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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夫乞儿 作者：纪珞
    楔子
    相传天界有个月老，人间姻缘都由他系绑红线牵成……某日，王东五个女儿，来到月老居住的地方，想问问月老，到底如何缔结男女姻缘。
    谁知，月老不在，小仙女们正失望的想离开，却发现内室地上，摆了满坑满谷的泥娃娃，而泥娃娃身上，都绑着细细长长的红线。
    “咦？这就是传说中的姻缘线吗？”年龄最小的仙女，好奇地拉扯泥娃娃身上的红线，岂料——“哎呀！怎么断了？！”小仙女惊惶失措地张大小嘴，呆呆瞪着手上不堪一拉的红线。
    “不会吧！月老的姻缘线这么容易断？”说着，四仙女跟着伸出纤纤柔荑扯另一条红线……“咦？真的很容易断耶！”果不甚然，另一条红线又报销了。
    “月老是不是买了便宜的红线充数啊？”三仙女扬手一扯，又拉断其他条红丝线。
    “会吗？应该不至于吧！”大仙女和二仙女，也好奇地上前去拉扯红线。
    密密牵引的线头，一根根被这些仙女们，拉得七零八落、纠结断裂……月老回来，发现玩得不亦乐乎的仙女，及一地凌乱的泥娃娃，气得上告玉帝。
    于是玉帝决定要让这些不知轻重的仙女下凡，受受人间情爱痛苦。唐朝适逢百年一次观音诞，国内最大的庆典，选在号称观音曾经现身的“观音城”举行。
    城中早已严选出，五名年约六岁的童女，根据观世音菩萨慈悲应化，化身说法普施众生的传说，各扮成鱼篮观音、千手千眼观音、童女观音、声闻观音、梵王观音，分别搭上花车游街，接受民众的膜拜。
    当天一早，城中五户大富人家的夫人，竟在同一时辰产下五位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民众纷纷聚集到庆典上，想见见这几位被抱出来亮相的女娃娃。
    “张道长，依你看，这几个女娃娃的命可好？”
    筵席上，某王爷突然开口问同来作客的张道长。
    “依贫道看，这几位女娃娃都在同一时辰出生，五珠生辉，贵不可挡，是天上仙女下凡，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命格——”张道长恭敬的回话，没想到话没说完，就被性急的一位王爷给打断——“大好了，我府中爱儿尚未婚配，就趁这个时候，给他定下这门亲事！”这王爷兴奋的大喊，随即站起身与其中一位大富人家谈妥亲事。
    其余几位权贵，一见王爷有所行动，也纷纷急着定下，这些天上仙女化身的女娃。
    张道长眼见阻止不了，只能叹气望着忙着互换信物的众人，悄悄离开现常在观音诞当日能定下这么好的亲事，抢到好彩头的人都高兴得眉开眼笑、互道恭喜。
    “你们开心得太早了！这未必是大喜事啊！”突然有个声音，泼了众人一身冷水。
    在道贺声中听见有人在说风凉话，某王爷立刻愤怒的大喊：“是谁在这儿触楣头？”
    一个看来疯癫的乞丐，从供桌下爬了出来，众人立刻闻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
    “你们可知道那个道长，话只说了一半？”乞丐懒洋洋的说道。
    “明明就是件大喜事，你这疯乞丐竟敢胡言乱语……”王爷怒骂道，但随即他发现道长已不在现场，心中顿时不安起来。“那你可知道，道长未说完的下半截话吗？”
