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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站住-」
    「该死！别跑--」
    「大家快抓住小偷--」
    位于边城近郊的某个小村庄，简陋的市集里正上演一出你追我跑的抓贼戏码。
    追贼的村民们手持棍棒，吆喝著追赶一名形色匆忙的孩童。
    那名孩童衣袄破旧，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脑后，沾染脏污的小脸上有著一双圆滚滚的大眼，此刻眼中写满了胆怯与惊惶，短短的腿儿纵使发颤，仍然死命向前跑。
    啪嗒！
    孩童左脚下的鞋底突然应声开口，整个人因此绊倒，往前跌仆。
    「唔……」
    脸颊、掌心、手肘及膝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地面上的碎石划破了肌肤，但孩童没有像一般小孩跌倒就嚎啕大哭，仅是闷哼了声，拍拍嘴边的泥沙，忍痛想站起来继续跑，然而此时无情的棍棒却已落在身上，既错失了逃跑的机会也只能在原地抱头瑟缩。
    「唔！」
    「被我逮到了吧！敢偷我的烧饼？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烧饼小贩阿财，粗厚的大掌拎起孩童颈后的衣领，将瘦小的孩童提了起来又扔回地上，让众人可以将年纪小小就不学好的偷儿瞧个仔细。
    这一瞧，围观的村民们都微微一惊。
    「是……你？」
    有人见状，原先憎恶的神色稍稍和缓了些，眼底流露出无奈的怜悯。
    他们只管追贼，没瞧清楚小偷居然是不知从哪儿流浪到他们村里来的小痴儿。
    说来还真可怜，这孤伶伶的小痴儿恐怕是遭亲人遗弃，无依无靠，饿了只能吃些野菜或捡人家倒掉的腐败食物果腹。此地是个贫瘠的小村落，不是什么繁荣富裕的城镇，食物虽不至于匮乏，却也不是那么唾手可得，不过有些村民见她可怜，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偶尔还是会分一点饭菜给她填填肚子。
    小痴儿不聪明，但倒也安分，从不惹事生非，今日却出乎大家意料地当起偷儿来，不但偷了阿财的烧饼，还趁村里唯一一位老大夫请吃孙子满月红蛋、场面热闹混乱时，潜入老大夫家偷东西，也莫怪众人会感到吃惊。
    「除了我的烧饼，你还偷了老大夫什么东西，都拿出来。」
    阿财撇撇厚唇，面对这样一个身世堪怜的小女娃，想狠狠教训她的念头也顿时消散了，但他摆在摊子上的烧饼，可不是拿来让人白吃的，那是他要做生意的呀。
    小痴儿就算可怜，总不能就这么姑息她偷窃的行径，到时成了惯窃还得了！
    拿出来？
    小女孩似懂非懂，明澈圆眼虽填满惶恐，却也老实地从沾上芝麻的衣襟里，掏出五块烧饼及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瓷瓶，瓶口塞了红布，可见瓶中必定盛装某物。
    「就送你两块烧饼吧，其余的我拿回来。」想必她是饿昏头才会偷东西吃，也就不跟她计较太多了啦！
    阿财上前向她伸手，小女孩却抱著烧饼和瓷瓶退了两步，猛摇头。
    「偷东西是不对的，会被抓入官府，你不知道吗？」
    小女孩又是摇头。
    「官府很可怕喔，里头有很凶的宫大爷，你如果不想被抓去官府的话，就把烧饼还给我，以后不可以再偷东西！」阿财装出凶恶的样子。
    她还是一迳地摇头，怀中的东西宛如她的宝贝，丝毫不肯松手。
    「啐！我居然跟一个脑袋有问题的小白痴讲起道理来？」阿财垮下肩膀，莫可奈何地拍额。
    此时，年迈的老大夫总算赶上大伙，一看清偷儿是谁，老脸上也出现和众人一样的微诧，便了悟地开口问她：「你受了伤，所以才来偷金创药？」他不久前替跌跤的小痴儿上过药，她也许认得这瓶药能让伤口愈合才偷的。
    小女孩歪头像是在思索，才迟疑地点点头。
    「以后你如果有什么病痛，来我铺子找我没关系，别用偷的了。」老大夫宅心仁厚，并没有斥责她。
    「给我……这个……」小女孩将怀里的东西捧高，乌青的小脸满是企求。
    「这怎么可以，我的烧饼哪能平白无故送你，要是你往后天天向我讨烧饼吃，我都得请客么？那我岂不是吃大亏了！」阿财一口回绝。
    不成不成，他摆摊是做生意，又不是为了救济，更何况他的生财工具就是这么几块烧饼，送她吃，那他喝西北风去啊？他还有一家老小要靠烧饼养呢！
    「给……饿……要吃……」
    听了半天，阿财约略了解她咕哝不清的语句。
    「我说送你两块了呀，你要全部，未免太贪心了吧！」
    「这样吧，阿财，」老大夫出面打圆场，拿出钱袋掏出几个铜币。「我替她买下这五块烧饼，你没损失了。」
    「好吧，这次看在老大夫的面子就算了，下不为例，知道吗？」有钱好说话，阿财收起钱，没好气地转身离开。偷儿事件落幕，村民们也纷纷散去。
    虽然从头到尾都听不太懂，见他们没拿走怀里的东西，小女孩总算笑颜逐开。
    「好了，没事儿了，需不需要我帮你上药？」老大夫慈祥问道。
    她嘴角挂著单纯满足的笑，不知是听懂抑或没听懂。
    不过看来是没听懂。
    老大夫望著瘦小的身影迈开腿儿咚咚跑开，不禁兴叹。
    这样的她，想必会过得很辛苦，但愿这孩子傻人有傻福哪！
    第一章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盛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
    由此街划分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韵事，还是众商阔王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众商之中，又以秦家最富盛名。
    秦家所营商肆，囊括书肆、香料铺、药材铺、客栈酒楼、织染作坊等十来种，凭恃历代秦家人高超的经商手腕，「京城富庶甲天下，秦财万贯甲京城」之名不陉而走，不满五岁的雅嫩小娃都能朗朗上口。
    秦家富可敌国，连朝廷都礼遇三分，只要是秦家的事，人人莫不津津乐道。
    因此，穆鹰对眼前这位来历不凡的秦家少主找上他的用意，更加狐疑了。
    日落月升，秦家所属的客栈二楼，一方隐蔽却视野辽阔的雅座内，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年，精锐狂狷的黑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坐在对面的秦啸日。
    看起来，秦啸日的年纪与他相差无几，身著儒雅俊逸的上等月牙白锦衫，腰系银缕腰带贯佩玉，俊美的脸庞挂著气定神闲的笑容，从容安逸得好不悠闲。
    这种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想必每天都吃得饱、睡得暖，从未尝过颠沛流离、饥饿困顿的滋味吧！
    轻蔑，不著痕迹地掠过穆鹰桀骛不驯的黑眸。
    「为什么是我？」』穆鹰直问出口，不兴客套。
    「你要听我讲述商事之道，还是听我分析商场致胜法门？」秦啸日手中摺扇轻摇，眸光带笑。他不答反问，年纪轻轻就有著精明的老成。
    「说重点。」他懒得听什么长篇大道理。
    「可以。」秦啸日对这个最新合作对象，充满兴味。
    以秦家的财势，众商莫不挤破头想跟秦家合作，对他逢迎奉承、百般巴结，一旦脱颖而出拿到秦家的合同，必定感激到痛哭流涕；唯独穆鹰，倨傲自负得目空一切，似乎有没有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也没差。
    秦啸日嘴角浅勾。钢氐阒挥幸桓觯蔷褪?-我看上你了。」随即附带暧昧的一笑。
    「你……」穆鹰一楞，头皮有些发麻，不动声色地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家伙对男人没什么特殊癖好吧？
    秦啸日眼角余光瞥见立于他身后的贴身护卫匆忙别开眼，神色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一哂，俊逸脸孔凑近穆鹰，以沉醇魅惑的嗓音又补充道：「穆鹰，我要你，我出的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穆鹰一听他满怀情感的「告白」，猛然从椅子上拍桌起身。
    碰！
    「我是来跟你谈生意，不是来卖的！」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藉故跟他「攀关系」，真是污辱他身为男子汉的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看上你这个人的能耐、和你手下那些人才，雇用你替秦家完成这趟交易，跟『卖不卖』有何干系？」』秦啸日揶揄道，又瞥了眼欲加掩饰尴尬的贴身护卫。
    唉，大家都想到哪里去了？
    穆鹰再度一楞，松开抡在身侧的拳头，沉吟了半晌才又开口：「真要交给我？」
    他只不过领了一群弟兄，在边关替人赶杀到处肆虐的马贼盗匪，会的是奋勇杀敌的伎俩，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然而今天秦啸日竟然要交付他运送一批钜量的货品经丝路到番邦，做起马队商王的生意来，他办得到吗？
    「你若无法胜任，我也只好托付别人。需要时日考虑吗？」秦啸日不置可否，由穆鹰自行决定。
    「不必，我接受。」
    如果能够藉此机会打出一片天，还可以让跟随他的夥伴们不再有一餐没一餐地过，他没有道理不做。况且，比起填饱肚子，更重要的是秦啸日信任他们。
    「成交！」秦啸日也站起身，两人握手言成。
    他没看错人，穆鹰看似狂狷自负，却有著冷静锐利的心思，这种人绝不会随便答应没有把握的事，而且必定能达成所托。
    忽尔，秦啸日发现穆鹰黑眸微眯，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围栏外，他好奇地转头。
    从二楼这个角度望下去，刚好可见斜对街勾栏院「春色楼」的院落，此时华灯初上，热闹非凡，里面那些送往迎来的花娘，一个个都千娇百媚地招呼恩客上门，进屋抛金洒银。
    而此刻，院子里的男男女女正围绕著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往她头上插花，朝她身上丢掷纸屑、糖糕取乐，除了她，众人均开怀不已。
    秦啸日眉头微皱，正要回头，一道黑色身影乍然闯入视线中，进了春色楼。
    那个人有点眼熟哪，很像是……
    他一回头，果然不见穆鹰的踪影，而身旁的护卫则是只手按上腰际的剑柄，脸色沉寒地盯著斜对街看。
    「莫言，别急，我们静观其变吧。」秦啸日坐回椅子上，轻摇摺扇，闲适地品起香茗。
    来到春色楼的穆鹰，冷然伫立在人群后方，花娘们显然正玩在兴头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
    他看著那名被当成白痴取乐的瘦小女孩，凌乱的黑发被恶意插了好几枝鲜花，衣著脏乱狼狈，巴掌大的小脸挂著傻呼呼的笑容，宛如早已习惯遭人取笑欺侮，但此时那一双澄净的圆眼却流露出惧意，怯怯地咬起手指头--女孩下意识的小动作，让穆鹰的心猛然一震，那双又圆又大的清眸，挑起他心底某段似曾相识的回忆。
    「嘿，今日我就要这痴儿，尝尝玩个白痴是什么滋味！」一名酩酊醉汉摇摇晃晃走向女孩，抓起她的手臂就往屋里拖。
    「钱大爷儿，小白痴只是个打杂的小婢，可不是咱春色楼里的花娘，没学过伺候男人的本事呢！」风韵犹存的老鸨挥挥大红手绢，矫情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不卖？」醉汉横眉。
    「就怕您不尽兴嘛！」
    「本大爷姓钱，有的也是钱！呶，一百两拿去，我就要玩她一夜！」醉汉大方抛出一张银票。
    「卖卖，当然卖！」见钱眼开的老鸨立刻捡起银票，一点也不顾念痴儿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急忙把银票塞到衣襟里。
    三年前，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白痴昏倒在后门，她怕死人触霉头，便请了大夫救活女娃；后来才知道这女娃是个痴儿，看她可怜，留她下来打杂，让她以奴役换一口饭吃，至于这一百两，就当小白痴还自己请大夫替她治病的费用呗。
    「痛……手……走开……不要……」
    女孩颤声抗拒，再怎么不明了对方的意思，醉汉粗鲁拉扯的力道也令她恐慌，拚命想抽回被抓疼的手。
    「不要？大爷我肯赏光买你，你该要偷笑了，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子比废物还不如吗……噢！」醉汉突然一个痛叫，缩回手，发现是痴儿咬伤他的手，于是恼怒地扬起手来--「可恶，你找死！」
    当穆鹰看见女孩害怕地抬手挡住迎面挥来的耳光时，她右腕内侧的殷红胎记就这么落入他眼中，转瞬间，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幻化成真实朝胸口急涌而来，他心头不由得一紧。
    她……
    女孩紧闭双眼，害怕地抱头瑟缩在地上，但预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听见一道冷鸷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你要想动她，就等著残废！」
    她好奇地睁眼抬头，看到一把泛著银光的长剑横在她上方，那个凶她的醉汉将手硬生生挡在剑身前，只差不到一寸便会「自己」切断他自个儿的手筋，而单手持剑者则是一名陌生的少年。
    不只醉汉，众人都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噤声呆望。
    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大家甚至没看见他从人群中钻出来，待看清之时，他已经拔剑来到痴儿身边。
    醉汉赶紧缩手，但一看清对方是个嘴上无毛的少年，对他还不构成威胁，于是满心不痛快地大肆叫骂：「臭小子，滚一边去！这白痴被我买下来了，本大爷高不高兴教训她都不关你的事--」随著衣带被迅猛的利剑削断，裤子当众落地，醉汉的声音也哑然而止，其他男男女女更为这俐落的剑法倒抽了一口气。
    又只差一寸……
    「我说了，要想动她，就等著残废！」穆鹰冶冶道。「不过，我可以让你选择残废的部位。」
    「呃……不了，我不动就是了……」醉汉顿时被吓得从烂醉如泥中清醒，忙不迭伸手护赘重要部位」，边拉裤头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逃离现常「走。」穆鹰一手拉起女孩，在众人的怔愕中离开春色楼。
    啧啧啧。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秦啸日，不禁为勾栏院里的人们发出不带感情的同情。
    「天子脚下公然掳人，穆鹰这算藐视王法吗？」他同贴身护卫道，莫言则沉默以对，但按在剑上的手总算可以放开。「好戏落幕，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秦啸日摺扇一收，弹衣而起，准备步下楼，却与带著救回的女孩上楼来的穆鹰遇个正著。
    「替我照顾她。」穆鹰把女孩推给秦啸日。
    女孩抬头瞅著无辜畏怯的大眼，好奇的眸光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来回，不过倒是多看了替她解围的大哥哥几眼，此刻已不再像方才孤立无援那般害怕。
    秦啸日俊朗的眉头微挑。
    「照顾她不是难事，但我是个商人，不做亏本生意，自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收留一个人。简而言之，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想到再告诉你。」
    这是什么鬼答案？穆鹰浓眉一拢，垂眸看了女孩一眼，才又看向秦啸日。
    「好。」把她交给秦家，他便无后顾之忧，既然秦啸日信得过他，他也信得过秦啸日。
    「你会来接她？」
    「会。」因为，他曾经承诺过……
    将女孩的生计安顿好了，穆鹰转身就要离开，某个妨碍阻止了他。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怯怯扯住，小手的主人睁著小鹿般澄澈的大眼，焦急地望著他。
    「你……去哪……走？」她下意识地，不希望好心的大哥哥丢下她。
    「你跟著秦少主回去，往后便不会受人欺侮，要是他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穆鹰握住女孩细嫩的小手，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的胎记才放开她，刚硬的脸部线条，有著旁人不察的温暖。
    「回去……告诉你……」女孩简短重复著他的话，半认真、半困惑地点点头。
    一旁的秦啸日闻言，俊朗的眉峰微微一挑--哎，穆鹰这家伙还真不懂得客气！
    目送穆鹰的背影没入黑暗的巷道，秦啸日和蔼地朝女孩扬起亲切无比的笑容，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妹妹……名字？」她也咧嘴学著他笑。
    嗯，她不懂。
    「我，少主；这位是莫言。」莫言诧见秦啸日用出乎意料之外的耐心和小痴儿沟通，他指指他们，又指指小痴儿。「你呢？别人叫你什么？」
    像是听懂了他说什么，她开心拍著自己的头。
    「笨蛋，小白痴！」
    「很贴切，不过都不怎么文雅……」秦啸日低声忖道。刚庋桑咏衿鹉闶乔丶业囊环葑樱竽憔徒星卮佣鳌！顾⒕跽舛位岸运匀允抢蚜诵阌种钢杆！改愕拿郑卮佣鳌！?
    「秦从恩……」女孩歪头指自己念著，嘴角咧开单纯的笑靥。
    「我是少主，来，跟著我念，少、主。从恩以后要乖乖听少主的话喹…」
    向来讨厌麻烦的主子，乐意接受穆鹰的托付，莫言总觉得--是阴谋。
    七年后
    出了京城往北的官道上，适才经历一场短兵相接的缠斗，乾坤寨山贼掳走了被接往关外穆家成亲的秦家小姐后，再度群起呼啸而去，迅猛蹄步卷起的狂沙到处飞扬，直至尘埃飘落，人马也消失在地平线外。
    「小姐！小姐……」待她极好的小姐遭劫匪掳了去，秦从恩徒劳无功地追了几步，却只能伤心地远眺南方的地平线，豆大的眼泪与含在口中的糖饴，随方才想抢救小姐而不小心摔下马车的她，淌落泥土之中。
    「有没有受伤？」
    「怎么办……小姐被劫走了，求姑爷救救我家小姐……」垂泪恳求的圆脸在乍见穆鹰手臂上渗出衣袖的血时，转为惊忧。「姑爷，你受伤了！」
    穆鹰没把这点小伤看在眼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只映入她焦急的脸蛋。
    「你也看到了，我的人马寡不敌众，我不能冒险。」
    姑爷的意思是不救小姐了？
    「可小姐是你的妻呀！」
    「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我的妻，是你。」穆鹰盯住她，宣示道。
    他是来接这个女人的，但他要让众人知道即将迎娶秦喜韵之事，完全是出自秦啸日的安排。
    秦啸日为了让满脑子只有药草、又眼高于顶的妹妹觅得良缘，因而促成两家的婚事，就是料定秦喜韵必会心生抗拒而逃婚，就趁机让她好好出去见见世面，顺便看能不能拐个金龟婿回来，就算没有金龟婿，银龟婿也能凑合凑合。
    他原本极力反对，因为这事除了荒谬还是荒谬。要是秦喜韵没看上任何男人，他岂不是要迎娶她过门？结果，秦啸日翻出七年前两人条件交换的约定要他认帐，还说什么「韵儿若没遇上合意的男人，婚配予你，我勉强接受」，那说话的神情还是那种让人想一拳挥过去的嘴脸Ｋ蛲蛎挥邢氲剑蹦甑目谕分嫉韧雎糇约旱奈蠢矗幽鞘逼穑坏阋膊痪醯们匦ト瘴宋挛亩牛涫蹈旧畛恋每膳拢苹昧钊颂盅幔?
    再怎么不情愿，他不后侮曾经出口的承诺，只能接受这桩婚事，风尘仆仆来到京城。但日前，秦啸日却告诉他--「韵儿有喜欢的男人。」
    「那婚事可以取消了。」穆鹰亳不犹豫。
    「取消？不，对方可是个山贼头头。」
    「那又如何？」要是秦啸日在乎身分此等小事，当初也不会找上他。如今，他已经是个称霸一方的马队商主。
    「唉，要是韵儿真嫁给山贼，我岂不成了山贼的妻舅？我可不想三不五时承蒙官府的「关爱」。这样吧，婚事照旧，你仍然必须依约娶秦喜韵这个名字，至于人是谁都无妨。」
    他明白秦啸日的用意了。
    这家伙够阴险！无论秦喜韵嫁不嫁山贼，秦家的名声都不会有损失，更不会因此带来麻烦。而他，无论想娶的女人是谁，那女人都必须永远代替秦喜韵的身分，这是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秦小姐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阴谋？」
    「韵儿不知道。」欵，说阴谋多难听，这么多年了，穆鹰的性子也没有改善多少嘛，对自己这个提拔他的伯乐仍旧没啥礼貌！改慊崂鲜蹈嫠咚嫦啵俊拐馐嵌啻艘晃剩换嵩偾嵝耪饧一铩！妇退隳悴凰担乙不崴怠！?
    只是，他还没有机会开口，秦家小姐就被山贼劫走，而他则为了配合秦啸日的阴谋而挂彩，也算还清积欠秦啸日的人情。
    什么意思？秦从恩圆圆的脸蛋，这会儿满是错愕。
    「姑爷……」是不是说错了？
    「不要叫我姑爷，过来替我上药。」
    第二章
    穆鹰塞给她一只随身携带的白色瓷瓶后，便走到路旁屈起单膝，靠坐在一棵树下。他撩起袖口，黝黑精壮的手臂上一道清晰的剑伤正在淌血，却也无损他剽悍桀骛的气势。
    鲜红如火的血水让看得不舍的秦从恩又是一惊，连忙上前帮忙。
    清风穿过树梢，拂得枝叶沙沙作响。
    她跪坐在他身边，想都没想就抓著自己的衣袖拭血。
    「住手。」
    被他霸道的语气吓到，她呐呐地回答。「要擦乾净……」
    他知道她想擦拭他手臂上的血迹，但没必要弄脏她自己吧？「不必擦，血迹洗得掉，你只管洒上药粉就够了。」
    她仔细听他说话，确定自己都听懂他的意思，才依言抽出瓶口的红布塞，嗅了嗅瓷瓶里的药味，认出这是小姐房里也有的金创药，于是小心翼翼将药粉倒在约有两寸的伤口上。
    一对深如黑潭的眸子，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盯住身旁专注于伤口的人儿。
    那曾经尖瘦的小脸圆润了不少，瘦小的身躯已蜕变成少女该有的丰腴体态，清澈大眼也褪去了当初盈满的惊慌恐惧。
    进步最多的，莫过于她的表达能力，如今几乎与常人无异，若忽略她慢半拍的反应，甚至会让人忘了她曾经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痴娃娃。
    看来，她在秦家过得很好，他即便想挑秦啸日的毛病，但秦啸日对她的照顾却让他无从挑剔起。
    哼，好个秦啸日，居然让他把出卖自己的不满变得心甘情愿了些！
    「堡主……还是属下来替您包扎？」
    本来依令待在原地等候的燕炤云，急躁地捧著乾净的棉布向树下靠近，一张俊俏有型的年轻脸庞写满「不及格、不及格」的语意。
    眼力极佳的他，远远地看见那名丫鬟替堡主上药，笨手笨脚的动作却令他不禁皱眉。她到底会不会呀？瞧，珍贵的药粉都被她洒到泥地上了！
    穆鹰睨了燕炤云一眼，燕炤云接收到主子的不悦，也不敢再多管闲事。
    呃……他知道擅作主张靠过来不对，但堡主的事他就是无法置身事外，更何况堡主受了伤。
    秦从恩四下张望，一脸疑惑。
    「找什么。」穆鹰率先发现她的困惑。
    「堡主在哪里？」
    「是我。」
    她摇摇头，还一脸纠正他的样子。「你是姑爷，不是堡主。」
    「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无礼，竟敢质疑『漠鹰堡』堡主的身分！」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燕炤云横眉竖目斥道。
    被他的怒气吓到，她微微缩颈，他的话到了她耳边都成了轰隆隆的雷声。
    见她仍一脸呆楞，性急的燕炤云忍不住解释：「还怀疑啊，这位就是号称『大漠之鹰』的漠鹰堡堡主，秦家姑爷是也。」表情尽是尊崇与神气。
    话说，堡主曾经与秦家订下迎娶秦家小姐的约定，细节他也不是很清楚，可是秦小姐却爱上别人，也就是那个山贼头头，然而堡主有成人之美，愿意替秦家「遮羞」，保全秦小姐的名声，于是在回到漠鹰堡前，必须找个女人顶替，这是漠鹰堡上上下下极少人知道的秘密。
    唔，堡主牺牲奉献的情操实在太伟大了……想著想著，燕炤云吸吸鼻子，忍住满腔感动的涕泪。
    「大墨汁？」秦从恩努力消化新讯息。
    「不是大墨汁，是『大漠之鹰』！』说起大漠之鹰这关外最强大的马队商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丫头有没有常识呀！
    「姑爷，堡主，墨汁？」有关联吗？她不懂。
    她怎么还是一脸听不懂的蠢相呢？「我说了，不是墨汁，是大漠之--』
    「炤云。」穆鹰甩眼轻斥，不怒而威，气急败坏的燕炤云只好闭嘴。
    「从恩懂了！姑爷是穆鹰，而穆鹰是堡主，姑爷、堡主、穆鹰都是你，不是墨汁对不对！」她开心于自己的发现，扳起自己的指头天真地比划著。盖匦ト帐巧僦鳎叵苍鲜切〗悖允腔の溃墒谴佣骶褪谴佣髁ǎ　?
