪丞相家听说了就说想尝尝，这不，这个月初，刘御史就把清明的龙井芽尖找来了，兵部的陈侍郎也用以前唐明皇给杨贵妃送荔枝的法子，把玄冰给我运来了。皇上，最近我可是平步青云。人家知道我是您的宠臣，今年收的礼送比过去的四年加起来多。当然，这都是托皇上洪福，您要是觉得好喝，明儿我给您送一些去。”
　　我具实以告，笑得真诚无比，皇帝脸色却开始冒黑气。
　　“曲微……”过了半晌，皇帝缓缓地说。
　　“嗯？”我望着他，得意洋洋。
　　“你有时聪明得让人想杀你灭口；有时却蠢得让人想杀你泄愤。”
　　“好说。”我满不在乎，“哪天你若真想除掉我，不用亲自动手，只要什么都不做，我的首级很快会悬在城门上。”  明里不说，可我心底却明白，这些日子，我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小辫子不知留了多少条；再加上我父亲虽得平反，幕后黑手却并未抓到，指不定在哪等着斩草除根；若不是皇帝让我住进禁宫，又多次极力回护我，怕是九命怪猫也死了几回。
　　“曲微，有时朕还真是佩服你。”皇帝叹一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彼此彼此。”我回敬道，“对了，我刚刚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了，那是你在我眼里可是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哦？”皇帝扬了挑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似乎不太喜欢这个比喻。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会收留一个宣布要做天下第一贪官的少年。”我一脸正经，下定决心要个答案。
　　“你说的是那个强作欢颜的傻小孩？”皇帝大笑，“曲微你自负聪明，不会自己去猜？”
　　强作欢颜？我笑笑，其实刚入宫时，我多少会埋怨他体察不明，累死了我的爹爹娘亲，收留我不过为了收买人心。可时间一久，他却始终待我如兄如父，我便也放下了那份戒心。毕竟，世人若能待一分明无血缘关系的人如手足至亲，已属不易，何况这人是九五之尊。
　　再久了，我更不由自主，偶尔在他面前放下了那张嘻笑怒骂的面具，也渐渐明了了他的世界，知道他年纪轻轻，这皇帝做得也不容易，朝中老臣太多，每个都是难供的大菩萨，当年更是由于他们阻碍，连我爹也救不了。
　　可笑，可怜。
　　一个皇帝，一个郡王，看透了金玉粉饰的躯壳，内心竟是同样的寂寞。
　　我想我爹娘在天有灵，也万料不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和当今天子惺惺相惜起来。
　　“皇上。”想到这，我突然正色。
　　“嗯？”皇帝望着我，洋洋得意。
　　“既然你当曲微是知己，那先前说的条件可不可以取消了？”
　　“可以，只要你放弃做天下第一贪官。”
　　我倒！居然忘了他的本性。
　　“对了，今日是九皇弟的生辰，朕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晚上就陪朕去一趟。”  皇帝的狐狸脸又露了出来。
　　“啥？”我大惊失色，“九王爷恨我恨到想要把我挖心剜骨，我病体未愈，你这始作俑者居然要送羊入狼窝？”
　　“你害怕什么？”皇帝突然凑到我耳边，“有朕在，没人能伤你一分一毫。”
　　透心彻骨的一阵冷战，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
　　老皇帝的老婆多，现在这个皇帝的家事也乱，初进宫里，我足足花了一个月，才知道了个大概，刨去几位公主不说，皇帝在兄弟中排行老五，几个王爷算上我一共十人。其中死亡三人，失踪一人，出家一人，流放一人，这样又刨去六人，有王爵封号且好好活着的还剩四人，分别是二王爷越郡王、四王爷博亲王、九王爷谨亲王和我安郡王。
　　其中二王爷是庶出，在宫中身份不高，一般皇子过了十八，就会如四王爷和九王爷那般加封亲王，在宫外赐上一座府邸，他虽有个雅致的越王府，却至今仍是个郡王，自然也没有什么权势，好在他性情本也知足常乐，赋闲在家却乐得消遥自在。
　　四王爷是先帝第一个皇后的儿子，皇帝私下对我说起这位兄长，总极为尊敬，赞他文韬武略，心性又高洁仁爱，是有大智慧的人；只可惜，他母亲野心太过，被先帝废黜，他也受累没能做成太子，后来先帝去世，新皇登基，他自知处境极为尴尬，为免朝政动荡，便自请去治理偏僻贫穷的南疆。
　　最后就是九王爷，也就是一出场就被我气晕的那位，他是皇帝唯一的同母兄弟，当今太后的幼子，在几位王爷中最是位高权重，只可惜朝政重担，把个原是才华横溢、性子耿直的青年，硬生生压得忧国忧民、一板一眼、老气横秋。少了一份朝气，自然容易大惊小怪，无法接受一些新生事物，更无法接受任何人对他最宝贵的皇帝兄长有一丝不良影响。
　　因此，九王爷对我称得上恨之入骨，抱定了除我后快的必杀决心。
　　当然，这也是他现在对皇帝身边的我怒目相视的原因。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云：“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其实兄弟相争，我实在不乐见，何况无辜的我，自己就是那个被“豆萁”的一把妒火煮个半死的釜中豆。
　　“安郡王不是病入膏肓了么，怎么有精神到我这来？”九王爷是个直筒子，当着皇帝的面，毫不吝啬地丢给我两个大白眼。
　　“九皇弟，话不能这么说，十一皇弟可是带着病体，诚心诚意来向你道贺。”皇帝笑得温情无比，双眼脉脉含情，本来换了任何人都会感动无比，毕竟一国之君啊，不看天下独独看我，可不解风情的我只是掉了满地鸡皮疙瘩。
　　“小王承受不起。”九王爷快言快语，面色却青得厉害。
　　“九皇弟……”皇帝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解着，其间插科打诨，胡搅蛮缠，无所不用其极。
　　我叹口气，该坦白的不坦白，不该直言的却一点都不委婉，兄弟两都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遗传。
　　“皇上，二位王爷，人都已到齐了，是不是该……”一个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回身一看，原来是九王府总管孙管家。我望着他，九王府着火了我只会幸灾乐祸，不会有一丝怜悯，但对于孙管家，我报以无限的同情。
　　……
　　折腾一番，九王爷的庆生宴，总算开始了。
　　皇帝居中，九王爷在侧，我和二王爷分居左右两旁，再往下便就只是二王妃及几位公主、驸马，远不似想象中盛大。照理说九王爷在朝中地位显赫，总该请几位交好的大臣来才是，我心下诧异，但想到他是怕过于招摇，留下把柄，便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如此谨慎与九王爷平常直来直往、豪气千云的作风有些出入。
　　“皇兄！”酒过三旬，九王爷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皇帝面前，直直跪下，一脸严肃，大有冒死讽谏的气势，“臣弟有一言，纵是皇兄降罪，今日也非说不可。”
　　“九皇弟这是何故？还不快快起来。”皇帝忙上前要扶起九王爷，嘴角虽笑着，却看了极快的睨了我一眼，神情满是焦灼，显是怕九王爷一时冲动，做了什么傻事，“这里全是些家里人，你我兄弟，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偏偏要跪着。”
　　“九皇兄不要说笑，今日是你的生辰，即便是有所冒犯，自家兄弟，皇上也必定不会怪罪。”我懒懒地笑道，算是给九王爷铺了条后路，心中却是郁闷，何必这么好心，九王爷这块木头从来不会领情。
　　“安郡王，你这一声九皇兄，小王可当不起。”果然，木头就是木头，九王爷看也不看我一眼，站了起来，拍了两个巴掌，冷冷说了一句，“你上来吧！”
　　我睁大眼睛，以为会出现什么奇人异士，不想上来的却不过是一个带着胡琴的干瘦老头，甚至还有几分眼熟。
　　“你把今日在茶楼大厅里唱的那首词，在这唱上一遍。”
　　“这……王爷……”老头有一些迟疑。
　　“你怕什么，一切罪责，本王担着。”  九王爷目光直直盯着他，仿佛要吃人一般，气氛凝重得可怕。
　　我却懒得管这些，毕竟王子皇孙发威见多了，自然免疫，只是苦苦思索在何处见过那个老头。
　　老头叹了口气，只得乖乖在准备好的凳子上坐下，吱吱呀呀拉了起来。
　　我一拍脑袋，难怪总觉得面熟，这可不就是在京城里最大的茶楼云客来里卖唱的王老儿。可是俗话说的好，当你解开一个迷题，总会出现另一个更难得迷题。这王老儿虽然琴艺不错，可也比不上宫廷乐师啊，怎么九王爷居然把他拖到这里来了。
　　然而，王老儿一开口，一切疑惑都明朗了，我当即知道大势不好，恨不得跳上去堵了王老儿嘴，却为时晚矣。
　　“人面桃花美玉郎，承恩君王惊澜藏。微微乱花迷人眼，曲曲笙歌凤求凰……”
　　王老儿摇头晃脑，一曲未终，在坐的皇亲国戚，一个个早是大惊失色，僵在坐上，不知如何是好。
　　我摇摇头，这绝对是王老儿人生在世最值得纪念的一次演出。
　　回头看皇帝，但见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煞白。再看九王爷，竟不知何时又跪在了地上，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却是满脸的凄然。
　　“谨亲王醉了，各位都回府吧。”过了半晌，皇帝摇摇手。
　　“臣等拜别皇上。”二王爷以下，都战战兢兢磕了头，便要退下，
　　“且慢。”皇帝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谨亲王不胜酒力，不知各位醉了没有，是否喝了醒酒汤再走。”
　　金枝玉叶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二王爷出列道：“臣等确是醉了，只是尚可回府自行打理，不敢劳动皇上费心。”言下之意，今晚的事便是他们醉了，回去酒醒了，什么也不会记得。
　　皇帝于是点点头：“你们退下吧。”
　　一般宾客散尽，王老儿依旧傻傻地立着，眼巴巴看着眼前变故，不知发生何事。这不能怪他，他斗大的大字不识几个，别人教什么，他自然也唱什么，他不会知道，有个十一王爷姓曲名微，住在深宫内苑的惊澜殿，而他刚刚的唱词，跟本是在暗示当今皇帝与安郡王，淫乱宫闱。
　　我从袖袋中掏出一些银两，走上前递给王老儿：“这些银子够你养老，你今夜就离开京城，回你的老家去，这辈子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唱了，今晚的事更是不得提起一个字，否则人头不保。”
　　王老儿惊恐地接过银两，猛磕了几个响头，蹒跚退下。
　　这一来，就只剩下了皇帝、九王爷和我。
　　“玄钰……你……”玄钰是九王爷的名字，我知道皇帝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当他用颤抖的声音叫出这个名字，却再也无法吐出一个字。
　　夜风清寒，宴客台上，皇帝静静站着，九王爷默默跪着，两人心中堆砌了千言万语却谁都无法再打破沉默；宴客台下，我看着两个影子，突然悲哀起来，九五之尊，谁能忍受别人当众让他颜面扫地，虽说有一部分是皇帝自作自受，但九王爷的性子，一冲动，什么也不顾忌，到头来两败俱伤。
　　上前一步，却突然犹豫起来，他们之间何曾有我介入的余地？再看看台上两个孤独的身影，叹一口气，仰起头，但见墨色夜空，月明星稀，一颗一颗的星子，三三两两落在天外。高处不胜寒。不知它们是否寂寞。
　　“阿嚏！”
　　一个大喷嚏不解风情地打破我难得的多愁善感，这才想起自己是个刚刚被从病榻上拖起来的人，实在没什么资格陪那两个人吹冷风；于是转身想要退下，不想还没迈出一步，皇帝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曲微，稍待，朕与你一起回宫。”
　　“皇兄！”九王爷突然抬起头，嗓音沙哑，已带着哭腔。
　　皇帝回头，轻轻解下外袍，给九王爷披上，只淡淡说一句：“夜露风凉，你酒醒了就去休息，不要受了风寒。”
　　一路无语，我望着皇帝沉默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是无从开口。
　　回到宫里皇帝却硬是把我拖到御书房，吩咐人端来两杯浓茶，一盘点心，大有促膝长谈之势。可怜大病初愈的我，只能暗暗叫苦。
　　“今天的事，你怎么想？”皇帝坐下，端起茶饮一口，突然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能怎么想？”他问得突然，我也不知该答些什么，就胡乱邹了一句，“病体初愈的是我，九王爷一向壮得像头牛，为什么你不但心我着凉，反而担心九王爷。你根本是区别对待。”
　　皇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说这什么？还跟这插科打诨，老实告诉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哦，你说这个呀……什么！”我惊叫一声，“你不会为了那么一首破词就要丢车保帅，以示清白吧。”
　　皇帝冷哼一声：“朕的威严岂是这些街头巷尾的闲言闲语能损毁的。”
　　长舒一口气，却突然想起一件事：街头巷议？九王爷一向事务繁忙，又不似我整日闲得无聊，常常没事微服在市井闲逛，怎么会跑到云客来，还偏偏听到这首连我都没听过的唱词。
　　“你是说……”
　　“没错，所以我说你好日子到头了。”皇帝冷笑着，“有人等不及要除掉你了，所以他才会背地里挑拨玄钰，看起来他还巴不得你和玄钰同归于尽才好。”
　　“可是……等了五年才耐不住性子，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一样的状况，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五年前不动手？”事关生死，我也不敢再打马虎眼。
　　“五年前，那人认为朕接你入宫不过一时兴起，过不了几日就会另做安排，一旦你搬了出去，刺杀你的机会多得是，没必要急于一时，冒太大风险。可是……时至今日，他非快点除掉你不可……”皇帝顿了顿，别有深意转了话题，“曲微，你今年已是十七了吧。”
　　我恍然大悟，皇室子弟，过了十八，郡王多将加封亲王，届时权力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我虽非皇室血脉，但毕竟是忠良之后，再加之皇帝的宠爱，也并非不可能。那人怕到时再无机会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反而被我查出当年真相，揪出幕后主使。
　　“你打算怎么办？”皇帝异常平静地看着我。
　　“听说你这一阵子要封个钦差，视察江南。”我自告奋勇，“让我去！”
　　“嗯？”皇帝皱皱眉，似乎怀疑我动机并不单纯。
　　“一来竖信立威让谣言不攻自破，二来随行人员可以保护我，三来可以引蛇出洞……”我豪言壮语，滔滔不绝。
　　“一来可以游遍江南美景，二来可以吃尽江南小吃，三来可以大捞一笔。”皇帝毫不客气地打断我。
　　嗯……果然，知我者皇帝也，但我没有一点找到知音的喜悦。
　　“罢了，还是让你去一趟吧。”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明天朕让人去刑部把你父亲的案卷调出来，如果朕没记错，应是正与江南一宗贪污案有牵连。”
　　“谢皇上！”我规规矩矩跪下谢恩，心中欣喜无比：江南啊！鱼米的故乡，贪官的天堂，我曲微来了！
　　“那么，臣弟告退。”人逢喜事，皇帝在我眼里再一次高大起来。欣欣然，刚要退下，却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
　　“嗯？”我回头，紧紧盯着皇帝，如果他反悔，我绝对叛国噬君。
　　“记得多带些精锐的侍卫。”
　　我没料到皇帝会冷不丁冒出这么婆婆妈妈的一句，一时有点不习惯，怔怔呆在那里，看着坐在那里皇帝，突然意识到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离开他身边，心里竟有一丝留恋，一丝不安……我死命摇摇头，暗暗嗤笑一声，不过去江南一趟，几个月的时间，自己总不至于如此没用。
　　恍恍惚惚回到了惊澜殿前，站在台阶下，抬头看见高悬的蓝底金字牌匾，“瀚海惊澜”四个篆文大字张狂不羁，苦笑一声，当真是住错了地方，哪里不好来，偏偏来了这惊澜殿。苍茫宦海，惊涛骇浪中，明日不知道会被冲到哪一个地方。
　　“王爷回来了！”德公公一双老眼却不昏花，很快拿了件袍子，迎了出来，“王爷，快进去吧，您身子刚好，不要着了凉。”
　　“德公公，今儿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有时间就收拾收拾行礼，过些日子我要去江南一趟。”我披上披风，踏入殿门。
　　“是。”德公公答道，“还有，王爷……”
　　“什么事？”
　　“您今儿说要把‘龙惊千年’给皇上送过去。”
　　“那你去取一些明儿让人送过去吧，剩下的也收拾好，我要带去江南。”
　　“是。”德公公躬了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好了，办完这些，你就退下歇着吧。”我挥挥手，面上满脸倦容，心里却不由警觉起来，我分明记得我和皇帝说话时，德公公已经退下了。这些事他站在厅外，又如何得知？思来想去答案不过有三种：一是，德公公是个绝世武林高手，练就了一身顺风耳的好本事，不过……左看右看，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哈，这点好像不太可能；二是，德公公是居心叵测，根本是我仇家派来卧底的，不过……如果他是我仇家的手下，要瞒过那个精明过头皇帝似乎不易，而皇帝也不太可能往我身边安插一个不太可靠的人，何况他跟了我五年，要下手机会太多，不至于让我舒舒服服活到现在。所以只剩下第三个可能，那就是德公公“人老心不老”，在宫里闲得慌了，没事收集收集小道消息，传播传播，打发打发时间，当然这也就成了为什么我和皇帝的流言“坏”事传千里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我异常放心地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走进寝室。
　　本来今日可算得上惊涛骇浪，多少也该来个一夜无眠，可惜我一见到自己的床，便什么都来不及想，沉沉一觉直到第二日晌午。
　　风水轮流转，大梦未觉，已是另一片天下。皇帝下了圣旨，九王爷被软禁府中，闭门思过；而我被封了钦差，巡查江南八府，这样的变故，不用想，朝中必是闹了个地覆天翻，群臣均猜到必是九王爷寿筵上出了事，想方设法向那些参加了宴会的皇族，可皇命在前，二王爷他们哪敢透露半个字，只是苦笑不语。
　　第三章 江南之行
　　金陵总督府后厅，我躺在一张软榻上，恹恹欲睡。
　　一个半月前，钦差南巡，沿途官员听闻来的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安郡王，哪个敢不巴结逢迎，个个只恨我年纪太轻不能让他们认做干爹。而我，一向平易是近人，此刻自然顺水推舟，对他们的热情来者不拒。本该旅途劳顿，人倦马乏的一个多月却仿佛身在云上，山珍海味，奇珍异宝，见的用的比宫里还多。如此这般，热热闹闹、浩浩荡荡，风风光光，一路南下，终于到了金陵地界。
　　金陵总督自然也不敢怠慢，怕我嫌驿馆不够舒适，干脆自己带着家人搬去了别院，空出总督府当我和随行一干人等的临时居所。
　　至此，江南之行，形势一片大好。
　　可是，人祸不至，天灾难逃。任我千算万算，却漏算一条。一月前离京，正是五月中，到了金陵却已是七月初。偏偏金陵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名列“三大火炉”之首。我这五年夏天在宫里，烈日炎炎时总有冬日存于地下库房的冰块消暑，何曾受得这份湿湿腻腻的酷热。
　　此时此刻，但听得府中树上知了一个劲在那“热啊，热啊”地喊，什么人杰地灵、风景如画早抛到脑后，只是整日穿一件单衣，躺在软榻上，猛灌冷水，只盼呆够了日子，早早回京交差。
　　“王爷，您果真这样整日呆在总督府里什么也不做？”侍卫长杨挚单膝跪在地上，直言讽谏。
　　杨挚这五年一直担任惊澜殿的侍卫统领，这次也一同来了江南，这汉子忠心耿耿，武艺高强，却偏偏生就了一副花岗岩脑袋。
　　我懒懒瞥他一眼，大夏天的，这家伙盔甲在身，全副武装，怎么就不会中暑呢？
　　“嗯？这有什么不好，正好省了下边那班地方官，搞什么政绩工程、表面文章，劳民伤财。”说到这我就心痛，不过要我回去京里为他们说些好话，直直把那批银子省下给我不就得了，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德公公，你说是不是？”
　　“王爷说得是！”德公公木无表情地继续帮我扇着扇子。
　　“属下担心，这么回去，王爷无法向皇上、九王爷和各位大人交代。”杨挚不无担忧地说。
　　“杨统领，你就别操心了，那些杂事，我早有准备。”
　　“呃……不知王爷有何良策？”杨挚瞪大了一双眼睛，显是不信。
　　我心里不满，怎么他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相信我的为人？但再一想，杨统领好歹也是为了我着想，便不厌其烦地解释到：“金陵城有一个叫聚鸿阁的地方，专门出售各种各样的情报，我明儿就遣了人，委托他们去调查江南八府各个郡县的状况了。”
　　空气好像突然凝住了，门外倒有几片树叶，打着旋儿飘落，我扭头一看，居然连德公公手都僵在半空中。杨挚更好似被雷劈到一样，瞪大了眼睛，头发也差点竖起来：“王爷，这么重要的事王爷交给他人？”
　　“这……”听闻此言，我也多少有些迟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皇帝养我五年，这事还让别人去做，的确有些过不去。