    “可以。”疯丐手中突然出现一只大鸡腿，边啃边说话。
    “确实这几位女娃娃都在同一时辰出生，五珠生辉，贵不可当，是天上仙女下凡，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命格，但是……”疯丐看向众人，摇摇头说道：“坏就坏在，她们下凡是来受难的。因此，劫难不断，不但会克父、克母、克夫、克子，连身边人都难逃一劫。
    听到疯丐的话，半信半疑的众人，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来。
    “大家不要听那疯乞丐胡言乱语，”城中首富突然开口说话。“我就不信我积善多时，生出的女儿会是个煞星。”
    “是啊！绝对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王爷也附和他的话。“莫听信疯丐妖言惑众！来人，把这疯丐拿下！”
    王爷身旁随从听命，立刻涌上前来，想把疯丐拿下，可——“咦？那疯丐人呢？”
    方才还大摇大摆啃着鸡腿的疯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众人惊讶的议论纷纷，定下亲事的人家则面面相觑，心中的不安也随之蔓延开来……第一章冥冥之中，佟府由盛转衰，就在这短短的七年之间。
    似乎，原为富贵之邸的佟家，逃不过惟—一个掌上明珠，克尽家人的命运。
    就在佟老爷子，因赶忙前往处理佟家商行濒临破产危机时，疾驰的车马在街上出了意外，老爷子也殂落入土。
    半年后，佟夫人的身子骨也愈来愈差，犯了小病也不易痊愈，神色一日比一日苍萎。
    大家都说，七年前那个疯乞丐的预言成真，是佟府小姐命中带煞的缘故，克得她黄髦小娃送黑发人。
    府里原本为数可观的仆隶、丫环，都因佟府支付不了他们的生活费、害怕不祥上身，拎着包袱纷纷离开佟府。
    除了忠心耿耿的老奶娘依然守着这摇摇欲坠的佟家、照顾病弱的夫人与年幼的小姐。
    “退婚？！”这天果然还是到来了……
    面色苍白的佟夫人虚弱的身形踉跄了步，自胸口扩散的痛楚让她拧紧襟口。
    “娘！”阻隔花厅与内室的半掀帘幕后，发出一道细细的惊呼，小小人儿的嘴被身后的皱掌捂祝“小姐，夫人吩咐了，别出去呀！”另一道刻意压低的苍老女声，阻止了帘幕后的小身影，老泪蕴在眼眶中。
    佟念禧被奶娘紧紧拉着，只能伸着笔直的小手臂，担忧地看着娘亲在外人面前强撑。
    厅堂中央，一个面容冷敛的少年没忽略帘后的声响，十五岁却已然卓尔不凡的朔扬天，在帘幕重新放下的前一刻，冷眼扫过躲在帘后的佟念禧，捕捉到了她揉了惊恐的水水盈眸。
    她也对上了那双莫测的沉瞳，少年如炬的目光让她瑟缩了一下。
    “不退婚，难道要等着佟念禧长大嫁入朔府、让她克完娘家后，再克倒我们朔家？”朔府夫人姚桦完全了无七年前，向佟家邀亲的热络，只剩推托的轻蔑。
    而今，连自小订亲的亲家也执意退婚。
    “为什么？莫非朔夫人相信疯乞丐之言？”那当初何必百般求亲？
    “在贵府发生了这么多是非后，我能不相信么！
    自佟念禧出生，你们佟府家破人亡，死的死、跑的不也都跑光了？佟念禧命带不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亏她还有个吉祥名儿念禧！耙强诓辉裱裕蚨ㄍ嘶椤Ｊ昵八芳依弦篮螅阒皇殖牌鹚芳夜啬诘烙牒佣朗嗄脸〉乃凳裁匆膊荒苋靡桓鲂⊥薅倭怂目嘈木?