    这里头就属穆鹰最奇怪了，有好多名字。
    「啐！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想半天--」燕炤云没好气哼道，骤然一顿，总算发现这女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从今起，我不是你的姑爷，而是夫君。」
    啥？炤云瞠目结舌瞪著冒出惊人之语的主子，诧愕地指著秦从恩怪叫。
    「她……她……」
    「夫君？姑爷又多一个名字？」筋快打结的秦从恩显然很苦恼。
    「叫我穆鹰。」他替她终结苦恼。
    「堡主，您让一个小白痴代嫁？」炤云又是连声怪叫。
    这怎么成！就算只是个代嫁的姑娘，也是漠鹰堡的女主人、未来继承人的娘，怎么可以由一个白痴担当？他极力反对！举双手双脚反对！
    「注意你的称呼，从恩是堡主夫人，也是你该尊敬的人。」穆鹰不容置疑道。
    「可是，应该可以有更好的人循…」
    「交代下去，被劫走的女子是秦家丫鬟，后续交由秦家处理，今日之事不得张扬。」
    堡主是认真的吗？
    「万一未来少堡主的『聪明才智』遗传到她，怎么办？」燕炤云试著说服主子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
    「你手中的东西留下。」
    堡主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大局已定，要他别多嘴，然后赶快闪人。
    燕炤云的方脸皱成一粒苦瓜，依言将乾净的布条置于树旁的大石头上，百般无奈地摸著鼻子离开，边走还频频回头看主子会不会回心转意。
    结果，并没有。?
    看来堡主是认真的。
    因此燕炤云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黯然飘开。
    「从恩，」穆鹰朝蹙眉发楞的她唤了声，见她回过神来，才又道：「是谁替你取的名字？」
    「是少主。」她咧开嘴，马上就忘了脑袋里的缠结，状似「有少主，万事足」的模样，还不忘补充：「少主说，从恩的意思，就是要记得少主收留从恩的恩惠，所以从恩要乖乖听少主的话。」
    所托非人?
    穆鹰黑眸微眯，牙根紧咬，心中浮现此言。
    可恶！秦啸日这狡猾的家伙，好处都被他占尽了！
    「你生气？」秦从恩瞅著他紧绷的怒容，不明所以，也有点胆怯。小时候受尽欺凌取笑，使得她很会看人脸色，但也仅限于凶巴巴的恶人脸。
    「你不认得我？」他突然发问，期待似地望入她清湛无邪的眼瞳。
    她应该认得他吗？秦从恩偏著头，很认真地思索半刻之后，摇摇头。
    很好，她全忘了！
    「你生气？」她还是问，因为他脸色一点缓和的迹象也没有。
    「伤口痛。」穆鹰撇脸轻啐道。
    他就算费神解释救她脱离魔掌的人其实是他，想必也比不上她这七年来受秦家人的照顾之恩。
    该死，当初把她丢给秦啸日的是他，他干嘛心理不平衡！
    一阵轻暖的气息袭上手臂，将穆鹰几乎遗忘的疼痛全给抹去，他微微一楞，看见她正凑在伤口前嘟起小嘴轻轻吹气，记忆中不曾忘怀的那一幕随之涌上心头，盯著她头颅的冷厉黑眸也逐渐平和下来。
    「不痛了吧？」秦从恩抬起红润润的圆脸，得意地笑问。
    他盯住那双不沾染尘埃的清眸，然后摇头。
    「谁教你的？」
    「谁教的……」她又歪头思索，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找不到答案。复佣鞑恢馈！顾鲜档馈?
    「无妨，帮我包扎吧。」他不再深究，将乾净的白布递给她。
    「好。」她开始埋头替他处理伤口。
    不久，穆鹰便发现她不断投来的迟疑目光。「有话就说。」
    「那个……从恩想问姑爷一个问题。」有疑问闷在心里，实在很不好受。
    「穆鹰。」他纠正。
    「穆鹰，从恩可以问吗？」她依言改口。
    他颔首。
    「不生气？」她小心翼翼问。
    「只是问问题，为何要生气？」墨眉轻挑。
    「少主也是这样同从恩说唷，他说有问题就应当找答案；可是，从恩问太多问题，还是有很多人会生气。」
    又是少主！穆鹰压抑心中的不快，不想吓到她。
    「我不会，你想问就问吧。」
    她一脸欣喜外加「那我问罗」的神情。
    「『代嫁』是什么意思？」她记得刚才那个说话像打雷的男人提到「小白痴代嫁」这五个字，她听多了，自然明了小白痴指的就是她，但代嫁指的又是什么呢？
    「意思就是要你代替秦喜韵嫁给我。」他刻意放慢速度，清楚说道，原本稳如静湖的墨瞳，激起浅浅波纹。
    一提到秦喜韵，秦从恩的反应像是脑中之前断了的线又接上，清澈如水的大眼里蓄起湿意，起身在树下咬起手指头，焦急地绕来转去。
    「小姐……怎么办，小姐被坏人抓走了……」
    「放心，带走她的人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怎么知道？」她垂著泪眼，回头问。
    「因为他们彼此恋慕。」从那个山寨主雷朔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就能得知一二，不然也不必大老远跑来抢人。
    「彼此……恋慕？」
    这用词显然又造成她解读的困扰，他进一步解释：「秦喜韵想与他一起生活，但对方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山贼，若被外人知道她和山贼在一起，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猪只……是小猪的意思？」
    「不是。」
    「那么，是，大猪？」
    「不是。」穆鹰总算了解别人回答她的问题时，为何会发怒了。
    他耐著性子再道：「你只需要知道，唯有你代嫁，才能保全秦喜韵和秦家的名声。你不希望秦家有难，陷入不安之中吧？」
    秦从恩猛摇头，无论听懂没有，满心只把重点放在不希望秦家有难上头。
    「那好，不希望秦家有所变故就嫁给我。」
    「从恩嫁给姑爷，那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就会平平安安？」她一慌，又咬起手指来。
    「叫我穆鹰。」懒得理会那一长串肉粽似的人名，他重申。「还有，别咬你的手指。」
    「穆……鹰。」在他沉沉眸光下，她迅速乖乖放下小手贴在裙侧。
    「你嫁是不嫁？」恐吓她，虽然有点小人……不过情况特殊，也罢。
    秦从恩猛点头，她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他手中。
    体认到她对秦家坚贞不移的愚忠，穆鹰莫名觉得不悦。挥去突如其来的烦躁，他放下衣袖，起身步向马队。「走了，别耽搁行程。」
    秦从恩见状，匆匆跟了上去。
    让秦从恩坐入马车后，穆鹰一声令下，漠鹰堡一行人继续朝北前进。
    马背上的燕炤云，乌云罩顶地骑在主子身侧后方，突然发现主子衣袖上被划开的破口，露出一小截随风飘荡的布条，他瞠眼一楞，方脸布满黑线。
    天啊，哪有人包扎个伤口，会包出一截松垮垮的东西呀？
    不及格，真的不及格……
    寅夜，倦意袭人。
    荧荧星子佣懒地眨眨眼，酣睡的月儿以纤云当衾，掩住昏黄的光华。
    邻近边关的城镇，此时亦笼罩在沉沉酣眠中。
    穆鹰一行人歇脚的客栈内，却有两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活跃在无垠夜色里。
    你确定打听稳当了？
    稳当稳当，这间房里睡的就是今晚投宿的旅人之中的那个女人。
    好，行动！
    那两抹鬼祟身影潜伏在黑暗的廊道上，以手笔划著暗号。
    于是、其中一人以指尖沾取口中的唾沫，将薄薄的窗纸戳穿一个小洞，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形似管状的草卷，另一人点燃草卷前端，红亮星火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正当两人将冒出袅袅细烟的草卷塞入窗纸的破洞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娇嫩嗓音在他们背后轻轻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呀？」
    「嘘，没看到我们兄弟俩在干大事吗，别吵！」
    「喔。」来人听话地闭上嘴，从垂挂在腰间的小锦囊里摸出一颗糖放入口中，然后跟著蹲在窗下，好奇蒙面人干的是何等大事。
    良久，等得有点累了，秦从恩揉了揉困顿的双眼。
    「还没好吗？」好久喔，嘴里的糖都快吃完了。
    「还没，得等烟薰满整个房间才--」话声戛然而止，做亏心事的两人面面相觑，一同转头往后看，赫然发现蹲在他们身后的「第三者」，两人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们准备搜括的「财物」吗？
    顾不得「布阵」尚未妥当，两人一人一手，把她拖入房间，不忘掩上门。
    「你怎么没在房里！」鬼祟二人组的弟弟祟罗，压著厚嗓质问，仿佛她人不在房里还让他们辛辛苦苦布阵是个罪过。
    「从恩睡不著，去解手。」
    「别跟她罗唆。」鬼祟二人组的哥哥鬼刹，朝她露出别有用心的笑，展露一口黄板牙，思及此刻的自己正蒙面，便悻悻然收起凶恶的笑容。
    「姑娘，麻烦你跟咱兄弟俩走一趟。」
    「走，去哪？」
    「去了就知道。」嘿然笑声自黄牙细缝发出。
    「外头很黑，路不好走，要不要等天亮？」她认真提出建议。
    「哼，想藉机拖延我们的时间，门都没有！」祟罗解下背上的绳索和麻套，准备缚绑「猎物」。
    「门在那儿，你没看到吗？还有，你们为什么蒙脸？」就著桌面上已成残烛的微弱烛火，她把两人瞧了个仔细。他们连眼前都覆著黑纱，难怪视线不良了。「拿下来，看得比较清楚喔！」
    兄弟俩戒慎地对望一眼。这娘儿们不简单，竟敢从旁刺探他们「鬼祟罗刹」的底！
    鬼刹凝声道：「你最好安分点跟我们走，我们只不过想跟你们的人『借』点银子来花花，要想耍花招的话，休怪我们用强。」
    他们鬼祟罗刹专干的，就是埋伏在各客栈观察投宿的商旅，然后再趁月黑风高的深夜掳人勒索；而他们今晚的猎物，便是这名搭乘豪华马车的女子。
    「借银子……」秦从恩偏头思索了下，于是解下腰间的红色小锦囊，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共有五个铜板二二锭碎银及三十四颗大小各异的糖饴。
    「从恩可以借你们，全部。」她身上没钱没关系，因为一路上有穆鹰在，吃饭住宿都没让她花到钱，可是这两人连在夜里都没钱点灯，好可怜。
    「你……」鬼祟罗刹兄弟闻言，在那张宛如观世音菩萨的温润笑脸前，他们顿觉自惭形秽，冷硬凶恶的心肠也随她脸上善意的光芒，崩塌了一角。
    他们兄弟曾有过三餐不济的困厄少年时，当时人们看见他们，不露出鄙夷的脸色闪得远远的就算万幸了，遑论愿意借钱给他们，这个小姑娘却肯……呜，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跟你们走的话，从恩最好先问一下姑爷……，不对，问穆鹰才对。」好让穆鹰等她回来。
    「穆鹰？」祟罗悄悄擦去眼角的男儿泪。「大哥，这名字有点耳熟。」
    「没错，好像在哪听过……」
    此时，原本紧闭著的门扉突然大敞，由外窜入阵阵冷风，桌上的烛芒一晃，立即遭黑夜吞噬，一股沉洌的气息随风而入，教陷入沉思的鬼祟罗刹顿起寒意。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融在夜色里的颀长身影将她扯离了两人。
    鬼祟罗刹出于反射性地，也出手拉回她，一拉一扯之中，两股劲道互敌，秦从恩脆弱的肩骨传来「喀啦」一声，她也发出吃痛的闷哼。
    「放手！」伴随这声喝斥而生的，是在空中划出半个银弧的剑气。
    「啊--」下一瞬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鬼刹肩胛处迸开，血花如瀑溅出，来人出剑之狠准，几乎把他整条手臂削下来。
    「大哥！」仍拉著秦从恩的祟罗惊呼，无奈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无法看清兄长究竟发生何事。
    「还不放手？」冷如魔魅的嗓音透过空气传来，却没有再使劲。
    「可恶！该放手的是你，休想伤害这位姑娘！」
    对方因祟罗昭然若揭的保护之姿微微一楞，率先放开手中的人儿，在黑暗中，也清楚看见祟罗心急地将脸色发白的秦从恩搀扶到墙边。
    「拿开你的脏手。」男人皱眉地举步上前，却被鬼刹以预藏的匕首，阻挡在面前。
    「你想对姑娘做什么……别碰她……」鬼刹喘著气防备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浓浓的愠意自黑暗中发出。
    霎时，簇簇火光由远而近，伴随纷遝的脚步声照亮整个斗室。
    「堡主！」
    燕炤云闯进发出不寻常声响的寝房，满目疮痍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更正，那满「手」疮痍的只有蒙面客的其中之一，他的主子则是安然无恙，呵！
    「姑……不是，是穆鹰。」适应了光线的秦从恩发现认识的人，忍痛的圆脸于是露出笑靥，又在看见血腥的一幕时，脸上血色尽褪。
    穆鹰？那他不就是从恩姑娘所说之人？等等，堡主……穆鹰……鬼祟罗刹对望了眼，心口同时一震--漠鹰堡？
    他就是传闻中，以无情杀戮清出关外商道的马队商主，穆鹰！
    他们总算见识到他以剑气伤人于无形、恍如鬼魅的身手，要夺人性命想必也易如反掌，因为，挡他路者，死。
    兄弟俩这才惊觉他们惹上不该惹的狠角色，双腿陡地一软。比起穆鹰，他们鬼祟罗刹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干的虽然不是什么光明事，但至少没杀过人。
    「索魂香？」燕炤云皱了皱飒挺的鼻子，嗅出空气中弥漫著练武之人若不细闻也无法发觉的危险气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找到纸窗上的草卷，丢到鞋底下踩。
    他上下打量起腿软两兄弟。
    「你们是鬼祟罗刹？」擅用迷香、专司暗地里掳人勒索的勾当，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堡主，该如何发落此二人？交给官府法办，还是咱们自个儿替天行道？」
    吓--
    鬼祟罗刹双双倒抽一口气，却很有骨气地一声不吭。
    穆鹰若有所思地开口了，声冷无温。「你们选哪一项？」
    燕炤云一楞。奇了，堡主从没让对手选择过后果呀？
    「哼，既然落入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们兄弟俩不会求饶！」鬼刹抚著血流不止的手臂，咬牙道。
    「他流好多血……快请大夫……」秦从恩于心不忍，都替他痛起来了。
    「他们想绑架你，你还替他们找大夫！』燕炤云不以为然地嗤道。白痴就是白痴！肝也换嵛乔氪蠓颉！?
    对嘛对麻！主子的话引起燕炤云的共鸣，他连忙点头称是。
    穆鹰迸射寒光的黑眸扫向两兄弟，薄唇吐出冷冷的单音。「滚。」
    燕昭云的下巴顿时摔落地面。
    「不请……大夫吗……」秦从恩不明白地望著穆鹰冷漠的眼，来不及厘清心中的疑惑，又痛又累的身躯敌不过一点一滴吞蚀她意识的昏沉，眼儿一闭，跌入黑暗之中。
    穆鹰脸色一寒，横抱起她，走出混乱的厢房。
    祟罗搀起负伤的兄长，对著那道凛然背影道：「冷敷心窝处，可解索魂香。」
    不然少说得昏迷上两三天。
    发现主子刀凿般的面容浮现一丝狠戾，燕炤云有一瞬间心悸，难得好心提醒。
    「快滚，免得我们堡主改变心意，你们多几条命都不够赔。」
    小白痴只不过是昏迷过去而已，堡王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不对，小白痴似乎在冒冷汗，右肩也好像有什么异物突起--她跟人家凑什么热闹，不会也受伤了吧？
    第三章
    叩、叩。
    屋外的街道，传来五更天的打梆子声。
    「冷……」
    折腾了大半夜，床上昏迷的人儿总算有了动静。
    听到细如蚊蚋的呻吟，坐在床边的男人探手入被，拿出搁在小人儿心窝处的湿棉巾，抛入一旁茶几上的铜盆内。
    冷意像是缠绕了她许久，床上的秦从恩忍不住在衾被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却因不经意扯动了肩胛的伤处，痛吟出声。
    「别动。」
    沉敛的警告声传入她的耳，她睁开倦乏的眼皮，看见床畔模糊的身影，虽然高大威凛，却不感压迫，她知道他是谁。
    「姑爷，要出发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想起身更衣。
    厚掌制住她可能伤害自己的举动，免得她在半梦半醒中又扯痛了自己。
    「你右肩骨脱臼，休养两天再走。」
    「脱臼……从恩知道脱臼，就是骨头离了位。」秦从恩喃喃道。可是她不知道脱臼会这么疼，疼得她全身无力，更不敢看离了位的骨头，一定很可怕……「已经替你接回去了。」他看出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恐慌，峻凛眉峰轻拢。
    闻言，她才小心地偷瞧自己经过包扎的右肩，这一瞧，也瞧见被单下的自己未著上衣，连贴身的兜衣也不翼而飞，大眼讶异地眨了眨，又望向床边的男人，犹仍昏沉的意识也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来了！
    「你不请大夫救他，为什么？」
    穆鹰英飒眉峰微掀，没想到她一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板著脸开口质问的却是他为何不救鬼刹。的确，这虽是问句，却是饱含怨怼与不谅解的质问，而非三不五时冒出头的疑惑。看来，这个成天挂著笑容的女人也有脾气！杆亲ǜ陕叭死账鞯亩袷拢榷阅悴焕椅裁匆龋俊鼓掠ヒ焙摺?
    鬼祟罗刹想绑架他的女人，没废了他们的双手，算是他百年难得一见的宽宏大量。
    不利？「他们没有对从恩不好……」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都夜闯你的房间了，还说没有？」眉峰倏扬，足见主人的不悦。
    「他们只是想借钱。」秦从恩据实以告。
    「借钱？』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黑眸已经一冷。
    「是呀，借钱。」她亲耳听见的。
    「所以，你打算借他们？」
    她在他冷飕飕的睨眼下打了个哆嗦，不善说谎的她还是老实地点了下螓首。
    压抑的沉怒在穆鹰胸口窜行，无声瞪著一脸无辜的她。
    没错，无辜。
    如果她聪明点，就不该让自己陷于危机之中；问题是，这女人单纯天真到就算被抢匪绑去卖掉，也会傻傻地笑著替抢匪数银子，天冷还会提醒抢匪「最近气候多变化，请多加件衣服」！
    「你生气？」秦从思像小白兔般瞅著不明所以的大眼，怯怯地问。
    对，当她差点落入鬼祟罗刹手中，还因此受了伤，他就气得满肚子火！
    「生从恩的气？」
    问得好，他满肚子的火未消，她又火上加油，简直在考验他薄冰似的耐性！
    「从恩犯错了？」
    她这一问，倒教穆鹰怔了怔，心口骤然感到没来由地揪拧，怒意顿减。
    居高临下俯视著她写满丧气的眸子，他咬牙道：「没有，你没错。」
    那就好。秦从恩终于放心地咧开释怀的笑，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张清秀的笑脸转为忧心仲仲。
    「他们呢？流那么多血，会不会死掉？」
    片刻，穆鹰总算会意到她没头没脑指的是谁，不由分说，适才平息的心火又再度点燃，双眉不悦地攒起。
    「就算死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值得你同情！」
    听不太懂，不过姑爷的语气好像很不友善。改闾盅崴牵俊?
