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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帐 作者：纪珞
    楔子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在热闹的大街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吆喝声：“让开，让开，快点让开，宫里的李大人来了，还不赶快回避。”
    原本街上从容的人群，一下子慌张起来，深怕一个闪避不及，会被马蹄踏过，或被马上官差的鞭子抽到。
    “唉呀……好痛啊！”
    “碍…我的鸡，我要卖的鸡，还有我的鸡蛋，全完啦！”
    一时间鸡飞狗跳，有的人相撞在一起，有的人跌倒了，还有些在路边做小生意的摊子也翻了，物品散落四处，哀嚎声四起，为这个向来平静安乐的小城，带来不寻常的气氛。
    几骑官差在前头开路，后面跟着一顶四人官轿，轿顶装饰着五彩琉璃，轿缘的流苏，缀着上等玉石，一看就知道轿中的人物非同小可。
    轿子在城内广场的告示牌前停下，用金线绣着龙凤呈样的轿帘掀开，走出一个斯文粉面，但却带点脂粉味的官爷。
    富阳城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没见过那么豪华的轿子，大家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和脚步，想要瞧瞧到底是哪个大人物，但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围观。
    “就是这儿了么？”官爷的音调略带尖细，仿若女子。
    “启禀大人，这里就是富阳城了。”带头的官差恭谨地说。
    “嗯！”李大人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只见李大人从袖里拿出一张告示，交给旁边的官差。“喏……去贴上！”
    他在官差张贴告示的同时，转头对围观看热闹的人扬声说道：“皇上下旨，在各地遴选秀女进宫，只要是符合条件的，都必须进宫待选，这是一个可以荣华富贵的好机会，家里有闺女的，可得好好把握，说不定明儿个，富阳城就出了个国舅爷。”
    此话一出，引起所有人的一阵窃窃私语。
    他又继续说道：“别想耍什么花样，否则就是欺君大罪！”
    说完便上了轿，扬长而去。
    众人见官兵都已离去，便靠过来围在刚贴上的告示前，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皇后崩驾以来，后宫犹空，故朕决定遴选天下秀女。?
    凡家世清白、容貌清秀，且无缺陷及残、疾，年十六至十八之未婚配女子，皆须入宫待眩违令者视同欺君，斩立决。
    张大娘看完之后，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咱们家喜儿上个月嫁了。”
    侯门一进深似海，多的是入宫的秀女，穷其一生也见不到皇上一面，最后孤独终老。
    而且宫里的明争暗斗不断，就算荣华富贵加身，可也得战战兢兢，否则一不小心中了暗箭，被打入冷宫，甚至赐死也是大有人在。
    像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也不求什么富贵，只要平平安安便满足了。?
    “咱们小香和阿牛的亲事，也得赶紧办一办了。”旁边的王大娘应道。
    她们两人的女儿都有了归宿，也就不必担心会被选入宫，可是普天之下，还有许多家里有着如花似玉闺女的人家，正为了此事，眉头深锁着。
    看来，这天下又不得安宁了……
    第一章
    一岁将尽，新绿逐渐点染技芽，含苞的花儿蓄势待放。
    渐暖的清风拂过杭州城内的“升来酒肆”，撩起阵阵酒香，此番良辰美景，教酒楼内的饮客不禁酣然沉醉。
    但，一阵自京城而下的疾风，似乎吹得杭州城里，议论纷纷。
    这个春天，恐怕不太平静——
    “官府贴的大告示，你们看了没？”一名书生相貌的男子首先发难。
    “我看了！”正弯腰埋头收拾木桌上杯杯盘盘的店小二，随即附和，还自信地挑了挑眉。
    “哇……”
    “真的啊！”
    “二愣子你看了？！”
    酒肆内立刻有几道赞叹声此起彼落，显然对店小二的“表现”感到惊叹。
    “告示上头说了些啥？”又有人加入。
    店小二直起腰，环睨一圈，看了所有客官一眼才说道：“我不知道。”他摇摇头。?
    “你不是说你看了么？”又有人问。
    “我是看了告示呀，可是告示上头的字不认识我，嘿嘿，我二愣子也不认识它们。”店小二陪笑道。?
    “啐！臭二愣子，耍人呀！擦好你的桌子啦！”掌柜没好气地甩了一条白抹布在店小二头上。
    “好啦好啦，可是我真的去看过告示了呀！那张告示上的印，跟官府的长得不一样，气派好多好多喔！”
    升来酒肆内大都是些熟客，大家彼此笑笑，不计较什么。不过，那张告示，倒是引起众人的兴趣了。
    “说实在，告示上到底写了什么？”
    众人把目光转向肚里有墨水的书生，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由他说。
    “那是从京城来的告示，二愣子看到的大印是玉玺。”书生自信地回答。
    “预习？”
    “错了，是玉玺，皇帝的印鉴。”
    “那、那张告示不就是皇上写的了？！”众人这下哗然，天子怎么贴了张告示在杭州？
    书生啜了口陈酿，润了润喉，继续说道：“是，也不是。总之，皇上颁布了诏令给天下。”
    “给天下呀？是什么，你快说呀！”
    “对呀，快说、快说！”
    众人催促着，被大家拱着的书生，顿时觉得自己在发光。
    “皇帝即将甄选后宫佳丽，尤其是咱们苏杭，你们也知道，美女如云，皇帝特令城里及笄的闺女都得入宫选秀。”
    酒肆内顿时鸦雀无声，家中没闺女的，暗自庆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频冒冷汗，谁也不敢说出那句……“都七老八十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一道醇朗的男性轻嗤，仿佛一道雷，蓦然轻轻地、却也深深地劈在所有人的心上。
    “赫——”众人倒抽一口气之余，纷纷把惊惧的目光调向发声来源，竟然有人有胆说出此等大不敬的话语……只见靠窗的桌边，一名神色慌张的高大男子，手忙脚乱地拉起端坐在位上的儒雅男子，将他拉出酒肆。
    那名身材颀长的儒雅男子，虽一身轻便打扮，但举手投足间隐隐约约散发着不凡的气势，仅轻轻一颔首，就让人震慑在他轩昂的气宇中，稍加一看那双剑眉下的星目，便会沉沦在那好似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久久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买酒钱。”这男子在经过掌柜身边时，轻弹手中银两抛给掌柜，看似潇洒、又似桀骜的姿态，浑然天成的尊贵气息，一瞬间让众人都看傻了眼。
    方才说话的便是他，好个天人般尊傲的人物！
    等掌柜回过神来盯着手中的银两，那两名男子早已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你急什么？”被好友急着半推半拉出酒肆的玄彻，微挑的浓眉，说明了他无端被打断饮酒兴致的些许不赞同，不过，轻抿的薄唇仍挟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能让大而化之的楚暄日，出现如此慌张的神色，事情想必不无聊。
    “我得去弄清楚那张告示！”楚暄日粗犷黝黑的脸庞，流露不自然的紧张，浓黑的眉头几乎打结了。
    皇帝昭告天下选秀，这消息若是真的，可就麻烦了……楚暄日越想越不安，索性连跑带跳，把玄彻这个只结交数月、感情却如同多年兄弟一样的朋友抛在身后。
    “玄兄，我先去看看！”楚暄日边跑边回头大喊。
    大街的转角，就是官府的告示牌所在。
    告示牌前也围了一群人，人高马大的楚暄日，轻易地便从黑鸦鸦的人群中看清了告示牌上所写的诏令。
    “选秀”、“闺女”、“入宫”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让他眉头上的皱摺益形深刻，让原本高大威武的楚暄日看起来更加吓人。
    “皇上选秀跟你有什么关系？”
    此时，玄彻闲适的步伐踱到告示牌前，兴味问道。
    美其名为选秀。其实不就是皇帝想搜括民女占为已有！这种已然了无新意的皇令，玄彻只觉得劳民伤财，一点兴趣也无。
    让他感兴趣的是楚暄日夸张的反应，活像是个注定无人宠幸、终老于宫中的女子。
    度过最初的震惊，楚暄日无奈地叹了口气。“跟我无关，跟舍妹有关。”
    “令妹？难道楚姑娘也在选秀名单之内？”玄彻的语气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兄长长得如一头熊罢，妹妹会生得如何？
    但玄彻压根没见过对方，也只能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原因无他，他无法容忍任何不完美的人事物，尤其是不完美的女人。
    楚暄日点点头，平日横眉威风的气势已不复见，只剩忧心。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月儿是爹亲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她，将来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若月儿被选上了，那——”任谁都知道，皇帝都老到一半能进棺材了，就算受宠，能有多久的风光？只怕伴随的会是独守深宫的漫漫长路啊！
    “唉！玄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楚暄日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和玄彻虽是一次在护送镖物的途中，偶然萍水相逢，当时他的人马被山贼所困，情势危急、生死交关之时，玄彻出手相救，两人因此结为好友。
    但相识数月，彼此不矫揉做作的侠客精神、畅谈天地、共游山水，就算两人无意透漏身份，也让他们成了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
    面对玄彻，楚暄日便不避讳地把心中的担忧说出来。
    “我不想让月儿入宫呀……”
    楚暄日口中的“月儿”，想必就是他的妹妹了，玄彻有所了悟。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要想入宫门，不是随意就能进去的，毋须担心令妹。”玄彻拍拍好友的臂膀，率先迈步走离告示区。
    选秀，那也得要长得美，才选得上。
    “是这样么？”楚暄日猛搔后脑杓，反复咀嚼玄彻留下的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
    楚府
    楚家未出阁小姐的闺房里，再度上演八字、红纸满天飞的情景。
    “月儿，你若觉得张公子不好，那城西的赵公子如何？瞧，你们的八字多匹配呀！那赵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咱们杭州城一等一的大商家；这个城南的孙公子也不错，家世清白——”“姑母……”一大串噼里啪啦的聒噪声，被一道怯怯的柔嗓打断，聒噪声停下了，声音的主人看了眼那娇嗓的主人，又继续炮轰。
    “还有城北的云公子就是织彩最负盛名的‘绣罗坊’之主——他不只一次向你大哥说亲了，却老等不到你大哥点头。”
    “姑母……”
    “城东的李家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江南最大的供纸商，他们李家都不知开了多少家遍及江南各地的书肆了；不然，你想嫁到苏州也没关系，在苏州，姑母也认识很多大户人家。”
    楚映月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子嗡嗡叫，姑母楚宝玉念了半个时辰了，她听得好累呀……“姑——”“你给我闭嘴！”
    楚映月咬咬下唇，委屈地垂下螓首，清秀白净的小脸浮出一抹受伤的痕迹。
    楚宝玉看着侄女楚楚可怜的模样，楚映月虽非绝色，但那股清丽中带了令男人女人都会萌生保护欲的荏弱气韵，再怎么狠心的人，都会舍不得伤害，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姑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才语重心长说道：“月儿，你爹娘早逝，我身为楚家人、又是你姑母，怎能见你无依无靠、孤单终老一生？你看，这么多名门富豪来求亲，姑母都帮你仔细挑过了，姑母会害你么？你就从中选一个吧！”
    楚映月的头还是不敢抬起，只偷偷瞄了眼楚宝玉，楚宝玉怜爱、担忧的表情，让心肠软的楚映月顿时感到歉然。
    她很清楚，姑母是为她好，否则不必三天两头大老远从苏州婆家回来，就为了她的亲事奔波，想替她找个衣食无虞、不会亏待她的好亲家。
    “可是，大哥说——”
    “别提暄日那臭小子！他拳脚功夫了得，对女孩子家的事却愣头愣脑，像头猪似的。你都十八岁了，他却只会把登门求亲的男人给吓跑，活像大家都要把你抓去卖！”一提到楚暄日，楚宝玉是又恨又爱。?
    其实她这侄儿在十五岁时，就继承了他爹的镖局，不但经营得有声有色，更把楚家镖局推上了江南第一，无论官府或富贵人家，若要送镖物，一定指名楚家，楚暄日优秀是优秀，但就是保护妹妹过了头了！
    “姑母，大哥是为我好。”楚映月委婉地替楚暄日说情。
    大哥说过，会想与楚家攀亲结戚的，无非是些贪图楚家镖局满布全国的通达水陆运输，以成就他们自己的贪婪。
    他说，他绝不会笨到把妹妹送入豺狼虎豹口中。
    “为你好的话会迟迟拖延你的婚事？你这年纪，都应该是两三个娃儿的娘了！反正，你今儿个就是得从这些人里挑出个夫婿来！”
    楚宝玉翻了翻白眼，把写满了姓名、生肖、八字的一大叠红纸，一股脑儿全塞到楚映月手里。
    楚映月低头盯着手中的红纸，面有难色。她相信，大哥是真的为她着想，对她的婚事，绝非迟迟拖延，而是谨慎小心。
    “姑母，让大哥替我选吧。”
    女子在家从父，父死从兄，谨守礼教的楚映月不敢违礼。
    “你嗒—”楚宝玉急死了，这丫头到底知不知情？“皇帝诏告天下选秀，你再不嫁出去，难道要进宫么！”
    “选秀？进宫？”楚映月猛然抬首，小脸充满讶异。
    “再怎么说，在楚家，我总还算是个长辈，我替你决定夫家！”楚宝玉拿回楚映月手中的红纸，打算由自己为侄女选婿，保镖世家的豪迈展露无遗。
    这事儿不能拖了，就算楚映月并非美若天仙，以楚家镖局响当当的名声来看，要借机全盘掌控全国的水陆据点，皇帝必定不会阙漏楚家这只肥羊的。
    楚映月的小脸发白，对婚事感到惊恐。
    身为女儿家，她何尝不想要书里所言生死契阔的爱情。但那些男人，都非对她有义、更非有情，她就要这样嫁人了么？
    “月儿。”看出侄女的为难，同为女人的楚宝玉不难理解。“这就是女人的命啊，只要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夫家，下半辈子才有依靠，懂么？”也因为同是女人，楚宝玉心疼地拍了拍楚映月的小手。
    楚映月轻点螓首，女子不能久留家中，出嫁了就得从夫，这天经地义的道理，她打小就懂。可是，心口为何感到有些苦涩？不怎么好受哩。
    ＊＊＊
    “为什么不能一块吃饭？”
    楚府深处，向来是楚家小姐刺绣时待的绣房，传出楚暄日疑惑的大嗓门。
    数月来，楚暄日头一回邀玄彻回府作客，一来是交定了这个朋友，二来是在他表明了自己身为楚家镖局之首的实情后，玄彻并没有像一般人双眼发亮、急着巴结的态度，依然是一派气度恢弘闲适的老样子，这让楚暄日深信自己没看错人。?
    “大哥，小妹已经许人了，依礼来说，不该见夫婿以外的男人。”
    楚映月柔柔回答，很抱歉自己不能与兄长分享“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她常听大哥说，玄彻是个胆识过人的男子、很喜欢这个朋友云云。
    “也对。”楚暄日点点头。
    自小，爹亲让楚映月读礼习乐、学习女红，在她及笄之年时，已是名满苏杭、才德兼备的女子，一手绣工更是巧夺天工。楚映月知书达礼的好名声，加上楚家镖局的威望，让众家莫不挤破头想登门求亲。
    但也就是因为妹妹太过死脑筋、又柔顺得教人忍不住呵疼，他这个大哥才会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养在深闺“不准”人问，就怕乖巧柔弱的她被欺负。
    等等——映月刚说什么来着？
    “你说你许了人了？！”这会儿，绣房内传出更惊人的吼声。
    “嗯，城北‘绣罗坊’之主，云向天。”楚映月缩了缩纤细的颈项，冒着耳根子也许会被震聋的危险照实说。
    “谁准你嫁给那个姓云的！”
    果然，更强大的咆哮声，几乎掀掉绣房屋顶，楚映月也吓得捂起耳朵。
    楚家与云家因商早有来往，“绣罗坊”重要的绣品运输几乎全由楚家包办，他和云向天也不是泛泛之交。?
    他很清楚，云向天人品不差，但说一是一，说黑不可能变白的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女人向来入不了他的眼，他怎么放心把宝贝妹妹交给一个视女人为无物的工作狂？
    楚暄日见妹妹被他吓着了，深吸一口气，把大嗓门压低。“月儿，老实告诉大哥，是谁替你决定这门婚事的？”以楚映月柔顺如水的性子，绝不可能自作主张，还有谁有胆子替妹妹订亲？
    瞬间，楚暄日脑海出现一个人，常把他的大头骂到臭头、人头说成猪头的人。
    “是姑母，对不对？”
    “其实……”楚映月有些两难，她不想看大哥如此气急败坏，却也不想陷害姑母。
    “算了！”楚暄日不想破坏玄彻到府中作客的好心情，长兄如父，他是楚家长子，就不信姑母能拿他怎么样，楚映月不嫁云向天、就是不嫁云向天。?
    楚暄日越想越得意，大嘴咧得老开；还不忘轻执起妹妹的皓腕。
    “走，吃饭去！”
    “不成的……书里说未出阁的女子不该与男人同席而坐、共桌而食……”楚映月为难。地挣扎。
    “吃个饭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你嫁给玄彻！”
    唉！映月什么都好，就是脑袋太过死板，把三从四德当教条了。
    其实玄彻也不错呀，在他们互相坦承身世后，听他说，他是北方武道世家的继承人。
    武道世家的职责就是传授武学，学武之人一点熏天熏人的铜臭味儿也没有。更何况，玄彻为人诚恳不矫情，豁达中透出不凡。嗯，这个好！
    再等等——有个念头跃上楚暄日的脑海，棱角有型的大嘴咧得更开了。
    他有办法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章
    夜里，清风袭人，偶伴蛙鸣，湖岸蕙草馨香顺风扑鼻。
    为了表示对玄彻的欢迎之意，楚暄日特地设宴于镖局中的湖心亭。
    凉亭四角分别挂上灯笼，湖畔八方点上宫灯，点点灯火映在水面上，晕影随波轻晃，星空、湖面荧荧光辉互相掩映，别有一番动人景致。
    楚家兄妹加上玄彻，三人围坐在石桌边，筵席才刚开始。?