    本以为生在观音圣诞的娃儿，能带来富贵吉兆，没想到凶兆却一再发生，试问谁还敢要佟念禧这祸水？避之惟恐不及呀！
    “禧儿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岂会害她爹亲伤亡、家败？”佟夫人心痛难当，心疼天真烂漫的女儿，何须背负这不公平的一切！
    “总之，扬天不会迎娶佟念禧，朔佟两家的婚事取消！”
    “可扬天与禧儿已经订亲了，这块玄璧……”佟夫人拿出盛装在锦盒内一个铜币大小的环形黑玉，薄得几近透明的稀有黑玉，透出奇异的莹墨光彩，这是朔扬天与佟念禧订亲之物。
    “既然退婚，玄璧当然是归还我们朔家——”姚桦的手才伸到一半，始终不发一言的朔扬天突然夺过玄壁，往地上一砸——铿锵！
    薄如蝉翼的玄壁裂成两半，无情地断在地上，也击碎了佟念禧稚纯的心灵。
    她隐约知道，他们都……不要她。
    “你也看到了，扬天干脆得很。”姚桦冷哼转身离去，心中暗忿上等宝玉就这么被“儿子”给毁了。
    “朔夫人……”不愿见女儿下半辈子没有依靠，佟夫人强撑着荏弱的步伐追出去，似乎随时会倒下。
    “夫人！”帘后的奶娘担心地跟上。
    朔扬天只是立在原地，一脸倔做。
    “出来。”他霸道地命令帘后瑟缩的小人儿，声冷无温。
    佟念禧小小的身子探了出来，一双小手紧张地搅着，骨碌大眼有着防备、也有着畏怯因为朔扬天右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疤痕的颜色很淡，似乎早已愈合许久，却仍纠结骇人。
    “你就是佟念禧？”一出生就成为他结发妻的女孩。
    她点点头，不敢说话。
    他定定地盯着只及他腰腹的女娃，尚在服丧身穿白素缟、发系白绫缎的她，清秀的小圆脸上，完全展现她对他的恐惧和敌意。
    朔扬天嘴角轻勾，很清楚第一眼见到他的人会有的感觉。他捡起地上的两片黑玉，走到她面前。
    她因为害怕，退了一步。
    “站住别动。”他挑眉。
    她不敢动了，任他走到近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手摊开。”他命令。
    朔扬天，天生就有让人臣服的非凡气质，佟念禧愣愣地摊开右手。
    他将一片黑玉平盖在她手心上，修长的左掌完全覆住她的小手，右掌握紧了另一片黑玉。
    “记住我的话，我会娶你。”他宣告。
    不让他娶佟念禧，他就偏要！尤其，她又是个“不祥之人”。
    这个大哥哥要她……无视他吓人的面孔，佟念禧的心口滑过一道暖流。
    “可长工叔叔、丫环姐姐他们都说，我会害死爹娘，结亲的夫婿还有身边的人……”她对于曾经无心听到的言词显得相当落寞。
    “我不信。”黑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幽芒。简单的三个字展现了朔扬天的不羁。
    念禧怔忡了，没注意到朔扬天何时离开，只知道他那双不容忽视的炯眸，诉说着她不明白的坚定。
    抹灭不了的光芒，印在她眼里，从此刻人她心底，为小小的心灵加温。
    ******************
    十年后
    初冬向晚，彩霞红艳慑人，天候却反而让人冻得四肢发麻。
    在一天的吆喝生意下，长安城的大街上，商肆摊贩纷纷收拾铺子准备歇息。
    “好心的老板，求求您赏我几个包子好不好？”
    街头一隅，一抹瘦小的身影不死心地跟在卖肉包的摊贩边。
    老板走到蒸笼边，乞儿就跟到蒸笼前。老板走到桌前，乞儿就站到椅子上。
    “你烦不烦呀，脏乞丐！我要收摊了，走开！”
    看到衣着桃搂、浑身脏污的乞儿，肉包老板不耐烦地挥手，继续手边收拾的动作。
    “您好心会有好报的，财神爷会保佑您发大财、大富大贵。”
    “发财是怎么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呀？就是有买有卖！我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布施，走走走！别妨碍我。”
    佟念禧覆了一层脏污的小脸看不出生得如何，只有那双灵动明眸转出心急。