　　“况且，最近宫里谣言满天，王爷这么做岂不是落人口实。”杨挚见我动摇，连忙打铁乘热。
　　“好！”我痛下决心，“这次便依你。”
　　此言一出，杨挚当即喜形于色。
　　“你去吩咐他们，明儿备顶轿子。我明天亲自到聚鸿阁跑一趟。”
　　咣当一声！杨挚一头撞上了一边架子上的汝窑青瓷花瓶，可怜稀世之宝当即粉身碎骨，香消玉殒。
　　偏偏他跟我多年，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王爷还是窑把查访之事交于那些江湖骗子？”杨挚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哎？杨统领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做个生意也不容易。”我不以为然。
　　“可是，王爷，他们查出的情况可靠吗？”杨挚眦目结舌地问，“属下怕您若呈报不实，会给居心叵测之人……”
　　“杨统领，你怎么还不明白。”  我截断他的忠言逆耳，心里暗自摇头叹气，撇他一眼，索性再露些口风，省去他再这么忠心护主，纠缠不休，“你说说我们这么一路南下，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景致？”
　　“呃……自然是沿路的大人们对主子的敬意。”杨挚被我问得莫名其妙，“这一路的排场属下这辈子也就只见过这么一次，主子难道还有不满？”
　　“杨统领这一路上可见过一处穷乡僻壤，一间茅屋草房？”我伸伸腰，开始回忆一路繁华，唉，不知何时才能再享那些盛宴，真希望时时处处能是那样的人间仙境。
　　“自然没有。”杨挚还是一头雾水，“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我倒，对牛弹琴不过于斯。
　　“杨统领，我累了，你退下吧！”我翻了个身，下逐客令。
　　“属下遵命！”杨挚虽不情不愿，但我毕竟是主子，他也只得机械地打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
　　“德公公，你今天给我扇了一天的扇子，手也累了，去厨房把我刚刚吩咐做的那份冰糖莲子汤和翡翠玉带糕拿过来，我先自己扇好了。”
　　“是，老奴这就去，老奴告退。”德公公行个礼也退了出去。
　　德公公走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悦：这个德公公永远的木然，说什么作什么，从不多话，实在叫人看不透。
　　叹一口气，却又笑了，看不透，人心又不是透明的，如何看透，便是九王爷与杨挚这等性直之人，又岂是能完全看透的。再说看那么透作什么，反而凭添许多烦恼。
　　伸一个懒腰，缓步走出后厅。
　　厅前是一个院子，布置得清净优雅，几棵参天古木秀欣地矗立着。
　　我弯下腰，轻轻拾起脚边的一片叶片，葱葱翠翠，很是好看。只是刚刚我与杨挚说话时分明没有风，却为何却摇下了这许多叶片？
　　有意无意仰起头向上看去，层层叠叠的枝叶横斜间，小小的缝隙透出星星点点的阳光。合上双眼，沐浴在这斑驳的阳光中，刚刚的燥热一瞬间竟消退无遗，然而隐隐传入耳中的自己激跃的心跳声，分明在告知我，有些什么让我恐惧多年，却又无比期盼的事情，越来越近了。
　　夫子自小便教育我，大丈夫当信守然诺，不可出尔反尔，所以第二日，我纵使一万个不情不愿，也只得带着德公公，出府上轿，往聚鸿阁出发。
　　聚鸿阁的老板姓金名大富，矮矮胖胖，属于那种低头看不见脚尖的主儿，很有商人特质。可是他听了我的名头已是颇为讶异，再听了我的来意更是大吃一惊，倒让我有些怀疑聚鸿阁的实力，怎么说都是买卖情报的地方，老板不说学富五车也该见多识广，怎么这般大惊小怪，没有见识。而他一开口更是叫我吐血。
　　“王爷，果真要向聚鸿阁买江南八府的民情？”
　　我当下心里直翻白眼，大夏天当我没事闲的，跑来跟你开玩笑？面上却一脸严肃，品一口茶，淡淡说个“然”字。
　　“王爷，这桩买卖兹势体大，我店是小本生意……”
　　我低头看看手中茶盏，名贵的定窑萱草彩釉，再抬头看看这大厅，雕梁画栋，紫檀的家具，波斯的地毯，堂上挂的更是王公摩诘的真迹，富丽堂皇虽不比皇宫，却也直追金陵总督府了，小本买卖，哈，亏他说得出口，小本买卖才怪！
　　“这么说，金老板是不肯做这桩买卖？”我眯起眼，对于世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对于生意人“有钱能使磨推鬼”，我不信金大夫肯放掉这个发财的机会。
　　“倒也不是，只是事关重大……”  金大富搓了搓手，一副言语无措的样子。
　　恰在这时，聚鸿阁一个伙计敲门进来，走到金大富跟前附耳说了几句，然后便行了个礼，退了下去。而金大富的神色也舒缓了下来，不似先前那般紧张。
　　我淡淡一笑，看来幕后老板的吩咐下来了。
　　果然，不一刻，金大富就给了个回应。
　　“承蒙王爷抬爱，这笔买卖聚鸿阁接下了，只是银子方面……”他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死盯着我，仿佛我活脱脱便是棵摇钱树。
　　“金老板只管开价。”我面上潇洒，心中暗叹不知又要敲诈多少宝贝。
　　金老板笑容满面地张开五个手指。
　　我倒抽一口气：“五百两？！”
　　黑啊，居然比我还黑！
　　孰知金老板摇摇头，墨鱼般的嘴唇一张一合，夸张地吐出三个字：“五千两！”
　　奸商、奸商，无奸不商。
　　五千两是什么概念？我的封地安阳全年上缴的供金也不过一千两，而此番下江南，两个月的进帐也不过两千两，皇帝一年给的赏赐加起来不过一千两。合起来的意思是今年我不仅要坐吃山空，还要应付一千两的赤字。
　　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到得不偿失，我何必跟皇帝讨来这么一份倒霉差使。
　　人若倒霉，喝水都会塞牙，我一脸怨气，冲出聚鸿阁却正正撞上一个粉色影子。
　　那人轻叫一声，向后摔在地上，听得音色悦耳，竟是个女子。我也是踉跄几步，还未站稳，四个丫鬟却立刻涌上前来，其中三个七手八脚扶起摔倒女子，第四个便怒气冲冲欺了上来。
　　“你是白痴还是木头？我们小姐是被你撞倒的耶，你都不会把她扶住？居然眼睁睁看她摔在地上，这么不懂惜香怜玉，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什么？！我今天微服出门，本就是为的少惹是非，方才还真打算屈尊降贵倒个欠，息事宁人的，却不意半途杀出这么个泼辣丫头，二话不说，直击我的旧伤。
　　我刚要发作，不意那位小姐却先开了口。
　　“梅儿，不得对公子无礼。”
　　听得声音千娇百媚，有如天籁，我不由向那小姐望去，当下暗惊，天姿国色，好一个绝色佳人，这眉眼，这身姿……
　　正诧异间，美人却已盈盈近前：“梅儿莽撞，冒犯公子，公子见谅。祈月这里给公子赔不是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慌忙扶住她：“祈月小姐说哪里话，误撞了小姐，是在下的不是。”
　　祈月缓缓抬头，一双明眸，盈满秋波，动人心魄。
　　“公子宽宏大量，便请去祈月船上坐坐，看看这秦淮美景如何？”
　　我心下恍然，这祈月原来竟是个风尘女子。再看看德公公，却仍一副不解风情的死人脸。回身淡淡一笑：“便请小姐引路。”
　　各式画舫本就是秦淮一景，祈月的画舫却是景中之景，典雅精致，华丽却不显世俗。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三杯酒饮尽，祈月转身做到一把古琴后，纤纤十指轻抚，琴音流转，她却吐字如莺。
　　“在下姓曲名微。”我随口答道，细看她的肤如凝脂，眉如远黛。
　　“曲微？”她神色有些惊异，“公子与钦差安郡王同名？”
　　“小姐说的正是小王。”我如实相告。
　　“公子真爱说笑，堂堂安郡王怎会上我这种风尘女子的船。”祈月语笑嫣然，显是不信。
　　“因为有事要请教小姐？”我透过竹帘的缝隙，向舫外看去，映入满眼的烟波流水。
　　“哦，公子请问？”
　　“小姐受何人之托，诱我来此？”
　　琴音嘎然而止，祈月猛地站起，花容失色。
　　“你如何知道？”
　　“小姐自称不知我是安郡王，可这秦淮花魁的画舫，又岂是身份不明的人轻易可以上的？”
　　祈月眼神一黯：“我们这些江湖人，心机果然不如你们朝廷中人，缜密细致。”
　　“小姐的意思，要杀我的人在朝廷中。”
　　我本有心探视，岂料下一刻，祈月说变就变，顷刻间，一双眼已罩上了一层冰霜。
　　“安郡王，多说无益，我今日非取你性命不可。”
　　言罢，嗖地从琴下抽出一把剑，挺剑向我刺来。
　　我万料不到她出手如此之快，身边又只随着德公公，杨挚却不在身边。一时间竟是彻底断了退路。
　　我暗暗叫苦，懊悔不已，这次，当真太过自负，本来只想早日揪住幕后黑手，怎知这祈月与我无怨无仇，却是如此凌厉绝决，略一轻敌，竟要把一条命送在这里。
　　“闪开！”
　　千钧一发，只听一声大喝，
　　我手腕猛被人扣住，狠狠一拽，竟把我给扔了出去。
　　我狠狠撞在壁上，又重重弹落在地上，浑身骨头差点散掉，惊魂未定，刚抬起头，眼珠子差点落了下来。
　　德公公双掌生风，正和祈月缠斗在一起。
　　我捡回一命，心下暗惊，原来他果然武功高手，跟我五年，直到现在非出手不可，才露出破绽，功力之深，可想而知。
　　然而，没过几招，德公公这个高手，却已气喘吁吁，面呈土色。
　　我这才发现，祈月招招凌厉狠辣，不多时，德公公竟已是左支右绌，处于下风。
　　“你究竟是什么人。”德公公沉声问。
　　祈月却不多言，一记剑又劈向德公公。德公公勉强闪过，他身后的椅子，却应掌被劈得粉碎。
　　“等等！”我知再接下去德公公必难全身而退，当下从角落站起，“你这样的人为何甘心为朝廷中人利用！”
　　江湖中人一向鄙视朝廷之人，越是高手便越桀骜不羁，难以驯服，这祈月武功造诣如此之高，其中必有蹊跷。
　　祈月幽幽叹道，“将死之人，知道许多做什么。”
　　“即便是死，也要死个清楚。”我难得地义正词严，心生却满是寒意，武场之上，会说此话之人多是讽刺对手，今日这祈月说来却是无比认真，心思单纯，是佛是魔，只在一线之间。
　　祈月望我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便看吧！”她轻轻掀开内舱竹帘。
　　我和德公公伸头看去，却见卧榻之上，赫然躺着一个的男子，他面容惨白，唇色却是鲜红得要滴下血来。
　　“他中的是降蛊寒毒，才不过四日，却已成了这般模样。”
　　“降蛊寒毒。”德公公奇道，“天阙门四公子洛鸿飞的奇毒，只是……这天阙门六年前已遭灭门，这降蛊寒毒那人又是从何得来？”
　　“从何得来却不重要，我只关心如何救他。”祈月苦笑。
　　“小姐知道此毒，难道不知道解药。”我大惑不解。
　　“解药原是不难，药铺里便可买到，只是这解药却需由天山千年玄冰融水送下，”祈月皱眉，“此去天山，便是我来回也要一月，降蛊寒毒却只给人七天的时间，他现下所剩不过三天，此物算不得天下无双，可现下除了下毒之人，怕是再难备有第二份。”
　　天山千年玄冰？怎么这名字好生耳熟……
　　“啊！”我喜出望外，与德公公对视一眼。
　　“龙惊千年！”
　　不约而同，脱口而出！这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画舫之上，琴音悠扬，再次奏起。
　　德公公赶回去取盛着千年玄冰融水的竹筒，舫上只剩我和祈月，当然还有那个不省人事的男子。
　　“祈月刚才要取王爷性命，王爷不怕？”
　　“怕什么？我怕的是那个支使你来杀我之人。”
　　我轻描淡写，这些江湖人各个自视极高，却又自相矛盾，常常是看着大漠的黄沙万里顺眼非常，平时却又容不得世间的一颗沙粒——我当然也是他们极为看不惯的一粒沙子，可是我却从来不曾把这群人当作威胁，毕竟，他们要杀一人，会亲自动手，你至少可以看见那夺去你的性命的刀光剑影和自己燃尽生命喷射出的血光。这样的死，并不可怕。
　　然而在某个地方的某些人，他们只是一个手势，一个表情，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心念，就能让你堕入人间地狱，置死也不明白黑暗中的影子究竟是什么。这才是真正透心彻骨的恐怖。比起这些人，那些性格乖僻的杀手侠客实在是差远了。
　　祈月沉吟半晌。
　　“太师谭翊！”她突然说，“太师谭翊要我来杀你这天下第一贪官。”
　　谭太师？我大惊，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害我之人藏匿多年，未露蛛丝马迹，我早知他必不简单，却居然是天子之师，这谭翊，平日见他谦谦君子，公正严谨，暗底下竟是阴险狡诈，包藏祸心。谁能料到？谁能料到！
　　“天下第一贪官？”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被那木讷的爹爹追满院乱跑，却被我泼辣美艳的娘亲一把揪住耳朵的情景，心中一片酸涩，我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天下第一贪官？好个谭太师，果然为人师表，谦虚做人，有他在，我何敢自称天下第一贪官。
　　“王爷在想什么？”祈月见我默默不语，主动问道。
　　“我在想，太师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不管他姓什么。”
　　祈月闻言一怔，不多会却又笑了：“王爷为人，当真古怪得紧。”
　　“我骂害我之人不东西，有什么古怪。”我问。
　　“王爷看似飞扬跋扈，骄纵蛮横，动不动呼来喝去，暴跳如雷；真正动怒时却是波澜不兴，反看不出一丝端倪。”
　　我一笑而过，并不做答，自聚鸿阁相遇至此，不过两个时辰，眼前之人忽而柔媚，忽而天真，忽而狠辣，忽而阴郁，这种种性格本格格不入，现在却能汇聚一人身上，这祈月自然是带惯面具之人，
　　真面目为何，怕是她自己也忘了。
　　至于我这一点微末道行，岂有不被她看破之理。
　　恰在这时，德公公取了千年玄冰融水归来，时辰也是不早，我便起身告辞。
　　钻出画舫，刚踏上岸，却听得后面一声:“王爷留步。”
　　我回头一看，却见祈月手中拿着一物，追了出来。
　　“王爷，此物在祈月手中并无用处，王爷看看可有助益。”祈月将手中事物递于我，确是一本帐册。
　　我略翻几页，竟是这些年，长江修堤库银上下摊分的暗帐，谭翊之名赫然在目。
　　“你？此物你从何得来？”我心中大骇，此类暗帐，本是因贪污群党内部相互猜疑，各自留下一本，用以以相互牵制，但因为是罪证，保管都格外谨慎仔细，便是家人也未必知道，如何落在祈月手中。
　　“看你的表情，看来是有用了？”祈月却不理会我的惊异，轻描淡写道，“我闲来无事，在谭翊的金陵别院走动，此物便在书房暗阁中，我见它藏得仔细，想是重要之物，就顺手牵羊咯。不过王爷想要，我便赠与王爷，权当还王爷一个人情。”
　　“如此，小王就不再推辞了。”我把帐册收入袖袋，心中暗叹：不愧江湖儿女，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谭翊万料不到，他妄想胁迫祈月加害于我，却被祈月反将一军。想到这，刚想笑，心念一转，谭翊为人谨慎，此物怎会不随身带着，反藏在金陵的空宅子里，难道……
　　“谭翊现在人在金陵？”我惊声问。
　　祈月皱眉，点了点头：“王爷，金陵城本是谭翊的地盘，眼线众多，祈月的画舫怕是也在他监视之下，只怕不久他便知王爷不仅活着，还从祈月手中得到此物……”
　　我沉默不语，思付此事究竟是喜是忧。
　　“王爷不要祈月留下帮忙么？”祈月突然问。
　　你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惊喜不已，话刚要脱口，却又犹豫了。
　　“还是算了。”我摇摇头，“朝廷的事，本来还是我们该这些朝廷的人自己解决。你是江湖中人，涉足太深，只怕要引出许多江湖纷争。”
　　祈月嫣然一笑，倾国倾城：“既然如此，王爷自己小心。”
　　我看着她转身步入画舫，随着秦淮河的烟波流水，隐没在无边的夜雾中。
　　第四章 在劫难逃
　　夜色深沉，总督府后厅堂上，我端坐案前，只等谭翊。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压抑的空气让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激越的心跳。
　　“天干勿躁，小心火烛！”墙外传来清晰的打更声，厅外却仍是一片静寂，我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德公公：“德公公你真有把握吗？”
　　“王爷自可放心，账册现下在我们手中，谭翊为人谨小慎微，疑心极重，此番经祈月之事必定更不信任他人，今夜必定会亲自来取。”
　　“我不是说这个，德公公你究竟有没有把握胜过谭翊，如果没有，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德公公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英年早逝实在不是我的追求。
　　孰知德公公压根不理会我这主子，只是出神聆听着什么，突然一阵夜风袭入厅中，案上灯火飘摇，德公公脸色一凛。
　　“来了！”
　　他大喝一声，顺手抓起我的折扇，飞身跃起，只听铿锵一声，一件事物落在案前，却是一柄匕首，我定睛一看，只见匕首刃上蓝光莹莹，竟是抹了剧毒。
　　“安郡王麾下果然高手如云，老夫佩服。”
　　苍劲的声音传来，一个精神矍铄的青袍老者悠然自得地走进厅门，正是当朝太师谭翊。
　　“谭太师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我强装镇定。
　　“安郡王心知肚明，我看就不用兜圈子了吧！”
　　我看了看德公公，把心一横，走下案台，立在德公公身后，淡淡笑道：“久闻太师文武全才，我这奴才向来嗜武成痴，烦劳太师屈尊，陪他过两招如何？”德公公，我算是豁出去了，身价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你可千万别辜负了我。
　　德公公闻言，当下依武场规矩，双手抱拳，说了一声：“太师请了。”话未落音，折扇便往谭翊额心百汇指去。
　　德公公此招凌厉无比，直取要穴，谭翊一惊，哪敢怠慢，当下急急后跃，右手中指在扇侧一弹，折扇当即断成两截。
　　我心下惨叫一声，当下捂眼，目不忍睹，那扇面可是王羲之的真迹，可怜皇帝赐我的宝贝御扇就这么报销了，谭翊这老头着实可恶！
　　我心有戚戚间，那两人身形晃动，却又过了十余招，谭翊见一时半会难以取胜，也不由急迫起来，额头上已是一层密密的汗珠。
　　“谭大人，我看你也累了，今日便请回府如何。”我见谭翊疲态已现，自然幸灾乐祸。
　　孰知谭翊冷冷一笑，“安郡王何必得意太早，胜负尚未可知！”
　　言罢，左手一扬，一片白色粉尘顺势向德公公袭去。
　　德公公大骇，当下以袖掩住口鼻，向一边跃开，
　　谭翊乘势便向我猛扑过来，我大惊失色，抓起桌上灯盏向他掷去，却轻易就被他闪过，灯盏当一声砸在墙上，撞个粉碎，燃着的灯油四溅，火焰周围立刻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
　　我手忙脚乱，一声惨叫还未出口，已是被谭翊干瘦的鹰爪掐住了脖子，拖出厅门来到院中。
　　德公公低喝一声不好，也追了出来。
　　天气干燥，堂上很快一片火海，院中二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若还要他活命，便把账册交出来。”谭翊恶狠狠地说。
　　“谭大人，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们王爷早遣人快马加鞭呈给皇上了，大人想要，自可去皇上那儿取来。”德公公冷笑道。
　　我心里却直嘀咕，今夜不知吃错了他什么药。说话大义凛凛，有种说不出的威慑。
　　闻言，谭翊面色一凛，随即却又舒展开来：“满口胡言，你们的人我牢牢盯着，怎么可能踏出这金陵地界。”
　　“我看这小子的命你是不想要了？”手上劲道一种逼紧，我呼吸一阵紧窒，虽然不致危及性命，却已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你若伤他，日后我必取你性命！”
　　德公公厉声道，火光映照下，平时里慈眉善目的他，此刻的眼神却如受伤的野兽，吃人一般的恐怖。
　　“你？！”谭翊显是不信，仰天大笑，“凭你一个不男不女的奴才？”
　　他话音刚落，德公公原本握拳的右手却缓缓张开，成鹰爪状，骨节甚至开始咔咔作响。
　　不男不女的奴才？我翻个白眼，什么叫不识时务，今天晚上的德公公连我都不敢惹他，他倒肆无忌惮。现下情形，我实在想幸灾乐祸，可是……德公公，你是不是忘了，他的爪子还掐在我的脖子上呐，你一击必杀也就罢了，可谭翊武功高强，万一失手，我自问不是天才，没必要英年早逝，遗恨千年。
　　当下放开嗓门，大喊大叫：“等等！你们都等等！”
　　两人倒也听话，一同向我看来。
　　我咳嗽一声，破口大骂：“谭翊，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你是不是忘了多少仁义志士、武林高手抛头颅，撒热血就是为了打败一个老太监，那个什么‘葵花宝典’不也是个不男不女的奴才写的！说这么多，你不就为了本破账册吗，本王拿了也不过看看而已，你这么认真干嘛？你想要，本王还你就是！”
　　“曲微！”德公公大喝一声，眼神凌厉，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断。
　　“放肆！”我怒目相向，“本王的名讳是你这奴才叫得的？今儿本王与你说清楚了，天大地大，我曲微的命最大，你倒好，妄逞一己之快，弃主子的命于不顾。是不是对我心有不满，觉得伺候我委屈了你，想自个儿拿了账册到皇上面前邀功请赏？！”
　　“你……我……”德公公气结，面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谭翊，挨了我一顿骂，笑得却十分畅快，说话也客气起来：“安郡王果然爽快，那便请告知老夫账册所在吧！”
　　“你要账册是不是，我这就可以交还于你。”我轻轻一笑，“不过，谭大人如何确保我生命无虞？”
　　“这……”谭翊闻言一怔，不过他心思何等机敏，当下脱口而出，“安郡王自管放心，我拿回账册，便与你两不相欠。郡王你现下还是钦差，身边也自有高人，老夫无心犯险。”