    “来来来！都是些家常便菜，玄兄别客气，尽管用！”在替玄彻与楚映月介绍过彼此后，楚暄日豪爽地吆喝着，一边替他们斟满好酒。
    良辰、美景、醇酒，玄彻嘴角浅勾，熠熠生辉的墨瞳媲美天上星月，爽朗以酒回敬。
    “楚兄、楚姑娘，在下为客就此敬主，先干为敬。”玄彻仰头，一口饮下酒杯中的琼浆，一气呵成的动作中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桀骛不驯。
    “哈哈哈，好说好说！”楚暄日挥手大笑，江湖男儿的霸气流露其中。
    倒是不会喝酒的楚映月，迟迟不敢动面前的酒杯，半垂纤颈偷偷瞄向气质浑然天成的玄彻。
    好俊的男人呀，但那迫人的挺拔身型，却又散发慑人的气势……楚映月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无法呼吸，她生在镖局世家，认识这么多大伯大叔、大哥小哥，却从未有任何男人带给她这种又惧又好奇的感觉。
    “月儿，玄兄都喝完了，你也该回敬人家吧？”楚暄日笑着说。
    “我……”大哥明明知道她不会喝酒，也绝不会逼她喝的呀！
    楚映月为难地望向兄长，却看见楚暄日鼓励她喝酒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
    她又偷偷看了眼玄彻，发现玄彻带笑的眸也正在看她，白润的脸颊突地一烧，急速沦陷的心儿，不小心跌入他双眼的黑色漩涡中。
    “月儿敬玄公子！”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楚映月一把端起酒杯，也学玄彻一口饮尽杯中玉液。
    “咳咳——咳——”
    喉中突如其来的烧烫感，让楚映月不适应地猛咳，白皙的俏脸被一团直升而上的火红包围。
    “月儿！”楚暄日有些懊恼自己硬让妹妹喝酒。?
    “我没事……咳！”楚映月扯开一抹笑，不希望打扰了他们的好兴致，于是主动替兄长和贵客斟酒。
    “玄公子，多谢你出手相助家兄免于危难。”
    “哪里，举手之劳。”玄彻喝下她倒的酒．潇洒接受她的谢意。?
    楚映月那双逃避他的清眸、以及努力压下的颤抖，勾起了玄彻的好奇心。什么样的女人他没看过，但就是没看过怕他怕得紧的女人。
    这一来，玄彻才正视楚映月的脸庞——
    没想到大黑熊样的楚暄日，竟会有个如此纤窕瘦弱的妹妹，这倒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中等之姿，堪称清秀，没有一点值得他回味的绝美，不过有股难言的荏弱，会让男人想搂在怀中好好呵疼；还有，她红扑扑的脸蛋和泛起粉红色泽的颈项，会让男人想……怪了！这女人怎么越看越美，越看越模糊。
    不敢再抬头的楚映月，隐约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瞪着在她身上，顺着直觉望去，玄彻半眯的眼眸让她觉得浑身窜起焚热。
    镖局内的男人们都把她当宝捧着，年纪稍长的，把她当女儿；而年纪大她一点的，把她当妹妹，却从未有男人以玄彻这样的眼神看她，让她觉得，她的衣衫好似被剥掉，而她的心——跳得好快！
    天呀！她怎么会有这种羞耻的感觉！
    心儿慌慌的楚映月只好没事找事做，转移自己脱轨的注意力，于是端起酒壶替玄彻斟酒。
    匡啷一声，楚映月只觉得手一软，乏力地让酒壶摔在盘盅之间，眼前的朦胧让她以为自己果真醉了。
    头好晕……
    “楚兄，这酒……”不对劲！
    玄彻以手肘撑在石桌上，大掌紧压额穴，试图抵抗一波大过一波的昏然，但视线所及之物都开始扭曲、变得混浊，包括楚暄日的“笑容”。
    “真有那么晕？”楚暄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
    为了以防万一，他在酒里下了一丁点催情药、与比普通分量整整多两倍的蒙汗药，包准两大桶水也拨不醒他们，可能什么也做不成就一觉到天亮，时间足够引起楚府里所有人的震惊了２还此窃纬烧庋讶沼行┕獠蝗ィ笫稚斓揭陆罄铮虢庖┨统隼矗退盟呛认隆?
    可是，一想起天子的诏令及云向天，为了妹妹一生的幸福，他毅然决然将解药收回怀中。
    “为什么……”玄彻没想到他以道义相交的朋友，竟会在酒里下药！
    “你们怎么了？”楚暄日故意装作不知情。
    就是因为信任玄兄，我才——反正我是逼不得已的，绝不会害玄兄！谁能娶才德兼备的映月，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玄彻咬牙轻喘，还来不及理清一切，身内迅速流失的体力，让他陷入半昏迷状态。楚映月也已敌不过药力，颓然趴在桌上。
    “阿木，把玄彻扶到小姐房里。”楚暄日命令一旁随侍的属下，自己一把抱起妹妹，末了，还叫住他，谨慎吩咐：“对了，今夜的事不准说出去，违者，下场比死还难看。”对呀，要是让妹妹和姑母知道了，他的下场绝对比死还难看。
    “是！”
    ＊＊＊
    “快！把他们放到床上。”楚暄日压低嗓门吆喝着。
    “顺便把玄彻的衣带解开些。”
    “是！”阿木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爷，小姐的衣带也要解开么？”
    楚暄日敲了阿木一记脑门儿，阿木痛呼出声。
    “唉唷！”
    “敢动小姐的念头，你胡思乱想什么！”
    阿木不敢再多说什么，主子的拳头可硬的咧！
    一切“准备”就绪，楚暄日对自己的“布置”相当满意。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可以了，咱们走吧。”楚暄日正要离开，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连忙掉头。
    “等等，阿木，你的手借我一下。”
    “爷？”阿木不明所以，依然克尽职责地伸出右手。
    楚暄日先捂住阿木的大嘴，然后狠狠咬了一口他贡献的手。
    “唔——”阿木的痛叫声全被挡了下来。
    把阿木的血，滴在玄彻与禁映月之间的床褥上，楚暄日这才完全满意。
    “好了！辛苦你了，可以走了。”
    “呜……是。”阿木哭丧着脸跟着主子离开。
    夜，越来越深。
    ＊＊＊
    盈盈纱帘轻飘，不小心被风儿掀起一角的芙蓉帐内，传出丝丝入扣的嘤咛。
    “嗯……”
    楚映月面向内壁，全身蜷曲着，紧闭的双眼、紧蹙的娥眉，在在说明了她的不适，嫣红的小嘴不断吐出难受的呻吟。
    好热……好热呀……
    她体内好似有一把闷火在烧、在僚，热气不断寻求出闸的管道，全身细嫩的毛孔，早已布满一层莹汗，秀巧的额际也渗出滚滚烫珠。
    浑身的热，被衣物包裹着，她胡乱撕扯着身上的衣物，昏昏然的小脑袋不停地摇晃着；缠在身上的绫罗，被她那遍寻不着其道的扯法，给拉扯得更是一团乱。
    “不要……好热……唔……”身上遮蔽的衣物无法驱除，头又晕得难受，楚映月无意识地气愤起来。
    或许是气愤带给她些许气力，她坐起身，皱着眉将身上讨厌的束缚扯开。
    襟开衣落，凉意霎时吹散了那些原本裹在兜衣里的闷热。
    “呵……”燠热暂时偃息，她的小嘴吐出满足的咕哝声，软软倒向床榻。
    “呃！”
    下一瞬间，楚映月和她以为的“枕头”一块发出闷哼。?
    痛感迅速被迷药吞蚀，热烫的脸颊从“枕头”上感受到凉意，她快意地呼了口气，瓜子儿脸蛋开始磨挲起“枕头”。
    不过，这只枕头好像不怎么平哩！刺刺麻麻的。?
    楚映月避开让她水嫩肌肤麻痒的来源，小脸往下蹭去，小手也探寻着更多的凉意。
    体内窜动的燥热，加上下颌遭到不明撞击，玄彻的意志从漩涡般的黑暗中他离了几许，平日自制力超凡的他，也几乎抵挡不住强烈的迷药。
    那抽离了黑暗几许的意志，也仅能让他沉重的眼皮，勉强撑出一条缝隙。
    迷漾间，他看到晕红的烛火透过纱帐，映成柔和的鹅黄，还有趴俯在他身上的“东西”！
    这“东西”不但磨蹭着他的脸，甚至开始调皮地拉扯他的衣襟、逡巡他的肌肤——可却也替他缓和了那血脉中奔腾的热流。?
    蠓咙之中，他从眼缝看去，拥有一头长发的女人，在他胸前进行挑逗，让他浑身闷烧的火，转眼间不熄反旺。?
    是女人没错！
    那身柔弱无骨的娇躯，一双薄如蝉翼的跟睫，和从他这个方向望去、若隐若现的诱人沟壑；沟壑两旁的浑圆，正用极为磨人的姿势，揉点着他的胸膛。
    “呼……”
    不知不觉，玄彻的喘息开始变得粗重，一双大掌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攀上那弱不盈握的纤腰，在毫无阻碍的雪背上游走。
    凝脂的肤触令他无法自拔地加重自己的力道，意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想将身上的女子糅进自己体内，让她来为他平息躁动不安的欲火。
    “呃……嗯……”楚映月感觉自己背上的热一点一滴在消失中，她伸长玉臂用尽力气抱住对方，想更靠近、再靠近，要对方替她赶走所有讨厌的闷热。
    柔嫩光滑的女体紧紧贴着他。
    玄彻顿时只觉得，所有欲火都像拦不住的洪水猛兽，“轰”的一声爆炸开来，急待宣泄——他倏地拦腰将身上的女体转而翻压在身下，狂乱的热吻烙印在她颈窝间，带着失控的烈焰，霸气的薄唇直袭细嫩的肌肤，在其上抓出道道红痕。
    “呃！”
    “该……死……”
    刚才因她喊痛，他可是做足了前戏没想还没到最后一关，她竟晕了过去。
    此时，玄彻也敌不过睡意，尚未抚平的欲望被更大一波的暗潮淹没。
    整整两倍的蒙汗药，药效完全发挥了。
    ＊＊＊
    翌日曦现，鸟语啁啾。
    晨气间透出一股昨晚夜露的清新，风儿挟带着清冽之气，从窗棂中泄入，调皮地吹起纱帐一角。
    赤裸的香肩露在沁人心骨的凉意中，楚映月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缩入身边坚实的温暖中，更靠近那道稳定持续、徐缓温热的气息。
    不过，肩头还是有点冷。
    楚映月微凉的小手，随意抓起臂上的“被子”盖上肩膀。
    手中传来沉甸甸的感觉，不同于平日盖被的轻松，而是另一种沉重的力量，让她才执一下，便又气力不支地让“被子”迅速压回原地，“被子”依然紧紧压在她的纤腰上。
    嗯？被子怎么变重了？
    她睁开一样沉重的眼皮，惺忪的迷眸想一探究竟。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平坦结实却陌生的墙，有温度、会随着气息起伏的墙——气息？
    还没反应过来的她，眨了眨模糊的明眸，想看清楚眼前的不明物体。
    总算看了仔细，是个人，赤裸着胸膛的人。
    胸膛的主人，一双墨沉的眼，正用一种足以冻伤人的寒光锁着她。?
    她认得，他是大哥的朋友，玄彻。?
    玄彻？！
    楚映月一惊，倒抽一口气，原本顽劣的睡虫一瞬间都被吓跑。
    她怎么会和……他……同寝一床？！
    是……是，是幻影吧？
    胸膛的主人——玄彻，早在怀中人儿清醒前，就被她绵软的磨蹭给扰得无法继续安眠，这顿觉睡得已经够不适了，又在自己的手被抓起、丢下时，俊朗的眉头便锁得更紧。?
    该死！他从未睡得如此痛苦，体内的血气，紧绷得几乎让他窒息！
    一个深深的吐纳后，玄彻撑开眼皮，晨曦的光照告诉了他现下的时刻，还有一道压着他手臂的重量，他顺着手臂望去，一名不知在呢喃什么的女人，进入了他眼中。
    眼前的女人窝在他怀中、枕在他臂上，两人相缠的身躯让彼此体温交融，他甚至可以感觉那毫无阻碍、柔滑似水的肤触……他们几乎赤裸相拥。
    不陌生的情景，但他不记得他昨夜唤了个女人侍寝？
    不对劲！他从不会待在女人床上过夜！
    玄彻慵懒的眸光骤变，直到那一双盯着他、如小兔儿般的惊惧湛眸，更令他的记忆如潮水般纷纷回笼——他在楚暄日的府中作客，喝了杯有问题的酒后，便不醒人事；清醒之后，就是这样了楚暄日的妹妹，竟衣衫不整地躺在他怀中？８盟溃∷僭趺椿奶疲膊恢劣诹笥训拿米佣寂觯?
    “这是怎么回事？”玄彻冷声问。他被陷害了么？
    听见眼前相距不到几寸的薄唇吐出冷语，楚映月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个梦的希冀，在一瞬间全部被敲碎。
    “这不是真的……”她还没嫁人哪！
    “说，你们兄妹在摘什么鬼！”
    没听清楚她失神的呢喃，玄彻坐起身，一把攫起震惊中的楚映月，以全然不怜香惜玉的力道，用力钳住她纤细的手臂，两人覆在胸前的丝被，褪到了他们腰间。
    冷风袭来，楚映月错愕地看见自己的赤裸，让她的俏脸整个刷白；红润的唇瓣因惊吓而微张，逐渐转白；几乎到口的尖叫，因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卡在喉中，一点声音也发出不来。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说话！”她无辜的惧色，只是让玄彻更加恼火。
    “呃……”楚映月因他的手劲，发出吃痛声。
    要她说什么呢？
    恐惧于他的暴喝，脑子一团混乱的楚映月，颤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有所图谋，我会教你们兄妹生不如死！”他没有敛下力道，反而捏紧她的手臂，上头泛出一圈逐渐扩大的红痕。
    “痛……”痛到楚映月以为自己的手臂就要被捏断了。
    楚映月咬牙忍痛。拔也欢笔裁锤愎怼⑹裁赐寄保继欢剑∷裁匆庋运?
    “装傻？你以为我看不透你们这些女人在想什么？”玄彻冷嗤，一把扯近纤弱的楚映月到他英飒的鼻端。
    女人，他见多了，有哪个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Ｋ运堑纳硖迦±郑恍妓欠暧畛械淖炝常?
    “我没有……”碍于他冷鸷的神色，楚映月恐惧地挣扎，直想往床榻内缩。
    玄彻没有楚暄日长得虎背熊腰，也没有他来得粗犷，但冷戾的怒眸却让她打从心底害怕……一种难以言喻的害怕。
    突然，房门咿呀的一声被推开，来人气呼呼地连珠炮开轰。
    “我说月儿呀，你知不知道暄日那臭小子死哪去了？我正要同他说你的亲事，镖局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楚宝玉的声音乍止，定睛看了个清楚，响彻云霄的尖叫，席卷了整个镖局。
    “蔼—”
    第三章
    “你必须迎娶月儿。”
    大厅主位上，楚宝玉说话的同时，暗暗打量一脸轻傲矜淡的玄彻。
    嗯，论相貌，他的确是一等一的男人，极品中的极品；论衣着，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家，论谈吐，更有超凡卓尔之气。
    “事出必有因，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娶她。”玄彻绷着脸道。
    那段记忆的空白，就是关键。他不可能要一个女人，会要得不明不白，一点印象也无。
    一旁始终安静的当事者楚映月，已经因“失贞”的事儿郁郁垂首，现下又听见男主角不愿负责，头垂得更低了。
    玄彻瞥了一眼楚映月，他不会不明白，对一个云英未嫁的闺女说这等话的严重性，想当然尔，也看见了她眼底的受伤。
    该死！凭他的身份，大可一走了之，绝不是因为她眼里该死的难过！对，他会留在这里任那老女人提出要求，是因为他要弄清真相，还自己清白。
    “还不就是你身为男人的劣根性！”楚宝玉也不是省油的灯。
    “即使是男人，难道不会挑？”玄彻冷哼。
    昨夜，他甚至连一丁点做那档事的“感觉”也没有！更何况，他绝不玩这种事后会哭哭啼啼要他负责的小家碧玉。
    虽然，楚映月没有哭哭啼啼，但她的沉默，却更教他觉得碍眼！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家的月儿你看不上眼，所以是月儿主动投怀送抱？”楚宝玉拔尖嗓门儿，心中又转了个念头。
    玄彻的样貌虽好，但那张嘴就有点不饶人了。?
    “我说了，我、被、下、药。”
    “玄公子，你口口声声说你被下药，是谁下的药？”
    “你何不问问知道事实的人？”玄彻把鄙夷的眼光投向楚映月，语气中散发着天然浑成的气势，任谁都会选择相信他。“楚映月，难道不是么？”
    楚映月猛地抬首，听了更是红了眼眶。
    原来，玄彻把她当成一个苟且随便的女子了……“月儿，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楚宝玉着急地问。她可不希望侄女被吃干抹净后，还要不回一点公道。
    楚映月用力摇头。拔也恢溃娴牟恢溃　?
    “你与楚暄日同谋用计陷害我，在酒菜里下药，故意赖在我头上，不对么？”
    玄彻咄咄逼人，一字一句都鞭笞在楚映月的心上。?
    “我没有！我醒来之后就是这样了，就是这样了……”楚映月面色发白，对玄彻妄下的断言感到羞窘。
    他怎能这么对她……
    对于女人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贞节，他怎能如此污蔑？
    “玄公子，月儿是我打小看大的，她不善欺骗，自然也不可能会做出你所言之事。”楚宝玉顿了顿。“你说月儿与暄日同谋，既然月儿不像在说谎，那就找暄日来问问，你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玄彻挑眉。她早该这么做了，而不是质问他近两个时辰，连祖宗十八代都问遍了！
    然而他一贯的回答——他来自京城，姓玄、父亲姓玄、祖父姓玄、曾祖父也姓玄。
    “来人，去请暄日爷到大厅。”
    见对方刻意回避她的问题，楚宝玉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朝守候在门外的仆隶下令。
    仆隶立刻进厅回话：
    “夫人，爷一大早押镖去了，说是两三个月无法回府。”
    “分明是畏罪潜逃。”玄彻森冷的眸光直逼楚映月。“你还有什么话说？”
    真是大哥做的么？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映月紧咬唇瓣，小手不安地绞着。
    玄彻不相信她，她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月儿，我听镖局几位弟兄说，暄日和你昨儿个一同为玄公子设宴？真有这回事？”见过大风大浪的楚宝玉，连忙替涉世未深的侄女找寻线索。
    昨日她欢欢喜喜地去替楚映月张罗婚事，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一夜，就人事已非，这下楚映月要嫁云家也嫁不成了！
    “有，大哥特地替玄公子摆宴。”楚映月老实点头。
    “后来呢？”楚宝玉继续追问。
    “后来……后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一醒来，就是……”就是迎接两人赤裸相拥的错愕与震惊。
    “最好是立刻找回楚暄日，否则再问也毫无意义。”玄彻冷眼瞥向楚映月，残忍地开口：“不过你们若有心蒙骗我，问他也无用，不需要你惺惺作态。”
    玄彻的言下之意，就是认定楚映月与这场仙人跳，脱离不了干系。
    惺惺作态？女子最珍贵的贞节糊里糊涂没了，却被他弃若敝屐！楚映月只觉得难堪。
    根本问不出什么结果！玄彻烦躁地甩袍从椅中起身，走向厅外。
    “玄公子请留步。”厅外立刻有仆隶阻挡玄彻的去路。玄彻深不见底的黑眸，迸射幽冷的星芒。?