    「他们『借』钱不还，不是什么好人。」他闪著嘲讽的语气，以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真的吗？借钱不还的确不太好。
    「以后别轻易听信陌生人，即便对方看来不带恶意。」
    「他们看起来，好可怜……」没钱点灯，也没钱买好看的衣服穿，从头到脚黑鸦鸦的，不好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之人有……可恨……是什么意思？」她绕口地重复新学到的词儿。
    「可怜人让人由衷对他感到同情怜悯，必有其失败的肇因、自作孽的结果。」
    「失败，自作孽……」似懂非懂的清眸，因片段模糊的回忆而变得幽远飘忽。
    真可怜，定是因为这痴样被遗弃了。
    这可怜的白痴打哪来的？
    可怜喹…
    「从恩也失败。」她像是找到了答案，不吝惜与他分享。见他挑眉似是不解，她忙补充。「好多好多人说从恩可怜。」
    黑眸熠辉闪掠，浓眉又是一挑。
    「你不可怜。」他直接否决她的说辞。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
    「怀疑？」这女人也不是全然的无知盲从，至少还会质疑他的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呀！」不对吗？
    「他们错了。」他冷哼。
    是喔？呵，那她就不是个失败的人耶！秦从恩笑颜逐开，天性单纯，很容易就信了他的话，对他的好感也添了几分。
    穆鹰盯著那抹单纯的笑靥，原本轻蔑的神情被一股忘情所取代。
    即便只是简单的快乐，在这张满足的笑脸上都显得无比雀跃。这样的她，比起他或任何人，比起尘世间的汲汲营营、尔虞我诈，一点都称不上可怜，不是吗？
    「哈啾--」
    细细的喷嚏声随著吃疼的轻吟传来，穆鹰悄然回神，拿来置于床头的衣物。
    「穿上衣裳。」先前，为了解索魂香的药性，他半信半疑地褪了她的上衣替她冷敷，岂料应能作用两三日的迷药，果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解除。
    他不清楚鬼祟罗刹因何故对从恩产生保护之心，难道是她眼底流露出如净水般的和善，让那对作恶多端的兄弟心生愧疚？这不是很讽刺吗--她的傻气，反倒比刀剑更来的有利。
    无知，到底是不幸，抑或是幸？
    反正，无论是与否，他都不会再让他的女人多涉足一分危险！
    秦从恩拥著衾被慢慢坐起身，见他拎著她的抹胸，她不疑有他，想接过贴身衣物，却不明白他为何扯住不放。
    「我帮你。」
    「从恩可以自己穿。」
    「你坚持？」他不置可否，好看的唇角只是勾起一抹淡到难以寻觅的笑。
    她认真点头。「小姐说过，姑娘家的身子，不能让夫婿以外的男人，瞧见。」本末倒置。
    这小女人不问是谁扒了她的衣服，只谨守不该在男人面前裸露身子的教条，不过，现在看来，秦喜韵教她的，比起秦啸日那家伙教的，有意义得多了。
    穆鹰微哂，对于她认真执行的原则没有加以刁难。
    「你穿吧。」他君子地背过身。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半刻过后，她开口了。
    「那个……从恩没办法，打衣结。」嗫嚅的嗓音显示明显努力过的挫败。
    「需要帮忙了？」他还是背对著她，眼底轻扬她看不见的笑意。她伤在右肩，自是无法抬手穿衣打结，他毋须多言，也能等到她开口求助。
    「可是……可是……哈啾！」她还在挣扎，跟自己坚守的原则做拉锯战。
    这回，她的喷嚏倒是没让穆鹰耐下心等她犹疑，他回过身，大手直接将垂在她颈侧的两条红色兜绳绑到颈后，然后双臂环过她身子来到雪背上，打算解决背部的绳结。
    单手将兜衣轻压于胸前的秦从恩，耳畔的肌肤因他的靠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男性气息，白皙俏脸悄悄晕出一抹淡红，身子更因他的动作一颤--「姑爷……」她微微挣扎。
    「穆鹰。」他不厌其烦地纠正。
    「穆、穆鹰……这样不对……」
    「我们是夫妻，你可以对我有所求，用不著羞赧。」这些，应该由他来教。
    「背后，太紧了。」
    闻言，穆鹰一楞，刚劲黝黑的脸庞掠过一抹尴尬的神情。他没替女人穿过这玩意儿，不能奢望他一次就帮她穿好。
    「这样？』他解开结，重新再系一次，这次懂得收束自己的劲道，以及，刻意忽略指腹因调整绳结而碰触到的柔滑肤触。
    「再松一点……嗯，可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轻柔、不带半点煽情媚惑的言语，尤其是应诺声，在他近耳听来，却成了考验他自制力的火苗，与她身上淡雅的馨香一同绕上他的心房与鼻间。方才替她褪尽上衣所残留在脑海中的画面，偏偏在此时凑上一脚，自动想像起她身前弧形美好的椒乳，正与丝质布料摩擦--当时因为满心只有她的伤势，所受的苦倒不像现下这般难熬。
    「谢谢，穆鹰人真好。」她荡开感激的笑容。
    天晓得，若被她得知他现在想的，是把她压入床铺、吃乾抹净，她还会做如是想吗？
    想必她的反应也是一知半解吧！
    穆鹰苦笑，在她满怀感恩下，压抑隐隐作痛的紧绷欲望，替她拢妥长发，穿上亵衣、单衣，扣好绣扣，把她包得密不透风，也阻断他的遐想。
    她会是他的，只不过不该在她受伤的这时。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他扶她躺回床榻，替她盖妥衾被，只露出一颗头颅。他对自己异常体贴的行径毫无所觉，对她，宛如就该这么做。
    枕头上的头颅左右晃了晃。
    「白天睡足了？」连日来，不难发现她老趁赶路时打盹，无怪乎夜里睡不著，所以才没在睡梦中著了鬼祟罗刹的暗招。
    枕头上的头颅又摇了遥「从恩累，想睡，可是睡不著。」
    「为什么？」想睡却睡不著，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从恩总觉得这儿不像在秦府房里一入睡便能一觉到天亮，而且这儿也有点冷，马车愈走，就愈觉得冷。」她把连日来的感受一五一十诚实托出。
    将她微乱的语意拼拼凑凑，穆鹰有总算有八九成的了解了--她认床，而且对愈往北地的气候愈难适应。
    「明日就把冬衣换上。」回到漠鹰堡，再差人替她多赶制几套冬氅，京城虽然四季分明，冬季却不若关外寒冽，想必她有的冬衣都不够保暖。
    「咦，现在不是才入秋--你怎么……上床了？」她讶异地瞪圆了眼。「穆鹰要跟从恩挤吗？这床有点小欵。」他却很高大，两人若一起睡，他铁定很辛苦。
    他放下帷帐，阻隔帐外的烛光，和衣躺入被窝。
    「夫妻本该同睡一床。」他给了个理所当然的理由。
    碍于尚未拜堂，今夜以前仍与她分房睡，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再让宵小有机可乘，唯有将她带在身边，才能确保她的安危。
    「喔。」秦从恩没有异议。
    这几日，她对自己的新身分已经有所认知，她代替喜韵小姐嫁给穆鹰，尔后就是穆鹰的新娘子了，与穆鹰就是夫妻了。
    「因为是夫妻，所以从恩应该和穆鹰睡在一起？』好像听人这么说过。
    她仰头，问著将她抱满怀的男人。
    咦，穆鹰的手、穆鹰的身体都好暖和喔，比被子还暖……「对。」
    呵，连喷洒在她脸上的气息也热热的……难得有人认同她的话，秦从恩漾开得意的微笑，闭上眼时，连眼角都含笑，压根没有想到尚未拜堂这回事。
    月皎，夜静，无声，久违的沉沉睡意终于造访。
    「穆鹰。」床帐后，从恩带著倦困的嗓音轻轻响起。
    「嗯？」低醇的男嗓回应。
    「不带恶意……也不算好人吗？」
    「人心隔肚皮，坏人脸上不会写著『我是坏人』，好人也是。从皮相，无法得知一个人腹里打什么主意。」
    「好难懂喔。从恩觉得，穆鹰是好人……」昏昏欲睡的呵欠声也传出床帐。
    「你这样认为？」
    好半晌不闻回应，穆鹰沉敛的黑眸调向安然恬睡的圆润小脸，察觉身畔的女子已经伴著咕哝入睡。
    今夜，对方若非良心仍未泯灭的鬼祟罗刹，而是心狠手辣的淫贼禽兽，他隔日所看见的从恩，很可能已饱受恶徒的摧残凌辱，又或许，会是一具冰凉的--穆鹰心头一凛，收揽双臂，任凭自己放肆感受怀中人儿真实的体温，揉和了恐惧与惊怒的愠意，盘旋在他沉凛深睿的眼底，久久不散。
    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绝不！
    他允诺过。
    年轻健朗的高大男子垮著五官，没有敲门就闯入客房，一张属于北方男儿豪迈大气的方脸，充斥著不耐的的神情。
    瞧瞧--
    为了那个受伤的小白痴，堡主已经在这间客栈停留有五日之久，依照预定的行程，他们都该赶到边关了，这种磨磨蹭赠的龟速，一点也不像他们漠鹰堡强悍的作风。
    再瞧瞧--
    堡主身为媲美远征将军、带领部众横扫关外商路的一堡之主，现下居然拿筷箸一口口在喂一个右手不良于「用」的小白痴用膳，脸上温暖的神情，压根不像那个桀傲不驯、叱吒边疆的马队商主？
    呃……某个念头突然敲上燕炤云脑门。
    「对不住，属下又忘了敲门。」瞪大眼的他立刻反手关门，高大身躯退回门槛外，仍停留在脑海的画面教他瞠目结舌。
    他没看错吧，那个男人是他们的堡主吗？
    是吗？
    他从未见过堡主对哪个女人态度如此温柔专注，宛如在看一件捧在手心中的珍宝似的--珍宝？那个办事不「牢靠」、傻笑最在行的小白痴？
    燕炤云想著想著，那张带著傻气的盈盈笑脸，当下出现在他眼前。
    来开门的正是腰间挂著「糖袋」的小白痴，她经过包扎的右臂曲在身前，憨笑的油润嘴角沾著两粒因兴奋跑来开门而忘了擦拭的米饭。
    燕炤云会把小锦囊指称为糖袋并不为过，因为袋里的糖装得比银子还多！
    「燕炤云，忘了敲门，没关系。」看样子，她一点也不介意。
    燕炤云偷觑了眼端坐在桌前的主子，就见那对鹰隼黑眸回他一眼「你认为有没有关系」的眼神。
    他尚未适应堡主身边多了个女人的事实，如此莽撞很可能会「不巧地」打扰到他们，当然……关系。
    「我们吃饭，燕炤云吃过吗？一起，吃。」她还很好客。
    「属下吃过了。」燕炤云冷淡生疏地颔首。
    他再无聊，也不想去杵在他们中间当发光发热的流萤，喔，对了--「请唤属下『燕左使』。」他在漠鹰堡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左使，堡主的左右手之一，自从接了左使以来，还没人敢对他连名带姓地叫，唯独这个不长眼的小白痴！
    「可是……」秦从恩欲言又止，不晓得怎么表达心中的意见。
    「从恩觉得『腌昨屎』不雅，我让她唤你本名就够了。」穆鹰替她接话，不过并无进一步解释。要是让炤云知道从恩不小心曲解了他的职称，对她仍旧颇不认同的炤云，不知会如何跳脚。
    秦从恩忙不迭点头。
    嗯嗯嗯，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会么？我觉得『燕左使』很好呀。」燕炤云搔搔脑袋，想不透哪里不好听。
    「燕炤云，穆鹰刚才说府里有牧场！」兴奋的话语声，打断燕炤云的沉思。
    「是堡里，而不是府里。」呋，小白痴住秦府住惯了，还改不了口。
    「是堡里……有牧场，养很多马，从恩也可以有自己的马儿唷！」圆滚滚的圆月大眼，因雀跃而笑成两弯新月，赶来替他开门，就是为了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是没错。」漠鹰堡马队的马匹，都是自家养成，在关内外大有名气，还荣负进贡当今天子皇亲的銮马、座骑之责，可谓送礼自用两相宜，不过……燕炤云上下打量面前矮他一大截的圆润女子。
    不过，笨蛋应该不会骑马吧！
    「所以要快快出发，从恩把汤喝完就走！」她笑得好灿烂。
    纯真娇憨的期待笑脸，让燕炤云的目光差点忘了移开，察觉心绪有些失控，他随即别开虎眼，没兴致跟著她像小娃儿看到玩具一样兴奋。
    呋，这种小事有什么好乐的，要出发，理所当然要赶快出发--！
    「堡主，要启程了吗？」燕炤云恭敬问向朝门口走来的主子。
    「半个时辰后启程，叫大夥儿准备一下。」
    穆鹰来到秦从恩身边，以指尖揩去她唇角的饭粒，面对部属时严凛的口吻在转而面对她时，有些微的软化。「去把汤喝完，记得擦嘴。」语毕便步出客房。
    「好！」
    她听话地回到桌边坐下，左手端起碗，以碗就口，咕咕噜噜灌汤。
    燕炤云头顶上的阴霾，虽然因即将启程而散去一半，但仍是纳闷不已。他双臂环胸来到桌边，睨眼瞧著那个开开心心喝著汤的女子。
    「喂！」
    咕噜咕噜……
    秦从恩把碗放了下来，左看右看。
    「燕炤云叫从恩？」
    「对啦！」白痴，不然这里还有其他人吗！改愕氖郑挥泻玫悖俊?
    「有，比较不疼了。」她开心地轻晃右臂，以示所言不假。
    「既然好些，干嘛不自己吃饭，还让堡主服侍！」怎么想，就怎么不妥当。
    「从恩也不晓得……」她困惑地偏头思忖。
    从恩左手很好，可以自己拿筷吃饭。
    左手是用来拿碗的，你如何拿筷？
    灵光乍现，她因找到了答案而开怀道：「穆鹰说，左手用来拿碗，所以从恩只能拿碗，不能拿筷，不能吃饭，他帮我拿筷。」
    过了半晌，燕炤云才听懂她语焉不详的涵意，原来是堡主小骗了她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堡主应是见她用左手进食，弄得桌面一团脏乱，看不下去才委屈帮她。
    可是，唉！无论是哪个原因，这样的举动都不该出现在他威凛骁勇的堡主身上啊！
    他还是想不通这小白痴到底哪里好，堡主待她简直不像在对一个认识不深的陌生女子，就连他服侍堡主起居多年的妹妹燕燕，都没令堡王出现如此迥异的态度。
    燕炤云又斜睇了满脸天真的秦从恩一眼，她在笑，他皱眉。
    「没听到堡主的吩咐吗？把嘴擦一擦！」
    第四章
    向北行至边关，离了关隘，沿途之景更显荒凉萧瑟。天地悠悠苍茫，偶有弧鸿野雁飞掠天际，以纤云为伴。
    风吹草低，行道上的马车传出规律的辚辚轮响。
    精神饱满的秦从恩，对于沉闷的旅途，一点也不感无聊。
    右颊微鼓的她趴在撩起帘子的车窗上，神采奕奕的明眸骨碌溜转，把这从未见过的塞外风光尽收眼底，含著心爱糖饴的嘴角始终上扬著。
    哇……路、草原、天空，都看不到尽头呢！
    瞧，有一群野马在湖畔低头吃草、与同伴玩耍奔跑，大大小小都有！
    镜子湖、镜子湖耶！天空在湖里，是天上的仙女遗落在草原里的梳妆镜吗？真美碍…「从恩要把看到的，都告诉少主和小姐--」
    小姐……
    思及匆忙分离、连道别都来不及说的秦喜韵，秦从恩上扬的嘴角不由得垮了下来。
    穆鹰说，小姐想和那个有银色头发、红色眼睛，看起来很可怕的山贼生活在一起。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姐不害怕吗？小姐现在人在哪？过得好不--嘶--拉车的两匹马中突然有一只发出不寻常的嘶鸣，打断秦从恩的忧虑，正当她想探身一看究竟，车身陡地大力摇晃，让毫无预警的她跌回座位，之后马车一个猛冲，让措手不及的娇躯又结结实实撞入椅背。
    「呃！」
    马车疾速的奔驰带来车身的强烈震荡，跌跌撞撞的她宛如装在罐里的骰子，任人甩前甩后，东倒西歪，小手惊慌地攀不到任何可支撑重心的物品，身躯不时左右摇晃，整个人摔得眼冒金星，小脸也因痛楚皱成一团，嘴里的糖不知何时也没了。
    痛！
    停……好可怕，她好痛……
    「从恩，稳住！」
    车外响起一道逼近中的沉喝，凝声如雷。
    「穆……」
    忽地，车轮辗过一块石头，车身整个弹跃而起，又重重落地--「啊-」来不及听从警告的她，顿时又像个麻布袋，被甩上抛下。
    在她惊恐尖叫的同时，一个车轮因方才的撞击飞离了车身，整部车倾斜一大半在地面上继续拖行，两匹发了狂似的马都不受控制向前狂奔，甚至愈奔愈快。
    「离开车门！从恩！」
    穆鹰夹紧胯下马腹，冒险策马奔近横冲直撞的马车，全身肌肉因紧张而纠结，紧握缰绳的掌背也浮出青筋。
    好好的马，突然在一瞬间发狂，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穆鹰……啊！」她听见了，也努力听话照做，另一边的轮子却在此时又撵过一个碎石，倾斜的车体一阵震动，在车内爬到半途的她又重重跌回车内，车门上的落栓也因为两次三番的撞击，摇摇欲坠。
    碰！
    终于车门因为不堪撞击而晃开，与地面相击碰撞，发出可怕的喀哒喀哒声响，整扇木门几乎全毁，所幸车内的秦从恩胡乱中及时抓住车帘才没有跌到外头。
    策马紧追在侧的穆鹰见状，浓眉一凝。
    该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堡主！」燕炤云亦策马追来，追之在后的他同样一脸惊慑。
    「炤云，到另一边去，与我同速！」穆鹰头也不回地大吼。
    「是！」
    比起穆鹰黑色神驹的脚程，燕炤云的座骑还差那么一点点，不过他拚命挥鞭策马务必达到主子所令。
    无垠瀚漠中，狂马落蹄卷起乱沙阵阵，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心，沉鸷跳动的声音比什么都来得清晰……「拔剑！」穆鹰再度吼道，已然拔出鞘中的长剑，两人中间隔著歪斜的车厢对话。「等我一声令下，砍车辕！」
    「砍、砍车辕？」那是比他大腿还粗大的木头欵？
    「一刀断木！」
    一刀？拿斧头还有可能，但他手上这是普通的剑欵！
    「炤云，只有一次机会。」穆鹰凛然的语气中，透露不容置疑的嘱托。
    一次机会……
    燕炤云深棕色的虎眼一面注意前方，一面又看向神情凝肃的主子，犹疑的心思一敛，深吸一口气--好，跟它拚了！
    「堡主，属下没问题！」他大喊，手腕一转，紧握剑柄举起长剑。
    看准了时机，穆鹰凝气于臂，以丹田大喝--「断！」
    此时，剑影齐飞，默契十足的两个男人，同时砍断连接车轭与马匹的木辕，成功切断了马匹与车舆的联系，两匹马依旧死命狂奔，但被拖行数百尺的车厢终于停止前进。
    就在当下，一只巨大得惊人的苍鹰由天际俯冲而下，以利爪戳刺发狂马儿的眼睛，马儿耐不住刺痛，纷纷甩颈扬蹄，在痛苦的嘶鸣中倒地，而后苍鹰再度展翅高飞，浑厚嘹亮的鹰啸响彻云霄，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了几圈才飞离。
    穆鹰俐落地翻身下马，迅疾鸷猛的身影来到车旁，长腿直接踹开毁损的门扉，一见车内瑟瑟颤抖的泪人儿，他的心头顿时抽紧。
    该死！
    秦从恩双眼因害怕而紧闭，小手紧揪几乎要被扯断的帘布，血色尽褪的圆润小脸挂著惊恐的泪痕，唇办、嘴角与额际均泛出好几道经过剧烈撞击的瘀伤及血痕，整个人瑟缩在角落。
    「从恩？」
    他的面部线条紧绷，充塞著凌厉与压抑的战战兢兢，仿佛担忧这一开口，又会吓著脆弱的小人儿。
    闻声，那双水眸怯怯微掀，盛满惊惧与湿意的眼中映入一张急凛英飒的俊颜。
    「穆穆穆鹰……」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抱你出来。」他伸出双臂，眉宇间的摺痕绞拧得更深了。
    「……好。」秦从恩受伤的小嘴吐出薄弱无力的单音，但双手仍紧抓著帘布不放，没有下一步动作。
    穆鹰心口又是一紧。
    「没事了，把手放开，别怕。」他柔声安抚道，厚实的右掌试探地触碰那双指节几乎泛白的小手，试图将她紧捏帘布的指扳开，这才发现她的手也颤抖得厉害。
    她真的吓坏了。
    试了几次，他总算把她的手给扳离帘布，结果，那双发颤的柔软小手只是转移阵地，放开了帘布后又牢牢攀住他颈项，仿佛害怕一放手就小命休矣。
    穆鹰立即顺势将她抱离半毁的马车，颈边传来冰凉的触感，内心的焚急却如滔天狂浪，急涌翻腾著。
    他单膝跪地，让她偎在他身前，腾出一手，上上下下把惊魂未定的娇躯检视一遍，确定她没有骨折或脱臼，只是轻伤也无大碍，他深吸一口气抱住怀中的小女人，黑眸中的焚急才略为消褪。
    「对不起，我不该又让你受伤。」
    他以极轻的音量，在她耳际自责低语。
    缩在宽阔胸膛里的秦从恩仍处于恐慌状态，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紧紧攀著他，不肯松开……是夜--由于白天马车失控的意外导致秦从恩受到严重惊吓，马队因此无法继续前进，依照穆鹰的命令，一行人就地在空旷的野地中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也只搭了一个供从恩休憩的羊毡帐，其他男人们席地便能吃能喝能睡，北方汉子的豪迈性格展露无遗。
    他们熟练地升起篝火，在熊熊火焰上架起铁叉与深锅，铁叉上串的是他们向晚时分猎来的几只肥嫩野雁，深锅里滚煮的是鲜美的野兔肉汤。
    哔哔啵啵。火苗恣意燃烧，野味香气四溢。
    「这么说，有人意图谋害夫人？」
    行队之中，有人提出了假设，立刻引来多方点头附议。大伙儿纷纷望向堡主手中的车轭，车轭里侧接触马颈之处，被人刻意刮出不少粗层，这便是造成今日意外的元凶。
    那些粗糙的木层不至于伤害马儿的性命，却能令它们在磨破颈部的皮毛后感到疼痛难当，愈是疼痛，它们愈是挣扎逃跑；愈是挣扎逃跑，就愈感疼痛。
    「我想也是，车轭定是被有心人动过手脚，而会坐那辆车的也只有夫人。」
    「难怪那两匹马出发时还好好的，到了半途却突然发狂，原来是受不住疼。」
    「妈的，老子我养马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脖子被人拿有粗木层的木条勒住，会有多么难受！
    几个大男人摸摸自个儿的脖子，均有志一同地点点头。
    「今日的意外，有没有可能是『骠马帮』所为？」燕炤云皱眉揣测。
    「骠马帮」算是漠鹰堡的世仇，好几年来始终在边关塞外横行霸道，袭击村镇及牧场，烧杀掳掠，种种行径令人发指。多年前，穆鹰还以带领一批伙伴赶杀马贼为业时，曾与他们几番交手。
    后来，穆鹰转而经营马队运输生意，骠马帮也曾袭击漠鹰堡运输货物的队伍，结果都被修理得惨兮兮、铩羽而归，自此漠鹰堡也奠定了强而不坠的声誉，骠马帮倒是聪明得没敢再捋虎须。
    「有可能，有可能！」燕炤云的推测，又是引起弟兄们一番热烈回响。
    「听说他们老大嗝屁了，下头好几派人马蠢蠢欲动，准备推立他们的头儿当上新帮主，如果要让众人心服口服，打击漠鹰堡不啻是个好法子！」
    「嗯，我也是这么想。」燕炤云摸摸下颚新生的胡渣子，不忘转向一旁。「堡主，您认为呢？」
    火光映在穆鹰桀骜劲酷的面容上，火影在鹰隼黑眸里跳动。他盯著手中的车轭，抿成一线的薄唇微掀，沉厚的嗓音冷冷流泄。
    「也许。」
    也许？
    堡主是否发现了什么端倪？
    众人不禁把目光投注到穆鹰身上，看能不能听见什么不一样的高超结论，他们的堡主可是万中选一、精锐不可挡的男子汉呢！
    只见穆鹰将车轭丢入篝火，迳自倒出水袋里的清水洗净双手，不怕烫地徒手撕下半只烤熟的野雁，又捞了碗热汤，没再开口。
    他拿著食物起身，离开篝火，走向十步之遥的羊毡帐。
    「也许是，还也许不是？」某人很不识趣地发问，顿时在众人眼神的围剿下没了声音。
    呆子呀，还问！没看见堡主心情恶劣吗？
    弯身进入帐内的穆鹰，直接走向最里侧铺了毛毯的被窝处，高大的身躯顿时让足以容纳三个人的丰毡帐显得狭校他盘腿坐在拢起的被窝旁，将食物置于腿边，审视被窝里那张连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的容颜，在端详到秦从恩圆脸上紧蹙的柳眉时，沉敛的黑眸不禁一冷。
    白天发生意外后，惊魂未定的她像个小娃儿般紧紧攀著他的颈，最后在他怀中不安地昏睡过去。于是他命人就地扎营，自己则在帐内脱下她全身衣物，彻底检查她的伤势，所幸只是有些瘀青，没伤及初愈的右臂。替她上过药后，他才暂时放下心来。
    不过，事情尚未终结。
    车轭……正如其他人所言，很显然被动过手脚，意图就在酿造这起意外。
    会是谁要对从恩不利？抑或是，针对他而来？
    穆鹰双手握拳，凌厉的沉怒在黑瞳中犹如暴风般扩大。
    「穆鹰……」
    细小的好比蚊子叫声的呼唤怯怯响起，打断他的沉思。
    「睡不好？」他很清楚，她虽然睡著了，却总是翻来覆去。
    他将她扶坐起身，嗓音与动作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嗯。」秦从恩有些虚乏的小手揉揉心窝，白天里那种惊惶的感觉尚未褪去，脸上两道柳眉也始终紧蹙未解。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有问题想问？」
    她有些讶异，他竟能洞悉自己的想法，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呐呐开口。
    「……穆鹰……可不可以陪从恩睡觉？」
    她知道自己长这么大了，不应该像小娃娃一样吵著要人陪，可是，这几天夜里都是在穆鹰健朗温暖的怀里入睡，没有他的陪伴，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怎么睡都睡不好。
    一簇炯然星火在穆鹰眼底闪熠，灼灼眸光盯著眼前的羞怯脸蛋，不自禁往下滑过她局促半咬的菱唇、白皙的颈项、襟口以及胸前的隆起……他感受过、也亲眼见证过，她的胴体有著少女的软嫩丰腴，不是他讨厌的骨瘦如柴型，那些女人抱起来根本没有抱她来得舒服--停！
    穆鹰暗自调息，剔除脑中那些香艳刺激的画面。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几乎把她孩子气的央求当成热情的邀请。
    单纯如她，当然不可能有字面以外的其他「意思」。
    「不可以吗……」秦从恩怯怯地看著他变化的脸色。
    他微微一叹。
    「可以，不过你得先吃东西。」他将食物推到她面前。
    「好。」她柔顺地点点头，只要他愿意，她什么都好。
    秦从恩捧起比她双掌还大的汤碗，乏力的双手微微发颤，热汤差点洒了出来，下一刻，碗便被他接过去。
    看样子，马车的意外对这小女人仍存有影响，她的心情尚未自恐惧中恢复。
    「我来。」穆鹰只手端著大碗，凑近她唇畔。「快喝。」
    「谢谢。」她很有礼貌地道谢，听话喝下一小口，美味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进入空空如也的胃袋，稍感冰凉的身子跟著暖和起来。她不满足地又埋头喝了两口，才甜甜一笑。「呵，好暖喔……」