　　好个两不相欠！我心下冷笑，原来不过忌惮德公公身手，怕折了我这救命稻草。
　　四周火势越发猛烈，噼里啪啦地烧着，雕梁画栋的金陵总督府后厅火海一片，什么富丽堂皇，奇珍异宝转眼间付之一炬。外面的人群嘈杂一片，混乱景况不难想知。
　　我缓缓将手伸入袖袋中，谭翊啊谭翊，你处事谨慎，万不会想到我会把这关系重大的账册带在身上吧，你稍微聪明点，也就省去了这许多唇舌。
　　“账册在此，你便拿去把！”
　　我迅速抽出账册，用尽全力向火中扔去。
　　谭翊和德公公俱是一惊，同时纵身去抢，两只右手也同时各自抓住账册，尚未落地，两只左手已是各自向对方击出，眨眼间便已过了数招。
　　突然，谭翊一甩左手，袖中竟射出两物，直直向我逼来。德公公当下心惊，左手猛向谭翊推出一掌，右手袖子一卷，当下把谭翊的暗器收在手中，转身落地，挡在了我的面前。摊开手，却是两个古怪的银色菱形铁块。其中一枚刻着一个“飞”字，而另一枚却刻着一个“明”字。
　　谭翊抢到了账册，却正正挨了德公公一掌，落地时收脚不稳，竟连连往后退了三步，抬起头，却是面色铁青，满脸惊骇。
　　“‘风卷残云’？！这是皇家的武功，你一个小小内侍，从何学来？”谭翊刻意抬高了音调，说话却结巴起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德公公并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手中的事物，火光映在他的眼中，几乎要把他的瞳孔也烧起来。
　　“‘冰月飞明’，天阙门三公子的独门暗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的从牙缝挤出几句话，“七年前六王爷陪同太后出游，途中遇袭，六王爷落崖失踪，太后受惊，一月后薨卒，歹人首领便用过此暗器，事后天阙门因此遭灭门之灾，想不到七年后这种暗器却重现在你谭翊谭太师的手上！”
　　这下不仅谭翊，连我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七年前，七年前六王爷的失踪背后竟有这等惊天大事，我久居皇宫却一点状况都不知道，显是皇帝有意将此事封锁起来，怎么德公公却居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而他的声音，怎生突然如此年轻浑厚起来。
　　“你……你究竟是谁？”谭翊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战栗着。
　　德公公，不他不是德公公，眼前的人挺直了驼背，身形的衰老一扫无余，分明是一个正当壮年的魁梧男子。他伸出左手，缓缓揭去满是皱纹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英挺冷峻却悲愤异常的脸，刚毅的五官俊美无铸，比起我见多的皇室子弟还要胜了三分。只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好死不死，扮成我身边的老太监，委实暴殄天物，难不成有什么怪癖？
　　谭翊却似乎有另一种体会。“德公公”真容咋现，比原先不知好看多少倍，可是他似乎看到了牛头马面来索命一般。
　　“庄……庄六王爷！”
　　他绝望地叫了一声，又倒退了几步，面如死灰：“你……你不是……”
　　“我不是被你害死了是不是？”六王爷冷冷地笑着，“谭翊，你以为上天真的不长眼睛吗？天理昭彰，今日你的报应到了，我劝你束手就擒，本王或许放你一条生路。”
　　“天理，天理……”谭翊喃喃地念叨着，突然仰天大笑，“庄王爷，你这话尽可去胡弄黄口小儿，老夫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从来只知道成王败寇，你说我是那日的歹人，‘冰月飞明’现下却是在你手里，至于这账册……”
　　他双手轻轻一扯，账册顿时碎成两半。
　　“庄王爷，安王爷，老夫虽功寡德薄，好歹却也是三朝元老。”谭翊张狂地笑着，“没有证据，你们能奈我何？”
　　言罢，他顺手一扬，那本不知沾染了多少人鲜血的账册，便飞入了熊熊的烈火，灰飞烟灭。
　　“你！”六王爷气得两眼充血，一张俊脸几乎咬扭曲了，正如阎王殿的鬼吏夜叉。
　　“二位王爷，老夫最近身体欠佳，受不得此处火气，少陪了。”谭翊一脸悠然，足下轻轻一跃，便越过燃着的院墙，往火场外去了。
　　“往哪里跑！”六王爷大喝一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惨叫一声，被施展轻功的六王爷，提包袱一般提出火场。
　　刚被六王爷放下，却立马被场外的侍卫围住，接下来的自然还有那句永远慢半拍的口号——“保护王爷！”
　　我再吐血，靠你们保护，我不知都死了多少回了。一抬头，刚要开骂，却立马愣住了，几乎要开口狂笑。
　　方才不可一世的谭翊，现下正被这群侍卫堵在墙边。
　　老天爷果然偶尔还是会睁睁眼，谭翊这老头子也不想想，你爪牙众多又能如何？远水救不了近火，这金陵总督府现在可是我曲微的地盘，这帮侍卫再不中用，双拳难敌百掌，再加上这边的六王爷，你根本插翅难逃。
　　可是谭翊本却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主，他拍了拍被火焰熏得满是污迹的衣袍，装腔作势地沉下嗓子：“本官是先皇御封的正一品官诰，当今皇上的启蒙之师，便是圣上见了我也要敬我三分，王爷想当着这么多人取我性命不成？”
　　我看着谭翊，我心下暗叹，果然姜是老的辣，原来他思付我们空口无凭，却又害怕六王爷先取他性命，故意跳出火场，笃定我们无法在人前奈何他。
　　“住口！”六王爷厉声呵斥，“你包藏祸心，权势越重，祸害越深，今日不取你性命，岂非贻害他人。”
　　“慢着！”我不慌不忙地拉住他。
　　“你又要干什么？”他恶狠狠瞪我一眼，显是还在气我把账册给交了出去，不过也终于还是没有冲出去。
　　“杨统领，于我把谭翊拿下！”我暗气六王爷小肚鸡肠，语气自然不善。
　　“可是……”杨挚的犹豫性子怕是这辈子也改不掉，居然在这时候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
　　“可是什么？”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叫你抓你就抓！”
　　“可是王爷，他说……”
　　“废话！”我勃然大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我是你爷爷，你会不会叫我爷爷？”
　　“主子让我叫，属下自然得叫！”
　　默，我无语，待回过神却发现在场的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再回头居然连六王爷神色都透着古怪，他们根本是在看笑话。
　　“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拿下！”我气急败坏。
　　“无凭无据，安郡王要以何罪抓我？”谭翊抬了抬眉，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谭太师，你可记得家父当年是如何过世的？”我上前一步，似笑非笑。
　　“这与老夫有何关系？”谭翊依然不知死活，负隅顽抗。
　　“的确无关，本王不过是好心给谭大人提个醒！”
　　谭翊，你真以为烧了账册就可高枕无忧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玩弄权术，弄虚作假，屈打成招，这些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这些年你在别人身上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怎么现在轮到自己，却反倒忘了？
　　“你……”谭翊有些疑惑，待得明白过来，却已一张死人脸，“你！”他横眉竖眼瞪着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说。”我冷冷笑道，“礼尚往来，谭大人你给我个前车之鉴，我现下也还你个前车之鉴。”
　　谭翊啊谭翊，今日我安郡王若是正人君子，的确拿你无可奈何，可我曲微偏偏不屑那些礼义廉耻，谁叫我立志要做天下第一贪官呢，你这现任‘首贪’不除，我岂非永无出头之日。
　　“来人！”我厉声道：“把这罪臣拿下，这头一条罪名便是纵火总督府，谋害钦差。”
　　“黄口小儿！”谭翊恼羞成怒，两掌生风，直直向我逼来。
　　我不知他这招式在江湖中有何名号，但见他来势汹汹，便知以自己的身子骨，莫说两掌，便是一掌也可要让我肝胆俱裂。只是谭翊尚未近我三尺，杨挚与六王爷二人却已纵身齐齐挡在了我的面前，各自出掌，六王爷身手本就胜谭翊一成，杨挚虽说木讷终究是大内高手中的高手，武功恐怕不在六王爷之下，六掌相对，谭翊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倒着弹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侍卫们乘机一拥而上，待得他抬起头，花白的胡子已被血染了一半，脖子上更是架了十余把明晃晃的佩刀，再也难逞威风。
　　得意一世，到头却是如此穷途，他以前怕是做梦也没想过。
　　“王爷这位是……”待谭翊被押走，杨挚上下打量着被火熏得浑身污迹，一连煤黑的六王爷，小心翼翼地问。
　　“他是六……啊哟！”我尖叫一声，转头狠狠瞪六王爷一眼，你要隐瞒身份早说啊，干嘛突然掐我。
　　埋怨归埋怨，六王爷的身手我刚刚是见识过的，哪敢违逆他的意思。当下只得改口，替他隐瞒，“他是德公公……”
　　“啊？”杨挚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六王爷的脸更是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乡下的侄子。”大喘气结束，逃过一劫。
　　“哦。”侍卫们恍然大悟。
　　“王爷，那德公公呢？不会……”杨挚看看烧得不亦乐乎的总督府，一脸惧色。
　　“呃……今儿下午，德公公的家里捎信说是德公公的老母病重，要他回去看看，德公公怕我没人服侍，就让他这个侄子留下来，暂时替他一阵。”我擦擦头上的汗珠，幸亏脑经转得快。
　　“哦，原来是德小哥。”杨挚身手在六王爷肩头拍了拍，一副“好兄弟，讲义气”的样子。
　　我看着六王爷的脸上阴云密布，一阵心悸，以前不知道他是六王爷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虽不能挑明，总不好再让人把他当下人对待。
　　只得上前一句：“杨侍卫，这位……”
　　呃，该叫他什么……
　　“宣庭，在下姓宣，单名一个庭字。”六王爷冷冷道。
　　哦，皇帝这辈是玄字辈，原来六王爷是叫玄庭。
　　清清嗓子。
　　“杨统领，这位宣爷虽说是德公公的侄子，却也是本王的朋友，你们以后要当他客人一般对待。”
　　杨挚听了尴尬不已，连忙行礼称是。
　　六王爷面上这才舒缓许多。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今夜还真是多灾多难，不过也总算过去了。只是我仍不清楚，六王爷既然活得好好的，干嘛好好的王爷不当，偏要装成我身边的老太监。总不至于真有什么古怪嗜好。
　　第五章 清风满楼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多少琼楼玉宇，亭台楼阁付之一炬，白玉为堂的金陵总督府顷刻间化为一片砖石瓦砾，断壁残垣。可怜金陵总督无缘无故毁了这么大的基业，心中如丧考妣，面上却还得强颜赔笑，磕头如捣蒜地向我赔不是：“下官无能，王爷受惊！”
　　我擒了谭翊，又没了住处，只得收拾包袱，打道回京。
　　当下遣人去聚鸿阁，让金大富直接把我要的东西直接送上京城，谨亲王府。
　　南下的目的到了，日子也到了，我交了差，余下的善后事宜便叫他人烦心去，我自落得一身轻松。
　　此番回京，事出仓促又抓了谭翊，自然不敢声张。一路上行色匆匆，闷头赶路，远没有来时风光。
　　眼看着京城一天天近了，六王爷的脸色却越发阴沉起来，行为举止也是越来越古怪，有一日半途休息时竟盯着树下的一只摔死的雏鸟，呆了大半个时辰。
　　我虽说不爱多管闲事，尤其是这个古怪的六王爷的事，却也实在看不过去，眼见得日式渐微，他再这么呆下去，日落前赶不到下一个驿馆，难不成陪他露宿这荒郊野外？
　　“宣庭，我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我走上前，从背后拍拍他的肩，
　　六王爷却似受了极大惊吓，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待看到是我，仿佛很是松了一口气：“是你？”
　　“我来叫你……”
　　我话尚未落音，他却拉了我的胳膊：“你来看。”
　　我早看见了，可不就是那只死鸟，难不成他要我也看大半个时辰。
　　“你知道它是如何死的？”
　　啊？我目瞪口呆。怎么死的，可不就是摔死的。难道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六王爷却不理会我的反映，自顾自说道：“这是山雀的巢，可是杜鹃却把卵产在了里面，开始雏鸟之间尚可和平相处，可是待得大了，食物和空间都不够了，杜鹃便会把山雀推下去……就像这样……”他做了个推的手势，可是知推出一半，却有转过手心，看着空空的双手，兀自发愣。
　　“山雀巢中一般会有两只雏鸟，一只已经被推了下来，还有一只呢，要等到什么时候？”六王爷转过身看着我，眼中有种难以言喻悲哀，仿佛在问我，又仿佛在问自己。
　　我从未见过六王爷这种神情，然而隐隐又觉得这种神情十分熟悉，竟似以前在何处见过一般。
　　然而我尚未答话，六王爷却又苦笑着摇摇头：“我何必与你说这些，把你扯进来，岂不是又多害一人。”
　　言罢，他突然足下轻跃，飞身上树，袍袖舞动，衣袂飘飘，直把我看得呆了，待他落下，微握的右手伸到我眼前缓缓摊开，竟露出一只嫩黄的小雀儿。
　　“呀！”童心顿起，我忍不住，抬起手伸出食之，去逗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却不妨被它狠狠啄了一口在指尖上。
　　“小东西，我以诚相待，你居然恩将仇报！”我指着小雀儿斥道，痛是不很痛啦，不过，实在是心有不甘，“捉你下来的是那个家伙，你咬我干嘛？”
　　“啾！啾！”小家伙端卧六王爷手心，叫了两声算是回应，然后却把头偏向一边，小小的眼睛也半闭不闭。
　　我一愣，这小家伙居然看不起我？当下使出独门绝技“一指禅”，猛地把它掀了个二脚朝天。
　　雀儿怒了，两只一毛不长的小肉翅扑啊扑，想要站起来，我那肯给它机会，我掀，我掀，我掀，掀，掀！
　　“哈！哈！哈！”我仰天长笑三声，“不过一只小雀儿，敢跟我较劲，我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正得意间，六王爷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一脸无可奈何地沉声道：“闹够了没有？”
　　我狠狠瞪他一眼：“雀儿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出手阻拦。”
　　六王爷一愣，待回过头来，却突然放开了抓我的那只手，开始猛搓额头：“曲微，打个商量，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了，你以后不要没事就随便瞪人可好。”
　　“啊？”我睁大眼睛，是不是我听错了，连这他也要管？待得回过神来，立刻臭了一张脸，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他难不成要我跟他一样，没事一张死人脸。
　　“呃……不，没什么……”六王爷仿佛又想说什么，却突然打住了，又是一把拉过我的手，把那个和我前世有仇的雀儿放到我的掌心中，“我看你和这小家伙挺投缘，你便替我养着它吧。”
　　“什么？”我一双眼珠差点掉下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投缘？”
　　“你若不养，便学那杜鹃，把它摔死好了。”六王爷突然不耐烦起来，还真是说变就变。
　　我看了手中雀儿一眼，雀儿也正气鼓鼓地看我。这小东西不讨人喜没错，可是，摔死？这也太……
　　灵机一转，当下装腔大哭：“雀儿啊雀儿你好命苦，那个人只管把你弄了下来，又不想负责任，只一把丢给我，不管你的死活……”
　　六王爷一个踉跄，差点摔出一个经典的狗啃泥，刚刚站稳，就毫无风度地大吼起来：“住口！住口！你胡说什么！给我住口！”
　　切！当我曲微是被吓大的，我不理会他，继续哭道：“雀儿啊雀儿，那个人还说我胡说呢，你说说，他是不是把你从树上弄了下来，是不是自己不肯养，就要丢给我……”
　　“啾，啾！”雀儿好不可怜地叫了两声。
　　“你！”六王爷气结，“你，好，你把它给我！”
　　“不要！”我转过身，护住雀儿，“我才不把雀儿给你，雀儿才刚刚明白事理，你又想抢。”
　　“你！你！……你！”六王爷的脸白了红，红了白，气的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了。
　　“我，我怎么了，我才没你那么无情无义。”我口中毫不放松。
　　嬉笑怒骂间，杨挚微弱的声音鬼魂一般飘来：“王爷，宣爷，可以上路了吗……”
　　“好的，好的，我就来。”我再也憋不住了，带着雀儿临阵脱逃，坐入马车中，狂笑不止。难怪皇帝没事就爱欺负九王爷。看这种一本正经的人跳脚，感觉真的不错，呵呵，不过没想到这家伙脸皮这么薄，和九王爷一样好骗！
　　不知过了多久，我笑得累了，便一头倒在宽敞的马车中，就这么仰躺着，却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双手捧着雀儿，放在胸前：“雀儿，雀儿，你说我多久没这么笑过？”
　　多久？我自己是真的忘了，我甚至连抓住谭翊时也未感到多少愉悦，怎么今日只为了一个普通的恶作剧却能笑得如此开怀。
　　雀儿只啾啾叫了两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叹一口气，定睛看着它：“你果然不懂，不过不懂也好。”
　　但转念一想，不由又笑了：不懂？是啊，可是，是它不理解我，还是我不理解它呢？
　　夜色阑珊，驿馆里，我安顿好雀儿，翻身上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六王爷的话一直在我耳边重复：“这是山雀的巢，可是杜鹃却把卵产在了里面，开始雏鸟之间尚可和平相处，可是待得大了，食物和空间都不够了，杜鹃便会把山雀推下去……山雀巢中一般会有两只雏鸟，一只已经被推了下来，还有一只呢，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多古怪的事一幕一幕，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一闪而过，七年前六王爷和太后遇袭，六年前天阙门灭门之祸。
　　表面似乎都是谭翊一手策划，可是谭翊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杀了六王爷和太后，又于他有什么好处？现下看了，背后必是有人合谋甚至指使。
　　杜鹃，杜鹃，六王爷，你说的杜鹃，究竟是何人。
　　皇族之事，看似纷扰，却多半与皇权有关。最有嫌疑的无非是几位王爷。
　　先是二王爷，他表面清心寡欲，心中又是否真能放得下那些功名权位？
　　再是九王爷，几人中他权位最高，一旦朝中动荡，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他。但是，若果真是他，皇上当是极难自处了吧。再者，太后毕竟是他生母，皇上也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他那样的人，果真能策划这等阴谋吗？
　　最后便是四王爷，他虽远在南疆，但以他才干，要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想也并非难事。九年前皇帝继位，他自请去往南疆，明里是为了避免政局板荡，但也难说他不是打着占地为王，扩充羽翼的主意。想到这，不由心中一紧，四王爷现下手握重兵，权倾南疆，若真是包藏祸心，天下只怕难免一场浩劫。而他若已知谭翊被擒，现下南疆只怕已是一幅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况。
　　坐起身，长叹一声。
　　皇帝呀，太后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去得如此不明不白，你不但不追查，反而把此事完全掩盖起来，我入宫五年，竟不知一点端倪。莫非你跟本知道内情，却又无法动作。那么我此番擒了谭翊，岂不反倒打草惊蛇了么？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么？
　　心中烦乱，索性爬了起来，打开窗扉，夜风入户，满屋清凉，对面屋檐下一个人影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六王爷？！我怔然，他为何会在这里？
　　他见我突然开窗，也是一惊，随即却如无事一般，径直向我走来。“难得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以前都睡得跟死猪似的，雷打不动。”
　　我一怔，这才想起他假拌德公公跟了我五年，自然知道我的习性。
　　“好说好说，你三更半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咬牙切齿道。
　　六王爷轻轻摇摇头：“曲微，我来向你辞行。”
　　辞行？我万料不到他是来说这句话，当下怔在那里，隔了半晌，才木然开口：“我以为你会随我回京。”