    “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楚宝玉愤而起身。“你既然是个男人，无论事实为何，都不必再提了，你和月儿已有夫妻之实，必须马上迎娶月儿！”
    会耗在这里，是因为楚家镖局毕竟是讲义气、讲道理的世家，在江湖上更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下药这种事若传出去，岂不灭了楚家的威风？
    或许，会苦了侄女，但她的身子已经给了玄彻，还能如何！
    女人不就是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至少，玄彻看起来不是穷愁潦倒之人，这一点，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床上的落红，玄彻也看到了，的确是他不得不正视的“证据”。
    “等到楚暄日哪日愿意回来忏悔，我自会给楚姑娘一个交代。此地，我不会久留。”顶多，给她一个小妾的名分。
    不过，他再也不会碰她，见到她只会令他想起她的卑鄙可恶、和自己错认了朋友的可悲。
    “不成，要是月儿有孕，而你仍不愿迎娶月儿，岂不落人口实？就算要走，也必须拜堂成亲、昭告亲友后再走。我们楚家镖局嫁女儿，就算用不着盛大风光，也绝不能不明不白！近日，得委屈玄公子在寒舍‘作客’。”
    这桩婚事，底定了?
    楚映月低垂螓首，不知是该欣喜、抑或惶恐。?
    她真的就要这样嫁给玄彻了么？
    楚映月怯怯抬眼瞄向玄彻，他铁青的脸色让她……唉＃薷梗残恚炭衷诔吃滦闹械姆至看罅诵！
    “夫君，我们之后要上哪儿？”
    将行囊内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客栈的床榻上，楚映月畏怯地立在玄彻身后，战战兢兢的问。
    玄彻不说话，对于自她口中说出的“夫君”两字，只觉得反感、厌恶，他始终故意当她是隐形人。?
    “夫君，我们——”
    “上山下海，随你要不要跟，不要再问我！”厌烦于听见她的声音，玄彻恶声恶气的，算是好心给她一个答案，随便打发她。
    从筹备婚事到两人拜堂，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一拜完堂，照理说，应该是欢天喜地的洞房花烛夜，玄彻却决定离去，投宿客栈，害得才刚嫁人的楚映月，必须马上跟丈夫向家人告别。
    毕竟强迫他娶楚映月，已够让他气恼了，一拜完堂后，他自是不可能还待在楚家。
    对外，楚家还宣称自北方京城来的他，为了体贴娘子能在娘家多待些时候，特地于楚家拜堂完婚，免去了多如牛毛的繁文褥节。
    对内，该死的楚家人，在筹备婚礼期间，竟然派了人轮番监控他的行动，将他困在楚府！
    要对付那些人简直轻而易举，若非不想将整件事闹大，传回京城的母亲耳中，他大可走人，更遑论现在还带着这个“累赘”！
    他就是为了躲避母亲的逼婚，好不容易逃得远远的，没想到却仍无缘无故地被塞了个新娘。满心不情愿下，对她，当然不可能和颜悦色。?
    反正他绝不会承认这桩婚事，绝不会！
    “跟，我跟！夫君到哪，月儿就到哪。”上山下海，听起来很辛苦，不过她相信她可以胜任。
    这是为人妻的本分，知本分的楚映月没有异议，柔顺地答话。
    玄彻绷着脸回过身。“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说话？”
    “夫君是说，不要再问……”在他阴鸷的瞪现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怯懦的眸光也垂到地上。
    “出去。”玄彻冷冷下令。
    该死！这女人没有一点主见么？！
    他要的是能与他一同游历大江南北、吟咏风月的红粉知己。
    如果他要的是这种惟惟诺诺的呆板女人，又何必逃避母亲为他挑选的“名门闺秀”？一群叫她们往东，便不敢往西的无知女人！
    出去？楚映月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向他。
    “还怀疑？我叫你出、去。”不留余地、不顾夜深，不理她小脸上的迷惘，玄彻再度冷声一字一字说道。
    “好。”她柔顺地走出厢房，带上门。
    她已经嫁人了，出嫁从夫，丈夫说的一切都必须遵从，楚映月开始在心中叮咛自己。
    就算她的丈夫并非出自情愿地娶她……
    楚映月站在门外，悠悠地叹了口气，细微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
    冷清的街道上传来单调的打梆声，二更天了。
    提灯巡视客栈的店小二，看见一名少妇打扮的女子蹲坐在房门口，起初吓了一跳，后来认出她是今日与玄姓大爷一同投宿的人，于是上前询问。
    “夫人，夜深露重，您怎么不进房去？”
    “呃……我……”说话有些气虚的楚映月，撑着沉重的眼皮起身，望着房门不知该做何回答。
    一整天繁复的拜堂仪式下来，加上不知在房外坐了多久，着实让她吃不消。?
    “夫人，不如这样吧，小的再替您理出一间上房，可好？”
    店小二聪明地不过问别人的家务事，但见她苍白的脸色，于心不忍，只有好心地想帮她找个地方安稳睡下。
    “小二哥，真的别忙。”她担心玄彻唤她时，会找不到她。
    “外头风大，可别受寒了。”
    唉！怎么会有人狠心地把娇滴滴的美娇娘，丢在门外吹冷风？要是他好运娶到这样纤窕清秀的娘子，好好疼惜都来不及了，哪会这么残忍！
    “谢谢你，我不要紧的。”楚映月温婉一笑，感激店小二的善意。
    “可是——”
    店小二未竟的话语，被开门声打断。
    “谁让你站在门外？”玄彻铁着脸，迫人的身形填满整个门扉。
    这话是对楚映月说，但冷戾的黑眸却是直射店小二，逼出店小二一头冷汗。?
    “进房去。”
    她可以进房了？
    楚映月柔顺地低下头，踏进房门前，不忘对店小二漾开道谢的微笑。轻柔如风的笑颜，看得店小二不好意思地咧开嘴角。
    这一幕看在玄彻眼里，简直刺眼得不像话。
    “你可以滚了。”玄彻不客气地撵人。
    “那、那就不打扰客官了，有什么需要的，可、可以随时吩、吩咐……”看见玄彻越来越冷的脸色，店小二以为遇上了凶神恶煞，吓得把话说得结结巴巴，连忙退离。
    这男人看起来气宇轩昂，但那双如鹰隼的墨瞳只要冷冷一睨，会以为他想杀人哩！唉，逃命要紧！
    房门重新合上，诡异的静谧弥漫在两人之间。
    楚映月明显感受到玄彻的不悦，她也只能静静地垂首站在一旁，一双冰凉的小手不安地绞着。
    “才成亲，就迫不及待对其他男人献殷勤？”
    玄彻的指控，刺痛了楚映月的心，她拼命摇头。“我没有！”
    “没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那小子眉目传情。若没有，那小子又怎会笑得像个白痴！”白痴到想让他撕掉那浑小子的嘴脸！
    “小二哥只是关心客栈内的客人，没有别的！”楚映月急忙澄清。
    “是呀，你若不装出一副可怜样，站在门口博取别人的同情，他哪会上钩？”
    “不是——”这样的……
    “或者，你根本也不把成亲当一回事。”
    不容她辩解，玄彻无情地撂下狠话，甩门跨出厢房。
    “夫君！我没有这么想！”他要上哪去？他要丢下她么？
    唤不住他的脚步，心乱的楚映月跟上他，所幸她的爹兄都豪迈惯了，没让她缠足，她可以拥有正常的双脚，但也因为这样，永远当不上名符其实的大家闺秀。
    “夫君，夜深了，你要上哪去？”客栈回廊上，她跟在如山的高大身影后，问道。?
    玄彻不说话，自顾自走着，甚至逐渐加快自己的脚步。
    “夫君，我能跟你去么？”在房门外蹲坐了一夜，楚映月感觉自己的双腿渐渐沉重无力，吃力的步伐已经跟不上健步如飞的丈夫。
    玄彻顿下步伐，沉声道：“不能。”
    “夫君……”
    “我不想看见你。”他头也不回，没入长廊尽头。
    望着玄彻冷绝的背影，楚映月立在冷风中黯然噙泪，等到发觉脸上好像有冰冰凉凉的湿濡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哭了。
    倔强地用手背抹去脆弱的泪水，楚映月吸了吸秀巧的鼻子。
    她怎么能哭呢！
    她嫁给玄彻了呀，不再是楚家备受呵护的小姐。
    从现在开始，她要更小心，不能再惹玄彻生气了。
    因为，不管这桩姻缘如何的荒谬，他都是她认定一生相随的夫君了。
    她不听夫君的话，该听谁的呢？
    第四章
    玄彻一夜未归，待他回到客栈，早已日上三竿。
    走到客宿的厢房前，他推开门，一阵菜饭香飘入他鼻中，因心绪烦躁，而在冷清街道上晃了一夜的疲惫身躯，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好香?
    心情大好的玄彻急急踏入厢房，却在瞧见楚映月笑吟吟的小脸时，心情顿时再度跌到谷底，一张脸比什么都还臭。
    “夫君，你回来了！”
    他没有丢下她，总算回来了……
    等了将近一整夜的楚映月，见玄彻归来，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归位，小嘴微微弯起，忙着从桌前绕到他身边招呼着。
    “饿了吧？昨儿个你一定也没吃多少东西，快趁热——”“你倒是挺自动自发的，自己吃将起来？”睨了楚映月一眼，她羞涩、毫无心机的笑颜，让玄彻感到不悦，只想讽刺她。
    “我在等夫君一起吃。”
    她担心彻夜未归的他空腹难受，一早便吩咐了早膳等他；只是，等了又等，饭菜也原封不动热过两次了……玄彻不搭理她，直接越过她坐在桌前，动着从盘中夹起下粥的嫩豆皮，送入口中。
    “这是什么？”他皱眉，吐出口中的食物。
    “嫩豆皮，很下饭的……”
    不好吃么？楚映月有种做错事的愧疚。
    “油腻、不入味！还有，你竟然让我吃这种冷掉的东西？”玄彻皱眉。
    其实，嫩豆皮还是温热的，只不过因为身边突然多了个碍眼的女人，他反而恶意挑剔她的好意。
    楚映月端起那盘嫩豆皮。“对不起，我马上让人再热过——”“不必了！”铁着脸的玄彻轻弹衣褂而起，刚回来的他又再度走向门外。“与其和你面对而食，我宁愿蹲在街角吃豆浆大饼。”
    玄彻说这句话，无疑将楚映月的好意，贬损得比那些蹲在街角的乞儿还不如。
    他又再一次刺痛她的心。
    望着一桌菜肴，楚映月习惯性地咬了咬下膳瓣，原本飘着淡淡菜香的厢房，只剩孤寂落寞围绕着。
    看样子，夫君是不会想回来与她一同用膳了。
    “这些饭菜，没吃会浪费的……”她喃喃而语，走到桌边坐下。
    咕噜咕噜……楚映月的腹里传来抗议声。
    她好饿，终于能吃饭了。
    摸摸自己饿了一日夜的腹部，楚映月扯开一抹乏力的微笑，正当她举着想扒一口饭时，原本被无情合上的房门，又突地被推开，她吓得将碗筷放回原位——“收拾东西，我回来后即刻启程。”是玄彻。他面无表情……甚至不用正眼瞧她。?
    “好。”她点点头，马上跳离桌边。
    宛如对着奴仆下令，说罢，玄彻又转身离去。
    楚映月走到床榻前收拾着，还没更换的衣物，都原封不动地塞回包袱内。
    默默整理两人的行囊，她的嘴角微微绽放羞涩满足的笑花儿。
    她很开心，夫君已经交代事情给她做了，那就表示，她不是个连一件小事都做不成的累赘，她可以帮得上忙的！
    ＊＊＊
    官道上，原本一路春暖风和，鸟语呜翠，但此时天际间飘落些许丝丝春雨。
    一匹深棕色的骏马踏着蹄，规律的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让座上挺拔卓尔的主人乘风乘雨，一览沿途江南风光。
    树林蓊郁、冰雪初融，身置细雨中的氛围，更是难得几回过！
    距离差了这匹骏马一大段路的，是另一只也驮着人的老驴。
    天飘细雨，加上老驴迟滞缓慢的步伐，让座上的人儿有着另一番心情。?
    “驴大哥，麻烦你走快点好么？这样下去会跟不上夫君的。”
    楚映月用衣袖抹去眼皮上细密的小雨珠儿，伸长颈子，望着前方越见小的身影，一边努力劝说她骑的老驴。
    玄彻从北方来，因此以他的马代步；如今多了个她，他便向客栈买下这只半进棺材的年迈老驴。?
    离开客栈的当时——
    “就剩这只？”玄彻双手环胸挑眉。?
    “客官，实在是非常对不住，这刻儿春游的人多，马匹供不应求，敝店只剩这只驮物用的老驴。”客栈掌柜半弯着腰惶恐说道。
    掌柜对眼前男子脸上的冷然，感到胆战心惊，心中揣测这男人恐怕想买匹马给他妻子代步，但他们却只剩这只不中用的驴子，所以才摆出这么难看的脸色。
    “夫君，我们可以到别处去问问……”
    楚映月不忍见年近半百的客栈掌柜冷汗涔涔地赔不是，玄彻冷厉的样子，她看了其实也怕。
    “就买它。”玄彻放了一锭银子在圈栏上，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率先离去。
    “这位爷，这只驴不需要那么多银子儿——”掌柜拿起银子，在玄彻背后大声唤道，心中却不住疑惑。
    怎么会这样？这姑娘明明喊那男子“夫君”，那男子怎么没让妻子与他同乘一骑，反倒买了只步履蹒踞的老驴让娇弱的妻子代步呢？
    “掌柜大叔，这钱您就收下吧，我们突然买下您的驴子，您做事也许会不太方便……”楚映月不傻，驴子是用来驮物搬运用的，这只驴肯定是客栈的帮手，可是现下的情况不容她再做其他打算，她得快跟上夫君哪！
    “夫人，不碍事的。您赶紧追上那位爷吧！”掌柜赶忙将老驴牵出圈栏外，帮着楚映月上“驴”。
    于是，就成这样了，玄彻在前悠适地赏景、吃着方才买来的烧饼；她却远远落后，更得想办法让老驴走快点，还不时地拢紧身上的象牙白披风，躲避对她来讲仍觉得太冷的风雨。
    好死不死，老驴终究是老驴，有着楚映月也奈何不了的倔脾气，索性停在道旁不走了，径自吃起路边的野草。
    “驴大哥，还不能休息呀，我们已经离夫君越来越远了！”楚映月心急地拍拍老驴，但怎么努力，它就是不为所动。
    “你走不动的话，我下来牵你一起走好了。”她连忙下驴。
    虽然没骑过马，但驴的高度不至于像马那么吓人，她小心翼翼地以双手抱着驴颈，困难地爬下来。?
    楚映月被风上的头罩，不经意被风吹起，乌黑的云发随即沾染了点点雨珠，初春的风雨让她细嫩的小脸冻出一片微红。
    突地，地上的泥泞让她脚跟一滑，重心不稳地跌坐在湿泞里。?
    “啊！”她是下驴了，可是跌得好疼……而前方，在马背上的玄彻理应尽情览略沿途景致，但沉郁的神色没从他脸上褪过；四周宁静的只得见鸟语和达达马蹄，他却心浮气躁地问着自己要不要转头。
    来不及告诉自己否定的答案，身子好似自有意识般，回过头去——“该死！”
    玄彻双拳紧捏，不知是低咒自己多事，还是看见后方远远的道上，那抹纤细的身影滚下驴背。?
    又来不及吐出应该对她的耻笑，玄彻发现自己策马掉头，来到跌坐在地的她身边。
    她摔得鞋上、裙上、衣上都沾染了泥泞，披风背后还印了一大块黑泥印，好不狼狈，看得玄彻直冒无名火。
    “笨蛋！连骑驴都不会，我要赶路，你还要给我添多少麻烦？”
    此时的楚映月正努力从泥地中爬起，听见声音才猛然抬头。?