    他没有给她的小嘴太多休息时间，撕下大小适中的烤肉片塞到她嘴里。
    「烤野雁，吃过吗？」
    秦从恩摇头，小嘴又好奇又努力地咀嚼香喷喷的食物。
    「……好好吃。」
    才刚说完，她马上又被塞了一口烤肉，又得闭上咀嚼。
    肚子被他填了七分饱后，她的精神总算好转了些，也淡化了些许的不安，学他撕了一块烤肉，微笑递到他嘴边。
    「穆鹰也吃。」
    看著她边吃边说话，略为苍白的圆脸重新漾出一层满足的红润，穆鹰心头一角宛如有什么东西被融化。
    他没有拒绝秦从恩与他分享的好意，张口含入她指间捏著的烤肉，热舌吮绕著她的指尖，仿佛正在享受的不是食物，而是她软绵绵的小手，流光暗转的眼瞳染上了几许浓浊的……「咦？」指尖传来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心口跟著觉得有点痒痒的，她笑著纠正他：「穆鹰吃错了，咬到从恩的手哩。」
    「你的手有烤肉的味道，很香。」他放开她，沉厚的嗓音低了几度。
    小脑袋一偏，又学他抓起他的手，鼻尖凑到他的指头前嗅了嗅，然后一样含住他的指尖，在上头舔呀舔的，压根没注意到穆鹰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真的耶！」有烤肉的味道，好好吃。
    这样天真的举动，在穆鹰感觉起来很难不把它当一回事。黑眸在看见她粉唇上泛著晶亮光芒的涎泽时，顿时燎烧起一股灼热的火苗，喉头也跟著上下滚动--他倾身向前，将她按压在毛毯上，双手置于她两侧，随即热切地吻住她，有力的热舌直接喂入她口中，闯入无人尝试过的甜美禁地，与她纠缠。
    她的生涩与被动并没有带给他不尽兴的厌恶感，反而有股甜香伴随著阵阵的欢愉，在他一沾上她柔软的唇瓣时，便在他骚动的体内节节飙涨，让他忍不住深入、再深入……直到娇喘的轻吟自她小嘴溢出，他才止住煽情的热吻，在她唇上厮磨浅尝。
    「从恩……」他似呢喃、又似压抑的低语，充塞著她未知的情欲。
    果然，秦从恩双眼迷蒙、唇儿微启，不明白地看著上方的男人，对她做著不明白的事。
    「穆鹰也尝从恩的嘴？」她歪头想了想，开心地发现一项结论。「从恩嘴里有烤肉的味道，很香！」她把他先前说过的话拿来用。
    「对，我很喜欢。」他低声道。
    她又是咧嘴一笑，然后捧著他的脸，把嘴凑上他的，用生嫩的舌，学他一样亲吻。
    黑眸闪过一丝错愕，他随即很快地享受起她青涩的吻技。正当穆鹰被撩拨得心猿意马、想接过主导权时，她却溜了。
    「从恩也喜欢！」
    溜了不说，还奉送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学得很快……」而他，明知这个学生吻他时不带任何遐想，内心却又挣扎著，不晓得该不该在此时教她学会「全套」。
    秦从恩吃吃地笑开来，证明了天底下无论男女老少、痴人天才，赞美都一样受用。
    紧凝著她纯净无邪的笑靥，穆鹰心弦一荡，陡地忘却心中的挣扎，再度俯吻她光洁的额心、两道浓淡适中的柳叶眉、那双对他总是写满信任的圆圆大眼、小巧圆润的鼻……她虽不入美人之流，但这些加起来，却奇异地对了他的眼！
    「喜欢我这么做吗？」他的吻来到她柔嫩的耳垂，嘶哑的嗓音随著热烫的呼吸送入她耳中。
    她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学生，既好奇又认真地领受这陌生的一切，不过，心中跟著冒出一个疑问--「从恩的脸，也有烤肉的味道？」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邪恶地引诱她。
    于是，她笨拙地探出舌尖舔吮他的耳垂，满心想求证的她，当然没注意到他愉悦的低吼。半晌，她退开摇摇头。
    「没有……穆鹰的脸没有烤肉的味--唔……」
    未竟之言被他悉数吞下，这次的吻，挟带更为炽烈的挑弄，粗糙的指掌卸解她的衣带，狂恣地抚上她细嫩的肌肤。
    陌生、强烈的亲昵感汹涌而来，秦从恩只觉得浑身轻飘飘、酥麻麻的，整个人沉溺在眩惑的欲念之中，被吻得红艳的唇，忍不住吐出细细娇吟。
    钻入耳里的诚实反应让穆鹰一顿，心中先前的挣扎有了答案--地点不对。
    隔著薄薄的羊毡外还有其他人，他不该在此时把「全套」教给她。就算他得用尽力气「灭火」，也绝不让别的男人有机会分享她甜美诱人的呻吟。
    「睡吧，我陪你。」
    他咬牙煞住在她肩上的啜吻，抓过毛毯覆住两人，将她压在自己胸膛上，闭上黑眸，硬是压下残存无法宣泄的情欲。
    「好。」
    秦从恩抬眼见他想睡了，便安静地半趴在他胸膛上，小脸找到舒适的位置，像猫儿般磨蹭了下，而后跟著闭上眼安心入梦。
    吃饱喝足、加上令人喟叹的温暖包围全身，很快就让人昏昏欲睡。
    比起白昼，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殊不知身旁的他，是如何度过这辛苦的一夜。
    第五章
    「蜡烛、蜡烛！对，摆这儿，新房也记得摆上！」漠鹰堡大厅，男男女女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十桌没摆酒，快去提、快去提！」偌大的前院摆了二十来桌酒席，桌上均摆妥了碗筷酒樽。
    「你找几个人到厨房去帮著，那儿正在烤十只全羊，需要人手！」厨娘跑经屋廊下，逢人便抓来帮忙。
    漠鹰堡上下早在月余前，便为了堡主接回夫人成亲的喜事紧锣密鼓地筹备著，就等穆鹰一行人回来，穆鹰与秦家小姐当夜便能马上拜堂。
    由于穆鹰下令筹办简单不失隆重的婚礼，因此没有对外宴请宾客，只有漠鹰堡内部的人们同欢庆祝。
    这会儿，堡主接回新娘子了，大伙儿忙归忙，但脸上都洋溢著无比喜悦，准备今晚好好吃一顿喜酒！
    偌大的主房被布置成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头传出女人的交谈声与水声。
    云母屏风后头，搁了个桧木大浴桶，注满热水与珍贵香料的浴桶里正被塞了个丰润白净的少女，一旁还立了两名女子替她净身抹香，满室弥漫氤氲水气及芬芳香气。
    饱餐一顿后，秦从恩就被剥得光溜溜的，乖乖坐在浴桶里任她们拿著丝巾对她又擦又洗，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只能睁著骨碌大眼到处张望，吃力地听著她们的对话。
    「咱们堡主不但重诺，还是个痴情的男人呐，多年来只锺情于秦小姐--不不不，现在得改称夫人了！瞧夫人这身香香软软的诱人胴体，堡主的苦等果然是值得的！你说对吧，燕燕？」
    说话的是一名挽妇人髻的少妇，拥有浓眉大眼的深邃五宫、健美匀称的身材、以及北方人毫不忸怩的爽朗个性。
    她口中的「燕燕」则是燕炤云之妹，长相身型较不若北方人，是个唇红齿白、玲珑纤细的婉约少女，自从八年前兄长带著她归附穆鹰，就自愿担负起服侍穆鹰生活起居的工作。
    不过，相较于少妇的爽朗，燕燕显得沉默许多、，仅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我说夫人啊，看堡主人高马大，想必『体力』应该很不错吧？有没有弄得你很痛？」少妇暧昧地朝秦从恩眨眨眼，嫁过人的，说话难免大胆了些。
    这一问，理应羞怯的人儿没羞怯，倒是听得云英未嫁的燕燕，小脸窜上一抹红晕。
    但见秦从恩也是眨眨眼--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少妇纳闷又问：「你和堡主没有同房？」问得更白了。
    「有……」秦从恩老实点头。
    呵呵，对嘛对嘛，这么娇嫩嫩的小女人，连她看了都忍不住想多摸几把，何况堡主是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
    燕燕闻言，年轻的小脸浮现些许黯然。
    「堡主没有弄疼你吗？」少妇兴致高昂再问，应该很清楚她在说啥了吧？
    「没有……」穆鹰在她身边陪她睡觉，怎么会弄痛她？
    「他很忍耐？」
    「对……」她虽然尽量避免了，但醒来后老发现自己的头压著穆鹰的臂膀睡，他应该是很忍耐很忍耐才没把手抽回去，自己要记得跟他道歉才是。
    「他是不是会在你耳边轻柔地说话安抚你？」愈问愈露骨了。
    「会……」安抚？不懂。一般都是她问他答，她不问，他就不会开口。
    哇哇哇--「看不出来，堡主外表骁勇沉鸷、豪迈不羁，骨子里还真是怜香惜玉！」少妇一阵咯咯乱笑，笑得花枝乱颤。
    秦从恩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跟著咧开嘴角，应付一下装懂。
    穆鹰交代过，来到漠鹰堡以后说话必须小心，不能随意泄露她代嫁的秘密，否则秦家就不能平平安安的……「好了，该起身穿衣梳妆了。」少妇扶起浴盆里的人儿，燕燕转身拿来乾净的棉巾与衣物。付粤耍蛉四芩邓档背跞绾斡氡ぶ鞫ㄏ禄樵嫉穆穑俊?
    哦，一定是段可歌可泣、山盟海誓、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少妇一脸梦幻欣羡，替只能任她们摆布的秦从恩穿妥精致的嫁衣。
    「她不是正牌的秦喜韵，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的是一旁始终沉默以对的燕燕，她一开口，便让另外两名女子的脸色跃上讶异，尤其是少妇，盯著秦从恩看的眼儿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不是正牌的秦小姐，那她又是谁？」
    秦从恩惶惶然看著似乎看清一切的燕燕，像个犯错的小孩咬著下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代嫁的秦家人。」燕燕面无表情说道。
    「代、代嫁？」少妇的眼儿又睁得更圆了。?
    「那么正牌的秦小姐人呢？为什么需要别人代嫁？」难道内情并不简单？
    「那个……穆鹰说……不能说出去……」秦从恩硬著头皮插嘴，手足无措地不晓得该如何解释。
    「听我哥说，秦喜韵与一名山寨主暗生情愫，穆大哥自愿退出，而为保秦喜韵与秦家的声誉，穆大哥便找了个女人顶替秦喜韵。」燕燕素手轻拂浴盆里的花瓣，说得轻描淡写，宛如谈论天气一般，最后才把视线放在秦从恩身上，一抹苦涩在眼底闪逝而过。
    见燕燕没有停口，秦从恩急了，慌张地咬起手指。
    「不能说出去的……不然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等等、等等！你说的那些人是谁啊？」少妇听得很模糊。
    「就是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
    「啊？」有问等于没问嘛，这一票子人到底是谁？
    少妇打量起一脸忧急的秦从恩，从她的眼神、小动作及说话的方式，隐约察觉她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你……」
    「她是个痴儿。」燕燕肯定了少妇的疑惑。
    这回，少妇用手掩住张大了的嘴。
    穆鹰也到了该传嗣的年龄，此番前至京城娶妻，人人乐见其成，结果没想到娶回来的不是灿丽妍艳的绝色美人，也不是娇弱可人的小家碧玉，更非风采夺人的女中豪杰，而是丰腴柔嫩的痴儿--且是个代嫁的痴儿。
    「不能说出去……」看著少妇震惊的模样，这话，秦从恩重复了第三遍，内心愈来愈慌张，眼底也流露出恳求。
    「阿清姊是右使夫人，不会泄密的。」燕燕淡道。
    「是啊是啊，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吐露半字，你放心！』阿清豪气干云地拍胸脯保证，转而问向燕燕：「我当家的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会知道，雍大哥或许晚点就会告诉你。」现下，堡主与左右使正在书房谈事情，这件事理应也是商讨的要事之一。
    思及此，燕燕敛下羽睫，眼中又染上一层淡然如影的苦涩。
    「这样埃」阿清又转向秦从恩，爽朗的性子没让震惊停留太久，便将她带到铜镜前，压著她坐入椅中，梳起她乌黑半湿的长发。
    「堡主这么做定有其道理，既然你就要与堡主成亲了，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啥问题都可以找我或燕燕商量！」若忽视这女子是个痴儿的事实，以她清秀圆润的外貌、再加上她们的掩饰，应该不至于招来闲言闲语。
    又见秦从恩圆亮清湛的瞳眸里写满「别说出去、听不太懂」的心急与迷惘，阿清了然地放慢速度，还带比手画脚的方式说道：「你别怕，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你有什么问题也别找别人问，找我和燕燕才不会穿帮，懂吗？我是阿清，她是燕燕，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们不会说出去……
    秦从恩垮下来的嘴角总算扬起弯弧，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指自己。
    「从恩」
    「你叫从恩啊，可是我们往后在人前得唤你夫人，别不理我唷！」
    「夫人？从恩多一个名字？」
    「不是名字，是称呼。但既然要找人代嫁，为什么会找你？你可是个痴--」阿清陡地打住，没让不好听的字眼脱口而出，毕竟正主儿就在面前。
    「你是个痴儿，穆大哥为何要你代嫁？」
    呃……阿清没问，不过也有人问出口了。
    燕燕呀，你怎么在人家面前这问个，不好不好啦！阿清猛摇头、使眼神。
    「能代替秦喜韵的人选何其多，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他肯为秦喜韵费这般功夫，连终身大事都甘愿牺牲？
    又为什么……
    为什么代嫁的偏偏是个痴儿！
    他娶妻了，却宁愿娶一个痴儿，也无视于她这个正常人的存在，很讽刺，不是吗？
    质问自燕燕嘴里毫不保留直道而出，一心忙著打暗号的阿清，压根没注意到她语气里压抑著酸涩与嫉妒的意味。
    「为什么是从恩……」秦从恩蹙眉认真思索燕燕的问题，无奈，有限的认知只让她找到一个结论--「从恩不知道。」
    可是她能去问穆鹰喔，不管她问什么，穆鹰都会告诉她！
    「发髻还没梳妥呢，你上哪儿去？」阿清看著突然起身往外走的人儿。
    「找穆鹰。」
    「你想见堡主呀？别急别急，拜堂的时候就见得到了啦！」
    「现在见。从恩要帮燕燕。」秦从恩摇摇头。
    「帮燕燕？」不但阿清听得一头雾水，连燕燕也莫名所以。
    她笑著点头，随后跑出新房。
    「欵--」怎么说跑就跑啊？
    「阿清姊，我带她去吧。」
    「也好，快去追，免得她迷路，让人见著了觉得奇怪。」虽说大家都在前头忙著，可这里是堡主起居的院落，难保不会有人出入，何况从恩又是一身大红嫁衣，显眼极了。
    果然，在出了新房的回廊转角，燕燕就瞧见秦从恩站在岔路前偏头歪脑。
    「你知道穆大哥人在哪里吗？」她走近，态度依然冷淡。
    秦从恩转身一见来人，圆脸上的困惑被窘迫的苦笑取代。
    「燕燕，从恩不认得路……」
    「我带路，你跟我走。」燕燕越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往其中一条廊道笔直走去。
    「好！」秦从恩漾开笑脸，连忙跟上前，一面从小锦囊摸出两颗糖递上前。
    「燕燕要不要吃糖，很好吃！」她乐意把心爱的糖分给朋友，燕燕是她离京后分享糖果的第三人，前两人则分别是穆鹰与燕炤云，但他们都婉拒了。
    「你吃就好。」
    咦，连燕燕也不爱吃糖喔？
    纵使困惑，秦从恩仍一笑置之，把糖塞到自个儿嘴里。
    很好吃呀……
    相较于从里到外的喜气与忙碌，书房沉肃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偷袭。」右使雍偃，在听了燕炤云搜集的情报后，斯文的俊脸堆起严肃。
    「我们在想，会不会是骠马帮所为。」燕炤云没好气道，年轻气盛的脸庞上，清楚写著想找骠马帮大干一场的冲动。
    雍偃沉吟了片刻，又道：「骠马帮尚未遴选新任帮主，理应忙不过来，近来也并无恶状传出。」那些小角色，内部争斗都搞不定了，根本没空管到外面来，更应该说，他们没胆对漠鹰堡下手。
    「不然是小白--夫人的宿敌？」燕炤云纵使不想承认秦从恩的身分，在老大面前还是意思意思地称她一声夫人，不过别想他会在她面前这样尊称她！
    「秦家的宿敌还有可能，夫人要想树敌，恐怕比堡主或你我都难。」
    「你看出来了？」一回来，该说的都让燕炤云抢著说完，穆鹰这会儿才掀了掀薄唇。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毕竟右使雍偃擅长的是谋略，洞悉人事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只是仍不免要佩服雍偃，从恩来到漠鹰堡后，在众人面前尚未开口说话，雍偃还是识破了。
    「属下曾听说秦家小姐喜研药草，秦家所属药铺多少会赖她查看进货的药材，夫人眼中的单纯，不若一名精明的女子所有。」
    雍偃的话，适时点醒穆鹰。
    「叫你老婆在新房外弄一个药园。」他记得阿清是名医之后，除了身为右使夫人，还身兼掌管漠鹰堡上上下下看病吃药的女大夫。
    「有事忙，她会很乐意的。」雍偃浅笑应诺。
    「你们在说小白--夫人？雍偃，我告诉你……」后知后觉的燕炤云不禁哀声叹气起来，把穆鹰找了个痴儿代嫁的事情详细地向雍偃做了一番报告，企图拉拢雍偃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叩叩。
    正当燕炤云说得口沫横飞之际，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他再一次重申反对的机会。
    「堡主，夫人求见。」这道轻轻柔柔、不急不躁的嗓音，是燕燕的。
    「穆鹰，你在里面吗？」然后，是一道含糊的发问声。
    「说人人到。」燕炤云没好气地瞥了门口的方向一眼。?
    「堡主，趁尚未拜堂成亲，您还有机会反悔。」
    「进来。」
    呜呜，堡主不听他的劝。
    「走吧。」雍偃勾住好友的脖子，开门往外头走去。
    「偃，身为右使，你好歹也该尽尽劝说之责不是吗？成亲攸关传嗣大事，你怎能就这样放任堡主沉溺美色！」被人拖著走的燕炤云，义愤填膺地挥舞拳头。
    「要是堡主沉溺美色，早就吞了燕燕。」雍偃话中有话，走过她们身边时，若有所指地看了燕燕一眼，就见燕燕眸光半垂，心里所想，无人可知。
    「这关燕燕什么事？万一事迹败露，你说怎么办！」
    「别说出去不就得了？」
    看著他们离去，秦从恩纳闷地走向实木桌案后方的男人，边走边回头。
    「他们吵架？」
    「没有。」穆鹰深沉如夜的黑眸，在看见来人时，闪过一丝异采。
    身穿五彩花团嫁衣的她，红艳艳的上等绸缎衬在她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犹如一朵娇嫩欲滴的牡丹，几乎让他想一口尝荆要不是她发髻半梳的模样像是有事急著找他，他二话不说绝对会先把这朵专属于他的娇艳花儿，采到唇边品尝个够。
    「有什么事？」他拨开她嘴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一点都不刻意的亲昵动作映入燕燕眼帘，她的心口突然一牛他……闻言，秦从恩总算把圆脸转向他。对喔，有事问穆鹰呢！
    「从恩想问，穆鹰为什么要从恩代嫁？」含著糖饴的小嘴，吐出类似咕哝的声音。她一路上都默念著，就怕把问题给忘了。
    「我说过了，『秦家』。」用两个字，便足以替他说明一切。
    「安儿不可以吗？小兰不可以吗？翠绿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他发觉自己愈来愈熟悉她摘录式的问话，与她交谈也愈发上手。
    「为什么？」她们也是女子，都能当新娘子呀！
    「燕燕，你先到外头候著。」穆鹰看向还杵在门边的女子，语气一如往常，不带面对下人的严厉，也不带任何特别的情愫。
    燕燕默然地跨出门槛，替他们掩上门扉，美眸在离开书房后黯了下来。
    「等等，燕燕她--」秦从恩想叫回燕燕，因为这是燕燕要问的呀！
    只是，话还来不及说完，她整个人就被穆鹰抱上他坚实的大腿。
    她没有抗拒他的搂抱，逐渐习惯他亲密的动作，也把这些当作是理所当然，因为他这么教导。
    「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问题？」墨眉轻挑。
    「因为燕燕问到，为什么是从恩……」她咽咽喉中的唾沫。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耳朵听进去，脑子很模糊。
    「你不想嫁给我？」』黑眸锁住她的视线。
    秦从恩嘟起嘴，纳闷地眨眨清澈的眸子，很显然，她从未想过这么艰深的问题。
    「嫁给我不好吗？」他的额抵著她，鼻间尽是她沐浴过后的清香，不禁暗暗深吸一口气。
    「嫁给穆鹰，很好吗？」她认真地回问。
    「你说呢？」他轻抬起她圆润的下颚，俊脸又凑近了些，炽热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凝著她，靠得好近好近。?
    「我们成亲后，你便在这里住下，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我不会笑你、也不会生气，好不好？」
    「对……」穆鹰从来没有因为她问太多问题而生气。
    热烘烘的男性气息煨暖了她的耳窝，她像只猫儿眯起圆眸，舒服得想轻叹。
    「嫁给我，我便能夜夜拥著你入睡，很暖和，对不对？」热烫的薄唇哄诱似地刷过她娇软的唇瓣，每倾吐一言只字，无法抗拒的热力便藉由唇瓣熨上她的心。
    「对……」穆鹰的怀抱比被窝还温暖。
    她楞楞地应答，只觉得那张厮磨著她的薄唇，宛如抹了比糖块还诱人的甜，令她口乾舌燥地想探龋「嫁给我，我就能名正言顺拥有你，一辈子保护你，对不对？」他嗓音沙哑，在她唇上说话，低沉的呢喃却坚定得有如誓言。
    「穆鹰要保护从恩吗……」呵，嘴巴好痒喔……「对。」他没让她如愿退开，反而收紧围绕在她腰际的手臂，仍坚持两人的气息相融。
    「从恩也可以，保护穆鹰吗？」秦从恩无法后退，只好探出粉红舌尖，想抹去唇上的麻痒，结果却舔著了他的唇。
    他眸光一浓。
    「可以。」话语，结束在两相胶著的唇里。
    她身上沁人心脾的幽香加上无心的举动，惹得穆鹰顿时失控，一个激情而热烈的吻，在他们之间爆开，直到稍稍填补了他对她愈来愈无法餍足的欲望，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眼前的人儿，脸蛋因轻喘而微微泛红、气吐如兰，有如一江波泛潋艳迷光的春水，小嘴却提出煞风景的疑问。
    「从恩没有吃烤肉……」没有烤肉的香味呀？
    她瞅著他，像是发现什么，讶异地捧著脸蛋--了！
    「糖呢？」丁香舌在口腔内到处翻转找探，还是遍寻不著。
    「在这里。」偷糖吃的人张嘴，赃物在他舌上见了光。
    「穆鹰喜欢吃糖？」那之前还跟她客气什么？
    他噙起浅笑，拇指指腹抚过她被吻红的小嘴。
    「我喜欢你的味道。」
    她又瞅著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倾身碰触他的嘴角学他亲吻。
    「从恩喜欢穆鹰的笑！」
    全心信赖的笑脸、一个轻浅不过的亲吻，虽然不带任何情欲，却轻易挑起穆鹰身心最为渴望的那个部分。
    他又俯下头索了个彻彻底底的热吻后才抽身，在理智崩溃前，按捺地在她耳边哑声「续约」，免得耽搁拜堂的时辰。
    「剩下的，留待夜里再继续。」
    第六章
    花烛熠熠，玉鼎飘香。
    拜过天地后，头覆红帕的新娘子被簇拥著回到新房，等候良人共度春宵。
    从头到尾被摆布得头昏脑胀的秦从恩，终于能好好轻松一下了。
    呼，可以歇歇腿了吗？
    「好了，等堡主摆脱那群藉恭贺之名、行灌酒之实的家伙，就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阿清大功告成地击掌，美眸没好气地一掀，像是受过同样的待遇。
    穆鹰堡这些男人一块出生入死打拚多年，感情好得「如胶似漆」，半年前她与雍偃成亲，大家死拖活赖像是依依不舍似地不停灌雍偃喝酒，害她一个人独守新房有大半夜之久，最后雍偃虽然醉醺醺回到新房，但仍精力旺盛地把她给「吞」了，还说什么他才不会窝囊到让他们得逞--啊！她明白了！
    原来他们是想灌醉她相公，好害他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夜「躺平」是吗？
    好呀，那群臭男人！下回他们受伤看病，她绝对会下手重一点，让他们痛到「不行」！嗯，待会儿就找亲亲相公问问，成亲当天有谁不知好歹灌了他酒！
    「就这么办！」阿清再度击掌，美丽的唇角勾起一记得意冷笑。
    「阿清，什么就这么办？」床沿的人儿，在红帕底下小声发问。
    「没什么啦，我在自言自语。」阿清答道。
    「从恩也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呀，现下没别人了，只有我们。」嘿，这痴儿真是单纯得可爱哩！
    秦从恩吁了口气，动手想扯下覆在眼前的红绡巾。
    「欵欵，不能拿下来！」她的动作被阿清制止。
    「不能拿？」她只看得见自己的手及裙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是阿清和燕燕扶著她，她好怕会跌倒。
    「因为这红帕得由新郎倌来掀，你坐好，当个娇羞的新娘子就行了。」
    「……」说太快，听不懂。
    秦从恩感觉自己的手被拉回膝上交叠平放。大概是不可以吧！
    又感觉阿清在她衣裳上这边拢拢、那边整整，秦从恩忍不住又问：「坐好，不能动吗？」
    阿清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流利的口条有半瞬的打结。
    「呃、也不是不能动，小心别把红帕给摇下来就是了。」
    「好。」秦从恩立刻正襟危坐。复佣鞯奶悄兀俊顾堑冒⑶逅狄锼９苤钡桨萏猛瓯稀?