　　六王爷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回去？你说的杜鹃是谁？你是不想见他，还是害怕再被他害一次？”我连珠炮一般问道，我知道他不会给我答案，可是它们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曲微，此事本与你无关，又何必再追根问底，知道太多会害了你。”
　　“那也好过做无知的傻子。”我抢白道，“现下我列封安郡王，你难道能保证下一个被推下树摔死的不会是我？”
　　六王爷紧紧凝视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可是一开口却只是三个字。
　　“我保证。”他语气平静，却是无比坚决地说。
　　我低下头，我还能说什么？
　　有一种人，自行其是，永远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定下来，便是谁也无法改变。
　　而六王爷是这样的人。
　　“相识一场，你多保重。”我不愿再多言。
　　六王爷点点头，眼中却漾起一些失望：“你都不肯说一句话留我么？”
　　“我留得住你么？”我苦笑着抬起头，“既然留不住，多说何益？”
　　六王爷叹一口气：“世上之事你看得足够明澈，只是如此通透，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免叫人心酸呵。”
　　我浅浅一笑：“我本是这样的人，一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六王爷却是十分认真，“曲微，我如今走了，相见无期，你可会记得我么？”
　　“六王爷，做人要厚道，你又没欠我银子，干嘛咒我得失忆症？”我翻个白眼。
　　“唉——”六王爷夸张地叹一口气，眼神分明在说：我早该知道问了也白问。
　　“夜深了，你关了窗睡吧。”一阵沉默后，他淡淡地说。
　　我点点头，我本就不太喜欢看人离去的背影，那种感觉太忧伤，与我八字不合。
　　窗关上了，我却仍是站在窗前，脚步沉重地无法挪动一步。我这是怎么了？我问自己。心底却涌起一阵莫名的酸苦。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虫儿的鸣叫，想那六王爷来去如风，此刻必也是在几里之外了，我却为何要在这里，痴痴聆听窗外的动静。
　　一双手抬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自己都觉得可笑，“世上之事你看得足够明澈，只是如此通透，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免叫人心酸呵。”
　　足够明澈？我笑，这世间之事我果真能看个通透吗？
　　罢了，傻便傻这一回，给自己一个决断。
　　我抬起手猛地拉开窗子，一抬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正是朔日之夜，月儿圆得出奇，围着淡淡的月晕，仿佛要融化一般，美得令人窒息。
　　窗前伫立如雕像一般，是六王爷挺拔的身影。
　　“你……”颤抖的声音尚未出口，却已被他用食指轻轻抵在唇上。我看着他渐渐靠过来，浑身感觉到一种战栗的期待。
　　可是，我在恐惧什么？我又在期待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六王爷越来越近的深邃瞳子，无声地问他。
　　玄庭没有回答，也许他已经回答了，他一把攒住我的后颈，紧紧把压在我的唇上。
　　我浑身一震，挥开他的手臂，反射一般猛地推开他。
　　“你疯了？”我喘着粗气，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你不是要走了吗？你不是说相见无期么？现在如此放肆，又算什么？”
　　“曲微……我……”他声音低哑，神情黯然。
　　“花言巧语我曲微是行家，现在也不想听你说，你不是要我留你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你留下来。你呢？你会留下么？”
　　我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张满是犹豫的脸。
　　玄庭，你能给我什么答案？是我知道的，还是我想要的？
　　然而他抬起头来，痛苦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突然扬起右手狠狠就是一个拳头砸过去。
　　玄庭纹丝不动地接下了这一拳，我心中却仍不解气，抬起左拳又要打去，却被他一把攒住，用力一拉，左臂轻轻一揽，再次吻住我的唇瓣。
　　我心中怒极，张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一股血液的腥甜立刻涌入口中，玄庭吃痛，看了我一眼，却并不松口，反将我揽得更紧，舌头也乘势侵入我口中，不安份地翻动起来。
　　我惊恐地看着他，即使在金陵总督府火场我也从未见他如此疯狂过。明明受欺负的是我，为什么他却反而狂暴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我，四目相对，都是气喘吁吁。
　　我刚刚一口咬得毫不留情，而玄庭唇上的伤口，还在留着血，溢到嘴边，甚是狰狞。而我也是满嘴
　　血腥滋味。
　　“你是混蛋！”待缓过气来，我横眉竖眼，大声骂道。
　　玄庭却并不介意，他顺着我散落的漫长头发，一直摸上我泛白的脸颊，温柔地与刚刚畔若两人。
　　“对不起。”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
　　什么？我惊讶地瞪着他，话尚未问出口，项后却突然被狠狠一击，一阵头晕眼花。
　　“你……”我看着眼前玄庭摇晃的影像，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一黑，向一边倒去。
　　只是黑暗中，我隐隐感到有人小心地抱着我，轻轻放在一个柔软舒适的地方。然后我听见玄庭的声音。
　　“对不起，但是我实在没办法，在你的视线下离开。”说到这，他略微顿了一下，我感到有人在轻轻拨理我散乱的头发，“帮我照顾好雀儿。”
　　我想继续大骂：“玄庭，你这个混蛋，当真就把我和雀儿丢下不理，自己跑了么？”
　　可是，脑中却越来越混沌，终于完全沉入黑暗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和煦的阳光撒在眼睑上，我睁开眼睛，勉强撑起身体，项后一阵酸痛。
　　隐隐记起昨夜的片断，苦笑一声，这个六王爷，走便走吧，却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翻身下床，伸个懒腰，浑身轻松，轻松得好像失去了什么。
　　来到前厅，桌上早已准备好茶点，杨挚也已候在那里了。
　　“王爷！”他上前行礼，却是愁眉苦脸，“宣庭公子不见了，属下一大早便在找他，却到现在也不见个人影。”
　　心中一窒，六王爷你走得逍遥，却要我为你善后。
　　“他昨夜走了。”我轻描淡写道，端起茶盏，只品了一口，立刻皱了眉头，往盏里看去，明明是我饮惯的西湖龙井，怎么却是如此的苦涩滋味。
　　“一大早的，你怎么会去找他？”我随口问到。
　　“王爷……”杨挚犹豫一刻，突然扑咚一声跪倒在地，直把我吓了一大跳，一盏茶差点摔在地上。
　　“王爷，属下失职，属下该死！”杨挚声泪俱下，“今日清点物品，王爷的钦差金令不见了。属下挨个查问，却独独不见宣庭公子。”
　　什么？我看着杨挚，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金令是钦差的信物，出示金令有如皇帝亲临，宫库府狱，百无禁忌，六王爷拿了我的金令却要做什么？
　　“曲微，我如今走了，相见无期，你可会记得我么？”
　　玄庭，你这样走了，到底是要做什么。
　　“现下我列封安郡王，你难道能保证下一个被推下树摔死的不会是我？”
　　“我保证。”
　　玄庭，你要如何保证？
　　“这是山雀的巢，可是杜鹃却把卵产在了里面，开始雏鸟之间尚可和平相处，可是待得大了，食物和空间都不够了，杜鹃便会把山雀推下去……山雀巢中一般会有两只雏鸟，一只已经被推了下来，还有一只呢，要等到什么时候？”
　　糟糕！我大惊失色，拍案而起。
　　“杨挚，此距京城最快要走多久。”
　　“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两天一夜。”杨挚惊讶地抬起头。
　　两天一夜，也就是明天晚上才能赶到，但愿那时还来得及。
　　“杨挚，你快给我备马，最快的那匹。”
　　“是！”杨挚做事极少拖泥带水，当下便跑了出去。
　　我颓然坐下，是我心中感情用事，否则你说得明白，我怎会到现在，才明白你语义所指。
　　太后出游，为何随行的不是皇帝也不是九王爷，而是庶出的你。
　　你不是怕事之人，摔落崖下侥幸不死，却为何要隐姓埋名。
　　为何太后遇袭，惊恐薨卒，皇帝却不肯追根究底，反是灭去天阙门，草草了事，事后又费尽心机，封锁消息。
　　谭翊小小太师，却敢对皇室之子，暗下杀招；又为何此后，他能如日中天，权倾朝野。
　　为何皇帝当年要将我收入宫中，让我平步青云，封王加爵。
　　……
　　是了，是了。若不是我感情用事，我早该知道。是我有心袒护，才闹到如此地步。
　　玄庭，我该在昨夜便拦住你，你我远走高飞，再不管这朝中恩怨，是何等快事。你现在绝尘而去，我纵使苦苦追赶，还来得及挽回么？
　　快马加鞭，扬起一路风尘，我孤身一人，直往北方。
　　皇上，你当真王者无情么？玄庭，我当真害怕，易水悲歌，重现你身啊！
　　“站住，什么人，胆敢夜闯禁城。”玄武门外，两只银戟挡在马前。
　　“钦差安郡王曲微，有要事晋见皇上。”我勒住缰绳，大声通报。
　　两天一夜的路途颠簸，浑身骨头就要散了一般，心中更是火烧火燎，却偏偏还要应对这些麻烦规矩。
　　执戟兵士显是大吃一惊，当下收戟行礼，却仍不放行：“属下见过王爷，还请王爷下马，出示印信。”
　　“大胆。”我厉声喝道，“本王要事在身，你等却为何从中阻拦？误了大事，你等可担当得起？”
　　“王爷赎罪，只是半个时辰前，有人手执王爷金令，说是王爷回京途中受阻。”
　　半个时辰，我心中一紧，那么现在他必是已经见到皇上了。
　　再无时耽搁，我从袖中掏出玺印，掷于地下：“郡王印信在此，你看罢，就送到惊澜殿去。”
　　当下再不顾许多，一拉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猛冲过玄武门。
　　遥遥听得身后一阵呼喝：“禁宫重地，请王爷解剑下马。”
　　我一回头，却是那帮兵士正向我涌来。
　　我一皱眉，拔出佩剑，便向吊起玄武门石闸的绳子砍去，千斤石闸轰然落下，一片混乱之声。
　　“你们便两条腿来追我吧，待追到乾华殿，只怕一百个人也倒下了。”
　　我冷笑一声，径自跃马，头也不回，直向皇帝的寝宫乾华殿冲去。
　　乾华殿前，我看着眼前巍峨的建筑，琉璃金顶，浮龙绕梁，殿前石阶取九九之数，至高无上，何等庄严。
　　翻身下马，顾不得疲累，直向殿门攀去。
　　一阶一阶，八十一级石阶似乎漫长地没有尽头。一路攀到了大殿门口，早是气喘吁吁，一脸狼狈。
　　然抬头一看，却是暗自心惊，差点又摔了下去。但见殿门大开，几个侍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玄庭，你当真要效法荆柯么？
　　不顾一切地闯入大殿，若大的地方，却没有一盏灯火，静寂的黑暗中，蟠龙柱孤高狰狞地耸立着，古玩珍宝破碎满地一片狼藉。
　　木然地向前走去。却见清冷的月光从窗口射入，恰映出两个剑拔弩张，刀枪相向的影子。
　　我看着那两张惨白的面孔，一颗心沉到谷底——手足相残，何等悲剧，却为何偏偏要让我遇见。
　　第六章 萧墙恩怨
　　“精彩！精彩！这萧墙失火的戏码，普天之下，怕是再没有谁能胜过你们兄弟二人。”我在一旁拍手称快。
　　皇上与六王爷都是一惊，齐齐转过头来。
　　“曲微，你如何跑来这里。”皇帝上前一步，皱眉问道。
　　六王爷却是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你还是来了。”
　　“来看这场闹剧，有何不可？”我冷冷笑道。
　　皇帝闻言，脸色一沉：“你们认识？他手中的金令是你给的？”
　　“问我做什么？皇上心中早有定论了吧。”
　　我淡淡一笑，心中却是一阵酸涩，五年的朝夕相处，五年的手足之谊，彼此间的信任却如此脆弱。
　　“你！”皇帝脸色愈加阴冷，“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知皇上问得是什么？是七年前皇上你密令谭太师诛杀庄王爷；是皇上软禁太后整整半年，致使太后薨卒；或者皇上你问的是五年前皇上收曲微入宫，苦心扶植，为的是利用曲微的灭家之仇，除掉日益恃功放旷，不再受你掌控的谭翊？”
　　我此话一出，不仅皇帝，连六王爷也瞪大了眼睛，我却依然淡淡笑着：“皇上，我这颗棋子可还好用？”
　　皇帝沉默许久，隔了半晌，重重叹了一口气：“曲微，是我低估了你。”
　　然而他却又突然猛抬起头，语调也激动起来：“你既自负聪明，为何不干脆装作一无所知，你我各取所需，有何不好？”
　　我摇摇头：“你知我的毛病，从来就不善掩饰什么。”
　　皇帝苦笑一声，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冰霜，我知他杀意已起。
　　“皇上，臣还有一事不明，六王爷是庶出，本是无权继位，皇上当年却为何要诛杀于他？”
　　“庶出？”皇帝冷冷一笑，“我倒当真不明白，同是父母所生，为何这庶出却低了一等，无缘大统？曲微，你可知就此一条，让我与生母至死也不能相认。”
　　生母？这个词从皇帝口中吐出，饶是我，也惊呆了。
　　六王爷却是一脸平静。
　　皇帝睨了六王爷一眼，淡淡一笑：“你果然也知道了，你我出生相隔不到一个时辰，满月庆生也是一同进行，是我母亲景太妃为了让我继承大统，暗自把庶出的我和本该成为太子的你换了过来。”
　　我震惊地望着皇帝，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却是当年何等的暗潮汹涌。
　　再转向六王爷，但见他紧抿双唇，一语不发，眼中却分明闪过一丝痛苦。
　　“七年前景太妃临终前，终是忍不住，见了我一面，把事实告诉我之后便过去了。”皇帝说到这也是神色黯然，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到，“可是太后是何等精明之人，宫里哪里没有她的眼线，景太妃死前偏要见我，在加上我眉眼本就极似太妃，她如何会不起疑，私底下便找了当年的宫女太监一一拷问。又过了几日她竟突然说过几日要你随行出游，我又如何能不下杀招？”
　　说到这，皇帝突然激动起来，他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此压抑下自己的情绪，冷冷道：“不过，没想到，终是慢了一步。”
　　“够了！”六王爷突然大喝一声，悲愤异常，“我七年前坠崖，大难不死，当时便已猜到是你，之所以没有下手，只是太后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多年，母子之情没有一丝含糊，以为你不致那般冷血，而我又没有什么证据，只得潜回宫中找自小看我长大的德公公，让他偷偷出宫返乡，而我便扮作他，留在宫中查探。只是没想到隐忍七年，却在太师谭翊身上找到了‘冰月飞明’，皇上，他贵为太师，除了你还有谁能指使他，七年啊，却还是与猜测如出一辙的结果，皇上，你为了这皇权帝位，费尽心机，不择手段，难道当真是没有心的吗？”
　　皇帝看着六王爷，语调不带一丝感情：“你我的母亲都不是一般角色，太后自我幼时便教我宫廷倾轧之道，一旦知道自己认仇为亲，你才是她的亲生骨肉，又岂会善罢干休，我当时初登大宝，天下初定，岂能经得起又一次朝权动荡。”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六王爷咬牙切齿道，“那我倒要感谢你的母亲，在我面前永远满口的仁义道德，手足情谊。”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又何须向你解释。”皇帝冷笑，“你太感情用事，这江山社稷，朕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交到你的手上。”
　　说完，手中长剑一横：“今日你既来了，我们便在此做个决断吧。”
　　“正合我意。”六王爷一声冷笑，挺剑刺去。
　　六王爷身手自不用说，皇帝也是时时勤勉，何曾荒废过防身武艺。两人斗在一起，剑光如雪，竟似将二人笼罩起来一般，直看得我眼花缭乱。
　　怒！我不食不寐，马不停蹄一路飞奔赶来，直到现在还浑身酸痛，这二人难道真当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成？一气之下，再不理会二人，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鼓气一吹，当下就着一边的帷幔放起火来。
　　皇帝的东西，烧起来果然不同凡响，噼里啪啦，甚为猛烈。
　　“曲微，你疯啦！”
　　那二人总算有点常识，见我烧自家的东西，还会心痛，当下各自分开，扯下帷幔，拼命踩起来。可是待踩灭了，乾华殿早是乌烟瘴气，烟灰四起。
　　二人便一脸怨愤，向我瞪来。
　　“你放火放上瘾了，烧了金陵总督府，又来烧乾华殿？定要自己烧死不成？”六王爷黑了一张脸。
　　皇帝更是勃然大怒：“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我的寝宫你都敢烧，等等！”皇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上奏谭翊纵火金陵总督府么，怎么，是你自己烧的？”
　　我翻个白眼，他们这时候怎么就知道默契配合，一致对我？
　　“你们不打了？”我冷笑一声，“我以为这天塌下来，你们都定要闹个你死我活呢！”
　　“曲微，这是我与他的事，你又何必搅进来。”六王爷皱了眉。
　　皇帝也是叹了一口气：“曲微，你退下吧，你我的恩怨，以后再做了结。”
　　“皇上，曲微可不想干坐着，等着别人来取我这颗脑袋。”
　　皇帝当下白了一张脸：“曲微，你……你终是要背叛我……”
　　六王爷纵声大笑：“好，好！曲微，待我杀了这冷血无心的皇帝，我也不要这皇权帝位，你我远走天涯，何等逍遥自在。”
　　我摇摇头：“六王爷，现下谭翊刚刚被擒，你今日若杀皇上，残党必定乘势作乱，到时政局必然动荡，民不聊生，我不能让你杀他。”
　　六王爷闻言，神情极是诧异：“曲微，我不明白，你……你究竟站在哪边？”
　　“曲微只做该做的事，有什么，站在哪边之说？”我笑道，“曲微只做该做的事，有什么，站在哪边之说？”我笑道。
　　是啊，那些本都是皇家的事，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不幸被卷入了这些庞大的漩涡，随着波涛汹涌，起起落落。
　　岂知话刚落音，皇帝却又开了口。
　　“曲微，当断则断，你也该做一个选择。”
　　选择？你们自家的事，我凭什么选择？六王爷问我站在哪边也就罢了，为什么皇帝也如此问我。
　　我看向皇帝，他一脸冷静，眼中冰霜依旧。
　　我心中一震，苦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皇帝要逼我选择。
　　事到如今，我也当真该做一个选择。
　　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在睁开，眼中已没有一丝波澜。
　　“六王爷。”我静静地听着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曲微今日得知真相，于理于法，我都该站在你这边。但是，六王爷，情理法，曲微向来情字当先。”
　　说到这，我抬起头，直直盯着六王爷的眼睛，冷冷道：“六王爷，曲微是皇上的人，自然站在皇上这边。”
　　六王爷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脸色铁青，下一刻却突然纵声笑道：“好，好，你我不过一月的交情，我当知你如此选择。”
　　我听着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乾华殿里回荡，再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笑容竟比哭还难看，心中也仿佛被什么塞住了一般。
　　许久，他终于不笑了，绝望的视线，却紧紧锁住了我：“你明知他那样待你，还是要做此选择？”
　　我沉默不语，我要如何告诉他，我根本别无选择。
　　这里是禁城，皇帝一声呼喝，便有千军万马，他至今不肯招人前来，不过不愿将事态闹大，惹来闲言碎语。可是如果将他逼急了，他真会与玄庭单独了断吗？到时他一声令下，依玄庭性格又岂会丢下我，一人逃命。深宫内院，偏偏唯一可以出入的玄武门，又在方才被我放下石闸死死堵住，逃无可逃。
　　皇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我如何选择。
　　六王爷见我不语，仰天长叹：“曲微，你既然已有定论，我今日若伤了他，岂不空惹你的怨恨，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苦苦一笑，转身向殿外走去。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离去的背影，只怕下一刻自己会不顾一切地追出去。待再抬起头，他却早没了影踪。
　　“曲微，你这又何苦？”六王爷去后，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有选择吗，皇上？我不这样，他如何死心？他不死心，你又怎会收手？”我冷冷地看着皇帝，我从来就知道他虚伪残酷的一面，可是我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必须面对这样的他。
　　“你是怕他杀了我，还是怕我杀了他？”皇帝又问。
　　“那你呢？我去江南的缘由，你是不知道还是是不愿知道？”我反问。