    十载的光阴似箭如梭，已是十七岁芳华少女的她，没有一般少女的丰腴润美，衣着更是粗鄙不堪，一袭粗布里缝了细茅草的单系，衣下的纤瘦让人以为她是个顽劣的少年。
    “求求您施舍点剩下的包子吧，我娘病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佟念禧不死心地恳求，想到家中奶娘卧病在床，连热食都没得吃，她急得只好缠着肉包老板。
    “拿去拿去！快走开！再来就打断你的狗腿！”
    肉包老板轻蔑地丢了两个包子在地上。“我就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叼回去给你的狗娘吃吧。”他还不忘羞辱寒酸的乞儿。
    包子滚着滚着滚到街角，停在一家客栈前。佟念禧根本没思及委不委屈，赶紧跑到酒楼前，其实现在的她是满心欢喜的。
    奶娘有热包子可以吃了，她得赶快带回去给奶娘！
    忽然，客栈门口拨出了一桶洗过碗盘的油污水，刚好打湿了躺在地上的两个白胖包子。
    “我的包子！”佟念禧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细瘦肩膀挫败地垮了下来，心疼地捡起泥泞中的肉包。
    这是她两天以来好不容易才要到的……
    “臭叫化子！别挡在门口，恶心！”跋扈的店小二拎着空木桶，想赶走站在客栈大门前的佟念禧。
    佟念禧赶紧把包子，装入挂在颈项上的小布袋内，低着头跑开。
    她知道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唾骂，为了活下来，这几年来也习惯别人的白眼了。
    这时，从天而降的洗脚水刚好泼在小二身上，淋了，一身臭湿。“蔼—”“哎呀！毛子，我不晓得你在楼下，对不住呀！”从客栈二楼探出头来的另一个店小二，抱歉地摇摇头。
    “哈哈……”肉包老板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正要盖上笼盖时，一个没注意——“唉唷！烫烫烫……痛痛痛……”他被盖子夹到手，抱着红肿的手，在街上乱跳。
    城郊，佟念禧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果园，她伸长颈子往里头望了望，看见掉在果树下的熟透果实，她吞了口唾沫，粉红舌尖舔过干裂的唇瓣，大眼小心翼翼地浏览四周。
    好像没人？
    她不偷，用捡的就好。
    佟念禧鼓起勇气钻过草丛，来到树下，迅速捡起地上较为完整的果子放人胸前的小布袋里，布袋装满了五个果子装不下后，她又撩起衣摆盛着果子，捡得不亦乐乎。
    “有偷儿！”突然有人出声吆喝。
    “不要跑！大家快抓偷儿！”
    “啊呀——”
    一阵混乱的追逐，起于三三两两愤怒的吆喝，止于一道惊呼。
    “放开我！”佟念禧清脆的声音挟带抗拒，捧在怀中的果子跟着咚咚掉落。
    “‘你’这个小叫化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我园子里的果子，走！大伙儿把‘他’扭送官府！”
    果园的主人见念禧的寒酸样，钳住她不住挣扎的双手，将她的手反扭在身后，打算送她去吃免钱的牢饭。
    “我没有偷摘果子，这些都是在地上捡的！”佟念禧嚷着，双手被钳制，她改用双脚乱踢。
    “还狡辩！说！前些日子是不是‘你’这小子来偷果子？还好我找人埋伏在树林里，小小年纪不学好，今天被我逮到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为非作歹！”
    “我没有！不是我！”她捡的都是掉在地上有点砸烂的果子，他们怎么可以随便诬赖人！
    出师不利……走到哪、做啥事都不顺利，仿佛就是她的命运。
    “‘你’这小偷儿不只偷东西、还说谎，不教训不行！大家打！”果园主人和雇工纷纷上前给佟念禧好几拳、好几脚，一堆人围在树下拳打脚踢。
    “啊！”瘦小的佟念禧只能抱头承受他们的拳脚，这样的画面，对十岁以后开始乞讨生涯的她来讲已是稀松平常。
    突然，一阵风刮过，痛打佟念禧的几个男人，忙着抱头鼠窜。
    她乘机逃逸无踪，刚刚虐打她的那些人，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得满头包。