    「在这儿，呶。」阿清把红色小锦囊塞到她手里。
    「谢谢阿清。」她打开袋口，摸了两颗糖出来，「阿清吃糖，好好吃。」
    「我就沾沾你的喜气罗。」阿清收下糖饴，满意地瞧著听话的人儿--除去这女孩的痴傻不说，教养其实还不错嘛！
    秦从恩塞一颗糖入口，甜甜嘴才好奇地问：「阿清说，山洞花……是什么？」
    「山洞花？」阿清又是一阵呆楞，回想方才说过的话，这才恍然大悟。膏福闶撬怠憾捶炕ㄖ蛞埂谎剑烤褪欠蚱拊卜浚蚜艘路龅哪堑凳隆！勾驳谥拢佣鞑皇怯氡ぶ鳌腹餐芯俊构寺穑?
    看来，痴娃娃连堡主对她做过什么都一知半解。
    唉，真不知该埋怨堡主不对，还是同情从恩太好骗，纯洁无辜的小兔儿就这么让不怀好意的大鹰给拆吃入腹了；不过这只鹰倒不是只会始乱终弃的大恶鹰啦，这点可以放心。
    圆房……又是什么？
    正当秦从恩还想发问，阿清不知在和谁说话，她只好暂时压下疑问。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我当家的，顺便看看堡主是不是被那群臭男人围堵了，这里先交给你。」而后，轻快的脚步声远离，接著开门关门，房里也没了声音。
    「阿清……」隔著红盖头，她一时也搞不清楚周遭有什么变化。
    「阿清姊出去了。」
    「燕燕吗？」来人轻应了声，表示她没认错人，秦从恩嘴角一扬，又问：「燕燕，圆房是做什么的？」
    「燕燕？」怎么没声音？燕燕不在旁边吗？
    「生孩子。」静默了好一会儿，燕燕的声音才冷淡响起，给她答案。
    秦从恩偏头思索。夫妻圆房……穆鹰和从恩是夫妻，夫妻圆房会生孩子？
    秦府里的厨房大娘、还有帐房大叔的老婆，以前也生过小娃娃，她好喜欢，常常跑去看小娃娃呢！
    印象中妇女妊娠大腹便便的模样，跃上秦从恩脑海。
    「从恩也会生小娃娃吗？」她讶异地盯著自己扁平的肚子看，瞠圆的大眼里盈满困惑与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本能由衷的喜悦。
    呵，从恩会生可爱的小娃娃，挥舞小拳头、踢动小腿、会哭会笑的小娃娃耶！
    「你不会认为，你适合怀有堡主的孩子吧？」
    「……从恩不可以吗？」
    「难道你希望出世的孩子像你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傻子？」
    「……小娃娃会像，从恩一样？」
    「这事谁也料不准。如果你能选择，你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可怜的异类吗？」燕燕一贯冷淡地反问，教秦从恩默然了。
    如果她能选择……
    娘，你看，那里有个傻子耶！
    打哪来的白痴啊，哎唷，真脏！
    去去去，走开走开！
    人凡经历过的事都会成为回忆，回想不起来只是因为遗忘，不曾遗忘的，依然清晰如昨、刻划在心底深处，秦从恩也不例外。
    她依稀记得，在没被秦家收留前，她是过著饥寒交迫、受人辱骂讪笑追打的日子，大家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就是厌恶，全因为她是个痴儿，爹娘不要的痴儿。
    他们不喜欢她，而她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可是，她无法选择……
    心窝这边涩涩的，有点难受。
    「从恩不聪明，可从恩没有什么都不懂啊，穆鹰也说从恩不可怜……」她出声反驳，声音只比蚂蚁吵架大了点。
    「你滴咕什么？」
    愈来愈熟悉的沉醇嗓音在秦从恩头顶上方响起，她猛然抬头，对上一双闪烁异采的如夜黑眸，明澈杏眼也填满了威凛如山的身影。
    「穆鹰！」仿佛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习惯，见到立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立刻咧嘴微笑，又想起什么似的朝他身后探头探脑。「燕燕呢？」
    「出去了。」穆鹰坐上床沿，放任指尖留连在她经过妆点的甜美笑靥上，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无须再苦苦压抑想碰她的欲望。
    「在想什么？」连他挑了她的红盖头都毫无所觉。
    「从恩在想，以前。」她贪恋地以脸颊磨蹭温暖的大手，愈来愈像只猫儿。
    「以前？」浓眉因突如其来的醋意一耸。
    她不是在想他这个和她甫完拜天地的夫君，而是想起秦家的种种？她想念秦喜韵，还是秦啸日？
    「嗯，没到秦府以前，从恩记得肚子很饿，没有东西吃，天很冷，没有被子盖，有人拿石子，丢从恩，不然就是要从恩做，好多好多工作，才能吃饭……他们都不喜欢从恩。」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习惯边吃糖边说话，一长串的语句都会被秦从恩断得有些零零落落。
    鹰眸注入暖意，原本积压在胸口的妒意，被些微的揪疼取代。
    「都过去了，别再想。」他拍拍落寞的小脸，转而起身解开自己的衣物。才刚拉下腰带，他的手又被她抓了过去。
    「从恩还没说完。」穆鹰打断了她。
    「好，你说。」他坐回她身边，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不可讳言，他并不愿她回想不堪的过去，那些过去之于他，都是他无能为力的范围，他喜欢她的笑容，也只想看她的笑容，恨不得把这些不堪从她脸上和心上抹去。但不知为何想疼宠她的心情，确是一天比一天强烈……「从恩到了秦府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很饱、穿很暖。从恩偷偷问少主，秦府的人，不讨厌从恩吗？少主说秦府每个人，都把从恩当成家人，所以不讨厌从恩。从恩知道自己，有个家。」
    看著她满足的神情，穆鹰却有点不是滋味，方才尝过的醋味又在他喉咙里大肆叫嚣。「往后，漠鹰堡就是你的家。」
    「这里也是，从恩的家？」
    穆鹰颔首，其实想把她语句里的「也」字给删除。
    「秦家人待你很好？」
    「很好很好唷！小姐教从恩栽植药草，说好多药草的故事，给从恩听；平总管常常问，从恩睡得好不好；厨房大娘会塞，好吃的东西给，从恩吃：安儿会陪从恩去，逛市集；少主还教从恩，说话。」提起秦家人，她立刻扳起手指头如数家珍，笑颜逐开。
    是秦啸日那家伙教会她说话的？又是一股陈年醋酸淹上穆鹰沉鸷的黑眸。
    「你喜欢秦啸日？」
    「喜欢！」
    利眸危险一眯，陈年醋酸正式淹没穆鹰的理智。
    该死，她到底有没有嫁为人妇的认知？在丈夫面前居然爽快承认？
    相较于差点让自己沦于「不忠』的她，他现在倒比较想杀了秦啸日喂狗，毁尸灭迹，让从恩再也见不到秦啸日！
    「我呢？」他暗暗咬牙，颚骨因紧咬之举而微微抽动。
    「你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他绷著脸，僵声问。
    「喜欢呀！」她毫不考虑。「从恩喜欢少主、小姐、糖、穆鹰--」
    「不对。」他打断，可以想见她接下来要说的又是一长串肉粽，但紧张的心情莫名因天真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是她的丈夫，地位居然排在糖果后面？
    穆鹰顺道纠正：「是穆鹰、小姐、糖。」他非得在她心目中拿下第一位不可，秦啸日那家伙则可以踹到天涯海角凉快去！
    不是一样吗？在秦从恩单纯的心中，压根不觉有何不同，几乎要想破头。
    「哪里不一-」她甫开口，穆鹰霸气的吻便迎面覆下，不让她说出更多煞风景的话来，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已经浪费太多时间。
    将她吻得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他也顺手把她繁复的嫁衣扯落。
    感觉肩头一凉，秦从恩骤然从迷蒙中清醒，挣扎地退到床角，扯回自己半敞的衣物。「不、不可以脱衣服……」
    「我们已经成亲，对你而言我不再是寻常男人，而且，只有我能这么做。」他耐著勃发的欲望开导她，言语中充满独占意味。
    「燕燕说，圆房会……」满心不想让小娃娃如她一般的秦从恩，哪里还记得什么小姐告诫过的原则。
    她眼底的惶恐让穆鹰霎时明了她的「难处」，他僵硬的表情随之和缓了些。
    「我会尽量不弄疼你。」他俯在她耳畔哑声道，温热的气息全数喷洒在她柔皙颈间，一面咬开她红色抹胸的结绳。
    「不脱衣服？」她依旧坚持捍卫身上的嫁衣。
    他挫败地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
    「好，不脱你的。」穆鹰拔身而起，下床褪去自己的衣物。
    匀称结实的男性躯体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地裸裎，除却赘饰衣裳，一道从左肩至右腰的陈年旧疤，纠结横卧在精壮胸膛上，早巳淡化的疤痕虽不至于令人作呕，但镶在褐肤上，仍显得沭目惊心。
    秦从恩瞪大眼，不是因为他重新欺压而来的重量，也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那条宛如爬在他胸膛上的婉蜒大蛇。
    「这是什么？」
    「伤疤，刀子砍的。」十年前，他中了马贼的诡计，几乎丧命。
    「很痛很痛？」软嫩小手小心翼翼轻触他身上的伤疤。
    「曾经很痛，现在不会了。」黑眸微眯，享受绵软小手自动自发的抚触。
    「穆鹰骗人……」
    都是旧伤了，这么明显还需要说谎吗--他莞尔抬眼，却看见她的大眼蓄起两泡泪水，滢滢泪珠在眼眶打转。
    吓到她了？
    「伤口这么大，一定很痛……」她的小手攀住他肩头，嘴儿努力朝伤疤吹气，皱成一团的圆脸堆满诚实无欺的担忧与心疼。
    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仿佛带有能消融冰山铁石的温暖，顿时融化穆鹰胸口间残存的冷静--他以不会弄疼她的巧劲一使，轻易将她覆在身下，安慰地倾身吮去她溢出眼眶的湿意，一路来到她嫩腕上的殷红胎樱渐渐地，执著的抚吻掀起漫天情欲，轻柔的抚慰变成骁猛炽烈的爱抚。
    生嫩的痴娃娃哪敌得过他热切挑情的探索，俄顷，全然不知身上的肚兜已被撩到锁骨之上，红裙也被推到腰间。
    她在那双灼热大掌的挑逗下发出淡淡浅浅的嘤咛，迷蒙的眼儿也揉杂了沉沦在男欢女爱中的无力抵抗、以及无法名状的意乱情迷，陷入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的状态，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他背后的景象全都开始旋转、再旋转……她的身心，似乎不再只属于自己。
    娇润甜美的身子，缓缓融入另一股滚烫的悸动，陌生的疼痛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快感抹去；单纯无邪的心思，在浮浮沉沉、天旋地转中系到他身上，即使捉摸不到任何可以形容此时此刻的字眼，也只愿追随他飞翔、坠落、漂涪沉沦。
    「穆、穆鹰……穆鹰……」
    她檀口微启，逸出喉咙的除了酥软的娇喘、吟哦之外，便仅有这个在浑沌的脑海中盘旋的名。
    糖，融化在火热的缠绵里，甜蜜地沁入彼此的心魂。
    不脱她的衣服，穆鹰的目的仍是达到了。
    漠鹰堡位于关外瀚北城，此城不隶属于中原朝廷或化外之国，为商旅南来北往的重要据点。漠鹰堡于城中占地之广，大小牧场共千余顷，就算策马走上一天一夜也绕不完。
    这会儿，两道一高大、一娇小的身影，徒步来到某座牧场的栅栏外。
    朔风袭来，将娇小人儿颈边的雪狐氅衣衣带吹散，也吹得氅衣下的粉色衫裙飘飘荡荡。身形高大的男子一察觉，立刻动手将衣带重新系妥，也发现妻子氅衣下的小手似乎从今晨起床后就不离颈项。
    「你的颈子怎么了？」
    「不捧著的话，会掉下来。」她抬头回答，连此举都很小心。
    他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什么东西掉下来？」
    「从恩的脑袋呀！昨夜穆鹰一直咬从恩的脖子，如果从恩放手，脑袋不就会掉下来？」脑海出现小脑袋滚地的画面，秦从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穆鹰忍住满腔笑意，佯装正色道：「我也咬了你的肩头、你的手和你的身子，都没断不是吗？头不会掉，你放开试试。」
    好像是喔？秦从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尝试放开小手，头颅仍好好地待在原位，没有分家，她喜孜孜地转动颈项。
    「咦，真的耶！」穆鹰没有骗她！
    穆鹰在看见嫩脖子上布满他吮咂的吻痕时，一双黑眸浓烈了几分，大手抚过他的杰作，揉入只为她的温柔。「疼吗？」
    「不疼。」秦从恩咧嘴笑道。她以为放开手会很痛呢，结果一点事都没有！
    一匹毛鬃黑得发亮的健硕黑驹，似乎是察觉主人的到来，奔至栅栏边轻快地扬蹄踢踏，神态昂扬倨傲，像极了它的主人。
    虽然隔著栅栏，秦从恩见状，还是忙不迭躲到丈夫背后。
    「它是玄风，我的朋友。」经历马车意外，穆鹰深知她对马仍存有恐惧，便没有重提旧事。
    「朋友？」宽阔肩背后，探出一颗小脑袋，怯怯大眼好奇地溜上那匹高大得慑人的黑驹。好奇怪哩，秦府里的池塘也有她的动物朋友，但都是些比她还小的白鹅、小鱼、小乌龟，穆鹰的动物朋友好大一只喔，比他还高呢……「玄风不咬人？」小鹅、小鱼、小乌龟都不会。
    对于庞然大物，她还是心存敬畏及疑惑。
    「它不咬我。」他的大掌由上而下轻刷马儿的颈项，马儿温驯地发出低嘶，长尾甩呀甩的，显然很享受主人的抚摸，看得她的好奇又攀升了几分。
    穆鹰的回答持保留态度，当然，单纯如秦从恩是听不出来的。
    「玄风好漂亮。」她的大眼眨巴眨巴的，看得目不转睛。
    见她眼底写满不做作的渴望，穆鹰嘴角不自觉划开笑唬敢灰俊?
    「从恩可以吗？」澄澈双瞳一亮。
    他抓起她的手，贴近黑驹鼻前。杆舨环炊裕憧梢浴！?
    就见玄风嗅了嗅秦从恩的手，探出长舌舔舐她手心，惹得她掌心发痒咯咯直笑，对马匹的恐惧稍稍化解，胆子也大了些，于是靠近栅栏轻抚它颈项柔软细短的皮毛，前所未有的经验让她玩得很开心。
    此时，天际传来一阵激越高亢的禽鸣，鸣叫声的主人仿佛不想让地面上的黑驹专美于前，展翅在他们上方的高空盘旋。
    秦从恩抬头一看，兴奋地拉拉穆鹰的衣袖。「看，一只小鸟！」
    小鸟？丝丝笑意自穆鹰唇畔流泄。苍鹰倘若听见自己从大鹰降级为小鸟，以它霸傲的野性，恐怕不会对从恩爪下留情！
    当穆鹰平举右臂，空中那只巨大的苍鹰立刻俯飞而下立在他臂上，挥动几下翅膀后，才收起张开足足有一人双臂长的双翅，睁著睥睨一切的晶灿黄眸，以尖喙整理起深青色羽毛，秦从恩看得张口结舌，马上推翻原先看法。
    不是「泄鸟……
    「它，也是穆鹰的朋友？」她头一遭看见这么大的鸟！
    「对。」
    「名字呢？」穆鹰的朋友都好大只，跟她不一样。
    「这只苍鹰遨游于天地之间，不由人类豢养，便没有人类加诸的名。」况且，苍鹰野性难驯，不像玄风由他饲养长大，能与苍鹰亲近不代表能掌控它。
    没有吗？秦从恩盯著苍鹰看，憨直的眼神流露些许怅然。
    她以前也没有名字……
    「从恩叫你鹰儿，可好？」她偏头询问苍鹰。
    苍鹰似有灵性，先是随她偏头，像是在质疑这个女人的脑袋难道只想得出这种简单、又没创意的名字吗？确定之后便埋头整理起腹部的羽毛。
    「它点头、点头了！它赞成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苍鹰猛地抬头，嘎叫一声。喂！笨女人，我哪时答应你替我取这种一听就觉得很没气势、有损我「鹰」格的「俗辣名」？
    「鹰儿也觉得新名字很棒吧，从恩以后就叫你鹰儿罗！」她笑道，显然已经把那声抗议当附议。
    苍鹰又嘎叫三声。喂！我不要，听到没，我--不--要--「鹰儿一定在说，新名字『好好听』！」
    好听个头！才--怪--
    「鹰儿会说『谢谢』耶，鹰儿好乖！」
    「哈哈哈……」
    附近的人听闻穆鹰爽朗的笑声，均楞楞地放下手边的工作，朝那对新婚夫妻望去。看见八百年来总是狂狷冷傲的堡主，居然像个大男孩般笑得恁地开怀，众人的嘴角也不禁感染了这份愉悦。
    「娶了妻的男人，果然会变温柔呵！」
    「应该是咱们堡主夫人的功劳，瞧她那可爱圆润的笑脸，连我看了心情都会变好呢！」
    「是呀是呀……」
    第七章
    秦从恩坐在桌前，双掌撑著因含著糖而鼓起的腮帮子，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盯著对面的人看。对方的巧手拿著针线在布料间俐落穿梭，她看得很认真，两颗眼珠几乎要变斗鸡眼了。
    「燕燕，在缝衣服？」
    「刺绣。」燕燕眼也没抬，淡淡回答她，可以听得出口吻比她们初识时还要冷漠几分。
    「燕燕的衣服？」好厉害喔，燕燕缝出好漂亮的图案，很像鹰儿呢！
    「不，这是赶在入冬前缝制给堡主的披风。」
    一提起穆鹰，燕燕冷淡的语气则多了几分温度与眷恋。
    「披风黑色的……」秦从恩摇摇头。「粉红色比较好看！」
    「穆大哥惯穿黑色衣衫，这颜色也确实最适合他。」骁勇、不羁、劲酷，没有人比穆鹰更称得起自负到吞噬一切、掳获她所有目光的黑。
    「从恩也想缝。」秦家所营商肆包括织作坊，所以秦府里的人制衣不需要自个儿动手裁制刺绣，因此秦从恩从未碰过针黹，自然好奇得紧。
    「你会刺绣？」
    她诚实摇头，「燕燕可以教从恩吗？」外带一脸任谁也无法狠心拒绝的憨笑，不过对方没看见，视线依然专注在针黹上头。
    「你想绣什么图案。」
    「绣从恩！」她已经想到了呢！
    燕燕微微纳闷，这才抬眼。「绣在哪儿？」
    「穆鹰衣衫上，像是这里，这里……」秦从恩摸摸自己的袖口、衣带和燕燕手中的披风。「这里也可以！」
    「我能教你，但他不会喜欢的。」燕燕直接了当道，没有拐弯抹角。
    面对从恩，她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明知穆鹰为了秦家小姐，宁可放弃多年的等候、宁可让别的女人代嫁而保全秦家小姐的声誉，这还不足以说明秦家小姐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吗？为此，她几乎同情起这个代嫁的痴儿……但，只是几乎。
    直到她亲眼看见穆鹰眼中流露出对从恩的温柔、亲耳听见旁人诉说他们夫妻和睦相处的种种，连一个代嫁的痴儿都能获得他的怜惜，她能不感到苦涩与嫉妒吗？
    她的双亲在十多年前骤逝，当时她年仅六岁，大哥便带著她投靠穆鹰成为他的手下。一直以来，穆鹰从一无所有到奠定如今的地位，她都在一旁静静守候著；对他，也从起初的敬畏沦为无可自拔的倾慕，最后，依然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是的，对穆鹰的爱恋，让她尝到了刻骨铭心的苦涩与嫉妒。
    「穆鹰不喜欢……」秦从恩有些失望，小脑袋努力思索该绣什么好，穆鹰才会喜欢。
    写在圆脸上的单纯心思让燕燕轻易看穿，她漠然道：「你不必浪费心力了，你根本不清楚他喜欢穿什么、不吃什么、几时练武、几时看书，你不了解他。」
    「燕燕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惯穿深色衣物，不爱甜食，总会在晨曦下锻链武艺，在夜阑人静时读书。」
    丝毫不察燕燕语气中的依恋与占有意味，秦从恩听了不禁瞪大填满崇拜的晶亮圆眸。「燕燕知道好多哩！」
    「从恩，你懂情爱吗？』见秦从恩换上困惑的表情，燕燕只觉得问得认真的自己，十分可笑。
    一个痴儿能懂什么是情、什么叫爱吗？她居然向她问起这个！
    「罢了。你想绣什么就先画在这块白帛上吧，我若得闲便教你刺绣。」燕燕独自咽下再次惹动的情愁滋味，起身收拾针线布帛。
    「好！」秦从恩漾开雀跃笑脸，用力点头，目送纤细背影离开主房之后，便找来墨笔埋头在白帛上画画儿。
    顷时，房外传来吆喝声，她才从画作中抬起脸蛋，跑到窗边一探究竟。
    「这盆摆那，那盆摆这！不对不对，那盆是黄耆，你搬错了啦！另一盆，另一盆才是白芍药！」庭院里，一手插腰的阿清，正在指使漠鹰堡的左右二使。秦从恩发现了某道黑色身影，嘴儿一咧，跑出门去凑热闹。
    「穆鹰！」撩高衣袖的男人回头，四目相交，她楞了楞。「……不是穆鹰。」
    瞥见她眼底的若有所失，燕炤云嘴角浮上讥讽。?
    「很抱歉，我没那福分成为你心里想的人。」幸好没有，他才不屑跟一个笨蛋有关联！
    「你们在做什么？」她见他臂间扛了个半个人高、重量看起来不轻的大盆栽。
    「弄一个药园。」燕炤云懒懒地随口打发，迳自将药草搬到该放的地方，秦从恩跟在他屁股后头，继续发问。
    「为什么？」
    「去问别人，我没心情解释。」他放下沉甸甸的土盆，转身踅回原处再搬。
    「为什么，没心情？」
    「还不是因为你！」他猛地回过身，跟屁虫差点迎面撞上如山高的身躯。
    「因为从恩？从恩让燕炤云没心情？」她困惑地指指自己。
    「差不多了。」要不是得让这个楞头楞脑的小白痴，伪装秦喜韵伪装得煞有其事些，他也不会被抓来听从女人的吆喝！
    燕炤云不耐地甩眼转身，迈开长腿，不想再浪费唇舌。
    「穆鹰呢？」秦从恩大眼四下张望，跟在他身旁问。
    「有批商队即将出发至西域，堡主亲自去视察启程前的准备工作。」
    漠鹰堡如日中天的声誉与训练精良的部众，虽已让穆鹰无须亲自担任运输领队的工作，但此类行前视察，穆鹰一向不假他人之手，足见其行事严谨之风，而对每一名部众的看重，更是令部众们心悦诚服的原因。
    「穆鹰很忙？」她白天几乎都看不到他。
    「堡主肩负漠鹰堡的存亡兴衰，怎么可能不忙。」
    「忙什么？」
    「商事交涉、牧场营运、管理庞大的产业……哎呀，跟你说你也不会懂，反正就是很忙啦！」连身为左右使的他和雍偃，也时常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落得个空闲想啃粒瓜子，还被抓来做苦工，啐！
    秦从恩似懂非懂，歪著脑袋。
    「没有人帮穆鹰的忙？」这样穆鹰好辛苦喔，她不喜欢。
    「有啊，我和雍偃就是他的左右手。不过漠鹰堡终归是堡主的，堡主要想真正清闲，大概就只有等继承人成年、有能力接管一切的时候吧。』
    「继承人是谁？几岁了？什么时候长大？」
    「你又还没生，哪来的继承人！』燕炤云无可救药地睇了眼状况外的人儿。
    「从恩还没生？」
    老天！改悴换崃约航词悄ケど俦ぶ鞯哪铮獾阕跃醵济挥邪桑勘ぶ骱湍闼暮⒆泳褪羌坛腥耍悴欢俊褂可夏钦旁擦车牟镂蛉盟沟滋酒⊥贰?
    就说嘛，小白痴根本不适任堡主夫人的位置！
    而他，居然不知不觉和这只蠢蛋孵化的跟屁虫闲扯起来，无聊！
    「燕炤云！不要偷懒，那边还有一盆白芍！」阿清娇而不媚的叱喝从他背后不远处轰来，轰得他心烦气躁，满心不痛快地炮轰回去。
    「你断手断脚吗？要搬不会自己去搬呀！」哼，就只会站在屋廊上纳凉，要说有贡献，也只有贡献口水０⑶迕衅鹦禹！秆嘈∽樱闼瞪侗痉蛉嗣惶宄榉乘荡蟆⑸⒌恪！?