　　多少年，我只将人生看成儿戏，任性妄为，从来不曾认真过——起初是不懂，后来是不敢。毕竟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又会失去什么，一旦认真起来，就难免将来痛彻心扉。与其这样，就不如把心变成一潭死水，没有生气却也波澜不兴。其实我在想常常被皇帝识破这种心思究竟是一种巧合亦或必然。但是无论如何，那一刻，他已成为映在我那死水潭心的月亮，他骄傲却无奈地挂在的天空，傲视群伦。
　　苦笑，沉迷于水中之月吗？那是个从远古开始的禁忌，任何轻举妄动都会让满心晶莹破碎成闪瞬即逝的流光——我不敢去捞水中的月亮，所以继续我的玩世不恭，继续看着月亮。我以为这样可以一生一世。
　　“曲微，我……”皇帝欲言又止。
　　“皇上，曲微不愿再听推脱之词。”
　　他曾问我“同为男子，就不能白首偕老么？”当时我想也没想就回答了他，其实世俗哪是那么容易看破，我在瞬间会有答案，只因为这个问题我早已在心中思付了千遍万遍。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其实开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爱上九王爷，然而那天看着宴客台上的皇帝，我却突然明白了。原来孤独的月亮并不需要一份同样寂寞的守候，也只有那个耿直的九王爷能让皇帝真正开怀大笑或悲痛欲绝。
　　所以，我去了江南，纵使知道这里会有血光之灾甚至杀身之祸。可是为什么我回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皇帝不再看我，合上双目，转过身去：“曲微，你不要逼我。”
　　我默默看着皇帝，看着昔日我心中一道难舍的光华。案台后那个背影，依旧孤单，只是今昔再不同往日，于是淡淡一笑。
　　“皇上这又何必，曲微不是痴缠之人，又何曾逼过皇上，今日言明，只是希望皇上明白，曲微不曾忘记曲微欠皇上一条命，更不曾忘记当年曲微答应皇上的话，只请皇上日后不要再迫曲微做什么选择？”
　　一阵沉默，半晌，皇帝沉声，叹道：“曲微，我亏欠你一份情。”
　　我摇摇头：“皇上亏欠曲微的，不再是情。”
　　皇帝别过脸去，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我心中苦笑，撩起长袍，双膝跪地，郑重一拜：“微臣告退。”
　　“曲微！”行至殿门，忽听身后皇帝在叫我的名字，我心中一顿，却加快了步伐。
　　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金兰之谊，昔日缘份，至此便都一刀两断吧！回头做什么呢？
　　然而，身后的呼唤却愈加焦迫起来。
　　“曲微！曲微！”皇帝大声喊我的名字，却是突然一阵猛咳。
　　我终是不忍，一回头，却是做梦也没想过的景象。
　　皇帝，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依着殿前的高大的浮龙石柱，痛苦地躬着身体，两眼直直看着张开的右手。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明黄的龙袍之上殷红一片，大理石的地板上点点斑驳。
　　“皇上！”我惊叫一声，慌忙冲了过去扶住他，“你，我帮你传御医。”
　　我刚要转身，却被他一把扯住衣袖：“曲微，你先扶我进去。”
　　我看着他嘴角的血丝，心中不忍，只得点点头。
　　皇帝沉默着，我知道他此刻的沮丧，一国之君，怎能忍受自己如此衰弱的模样？沉重的躯体，架在我的肩膀上，微一转头，竟在那漫长的黑发中发现几缕斑白，心中一惊，他尚不及而立之年啊。
　　我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一步，突然有种错觉，似乎自己此刻代他背负着万里河山，沉重得直不起腰来。
　　“你不问句为什么？”皇帝躺在塌上，两眼直直盯着大殿顶上的画栋雕梁，右手却兀自紧紧抓住我的右腕，似是怕我跑掉一般。
　　“皇上若想说，自会告诉我。”我伸手拉了拉他的右臂，想让他放开我，他却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我也只好由着他。
　　他淡淡一笑：“你这人，凡事看得太透，关心话却也不肯说一句，别人又如何知道你的心思？”
　　我一愣，隐约记起六王爷也对我说过这般话语，心头一酸，却连泪也差点落了下来。
　　我别过头：“皇上，我还是去传御医吧！”
　　“曲微，我活不过三十岁的。”皇上突然说，“我无妃无嗣，我不敢让玄钰知道我的心意，为了帝位稳固，我费尽心机，不惜手足相残……曲微，我活不到三十岁啊。”
　　大殿里一片寂静无声，我怔怔看着皇帝的双眼，想弄清楚他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是从那双坚定的眸子里，我只看认真，让人心痛的认真。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问他，问自己，也问这乾华殿上的苍天。
　　皇帝却似乎异常平静。
　　“天生的毛病，我十二岁时，便知道了，可是太后仍执意隐瞒，她要我夺得这个皇位，这片天下。”皇帝继续说，“到了登基之后，这个消息更是不能泄露，现下也只有我和太医院的褚医官知道而已。”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木然地问，本能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张蛛网，无力挣扎，任由蛛丝缠绕。
　　“这片天下，曲微！这片大好河山。”皇帝的目光却突然矍铄起来，“朕不能长久地看着她，但是曲微，朕要留下一个辉煌的王朝，朕不要再看到她动荡不安，朕要的是四方归心，八面来朝，朕百年之后，仍要这片河山尽享尊荣。”
　　我看着皇帝沉浸在他的宏图之中，突然感到彻骨的悲哀，为了这片天下，你当真要闹到自己众叛亲离么？如果那样，这已不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残酷。对亲者的残酷，也是对自己的残酷。
　　“曲微。”他转向我，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是高位者独有的高傲的请求，“我不能再去找玄钰，朝野之中，也只有你可以信任，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夜雾在大殿上方漂浮，凝重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起来，半晌，叹一口气：“你要我如何帮你？”
　　“下月十四，是你的弱冠之礼，朕下昭赐你正一品亲王王爵，执掌朝政，朕要你三月之内，将谭翊党羽赶尽杀绝，清除殆尽。”
　　我合上眼，突然嘴角划过一个弧度：“这样你便可安心了吗？”
　　“南疆博亲王本就才德兼备，贪污群党一除，我当可放心了。”
　　一阵沉默，突然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响彻了整个乾华大殿。
　　“皇上，我的利用价值不小么，你要我帮你在余下的时间粉饰太平，撑起这篇江山，那么待你去了，新君即位，第一个要除掉的不就是大权在握的我？”我猛地甩开皇帝的手，站起身来，“皇上，自始至终，我为你鞠躬尽瘁，你难道真要我死而后已？”
　　皇帝的双眼波澜不兴，语气更是平静得可怕：“曲微，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你对我的回答么？”
　　我浑身一震，五年前的话语犹在耳边。
　　“朕许诺于你，但朕在位，即保你功名权势，荣华富贵，但你这一世必为朕所用。”
　　一世？一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承诺，却真要我用一生一世来承担？
　　我冷笑一声：“你万事考量谨小慎微，如今却把赌注押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戏言上？”
　　“你自可当那是你年幼无知，打下的诳语。不过曲微，你能吗？”皇帝摇摇头，“你若能做负义之人，乾华殿前又怎会回头？”
　　心中一寒，咬牙切齿：“五年前，你就不肯给我退路？！”
　　“我能亏欠于你，但我不能亏欠天下。”皇帝将视线从我脸上转开，默默集中到大殿高处，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双手紧握，指甲嵌入肉里，直要把掌心割出血来。
　　“好，我答允你。”我一字一顿，满心决然，“不过，既然当年你有你的条件，我现下也有我的条件。”
　　皇帝摇头。
　　“我不会将皇位传于玄庭。”他冷然地说，“他现下对外仍是庶出的身份，又失踪多年，为人也是感情用事，城府手段都不足承继大业。”
　　“自以为是！”我冷笑，“莫说是我，便是他又何曾想要这皇权帝位？难道要让他坐上龙椅，变成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么？”
　　“那你要什么？”皇帝木无表情地问。
　　“燕北。”我回答，“我替玄庭要下这燕北的封地，你还他一个亲王之爵，他现下心如死灰，燕北又是不毛之地，不会对朝廷有多大威胁。”
　　皇帝微微皱眉，良久，叹了一口气：“罢了，朕把燕北九州给他，至于他肯不肯收，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我点点头，玄庭，你便去吧，远离朝中是非，也把过往的悲欢离合抛下吧，燕北是你安身之所。
　　皇帝看了看我，突然脸上却突然现出一抹嗤笑：“曲微，纵是通透若你，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彼此彼此！”我苦苦一笑，“你呢，如何安置九王爷？”
　　“他？”皇帝的眼中一丝复杂的神情闪瞬即逝：“便让他去南疆吧。”
　　再无话语。
　　肃穆的乾华殿，淡淡的夜雾，冷冷的清风，绕梁浮龙，摆出一副至高无上，傲视群伦的模样。
　　谁知寂寞？谁知寂寞！
　　第七章 不记归途
　　夏日过去，清秋已至。燥热平息，朝中却再不太平。
　　“废物！”
　　惊澜殿正厅，我端坐上首，居高临下，狠狠把一本厚厚的折子砸在大理寺卿姜义纯的脚下。
　　“王爷息怒！”姜义纯诚惶诚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息怒？谭翊对上藐视皇族，妄图谋害本王，对下徇私枉法，收受贿赂，无恶不作。自我押他回京也是两月有余，你却还无法将他定罪处刑，你这大理寺卿是摆在公堂上好看的么？还是，你根本存心和本王作对，故意拖延。”我大发雷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姜义纯的鼻子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可是，王爷，证据不足，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
　　“证据不足？”我冷哼一声，“其他罪名也就罢了，他纵火总督府，意图谋害本王，整个金陵谁人不知，难不成非要待他取了本王的性命，你肯才治他的罪亡羊补牢？”
　　“可是王爷，谭翊他咬紧牙关，始终不肯画押……”姜义纯支支吾吾。
　　“那倒怪了，你们牢房的那些厉害家伙，难道是养护不周，生了锈了？”我冷笑。
　　姜义纯猛地抬起头来，惊恐万状：“王爷，自古刑不上大夫，何况谭翊三朝元老，位列三公。”
　　“姜大人。”我好整以暇，  “这话你对本王说，不觉得可笑么？我来这惊澜殿前，在你们大理寺可是着实逗留了一阵，说起来，本王可还得感谢你们的照顾。”
　　姜义纯的脸顿时惨白如纸，下一刻早是磕头如捣蒜：“下官知罪，谭翊之事，下官回去立刻查办，王爷大人大量，千万莫与下官计较。”
　　“罢了！”我想到以后这姜义纯还有些用处，手一挥道：“记下你今日的话，七日之内给我个交代。”
　　“是，是，谢王爷，下官告退。”姜义纯，狼狈爬起，额上青紫一块。
　　“慢！”
　　我一声招呼，姜义纯的脸又青了：“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过两天，我还要送几个人去你那，你一也并照顾了。”
　　“是，下官告退！”  ☆樱海小居☆
　　姜义纯唯唯诺诺退了出去，我悠闲地靠上椅背，证据毁了，又能如何，几个党首我可记得清楚，既然知道你等的底细，又哪有让你等落网之理。
　　至于姜义纯——我淡淡一笑——他们本是一丘之貉，不过现下酷吏难求，再多留他几天，待逼他让同党挨个认罪伏法，再请他入翁，想也不迟。
　　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定在一张诏书底本上，心中恍然，手也不由自主抚上上面的字句：原庄郡王厚德载物，国之栋梁，赐正一品亲王衔，封燕北九州，急诏回京受印。钦此。又责安亲王即日昭告天下，不得延误。
　　玄庭，此书两月前发出，一月内月昭告八十一州，你走得再远也当看见，书中写得明白，可是至今又是一月，你却杳无音讯，你终是不肯回来么？
　　啾啾！脚下突然传来雀儿不甘寂寞的叫声。
　　我叹口气，一把把它从地上拎起来。放在掌心，圆滚滚一团。这两个月，它在宫里好吃好住，养的脑满肠肥，怕是早忘了自己是鸟，整日和鸡一样，两条细细的棒柴腿在惊澜殿横冲直撞，上蹦下跳，到处乱窜。
　　伸出手指，狠狠在它头上一敲：“你怎么又跑出来了，看你长得跟个球似的，这辈子都别想飞起来！”
　　雀儿极度不满，扑腾着与它肥硕的身体不成比例的翅膀，跳到案台上，在折子文书堆成的小山中，安然踱步，甚是滑稽。
　　我噗哧一笑：“雀儿，雀儿，我真服了你，只怕天塌下来，你也是这般模样。我若能如你多好？”
　　雀儿却不理我，扑腾一下，又跳回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却如无事一般，头也不回地跑开，不知去哪嬉戏了。
　　这个小家伙，当真缺乏灵性。
　　我摇摇头，继续对着满案千篇一律的折子圈圈点点。
　　圈着圈着，也就倦了。头晕晕的，我于是伏在案上，想小睡一会。
　　我确实睡着了，一直睡到上灯时分。
　　做了一个梦，梦醒时分却已经忘了梦的内容，只是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抹，却是多了两道尚未风干的泪痕。
　　暮色朦胧，晚风徐来，灯火飘摇，满室影影绰绰。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心头没来由想起这一句，一阵悲喜交加。
　　伸个懒腰，身上一件事物顺势轻轻滑落，无声落在地上，却是一件素色袍子。
　　拾起袍子，一阵惊异。
　　玄庭？我心念一动，发疯一般向殿外跑去。
　　雕像一般的侍卫，冰冷的垣壁，殿外空旷冷清，暗彤的天空，火烧云红的要滴出血来。
　　“玄庭！”我放声大喊他的名字。
　　回音在禁城的上空反复地回荡，却没有我想见的影子。
　　“玄庭！玄庭！”我不甘心，我继续大叫着他的名字，直到自己声嘶力竭，几近崩溃，却仍是没有回应。
　　疲惫地向四周看去，大殿的侍卫们无不惊恐地看着我。
　　他们以为我疯了吗？我嗤笑一声，为了他们，也为我自己。
　　“王爷？”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回头，却是杨挚。
　　“什么事？”我紧紧皱眉，极不耐烦地问。
　　“王爷忘了，您今天下午让我去太医院，把褚云修太医请来，有要事商量。现在，褚太医已经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
　　“他来了半个时辰？”我奇道，“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禀王爷，褚太医来时见王爷伏在案上，说王爷气色太差，让我们不要打扰。”
　　我微感讶异，心念一转：“那……这衣袍……”
　　“回王爷，是褚太医的。”
　　心中颓然，紧绷的弦也松了，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
　　“你让他过来正殿见我吧。”
　　我无精打采地丢下杨挚，转身走回那个满是压抑的地方。
　　你在希望什么？又在失望什么？
　　我扪心自问，却早已辨不清心中的酸涩滋味。
　　初见褚太医，吓了一大跳，所谓太医，不都该是白发苍苍，胡子一把的老头吗？可是眼前这个平易近人的青年是谁？若不是杨挚一口一个褚太医，神情恭敬无比，我倒真怀疑那个褚云修是不是活腻了，随便找个药童来应付我。
　　定了定神细细打量，这个褚云修五官实在不算出色，只是笑容和煦，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例行的寒暄，二人坐定，他不紧不慢，端起面前茶盏只浅浅品了一口，举止稳重沉着，温文尔雅。
　　“褚太医，本王招待不周，让你久候了。”
　　“王爷政务繁忙，难得小憩一会，又何必自责？”他淡淡笑道，“下官也不想过多叨扰王爷，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就依褚太医。”我目视左右，他们当即知趣退下，只留我与褚云修二人。
　　“褚太医也不爱繁文缛节，本王也就直言了。”我轻描淡写，“听闻近来太医常常进宫为皇上诊视。”
　　“王爷多心，例行检查而已。”褚太医淡淡笑道。
　　“褚太医何必隐瞒，同在宫里，皇上的情况瞒着天下，又岂会瞒着我？”
　　“安王爷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下官。”
　　“我知皇上自小落下的毛病，也知皇上极难熬过而立之年。今日叫你来，只为问个确切。”
　　说道这，我突然沉下声，“敢问太医，皇上的病可是确实无药可救，若果然人力难为，那依太医之见皇上还有多少日子？”
　　褚云修直直盯着我，表面不动声色，手上却是一震，几滴茶溅在他素色的衣袍上。
　　“王爷，你可知问出此话，是大逆不道之罪么？”笑容不再，一张冰冷的面孔。
　　“太医何必如此，本王只是要问实情。”  我把玩着手边的茶盏，漫不经心地答道。
　　“皇上信任王爷，才会让王爷知道实情，王爷现在如此问下官，却又是何居心？”褚云修满脸惊觉。
　　“褚太医，在你面前的是正一品安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还能有什么居心？”我抬起头，看着他，提醒他我的身份。
　　“王爷的心思，下官不敢妄猜，也猜测不到。”他愤然立起。
　　“那褚太医可愿将实情告知本王？”我依然淡淡笑着。
　　“事关国体，恕下官不能从命，下官告辞。”褚云修，匆匆行礼，一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褚太医，何必如此匆忙？本王早闻褚家母慈子孝，这还给褚老夫人预备了一份厚礼呐？”我好整以暇。
　　褚云修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
　　“安王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缓缓转过身，眼中聚集着愤怒的火焰。
　　“字面的意思。”我拿出准备好的一包糕点，微笑着走到他的面前，“御膳房的手艺，终是有精妙之处。”
　　“谢王爷，下官待会还要给皇上诊视，不方便拿这些糕点。”褚云修一字一顿地说。
　　“你今天不用去了。”我淡淡笑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太医院那么多医官，让他们也有点活干，若皇上想找你，我命人通知你。”
　　“你……”褚云修悲愤地看着我。
　　“猜得不错。”我笑意盈盈，附到他耳边，“如今这宫里，没有本王的准许谁也见不着皇上。”
　　“现在，你有话要和本王说吗？”我直起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褚云修惊恐万状，倒退一步，背脊狠狠撞在朱色的殿门上。
　　吱呀。
　　推门的声音。
　　“你来了？”毫无生气的声音从明黄的帷帐中传出。
　　“我恐怕褚太医以后都不会来了。”我猛地揭开那曾华丽的掩饰，直直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曲微？”皇帝舒了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来为皇上饯行啊！”我浅浅一笑，一双手突然对准皇帝的脖子，狠狠掐了下去。
　　“你！”皇帝大惊失色，发疯似的地死命一推，我立足不稳，狠狠摔在地上，一转身刚要爬起来，却见皇帝已跃下床，拔出床边挂着的利剑，直直抵住了我的喉咙，“放肆，你要噬君不成？”
　　我好整以暇地拍拍身上的灰尘：“你不是很想死吗？我来送你一程又有何不可？”
　　皇帝拧起眉：“你说这什么话？”
　　“什么无药可医？又是一个谎言，你若想死，为何不干脆现在就自行了断，何必拖我下水？”
　　“你找过褚云修？”皇帝狠狠把剑收回剑鞘：“早知到我就该封了他的口。”
　　“他是普天之下，唯一可救你之人。你却要杀他？”  我缓缓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皇帝没有言语，他默默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子：“这病若在平常人家，褚云修的方法的确可以医治，若在朕的身上，他的方法，却是万不可行。”
　　“有何不可？我知褚云修的药，一旦服下，生机只有五成，但你反正也已没有退路，何不冒险试试？”
　　“大局未定，朕不能冒这个险，一旦失败，朕突然弃世，有心人必定乘机滋事；即便成功，朕也须得往南方湿润之地疗养，那么朝中之事如何善后，难道要为此迁都吗？”皇帝转回头，“若不迁都就只有禅位，可是朕无子嗣，只能平辈相让，届时一个天下却有了两个同辈君主，迟早惹出麻烦。”