    “我……不会骑……”
    听出他话语中的愤怒，楚映月瑟缩地垂下螓首，习惯性绞着小手，手中隐隐传来一阵刺痛，她才知道那里都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了皮。
    “它不走，你就由那只畜生了么？鞍上有鞭，怎么不用？”笨蛋就是笨蛋！
    玄彻要她拿鞭子鞭打这只老驴。
    不，太残忍了，她做不到。
    “畜生也是个生命，我相信会有不需要鞭子，也能让它走的方法。”楚映月走到老驴旁，轻拍老驴的脸，对它说着。
    “驴大哥，等咱们到了苏州，我会拿很多新鲜的嫩草给你吃。现下，先赶路好不好？”她说了一大串，老驴一贯地温吞吃草。
    场面很尴尬，楚映月知道自己出糗了，双颊乍红。
    “笑话！少装模作样了！畜生不打自然不会任人宰割，倒是你这个人任畜生宰割了！”
    玄彻冷嘲热讽，她的心软及纯善在他眼底，都成了假意和……该死的碍眼。
    楚映月默然，仍旧一面使劲拉着老驴身上的鞍臀，希望它能迈开步伐。
    啪——
    玄彻将手中的马鞭扔到楚映月身上，柄处雕有栩栩如生的风型名贵马鞭，掉落在她脚边，她愕然对上他毫无温度的冷眸。
    “我不想耗在这里。”他的意思很明白，要她亲手鞭笞老驴给他看。
    捡起脚边的马鞭，楚映月颤抖的双手只觉得沉重，身子好像更冷了。
    “怎么？有异议？”
    领教过她的柔顺，然而此刻以无声表达倔强的她，令玄彻满心不痛快。
    此时，雨势渐渐转大，楚映月只是僵立在原地不动。
    他由上而下睨着她，看着豆大的雨点打湿了她的衣物，披风在此已了无作用，他眯眼吼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喝——“快点打！”
    “我可不可以……不要打它……”楚映月一双水滢的大眼瞅住他，蓄了满眶的眼泪无声倾泄。
    她知道自己不该不听夫君的话，但却又狠不下心来鞭打老驴，无助、不争气的浇混着雨水，就此滑落。
    “该死！”玄彻眉心紧揪。雨中的她，看来格外惹人心怜，莫名的心绪突然困绊着他。
    “过来，把鞭子给我。”
    楚映月一时还困陷在玄彻的狠绝里，担心他拿回鞭子是要替她鞭打老驴，而迟迟不敢上前。
    “我叫你过来，没听到么！”
    她因他的吼声瑟缩了下，迟疑地走近骏马，伸手将鞭子递上。
    “双手伸出来。”玄彻接过马鞭，又下令。
    楚映月怯怯地伸出微握的粉拳。她不明所以，不过至少，他看起来不再像要她鞭打驴。
    “啊！”下一刻，楚映月因为身子突然腾空而惊呼，双掌的伤痕也因为被不知情的玄彻握紧而感到剧痛。“好疼……”玄彻右手紧握她的小手，左手捞起她的纤腰，轻松一提，她已安稳地坐在他身前，但也没忽略她的吃痛声。
    他发现她怪异的地方在于她颤抖的手中，于是他蛮横地张开她双掌，破皮的掌心渗血，这一幕映入他眼帘。
    “怎么伤的？”
    听出他的语气似乎更冷了，楚映月缩了缩肩膀，不敢迟疑地马上吐实。
    “方才跌下驴时，不小心擦破的……”
    玄彻在自己尚未发觉前，薄唇早已吐出令他震惊的话语“很痛？”
    他不经意的温柔教楚映月蓦地感觉脸蛋发热，意识到身后紧贴的，就是他温热的胸膛，她的身子也不再觉得冷了，而是羞涩的温暖。
    “还好……”她轻轻回答，深怕嗓音太大会打散他难得的温柔。
    “伤口别淋到雨，到下一个驿站再替你上药。”说罢，玄彻再次低咒。
    可恶！他为什么频频失控，不能克制自己？
    低咒自己的同时，他兀自揽紧了身前的娇躯，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禁疑惑。
    他们真有过肌肤之亲？为什么这副身躯让他感觉那么陌生，却又那么……契合他的胸膛？
    “驾！”甩去心中莫名的念头，玄彻大喝一声，策马而行。
    “夫君，那头驴还在路边哪！”
    “不要了。”那废物还留着干嘛！
    “可是——”
    “再废话，就让你去陪那只蠢驴。”
    他撂下狠话，她当然乖乖闭上小嘴。
    官道上，一匹骏马疾驰在纷飞的大雨中，达达而过。
    马鞍上的两个人儿，两样心情。
    ＊＊＊
    当他们到达最近的驿站时，春雨雷动，雨势伴随着闪电，大的吓人，两人都已湿淋一身。
    进入暂歇的客房，玄彻一把捞过她，厚掌逼近她的衣襟。
    “不可以……”楚映月在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赶忙抓住他的手，酡红的带水娇颜宛若一朵凝露粉花，羞荏的教人想摘下。
    看出了她的羞涩和挣扎，玄彻好看的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嗤笑：“什么东西不可以？我不过想解下你身后的包袱，拿干净的衣物。”
    他只是想拿包袱，她却误会他想……想……天呀！她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轰”地一声，楚映月小脑袋里的爆响，比屋外的雷声还慑人。
    她羞赧地放开他的手，一颗脑袋都垂到快碰着自己的胸口了！
    捉弄她，让玄彻跌到谷底的心情稍微攀升，看着她羞红俏脸、想找地洞躲藏的狼狈模样，他总算为自己的失控出了口气。?
    从自她身上解下的包袱中拿出自己的衣物，玄彻踱到桌边，打算把湿透的衣裳换下，见她还不动作，便又邪佞地调侃她一番：“怎么？自己不换衣服，难道想看我换不成？”他故意面向她，缓缓将单衣的襟扣解开，隐隐露出衣内精壮的肌理。?
    “不是的！我换、我换……”她急忙拿起干净的衣裙，跑到背着他的床侧。正当面对着自己的衣物时，她迟疑了。
    就在这里换么？他会不会很君子地不偷看她换衣裳？
    “若要我花钱替你请大夫，你就继续蘑菇下去，”身后传来玄彻低沉有力的讽刺，楚映月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她在犹豫？
    “我……我到别处去换……”她把衣物攒在胸前，双眼直视地面，低着头越过玄彻身边。
    “去哪里换？食堂内么？大庭广众之下换给其他人看么？”他的冷言冷语制止住她欲摸上门扉的小手。
    “千方百计嫁给我，还怕在你认定的‘夫君’面前更衣，岂不是欲迎还拒、本末倒置？”已是一身干净清爽的玄彻，对她，依然是毫不留情。
    他始终认定下药之事是她所为？“整件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不必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听腻了。”玄彻坐定在方木桌前，径自倒了茶水润口。?
    “是呀，我高估了你的廉耻心，在众人面前更衣，尤其是男人，想必你得心应手，你们楚家镖局里最多的不就是男人么！”
    楚映月听了，心儿都揪疼了。
    他为什么总是要把她的语意曲解？
    他那撼动人心的温柔，为什么如此短暂？
    我不是你说的那样……镖局内的叔伯弟兄们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楚映月心里呐喊着，但却拿不出勇气替疼爱她的家人们辩解。
    她要以夫为天，可她的夫君，为何总是对她口不择言？她解释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吧？
    楚映月选择沉默，静静走回床边，压抑着羞涩与酸楚，背对着也背对不看她的玄彻，动手换下湿衣。
    与他之间尽是沉默，似乎比较不会点燃痛楚。
    “默认了？”
    她的静默，反而让玄彻更加不是滋味，原本背对着她的玄彻一旋身回过头，一幅裸背美人的春光图，狠狠攫住了他的墨瞳——第五章她背上的肌肤和她的脸蛋一样白皙，或许是因为羞涩，还泛着淡淡的粉红，纤窕柔弱得不可思议！
    那日清晨的记忆里，她身前的肌肤，一如这般诱人……“我没有……”正在更衣的楚映月，因他的误会，连忙把衣物攒在胸前，转过身子，就这么对上他闪过一簇火苗的黑眸。
    “呀！”他看着她多久了？?
    她的娇弱、无助、羞怯，只会让男人想一口吞下！
    该死的该死！
    玄彻喉头滚动，发现自己很不争气地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眼光却无法自她身上移动分毫。
    “我在更衣……麻烦夫君背过身……好么？”从未在男人面前裸露的楚映月，心慌地拿起更多衣物遮掩。
    哎呀！他怎么反而朝她走来？！
    “既然称我为夫君，我想看你、想对你做什么，你都应该欣然答应吧？”玄彻踱步至她面前，刚毅邪肆的俊脸朝她倾近，邪气地暗指她此刻与方才的“违抗”。
    惊惶的楚映月退了一大步，正好跌坐在床榻上，下意识两手一撑，胸前即刻见了光——“啊！”楚映月一惊，小手一捞，抓回衣物遮住自己的赤裸。?
    “这么迫不及待，又何必多做无谓的遮掩，嗯？”
    玄彻倾身逼近她，猖狂的指尖滑过她光洁的颈项和雪肩，焚灼的目光刻意梭巡衣下隆起之处。
    这一切在楚映月的心中，全化成了矛盾与狼狈，还有……被羞辱的难堪。
    他、他、他……怎能如此“调戏”她？
    不对！他们成了亲、拜了堂，有肌肤之亲乃天经地义。
    可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讥讽，却仿佛都是一把把尖锐的利刃，刨得她的心好疼。
    “别拿死鱼脸对我，在床上，我们不是什么都做过了？”他故意忽略她眼底的伤痕，倾身在她耳窝，缓缓朝她阿气。
    她顿时因耳畔的温热而颤，小脑袋被他的话语拉回那夜……记忆一片空白的那夜。
    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好慌，一点印象也无。
    “我——”
    “只可惜，以我的身份地位，不可能要一个寡廉鲜耻的荡妇。”玄彻一字一句如利刀的话传人她耳里。八谖抑埃阌泄嗌倌腥耍看采系难＃残碇皇歉龌献印圆蛔×耍腋久恍酥屡瞿悖　?
    霎时，楚映月被刺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原来，她的夫君一直是这样看待她……
    “换好衣服，过来上药。”
    不去看她惨白的小脸，玄彻背过身，又回到桌前坐下，将收在包袱中的伤药置于桌面。
    终于有喘息的空间，楚映月告诉自己要遗忘心痛。?
    就算她的夫君不肯承认她，她也无法抹去身心都一并交付给他的事实。
    既然认定了，那就是一生一世的相许呀。
    七手八脚套上干净的罗衫后，楚映月怯怯地走到他身边，不敢再上前，怕极了惹怒他，又会换来他的冷言冷语。
    “不过来一点，怎么用药？”玄彻挑眉。
    她依言走近了些，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男人不过是言语上刻薄了些，其实他待她是好的，还愿意帮她上药。?
    “药瓶在桌上，不会自己拿么？”
    “好……”冀盼的心又碰得好疼好疼，楚映月强撑着意志，打开药瓶为自己上药。?
    “拿着药站到角落去，别碍我的眼！”
    “是。”
    端起药瓶，楚映月听话地走到客房角落，安静地咬唇上药。?
    她的柔顺、她的认命，理应让玄彻感到得意，却反而扰得他无法静下心，脑海一片紊乱失序。?
    于是，他再度逃离有她在的地方。
    ＊＊＊
    子夜。
    白昼旅人来往频繁的驿站，到了夜里，只剩一片沁冷的死寂。?
    照道理来说，应当如此。
    不过，今夜不太像往昔，冷清的食堂内，多了两道被烛火曳得老长的身影。
    “我说这位客官，夜深了，您酒也喝了两坛，该歇下啦！”
    驿站里，忠厚的中年伙计，好心凑近饮了一整晚酒的玄彻身边劝说着，一边收拾木桌上东倒西歪的酒壶。
    “我喝两坛了？怎么还没醉？”
    玄彻眯眼睇住小烛，如针的焰火尖端依然清晰。
    伙计明了地轻点头，语重心长说道：
    “有心饮酒的人，没几杯就可以醉倒了，因为他就是为了喝酒而喝酒；无心喝却偏偏要喝的人，喝了，神志也只是更清醒罢了，因为他脑袋里想的都是别的。”
    驿站的过客那么多，伙计也看遍了千种人、万般情。
    他想的都是别的？
    玄彻听出伙计的弦外之音，暗示他从头到尾全没把心思放在美酒上，想的都是……别的。
    是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张容颜，那泫然欲泣的水眸，还有让他气结的柔顺，都清晰无比，仿佛就在眼前——是那个无缘无故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说是无缘无故，也不完全，毕竟他被设计，而他们什么都“做”了！
    可恶——“我并没有想那个女人！她的卑劣，我清楚得很！”玄彻低咆，又狠狠灌了一口酒。
    伙计同情地看向玄彻。
    唉，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看来，一时半刻也甭指望他偃熄灯火了。
    “客官，要不要上盘小菜下酒，比较不闷嘛！”人还是看开点，及时行乐吧。
    一经提醒，玄彻乍然思及今日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当然，“她”亦是。?
    他喝酒，所以腹不空，但她……
    “这时刻有什么可吃？”
    “花生米、腌瓜子儿。”都装在罐儿里，很方便。
    “这些哪能吃得饱足。”玄彻皱眉。
    伙计怪异地瞪着一脸不悦的玄彻。
    理所当然吃不饱呀，不过都是些塞牙缝的下酒菜。?
    从伙计的眼神中，玄彻看见自己的冲动，平静无波的脸色闪过一抹狼狈。
    “客官，要不要小的替您下碗面？”客人饿了，他们花时间升个火、煮碗面，也是应该的。
    “不需——”玄彻顿住口，瞥了眼通往楼上客房的梯口，随即改口：“也好，麻烦你了。”
    ＊＊＊
    窗棂外，雷声大动，惊蛰的雨未歇。
    单手端着个陶碗，玄彻推门走入暂住的客房，将冒着烟、热腾腾的面食放在桌上，俊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复杂缠绕，有如屋外风雨。
    为什么要管她？饿死了倒好，他也省了带着一个麻烦的包袱！
    “女人，醒来！”想是这么想，但玄彻等到开了口，才发觉自己业已走到床畔唤她。
    “嗯……”床上的人儿只是轻轻地应了个声，并没有清醒的迹象。
    “饿昏了么？起来吃东西。”
    没有动静，被褥下的她依然深深睡着。
    “楚映月！我叫你起来，没听见是不是！”玄彻沉声。
    她一向柔顺，偶尔也做些怯懦的无谓挣扎，现下竟如此视他的话为无物，他对她从未偃息的怒火，理所当然再被挑起。
    玄彻气不过，攫住她纤薄的双肩，猛地拉着她由榻上坐起。
    “你这该死的女——”岂料，双掌下透过衣料的热度，令玄彻一愣；她把螓首无力垂靠在一边的弱态，显示了她的不对劲。
    他单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手抬起她尖巧的下颌，仔细审视她。
    “唔……”楚映月脸上的潮红、紧蹙的淡眉、微启的干唇、与不稳的气息，在在说明——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玄彻眉尖一摔，让她靠在他胸膛上，以掌覆压她的秀额，从她肌肤传来的高热封闭住他所有繁乱的心绪。
    “该死！”自从遇上她，这句话仿佛成了他不离口的晦气话。该死！
    昏迷中的楚映月似乎感受到玄彻的怒气，干涩的唇瓣难受地一开一合。
    “那日……我一清醒，这一切也全变调了……原本，我要嫁人了，你却自顾自地维护你的清白……那我呢？我也好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楚映月的眼角落下不争气的泪花儿，呓语间尽是恐惧与无助。
    一瞬间，玄彻的心好似被拧了下，揪到痛的紧。
    她是无辜的？
    “叩叩。”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客官，您忘了拿筷著，小的给您送上来了。”是方才伙计的声音。
    玄彻低头看了眼虚弱的楚映月，将她放倒回床榻上，把褪到她腰间的被褥重新盖回她身上，随即走向门扉，然后开门。
    “客官，您的……”
    “找大夫过来。”
    “啥？”伙计一头雾水。
    “快去找大夫来！”玄彻低咆。
    “可这儿离杭州城有二十里路……”大半夜的要走二十里，伙计面有难色。
    玄彻的俊脸霎时结冰。
    伙计说得没错，离驿站最近的城镇就是杭州，但他一点也不想回去！
    不回去成么？楚映月也许撑不过今夜。
    “该——”玄彻程拳打住到口的不吉祥话，深吸一口气，沉睿的神色回到他脸上。
    “备马车，我带她去。”
    “小的这就帮您准备！”伙计匆匆赶忙去打理了。?
    这男人有股天生浑成的霸气，就算号令天下，也无人莫从啊！
    ＊＊＊
    轰陋—轰陋—
    辚辚车轮声，在这雷雨交加的寅夜，格外微不足道。
    “唔……”马车里，卧在座上铺了毛毡的楚映月，因颠簸的石路而发出痛苦的呓声。
    车外，穿戴了蓑衣、草笠的玄彻，就着闪电的光芒，循着来时记忆，驾车奔驰在官道上。
    透冷的雨水狠狠打在他脸上，他必须不时抹去干扰他视线的冰凉。一向养尊处优的他，脑海里没有怨慰、没有愤怒，只剩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急。?
    “碰！”
    直到车内传来一道撞击声，他纷乱的思绪才得以拥有短暂的空白。
    他一手抓紧缰绳，一手侧身撩开身后车帘一角，楚映月连被带毡摔至椅下的景况让他一惊。
    “吸——”他立刻停下疾驰中的马。?
    玄彻钻入车厢，高大的身形让车内显得更为狭窄。
    “你……有没有撞疼哪里？”见她因疼痛转醒，他皱眉问。
    楚映月撑起自己沉重的身子，觉得全身都疼。
    “夫君怎会……满身湿？”楚映月全然出自关心，她伸手轻触他带水的脸庞。
    她的指尖似有一簇火苗，抚上他的同时，他的心因此猛然一跳。
    玄彻倏地撇开脸，避开她的碰触。
    我根本没兴致碰你。
    被他嫌弃的记忆霎时回笼，楚映月难堪地收回手。?
    “我怎……么了？这是……马车里？”她觉得又累又难受。
    “你高烧不退，我带你去看大夫。”对上她疑惑憔悴的眼，他不自然地闷声说道。
    “谢谢你。”楚映月艰难地址开一抹真心的笑。
    无论夫君要不要她、气不气她，他没有弃她于不顾，也就够了……“不用谢我，若非驿站不收死人，怕讨晦气，我也不必带着你。”他撒了谎。
    楚映月听了浑身一僵，她该知道的，她的夫君是多么厌恶她。
    “你在做什么？”玄彻睨着她笨拙地想爬回椅上的动作。
    “我——呃……”手劲无法使完全，手一软，她又跌回原地。
    “蠢！”玄彻嗤了声，大手一捞，将车内的毛毡里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密密实实地包住；下一刻，她安蜜稳稳落入他怀中，他则坐在马车内。?
    “夫……君？”楚映月原本就泛着潮红的脸蛋，此刻更加艳红，但深刻的痛苦记忆令她欲挣扎。
    玄彻掀开车帘一角，脱掉蓑衣覆盖在她身上，打算在车内控马。?
    “不准动，不要妨碍我驾车。”
    “可是……”
    “闭嘴。”他将她的头压入他胸膛。“驾！”
    路程的颠簸再度展开。?