    「夫人。」剑拔弩张之际，雍偃来到伙伴身旁，先朝一旁的秦从恩微笑颔首，才温吞地拍拍伙伴肩膀。「基于共事者的情谊，我给你忠告。你应该清楚阿清有仇必报的性子。」雍偃嘴里说著忠告，眼里却含著宠溺的笑意朝妻子望去。
    燕炤云瞪了眼轻轻松松捧著一盆土豆般大小的仙人掌的雍偃，忍不住翻翻白眼。?
    「你为什么净搬些芝麻绿豆大的东西？」重的都留给他，不公平！
    「我不会武，没有燕大侠你那孔武有力的体格。」雍偃文弱似地耸耸肩。
    漠鹰堡左使擅武、右使能文，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消息。
    燕炤云心不甘情不愿朝阿清扬声道：「没事，我只是提醒嫂夫人站好，别因指挥得太辛苦而失足跌倒。」语落，他咬牙往庭院另一头走去，愤愤嘀咕。
    夫妻俩同出一气！还有，阿清那娘们年纪明明比他小，若不是因为他敬雍偃为兄，她凭哪根葱叫他燕小子！
    「燕炤云在说什么，好小声喔，是不是坏话？」跟屁虫还在。
    「不关你的事。」
    「喔。」秦从恩憨笑以对，既然不关她的事，那她就不过问了。
    「笨蛋！」燕炤云低啐。
    闻言，秦从恩垂下清眸，扁扁小嘴。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可是别人总爱提醒她，这个连她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实……圆脸上的落寞，引来燕炤云胸口无端的剌麻，不至于痛，也不至于痒，就是有些怪怪的，连带地升起某种刚好叫做「愧疚」的感觉。
    就算是笨蛋，也不会喜欢听到别人骂他是笨蛋吧？
    「我……并非有心出言骂你。」该死，这个对女人低声下气的口吻，是他燕炤云的声音吗？
    秦从恩虽然不懂人嘴里说的话，怎能与心里想的不一样，不过仍是不甚介意地摇摇头，笑了笑。「燕炤云没说错，不打紧。少主说过，人是很健忘的动物，老是忘了提醒过从恩不聪明，所以只好再提醒一次。从恩可以帮忙吗？从恩以前也常常帮小姐整理药园喔！」她弯身试图抬起一个盆栽。
    「别动，那盆太重了，你搬这个。」他将一盆矮小的艾草苗株递给她。
    「好！」秦从恩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开心，唇边的笑涡更深了。
    她开心接过苗株，下一刻察觉他的手在她颊上抹了抹。
    「你脸上有墨渍。」他把沾上指腹的黑墨摊给她看。
    「从恩方才在画画唷，谢谢燕炤云。」
    登时，清脆的道谢声却宛如雷电，直接劈入燕炤云心坎，他恍然一楞，虎眼瞪著那张憨憨傻傻的笑脸，心中则为自己连想都没想的体贴举止感到困惑，一双清朗剑眉不由得闷闷攒起，怔怔看著残留温嫩触感的指尖--她的脸好软……他在搞什么？晒昏头了吗？
    对，一定是晒昏头了，才会有这些怪异的错觉和举动！
    燕炤云臭著脸，再度抬起一盆沉甸甸的药草，迳自走向庭院一角。
    「你要帮忙就去问阿清，我忙得很，没空跟你闲扯，少来烦我。」
    会不会吵到他？
    是不是正在忙？
    他还不休息吗？
    月上枝头，朦胧光晕将门扉外徘徊的人影，清晰映上门纸。
    「进来。」书房内的穆鹰在耐著性子等了将近两刻钟后，终于沉声唤住那道始终只在门外来回踏步的娇小身影。
    秦从恩闻声，这才探头探脑推门而入，小脑袋搁在门边。
    「从恩会不会吵到穆鹰？」在场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她还是压低嗓音问。
    「不会。」从她开始在门外走走停停时，他就分心了，现下当然不会。
    「穆鹰是不是在忙？」
    「没有。」当纳闷她为何在门外走走停停时，他就把心思抽离到她身上了，现下当然不忙。
    「穆鹰还不休息吗？」
    「你在等我？』不待她回答，他便在那张藏不住心思的圆脸上得到答案。
    穆鹰蓦然明了--
    成亲后这些时日，就算就寝的时刻早过了，他回到寝房也总是见她在房里东摸西摸。原来，是她刻意强撑著睡意等他，就只为了赖在他怀里与他一同入睡，即便他回来得再晚……看来，他的宠溺养刁了这只变得认人不认床的小猫儿。
    思及此，绕上穆鹰心头的，不是不耐的厌烦，而是无以复加的满足。
    「从恩，过来。」他朝她招手，在她乖乖来到他身边后，双臂一收将她抱上腿，顺势让软软嫩嫩的娇躯偎入他怀中。
    微凉的脸蛋贴在他颈侧，他眉头不由得一皱。
    「夜里出来要加件外衫，北地秋季日炎夜寒，差异颇大。」
    「好。」秦从恩眯眼蹭了赠覆上她脸颊的温暖大手，发出舒服的轻叹。
    「找我有事？」不会是困极了，但碍于「枕头」还没回房，便主动来找吧？
    「穆鹰想不想要，小娃娃？」她仰头看他，问得很认真很认真。
    黑眸闪过微诧，盯著那张极欲求知的圆润脸蛋，穆鹰薄唇轻弯。
    「之前没有想过，现在，想。」因为，穆鹰想要小娃娃。
    他的回答，教秦从恩想起早些时候自燕燕口中间得的「提议」--她既舍不得穆鹰辛苦工作到老，又不愿下一代和她一样是个痴儿，而穆鹰终归需要子嗣，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替穆鹰纳妾，由其他女人替他生下白白胖胖的继承人。
    燕燕的提议完美得教她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可是，当别的女人怀了他想要的小娃娃后，他还会像这样抱著她、陪她说话，每夜陪她入睡吗？还是，他会比较喜欢陪那个可以生小娃娃的女人？那么……「穆鹰会不会，忘记从恩？」她轻喃，下意识靠紧他。
    「你怕我们有了孩子，我会分散注意力？」沉沉的笑意自他喉头轻泄而出。她多虑了，小奶娃可比不上她这身温香软玉。
    「我们……」不能有小娃娃了，因为洞房花烛夜她没有脱衣裳圆房。
    秦从恩心虚垂首，有些发慌地顾左右而言他，乱瞟的眸光攫住桌案上的某物。
    「穆鹰在读书吗？」读得这么晚，比秦府长工爷爷要考秋试的孙子还用功。
    穆鹰的表情彷佛看见天下红雨。「谁告诉你，我在读书？」
    「燕燕呀。」埋在他怀里的人儿发出微闷的语句。「燕燕知道好多好多穆鹰的事，从恩好羡慕……」
    哦？剑眉半挑，显然对她语气里的迟滞深感兴味。「她说了什么？」
    「燕燕说穆鹰，不喜欢粉红色……」秦从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粉嫩衣裙。「从恩不穿粉红色的衣衫了，穿黑色好不好？」
    「我从未说过不喜欢这颜色。」厚掌一寸寸滑过她雪臂、嫩腰以及玉腿上的粉色绸缎，顺便揩点豆腐吃。
    「你穿起来很好看。」千万别换成一身黑衣，又不是寡妇！而他惯穿深色衣物实乃平常之事，总不能叫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穿上浑身粉嫩嫩的红吧？
    「好看吗？那从恩不换黑色了。」她仰起笑脸承接赞美。
    穆鹰说好看耶！嘻嘻。
    「关于我……你羡慕燕燕知道的比你多？」沉醇嗓音多了因悸动而牵起的涟漪。「燕燕知道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我，但你可以。」
    嗯？她听得有些懵懂，大眼轻眨，等待他的下文。
    「我从不读书，因为我不识字。」穆鹰坦然的语气不带丝毫自卑。
    自有记忆以来，他就被一名江湖剑客收养，拜那人为师，学武、学剑、学讲义气，就是没学读书识字。师父过世后，他便以一身武艺养活自己，闯出了点名堂，身边便需要一个像雍偃这样学识过人的心腹，替他打理一切与文书有关的事，包括生意上的合同及帐簿。其实，他也不是一个大字都不识，要他以拿刀剑的手握笔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拿来当暗器还比较顺手。
    「不识字，那，穆鹰在看什么？」她困惑地瞥向桌案上的羊皮册。明明是摊开的呀……「地图，马队出队路线的依凭。」只不过雍偃已将羊皮地图上的文字，改以图形来标示注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喔。」她这种似懂非懂的应答次数多到见怪不怪，穆鹰也很习惯了。
    「你会把这个秘密告诉燕燕吗？」
    「不要。」她捂住小嘴，斩钉截铁地拒绝。「从恩不说，这是从恩知道的！」
    「可燕燕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不是吗？」
    「……」是呀，燕燕告诉她，她却不告诉燕燕，这样好像不对……可是，她也想知道穆鹰的事、知道「就只有她」知道的事……该怎么办呢？
    见她犹疑不定，穆鹰了然地轻喟。
    这小女人未免善良过了头，他三言两语的撩拨，就令她陷入良心谴责的挣扎，她难道不想独占他的一切？就如同他想独占她所有心思、不容其他男人进驻她的心一样--穆鹰思绪一顿，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彻底侵占。
    究竟，自何时起，一个心系多载的承诺，悄悄变质为一种无法割舍的……什么？而这个「什么」，竟开始左右起他的喜怒哀乐，开始令他贪婪地想要她更多更多，但是她，能懂吗？
    思及她不同于常人的单纯心性，穆鹰不禁感到莫名恐慌，极欲想要她将他的秘密永远藏在她心中，把他放在她心中永远。
    「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当然不能说出去。」他霸道地指点一盏明灯给她。
    呵！秘密耶！她和穆鹰有秘密耶！
    「好，不说，打勾勾！」秦从恩笑著伸出小指头，祭出童言童语中那招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约定仪式。
    大手勾住了小手，紧紧交缠。
    两指相印，他也将她揽得更紧了，紧得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空隙，仿佛想将她揉进体内……「从恩，你羡慕燕燕知道得比你多，是否包含了嫉妒？」黯哑嗓音，多了分压抑的涩味。这张憨憨傻傻的笑颜底下，到底是填满了难能可贵的真诚，抑或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嫉妒？」
    秦从恩尚未弄明白这个陌生的词汇，就被穆鹰腾空抱起，走向书房最里侧的软榻，让她躺入床后，高大健硕的身躯随即覆上来，煽情的俯吻随之点燃属于男女间最私密的热情。
    已然不陌生的狂焰由他指尖洒下，在她身上奔流窜烧。
    「穆鹰……不回房里？」她被吻得脸红心跳、浑身发烫，红唇溢出轻喘语句。
    「今夜就在这里睡，你不喜欢？」他的气息同样不稳，在她颈畔低语，大手忙禄地拆卸她胸前包裹浑圆的屏障，灼热的掌心平贴在她心窝口，实实在在感受这股为他火热加速的跳动。
    「喜欢。」只要有穆鹰在的地方，她都喜欢！
    他每吮吻一处馨香娇软，就褪去一处多余的衣衫，直至双双裸裎。
    除了新婚之夜，之后每回的交欢，她倒是没有再坚持不能脱去衣裳，现下也只专心感受那双粗厚的大手，滑过她细致肌肤所带来的异样刺激。
    她轻吟著，手臂像是自有意识地攀上他的颈项，俏脸也因情欲而漾起一层诱人瑰红，香柔的胴体款款诉说对他的全副信任，在在都令穆鹰心荡神驰。
    炯熠黑眸彻底烧起焚热的光芒，比夜空的星子还要灿烂、还要夺目，紧绷的欲望一触即发--原本静谧的书房传出阵阵粗喘与娇吟，为月夜染上一方闺艳色彩。
    第八章
    廊亭外，石道边。
    暗处，一对用「唇枪舌剑」打得火热的俪影，在某道严重迟缓、频频顿足的足音靠近时骤然分开，女方还因这不识相的打扰，发出气息不稳的低呼，连忙扯回半敞的衣襟。
    「雍偃、阿清，这么晚还在这里，做什么？」跟她一样想找地方躲起来吗？
    一听这憨傻的语气，便知那个不识相的人是谁。
    「呃……我们没、没做什么啦……」月黑烛远，看不出阿清双颊格外艳红，残存情欲的氤氲美眸狠狠瞪了老神在在的丈夫一眼。
    讨厌！就说不要在屋外嘛，你看，被从恩逮到，羞死人了啦！
    雍偃歉然陪笑，不疾不徐捡回方才被妻子扒下来、目前正躺在草地上纳凉的儒衫穿妥，转而朝一脸莫名的打扰者亲切笑道：「堡主早巳回房多时，夫人怎么反倒独处屋外，散步吗？」而且还是到这人烟稀少、隐僻幽暗的地方来。
    近来夜里，穆鹰只要到了秦从恩该就寝的时间，就会结束任何商谈或议事回到寝房，想当然尔，他这个日夜操劳几乎等同于漠鹰堡总管的右使，也得以提早回到娘子的怀抱。而他娘子在问出穆鹰「按时回房」的缘故来自于妻子后，就顺便在他耳边叨念，「你看人家穆鹰对老婆有多好」之类云云……「是、是呀……穆鹰回房了。」但她不是出来散步。
    秦从恩吞吞吐吐，又回首望了眼寝房的方向，一抹落寞也跃上眉眼。
    她原以为这样的安排对穆鹰最好，但在听见燕燕对她说「喜欢穆鹰」，所以愿意这么做之后，她的胸口就一直闷闷的，好难受，突然不想留在房里--不对，正确来说，是她不该留在那里，因为……会妨碍到他们「圆房」。
    「从恩，你的脸色怪怪的，小锦囊里的糖吃完了？」女人的心思终究比较细腻，阿清很快便发觉她的异状。
    秦从恩摸摸腰间的红色锦囊，摇摇头。
    「糖，还有。」可是，她觉得好难过，连糖都吃不下，只想躲得远远的。
    阿清再度揣测--难道从恩和堡主吵架了？呃，这不太可能，因为这两人一个不会吵，一个懒得吵，根本吵不起来。这番揣测，排除。
    「还是你身子不舒服，正要去找我？」
    秦从恩仍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有一点……」话甫落，她的手腕就被阿清抓起，仔细诊脉。
    「好好的呀，很健康。」阿清诊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雍偃审视秦从恩，瞧见她脸上呈现不同于平日开怀的郁闷模样，豁然察觉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是在她「心里」。倘若她身子不舒服，来找阿清的，应该是某个疼老婆疼到人尽皆知的男人。
    「你怎么夜里一个人逗留屋外？」堡主却没追出来？
    「从恩想，躲起来。」她照实答。
    嗯，她果然不懂如何说谎，很好问话。
    「与堡主玩躲猫猫？」穆氏夫妻好个闲情逸致，不过以他与穆鹰多年的交情来看，杀敌比较拿手的穆鹰不像是会玩这种游戏的人，要玩也应该玩老鹰抓小鸡。
    「不是……」
    「不然是什么原因？」
    「从恩不想看到穆鹰抱著燕燕，不想看到穆鹰陪燕燕说话，不想看到穆鹰陪燕燕睡觉……」她咬咬唇瓣，愈说愈觉得凄凉，愈想愈觉得孤单。
    「什么！你看见什么？堡主对燕燕上下其手？」阿清瞪眼惊呼，看著泫然欲泣的秦从恩一脸像是被抛弃的可怜猫儿，不禁火冒三丈，双手插腰斥声责难：「该死的臭男人！新婚不到三个月，就移情别恋、心怀不轨、居心叵测、色欲薰心、辣手摧花、厚颜无耻，外加丧、劲天、良！」
    「娘子，你的语文造诣进步很多唷！」雍偃击掌鼓励。
    「不敢当，是相公您教得好。」阿清抱拳作揖。
    「阿清说太快，听不懂……」
    怯怯咕哝声响起，阿清这才将注意力移回被遗弃在一旁的女主角。
    「哎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当真看见堡主与燕燕『相好』？」据从恩形容，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
    唉，可怜的孩子，打击一定很大，但是--堡主对燕燕并没有这个意思。
    雍偃双手环胸，斯文清逸的脸庞若有所思。假使有，诚如他所言，朝夕相处之下，堡主早该对燕燕下手了，何必隐忍至今？
    「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秦从恩摇头，圆圆的眸子蓄起两泡晶莹湿泪，吸了吸鼻子。「从恩没看见，可是，从恩安排穆鹰和燕燕圆房。」
    圆房，会脱了衣裳，她不喜欢穆鹰脱了燕燕的衣裳，也不喜欢燕燕脱了穆鹰的衣裳，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呜……安排？
    圆房？
    雍氏夫妇面面相觑。
    「秦--从--恩--」远处，刚好是穆鹰寝房那一处，传来穆鹰震天轧响的暴喝，堡主从房里追出来了。
    心中明明燃烧熊熊怒火，脸庞却蒙上层层寒霜。
    这就是穆鹰现下的写照。
    他寒著一张脸，森然黑眸一瞬也不瞬地锁住垂首立于房间角落的女子，喉中暂时没有任何斥声从因恼怒而紧咬的牙根迸出，仅闻一阵阵沉怒的呼吸。
    冷冽的沉默充塞周围，秦从恩有些纳闷、亦有些惶恐，悄悄抬眼偷觑面前的男人，一见著那双瞪著她的冷眸，又忙不迭低下头，心慌地咬起手指。
    「不要咬手指。」
    冷凝嗓音一出，她吓得赶紧放下小手平贴在裙侧。
    门扉在穆鹰沉声警告后陡地一开，担忧秦从恩处境的阿清提裙闯了进来，连同身后一起在门外偷听的雍偃也见了光；秦从恩见状，惶恐大眼露出看见一丝曙光的感激。
    「堡主，从恩她……」
    「出去。」
    阿清未竟之言被穆鹰一语打断，他看也不看来人，忿忿的语气却能将一干擅闯者冻结在原地；不过，倒是有个人非常听话，赶紧遵从他的命令往门口迅速移动。
    「秦从恩，不是叫你。」
    脚步仓促的主人，在对方宣布她不在逃生资格的范围内后，可怜兮兮地垮下双肩，慢吞吞踅回原位。
    「你这样会吓到从恩……」见秦从恩苦著一张脸，阿清纵使很想理直气壮为她说点什么，但在穆鹰盛怒的气势下，双腿不由得感到有些无法自持的发软。
    「出去。」这回，穆鹰说得极缓，显示他即将告罄的耐性。
    「会不会是哪里误会了，从恩她也许是无辜……的。」森冷如冰的视线扫射而来，阿清顿时闭上嘴巴。好可怕的眼神，她从未见过穆鹰如此震怒……「无辜？把丈夫推给别的女人，你说她无辜？」脸上迸出无形怒火的眉峰斜挑。
    闻言，雍偃与阿清同时望向怯怯退缩至墙角的秦从恩--此时此刻，确实是从恩看起来比较像无辜的受害者。
    「我们走吧。」雍偃看了一眼绷著俊颜的穆鹰，了然朝妻子道。
    「可是万一堡主忍不住一拳挥到从恩身上，从恩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不成！我得在这儿等著替从恩急救……」阿清紧张兮兮地拍掉丈夫挽起她纤臂的手。
    发觉穆鹰的脸色又铁青了几分，雍偃唇角反倒轻勾起耐人寻味的微笑，半推半拉将妻子带出房间。
    「放心，堡主不会伤了从恩。去看看燕燕吧。」
    「对喔，燕燕哭著跑出去了呢，咱们快去她房里看看！」
    雍偃，阿清……你们就这样抛下从恩走了喔……秦从恩哀怨地瞅著重新紧闭的房门，唇儿怯怯抖动。
    「看著我。」穆鹰在她身前环胸矗立，高大身躯的阴影，笼罩住那张忐忑不安的圆脸。
    「好……」她乖乖抬头，写满慌乱的两颗黑眼珠直楞楞地盯著他，连眼皮也不敢多眨。
    「为什么自作主张？」穆鹰开始宣布罪状。
    「什么是……『自作主张』？」
    「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燕燕送到我床上，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从恩也不晓得自己脑袋里装了什么，可能是血吧……从恩看过有人不小心撞伤脑袋，会流血……」她呐呐回答。
    穆鹰额筋微微抽动，深吸一口气，忍住剖开她脑袋一探究竟的冲动。
    「你明不明白，让燕燕与我同房代表何意？」今夜穆鹰回房就发现燕燕独坐床沿，她在他满心狐疑的眼光下款款倾诉她恋慕他已久、希望成为他的女人，而始作俑者竟是他的妻子？
    秦从恩老实点头。「明白，是纳妾。」
    「你真想为我纳妾？」他眯眼再问，神情充满风雨欲来的阴鸷。
    「想。」可是她现在觉得一点也不好受，却又不得不……一个男人，从妻子口中听见想主动为他纳妾的说辞，是该窃喜还是该愤怒？
    确定为她所愿，穆鹰额爆青筋，终于忍无可忍再次厉声咆哮--「为什么？」很显然，这个男人选择了后者。
    「因为，燕燕喜欢你……而且也……」
    怯怯的嗫嚅彻底击溃穆鹰的耐性，无心听她道出更多令他气结的话语，劈头就是满心不快的怒吼--「她喜欢我，你就把我推给她？阿清看上我，你也要将我出借？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想与你分享丈夫，你是不是叫她们一个个排队？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他一步步将她逼退得背脊贴上墙角，凝拳抵著墙，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阿清也喜欢穆鹰？」可是阿清是雍偃的妻子，阿清也想当穆鹰的妾吗？
    见她一脸若有所忖，他愤然低咆：「不准！我不准你想，听到没！」
    气急败坏加上妒意横生，穆鹰忿恨交集，一掌击毁置于一旁桌几上的青铜骏马，极其珍贵的青铜马饰就这么在他的怒气下碎成一块一块。
    赫--
    秦从恩倒抽一口气，先前的忐忑都被这一幕吓飞了。
    「那是穆鹰最喜欢的摆饰！」她一急，想上前捡回马匹的「尸块」拼凑，却被他捉回，牢牢钉在墙上。
    「不要管它！」
    该死！
    他气她无视于他的存在，嫉妒那些能赢得她关切的所有人事物，现下，连一匹破烂假马都能轻易掳获她的关注，那么，他这个夫婿到底算什么？她到底把他的心意置于何处？天杀的该死的烂心意--心意？
    他对她……
    在穆鹰心中翻腾急涌的怒潮骤然顿止，倒映了一张寒噤小脸的黑眸融入一抹遭受惊扰的错愕，不过，此番错愕很快就被心甘情愿的释然所取代。
    原来，他的占有欲、他的贪婪、他的渴望、他的疑惑全都其来有自，来自那个由心系多载的承诺变质为无法割舍的「情爱」，最初的邂逅，是让他的心跌入她纯净瞳眸的肇端，而与她一点一滴的相处，则堆积成难以抹灭的情愫，于是--他明了，自己爱上这个心性单纯的痴儿了。
    但也由于她的纯洁善良，他该死地感受到手中捉摸不定的慌乱！
    她似糖如饴，甜美得教他爱不释手，却会轻易在掌中化于无形……她，能懂吗？
    「痛……」
    被他的蛮劲捉疼了肩膀，秦从恩蹙眉发出吃痛声。穆鹰自失神中惊醒，放松因愤怒而失去控制的手劲，但双手没有撤离，而是轻靠著她的肩头。
    如今，厘清了自己的心情，与其说他愤怒，不如说是尝尽深深的无力感。
    「从恩是不是，犯错了……穆鹰不要生气好吗？」局促的小手怯怯地爬上他刚毅的脸庞，想为他抹去眉间的摺痕，抹去他的不开心。
    穆鹰抿唇不语，仅是定定注视著她。
    她单纯到连他为何发怒都一头雾水。
    换做别人，她也会用如此稚气却真诚无欺的眼光，央求他人弭平怒意吧！
    这双憨傻的明眸，澄澈得犹如不染红尘般纯净，他却想在这一泓清池投入只为他而起的涟漪，是否太强人所难了？
    或许吧，想勉强她，最终反而替自己换来挫败滋味。
    「穆鹰不说话？」秦从恩心急了。她不要穆鹰不理她呀……「从恩，我问你。燕燕提到你希望她为我生下子嗣，这是真的吗？」眉心褪去适才交锋的怒意与厉色，他戛声问。
    秦从恩螓首轻点。
    压下胸口泛起的窒闷，他又问：「你不愿生养我们的孩子？」
    螓首在是非之间迟疑徘徊，最后还是选择轻遥无私的诚恳，却如一把利刃，讽刺地在穆鹰的心头划下一道难以自欺欺人的缺口。
    「其实，你愿意嫁我是出于不得已吧？秦家，才是你心系之处，秦家人，才配在你心头占有一席之地。你的少主、小姐、还有那一长串的闲杂人等，甚至是糖，都比我来得有价值，是吧？」他口出疑问之语，每一句却以揉和了挫败与黯然的意味作结。
    穆鹰腾出一手，轻抚眼前这张娇憨得令他疼惜的圆脸。
    「我为你动了情，你的情会停驻在我身上吗？」
    许是白问了。
    果不其然，圆滚滚的眼儿茫然地眨了眨。
    「你想不想回秦府？」
    圆眼一亮。
    「我明白了。」不让她开口，穆鹰收回搁在她脸上与肩头的手，迈开略显沉重吃力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寝房。
    此夜，合该交颈的鸳鸯，形单影只。
    独卧。
    天明，彻夜辗转难眠的人儿，踏著晨曦来到书房外的石阶。
    独坐。
    望穿秋水的眸光不时飘向紧闭的门扉，想上前敲门，却又怕打扰了眠中之人，她索性双掌撑颚等待。
    不知在阶前坐了多久，一夜未眠的秦从恩倦困地打起盹来。
    来到书房前的人一看见她，她就是这副昏昏欲睡又缺了个枕头的滑稽模样。
    「喂，你嫌日子过得太悠闲，好好的堡主夫人不做，改行当看门狗啊？」冷言冷语问，此人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言语之间，间接认同了她的身分。
    半睡半醒的秦从恩听见人声，揉了揉眼睛看向来人。
    「……燕炤云？」
    听出她浓浓的困嗓，燕炤云不耐地撇撇嘴。敢胤咳ニ鹪谡饫锏猜贰！?