　　“你真是疯了，当皇帝当到你这份上，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反不如平常百姓自在。”我恨恨地说，心里不知是愤怒亦或悲哀，我别过头：“你知道吗？我原是打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水推舟，夺了你家的权位，将这天下置于我的掌中，多少替玄庭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但时我改变主意了，我突然开始庆幸了，我庆幸今日坐在龙椅上的不是玄庭。”
　　他看着我，惨淡一笑：“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景太妃没有那么做，也许事情会是完全不同的状况，那么我是该感谢她，还是该恨她？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你为什么称她景太妃？她是你的母亲，为了你，她甚至不惜割舍女子最难放弃的母子之情。”
　　“曲微，谁是我的母亲呢？景太妃？太后？她们都不是，对于他们我不知该爱该恨。”  皇帝摇摇头，紧紧皱眉，我也暗自叹气，这是心结，只怕他这一辈子也难放下。那么玄庭呢，他的心中又如何看待？
　　我突然记起那个独断专行的天下第一美人，开始想念她的荆钗布裙，想念她的目如灿辰眉如远黛，想念她拎着我耳朵时得意洋洋的笑声……原来我真的很幸运。
　　“她们都是你的母亲，她们用尽心机，给你她们认为最好的东西，即使你并不想要。”我说。
　　“莫再多言了。”皇帝摆摆手，再看过来却是一脸正色：“谭翊之案处理如何？”他有些突兀地问。
　　“其他人都是好办，只是谭翊，我想要亲自去天牢一趟。”我知他时不愿再谈，有意转换话题，也不愿勉强。
　　皇帝思忖一阵，突然抬起头：“朕与你一同去，他终归是朕的恩师。”
　　我点点头：“也好，不过他与我灭家之恨，我绝不会饶他。”
　　皇帝苦笑：“你不必担心，这么多年，我早忘了什么叫心慈手软了。”
　　在木栅之后，囹圄之中，一双双恐惧、绝望、麻木得没有光泽的眼睛。天牢，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回来这里，仍没有什么改变。改变的是我。
　　五年前，你来这里，我也是像他们现在看着我们一样看着你吗？我看着身边的皇帝。忍不住想要问一句。
　　“皇上，王爷，姜大人，刑讯房到了，谭翊就在里边。”狱卒恭敬地行了礼，打开天牢最深处的那道门。
　　“好，你们退下吧！”皇帝吩咐道。
　　狱卒磕了个头，于是退下了。
　　我看着一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姜义纯，摇摇头，推了推他：“姜大人，皇上让你们退下？”
　　“啊？”他抬起头，眼大如牛，“可是王爷……我……”
　　“姜大人，谭翊好歹是当朝太师，皇上顾念旧情，此番前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是劝他莫再负隅顽抗，早日伏罪，大人方便在场吗？”我淡淡笑着，低声道。
　　姜义纯偷偷抬头看看皇帝，被皇帝狠狠瞪了一眼，当下大骇，面色铁青，忙连连揖道：“……下官告退，下官告退……”脚下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推开牢门，简陋昏暗的屋子，靠墙一派架子上，各种常人难想的残酷刑具，上首是审问官吏的椅子案台，而下手的被铁链结结实实锁在木质十字桩上的，赫然便是谭翊。
　　一月未见，再见时变化已是极大，他和我都一样。
　　此时的他早没有江南时的盛气凌人，他的脑袋无力地耸拉者，似是没有了神志，先前只是花白的须发已经全白了，面颊消瘦如骷髅一般，单薄肮脏的白色囚衣褴褛破烂，一条条血红的鞭痕触目惊心，溃烂的伤口发出一阵腐臭。
　　我看了看身边的皇帝，只见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也紧皱起来，眼中神情复杂不已。
　　世人见了这般模样，必定都会动恻隐之心吗？居然连这个习惯了残酷的皇帝也不例外？
　　我心中冷笑，为什么我心中只有恨呢，我想起太多幸福的过去，我想起玄庭，想起曾经被锁在十字桩上的自己。
　　我紧咬牙关，几乎要把牙齿咬碎，我的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火焰在我心中跳跃，我不愿阻止他的燎原，即使知道那最终也会吞噬我自己。
　　一桶盐水狠狠泼在谭翊身上，他痛苦地号叫一声，缓缓抬起头。我放下手中的木桶，盈盈一笑：“谭太师，好久不见。”
　　“曲——微——”  那双无神的眼睛，也在看到我的一刻，突然迸发出疯狂恼怒的火焰。他结满血痂的嘴唇缓缓张合着，从干涸的嗓子，用最嘶哑的声音地咬牙切齿地挤出我的名字。
　　“啧！”我俯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面前轻轻摇了摇，一字一字地纠正他，“王爷，安亲王爷。”
　　“小兔崽子。”他破口大骂。
　　我心中一凛，唇线却弯成一个弧度。
　　“只有一个人可以这么骂我。”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按压着他胸前最深的伤疤，“而这个人死了，被你杀死了。而现在……”
　　我顿了一下，猛地扯去那块尚未完全结痂的皮肉：“我要你偿还所有的痛苦。”
　　一身撕心裂肺的惨叫，谭翊的身躯痉挛着，面色被伤口传来的剧痛折磨得惨白。
　　“你骨头硬得狠，到现在也不肯招供画押？”我后退两步，欣赏着他的痛苦与憎恨，“不过，凡事总得有个了结。谭翊，你的同党已经全部招认了，即使你不肯伏罪，本王还是可以立即将你押付刑场，可是你可知本王为何定要你画这个押？”
　　谭翊狠狠瞪着我，面目狰狞，仿佛要把我碎尸万段，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很不甘心，是不是？”我冷冷一笑，从案上拎起写好的供词：“如果本王列出的都是你谭翊真正犯下罪状，你又熟悉姜义纯的手段，怕是早就招了，免去皮肉之苦。可这张供词上八条罪状，条条都在十恶不赦，株连满门之列，而其中你真正做过的，只有意图谋害本王这一条。可你恨本王入骨，又怎会为此认罪。所以，你很不甘心是不是？宁愿受尽活罪，也不愿死个痛快？不愧是谭太师啊！”我拍手喝彩，“也正合了本王的意！毕竟如果你简简单单招了，又怎能体会现在这一番生不如死的滋味？那才真让本王伤脑筋。”
　　“不过，现在，一切也该有个了结。”我把状纸递到他的面前，“画押吧，你一大把年纪，本王的噩梦也做的太长，不想再延续下去，你画了押，本王便给你一个痛快。”
　　谭翊不屑地睨了一眼供词，突然纵声大笑，一口吐沫吐在供词上：“曲微，落在你手里，老夫早知已没有活路，只是如果到了这份上还是要画押，那老夫先前罪岂不是白受了。老夫可不会懦弱得像你那个呆头呆脑的父亲！”
　　我的父亲？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不已，因为喷张的血脉中的愤怒与憎恨颤抖不已。
　　你居然敢提我父亲！你居然敢将自己与他相提并论？
　　我听到自己的怒吼，我看见自己猛扑上去，狠狠掐住他的脖子，看到谭翊因为窒息，整个脸上从惨白涨成猪肝色，看到他口鼻开始溢出血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他是故意激怒你，想让你直接杀了他，他害怕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可是我没法停手，这种杀意是一种本能，无法抑止。
　　“够了，曲微！”低沉的声音响起。
　　皇帝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离谭翊。
　　“够了，曲微，够了……”他不停地在我耳边重复，“他本就难逃一死，你不必在今天亲自动手。你的噩梦够久了，你今天在这里受他挑衅杀了他，你以后还是摆脱不了他的阴影，你会后悔。”
　　是的，我会后悔，后悔一气之下让他死得如此得意。
　　我合上双眼，重重地喘息着，待再睁开，已经再无波澜。
　　“放开我吧！”我抬头对皇帝说。
　　皇帝松开了我，顺手从我手里拿过那张供词，走到谭翊面前：“谭太师，你终究不肯认罪吗？”
　　“皇上，你我师徒多年，你见了今日的我，就只这一句话？”谭翊抬起昏花老眼，一阵浑浊。
　　“太师，你教我多年，助朕登位，却又结党营私，目无朝纲。公私两难，太师认为朕该如何处置？”
　　谭翊没有回答，皇上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师忘了，朕却不曾忘。‘为君者，以国为本，以民为本’，这是当年你教朕的第一句话。”
　　谭翊垂下头，久久不语，半晌抬起头：“罢了，老夫自知死罪难逃，松开我的右手，如你们所愿便是。”
　　皇上点点头，拿起案桌上的钥匙，开了谭翊右臂的锁。左手将供状递到他面前，右手却紧紧按住腰中利剑。
　　谭翊伸出右手拇指，在身上一处流血未止的伤口一抹，正要按上去，却突然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曲微，你等了这么久，现在要得逞了，不过来看着吗？”
　　皇帝看看他，又看看我：“曲微，你想看便过来把，站在我身后。”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这一刻我真的等得太久。
　　我看着谭翊枯槁的手指狠狠压了下去，白纸黑字，血指印的暗红，让人心中极不舒服。
　　皇帝将供状，折了折，转过身递过来：“曲微，你拿去吧！”
　　我抬起头，正要接下，身影交错，我却被眼中所见惊呆了，谭翊右臂青筋凸现，显示在聚力。糟了，我和皇帝只道他要伤我，所以皇帝让我站在他身后，都以为没有大碍，怎料他丧心病狂，居然要杀了皇帝同归于尽。
　　“皇上，小心！”我两句话尚未脱口，谭翊一掌早已击出。
　　胸口一窒，我和皇帝被击得弹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这次真的凶多吉少。
　　从没想过自己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哪来的狠劲，居然把皇帝拖到身后，自己硬生生接下了谭翊一掌。
　　为什么？我当时来不及想，是因为不想再欠他一命，还是单纯觉得皇帝这种人不该死掉？见鬼，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该死难道我就该死，况且本来他也快死了。我真是疯了，晚节不保，还做了我爹一样的为国捐躯的傻子。
　　痴痴一笑：罢了，皇帝我欠你一条命，现下还给你，只是想不到我会死得比你还早……
　　我躺在那里，看着低矮的屋顶，离开五年，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突然有一种落寂，玄庭，如果你知道我要死了，还不愿见我吗……
　　温暖粘稠的液体，落在我的衣服上，那是血，殷红一片，但是……
　　我没吐血啊？
　　心中一惊，猛地撑起身子，除了摔倒的地方，全身却没有一点不适，一转头，却看见面无血色的皇帝。
　　怎么会这样？
　　我转头去看谭翊，他面色铁青，狠狠瞪着我，疯了一般拼命用右手去扯那些铁链，仿佛想下一刻就过来把我撕裂一般。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我挨了那一掌。
　　我扶起皇帝，让他靠在墙上，他睨了我一眼，欣慰一笑，缓缓地说：“曲微，我……真没想到，你现在还会肯替我……”
　　“是，我一时糊涂，可是，为什么……”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曲微，你有所不知，谭翊这招叫‘隔山打牛’，我刚刚疏忽了，没有提防，差点就让他杀了你，只是没想到你……”皇帝苦苦笑道。
　　怎么会这样，我无语，第一次舍己救人竟是如此结果，老天真是跟我开了个大玩笑，可是我该笑么？我现在只想哭。
　　“曲微，你不要自责，这是我的命。我本就不久人世，现下眼见贪污群党可除，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我知道，明日便将他们押付法场，省去夜长梦多。”
　　皇帝点点头：“我真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善后就交给你吧。”
　　我看着皇帝平静的笑容，眼前一片朦胧，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第八章 庸人自扰
　　空中一丝云也没有，天气好的让人头皮发麻，苍天似乎难得地睁开了眼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看个明白。
　　我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衣冠，凤翎紫金冠，苏绣五爪白龙袍，玉带皂靴……当一切再无不妥，铜镜里的影子，却已陌生得不像自己。
　　谭翊行刺，皇帝重伤。谭翊及其党羽当然罪无可恕，姜义纯也因保护不周被判了极刑。
　　今天是行刑之日，刑场上将有很多人死去，而下这道催命符的，是我。
　　“杨统领，我们走吧。”我昂然走出大殿，对早已候在外边的卫队说。
　　待我到了，刑场四周早为了许多人，有的是犯人的家人，更多的是来看热闹。今天要斩的共有三十四人，俱是朝中官员，其中二品以上，便有七人，几朝才有的浩大场面啊！
　　然而我看看那些犯人家属悲伤的神情，又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却悲哀起来，杀人很好看吗？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来看这些与他们未曾蒙面的人身手异处？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死。
　　“王爷。”监斩官见我到了忙起身要下来行礼迎接。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上监斩台，坐在早已为我准备好的软椅上。抬头看看天空，太阳已经升至头顶，很是刺眼。
　　一阵催命鼓擂响震天。监斩官站了起来，向我一揖，直面法场，沉了脸：“带犯人。”
　　第一批七个人被带了上来，太师谭翊、少傅龙申、大理寺卿姜义纯、户部尚书程泰、刑部尚书刘煵、兵部侍郎何永，左督御使金思城。
　　他们官衔都在二品之上，各个都是朝中显贵，享尽特权，现在行刑，他们也是走在前头。
　　新换的白色的囚衣遮盖了他们身上酷刑的痕迹，他们拖着沉重镣铐枷锁，步履蹒跚；巨大的石块被挂在他们脖子上，坠到他们抬不起头来；嘴也被像嚼头一般的东西塞住，无法开口。
　　我本以为他们会破口大骂，可是他们却早已筋疲力尽，甚至连看我的余力都没有了，他们的麻木神情仿佛在企盼着死亡的到来。
　　我看着他们被刽子手押跪在地上，卸去项上的石块，嘴中的‘嚼头’。
　　“曲微！”其中一人突然大喊一声。
　　我循声看去，果是谭翊，皱起眉头：“你还有何话说？”
　　“你不怕吗？你看看这刑场，你不怕吗？”他疯狂地笑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今天死的是我，明天呢？权重之臣从来没有好下场，你难道自认可逃过这千古不变的定律？”
　　“住口！”我厉声喝道，“范蠡此言，指的是功臣良将，你一介罪人，怎配提此言？”
　　“时辰已到，你还等什么！”我转回头，瞪着监斩官。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一阵慌乱，忙抓起桌上令符掷了出去。
　　“行刑——！”
　　一个刻意拉长的声音，刽子手手起刀落，只一眨眼，七个人顿成无头之尸，满地的血液，七颗脑袋落在地上，滚啊滚啊……
　　缓缓坐回软椅，心中一片空白。
　　场边哀嚎顿起，我却不敢去看，我知道投过来的会是怎样憎恨的目光。
　　行刑结束，人群散去，只是沉默取代了先前的喧闹。
　　场边不肯离去的，是那些犯人的家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悲痛欲绝的妇人，还有不知悲痛的孩子。
　　我站起身，想要离去，这样的场面让我不适，他们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王爷！”监斩官突然开口。
　　“还有何事？”
　　“按我朝律令，处斩之人，尸首本当曝尸三日示众，但此次实在太多，就如此放着未免……此事下官实难决断……”
　　我回头看看刑场上，三十四具尸首，堆在地上，地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凝结，苍蝇早已趴了上去，四周的树上也已聚集了不少乌鸦。
　　“罢了，死都死了，此事我作主，你让他们的家人把尸首领回去吧。”
　　“谢王爷宽仁。”监斩官一揖，“只是不知那些无人收敛的又当如何？”
　　“无人收敛？”我心中讶异，这次斩得各个是达官显贵，怎会无人收敛。
　　“是！”监斩官答道，“御使金思城上无亲长，其妻早逝，前些日子他遣散府中老小，膝下幼子也托人带走了。”
　　“金思城，他不是谭翊的女婿么，谭家的人难道不替他收尸？”
　　监斩官摇摇头：“谭家人似乎对这个姑爷十分厌恶。”
　　“如此你随便找处地方，让人把他埋了吧。”我叹了一口气，这个人，死前也算良心发现，把府中上下都安排了，只是怎么却不替自己安排一个收尸的？
　　恰在此事，一个小吏跑了过来，行个大礼道：“禀王爷，大人，有名男子刚刚前来，说是要替御使金思城收尸，只是他虽一身白衣，却未披麻戴孝，神情也是平常。”
　　我心中称奇，向法场边看去，很快寻见了小吏说的那人，他静静地站在刑场边，默默看着场上成堆的尸首，在一群悲恸哀哭的人中很是显眼。
　　我走下监斩台，向他走去，而他见我过来，也不曾慌张，只恭恭敬敬行了礼：“草民乔英，见过王爷。”
　　“你是金思城家人？”我问。
　　那人摇摇头。
　　“朋友？”我又问。
　　那人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要替他收尸？”
　　“他将幼子托于草民，草民只是不忍孩子长大连亲爹的坟墓也不曾祭拜。”那人平静地说，满眼明澈。
　　“你们不是亲属，也不是朋友，他如何将幼子托于你？”我奇道。
　　“他自认是草民六年前过世的一个朋友。”
　　满面风尘，青黑的眼圈，想是赶了不少路，神情却是如此淡然，真不知道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究竟掩盖了多少过往，而他此刻心境真的如表面一般平静吗？我看着他，却在此时注意到他腰带上挂的坠饰极为特别，那是两个古怪的银色菱形铁块，很是眼熟。
　　“这是……”我脱口问出。
　　那人神情一敛，转眼却又恢复了平静，轻描淡写：“这是我三弟与四弟的遗物。”
　　“罢了，反正他也没有家人收敛，你便带走吧。”我叹道。
　　“谢王爷。”男子深深揖道。
　　我转过身，缓缓离开，心中一阵怅然。
　　一个人死了，如果没有一个人为你伤心，那是怎样的悲哀？金思城死了，尚有这样一个至情至信的人来为他收敛。
　　那么如果我死了呢？我早没有了双亲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普天之下只道我是祸国殃民的贪官佞臣。如果我死了，又有几人为我落泪？玄庭，你会吗，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与谭翊一样下场，你可会为我盖一座坟茔？
　　乾华殿前，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朝臣皇族，远远看去黑压压跪倒一片。
　　我踏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站住！”一人拦在我面前，却是九王爷。
　　“我有要事要见皇上，你拦我做什么？”
　　“你以为把罪推给姜义纯，自己就可以无事一身轻了么？谭翊行刺皇兄时，你明明也在，谭翊恨的是你，为什么受伤的却是皇兄？”九王爷红了一双眼，愤愤瞪着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哭的。
　　“谭翊是如何想的我怎会知道？”我皱起眉，推开他，径自向前走去，却被他一把扣住右臂。
　　“你做什么？”我臂上吃痛，愤然转身。
　　“皇兄对你恩重如山，用情至深，此番也必是为护你周全，你现在却连不肯掉一滴眼泪，如无事一般，你如何对得起皇兄？”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放开我！”
　　我拼命想甩开他的手，这个人他知道什么，他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的不是。
　　“若不是皇兄一心回护于你，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九王爷咬牙切齿，“曲微，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几时。皇兄若有不测，我第一个杀你。”
　　九王爷此话一出，身边群臣也骚动起来。
　　“安王爷，你也实在是……”
　　“为臣者，便是肝脑涂地，也该护皇上周全啊。”
　　“……”
　　我心中冷笑，这帮人平时见我受皇帝恩宠，巴结还来不及，眼见得皇帝不行了，九王爷又和我闹翻了，当下便见风使舵。这不怪他们，在他们眼里九王爷是皇亲，是皇帝的亲弟弟，是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者；而我呢，我是什么？是一个靠以色事主横行一时的佞臣。
　　苦笑一声，怎么会把自己限到如此境地？
　　抬起头来却仍是冷若冰霜：“九王爷，皇上尚未归天，你就急着想处理后面的事了？”
　　九王爷闻言脸色一阵煞白。
　　我又看向他身后的群臣，抿嘴一笑：“曲微惭愧，若当时在场的不是曲微，而是各位大人，以各位的忠勇贤能，皇上想必不会是现在的境况。”