    “呃！”车轮驶过石子，楚映月不舒服地轻呼出声。
    结果，换来的是他益加紧锁的怀抱，紧得她连呼吸都嫌多余。
    此刻，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嘲讽的眼神，楚映月以为自己病得癫狂了。
    如果就这么病着，可以换得夫君短暂的垂怜，即使死在夫君怀中，她也了无遗憾。
    就如同那地上的小花儿，为了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天上甘霖，凋零在风雨中，也甘之如饴。
    这样就够了，真的……
    ＊＊＊
    “所幸送医得快，否则性命休矣！”老大夫庆幸地叹了口气。
    “是呀，年轻人，是你保住了你夫人的命。”老大夫的妻子替病榻上的楚映月盖安被子。
    晨曦未明，他们夫妇就被这一脸焦急狼狈、前来求诊的年轻人给叫门吵醒，一夜折腾后，半昏半醒的楚映月在喝下草药后，才沉沉睡去，他们也松了口气。
    事实上，松了口气的原因是，这年轻人一脸不好惹的狠相终于消散。
    玄彻没有答话，心头紧绷的感觉解除后，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郁闷，这种感觉像在问：他做了什么？
    老大夫夫妇会意地看出玄彻仍未平复的担忧，老大夫上前拍拍玄彻的肩头：“别担心，令夫人没有大碍，不过染了风寒、身子虚弱了点，只要调养得宜，很快就会康复，你别太担心。”
    担心？！
    玄彻浑身一僵，牙咬得死紧，颊上可见清晰的抽动。
    他担心她？
    笑话，他想丢掉她这个麻烦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担心她！澳昵崛耍俊笨葱孤蹩椒ィ叩奖赣斜誓窖獾淖狼埃洗蠓蚍蚋静幻魉浴?
    玄彻拿起竹毫，利落地在宣纸上挥洒落字，接着放了张银票在旁。
    “这是一百两银子，请你们照顾她，等她复原后，再让她到这地方找我。”语毕，他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离开。
    “唉！年轻人，这——”
    等这对老夫妇追出去，玄彻已没入黑暗中，不知去向。
    “急着送人来，怎么自己却急着走了？”老夫妇对望了眼，满是兴叹。
    第六章
    十日后
    繁华热闹的苏州，比起杭州城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小没离开过家乡的楚映月，一到苏州，随即被当地喧嚣的人潮商贩给吸引了注意，马车内的她，滴溜溜的晶眸从掀起的车帘往外望，陌生的街景应接不暇。
    “玄夫人，你要去的地方是哪儿？我送你去吧。”车前传来老大夫邻人王大忠的嗓门，他常往来苏杭做生意，老大夫便托他送楚映月一程。
    “您去忙吧，我在这儿下车即可，多谢王大叔相载。”楚映月温婉答谢。
    从大哥口中知道玄彻是个喜好游历之人，有吟咏风月之性，她若在城中走走，边走边问老大夫转交给她的地方，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街上遇见他。?
    玄彻有机会丢下她的，可是他没有。这点，让楚映月找回信心，拼命把自己的身子调养好，辞别那对老夫妇后，便来到苏州城。
    “夫人，你知道路么？”
    “嗯。”楚映月微笑点头，比起半月前的苍白荏弱，光采增润了不少。
    “那你自个儿保重。”
    “我会的，王大叔也保重。”
    与王大忠分道扬镳后，楚映月手中握着玄彻留下的纸条，走在热闹的街上，一边询问纸上所写之处。
    只不过，她一问，路人便会用怪异的眼光盯着她，好似她问的是个怪地方。但在看清楚她是做少妇装扮后，女人会给予她同情的眼光，男人则是摸摸鼻子、草草敷衍她就走了。
    一路上都是如此，但总算也让她找到了。
    鱼水楼。
    楚映月站在门扉紧闭的雅致楼阁前，喃喃念出楼门上的匾额，确定匾额上三个大字与纸上的墨字相符，她欣喜地走上层层石阶叩门。
    “大白天的，谁呀？”来应门的是个彪形大汉，一脸凶恶不悦，看清了站在门外的女人，马上想把大门合上。
    楚映月见对方欲关上门，连忙上前。暗鹊龋乙胰恕！?
    “找女人，你不可能；找男人，现在没有。”大汉不客气地回了她一句她听不明白的话。
    “这位大哥，我要找玄彻，他是我的夫君，他给我张字条，说他在这儿！”楚映月急忙将字条给大汉看。
    “给老子看也没用，老子认不得这些七扭八拐的黑线！去去去，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说罢，“碰”地一声，大汉用力关上门。
    “那这里是‘鱼水楼’，玄彻人在里边，是么？”楚映月拍着门大喊。
    “我懒得管你要找谁，丈夫会告诉他的女人到这来找他，简直荒谬透顶！”门的那边，传回大汉嗤之以鼻的厚嗓门儿。
    “可是，我的夫君真的留这张字条给我呀！”
    好半晌，门内没有回应了，楚映月碰了一鼻子灰。
    “为什么？”她低头沉吟，不明所以地盯着手中的字条。?
    “不为什么，只因这里是花楼妓院，没有男人会把上窑子这等不光明的事儿，告诉妻子的。”在楚映月身后，一道清柔甜腻的娇嗓，唤住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身一看，一张精致花容让同样身为女人的她，有瞬间的失神。
    好美的姑娘呀……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星眸里更似揉了流转的水，如繁星又似秋波；那窈窕的身段更不用说了，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诱人的丰姿。
    “花楼妓院？！”楚映月惊愣。
    “你来了？还真听话。”随后踏上石阶的颀长身影，伴随着熟悉的冷讽，让楚映月更为震惊。
    玄彻不着痕迹地打量楚映月，她的气色好些了——不过，不关他的事！
    当着楚映月的面，他单手搂住美人的水蛇腰，指尖轻抚美人腰上的肌肤。?
    “玄爷，她说你是她的丈夫？”
    美人顺势偎入玄彻的胸膛，柔弱无骨的娇媚，酥人入心。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没错吧？”玄彻揶揄的眼光直逼楚映月，暗示她，他是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
    他们的亲昵、他的讽刺，让楚映月的俏脸由红润转为苍白，对他的信任，如同从天上又落回炼狱。
    “玄爷，看来她还是不明白这儿的意思。”这名为丹蔻的美人，青葱玉手把玩着玄彻的青璧襟扣边说，没再看向楚映月。“‘鱼水楼’顾名思义，男人到了此，如鱼得水，尽享鱼水之欢。这样，她应该懂了吧？”
    玄彻勾起邪佞的嘴角，瞥向顿失神采的楚映月。
    “你的学识肯定不及丹蔻，说明白点，这里是妓院，男人流连温柔乡，不过是为了找更娇美的女人温存。”
    他轻佻地吻着美人的云鬓，故意不看楚映月惨白的小脸，堂而皇之越过楚映月身边；被他挑逗得咯咯娇笑的美人，则是示威地睨了眼楚映月。
    原来，他要她来此，就是为了羞辱她，让她在花娘面前自惭形秽……“丹蔻姑娘回来了，开门！”丹蔻身边的丫环朝门内叫唤，方才的彪形大汉立刻把门大开，对丹蔻一行人鞠躬哈腰。
    “夫君！”在玄彻踏入鱼水楼的门槛前，楚映月唤住了他。
    “怎么，连妓院也想跟？”玄彻顿步。
    “我跟！夫君到哪，月儿也到哪。”楚映月的小脸换上坚决。
    “哈哈哈……”一旁的随侍、丫环听了楚映月“惊天动地”的话语，无不掩嘴偷笑，仿佛遇上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妻子陪丈夫上妓院，分明是脑袋有问题嘛！
    原想羞辱楚映月、让她知难而退的玄彻，没料到她宁愿受辱，也要死心塌地的跟着他，玄彻喉头紧缩，怏怏不快的情绪立刻攫住他的心。?
    “玄爷，这儿很欢迎夫人，不知玄爷意下如何？”丹蔻试探问。
    这女人不同于其他女人。?
    一般女人一旦当场见了丈夫在外偷腥，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羞愤离去。但她不卑不亢，贞烈之心昭然若揭，丹蔻看了也不禁称许。
    “随她！”玄彻愤而甩袖，一脸铁青，搂着丹蔻进入鱼水搂，把楚映月抛在身后。
    “夫人请进。哈哈哈……”随侍与丫环又是一阵嗤笑。
    ＊＊＊
    琴音袅袅，缭绕鱼水搂内最富盛名的花魁房里，还有那沁人心脾的美妙歌声传出，均令人驻足不忍离去。
    丹蔻不但艳冠群芳，珠圆玉润的嗓音，加上翩然动人的舞姿，不愧为苏州第一名妓。身穿薄纱舞衣的她，一颦一笑，一回头一展眉，都是万种风情。
    专为吸引男人的一身本领，今儿个倒多了个女子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在场的，除了玄彻，无不把目光放在能歌善舞的丹蔻身上，包括楚映月。
    玄彻铁青的脸色，从他让楚映月跟进妓院后，就没有好过。
    这笨蛋！看得那么专注做什么！她的目光，该全心全意投注的对象，应该是他——我？！
    玄彻被自己的念头吓住，握紧酒后猛灌，想冲淡那荒谬的想法。
    一曲唱罢，丹蔻婀娜地轻移莲步，跪坐到玄彻腿边，替自己斟满酒，高举酒杯一敬玄彻，轻轻啜饮醇酒。
    “好！”玄彻鼓掌叫好，刻意轻佻地以指尖抹过丹蔻湿濡的殷红的唇。“我每回到苏州，哪一次不在你这儿待上十天半个月，才一杯酒，就想打发我，嗯？”
    玄彻低沉醇厚的嗓音，低低稳稳地传入楚映月耳里，像根芒刺，扎得她有些难受。
    明明知道跟进来，会看到什么画面，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跟在他身边，她多么希望，她的夫君也能把看丹蔻的温柔眼光，放在她身上。
    “玄爷，那蔻儿再喝一杯，向您赔不是。”宛若楚映月不在一旁，丹蔻又倒了一杯酒，柔馥的娇躯坐上玄彻盘坐的腿间，又要饮下。
    “就你最识大体。”玄彻反而握着丹蔻的素手，仰头将她手中的酒一口饮入。
    “那您要拿什么赔罪呢？”丹蔻娇嗔。
    玄彻唇角微勾，俯首吻住丹蔻柔嫩的小嘴，将口中的琼浆哺入她嘴中。
    他得意地别眼看向怔愕的楚映月，仿佛这么做，自己才能从一团混乱的缠丝中挣脱开来。
    “玄爷，您看您弄得人家嘴角、颈项都湿了！”他的不专心让酒液不小心溢出嘴角，丹蔻眼儿一媚，想以手绢擦拭。
    “不需麻烦，我来帮你。”玄彻的吻落在丹蔻的唇边、颈项，不时地以热舌勾舔她香嫩柔滑的肌肤，解决掉她身上的美酒。
    “玄爷，别嘛……好痒呢！”
    楚映月难堪地垂下头，自己的夫君同别的女人亲热，她的心都揪成一团了。
    她悄悄起身，想离开这令她无地自容的心痛场面。
    与丹蔻交缠拥吻了一阵，玄彻似乎发现楚映月要离去的意图，于是开口：“就是有人死板的不会伺候男人，无怪乎我宁愿花银子到花楼寻欢，享受软玉温香。”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故意讽刺楚映月。
    楚映月终于明白了，她永远都比不上丹蔻那般美好，也无法拥有玄彻的温柔。
    拥有的，仅是他不断焰在她身上的伤痕。
    她笔直往外走去，低声下气的模样却教玄彻更为恼火。
    “站住，上哪去？！”
    “我不打扰了。”楚映月没回头，依然柔顺答话。
    “我准你离开了么？留下来。”
    楚映月咬紧下唇。是她决意跟进花楼没错，但他怎能如此霸道，轮到她该回避的时候，反而不让她走？
    “转过来，看着我。”
    她依言照做，一瞬也不瞬地睇着他，眼底泛起一道薄雾。
    “你敢跟进青楼，不就是想学点‘有用的’？现在有机会让你学，何必躲？”
    他也紧锁住她的眸，故意一字一句残酷地羞辱她。?
    她胆怯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在心底呐喊：不是！不是那样……“站在原地不准动，好好看着！”玄彻一咆，楚映月的双腿立刻麻木了般，无法动弹。
    只见玄彻将丹蔻推躺在毡褥上，厚实的手掌所到之处，她的薄纱都离了身。
    “嗯……玄爷，这样好么？”丹蔻娇吟。
    “欲迎还拒就不像你了。”
    他若有所指，听在楚映月耳里，是椎心的痛。因为他一直是这么以为她的……玄彻不断吮吻着丹蔻裸露的肌肤，大掌揉捏着她胸前的丰盈。
    丹蔻毫不在意楚映月在场，马上投入玄彻所洒下的情网，仰头挺胸接受他的爱抚，一双藕臂缠绕上他宽阔的肩臂，撕扯着他的衣物。
    男女交缠的媾合之景，狂乱、煽情中挟带了充满悖伦的放浪形骸，自小谨守礼教的楚映月，惊骇得刷白了粉颊，紧咬的下唇在失去痛觉间，沁出鲜红血丝。
    不……她不要看?
    “不准闭眼！”像是始终在注意着楚映月，玄彻发现了她抗拒的意图，沉声低喝，不给她机会逃避。?
    “碍…”嗳昧的呻吟持续不断，楚映月倾泄而出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听话的大眼眨也不眨，痛得视而不见了。
    该死！楚映月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要任他羞辱！
    就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么？！
    她的逆来顺受与满脸的泪痕，反而令玄彻觉得自己是个浑蛋。?
    这无疑是让玄彻当场自掌嘴巴，痛恨起自己只是她“丈夫”的这个身份。
    “你不必对我逆来顺受，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承认你是我玄某的妻！”
    她不吵不闹，整个人因刺骨的痛而摇摇欲坠，看在玄彻眼底，却只觉得宛如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滚——”玄彻朝楚映月大吼。
    ＊＊＊
    楚映月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回到丹蔻为她安排的客房。
    双腿顿失力气的她，靠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低泣。
    她捂住口鼻，深怕一旦哭出声音、一旦显现脆弱，她会真的失去待在玄彻身边的勇气。
    “我不能放弃……我没有放弃玄彻的资格呀……”楚映月闷声饮泣。
    “我要爱我的夫君，我要以夫君为天，我要……”但她的夫君可以放弃她，可以不要她，也可以不爱她……终究，她还是哭了，放声的哭了。
    “碰——”不久，楚映月身后的木门被用力推开，她也被一股撞击力撞得跌到一旁。
    她抬起哭红的小脸望向来人，眼底有着绝望的伤痕。
    只消一眼，玄彻陡然觉得，胸口在这一瞬揪紧——楚映月下意识地想逃，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竟当着他的面，又把门关上。
    “开门。”玄彻用力拍打木门。
    他分不清楚，自己是因她的不敬而怒，还是为她的脆弱而忧。
    哭倦的楚映月，只是靠着门扉，任由门外传来的震动麻痹她的心。?
    她并不想惹怒，她只是觉得好累，她的心真的累了……“你竟敢当我的面，关上门？！”
    他是来羞辱她的么？还要对她冷嘲热讽么？她到底哪里错了……她原以为，婚姻是可以如姑母所言，除了是女人安身立命的所在，也能越陈越香。但与玄彻相处，她心头的刺痛反而与日俱增？
    “楚映月，开门！”房内半声不响，门外，玄彻气急败坏地低吼。
    “如果你只是来嘲笑我，就笑吧。”楚映月吸吸鼻子，鼓起勇气豁出去说道。
    “我很清楚，你一直认为我是陷害你成亲的人，如果这么认定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我无所谓。
    我的存在若真的令你厌恶，我不会再称你为夫君，你也不必……承认我，我不会再做‘玄夫人’的装扮。”
    隔着一道门，玄彻神色陡然一黯，冷得不能再冷了。
    “那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能抹去你们楚家陷害我的事实？”
    “我愿意做牛做马，当你的婢女，一辈子补偿你所受的不满！”倘若真是大哥所为，她也愿意代大哥补偿。?