    「从恩睡不著，等穆鹰。」她又望向身后，眼里盈满等穆鹰出房门的期待。
    等堡主？
    「堡主不是昨夜骑马出堡了吗？」对昨夜堡主院落的骚动一无所知的他，由于前两日到城南的牧场去做例行防卫视察，今早才自牧场回来，这也是听轮值守门的弟兄说的。
    「穆鹰出去了？」
    「怎么，你不知道？莫非，你等了他一夜？」燕炤云诧异地看著她，发现她眼窝下浮现些许黑影，他以为自己猜对了。
    秦从恩一反常态没有回话，突然埋头趴在膝上。
    半晌，见她双肩频频抖动，燕炤云脸色微微一变。
    「喂，你在哭吗？」穆鹰还在生气，所以不理从恩，不陪从恩了……呜呜。
    两声哽咽回答了燕炤云，他猜对了！
    「喂，我说过堡主很忙，有时候忙到抽不开身陪你也是情有可原的，你犯不著为了这点小事就哭吧？很难看欵。」
    听说有些女人可以哭得很美、哭到让男人心疼断肠，虽然小白痴闷著头哭，看不到她的泪容，不过他猜一个不懂得做作的女人就算哭得梨花带雨，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还是哭。
    「欵，你想家，是不？」听说思乡情切之人，情绪总是比较容易崩溃。
    泪人儿抬起小脸，燕炤云所言，似乎触动了她心底某处压抑多时的思念，她鼻酸地诚实点头。她好想少主、好想小姐、好想秦家所有的人……一张泪痕斑斑外加两管鼻涕的鹅蛋脸果然难看。
    但，莫名地，燕炤云感觉胸臆间宛如遭受某种不知名的心绪狠狠一撞，心头突然为她的清泪拧紧起来。
    「你想回京城秦府吗？」年轻湛朗的眼瞳，慢慢覆上一层外人难辨的复杂。
    「想……」每逢问答，秦从恩都选择心底最单纯无邪的答案。
    「有个人可以带你回去，你要不要走？」
    第九章
    金鸟西坠，日隐江头。
    南行赶了半日的路程，秦从恩一行二人抵达一处密林，过了此林便能远远眺望关隘口。林径窄而曲折，于是他们牵马步行。
    走在后头的秦从恩，眉头自离开漠鹰堡后就揪成打不开的结，离漠鹰堡愈远就愈趋沉重，踏在枯黄落叶上的步履亦愈发迟缓，终至停顿。
    前方的男人听闻她的足声，回过头来。
    「怎么了？」
    「这样不对。」垂视地面的圆脸抬起，深锁的眉间堆满担忧与后侮。
    男人不发一语，迳自看著她把头摇得如博浪鼓、嘴里又呢喃了好几个「不对」。
    「从恩没有告诉穆鹰就回京城，这样不对。」
    要是穆鹰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可是，穆鹰正在生自己的气，应该不会想见她……想著想著，无限怅然涌上秦从恩心头，双肩也跟著垮了下去。
    「我说了会派人告知他，不用担心。」男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儿所出之言再次令他驻足，敛眉回首。
    「不要了，从恩想回漠鹰堡。」
    「你不想回秦家？」她会改变主意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可是从恩想先去找穆鹰，跟穆鹰道歉，从恩不喜欢穆鹰生气的样子，穆鹰生从恩的气，从恩这里也好痛好痛，好像快要裂开来一样……」她揉抚著心窝处，难过得想哭。
    「他生你的气？」
    「嗯，穆鹰好生气、好生气。」
    「他既然气你，你何必回漠鹰堡受气，你以为他看见你的蠢样气就会消了吗？回去不过是火上加油罢了。」见她满口不离那个名字，一脸痴楞的傻劲全是为了那个人，男人看著她的目光，混杂了压抑的暗恼与深沉的幽晦。
    「道歉也没用吗？」秦从恩天真地问，满心专注在自己的疑惑上，没注意到对方不再隐藏的复杂眼神。
    那双眼里难辨的复杂，也许才是褪去假象后的……真实。
    「你走是不走？」男人没有解答她的困惑，仅回以淡问。
    若她肯走，或许他能不必伤及无辜，带她就这么远走高飞……远走高飞？男人呼吸一窒，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诧愕不已。
    该死！他在想什么？
    他该做的，不是要让「那个人」在失去家人的憾恨中度过余生吗？他甚至盘算要「那个人」亲眼见证挚爱的死亡，而现下为何会萌生此番懦弱、逃避的心态？
    「不走了。」秦从恩当下决定，一个转身便往来时路跑去。总是要试试嘛，不试怎晓得道歉没用？
    男人神色一黯，甩去心头突生的纷乱。
    她不走。
    这不是更完美的发展吗？让他得以屏除懦弱念头的发展。
    他曾经动手欲置她于死地，如今没道理下不了手，只消在她身上剌下一剑，就能用她的鲜血祭奠黄泉底下之人……对，他要用她的鲜血偿赎「那个人」所欠的命债！
    男人回归森冷的寒眸紧紧锁住那道粉色背影，阴酷虎眸漫起残酷的杀意，右手悄悄握住腰间的剑柄。
    丝毫不察自己已陷入危机之中的人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咚咚咯跑回男人面前，一脸歉然搔搔后脑勺。「陪从恩赶了一天的路，从恩却反悔了，对不起。」
    「是我，该对你说抱歉。」他半垂眼眸，遮覆眼底大半晦黯。
    如果道歉有用，说了，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吧！
    这句话每个字的意思秦从恩都懂，但凑成句子她还是有听没有懂。
    「别问。」她正要发问，便被他阻断。
    秦从恩耸耸肩。好吧，既然不要她问，她就不问了。
    「快走，不然一下子天就黑了唷！」她漾开一笑。
    乍见她无邪的娇憨笑靥，男人的心猛然一紧，按住剑柄的手无法自持地发颤。
    这张笑脸……
    好美。
    秦从恩楞楞看著他轻抚她脸颊的举止，羽睫在大眼上掀了掀，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像是她所认识的人，他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大哥，咱们今天的收获真不少，晚上有烤野雉可以吃了！」
    「今晚好好饱餐一顿，明儿个才有力气去瀚北城谋事！」林径的另一头，传出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大哥，咱们真要收手不干？」其中一人问。
    「浑小子，这不是你提议的吗！」另一人轻恼地回嘴。
    「我的意思是，重新做人的感觉真像漫步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好比作梦似的--哎喹…很痛欵！你干嘛打我脑袋？」
    「会痛嘛。放心，你不是在作梦啦！」
    陌生的交谈声渐趋清晰，脚步声也离他们愈来愈近。
    「有人欵？」秦从恩的注意力被那些声音吸引，侧头朝男人背后的方向张望，下一瞬间，圆眼陡地一瞠--由左胸迸开的剧烈疼痛，伴随著艳红的血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涵…血，摸起来应该有温度，浸润她全身的，却是冰冷。
    在她倒地失去意识前，清楚看见那陌生男子，将手中的长剑送入她心口。
    「到了……就是这儿……我大哥在那儿。」
    三更半夜，边关北方某座穷乡僻壤的小村落，忽然有紧急如催命使者的急促马蹄声造访，掀起少有的不平静。
    两匹骏马在某处庄稼园前扬蹄停下，其中一匹黑驹的主人一下马，高大身影便宛若凌厉的旋风过境，心急如焚地揪住到外头来探看的男人衣襟。
    「从恩人在哪！」
    「在、在屋里……」
    被穆鹰凌厉的气势吓到，那人惶惶然指了个方向，穆鹰便立即奔去。另一匹骏马上的随行夫妻脸上也充塞凛肃，下马跟上。
    「大哥……」祟罗趴在黑驹鞍上，发出仿佛历经重重磨难的哀嚎。
    「还不快下来，一脸要死不活地赖在马背上干嘛！你的马呢？」鬼刹啐道。
    鬼祟罗刹在前往瀚北城的途中，于一处密林巧遇一名遭人杀害重伤的姑娘，却认出这名姑娘就是之前「慷慨解囊」帮助他们兄弟的秦从恩，震惊之余，连忙抢救身中剑伤昏迷的她，由哥哥鬼刹带她到附近村落求医，弟弟祟罗则策马赶往漠鹰堡通知穆鹰。
    由于漠鹰堡众人正因秦从恩的失踪而纷纷出堡寻找，穆鹰亦然，决定往南找寻。索性如此，祟罗便在往北的半路遇上穆鹰，省了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于是领著穆鹰和雍偃夫妇来到与鬼刹约定的地点会合。
    「穆鹰嫌我的马太慢，抓著我跟他同乘一骑……」祟罗哭丧著脸。
    「很好呀，天下少有的殊荣。」
    「殊荣个鬼！这匹马飞得跟风似的，震得我骨头都快散了，为了保命就不能不抱著穆鹰，吓都吓死了！你来试试，包准你三天下不了床外加大吐三天--哎唷喂呀……」正要下马的祟罗，因为浑身乏力而直接滚到地上，摔了一身烂泥。负簦一够钪龅降孛娴母芯跽婧谩?
    「你这小子真没用！」鬼刹嗤道，心中则是为自己逃过一劫暗自窃喜，意思意思地尽尽手足之情，搀起浑身烂泥的弟弟。
    「姑娘的情况怎样？」还……活著吧？
    「我替姑娘点穴止了血，她还昏迷著，不过这儿的大夫不敢贸然拔剑，怕这一拔，也许连姑娘剩下的一丝气息都给抽光。」鬼刹叹了口气。
    他们在林中看到的秦从恩，胸口就已刺著一把几乎要穿透身体的剑，当下，他们跟大夫一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唉，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忍心对一个善良的姑娘下这么重的毒手！
    两兄弟跟著进入简陋的土屋，一脚才踏入门槛，就被正朝这走来的雍偃及大夫推了出去。
    「拔剑疗伤，男人回避。」雍偃凝肃道。
    「可是，好不容易止了血--」这一拔，姑娘的伤难保不会大出血……鬼祟罗刹思及胸口血水狂喷的景象，顿时头皮发麻。
    「难不成要那把剑一辈子钉在她身上？」雍偃薄唇微掀，斯文俊脸出现少见的严峻。
    那把剑……
    「他」还是做了、决心毁掉这一切，那个笨蛋！
    「穆鹰没出来，大夫你怎么出来了？」鬼刹讶问。
    「那男的是那位姑娘的丈夫，刚才进去的小娘子是个大夫。」
    大夫接口答道，心头仍因方才那个男人看见妻子浴血、而想撕裂旁人的愤怒感到心惊胆颤。要不是另一个男子架住那个暴躁的男人，他这个暴躁男人口中的「庸医」，很可能就见不到明晨的太阳了。
    大夫打了个哆嗦。
    唉，不是他不想救人，只不过那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太棘手……「姑娘是漠鹰堡堡主夫人？！」鬼祟罗刹齐声惊呼。
    太、太太太不配了啦--不对不对，他们当初居然招惹到穆鹰的女人？
    呜，真是太、太太太凄惨了啦！
    屋内情况--
    「堡主？」阿清眉心紧蹙，看著手握剑柄的穆鹰，不确定地出声询问。
    这男人的手抖成这样，他可以吗？
    穆鹰默不吭声，刀凿石刻般的俊颜凝满了强烈恐慌，让他无法以惯有的冷静面对眼前浴血的女子。
    他对持剑进出人体的感觉一点也不陌生，此时，却连握著剑柄都感到沉重无比，看著床炕上脸色苍白的秦从恩，这剑，仿佛是刺在自己胸膛上。
    他紧握剑柄，指节均已泛白--
    「堡主……」眼见穆鹰眸中的恐惧与怜惜，阿清不禁动容了，也著实心疼这个痛在心里却佯装坚强的男人。穆鹰，恐怕是爱惨了从恩……咦？他爱慕的女子不是秦家小姐吗？难道事有蹊跷？啊，她约略明了了，说是从恩顶替秦家小姐代嫁，不如说穆鹰原本想娶的，就是从恩吧。
    她懂，要所爱之人再次尝到刀剑划过皮肉的痛楚，是情何以堪！若不是她的力气恐怕不够，她也不想让穆鹰当一回对他自己也残忍的刽子手。
    「或者，让雍偃来？」
    「不……」他也无法将这份残酷交由他人承担。
    阿清明了，穆鹰就是想自己揽下所有痛苦，却又得极力阻止自己崩溃！
    「你想救从恩，对吗？」不待他回答，阿清坚定续道：「我猜，不是随便一个女子都能代替秦家小姐嫁给你吧？我了解，就算从恩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尽全力把她救回来。拔剑吧，我不会让你失去她。」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就是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她又怎能让从恩失去深爱她的丈夫？
    不能失去她……
    穆鹰黑眸一凛，紊乱的吐纳逐渐因心底深处坚定的声音，寻回深沉的规律。
    「阿清，你抢了我要说的话。」一只厚实大掌悄悄扣住秦从恩冰凉的手指，将毫无回应的手心收在掌中。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阿清眼底注入一丝温暖，螓首轻点，神情回归严正。改蔷投职桑　?
    当艳红色的鲜血飞溅到穆鹰身上，破晓的第一声鸡啼也响了。
    「少主……小姐……」
    距离遇害那天已过十余日，被接回漠鹰堡的秦从恩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犹仍深陷昏迷之中，浑身高烧迟迟未退，偶尔伴随著气若游丝的梦呓。
    听闻榻上人儿苍白唇办吐出的微弱呓语，为她轻拭额间点点汗珠的大手，倏地一僵。
    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上苍听见他的祈求，他该满足了，不是吗？
    她身上被捅了个这么深的窟窿还能保住一口气，他该满足了，不是吗--穆鹰再次发自内心的疑问，已不具任何怀疑意味。
    他仔细端详那张找不到半点笑意的荏弱病容，漆黑如夜的瞳眸充满依恋的柔光与强忍的悲涩，一如连日来的习惯，在她耳边缓缓低诉。
    「想念秦府的话，等身子养好，我就带你回去。」
    沉睡中的人儿没有回应，小脸依然苍白如纸，让人几乎以为她早已香消玉殒。
    「回秦家就能见到你最喜欢的少主、小姐和其他人，你开心吗？」
    她的气息，依然虚弱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我把你的锦囊放在床头，你想吃糖时随手便可以拿到。」
    只不过，那袋锦囊里的糖块数目，自从她受伤后就没有减少过。
    穆鹰喉头一哽，将那似绞的心痛揉碎在惊颤的嗓音中。
    「你的伤，也跟我一样痛吗……」
    悄声来到床畔的阿清及燕燕，俏脸上虽然有著各异的心思，但同被穆鹰的深情所感动。尤其是燕燕，自秦从恩出事后就无法置身事外，亲眼看见穆鹰对妻子的眷恋情深、听到雍偃说明秦从恩代嫁的原由后，她彻底明白自己今生是得不到他的眷宠了。
    原来，穆大哥与从恩还有一段未了的缘分。
    除此之外，当时炤云哥在从恩失踪的同时也销声匿迹了，堡里有人说，看见他偕同从恩出堡，而穆大哥与雍大哥在她问起哥哥的时候，总是闭口不答……他们为何不回答她？哥哥与从恩的伤有关吗？他现在人在何方？有没有生命危险？
    「堡主，你歇会儿吧，我来替从恩换药。」阿清放下床幔。
    「那麻烦你了。」穆鹰仅是起身立于床畔，好让阿清换药。
    阿清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这男人连日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就杵在这儿，到底在干嘛呀，又不是守灵！重点是，就算铁打的身体也禁不起这番折腾，何况他是血肉做的！
    「你再不滚的话，我就叫雍偃来架走你、把你绑在床上陪你睡！」她语带威胁，随后又想了想。不成，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成何体统，她绝不让相公受到穆鹰的「染指」！
    「你换完我再来。」穆鹰像是没听进她的威胁，举步往门外走去。
    他不愿看见烙在从恩雪肤上的狰狞伤痕，因为那每每在提醒他，自己就是伤害她的元凶之一，然后，理智便成了致使他痛得几近崩溃的利刃。
    没错，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害了无辜的从恩……见穆鹰宛若一抹孤寂的游魂走出房门，阿清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种景况下的他，对谁都提不起劲去「染指」吧！
    「不回秦家……从恩……要去找……穆鹰……」
    断断续续的梦呓，自床榻上的病人儿唇中轻溢。
    最想听的人却不闻半语。
    从恩教穆鹰，好不好？
    教我什么？
    读书识字呀！
    你会？
    嗯，小姐教过从恩写名字唷，从恩写给穆鹰看！
    来到书房前的穆鹰，不经意回想起妻子捧著书册，一副学识渊博、吵著要教他写字的老学究模样。孰料，她也只会「秦从恩」这三个字，比他这个尚识得几个简单大字的人还不如，如此尔尔的程度也想教他？
    穆鹰紧抿的薄唇，情不自禁轻勾笑痕。
    倏地，一股沉滞氛围经由气流的波动而来，察觉身后有所动静，他没有回身防备来人，仅是敛容道：「燕长山之子。」
    「你知道？」来人脸色一变。
    此人，就是对秦从恩痛下杀手的凶手燕炤云，他留下那柄从不离身的配剑，便是要穆鹰看清是谁所为，让穆鹰一尝饱受背叛的迷惘与痛苦。没想到，穆鹰已经知道他痛下杀机的原因？那么，穆鹰为何没有为难燕燕？
    「你好奇，我为何没有把对你的恨发泄在燕燕身上？」穆鹰沉吟了半晌，才又道：「燕燕并不知令尊死在我手上，她是无辜的。」
    乍闻此言，燕炤云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咬牙压下那股缠上心口的紊乱。
    「没错！要报父仇由我来报！」
    「所以，十年前泄露我们即将围剿敌人的秘密、以至于受敌人出奇不意夹击的人，是你。」那一次，同伴们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徒留他与少数人迎战，战到最后寡不敌众，他亦因体力不支而身受重伤、摔落山谷，胸膛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没错。」燕炤云大方承认。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动了车轭手脚的人，也是你？」甚至这些年来几次他可能差点命丧黄泉的险难，都跟燕炤云有关。
    燕炤云凛愕地看著眼前淡漠得事不关己的穆鹰。
    既然穆鹰了如指掌，为什么不揭穿他？
    「炤云，取我性命难道无法消你心头之恨，而非得伤害从恩不可？」穆鹰转身看他，深敛的目光中透露一抹宿命恩仇的无奈。
    十一年前，他受官衙之雇剿了一帮马贼，年轻气盛的他，不但杀了他们的首领燕长山，连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后来他才得知，那场杀戮是不该发生的遗憾。
    翌年，父母双亡的燕炤云带著妹妹投靠他，他也暗中调查他们的身分，即便知悉自己就是手刃他们父亲的仇人，他仍接纳了他们，或许，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憾恨吧！
    让燕炤云在自己身边担任左使，等于给他太多报仇的机会，燕炤云却仍选择对彼此都极为残酷的作法，也教彼此都背负起牵连无辜的罪孽。
    「如你所言，杀了你当然无法消除我心头之恨，但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挚爱家人的至悲至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解脱的感觉也没有？可恶！最该死的还是你--」燕炤云指著穆鹰痛吼。
    他无法欺骗自己，当他亲手将穆鹰推入地狱之后，反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绑，让他不得动弹，这是为什么？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穆鹰不闪不躲，笔直走向他。
    电光火石间，燕炤云手中已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穆鹰一个反手让他将刀刃抵在咽喉前，只要他轻轻一使力，便能割断穆鹰的咽喉。
    「尽管动手。」穆鹰面不改色。
    第十章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尽管动手。
    燕炤云一怔，瞪著近在咫尺的杀父仇人，他信誓旦旦要报复的杀父仇人，手中的匕首却怎么也无法剌入仇人的咽喉，乍看之下，被逼迫的人反而像是他。
    该死……
    他就是明知自己办不到，才会朝他身边的人下毒手！
    他就是了解穆鹰不若世人所言，是个只懂残酷杀戮来营生的马队商主，才会选择伤害秦从恩呀！
    他眼不盲、心不瞎，这些年下来，他知道穆鹰霸气傲然的皮相下是个重情讲义的好汉，对待部属犹如对待亲人，对秦从恩这样一个痴儿也没失去过耐心，甚至没有对她开口喊出一个蠢字或笨字，他要如何去杀一个甚至把他当弟弟的「亲人」？
    但，穆鹰毁了他的家，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炤云哥，不要！」
    燕燕急奔而更，淌著泪水的眼底，有伤痛，也有恳求。
    「燕燕，你走开，秦从恩是我伤的，我和他之间必须做个了断。」燕炤云没有看向妹妹，寒恻低语。
    「你为什么要伤从恩？」
    「你不需要知道！」
    「我知道……」泪珠，自燕燕脱俗的脸庞滑落。「方才我，都听到了。」
    「燕燕？！」燕炤云一诧，穆鹰则是黯然看向她。
    「爹死在穆大哥手上，可你伤了从恩也算报复了，不是吗？我从未见穆大哥如此心痛过……够了，真的够了，我不要穆大哥死，不要……」如雨而下的泪水彷佛交杂著难以言喻的矛盾，一刀刀划过燕燕心口。
    「燕燕，你……」看著泣不成声的妹妹，燕炤云蓦然惊悟，困难地开口。「你爱上穆鹰了？」
    回答他的，是妹妹伏在穆鹰胸膛低泣的这一幕，他握在手中的匕首铿然落地。
    霎时多了一道更该死的难题。
    他能杀了穆鹰，然后让燕燕痛不欲生，怨他这个眼里只有复仇的哥哥一辈子，而这个女孩又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他能吗？！
    穆鹰沉默地任由胸前的女子拥抱、哭泣，又或者只是出于弥补的心理。
    对于燕燕，他有更多的愧疚，他不是没发现燕燕那总是追随他的爱慕眼光，但自己也只能视而不见，因为既然给不起承诺，就不该让她有所希冀。
    但到头来，仍注定令燕燕心伤。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至于爱你的资格，我应该是没有的。」他轻抚她的发，涩然低语。毕竟他是杀了她爹、毁了她家园的凶手之一。
    燕炤云闻言，眉纠目凝。
    「瞧，他根本不爱你，你还想替他求情？当年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他不但杀了爹，也杀光爹手下所有马贼！」
    爹是……马贼？！
    震惊与讶异涌上燕燕心头，却仍被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收服，她退离穆鹰胸前，苦涩言道：「就算爹不是因穆大哥受雇之故而死，我还是会为穆大哥求情。」
    投靠穆鹰也有三年时间，她知道他们是以受雇剿灭马贼维生，后来才经营起马队货运商事。
    燕炤云双手凝争，愤愤咬牙，朝穆鹰低咆--「我恨你！」
    「我知道。」穆鹰淡道。
    「我爹虽是马贼首领，但他当时正打算到官衙自首重新做人，你却杀了他们，这你知道吗？你一向不与官府打交道，当年为什么要与官府勾结，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说！」
    穆鹰默然了，燕燕听得又是一诧。
    穆大哥与官府勾结？！