　　再不愿多言，我转过身，向殿中走去。
　　“王，王爷……”褚云修见我进来，连忙行礼，脸色更是青了一半。
　　“皇上情况如何？”
　　褚云修拧起眉摇摇头：“皇上习武多年，谭翊这一掌本也受得，只是最近皇上旧疾频频，这下雪上加霜……只怕……”
　　“说重点！”我顾不得许多，再不愿听他念叨。
　　褚云修叹一口气：“暂且稳下了，但此次旧疾复发，极是凶险，下官实在不知明日之事……”
　　心中一寒，褚云修医术位列太医院之首，民间甚至传言他可起死回生，现在居然连他也叹气，难道，难道皇上真的是……不，决不可能。
　　“旧疾复发，你先前不是对本王说，你有办法医治皇上的旧疾么？”我急急打断褚云修的话，不愿再听他说下去。
　　“王爷，皇上的旧疾需用猛药强攻，便是病情平稳之时也只有五成把握，现下情况，若依此法，胜算不到一成不说，反会恶化病情，只怕当场就会……”
　　褚云修摇摇头，没敢再说下去。我却已心中了然。
　　不到一成的把握，正是九死一生，眼前却是万乘之尊，这样的责任，谁能担当得起？
　　“那依褚太医之见……”
　　“现下只得拖得一时是一时，望苍天见怜，有奇迹出现。”
　　苍天见怜？
　　我望向殿外苍穹。天若有情天亦老，只是这苍黄的天空，何时老过？
　　我步履沉重，向内殿走去。却远远就听见谈话声。
　　心中讶异，忙加快了脚步，一踏进内殿，就瞧见一个身着紫衣的陌生男子坐在龙塌边的椅子上，正与躺在榻上的皇帝说些什么。
　　“曲微，你来了。”皇帝突然看见我进来，便努力撑起身子，靠坐起来。
　　那个男子，也站了起来，转过身冲我和善地笑笑。
　　“曲微，你还未见过博亲王吧。”皇帝看看紫衣男子，又看看我，怡然笑道，声音却是苍白无力，再没有以往的底气，“四皇兄，这位便是十一皇弟了。”
　　四王爷？
　　我连忙作揖：“见过博亲王！”
　　心中暗暗吃惊，南疆距离京城岂止千年之遥，前来京城至少也得一月时间，他怎么竟能突然出现在京城，而我却没有一点耳闻。
　　“十一皇弟。”四王爷还礼，“我一月前接到皇上的密旨，当下马不停蹄赶来京城，今日也是刚到，听说昨日之事，急急就赶来这里，没去拜会，还望十一皇弟不要见怪才好。”
　　我更是惊讶，早听闻四王爷才智过人，却不知心机城府也是如此深沉，居然能洞察我的心思。  “博亲王说笑，该是小弟替皇兄接风洗尘才是。”
　　四王爷淡然一笑，并未再多言语，皇帝却开了口：“曲微，你的事办完了吗？”
　　我点点头：“朝中孽党已清除殆尽。”
　　皇帝虚弱地冲我笑了笑，又看向四王爷：“曲微替你把黑脸扮了，只是矫枉过正，这次时间太紧下手未免太过狠辣，这以后安抚善后的白脸，就交给你了。”
　　四王爷叹了一口气：“这许多年，皇上的性子真是一点也未改变，罢了，皇上继执意如此，我再推脱，反是不近人情。”
　　“如此，朕便再无牵挂了。”皇帝笑道。
　　他微微合上双眼，满脸释然，那神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似是要放下一切的洒脱。
　　“等等！”我见他如此，也顾不得四王爷在场，再忍不住直冲到皇帝面前，“你想就这么等死？我已经让褚云修去准备药材，横竖都是个死字，这次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把药吃下去。”
　　话一落音，皇帝和四王爷都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我，满脸惊愕。
　　是呵，普天之下，谁敢在人前出言不逊，对用这种口气命令皇帝。看来我又成了肆无忌惮的头一个。
　　“曲微，你可知此举的后果么？”皇帝低眉苦笑，声音却有一点嘶哑。
　　“能有什么后果，不过九死一生而已，总好过你什么都不作在这里等死。”砍头的话已经说过一次，就不怕说这第二次。
　　“你这又何苦？”皇帝叹道，“朕若不服此药，去了便是去了，但若服下此药，一旦不能治愈，则必有小人乘机滋事……你在朝中树敌甚多，此举正是落人口实，他们也必然将罪安在你的头上。为了这不到一成的生机，如何值得？”
　　“有何值不值得？你若当真担心这些，当时就不该拖我下水。现在我是坐在你的船上，你这条船沉了，难道我能逍遥快活？”我愤愤道，“你可知道今日法场上谭翊最后对我说了些什么？”
　　皇帝皱起眉：“他的话如何能信。”
　　我摇摇头：“偏偏他今日的话却说到我心里，他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那些千古功臣名将尚且难逃此劫，何况是我。”我看向四王爷，“博亲王，我并非对人对事，只是换了我在你的立场，日后也不决然不会放过自己。”
　　“皇上，自我答应你做这些事之时，便没有长命百岁的打算。这次只当你我都冒个险，若是成功，皆大欢喜，你放我出京，卸下这千钧重担；若回天无力，反正我欠了你一条，也许是两条命，这次只当还给你，绝无怨言，只求一个死后的安身之所。”
　　我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自己都为自己的平静震惊。皇帝更是怔怔看着我，说不出一个字。至于四王爷，他微微皱起眉头，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情却是我读不懂的复杂。
　　“皇上。”半晌四王爷开了口，“难得十一皇弟至情至信，你便成全了他吧。”
　　皇上看了看四王爷，再看过看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为重大的决心：“好，曲微，我便成全你。”
　　我长舒一口气，心中暗自好笑，明明一只脚已踏上了黄泉不归路，怎么心里却没有一点恐慌，难道真的是无可留恋？
　　“还请皇上，先立书一封，以防不测。”四王爷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冷静，冷静得可怕。
　　皇帝点点头，当下令人奉上笔墨黄卷，挥毫写罢，收卷封入一紫檀木盒，郑重交给我：“曲微，这份诏书，便由你来保管，我若有了万一，你与四王爷即将此昭告天下。”
　　我心中又生疑问：“皇上，朝中群臣惧我却不敬我，四王爷又与这诏书内容相关密切，我怕朝中有人不服。”
　　皇帝的口气沉重起来：“曲微，这里面安排了你的去处，由你宣读，他们绝难置喙。”
　　我看着他悲哀的目光，心中了然，接下木盒：“曲微明白。”
　　“曲微，你不恨朕？”
　　“曲微不知。”我看着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我并非毫不留恋世间，更不是一心求死，相反，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很多事想做，要做。可是我似乎无法恨他，恨这个逼我走上不归路的人。我突然开始好奇他给了我怎样的安身之所。
　　“曲微，天下若有一人知我，那便是你，遇到你是朕的幸运。”皇帝叹道。
　　我淡淡一笑：“那么遇上皇上，曲微是幸或不幸？”知遇之恩吗，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还真是个要人命的麻烦东西。
　　牵及人命的药汁送了上来，剩在精致的白玉盏中，粘粘稠稠，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墨色，散发出一种药汁特有的味道，一点清香，三分苦涩。
　　皇帝接过玉盏，看了看四王爷，又看了看我。
　　我与四王爷撩起袍摆，齐齐跪下：“微臣愿皇上洪福齐天，逢凶化吉。”
　　皇帝释然一笑，端起药汁，一饮而尽。
　　素白，千篇一律的素白，我本不喜欢乾华殿满堂的明黄，太耀眼，夺目得刺眼。可是此刻我却更加厌恶这换上的素白，这是一个人去了，却只留下这千篇一律的色彩。
　　我颓然坐在殿边的椅子上，呆呆看着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乾华殿换成这空虚的素白，突然想起先前白玉盏摔在地上的清脆响声，想起满地飞溅的碎玉，想起在我眼前倒下的身躯。突然一阵心慌意乱。
　　“你不需要内疚什么，事到如今，这是我们该想到的。”四王爷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
　　我茫然抬起头，却见他顶冠上飘着一条白纱冠带，又是一阵心悸。
　　“戴上吧。”四王爷递过一条同样的白纱冠带，面上神情静若止水。
　　我默默接过，像他一样缠在凤翎冠上。
　　“我们出去吧。”四王爷又说，目光仍然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我突兀地问。
　　四王爷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皇上与你并无争端，你们血脉相连，为何现在你却似没有一点感觉？”
　　我看着他，我自问并非冲动之人，皇上的死却仍让我震撼得无法自已，可是眼前这个四王爷，这个一脸平静，皇帝私下提起总是赞许有嘉的四王爷，为什么却永远是一张水波不兴的脸？
　　四王爷默默站在那里看着我，并没有回答。
　　心中一阵寒意：这样的平静，就是所谓的大智慧么，这便是所谓的超脱世事吗？我原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这样，可现在，我却觉得这样的智慧，这样的超脱未免太过可怕。
　　“曲微，你真让我意外。”四王爷突然开口，“我进来听得你不少传闻，见了面，却原来是这样的人。”
　　我愕然，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竟一点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你可猜的到里边的内容么？”四王爷不理会我的惊骇，指指我抱在怀中的紫檀木盒。
　　“十之八九。”我警觉地回答。
　　“那你理当清楚我明日的身份。”四王爷语义深长。
　　想威胁我？我冷笑：“那博亲王也当知道，曲微已有去处，再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四王爷狡黠一笑：“果然机灵，不过你难道没有想过，若世上有人可以帮你，那便是我。”
　　眼前一亮，胸中波澜顿起，有那么一刻，我的心几乎跃上喉咙。
　　“你并不想去他为你安排的地方吧，你的眼中并没有那种心如死灰的绝望。”四王爷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磁性，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既然你还有留恋，为什么不要求我帮你？”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一笑：“不必了，曲微谢过四王爷好意。”
　　“你都不问问我的条件？”四王爷的神情并没有愠怒，却也看不见什么疑惑。
　　“五年前，皇上也问过类似的话，他问我还想要些什么。曲微正是因那时的一点贪念，才会惹来今日的杀身之祸，否则如今只是偏安一隅，享尽荣华的万户侯爵。但是我并不后悔，那时的选择，因为这让我得以手刃仇人，也遇见了注定相遇的人，这一世活得足够精彩，便是付出了许多，也值得了。可是……”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现在若再无功受禄，接下王爷的恩惠，曲微不知将来自己会不会后悔。”
　　四王爷良久不语，半晌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却又丢下一句：“真是可惜了你这个人才。”
　　我但笑不语，抱着紫檀木盒，站起来，跟了过去。
　　朱红的殿门缓缓打开，满殿白色冲出，直入殿外群臣的眼睛。一阵短暂的静默，人群仆倒一片，禁城恸哭声起。
　　只有九王爷怔怔站在那里，看着我和四王爷冠带上飘起的素纱，恍若失了心魄。
　　我俯视这些跪倒的人们——他们的眼泪，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半晌，四王爷伸出双臂，示意安静，哭声方止。
　　“安亲王，宣读遗诏吧！”他转过身，对我言道。
　　我点点头，开启木盒，取出黄卷，将木盒递于四王爷，缓缓展卷，正要宣读，却发现九王爷兀自站在那里，心下感叹，正要愁不知如何开口。
　　四王爷却抢先喝道：“谨亲王，还不跪拜接旨。”
　　九王爷这才回过神，他茫然看了我们一眼，这才机械跪下，没有说一个字。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在位十年，本当竭心尽力，然至今功寡德薄，国治未臻，民生未遂，皆朕之罪。今福寿将尽，天命所至，而祖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兄玄缙，文德武功，克承宗祧，兹立继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另立庄亲王玄庭为燕北王，立谨亲王玄钰为南疆王，释服之日，即刻附任，勉天忠尽，保翊冲主……”
　　宣到这，下面却是议论纷纷。我看了四王爷一眼，果不出所料，这底下的人有一大半是把宝押在了九王爷身上，毕竟在他们看来，九王爷与皇帝是同母同父，血脉至亲，可现下半路杀出一个四王爷，他们当然不忿。
　　当下已有胆大的高喊出声：“安王爷，此诏为皇上亲手所书，除了你与博亲王，可还有别人看见。”
　　“下官并非质疑王爷，只是兹事体大，须得弄个清楚！”
　　“九王爷，你是皇上至亲，你也当说句话！”
　　我睨一眼挑拨之人，果然板荡识心，此时此刻，九王爷会做何反映？我看向九王爷，却见他只是默默跪在那里，对发生的骚动却似未见未闻。
　　我们三个都未说话，下面的人却越来越嚣张，挑拨的人也多起来，一阵嘈杂。
　　“都给我住口！”
　　突然怒喝响起，却是九王爷站了起来，“皇兄才刚刚去了，你们就想造反吗？再有多言，我离京之前绝不放过他！”他转向我，深深一揖，“还请安亲王继续宣诏。”
　　言罢，神色却是一阵黯然，又跪了下去。
　　滋事之人，见到这等状况，再不敢多言，混乱终于平息下来。
　　我看着九王爷，心中一阵欣慰，毕竟他生性耿直，也识得大体，经历了许多，却仍是没有改变。他与他胞兄玄庭，果然流着相同的血液。如此，玄庭与皇上也都该安心吧。
　　抬起头，我俯视群臣，朗声宣出最后的一条：“安亲王曲微，与朕渊源甚深，实难离弃，立安国嘉德王，十日后，国丧之时，赐殉帝陵。即日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一片静寂，再无声息，九王爷猛抬起头，惊异地盯着我。
　　他是在惊讶我竟落得殉葬的下场，还是惊讶我竟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结局。不，这都不再重要了，皇帝遵守了他的承诺，给了我一个死后的安身之所，而且是最至高无上的安身之所。
　　我默默合上诏书，放回紫檀木盒中，轻轻合上盒子，再不言语，冷然转身，向前走去。
　　顶冠上的素纱轻轻飘起，我穿过匍匐的人群，一步一步走下殿前八十一级台阶，始终没有再听见身后的半点声响。
　　而心里也静寂得只有一个声音：十天，我还有十天时间，我只有十天时间，等你来再见我一面。
　　第九章 再世为人
　　皇帝崩殂，禁城失色，群臣缟素。
　　按典规祖制，皇帝灵柩须在禁城乾华正殿停上十日。
　　这些天，虽由四王爷主持大局，九王爷从旁协助，然权力更替之际，朝中更是忙乱不已。而作为殉葬品的我，被软禁在惊澜殿，无事可做，颇是悠闲，整日只在殿中，透过窗子，呆呆看着天空日出日落，流云变幻，阴晴月缺。
　　日复一日，过了头三，又过了断七，玄庭始终没有出现，而今日也是第九日了。
　　四王爷遣人送来的衣冠，摆在殿中，雪缎的衣袍，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凤舞九天的冠带，极尽奢华，早逾了亲王之制。
　　又是满月，万物躁动不安。我只在殿外檐下，对月独酌。
　　犹记三月之前，亦是朔日，我推开窗，窗外的身影，激起心中一湖清波。而今月缺又圆，却不知人归何处？若真是远在天涯，只怕过了明日，他尚且不知我的处境，更不用提回来见我。
　　端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却投入一个人影。
　　“此夜本当共醉，我来搀一脚可好？”他拍拍怀中抱着的翠玉坛子，“上好的陈年竹叶青，宫中珍品佳酿。”
　　我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淡淡一笑，轻轻招了招右手：“坐吧，九王爷。”
　　无语对酌，一杯，一杯，又是一杯……宫中的珍味，人间的琼浆，一份辛辣，一份甘甜，还有一份淡淡的苦涩，谁知浓浓的醇香下却交织了种种奇妙滋味？
　　几盅入口，身边已满是竹叶青独特的幽香，心中依然明澈，目光却已迷离。醒着？亦或醉了？我宁愿醉了，那便是醉了吧……
　　“曲微，我不明白，你为何可以这样？”耳边九王爷喃喃念着。
　　我并不理会，只是看向他，努力想看清他的容颜，他是玄庭同父同母的弟弟，眉宇中总该有几分相象，总该有他的影子。
　　恍然间，九王爷却又黯然开口，“这些年，皇兄他时时护着你，宠着你……我早就知道……”
　　有些惊讶，所谓“男儿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伤心处。”九王爷一向豪气千云，铁骨铮铮，这一刻居然当着皇帝和我的面哭得梨花带雨，“人面桃花美玉郎，承恩君王惊澜藏。微微乱花迷人眼，曲曲笙歌凤求凰……哈哈……曲微，曲微，你当真是天姿国色，倾城倾国，难怪皇兄为了你无视天理伦常……微微乱花迷人眼，曲曲笙歌凤求凰……皇兄，皇兄，你可知道，我对你也是如此痴迷，我也想忘记这礼教世俗。可是你我出生皇家，我不忍见你为此遭受非议，丢了江山呵……”
　　我痴痴一笑，九王爷难得一口气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只可惜却是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颠三倒四，还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伸出手，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九王爷蓦然一震，惊讶地瞪着我。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却依然找不到玄庭的影子，叹了一口气，收回双手，心中一冷，也醒了不少，苦苦一笑，是啊，他在我心中独一无二，又有谁可以代替？
　　摇摇头：“九王爷，你这些话若告诉了皇上，他不知该多高兴。”
　　“你……？”九王爷满脸困惑。
　　“时候不早了，你我明日都不轻松，你早些回去吧！”我站起身，转回殿中。
　　“曲微，我不明白。”九王爷在身后说。
　　不明白，不明白反是一种幸福。我想这样告诉他，却终于没有转回头。
　　殿门合上了，我从窗缝看着九王爷在外边伫立许久，终于悻悻离去。
　　长叹一声，为他，为皇帝，也为自己。向暖阁走去，脚步却蹒跚起来。
　　原来我真的醉了。
　　淡淡一笑，一直听说月色醉人，原来是真的。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竹叶青再好，不能醉心，我却醉在今晚的夜色，夜空的明月。
　　灯火阑珊，一室的影影绰绰，我却能清楚地看进自己心底。这样的夜晚，叫人实在不能自已。
　　一路的跌跌撞撞踏入暖阁，却是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有。
　　“哪个粗心的奴才怎么连这都忘了？”我懒懒斥道。
　　便去桌上摸火折子，刚走一步，腰间蓦然一紧，却是被人揽住。大惊失色，正要呼救，嘴却被一把捂住。
　　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躯体，那人靠了上来，却似拥着我一般。
　　胸中一窒，我几乎连呼吸都要忘记了，还来不及想些什么，眼中一种暖暖的液体已在顷刻涌了上来。
　　黑暗中，耳鬓摩廝，温暖的气息轻轻喷在我的耳畔，痒痒的。
　　“曲微。”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道紧闭的阀门轻易就被冲开，钥匙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也看不见，情却再难自已，我泪流满面，一滴一滴，冰冰凉凉，顺着我的面颊流下，落在他的手臂上。
　　“不要哭，不然我会恨我自己？”玄庭在我耳边温柔地呢喃，他放送揽住我的双臂，轻轻地环拥着我的肩膀。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我抬起手臂，用衣袖失去脸上的泪痕，缓缓转过身，伸出手抚摸着那张让我午夜梦迴的脸庞，“刚刚，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一接到京里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往这赶……”他突然俯下头，把头埋在我的颈边，声音已是颤抖不已，“……总算来得及，还来得及……”
　　我颈窝有一点湿意，他也哭了？
　　心中满是一种酸酸的蜜意，我将手绕过他的身躯，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默默听着那胸膛里的心跳声，很平稳，很真实。
　　多好！我突然愿意交出一切富贵荣华，来延长这种脆弱的安逸。
　　“曲微，随我走吧，那人死了，无论你放不下的是恩是情，现在也该放下了。”玄庭突然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拥着我的手臂却蓦然一紧，似乎害怕下一刻我便会消失一般。
　　“嘘——！”我伸出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压在他的唇上，他嘴边的胡茬，有一些扎手。