    “一群笨蛋！你们别逃，快接果子呀！”果园主人一边以手护头、一边叱喝雇工、一边又想伸手接住掉下来的果子免得砸烂，狼狈万分。
    叩、叩、叩——
    连续三颗果子重重亲吻果园主人的脑袋瓜，他翻了翻白眼，昏厥过去。
    “老板！”一群人手忙脚乱扛起他们的雇主，逃离树下。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位于偏僻城郊的家中，佟念禧进人破茅屋旁的圈栏，拿起挂在颈上的小布袋，从袋中掏出两颗果子放在地上，蹲在羊儿旁边拍拍羊儿的头，羊儿温驯地低头啃着有些发烂破裂的果子。
    “小三儿，我带回吃的喽，你饿不饿？”神情略显疲惫的佟念禧，摸摸扁平的肚子，想起自己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咩……”少了一只后腿的白羊儿，轻轻磨蹭佟念禧的手臂，似乎催促着她也快快吃果子。
    “呃！”被触碰到的手臂还隐隐作疼，佟念禧知道这是被那些人殴打时所受的伤。
    “咩咩……”
    “我不要紧啦，你别担心。”
    善良的佟念禧只要发现受伤的小动物，都会把它们捡回家，看顾它们直到康复为止。
    这只小羊也是她去年捡回来的，当时的它才刚出生没多久，因为一生下来只有三只脚，和其他的羊儿不一样，所以被原本饲养的主人视为不祥，硬是将它恶意遗弃。
    当时，她在沿街乞讨时，无意间看到街坊有人拿着石块丢三脚羊。
    她心生不忍，或许是自己也被视为不祥之人，遭受遗弃的苦痛滋味感同身受，于是，等人群散去后，偷偷把奄奄一息的小羊捡回家养。
    但小羊康复之后，却不肯离开了，她也喜欢得紧，于是将它取名小三儿，没有朋友的她把小三儿当成她最好的朋友。
    不过，她却只能偷偷养着小三儿，不敢带它出门，免得被人发现了，又会对它不利。
    “小三儿，我告诉你，今儿个我还要到包子喔！”佟念禧献宝似的掏出袋中的“凉包子”，用衣袖将包子擦干。
    “你慢慢吃果子，我拿包子进屋去给奶娘。”她爱怜地摸了模小羊的头，随后起身往茅草屋踱去。
    她又特别挑了几颗较为新鲜的果子，轻手轻脚推开嘎嘎作响的腐朽木门，一股臭酸味窜入她的鼻中，让她不舒服地蹙起了柳眉。
    “禧儿……你回来了？！”木板床上的老妇人，像是被人发现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把手中的破旧小碗藏到床下。
    但老妇人又病又老让动作迟缓了些，佟念禧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天候冷，您怎么起来了？”她有预感，空气中酸腐的味道，一定跟奶娘欲藏的东西有关。
    “咳咳——”老妇人突然重重地咳了一阵。
    “奶娘！您要不要紧？”佟念禧奔至床边，赶紧拍抚着老妇人佝楼的后背。
    看着奶娘的病拖过一年又一年，没有钱让奶娘好好治病，佟念禧的语气充斥着担忧与着急。
    “不要紧……”面色苍白的老妇人顺了顺气，拉过佟念禧的小手放在掌中轻轻拍着，慈爱地看着眼前一直被自己当成女儿的念禧。
    “奶娘，您让禧儿到洛阳去请大夫，好不好？”
    长安城里没有大夫愿意看奶娘的病，她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碰运气，没有银子不代表没有希望呀，说不定会有善心的大夫不求回报替奶娘治病！
    “我这是老毛病了，偶尔咳一下不碍事的，别麻烦。”老妇人明白自己已经病入膏盲，更何况，没钱哪来的药方、药材？也清楚没有几个大夫愿意自个儿花大钱救无救之病！
    “奶娘……”
    “禧儿，奶娘人老了，终究会走的，你要学会自己好好活着，知道吗？”
    这十年来，原为大户千金的念禧日子过得苦。
    心里也苦，老妇人心疼得紧，只怨带病的自己，无法给善良乖巧的小姐过好日子，对不起地下的老爷和夫人。
    “别说这个，奶娘！”佟念禧的眼眶里滚着清泪，强忍着不落。
    “孩子……”老妇人心酸地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想替念禧擦拭脸上的脏污。