    「你错了，炤云。」出声的，是走近他们的雍偃。「当初堡主并不知悉此事，因为官衙的人刻意隐瞒内情。」
    雍偃将当年憾事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当年，穆鹰并不知燕长山已向官衙言明弃暗投明的想法，官衙却为了想永绝后患」，便在燕长山投案之前，出钱雇用穆鹰歼灭燕长山率领的马贼部众，并将其他贼帮所干的恶事全扣到燕长山头上，以穆鹰嫉恶如仇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憾事于此而生。
    「堡主之所以不与官府打交道，也是那件事所肇之果。」
    实情水落石出，燕炤云方寸全乱，浑身僵硬直视穆鹰。「你……为何不辩解？」
    见穆鹰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雍偃实在看不下去。
    「你还不了解堡主吗？他这个人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不说，是因为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在未能释怀之下便将自己视为凶手。炤云，你要去哪？」
    「去找那个狗官。」最该死的人是那个污岖我爹的狗官！
    「不必找了，那个人渣已经死了。」雍偃叫住盛怒中的燕炤云。
    死了？燕炤云拧眉回头。
    「那个狗官后来与马贼勾结图利，当上骠马帮前任帮主。你觉得不能手刃仇人很扼腕吧？我倒觉得他死得适得其所。」骠马帮前任帮主，就是被想要争夺帮主之位的手下所暗杀，而死在马贼手中。
    一股沉滞得吓人的肃静充塞在四人之间良久。
    雍偃挑眉环视他们。唉，尘埃落定，气氛却比没解释前还沉重，实在是浪费了他的潇洒登常「从恩……还好吗？」燕炤云低哑开口。
    「她会好的。」穆鹰沉著道，眸底凝聚坚信的幽光。
    燕炤云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穆鹰仅是在原地目送那道饱受煎熬的背影，他的兄弟。他们心照不宣，这一别，今生应是再难相见。
    雍偃敛眉沉吟，没有出言挽留。
    阿清提过，燕炤云杀害秦从恩时并无伤及要害，以燕炤云的身手来说，甚至像是刻意避开了要害，秦从恩才得以在那一剑之下保住性命。
    或许，燕炤云的最后一句话，才是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也或许，燕炤云对秦从恩……倘若他没料错的话，让燕炤云离开，会是最好的结局。
    「我跟炤云哥一起走。」燕燕拭乾泪水，让最后映入眼帘的面孔能清晰一些。
    「好好保重。」穆鹰也没有留她，因为，很多事都已无法回到从前。
    「穆大哥，纳妾之事我很抱歉，是我私心利用了从恩的单纯，她并非不愿生养你的子嗣，而是认为不能，所以才想为你纳妾。她担心出世的孩子会如她一般痴傻，怕孩子和她一样遭人指指点点，怕你会指责是她的错，怕你不要她和孩子……其实，她在得知夫妻圆房能怀有孩子时很雀跃，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拥有你们的孩子。我祝你们幸福……」而她，也该退出--不，她从来就没有余地介入，这么想，心底也就释怀许多。
    情爱的全貌，别说痴儿了，就算是聪明人也未必能窥清，不过至少她懂了其中之一……情爱，任谁也无法强求。
    自燕燕口中得知秦从恩替他纳妾的本意，穆鹰胸口蓦地一热--傻瓜。
    然而她的傻，却是恁地令他动容……
    「穆鹰大可恢复从恩的真实身分，什么无聊的代嫁，亏你想得出来！我夫婿有那么见不得人吗！」房内，一名绮年玉貌的纤灵少妇，指著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俊美男子鼻尖，劈哩啪啦瞠骂。
    「人言道：「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果然是至理名言。」俊美男子摺扇一开，闲适的语气听不出是埋怨还是惋惜。
    「我在跟你说东，你跟我扯西？秦啸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少妇一恼，正要破口大骂，忽尔一个拦腰，被拉入一副宽阔胸膛。「雷朔，你不要拦我！」
    「你有孕在身，别忘了。」雷朔无奈轻叹，怕她动到胎气，又怕肚里的孩儿被她教坏，对妻子急躁莽撞的性子似乎全然没辙。
    「怎么？你这个爹爹只担心伤到胎儿，而不顾我的感受，是吧？要不是我抵死坚决，你还不肯带我来漠鹰堡看从恩，说什么舟车劳顿对胎儿不好，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总之，你、不、关、心、我！」纤纤五指戳著丈夫胸膛。
    秦喜韵，正牌秦家小姐，纤细窈窕的身段仍看不太出来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纵使这会儿正火冒三丈地撇嘴，仍是娇灵得可爱。
    「如果你有什么万一，你以为我会好过吗？」雷朔皱眉。在丈夫那对暗赤色瞳眸的凝视下，就见秦喜韵扁扁小嘴，收起腾腾气焰乖乖窝回丈夫身畔。
    「我赞同你大哥的做法。」雷朔续道，立刻引来两方的注目，一是大舅子的赞赏，二是妻子的反弹。
    「他分明看不起你、看不起乾坤寨，你还站在他那边？」秦喜韵不满地嚷道。
    「乾坤寨在世人心中已是名副其实的山贼窝，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但寨民早就不干抢劫掳掠的勾当了呀！」现在的乾坤寨是个自给自足的山寨，还正正当当透过秦家商肆转营起药材、兽皮、木头等买卖，这有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所以，确实必须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扰。」雷朔看了眼正在享受品茗乐趣的秦啸日，再次慑服于他尔雅外貌下的深沉与精睿。
    雷朔说的没错。
    的确，要是世人得知乾坤寨的无害，觊觎乾坤山这座灵山的人，难保不会有所侵犯。再者，乾坤山地势险要，冒险上山之人多半会因不熟地势而遇险丧命，维持原状至少能保有现有的平和。
    秦喜韵被打动了，不过仍是很不给面子地嘲讽了秦啸日一下。
    「你不了解我大哥，他真正的念头其实只是想「霸占」乾坤山和漠鹰堡，有你这个乾坤寨寨主应允的药材供给、和穆鹰那个「妹婿」作为商品运输的后盾，才是他所图的，其他人的死活与尊严根本与他无关。」
    「不愧是我的亲亲妹子，分析得够透彻！原来哥哥我在你眼中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呀！」秦啸日嘴角始终噙著佣懒惬意的微笑，笑容里有几分真伪，总教人分不清。
    「你们太吵了。」
    坐在床沿的穆鹰开口低斥，因为身后那几个人打扰到妻子的睡眠，令她在昏迷中也蹙起眉头，所以才叫他们统统闭嘴。
    秦喜韵走到床畔，对神形憔悴的男人柔声道：「从恩一定会醒来的，我从乾坤山带了最好的药材来，对从恩会有帮助。」她轻轻握住秦从恩因昏迷近一个月而明显消瘦的手。
    「谢谢。」穆鹰嘴上道谢，目光仍不离妻子。
    秦喜韵欣慰地感慨。
    太好了，从恩，你的身边也有了一个深爱你的男人，你一定得醒来看看他。
    忽尔，秦喜韵手心传来微微骚动的感觉，她不确定地轻唤：「从恩？」
    榻上的人儿似乎听见秦喜韵心底的声音，再度蹙了蹙眉心，略显苍白的唇办滚出虚弱的低喁。「协…姐……」
    「从恩！是我没错，你醒醒啊，啸日大哥也来看你了！」秦喜韵喜出望外，一旁的穆鹰心脏更是狂跳不止，在死沉之后寻回重生的契机。
    「少主……」秦从恩缓缓睁开彷佛被重压许久的眼皮，映入她眼帘的，刚好就是她口里唤的人。
    「从恩，别来无恙？」呃……太深奥，换个说法。「从恩想念少主吗？」
    来到床畔的秦啸日，朝苏醒的人儿扬起俊美无俦的微笑。
    「想……」秦从恩跟著咧嘴而笑。「从恩睡了……很久？」睡得好累喔……「是呀，再睡就有人要疯喽！」秦喜韵看了眼日夜守在杨边、不修边幅的男人。?
    「小姐，红眼坏蛋……有没有、欺负你？」秦从恩挣扎著起身，有人从她身后小心扶起了她，让她得以和日思夜想的小姐拥抱在一起。
    红眼坏蛋？哦……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是我欺负他比较多。从恩，你一定很为我心急吧？我过得很好，别担心。」秦喜韵安抚地拍拍从恩的背脊，与她低声咬起耳朵来。「记得吗？我同你说过，我把心给了一个男人。」
    「记得……」秦从恩稍嫌吃力地点点头。
    「那个男人就是红眼坏蛋，也是我的夫婿。」秦喜韵嫣然一笑。
    「夫婿……」某道身影在秦从恩脑海渐趋清晰，尚未成形前，她便遭人打断思绪。
    「从恩，伤势没有大碍后，想不想跟少主回秦府住？」
    秦啸日的发言惹来除了秦从恩以外，所有人唾弃的目光。
    「大哥你？！」唾弃者尤以秦喜韵为最。大哥不是对穆鹰「势在必得」吗，怎会提出这个意见？
    「若是保护不了心爱的人，早点让她脱离险境不是比较妤吗？」秦啸日不答反问，意有所指。
    穆鹰黯然退离床榻，秦家人团聚之时，无须他这个外人作陪。他不否认他在逃避，因为他不想听见秦从恩心中早已昭然若揭的答案。
    秦啸日说的对，就让她回去吧，免得从恩哪天又被他的仇家所害，天知道自己树立了多少敌人！
    当穆鹰正要踏出房门时，雷朔按住了他的肩膀，简言道：「她摇头。」
    他心头一紧，立刻回头，听清那道仍显细弱却坚定的嗓音--「从恩想跟穆鹰在一起，从恩还没跟穆鹰道歉……燕炤云拿剑……从恩好……痛……」昏迷前的情景一一在秦从恩脑海浮现，困惑又惊恐的她顿时被揽入一双坚实的臂膀。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绝不会了。」穆鹰恍然顿悟，低哑道。
    他允诺过的，允诺过的--他怎么能忘记！他心爱的人，他要自己保护呀！他不会兴起放手的念头，再也不会了。
    「穆鹰？」她认得这副胸膛，温暖而令她安心。
    「对，是我。」他拉开些微距离，让彼此得以看见对方。
    「穆鹰瘦了，这里……好脏。」她抬手抚上他被胡渣侵占的刚毅下颚。「会刺人……」
    他握住被刮出浅浅红痕的小手。等会一定要把弄痛她的胡髭全剃乾净！
    「呀，从恩要道歉。」小脑袋还挂记著。
    「你没有错，用不著道歉，我并没有不要我们的孩子，我当然要。」他怎么可能不要她孕育的孩子。
    「真的？」她一听，小脸却又黯淡下来。缚墒牵佣髟卜棵挥型岩拢荒苌⊥尥蘖恕?
    穆鹰一楞。
    敢情，她洞房夜的「坚持」，就是为了避免妊娠？
    「还是可以。」他微微一叹，薄唇凑在她耳边「再教育」。
    听完，秦从恩的嘴儿立刻圈成「恍然大悟」的唇型，小手不敢置信地摸摸衾被下平坦的肚皮。「这样，就会有好多个小娃娃……」
    「其实也不一定会有。」呃……
    「跟穆鹰刚刚说的不一样……不然怎样才有？」她好奇问。
    穆鹰苦笑，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子难倒了。他索性吻住教他相思成疾的人儿，秦喜韵等人不知在何时退出房间，留一下恍如隔世的甜蜜空间给他们。
    轻吻过后，穆鹰发觉怀中的人儿似乎又疲倦得想入眠了。
    「你累了？」他让她躺回枕上。
    「嗯，累了。」她拍拍身旁的位置，像个小孩无声请求。
    他了然微笑，和衣上床，蹑手蹑脚将她搂入怀中。
    「睡吧，但答应我，要记得醒来。」
    嗯，好怀念这个温暖安心的感觉喔……「好，从恩答应穆鹰……穆鹰也原谅燕炤云，好不好？」
    「你不怨他让你受了苦？」
    秦从恩轻摇螓首，想起燕炤云当时的眼神。「燕炤云好像很难过……」
    穆鹰爱怜地轻抚她有些消瘦的小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她的尺，单纯善良得教人疼惜。
    「就依你，我不怨他。」
    即将入眠的她轻轻笑了，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穆鹰，从恩要把心给你……」
    「为什么把心给我？」有什么特别之意吗？
    「小姐也把心，给了红眼坏蛋……因为红眼坏蛋，是小姐的夫婿……」她的呢喃愈来愈细微。
    「这能不能表示你懂得爱我了？」他问她，又像是自问。
    「……」回应他的，是浅浅淡淡的鼾声。
    穆鹰噙起一笑，凝视她总算脱离煎熬的睡颜：心中不再旁徨。
    若她依旧不仅情爱，那又如何？她的那一句「从恩想跟穆鹰在一起」已经让他甚为感动，他未来还有好几十个年头要让她对他「欲罢不能」，就像她已经不能没有他的陪伴入眠一样。
    「我先爱你，你再跟上。」然后，他们要一起白头。
    七年后
    两道狼狈的身影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入空无一马的马厩，直接乏力地躺在牧草堆上。
    「又输了……」呜呜，穆鹰那家伙根本不是人！
    「又惨败……」呜呜，到底何时才轮到他们兄弟俩出头天？
    痛苦呻吟的是鬼祟罗刹两兄弟，不，他们早巳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在漠鹰堡的牧场负责驯马的差事，不再是江湖小盗，现名阿刹与阿罗。
    「哈--」牧草堆中，忽然探出一颗小头颅。
    「啊--」两兄弟顿时吓得惊叫连连，尿差点都洒出来。「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我们兄弟俩从没杀过人，求你们行行好也保佑我们，哪里来的冤魂快快退散……」
    见好半晌没有动静，两人回魂定睛一看，发现穆鹰与秦从恩的女儿从草堆里钻出来，才惊魂甫定地拍胸顺顺气。
    「我的小姑奶奶，你没事躲在牧草堆里做啥呀！」吓死人了……「阿刹伯伯、阿罗叔叔，给小恩当马骑。」
    一名年甫五岁的娇嫩小女娃，憨傻地歪著小脑袋请求，一身从头到脚粉嫩嫩的装扮，腰间还系了个与衣裳同颜色的小锦囊，著实可爱。
    「我们兄弟俩方才与你爹比武较量，现下没那个体力给你当马骑啦，拜托小姑奶奶放过我们吧……」听雍偃说，只要谁打得过穆鹰，就能接任那个悬缺已久的左使之位，他们兄弟俩决定好好干一番大事，於是向穆鹰挑战，但试了几年仍徒劳无功。哼，他们要勤练武艺，再接再厉，总有一天非当上人人敬重的左使不可！
    「小恩听不懂。」小女娃扁扁嘴，单纯无辜的小模样简直就是她那痴傻娘亲的翻版，任谁都不忍心回绝她的要求。
    「好啦好啦，你先挑一匹--不是啦，你先在我们之间挑一个人。」阿罗抹抹脸，无奈道。
    两匹马任小女娃骑，虽然马身有局部挂彩，却无损其兴致，她坐在马背上玩得咯咯直笑，不亦乐乎。
    「小恩！」马厩外，传来雍偃寻线找来的声音。
    不好，先生来了！
    小女娃立刻溜下马背，迈开短短的腿儿想溜，却遭「马儿」扯住脚丫。
    「嘿嘿，你功课没做完，又溜出来玩是吧？不行，我得把你交给右使。」这样一来，他们兄弟俩就能好好睡个大头觉了。
    阿刹咧开黄板牙，却突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小女娃无邪的傻笑也愈来愈模糊。
    「这是……」老天，她居然用他们现在拿来薰蚊虫的「索魂香」薰他们？！
    这下子，他们可以睡得很彻底了，除非有人出手解救，否则必然得睡上个两天才会清醒。
    「我还没玩够呢！」小女娃一反痴楞的模样，露出精明的巧笑，摸摸腰间的小锦囊，里面可是装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呢--包括索魂香，不过，就是没有糖。
    来到马厩的雍偃捣起口鼻，已然不见小女娃的踪影。他了然地瞥了眼被摆了一道、正在昏睡的两兄弟。
    唉，他们被那小鬼玩弄那么多回，怎么还没学乖？至於那小鬼，真是「物极必反」的最佳见证！
    番外
    他在这个不知名的山谷下，已经整整躺了三天三夜。
    那个爱傻笑的小痴儿又来到他身边，这次她不是空手来，而是多带了瓶金创药和五块烧饼。
    「喂！你到底会不会上药，至少把衣服解开……」看著小痴儿直接把药粉倒在他胸膛被划破的衣口上，身上刺骨的疼痛让他很难不发火。
    该死，还有力气对她横眉竖眼，自己大概一时半刻死不了！
    上完药--应该说倒完药，一脸傻笑的小痴儿撕开烧饼送入他口中，嘴里嘟嚷著口齿不清的碎语。
    「吃……不饿……」
    不饿才怪！他饿了三天，顾不得连嚼食都会牵动伤口的痛楚，狼吞虎咽地吃下小痴儿仅有的五块烧饼。
    吃完她递到口中的食物，他总算恢复精神瞧清眼前的小痴儿，除了她右腕有少见的殷红胎印外-「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不只脸上，她过短衣裤下的手脚都有瘀伤。「有人打你？」
    「打……痛痛……」痴儿似乎想到什么，怯怯地咬起手指。
    她是在说痛吗？「喂，你靠过来一点。」
    她似懂非懂，歪头盯著他看，他又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让她离他近了点。
    「把脸俯下来。」他又要求。
    见她还是听不懂，他只好试著抬起沉重的手臂，咬牙忍住疼痛，将她脏灰的小脸压到他面前，朝她脸颊上的新伤轻轻吹气。
    「别一副好像很神奇的模样，我这么做只能暂时帮你止痛，你记得回去敷上方才倒在我身上的那种药--」他一言未竟，小痴儿便学著他的方法朝他胸口的伤吹气，唯一不同的是，她鼓起脸颊用力吹，还喷出几滴口水，疼得他差点痛哭流涕。
    「喂……不是伤口大，就得大力吹……」
    小痴儿许是累了，窝在他身旁，面向他侧躺，清澈如水的圆眸漫上倦困轻雾。
    「你怎么不回家？你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小痴儿低喃，不知是随他而语，抑或真如她所言。
    「没有人保护你？」
    「保护你……不痛痛……」她合上眼了，小嘴却吹了两口气。
    「你想保护我？」他觉得自己好像踩空了什么，登时陷入某种未知的心情，不过，这种感觉还不坏。
    「保护……我不痛痛，好不好……」她呢喃。
    「你救我，是希望我将来能保护你？」他盯住那只拉住他衣袖的脏手。
    小痴儿睡著了，发出细细的鼾声。
    他凝视那张熟睡的小脸，黑眸专注得想将她牢牢锁在脑海里。
    「好，我答应你。」
    过了数日，在他伤势渐有起色、能自由行动时，便再也没等到小痴儿出现。
    他到邻近的村子打听过，才知道她被当地村民赶走了，往何方去，无人知晓。
    直到三年後，因缘际会下他们又再度相逢，得以再续前缘……-全书完欲知雷朔与秦喜韵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裙子系列》244--「夫唱妇不随」。
    番外＆不负责任后记
    纪珞
    番外篇
    话说穆鹰与秦从恩成亲后的某个夜晚--
    临睡前，穆鹰在床畔褪去上衣，刻意露出赤裸精壮的完美六块肌，然後在妻子眼里写满「穆鹰抱抱」的渴望下，爬上妻子小手在床上拍拍的位置。
    没办法，他毕生目标就是致力于让亲亲娘子发现他的好处、然后对他欲罢不能、眷恋到来生来世。
    「从恩，假如我与秦啸日同时掉入海里，你会先救谁？」垂幔後方响起男子低醇好听的温嗓，嗓音中有一抹清晰可辨的求知欲。
    「「海」是什么？」没看过耶。另一道女嗓里，有著诚实的困惑。
    呃，换个地点。
    「倘若我与秦啸日同时跌入秦府的池塘，你会先救谁？」穆鹰凝视妻子，炯炯黑眸写满「我对你这么好，你不会舍弃我吧」的霸道期待。
    「秦府池塘的水，只到从恩膝盖，淹不死人，你们可以自己爬起来。而且，少主比穆鹰厉害，不会跌到池塘里。」秦从恩则是回以理所当然的眼光。
    有人眉峰抽动。?
    「你说秦啸日比我厉害？」凭、哪、一、点？
    「对呀，少主会写好多字，比穆鹰厉害。」她说得眉开眼笑。
    「除了这-点，他嘴巴比我贱、思想比我狡猾、脸蛋比我娘娘腔，那种该踢到天涯海角纳凉的家伙有什么厉害！」穆鹰啐道。
    哼，他发誓要奋发图强，从明天开始学写字！
    没办法，穆鹰毕生目标除了致力於让亲亲娘子发现他的好处、然后对他欲罢不能、眷恋到来生来世外，还有一个目标，就是赢过秦啸日，让自己在亲亲娘子心目中，远远凌驾秦啸日之上。
    同一时间，京城秦府书斋--
    「哈啾！」桌案前的秦啸日打了个喷嚏，修长的指揉揉突然发痒的鼻尖。
    「大概是有人在畅谈我的优点吧，莫言你也真是的，我会不好意思耶！」
    他微笑望向一旁的护卫，俊美笑容充满自信。
    后者回以无言的沉默。
    如果对方是在说主子嘴巴贱、思想狡猾、脸蛋娘娘腔，相较於主子其他不为人知的恶质行径，的确算是优点了。
    夜已深……
    开稿写完女主角悲惨的童年後，我开始斟酌女主角的「语言能力」究竟长大後该进步多少，依稀记得好像有参考资料，对，就是本系列的上一本书，於是便去翻其中秦从恩有串场的桥段--嗯，除了有点单纯，跟正常人没两样嘛，还会说成语呢，真是聪明伶俐呀！
    （反方质询：哇咧，有没有搞错，她、是、个、痴、儿、ヘ！）（正方答辩：那又如何，从恩是白痴界的天才！）基於调和正反两方的立论，小作者在此作个简短有力的补充：咳咳！（清喉咙）喂喂，听唔哞？（试麦克风）（OK，正式来）基於参考资料所述「秦从恩幼时因些微痴傻而遭到弃养」，注意喔，是「些微」不是「严重」；再者，小作者也并无详细叙述秦从恩到底因何种原因导致痴傻，以科学方法的假设来推敲，原因可能有很多种。
    一、基因遗传。根据遗传学的说法，她爹娘之中也许有一个拥有痴傻的显性基因，也有可能爹娘双方都拥有此显性基因；隔代遗传也不无可能。
    二、外力导致。这里所说的外力，也可能有很多种。包括脑部曾遭受外力伤害。也许她学走路时不小心撞到电线杆（抗议！古代没有电线杆），喔！更正，也许她学走路时不小心撞到大树、墙壁，或者不小心摔进阴沟或路上的坑洞，脆弱的脑部遭到撞击，不然就是拿头去砸酒瓶，脑部组织因而受害。以上例子多为人为因素，自然因素的话，则有可能是被雷劈到。
    三、疾病後遗症。医学上诸多实例显示，某些病症会引发高烧不止，若没有即时降温则可能烧坏脑细胞，继而影响智力与学习能力--（二度抗议：你的重点是什么啦客人都快走光了！）重点喔？客倌早说嘛，要听重点我就不必浪费这么多篇幅了。重点就是--脑袋真的很脆弱，要好好保护--呃、各位拿在手上的拖鞋麻烦请穿回去，我还没说完。秦从恩智力不足，学习力有余，把她当作智力未臻成熟的学龄儿童看便可。
    （你的意思是，难道……穆鹰有恋童癖？！）……（小作者沉吟中）看他对秦从恩那么有耐心，不遗余力、不厌其烦、心心念念、心甘情愿地教导与爱护，大概是吧？！
    （呜；人家不依啦，还我身手不凡、骁勇傲然的大漠之鹰完美形象来！）呵，在纪珞写过的男主角中，对女主角温柔痴情的项目上，目前穆鹰应该可以排进前三名，希望众家姊妹们看了心花怒放、口水流满床。不要想歪了唷，因为如果在床上看这本小说的话就是口水流满床，在桌上看的话就是口水流满桌，在车上看的话就是口水流满车，在地上看的话就是口水流满地，在……好了，不耍冷了，再冷下去拖鞋很可能就要齐飞了。（笑）这本书起初写来不是很顺利，中间修修改改，写到后来却有点欲罢不能，以前就有替书中主角或配角写番外故事的念头，由於后记篇幅增加，正好可以善加利用，所以在后记前半写了很短篇的番外，算是替手痒的自己解解馋，也造福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大大罗！
    （编编：纪小珞我笑了耶……看来你很有搞笑的天份喔（拍）！）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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