　　“你？”他惊讶的看着我，目光开始变得深邃，我呢，我又何尝不是？他唇上暖暖的温度，通过指尖，如火焰般蔓延全身，眼前人的一举一动，对我充满一种媚惑。
　　我的手沿着他脊背流畅的曲线，缓缓游移，轻轻将他压向我，他配合地俯下身。
　　探视一般，唇瓣轻触，又即刻分开，相视一眼，彼此眼中似乎都要溢出水来。
　　“你为什么腰玩火？”他的嗓音低沉嘶哑，眼中闪出一丝疑惑。
　　因为火焰会暂时烧去你的记忆，遗忘一些你要说的话语。
　　“我上次咬的伤好了？”我不答反问。
　　玄庭脸一下变得通红，甚是可爱。
　　我淡淡一笑：“好得如此之快，想必痛得不深，又如何让你把我刻在心底？”
　　一双手伸入他的衣襟，轻轻褪下他的衣袍，露出结实的肩膀，狠狠一口咬下去，一拍牙印，深的溢出血来。
　　得意地扬起头，却见他怔怔盯着我。
　　“怎么了？”浅笑一声，轻轻在他裸露的胸前划着圈圈，“你不要，我可要喽，到时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也别抱怨下面的滋味不好受。”
　　话音刚落，玄庭眼中火光一闪，却又在瞬间熄灭，反而换上了一层愠怒的色彩。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向后一推，我的背脊狠狠撞在床边的木缘上。暗暗吃痛，惊讶地抬起头，立刻对上他激动的双眸：“你真的想这么做？即使这样，你还是要这么做？”
　　他觉察了什么？我心中一惊，却再无退路。此刻的玄庭狂暴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豁出去了，我看着他，点点头，下一刻便被重重地压在了床上。
　　玄庭的吻如雨点一般落在我的脸上，唇上，颈项上，耳边传来裂锦之声，身上的皮肤接触到夜晚的空气，一阵凉意。胸前开始传来感觉玄庭啃噬的触觉，躯体热得快要燃烧起来，他疯狂了，而我在他的疯狂下疯狂。
　　我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要窒息，然而，一种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我变得火热的躯体上，一滴，又一滴。
　　“玄庭？”我用模糊的声音唤他。
　　玄庭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继续什么。他紧紧搂住我有些单薄的躯体，小心地伏在我身上，似乎害怕压着我，然而他自己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宁愿这样敷衍我，也不肯跟我走吗？”
　　一阵酸楚，心竟仿佛要裂开一般，我想解释些什么，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冰冷的液体再次落在我身上，我轻轻抬起手，小心地抚着他的头发。
　　“对不起。”我说。
　　没有回应。
　　“对不起……”我喃喃重复着，心中不禁自嘲，差点被伤到的是我，为什么说对不起的也是我。
　　一缕晨曦洒入暖阁，黎明将至，我紧紧偎依在玄庭的怀中，纵使短暂也罢，现在的我拥有一份满足一份幸福。
　　“玄庭，我今日跟你走了，逃得一时，难逃一世，四王爷登基为服天下，必然要杀我，私下我结仇甚众，他们必然也要杀我，难道我们过一辈子担惊受怕，躲躲藏藏的日子。”
　　“你怕这些，我在你旁边，何人能伤你？”
　　“我如何不怕？我当真怕和谭翊一般下场啊。”
　　“你怎么将自己和他相提并论？”不悦的口气。
　　“玄庭，我和谭翊有什么区别？”我问，“他是贪官，我也是；他杀了很多人，我也杀了很多人。玄庭，谭翊五年来处心积虑想要杀我，他怕我报复，可是那日看着刑场上的那些人，看着那些憎恨的眼神，我也怕，我会不会和谭翊一样下场？玄庭，我也怕啊！”
　　“傻瓜！”玄庭把我搂得更紧，“你乱想什么，你杀的那些人该死。”
　　“可是没有人应该失去他的亲人。”我悲哀地说，“玄庭，我并不后悔这么做，可是现在，我真的成了一些人眼中的魔鬼，就像谭翊当年在我眼中一样。”
　　“就为这个，你不跟我走？”玄庭瞪着我，“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钻牛角尖？”
　　我摇摇头，撑起身，去摸衣服，这才想起昨天衣服让玄庭给扯坏了，叹一口气，却突然瞥见一边台上摆着的四王爷送来的衣冠，犹豫一下，终于去拿了过来，穿在身上。
　　“我只是不想再牵连他人，他遗诏要我殉葬，我若逃逸，牵连的决不只是你，这惊澜殿的一干人等，怕是一个也逃不了。”
　　“那你自己就要去死？”玄庭口气愠怒。
　　“我知你肯为我而死。”我淡淡笑着，“只是玄庭，我能让你为我而死，却不能让他们为我而死。”
　　“你这是什么话？”玄庭颇为困惑。
　　“你若死了，我必不负你，但他们与我有何关联，我凭什么让他们因我丢了性命？”我摇摇头，“玄庭，我身边死去的人太多了，无论是不是我杀的，死的都太多了。”
　　“好，你自去替那人陪葬，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怎么办？”玄庭一把扯住我的衣袖。
　　“你去燕北。”我别过脸，不敢看他，心中黯然，玄庭，那里不似这边复杂，你去平平静静过完这辈子吧。
　　“燕北，燕北！”玄庭面生怒色，“你总归要按那人的意思办是不是？”
　　“先帝也算仁至义尽了，如此安排，对谁都是好的。”我叹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明白，你心中明明是我，为何又总是放不下他。我知自己没他的城府心机，永远赶不上你的心思，可是如果他是你的知己，那么我又是什么，难道比不上一个知己？”
　　我看着那张悲痛欲绝的脸，转过身：“你不会懂，你走吧。”
　　一阵沉默，玄庭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突然右手狠狠一击，手边桌子当下四分五裂，桌上瓷器灯台掉落地上，铿锵作响。
　　“我走，我去燕北，如此，你可满意？”他恨恨从牙缝挤出这一句话，拂袖而去，一开门，却见杨挚站在门口，四目相接，两人微微一怔，玄庭回头看了看我，终于还是径直离去。
　　“王爷，属下听见……”杨挚走了进来，行礼道。
　　我摆摆手：“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杨挚称是，却并没有退下，只在那里跪着，支支吾吾：“属下……”
　　“可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杨挚神情一敛，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王爷为何不跟宣公子走呢？”
　　我惊讶地转过头：“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放了我，四王爷第一个追究的可就是你。”
　　“杨挚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王爷这样的人，若就这样没了，实在不公平。”
　　“我这样的人？”不禁哑然失笑，“杨统领，天下都说我是以色事主的贪官佞臣，落此下场有何不公平。”
　　“杨挚是个粗人，但这些年跟在王爷身边，看着王爷所作所为，虽弄不清来龙去脉，但也知王爷绝非入传言所说。杨挚斗胆，王爷还是去追宣公子吧，这里杨挚打理，为难不了别人，自己也绝无怨言。”
　　心里似乎有一些什么，淡淡一笑：“杨挚，你下去吧，我这么做有自己的原因，凡事若真如你所想这般简单多好？”
　　“可是王爷……时辰快到了！”
　　“所以，你快下去吧，我能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杨挚悻悻离去，我看着他无精打采的背影，突然有一些感动，又有一些满足。
　　人之将死，若这世界上有为你哭之人，有思念你之人，那就足够了，而我终究是幸运的。
　　真的没有时间了，我暗暗叹道。
　　京郊黄昏，几千只火把，却把坤山皇陵映得恍若白昼。我环视四周，这是我最后看见的人间么？
　　皇帝灵柩已经安置，只待我进去封陵了。
　　“曲微！”四王爷突然上前，双手捧过一杯酒，“我不知该如何说，我很遗憾，却也很庆幸。你不该如此结局，可我也免去了一些日后的为难。这杯酒，就代我朝的千里江山万世基业敬你。”
　　我淡淡一笑，接过酒，洒在地上：“王爷的心意我明白，可这杯酒我当之有愧，曲微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江山天下。”
　　衣袂飘飘，踏入那道石门，一步一步向里边走去。我做了我要做的事，见了我想见的人，说了我该说的话，得此至高无上的归宿，没有什么可以抱怨？可是，可是……
　　“曲微！曲微！”
　　身后突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呼唤，心中大惊，蓦然回首，道上一骑飞驰而来，扬起一路尘烟。
　　不是，不是。我告诉自己，他是在燕北途中。你如何这样对我，如果心中再有留恋，我会恐惧陵墓中的黑暗，我会恐惧这样的死亡。
　　“曲微！”那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却正是玄庭。
　　“六皇弟？”四王爷皱眉，“你当是在赴任路上。”
　　玄庭却并不理会他，只旁若无人，径直向我走来。
　　“曲微，我也许不懂你，但是，上次将你丢在宫里，足可让我后悔一辈子。”玄庭大声喊着，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我的目光，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坚定，“所以，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作什么，不管我懂不懂，我都不会放下你。所以，所以如果你不能为我留下，如果你执意走下去，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
　　如果我要堕入地狱，你纵使不明就里，还是要陪我一起跳么？天下有一人如此相待，懂与不懂本就无所相关。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心中却是笑的，我本喜哭哭啼啼，他倒真有本事，仿佛要让我落尽一生的泪水。
　　“你昨日告诉我，你可以让我为你而死，现在我来了，你没有权力拒绝我。”玄庭继续说着，不顾一切地向我走来。
　　“六皇弟，你胡闹什么？！”四王爷拦在玄庭身前。
　　“四皇兄？”玄庭拧起眉，“我贵为燕北王，难道连死的权力都没有？”
　　“你当然可以死，但这里是皇陵，没有先帝恩赐，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没有进去的权力。”四王爷冷冷地说，随即转过身，大声对一边的兵士喝道，“你们呆在那作什么？时辰到了，还不封陵！”
　　轰然巨响，巨大的石门缓缓被推动了，细碎的灰尘石沫在颤动中不断落下。
　　就这样结束了，结束了……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呆呆怔在那里。
　　“不，不可以！”玄庭惊惶失措，猛地推开四王爷，向我冲来，“曲微，曲微……”
　　“把燕北王拿下！”四王爷的声音仿佛永远没有感情。
　　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两道门的间隙中，我看见玄庭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哭喊着：“曲微，曲微，你快出来，出来啊……四皇兄……我求求你……求你……”
　　门的间隙越来越小，我终于只能看见玄庭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再也忍不住，拼命向石门冲去。
　　石门轰然闭合，最后的一道光线也与玄庭一般被挡在了陵墓的外边。
　　“玄庭，玄庭！”拼命敲打着万钧之重的石门，却再听不到回应，我不甘心，继续着无谓的挣扎哭喊，直到肝肠寸断，再也没有力气。
　　颓然坐下，靠在那道将我与人世隔绝的石壁上，四周静寂得没有一点声音，眼前一片茫然的黑暗。
　　“微儿……微儿……”
　　谁在唤我，如此亲切，脑海中一抹抹淡淡的影子渐渐在眼前清晰。
　　“微儿，你将来想做什么？”娘亲问我。
　　我得意地扬起头：“我要帮娘亲买好多首饰，不让娘亲被人欺负。”
　　“微儿，你将来想做什么？”爹爹问我。
　　贼贼一笑：“我要当天下第一大贪官。”
　　“曲子然，你还有什么愿望。”皇帝问我。
　　强忍泪水，天真笑道：“我要替爹娘报仇。”
　　“曲微，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玄庭静静凝视着我。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合上双眼。
　　“生不同裘，死同穴”。可是对你我而言，连这也是奢侈的。
　　秋高气爽，南下鸿雁的鸣声，响彻了云端。
　　京城郊野，一席青衫的男子，仰望长空，神色中露出一缕温柔，一缕期盼。
　　“别看啦，你飞不起来的，要到他身边至少要一个月，也难保他压根就不想见你。”异常不悦地冷嘲热讽。
　　“哟，还在气呐，小——娘——子——！”男子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
　　面部的神经在不自觉地抽动，为什么在这小子坟里遇到的不是鬼是人，为什么这小子死了又活了！
　　“呓——！怎么不说话？不是真被吓傻了了吧！”皇帝——好吧他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他叫玄哲——玄哲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废话，你看到棺材里爬出一个人试试。
　　冷静，冷静，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现在的问题是：“你既然早有准备，为什么给我预备的是女装？”我吼！
　　“因为我想看。”那小子嚣张地笑着，“五年前我就想看。”
　　疯了！我要疯了！为什么死过一次，这小子变成了这样？
　　“好啦，而且我们这样比较不会引人主意嘛！”玄哲见我一脸沮丧，总算良心发现，“你不是还有许多问题么，我们去前面茶棚喝口茶。”
　　一头雾水的我还能怎么办，只得被他拖着走了过去。
　　“说来话长！”玄哲品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长话短说！”我皱眉。
　　“褚云修的药吃下去会假死十日。”
　　沉默。
　　还是沉默。
　　“还有呢？”我问。
　　“没了。”
　　“没了？”我惊，“我可以猜到你是想借机抛下江山，更他双宿双飞；我也能猜到你要我陪葬是帮我逼玄庭出来，顺便给我一个卸下重担与他到燕北逍遥自在的机会；我还能猜到你逼着褚云修和四王爷根本与你的合谋；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惜字如金，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哎！”
　　“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嘿嘿，九死一生可不是骗人的。否则，褚云修也就罢了，四王爷又怎会帮我演这出戏？”玄哲似乎总算想起了一些过去的惊心动魄，眼中浮现出一些沉重，却又很快烟消云散，毕竟那属于过去。
　　“你会死？”我面色不善，“你若死了，真让我陪葬不成？”
　　“哈，原来你这么怕死，那个通道机关从外面也能打开，到时老四会遣人去救你，再说，你以为玄庭会这么容易放弃吗，他的性子我真怕他一时想不开去刨我的坟。”
　　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我窃窃一笑，随即正色：“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何独独瞒着我。”
　　“果然糊弄不过去。”玄哲看了我一眼，叹口气，道：“老四不放心，他坚持借机弄清你的为人。”
　　那若我当时与玄庭走了呢，四王爷当真就会下杀手？心中一寒，却又很快释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必计较。
　　“而且……”玄哲又开了口。
　　“而且？”
　　“而且我高兴。”玄哲不屑一顾地说，“本想抱个傻乎乎的小子回去养着完，结果养大了却是个鬼灵精。还胳膊肘向外弯，一心为着要杀我的家伙，难得的机会耍耍你，换了你你会放过？”
　　倒！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用他，我现在就杀了你！”我怒！
　　“凭你？”玄哲嗤之以鼻。
　　“凭我怎么了？”我偷偷撇一眼刚走入茶棚的一群三教九流，怡然一笑，“玄哲，你可知何为红颜祸水？”
　　“呃？”玄哲愣神。
　　“唉，也只有你这天天佳人环伺的人才会不知珍惜。”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一转头，却是热泪盈眶。
　　“各位大哥，这歹人将我拐带至此，今日幸得遇见各位英雄，还望各位拔刀相助，替我除了这歹人，此恩此德无以为报，我愿……”
　　话未落音，玄哲早成众矢之的，被那群气势汹汹的人团团围住。
　　“曲微，你！”他大惊失色。
　　我摇摇头，送他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悄悄退到一边看好戏。
　　“此恩此德无以为报，你愿怎么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口气却是冰冰凉凉的。
　　不会吧！我暗暗惨叫，差点跳了起来。
　　冷静！冷静！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缓缓回过僵住的脖子，却当下欲哭无泪。
　　“玄——庭——”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四王爷让我到这找你。”
　　无语哀叹，玄哲和四王爷把事情安排得还真仔细。
　　“哎？你怎么这副打扮……”玄庭似是终于发现了我的怪异装扮，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模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如果你敢说来就不要后悔。”我知道自己的脸在一寸一寸阴沉下去。
　　“好，好！”玄庭差点嘴角抽经，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当下突然恢复了似有若无的笑容，危险至极：“把话说完，你愿怎么着？”
　　我心下颓然，这才叫自掘坟墓。可转念一想，横竖都是死字，倒不如孤注一掷，制之死地而后生。
　　笑意吟吟，转身，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结实的胸膛，隔着衣物，轻轻划一个圈。
　　“玄庭，你若帮我收拾了那个歹人，我便许你一生一世，再不分开。”
　　“此话当真？”玄庭眼中跳起一簇火焰，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我故作为难。
　　“现在后悔也迟了！曲微，你这一世我定下了。拿着！”玄庭抛过来一样事物，纵身跃入战圈。
　　阴谋得逞，我反倒皱眉，生离死别，才一相见，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开了我？再看看手中，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不是被我养成鸡崽的雀儿么，玄庭居然把它带来了，此刻它肥硕的身躯挤在鸟笼里，正一脸怨愤地看着我。
　　茶棚里混乱一片，乌烟瘴气的战圈中隐隐传来两个声音。
　　“玄庭，你上次明明就答应不再与我为敌，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现在又来乘人之危……”
　　“废话少说，上次为江山，这次为美人。”
　　“◎＃￥％……”
　　“◎＃￥％……”
　　“曲微，你这卑鄙小人，居然用这种下三赖的招数！”玄哲怒吼。
　　吐吐舌头，天晓得，你们自己要打，关我何事，嘿嘿，关我何事哦！
　　乘机拎着雀儿，奔出茶棚，却再也忍不住，狂笑不止，笑到自己无力，脚下一滑摔在地上，鸟笼摔在地上，笼门大开，雀儿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在地上扑腾几下，突然向天空飞去。
　　目瞪口呆，它那样子居然会飞了？再次笑倒，满眼涌入苍穹的靛蓝，  再次回到阳光下，我就仿佛再世为人。
　　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这种了无牵挂的自由感觉，如此陌生，却又令我如此怀念。
　　人死过一次，总会丢掉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而在坟墓的黑暗中，一世的贪恋如同莲花般，一瓣一瓣剥离，最后只剩下的一点执着，却是至死也不愿放弃的。
　　而我很庆幸那一点执念不是憎恨。
　　流云变幻，天高地远，不羁的风在身边掠过，自由穿梭于辽阔的山川原野。也将茶棚老板欲哭无泪的哀号带到耳边。
　　“各位客官，我这是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啊……”
　　－全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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