    “你所要求的，与现在情况有何差别？”
    是没有……他本来就没把她当妻子看。
    楚映月从地上爬起来，急切地打开门——“我只求你，不要把我休离……”自古，女人一旦被夫家休离，就代表着娘家将背负永无止尽的谴责，她不想拖累大哥，不想拖累镖局上上下下。
    楚映月的眼儿和鼻尖哭得通红，这下全落入玄彻眼底。老实说，逼出了她的眼泪，并没有得到他原先以为的快意，反而只觉得阴郁和……懊悔。
    “你嫉妒丹蔻能获得我的宠爱？”他不愿承认自己脱轨的心绪，找了个借口。
    “不，我不嫉妒她，我凭什么嫉妒呢？”楚映月轻垂螓首，也学会了自嘲。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一方是疼得不愿再多说，一方是烦躁得不知从何说起……“你要当婢女弥补我，可以。”还是玄彻率先开口了。
    楚映月连忙抬头寻求保证。“你不会再恨大哥和……我了？”
    “只要你尽责服侍我，就不会。”他轻抚她泪湿的眼、脸颊，一路来到她咬得殷红的唇瓣。
    她因他的抚触而发颤，屏息、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想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他修长的指尖在她因紧张而微启的唇上逗留了一会儿，又往下探去。
    楚映月倒抽一口气，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你真的愿意？”他不在意她的疏远，睇住她的眼，直指道。
    她侧开脸，避开他深沉的眼光，深吸一口气后，再度对上那双鹰眸——“真的。”楚映月坚定回答。或许，是她不愿坐回头轿，但只要他不恨她，她做什么都无怨无悔，就算他不屑用正眼正视她，都无所谓了。
    有哪个女人愿意见她爱的男人恨她呢？她不要玄彻恨她……是呀，她爱上玄彻了，爱上他不经意的温柔，沉沦在他无边的黑眸里了。
    她愿意付出一切，哪怕他无情无爱，只求他看着她的眼光里，没有恨，她就满足了。
    “那好。”玄彻越过她，走进小厢房，径自坐上红梢帐床。
    “把门关上，过来。”
    第七章
    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她柔顺的来到床边，距离他两大步，“离这么远，怎么服侍我？”玄彻轻笑。
    看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楚映月这时才出现了迷惘——他是那么的高深莫测、那么卓尔不凡，她不知道他的亲人、不明白他的一切，更不晓得自己又为什么会爱上他？
    “啊！”突然被一股力量扯上他的腿，楚映月才从怔愣中惊醒。
    玄彻早先一步压制住她想逃的反应，灼热的气息由后方喷洒在她光洁的颈间。
    “不当个听话的婢女了？”
    “没有！”
    背靠着他的楚映月，看不见他的表情，连忙否认，就怕他生气。
    “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听话。”
    他从后一咬她细致的颈肤，手臂环绕在她腰间，缓缓拆卸她身上的衣带。
    楚映月浑身一颤，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动弹。
    他……想对她……
    玄彻游离的吻顺着她美好的肩脊而下，每到之处，相隔于她与他唇手之间的障碍，一寸一寸被褪下。
    才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半裸地坐在他坚实的腿上，全身只剩亵裤蔽体。
    她不能动，事实上自己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后方，他的唇舌似火，勾挑着她脆弱敏感的背脊；前头，他的手掌如照，肆虐着她嫩润有致的曲线，浑身的热，密密实实地包围住她想逃的念头。
    她瘦归瘦，没想到却拥有令男人神魂颠倒的柔软肤触……这是玄彻始料未及的赞叹。
    “不……”突如其来的酥麻，从她胸口窜动至四肢百骸，她缩回身子，反而往他胸膛靠去。
    “你是在拒绝我，还是投向我？”在她耳后，他邪魅地呵气。
    “不是的……”受不住那耳根上的骚动，她倒抽一口气，倏地低下头，却看见——天呀……她的脸蛋迅速烧红，如天边红霞，如春里挑杏。
    “怎么不看着，看了感觉会更销魂。”一直从侧面紧盯她的表情，他看出她的羞涩不安，于是故意邪气地引诱她。
    好戏还在后头，对于她的“反抗”，玄彻大方地不予计较，性感的薄唇轻勾而起。
    “月儿，把双手放在我手上。”他轻声哄诱，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唤她。
    她迷惑了，淹没在他的柔情里，小手自有主张地，贴放在他温热的手背上，跟着他的手运行，顺着他磨人的姿态移动。
    “唔……别这样……”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单手反握祝“你在拒绝我？”
    “没、没有……”这羞煞人的搔痒，逼得她差点把持不住对他的承诺。
    “没有么？那把手贴回我手上。”他不容置疑地命令。
    她羞得紧闭双眼，依言照做，将双手平贴在他手背，脑海怎么也剔除不了他狂野的挑逗画面。
    他凝视她情欲氤氲、羞涩万千的侧脸，内心不住翻腾。
    他们真有过肌肤之亲？
    为什么她生涩的表现与处子无异，敏感惑人地直搔他的心头？在男人面前，她都是这么伪装的么？
    玄彻心中因自己的猜测燃起无名火，在她身下的手劲更加大了。
    “不……不要……”他毫不怜香惜玉的力量刺痛了她，她推拒着。
    她虚弱的抗拒在他看来，不过是欲迎还拒，他倏地攫住她的裸肩，猛然一提，将她锁在床褥与他之间。
    “再说一个‘不’字，你就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会再说了！”
    她屏气凝神，惶恐地望向上方的他，不敢再从口中吐出惹怒他的话，眼底却诚实地透露她的惊慌。
    “还说‘不’？”
    这个也不可以？
    楚映月干脆咬住下唇，什么声音也不发，怯怯地保证。?
    这样的她，格外引入怜惜。
    玄彻凝望着她，喉间微微滚动——
    “该死！”
    仿佛有什么牵动着他，他猛然俯首覆上她的唇，以舌撬开她频频打颤的贝齿，狂妄激烈地汲取她的甜蜜，撩拨她所能承受的极致，强迫她与他交缠。
    楚映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全身觉得乏力，只有唇舌之间是热的，而且极度烫着的。
    惟一感到清晰的，是他大掌罩在她胸前不客气的擦捏，宛如深暗的悬崖绝境，几乎是她仅差一小步的未来。
    她的力气在狂吻中被抽干，双手无力地抵着他充满热气的胸膛，不知是抗拒还是鼓励的暧昧轻吟，不小心从齿缝中流泄而出，引人遐思。?
    炽烈的吻终于结束，两人在相视低喘之间，分享了彼此的气息。
    她的玉簪在拥吻中掉落枕畔，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床褥上，宛若一片云瀑，衬托得她更加清丽娇荏，楚楚眉眼间尽是可人的氤氲，连那两瓣粉唇，也透出被爱的荧荧红光。
    眼前的她，美得想让玄彻一口吞下。
    事实上，他也正这么做，凑近她，以品尝的姿态，再度在她芳唇上夺得一吻。
    他专注地看着她，她也抬手抚唇，怔忡地凝望他。
    两人之间令人屏息的距离，教她从心口到脚趾，都在发热，一股无法抗拒的迫人悸动，朝她席卷而来。
    她睇住他，背光的他，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眼底跳动的一簇火苗，竟如此赤裸裸的透露他的欲念，不容她忽视。
    无法停止，什么都无法停止了……
    下意识地，楚映月回避了他炽热的目光，心儿为接下来的一切而颤。
    “不准避开，你是我的。”宣示主权般的，玄彻吮吻她白皙的颈肩，一路来到……“蔼—好痛——”仿佛刺穿骨肉的强烈痛楚令楚映月失声痛叫，柔弱的身子因剧痛而颤抖着。
    “你？！”
    玄彻震惊地瞪住她泫然欲泣的惨白小脸，没有什么比她是处子的事实，更为震撼，更能摧折他钢铁般的意志。
    他微微退开，果然看见一道鲜红的血丝，证明了再鲜明不过的事实“你是处子。”玄彻闷声指明。而他们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处子？”楚映月的惊讶没有比玄彻少。
    这么说，他们那夜并无——
    “到现在你还装傻！”他气不过，狠狠抓住她的薄肩咆哮：“你们真够聪明！这样一来，不就顺理成章赖住我了？”
    楚映月瞠着婆娑泪眼，瑟缩了下，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间，深沉的愤怒与厌恶。
    大哥，真是你计划的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玄彻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楚映月身上的疼都不算什么了，最痛的，是心头刺骨的疼。
    “对不起……”楚映月泣声道歉。她知道自己除了抱歉，再做什么、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此时，她的泪一滴一滴熨入玄彻眼里，他烦躁地锁眉撇开眼。
    该死！他该怨、该恨的人到底是谁？楚家人？她？抑或是上当的自己？
    “你可以不必委屈自己要我……”她偏过头，让痛慢慢麻痹。
    “要你？未免说得太好听。”他扣回她的下颌，要她的眼看着他。“我要用你的身体，来祭我的清白。”
    ＊＊＊
    天幕的黑是烟花地的白昼，华灯初上，正是鱼水楼的女子们送往迎来之时。
    “多情苑”内歌舞升平，每月只有这么一夜，名满苏州的第一花魁丹蔻，会在花前月下，来上这么段小曲儿。
    男人们散尽千金，就为争相进阁，目睹她的风采。
    丹蔻绛唇微启，眼波儿一媚，轻舞几个身段，在场男人便为之神魂颠倒。
    “好啊！好啊！”曲毕，男人们击掌叫好。
    “大爷，再喝一杯嘛！”花得超千金万银的男人，眼睛除了能看花魁演出，身边当然也不乏鱼水楼里侍饮的花娘，拱着他们喝酒。
    “这鱼水楼酒香，美人更香！张员外，你说是吧？”
    “我说平大爷呀，丹蔻姑娘果然还是咱们苏州城里，最醉人的一朵花儿呀！”
    “是啊，醇的呢！”
    “哈哈哈……”
    丹蔻微微福身，敬谢男人们赏光，之后便微笑走向一样在听曲的玄彻，在他身边坐下。
    有钱男人多的是，但她今夜只属于这个从北方来的神秘男人，她魅惑的笑颜奇异地抚平其他人的不满，只因丹蔻姑娘爱的，别人不会有异议。
    她受尽所有男人娇宠。
    “累了吧，喝点酒。”玄彻欲替她倒酒，结果酒樽内空无一滴。
    “玄爷，您没在听蔻儿唱曲。”丹蔻微笑指明。在场这么多男人渴望她，但就只有能吸引她的玄彻，视之无物。
    玄彻定定地看了丹蔻一眼，从她眼中看到失神烦躁的自己。
    丹蔻说得没错，他只顾喝闷酒，从头至尾没在乎她究竟唱了什么。
    “蔻儿唱的是吴歌子夜：‘欢愁依亦惨，即笑我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蔻儿想送给同是多情的有缘人，所以替它编了曲儿。”
    “你把它送给我？”玄彻有种被揭穿的狼狈。
    “蔻儿没说呀，也没说玄爷一整晚的心情都跟着‘那个人’起伏。”丹蔻掩嘴轻笑。
    “呵，你聪明过头了。”他的心绪绝不会被人牵着走！
    “青楼女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聪明。”丹蔻也很大胆，暗讽玄彻，连笨蛋都看得出来的事，他还嘴硬。
    立在一旁、已换回闺女装扮的楚映月，始终卑微地低垂螓首，听他们谈笑，而自己则是偷偷舔舐心底一裂再裂的伤痕。
    “你的话太多了，该罚酒！”玄彻瞥了眼安静的楚映月，冷冷下令：“去拿酒来。”
    低着头的楚映月不知道玄彻叫的是她，仍默默站在原地。
    “我叫你去拿酒，没听见是不！”
    玄彻朝楚映月大吼，其他人也纷纷停下调笑，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
    “是……”楚映月的头更低了，慌忙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多情苑。还没踏出院落之间的拱门，她就被一只男人的手给扯祝“呃！”重心不稳的她，跌入一副不熟悉的怀中，男人不怀好意地对她上下其手，抚摸她细致脸庞。
    “姑娘，你找酒是吧。”一脸轻蔑垂涎的纨裤子弟，一手扣住楚映月的纤腰，一手轻佻地用指尖搓揉着她的下颌、颈项。
    “你陪大爷我喝酒，这坛未开封的烧刀子就送你，如何？”
    喝得醺然的男人，色迷迷地靠近楚映月。他是县太爷的侄子吴尺，仗着县太爷作威作福，肆无忌惮。
    “公子，请自重。”楚映月拼命缩回脖子，无奈身子被钳住，动弹不得。
    “哈哈……妓女花娘叫男人自重？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笑话！”
    顿时哄笑声四起，在场除了玄彻和丹蔻，无人知道楚映月的身份，男人们只当她是个欲迎还拒的闷骚妓女，鱼水楼的花娘们也当她是新来的姑娘，鸨娘特地吩咐来“见世面”的。
    玄彻也看见了，但平静无波的脸上，却看不出他此刻做何感想，惟有一闪而逝的冷冽星芒在眼底迅速掠过。
    他不想浪费心神，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出头，对，不需要！
    “你这不满足的小妖女，不如你马上解下罗衫，大爷再送你第二坛酒！”
    吴尺不规矩的毛手袭向楚映月衣襟，她害怕地尖叫，双手不住挣扎着——“放开我！”
    “啪——”
    楚映月的尖叫，在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后戛然停止。
    她被吴尺打偏了头，委屈惊惧的泔水噙在眼眶，被发丝遮蔽。
    “臭婊子！给你脸还不要脸！”
    “撕——”
    连同单衣，吴尺一把扯下禁映月的衣衫，霹出里头月牙白兜衣和一大片匀称的裸背。
    “啊！”楚映月羞窘地抱着身子想逃。
    她相信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遭遇，包括玄彻。
    被欺负的不堪，竟比不上玄彻的冷眼旁观。
    “现在就给我到床上去！”吴尺蛮横地拉过楚映月的手臂，将她拖往楼阁厢房。
    “不要！我不是、我不是……”她怕极了，脑袋一片空白。
    丹蔻收起笑容，看了眼仿佛事不关己的玄彻，她轻蹙柳眉，转而起身走向他们——“吴公子，恕丹蔻直言——”“丹蔻姑娘，你说什么，在下都悉听尊便；不过现下，你也看到了，是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什么我也得给她一点教训！”
    “这是误会，这位姑娘并非鱼水楼的花娘。”丹蔻替楚映月解围。
    “不是？那她怎么会在这里！”吴尺嚷嚷，众人也哗然。
    “丹蔻不能有鱼水楼以外的朋友么？”丹蔻反问。?
    “这……当然可以。”吴尺没话说。
    “既然可以，吴公子能放人了么？”
    吴尺轻哼了声，推开楚映月。在众人面前闹了笑话，尤其是在丹蔻面前，便败兴而归。
    丹蔻朝众人轻绽一笑，插曲落幕，多情苑又恢复热闹喧嚣。?
    “你没事吧？”丹蔻搀扶楚映月，关心问道。
    “我不要紧，谢谢你……”惊魂甫定，楚映月偷偷抬眼望向玄彻的方向，座上已空无一人。
    他一点也不在意她。已有的认知，却仍让楚映月觉得心痛。
    丹蔻了然地看着心碎的楚映月。“楚——”“丹蔻姑娘，我累了，先告退一步。”
    丹蔻目送她离开，楚映月的黯然与花前月下的悠然，成了令人唏嘘的对比。
    第八章
    玄彻从鱼水楼离开，信步在冷清的街道上，他的背影被澄澈如水的月光拖得好长。
    今夜的月很圆，月娘周围圈出一圈光晕，一如她，总是给人恬静柔和的感觉。
    咳！干嘛又想到楚映月！
    玄彻不悦地踢了地上石子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就像是想把她自脑海剔除。?
    偏偏越是想把她的身影剔除，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反而益发清晰，无声控诉他弃她于不顾，是多么的残忍！
    不过是个带罪的下人；被人调戏又如何！难道要他帮她出头？
    玄彻顿住步伐，剑眉蹙起，深深吐一口气。
    他已经够烦了，不怕死的“家伙”还来？
    “出来。”
    随即有个黑影，迅速窜至玄彻身前，俯首单膝跪在玄彻面前。
    “请王爷恕罪。”是个衣着整净的年轻男子。
    “你若怕本主降罪，还会跟踪本王？”
    玄彻，京城元武王玄育珩，当今国舅之子，因平海寇有功，皇帝特赐封镇海大将军，功勋彪炳，在京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彻”是他的字，方便他“微服游历”用。
    “属下该死，请王爷降罪。”来人恭敬卓然不减。
    “你死，母妃依然会派下一个来送死。说吧，韶渊，什么事？”玄彻闭了闭双眸？
    “属下必须将王爷请回府。”这名男子名唤韶渊，是玄彻的副将，和玄彻年纪相仿，亦是玄彻从小到大的近身护卫。
    “如果本主不呢？”
    “属下只好回京向王妃请罪。”韶渊的头垂得更低了。
    幸亏王爷此番落脚历时较久，好不容易明查暗访找着主子了，如果再请不动主子回京，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真要欲哭无泪了。
    “那好。韶渊，你自己回去。”
    回京，不过是被母妃逼着成亲，他已经娶妻了，用不着再娶什么大家闺秀。
    他已经娶妻了——
    玄彻被自己的念头震住；怔愣了半刻。
    他怎么会承认楚映月？！
    “求王爷让属下随侍在您身边！”主子不回去，那他回去也别想活了。
    玄彻因韶渊一脸想哭的表情而轻笑。
    看来，不只他一人不想听母妃唠叨到臭头。
    他不由得想起——
    “你来自京畿？”楚暄日打量着。“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前来江南？”
    “我是逃难来的。”
    “逃难？”
    “逃离我娘三申五令的逼婚。”玄彻只觉得烦！
    “我家也有个足以媲美你娘的女人。”
    “你也被逼婚？”这年头，怎么逼婚的人特别多？
    “非也，是舍妹被我姑母逼婚。有机会，我带你见识见识我姑母那招河东狮吼吧……”或许是“英雄惜英雄”，他和楚暄日因此而开启友谊之门，成为至交契友，现在，他算是被好友背叛么？
    背叛……太沉重的字眼，连他都沉陷在荒谬的混乱里。身边多了个对他必恭必敬的楚映月，是好是坏？连他自己都厘不清。
    “王爷？”韶渊从未见过主子发楞。
    “咱们过几日打道回府。”或许，带楚映月回去，对他来讲会是个“转机”。
    “王爷！”韶渊面露喜色。至少，他总算光明完成任务，而非畏罪跟着主子潜逃。
    “回府前，你去办件事——搜罗县太爷的侄子吴尺，这家伙荒淫乱民的证据，办了他。”
    ＊＊＊
    过了几日，玄彻一行人将离开苏州。
    楚映月能感受到玄彻周围的气氛变了，变得令她有些陌生。
    他的身边多了个自称护卫的年轻男子，对丹蔻的态度，也收起了邪气的玩世不恭，仅是淡然告别。
    “身为王爷，您一点也不豁达。”丹蔻俏皮地对玄彻吐舌，趁楚映月走近前，压低娇嗓，没让她听见。
    “豁达？要视人而定。”
    “故意和蔻儿亲热，看到她落寞、不开心，你就高兴？”丹蔻指的，就是楚映月。
    “你多想了。”玄彻跳过丹蔻的疑问。
    楚映月手肘勾着包袱，来到他们身边，丹蔻笑问着玄彻：“容我同楚姑娘话别好么？”
    玄彻不语，漠然转身往外走去，韶渊快步随之。
    以为玄彻不悦，楚映月匆匆朝丹蔻颔首，抱歉一笑，连忙跟上他们。
    “楚姑娘，别忙，玄爷会候着你的。”丹蔻出声唤道。
    “可是……”楚映月不放心地望向玄彻背影消失的廊榭转角。
    “相信我，他会等你的！”丹蔻看进楚映月不安的眼里。“若他真要丢下你，随时都能一声不响地走掉，包括你未到鱼水楼时。”
    “他不走，不是因为我……”楚映月黯然道。
    他喜欢丹蔻，所以他迟迟不走。
    他想报复她，以泄心头之恨，所以不会丢下她。
    同为女人，丹蔻何尝感觉不到，轻叹了口气……“你爱玄彻，对吧？”
    “你也爱他，也比我幸运。”楚映月悠悠回答，给了丹蔻肯定的答案。
    丹蔻有些受宠若惊，身为卖笑的花妓，楚映月并没有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虽然她并不明白玄彻和楚映月之间的纠葛，但她看得出来，玄彻看楚映月的眼神，是压抑、也是复杂。
    如果没有特殊的感情，何必特地让楚映月来鱼水楼，就为了让楚映月看见他们卿卿我我，直接甩了楚映月不是干脆些！
    “玄爷是喜欢我没错，可是，你比我更有资格得到他的爱。”玄彻喜欢与她吟咏风月、畅谈古今，但那不是爱，她很清楚。
    “不可能的……”她已经毁了玄彻原本会原谅她的机会与信任，现在他对她一定是更深的怨恨。然而最可笑的是，她渐渐的都要以为错在自己了。
    “别说不可能，你不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丹蔻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轻绽一笑。俺媚铮阒烂矗磕愫纹溆行遥芮资秩プ访倥艘簧训玫恼姘！?
    “我——”能么？
    “快去吧，聊久就会担搁玄爷启程了。”丹蔻催促她。
    楚映月看着丹蔻如花似玉的笑颜，有种奇特的感觉袭身，丹蔻的笑容仿佛在祝福着她可丹蔻是玄彻爱的女人哪！
    “我走了，你保重。”楚映月点头，转身走向楼阁外。
    “楚姑娘……我们能是朋友么？”对楚映月，丹蔻有些歉然。
    楚映月顿步，没转头。“丹蔻姑娘当然能有鱼水楼以外的朋友。”
    丹蔻笑了，其间流露出一抹轻叹。
    情字伤人，她不早就知道了么，怎么还会心疼呢？
    ＊＊＊
    时序虽已入春，但越往北行，仍旧能感受到未褪的寒意。
    从江南到京畿，天候骤冷，加上车马的劳顿折腾，路程过半，便令自小生长在南方的楚映月，逐渐吃不消了。
    “怎么了？”马车上，与楚映月面对而坐的玄彻淡问。
    其实他老早就注意到她脸上强忍的不适，原本不打算理会，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虚弱的模样碍眼得很，却又无法忽视！
    “我没事……”楚映月干涩的唇瓣微微开合，明明头晕的难受，却也不敢说出口，深怕被他嫌恶。?
    “没事最好！”感觉自己多事，玄彻粗声粗气地闭目养精蓄锐，不再看她。
    楚映月苦涩一笑，头晕让她无法思考，只是将头靠回车壁，合眼休憩。
    马车依然前行，车轮的颠簸致使她的头与车壁频频打架，玄彻就算闭眼不看，也被有一下没一下的撞击声，扰得心烦气躁。
    他愠然睁眼，目光一沉，原想怒斥，她紧紧相蹙的淡扫烟眉反而像根针，不偏不倚地朝他心口，扎了一下。
    玄彻犹豫半晌，压低高大的身躯，凑近她身边的狭窄位子。
    楚映月被身边的骚动惊醒，困惑的大眼对上玄彻一派不屑的黑眸——“把头靠在我腿上。”他刻意撇开眼，不看她迷惑纯然的清瞳。“要不是你不断发出声响，吵得我片刻都无法安宁，我何必委屈自己！”
    对他来说，是委屈了没错……楚映月的心一酸。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她努力撑正身子。
    “我叫你躺就躺，罗嗦什么！”玄彻不容置喙，一把将她放倒，让她侧卧在他腿上。
    “不……”他是主，她是奴，会逾越的。
    楚映月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玄彻的大掌制祝“躺着。”
    “这样……不合礼教。”
    “闭嘴。”
    闻言，楚映月瑟缩了下，不敢再开口。随之，让她更震惊的是——玄彻将自己的披风覆盖在她身上。
    “不必说什么合不合礼教，也不必谢我，这荒郊野地的，没得找大夫。”
    或许是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或许是抵挡不了自身的虚弱，楚映月静静地蜷趴在他腿上。
    借着脸颊贴在他劲瘦的腿上，她能感觉到他所蕴含的力量，是那么的强悍、那么内敛、那么……温暖，足以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可是，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守护她。
    楚映月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有些湿濡，也忽然贪恋起他的霸道……不久，累了的楚映月就在玄彻腿上进入梦乡。
    她睡了，玄彻便忍不住肆无忌心惮地审视她不安稳的睡颜。
    她眉间的蹙摺，似乎因有了依靠而微散；但小嘴微启，吐出沉重不稳的气息，显示她身子仍然不适。
    他轻拨她额际的乌丝，以掌轻覆她的额，她正常的体温让他莫名舒坦。?
    “韶渊，最近的村镇客栈还有多远？”玄彻朝车帘外正在驾车的属下问道。
    “启禀爷，距离庆余村还有四五里，不过村内并无客栈，若要落脚住店，得再赶个二十五里路。”韶渊的声音传人马车。
    “无妨，就先在庆余村歇会儿。”二十五里，她受不住的。
    “是。”韶渊应声。
    王爷是为了楚姑娘吧，否则一路上不会为了歇脚而担搁了好几日的行程。说王爷关心楚姑娘，但那冷漠易怒的态度又不像是？
    只能说，这王爷绝口不提、不知打哪来的楚姑娘，让他有些改变了。
    ＊＊＊
    料峭清风拂衣，天际偶有纤云飘过，不远处有几个儿童跑跳玩耍着，传来阵阵嬉声笑语。
    乡间的午后，朗朗晴空，让靠在苍树边的楚映月，看得有些痴了。
    这里是庆余村，他们暂时的歇脚之处，是很平静的一个小村落。下车透透气，楚映月的不适终于减缓许多。?
    “大姐姐、大姐姐？”楚映月感觉自己的裙角被轻轻拉扯，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小孩将她的心绪唤回。?
    “什么事？”楚映月低头微笑看着不怕生的他们。
    “大姐姐是女子，女子不会写字的啦，像我娘就是。”其中一个约莫八岁的小男孩，和同伴争辩着。?
    “我娘说自古至今也是有女子会写字的！”不满六岁的小女娃嚷着。
    “可我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马车边，玄彻看见楚映月身边围了几个垂髻小娃，他们似乎在争辩着什么，玄彻做攒眉头，想打发他们走，免得扰了楚映月。?
    直到玄彻走近他们时，他才发觉自己的眼光始终绕着楚映月打转，才会注意到她身边的动静。
    玄彻眉头上的摺痕更深了。
    “大姐姐你会写字么？”一个年纪较长，约十岁的男孩终结小孩们的争论。
    “嗯。”楚映月点头。
    “你写朝代的‘朝’和今朝的‘朝’给我们看，好不好？”另一个小女孩递了根树枝给她。
    “你们看仔细喽！这是朝代的‘朝’……这是今朝的‘朝’……”楚映月接过树枝，熟练地在地上写出两个端整的字，小孩子们立刻围拢，睁大眼睛专注瞧着地上。
    “两个字儿一模一样！”观察入微的孩子很快就发现了。
    “我就说嘛，我爹教我的就是这样！”
    “可是念的方法分明不一样呀！”
    小孩子们兀自讨论起来，说到一半，看到一个冷着脸的高大男人走近，小孩们因为胆怯全都一溜烟跑掉。
    “你识字？”玄彻看了眼地上的字，有些讶异。除非王公贵胄，读书写字对一般人家的女子来说，仍嫌多余。不知怎的，他对她有些改观。
    “读过些诗礼，但读得不透。”楚映月回答。
    她读的书和男人比起来，仍是寡少多了，但还算幸运的。男人总说女人见识浅薄，也莫怪女人没书读。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楚映月惊觉玄彻也许会不屑，头更低了。
    “身子好些了？”
    她原以为会换得他的嘲讽，结果没有，他只是淡淡问她。
    “好很多了，谢谢你。”一阵悸动拂过心头，但楚映月依然轻垂螓首，没忘记该有的恭敬。
    对于她的生疏，玄彻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仍旧选择忽略那不陌生的感受。
    “既然好些，我们该启程了。”他抛下话，径自走回马车。
    “好。”
    对着他的背影，她才能偷偷望他。那股悸动，就深藏起来吧。
    第九章
    京城，元武王府
    “一出府就像丢了人似的，总算知道回来了？”一躲就躲了半年，回来像是捡到，这孩子到底何时才能体会她为娘的苦心！
    庄严气派的大厅堂里，端坐在上位、年逾五旬的美妇，一脸怨叹地看着风尘仆仆却仍意气风发的玄彻。这名美妇雍容华贵，举止优雅大方，可以想见其年轻时必定风华绝代。她是玄彻之母，元武王府窨王妃，当今皇后之妹。
    “回来了倒好，我明日便入宫面圣，请求皇上赐婚，让你与晋王府的——”“我不会娶什么郡主。”玄彻打断母亲的话。
    “彻儿，你是该成亲的年纪了。”窨王妃仍坚持。
    玄家一脉单传，加上前王爷早逝，身为当家主母的她，当然不乐见儿子传宗接代有所延误。
    “我自有打算。”他堂堂一个王爷，难道不能选择真心相伴的女子为妻？
    “什么打算？再离府个一年半载？”窨王妃颇有微词。
    不过，儿子不接受她的安排，会不会与躲在他身后的女子有关？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王贵千金？”窨王妃锐利的眼光在楚映月身上打量。
    “她不是什么王宫贵族之女，一个贱民罢了。”玄彻有些粗鲁地拉出身后低垂螓首的楚映月，不带感情地对她嗤言道：“见了王妃，还不跪安？”
    “民女楚映月叩见王妃。”楚映月赶紧跪地，伏趴在地的同时，苦涩在心中翻腾、蔓延。
    一踏入王府，当所有人都对玄彻毕恭毕敬时，一切昭然若揭——他不是什么武学世家的子弟，来到江南也不是纯粹为了游历，他是尊贵无比的王爷……是个和她这平民女子有着云泥之差的王爷。
    是呀，他高高在上，怎可能看见万丈以下的她……不是打定用自己来弥补他对她的恨？为什么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在知道他合该娶的是郡主身份的女子时，仍会有心酸的感觉？
    反观王妃，柳眉微蹙，让她吃惊的不是楚映月的身份，而是玄彻对楚映月的态度。深知儿子对人从不以苛言相向、总是一派闲适豁达，卓尔不矜的风范更是让京城内的贵族千金倾心不已，怎么现下会待一名弱女子如此严苛？
    “楚姑娘，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楚映月依言抬头，对陌生的环境有些惶恐。
    窨王妃审视着楚映月。这女子清秀脱俗，朴而不艳，眼底的那抹惊恐格外惹人心怜，却又非矫揉造作而来的气质，倒是很投她的缘。
    “我不会离府，因为我现在只对这女人有兴趣，在还未玩腻她之前，若娶了晋府郡主，必会冷落郡主，要是传到晋王爷耳中，他会做何感想？”
    玄彻当众勾起楚映月尖巧的下颌，等于向众人宣示——楚映月是他的。
    他毫不留情的冷语，让楚映月瑟缩了下，受伤的眼神很快的敛下，不敢想象众人会怎么看她，尤其是窨王妃。
    彻儿怎么会这般轻蔑？窨王妃倒是有点看不惯玄彻的态度了。
    “禀王妃，云向天公子已到厅外。”府内仆隶来报。
    “请云公子进来。”窨王妃吩咐，转而向玄彻道：“今年我请来了杭州著名的‘绣罗坊’替咱们裁制新衣，他们的布料在京城可炙手得很呢！这几日我特邀云向天过府一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云向天！不就是她原本要嫁的人？！楚映月微微讶异，下意识望向厅门。
    没多久，一名神色矜淡、精芒内敛的俊逸男子踏入厅堂，浑身散发不容小觑的沉稳气质。
    “在下‘绣罗坊’云向天，见过王爷。”云向天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云公子免礼。”玄彻没忽略楚映月自听到云向天的名讳起，完全就像失了神一样，愣愣地盯着云向天看，他突然觉得碍眼。
    “素闻‘绣罗坊’绣工、声势无人能及，今日一见，云公子果然沉敛超卓，不愧为‘绣罗坊’之主，自能带领下属日益精进。”
    该死的女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巴望着其他男人！
    玄彻对着云向天说话，眼角余光却没放过楚映月怔愣的模样，霎时醋意横生。
    “王爷言重了，云某不过是个目光浅陋的生意人，不足挂齿。”
    云向天轻轻颔首，眼光不觉移向定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与楚映月目光交会的同时，忽然觉得熟悉。
    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他和女人一向少有交谊，也不兴热络那一套，怎么会觉得她熟悉？
    这下子，楚映月和云向天彼此疑惑的对望，成了玄彻眼中的眉目传情，妒火一发不可收拾。
    “楚映月，稳敛不凡的云公子，想必是你们女人都想攀附的男人吧？”玄彻看似谈笑风生，但当下便让楚映月难堪。
    她在玄彻眼中，一直都只是个贪恋荣华富贵的女子……楚映月心月痛，垂下眼帘，默默舔舐心中一再被他戳破的伤口。
    楚映月？
    云向天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他云家想要的人、想拢络的势力，以及前一日订下亲，后一日便莫名退婚的女主角。?
    他再仔细瞧了她一眼，先前的疑惑顿时有了解答。
    “楚姑娘，令兄是否为江南楚家镖局之主，楚暄日？”为何总觉得楚映月有股熟悉感，原因就在于他们兄妹都有一双澄澈分明、敦厚良善的眼。
    当初，他计划将她娶过门，便是看中她知书达礼、性情敦良，足以成为他云家之母，让他无后顾之虑。岂料，不知出何变卦，楚映月嫁至北方，云楚两家的婚事告吹，无疾而终。
    楚映月猛然抬眼，有些讶异，他竟能认出她？！俺讶照羌倚帧！?
    该死！除了眉目传情，现在又攀起关系来！
    感觉自己被晾在一旁的玄彻，此时心中除了不悦，还是不悦，有种强烈的欲望想把楚映月藏起来，专属于他；她的目光，也只能专注于他！
    可恶！这种感觉又出现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元武王府的绣品就有劳‘绣罗坊’了。”玄彻抗拒理清自己突生的占有欲，便朝云向天颔首，打断他们的谈话，转身走出厅堂。
    的确，楚映月见状，连忙向窨王妃与云向天行礼，想跟上玄彻。?
    打一离家，陌生的环境对她来讲，有一种无法预测的不安，待在玄彻身边，她就会觉得安心。
    玄彻给她的，不是只有痛苦，还有女人有所归依的淡淡满足。
    她想，她是完全付出了……给了玄彻那颗遗落在他身上的心。
    “呃……云公子，有劳你了。”对于儿子骤然冷淡的态度，窨王妃一时也摸不着头绪，只能赔笑。
    “在下自当竭力。”说罢，云向天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我要入宫面圣，你还跟来做什么？你够格么？”
    雕栏回廊上，玄彻顿下步伐，不用回头，也知道紧紧跟在身后的细碎脚步声是谁的。
    楚映月停下急促的脚步，再一次因自己的不堪而落寞。
    “我知道了。”是呀，他说得对，她有什么资格随他进宫呢？
    玄彻回过身，冷冷盯着她说道：“我不在府里，你倒不必暗着与云向天眉来眼去了，说不定，我前脚一离开，你后脚便跟他走了。”话甫落，他立刻后悔。
    该死！又是该死?
    他根本管不住自己像妒夫般的语气，这不就表明自己在意她么！
    他在意她？！
    玄彻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跳，脸色愀然而变。
    “我何必那样做？”楚映月压抑着尊严被撕扯的痛说着，脸上的血色仿佛因撕裂的痛楚而褪。?
    她不懂，为何玄彻总是以一个“不贞”的前提来看待她？就因为他比她更有资格，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不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取我的同情！”玄彻痛恨自己失轨的心绪，口不择言。“听着，你现在充其量只是我暖床的工具，若连这个‘殊荣’也不要，你大可去对其他男人施展你的狐媚之术！”
    楚映月紧紧咬唇，用力摇头。“我从来没那样想过！我是王爷的人，一辈子都是……”不知为何，听见她说这句话，玄彻紧绷的心弦莫名放松。
    “不，我不敢奢望一辈子服侍王爷，只求王爷原谅我们兄妹，最后，要我走得远远的，我也绝不苟留。”
    楚映月后面这句话，无疑将玄彻从天上推入谷底，脸上的阴鸷更深了。
    听见她说要走，他竟然觉得不是滋味？！
    “你有把握让我忘却被当成猴儿戏耍的耻辱？”
    楚映月默然不语。
    留与不留，恨与不恨，都会是她的痛。
    “随你！”见她不语，玄彻烦躁地甩袖，踏步离去。
    再一次，楚映月只能悄悄远望他的背影，永远都奢求不了那黑影背后的光明。
    泪，真的载不住愁。
    ＊＊＊
    北方的春夜，透着刺骨的沁寒。
    楚映月正要踏进玄彻寝居，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那是仆隶送来，供王爷回府后盥洗手脚的热水，因为侍卫来报，玄彻就在回府的路上。
    好冷呀……就算她捧盆的双手觉得温热，秀巧的鼻头还是冻得红通通的。
    “楚姑娘。”
    身后一道低醇的嗓音唤住了楚映月，她回过头——是……“云公子。”她微微福身，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地。
    “楚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楚映月看着手中的水盆，有些迟疑，仍点点头。“我想，我知道云公子要说什么……这一切，我很抱歉。”楚家莫名其妙退婚，又宣称她嫁至北方，这些……确实需要对云向天有所交代。
    “我并无责怪之意。”云向天微微一笑。
    “可我让云公子丢了颜面……”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妻，但却无缘无故成了别人的，被退婚退得不明不白，徒留他人嚼舌根，任谁都无法等闲视之。
    “事过境迁，毋须挂意。”况且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人；不属于自己的，强求也没用。“惟有个疑惑，恕我冒昧一问。”
    “云公子但说无妨。”
    “当时迎娶你的北方男人，是王爷？”楚映月出现在王爷府，加上她与玄彻之间若有似无的不明情愫，云向天也能猜出个大概。
    楚映月轻轻颔首，眼底出现压抑的落寞。
    云向天不是眼拙之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寻常，当然更是因为——“为何你的衣着打扮……”完全像是个未出阁的闺女。
    云向天打住未竟的话，只因发觉她脆弱的意志，终究拦不住极力掩藏的哀伤。
    “对不起……云公子，对不起……”她苦、她无辜，可同时也伤害了玄彻、拖累了云向天，终究是事实。?
    楚映月突地跪地，想借以免去自身的罪恶感。
    “楚姑娘！”云向天伸手扶住她的肩头，不乐见她如此自责。
    岂料这一幕，完全落入正要踏进寝院的玄彻眼里——他们之间暖昧、亲密的氛围，在他心中炸开，仿佛被碎片割成了好几部分。
    “我无法成为楚姑娘愿意托付终身之人，是我没那福分。”云向天收回手，淡然道。
    “不、不是的……”
    不是？她愿意嫁给云向天？！
    楚映月这话在玄彻耳里听来，无疑是雪上加霜，冷沉的脸色更加阴霾。
    “如果当初……”楚映月打住，不想多说，只是轻叹一口气。“只盼云公子见谅，我并非有意毁婚。云公子是人中之龙，值得更好的女子相伴一生。”
    毁婚，意味着——在他之前，他们曾订亲？！
    而他，似乎才是那个破坏他们姻缘的刽子手。
    玄彻紧握双拳，遏止不了在全身血脉里蔓延的无力感。
    当他发觉，从不想去正视、从不愿去面对的一切，突然有了裂缝，而且缝口大得教他感觉到难受，他才承认，楚映月早巳刻入他的骨血之中，真切地存在着……现下，云向天忽觉，若他真迎娶了楚映月，她也不过是他计划下的利益牺牲品。
    这样的结局，不适合善良温婉的她。
    “你有苦衷？”
    “她的苦衷是，无奈她已经是我的人，而且我不会让她快活地离开。”
    玄彻爆出低咆，踏着一步步隐含妒意与愤意的脚步走近他们，像头理智渐失的猛狮，狂霸而危险。
    他们心系彼此的事实，几乎令他发狂！
    玄彻？！斑溃　背吃禄估床患胺从Γ捅恍褂昧σ怀叮蘧油先ァ?
    “匡啷——”她手中的铜盆在拉扯之中落地，水溅四方。
    好似一道狂风扫过，云向天敛眉沉吟，回忆方才的对话，试想玄彻究竟听到了多少？不妙……但这是否也意味着，玄彻在乎楚映月，而非先前在大厅抛下她的的冷漠无情？
    第十章
    “碰——”楚映月被大力拉至床上，床榻随之发出一道撞击声。
    “痛……’她发出细细的吃痛声，教她胆战心惊的，是玄彻的勃然大怒。
    “啊！”她恐惧地缩入床内，却被他拉回身下，紧紧钳制着。
    她双眼紧闭，侧过头，深怕他炽人的怒目会灼伤自己。
    她的无声抗拒，反而让玄彻更加眼红，于是攫住她的下颌，逼她迎视他。
    “看着我！”
    楚映月封闭自己，不想看他、不想听他。她已经伤痕累累，真的禁不起他更多的恨和痛恶了。
    “撕——”猛地，布帛撕裂声，尖锐地刺入她的耳。
    胸前一股劲道剽悍掠过，肩颈随之一凉，她惊恐地睁眼，对上地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愠眸。
    “说——你与云向天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的姘夫？”他妒火中烧，齿根咬得紧绷，颊边可见青筋暴露。
    “不是！我也是今日才见到他的！”为了自己和云向天的清白，就算再害怕，她也不能再像往昔一样闷声退缩，她不要玄彻误会呀！
    “以前呢？靠着媒人穿针引线，进而定下婚约？”
    他都听到了……
    “大哥邀王爷作客前，正好是那一日，姑母替我择了云向天为夫婿。”
    “所以今日一见，就迫不及待跟他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了？”他残忍道，大掌毫不留情地理弄那兜衣下的一对锦乳。
    楚映月倒抽一口气。“不！我们没有！”
    “‘我们’？叫得倒挺亲密的。”他因眼红，手劲大了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云公子……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咬牙忍痛，因他指掌间的揉弄，不住低喘着。?
    “喔，那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互诉情衷的好机会？”
    “啊！”楚映月来不及反驳，兜衣已被他愤然扯下，上身赤裸呈现在他眼前，玄彻怒意不褪，反而点燃了他眼中深沉的欲火。
    她害怕他眼神中的火苗，此刻的她，仿佛待宰的羔羊，逃不出命定的悲哀。
    “凭你这种风吹就倒的身子，也想勾引男人？”玄彻冷冷地说。可是，偏偏她的身子就是那么纠缠他的目光，掌下的娇小，好似磁石，紧紧吸住他的手。
    她难堪地闭上眼，眼角渗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我说过，不准闭眼！我要你看着我做！”他捏住她的两顿。
    她缓缓睁开双目迎视他，眼里的湿濡失去了屏障，终至脆弱流下，消失在云鬓中。
    “哭什么？因为我不是你心中所想要的那个男人？”玄彻无法解开心中那股闷得几乎逼他发狂的失控情绪，大手一掀，她霎时襟开裙落。
    “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你确定要攀附的是我了？”说不出心中激越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但男性自尊作祟，仍然让他口出恶声。
    楚映月心口一痛，无法开口。?
    “怎么？默认了？心虚了？”该死！他又在说什么！
    这次，玄彻真的因出口的话而感到后悔。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哭了。
    她的泪，每滚出一滴，就好似熨入玄彻的胸口，心头霎时明显揪疼着。?
    天杀的……她的荏弱、她的无助、她的顺从，终究令他臣服了。
    为何在看见她对别的男人绽放笑颜，就算只是有礼的微笑，他都会嫉妒得不像话？纵使一直以为自己对诡诈的她倒尽胃口，却仍然克制不住对她的渴望？为什么当她生病虚弱，他会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凝视她的泪眼，玄彻坚定道，随后缓缓地以唇吮去她的泪水，在她身上落下绵密、火热、挑情的吻。
    不管她的心给了谁，他有留住她的优势，他有一生的时间让她的心中只有他。
    可是，楚映月却绝望了，在他洒下的柔情中彻底绝望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没有什么比他的不信任更教她失望，他终究不愿打心底相信她，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玄彻这辈子都会恨她，所以他根本不会放开她。?
    这样温柔的举动，又算什么呢？无法继续多想，焚热、浓密的旖旎氛围转瞬展开，错落的低喘开始出现律动的节奏。
    玄彻直凝她情欲嫣然的小脸。澳闶俏业摹狈啥昶嘶穑浅吃伦詈笠凰壳迕鞯睦碇歉嫠咦约旱摹?
    什么都无所谓了，就算玄彻永远不原谅她，她也甘愿坠入爱恨的无底深渊。
    只为他。
    ＊＊＊
    “我要见我妹妹。”王府内，一向幽静的书斋，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无礼直言。
    楚暄日一看到玄彻，连多日不见的寒喧也省了，便大咧咧地要求。
    “大胆刁民！”韶渊按住腰上的配剑，上前一步。?
    “韶渊，退下。”端坐在案前的玄彻淡然道，对楚暄日与云向天的一同出现，没有怀疑。绣罗坊的重要绣品运送都是交由楚家包办，云向天与楚暄日并非泛泛之交，楚暄日的突然拜访，与云向天必有干系。
    “可是——”
    韶渊仍然在主子凝敛的眼色下，恭敬地退到一旁，右掌仍按兵不动，戒慎地盯着楚暄日这头大熊。
    “是呀，和王爷比起来，我楚暄日理所当然是个刁民。”楚喧日有所不满。
    当他接到云向天的传书后，才知道楚映月的处境不单纯，也才知道玄彻竟是当今功高震世的“元武王爷”。
    玄彻骗了他！
    “你下药设计我，我欺骗了你，算扯平吧？”玄彻挑眉道。
    被玄彻这么一提，楚暄日也讷讷地说：“呃……这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我欺骗了你一时，你设计了我一世。”
    “月儿不好么？我可是看你人品超众不凡，才愿意把月儿托付给你！谁知道你——”楚暄日娘着。
    “我让她不快乐？”玄彻的眼光移到不发一言的云向天身上。云向天为楚映月所做的，让他不得不戒慎他的居心。
    “你竟敢让月儿难过？”楚暄日牛眼一瞪，有大打出手的可能。
    这下，楚暄日的反应倒是让玄彻迷惑了。
    云向天了然一笑，说道：
    “我只给了楚兄六个字——元武王爷玄彻。”而后，楚暄日就赶来了，他猜的没错，最讨厌铜臭味、达官显贵的楚暄日根本不知道他的“妹婿”正是个王爷。
    “总之，我要见月儿！”不知道妹妹过得好不好、她一个平民百姓有没有在王府里受了委屈，现在听到玄彻自己承认妹妹不快乐，楚暄日更急了。
    玄彻沉吟了半晌，便吩咐：“韶渊，带楚映月过来。”
    “是。”韶渊领命离开书房。
    四周静下来，禁暄日这才有机会，好好审视他以心腹相交的玄彻。
    言谈有味、卓尔不凡，早该知道他的来历必定不同于一般人，没想到出身竟是如此高贵，与玄彻站在一起，所有人必定相形失色。
    他和妹妹，不过是江南小老百姓，这样的他们，配得上玄彻么？
    “当初，为了不让月儿入宫选秀，不得已出此下策设计了你。现在想来，我似乎太鲁莽了。”楚暄日轻叹一口气。
    对于早就几乎破茧而出的真相，玄彻不想多言。他承认，他对楚家所做的一切是怀恨没错，但，现在不了……爱上楚映月，让他愿意尽释前嫌。
    不过，楚暄日最后一句话，让玄彻的心不觉提了起来。
    “有何错？”
    “月儿配不上你，我不该没看清事实真相就用药设计了你们。”
    “启禀王爷，楚姑娘带到。”韶渊覆命，楚映月人就在他身后。
    “大哥……”楚映月初见兄长的心情不是兴奋愉悦的，而是复杂。因她听见了一句话——月儿配不上你，我不该没看清事实真相就用药设计了你们。
    一切疑云都揭晓了，楚映月的心也累得激不起任何波涛了。
    算了……兄长为她好，是事实……她爱上了玄彻，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更是事实。
    “月儿、月儿，你过得好么？”楚暄日急忙将妹妹转了一圈，发现她憔悴了，连衣衫都宽松了些许，等等——“你的装扮怎么还……”映月不是已经嫁给玄彻了么？！怎么还是未出嫁的闺女打扮？
    “我愿意为奴为婢，偿还楚家对王爷的亏欠。”楚映月话一出，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月儿，你？！”楚暄日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楚姑娘？”云向天也不知晓实情竟是这样。
    玄彻绷凝着俊脸。她的话，无疑提醒了他，她所做的，不过是为了“还债”！
    “窨王妃到！”屋外，响起王府仆隶的呼声。
    “彻儿、云公子，嗯，映月也在呀！”窨王妃微笑道，还看见了书房内的陌生人。罢馕皇牵俊?
    “楚暄日，是映月的兄长。”玄彻接了话。
    “草民楚暄日，拜见王妃。”楚暄日拱手作揖，江湖中人的性情显露无遗，云向天与楚映月也纷纷行礼。
    “大家都免礼。”窨王妃再看了眼楚映月。嗯，果真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
    “彻儿，本宫已请求皇上赐婚给你。”
    玄彻停眉，下意识望向低头瞧着地上的楚映月，心头提得老高。
    “我不——”他还没说完，便被楚暄日打断。
    “月儿，跟我回杭州！”楚暄日一听，二话不说，愤愤地抓妹妹的纤腕要走。
    “大哥！”
    “皇上下旨，玄彻都要娶妻了，我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楚映月心头一痛。
    是呀，大哥说得对，配得上玄彻的，是京城里娇贵的千金，她还犹豫什么呢？
    “她、不、能、走。”玄彻咬牙。
    “月儿为什么不能走？”楚暄日坚定的态度也不遑多让。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他要留住她。
    楚暄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能抗旨么？娶妻之后，你要把月儿定位在哪里？侍妾？还是一个呼来唤去的奴婢？”月儿是他妹妹呀！明知结果会如何，他怎么舍得妹妹委曲求全！
    玄彻哑口无言。是，为人臣、为人子，他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抗旨。
    “月儿，咱们走！”
    他不留她么？楚映月看着沉默的玄彻，心口已在淌血。
    “凭她，跟你回楚家后又如何？一辈子终老在楚家么？”玄彻僵声道。
    一女不侍二夫，人皆所知。
    “玄彻你——”楚暄日火大了。
    楚映月放弃所有冀盼了，在玄彻这么说的同时，就放弃了。
    “我愿意娶楚姑娘。”突然，云向天开口，再度震惊全常?
    楚暄日定定地看着云向天。“好，月儿回杭州后，就跟你成亲！”
    “告辞。”楚暄日拉着楚映月离开，背着玄切说了句：“我以为，我们可以是朋友。”
    楚映月不禁回头望向玄彻——
    玄彻一颤，仅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身影愈来愈远……就这么消失在玄彻眼前。?
    “你居心为何？”玄彻问向颌首辞行的云向天。?
    “我只知道，我不是在做坏事。”云向天淡淡回答，也走出书房。
    “彻儿，楚姑娘她——”
    “碰——”玄彻重捶了一下桧木桌，奔出去。
    “唉！人都跑了，这下怎么成亲呢！”窨王妃被他们闹昏头了。?
    ＊＊＊
    两个月后，草盛花开，连京城夜里也能感受到孟夏温和的薰风。元武王爷的大婚之事，更是为今夏添上一笔洋洋喜气。
    桌上龙风烛灯芯闪耀，媲美屋外天际星月，玄彻坐在摆满酒菜的桌前，烦躁地仰头饮下杯中液，酒液入喉，直烧腹心，琼浆成了热铁，烙出一道道残疤，灼痛了思绪。
    母亲不知哪来的本事，将他软禁在府里，连朝都不必上了，就是等这一天……他们不管他神形多黯然，替他套上新郎官的喜服，硬逼着他与皇帝御赐的新娘子，拜堂、入洞房。
    很好，不就是个皇上送他的女人么？他何必感到郁闷！
    玄彻冷眼盯着端坐在床帷边的新嫁娘，不知为何，新娘子纤细袅娜的身影，竟勾起他这两个月来，百般抗拒的那股熟悉感，眼神也慢慢柔和……自映月离开后，他全无她的消息，在搅皱他一池心潭后，她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但她离去时那双瞧着他的翦翦清眸，却无时不令他的身心隐隐作痛。
    她……也许已经嫁给云向天，当了人人称羡的云夫人了吧？
    玄彻狠狠闭上眼，再度睁眼的时候，已换上一片冰漠。
    该死！不就是个女人么？他玄彻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楚映月那个对他总是惟惟诺诺、一板一眼、毫无乐趣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眷恋？说不定眼前这个面覆喜帕、霸占他床榻的女人，还会尽力讨好他Ｐ⑧咦琶挥行σ獾睦湫Γ辶肆硪槐疲鹕碜呓查剑制亟票胄履锘ソ实娜崛硇∈种小?
    在碰到新娘的柔荑时，他竟有一瞬的心颤？！
    压下脱轨的情绪，玄彻烦躁地掀开她的喜帕，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背着她不耐烦地脱去身上繁复的喜服。?
    “这交杯酒，喝完就自己更衣。”
    这道嗓音……
    端着酒杯，喜帕已给扯落的新娘，必须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阻止慌然的心乱。甚者……根本阻止不了！
    她抬起头来，眼前颀长健实的背影，让她眼底立刻起了不争气的，氤氲水雾，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玄彻回过身，自她双手中看见酒仍好好在杯里，对她如木头一般的模样，感到不悦。
    他冷然抬跟看她。“怎么还不——”
    当两人双眼相映，怔愣、惊讶、愕然，同时在两人眼底浮现。
    “映月……”狂喜取代了玄彻的颓丧。
    “王爷？！”楚映月彤润的樱桃小嘴吐出询异。
    两人很清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消沉了两个月，完全不去想即将过门的新娘是谁；回杭州，她难过了两个月，好不容易睡下，感觉自己似乎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后就被人匆匆梳妆，簇拥上花轿——但不管如何，都无所谓了，玄彻很清楚，与自己拜堂的女人是楚映月。
    “从此刻起，你不须再称我为王爷，而是唤我为夫君。”他定定凝视她。
    “我……是在梦里么？若是，请你告诉我，你恨不恨我？”楚映月怔怔而语，泪，落下了。
    “傻瓜！不准你把我当梦！”他爱怜地轻拭她的泪，指尖的湿濡融化了他只为她冰封、只为她消融的心。“对我好、尽力服侍我，就是为了不让我恨你、不让我恨你与楚暄日，然后尽快离开我，就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快发狂，嫉妒云向天嫉妒得快疯了？”
    玄彻低嗄的言语之间充满压抑、深刻的感情，让楚映月动容了，轻举小手抚上他有温度的脸，她知道这样的感觉，不再是梦。
    “不，我想过了，就算你恨我，我也要待在你身边，只待在你身边，我好想爱你呀……”她好爱他、好爱呵，第一次见面，就沉沦在他无边的炯炯摺眸里了，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也因此变得更勇敢了。
    “对，你哪里都不能去，你是我过门的妻，我只要你。”他微笑，执起她的小手，喝了她杯中的醇酒。
    “这是我的交杯酒！”她皱了皱鼻头抗议。
    下一刻，他堵住了她的小嘴，将口中的酒汁缓缓送入她的檀口中。
    “我……爱……你……”他坚定无疑。
    “夫君……”她笑了，娇美得如一朵绽放的幽兰。
    当她的夫君解下芙蓉帐时，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怕了，只因，她看见他眼底的真心，而非厌恶与冷漠，原本心痛过的伤，奇迹似的开始愈合。
    她不后悔伤过、痛过、哭过、累过，因为痛苦都过去了，留下的是甜美。
    于是，亘古的情爱，在一方天地尽展。
    ＊＊＊
    筵席间
    “呼！好在窨王妃愿意帮这个忙。你早就料到玄彻爱上我家月儿了？”
    “没有。”
    “那你还保证这样做不会有问题？！”
    “赌一赌。”
    “姓云的！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有，别吵，我要吃东西。”
    一全书完一
    编注：
    1．欲知燕无疾与孟海容的爱情故事，请看《合卺酒》。
    2．欲知善求恩与漠卿语的爱情故事，请看《鸳鸯枕》。
    3．欲知李婕的爱情故事，请看《姻缘线》。
    4．欲知步燕临与红荳儿的爱情故事，请看《纯爱系列》——“龙凤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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