    一个绮年五貌、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唉！为什么上苍要这样待一个好女孩，先是家破人亡、再是沦为乞丐？
    “呃！”念禧痛呼出声，眉心蹙在一起，脸蛋往后瑟缩了下。
    “禧儿，你又被打伤了？！还是你的身份被发现了？”老妇人发现佟念禧嘴角的瘀伤惊道。
    “没……是我在城郊捡果子时不小心跌伤的。”
    佟念禧闪烁其词。
    “快上点药。”老妇人催促着，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再次叮咛道：“禧儿，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是佟念禧，凡事都得小心点，知道吗？”
    她不称念禧为小姐，就是因为怕城里的人，一旦知道念禧还在长安，会对念禧不利。
    所有人，都认定佟念禧会带来不幸，是个避之惟恐不及的灾星。
    与其捉住千金小姐的身份不放，老妇人宁愿禧儿就是禧儿，是个平凡的女孩，因此才会苦口婆心地一再提醒佟念禧。
    “奶娘，禧儿都知道？”佟念禧轻点螓首。
    奶娘的顾虑她都明白，比起幼年时，对于自己在别人眼里，宛如恶魔的懵懂和恐惧，这些年，她学会坚强看待生命、珍惜生命，每个生命都是上天赐予。
    她相信老天爷不会残忍地，让她一生下来就背负着痛苦与不祥，会有人愿意保护她的……佟念禧下意识握紧衣襟内的玄珏，脑海里浮现一双清澈好看的眼。
    “咳……”
    “奶娘，您先吃点包子，再好生歇着。”念禧递上早已透凉的肉包。
    “邻人送了碗面来，我吃过了，这包子你吃吧。”虚弱的老妇人真的累了，在念禧的搀扶下躺回床上，闭眼休憩。
    看着奶娘老迈的面容一会儿，佟念禧悄悄地端出被搁在床下的破碗。
    这不是两天前，她向街上卖粥的摊贩，要来剩下的粥么？！
    她凑进碗缘一闻——
    果然不出她所料，碗里只剩一半的粥根本已经臭了、酸了。
    奶娘把她捡来、乞讨未能吃东西的全留给她，自己却躲躲藏藏的吃着放坏的食物……苦涩涌上脑门儿，佟念禧鼻一酸，心口泛起阵阵抽疼，却无力阻止。
    ＊＊＊＊＊＊＊＊＊＊
    一叠叠排列有序的厚重账册搁在沉木桌案上，书案前一个右脸上有着明显狰狞疤痕的男子，深敛的目光专注在这些账本上，静谧的书房内，除了偶有交谈声和翻纸的声响外，其余的则无。
    年关在即，朔扬天与商场上的左右手司徒易，忙着检视一年以来朔家在关内外牧场的营利状况，为来年做准备。
    朔家做的是自关外买进马匹羊只饲育，供给大唐各地所需。
    十七岁那年，朔扬天接掌了朔家关内的所有牧场，几年来的行事狠准、运筹帷幄，替名满天下的朔家牧场扩展至关外，朔扬天成了全国首富，财力可媲美王公贵胄。
    “爷，老夫人和孟兰姑娘往这边走来了。”另一个身型剽悍粗犷、面容却反似精雕白玉的年轻男子，在窗牖边瞄到两个由远而近的身影。
    朔扬天不语。和他令人钦羡万分的财势来比，他如空壳子般的矜淡，反倒让人不敢领教。
    “扬天，娘能进去吗？”姚桦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对于“儿子”，她最有些忌惮的。
    “表姨娘，兰儿看，还是别打扰表哥吧……”一旁的孟兰有点不安，小声地说道。她其实是害怕见到严肃冷酷、面容骇人的朔扬天。
    “下个月你就是扬天的妻子了，怕什么呢？”世故的姚桦看出孟兰的恐惧，微笑鼓励她。
    “进来。”朔扬天不带温度的厚嗓低低传出。
    “扬天，你看谁来了？”姚桦推门而人，把躲在身后的盂兰拉到朔扬天面前。
    “司徒，佟念禧的下落？”朔扬天没有抬头看向来人，径自问道。
    “爷吩咐的我都照办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佟姑娘的消息，像是……很多年前就消失了一样。”
    消失？朔扬天挑眉，一张粉嫩的小脸撞进他的心。
    以朔家的财势，找一个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是什么难事，倒是这回，首度让他们尝到大海捞针的滋味。
    姚桦变了脸。“扬天，你别忘记，你与孟兰的婚事在一年前就定下了。”还找佟念禧那个祸水做什么！
    “谁定的？我、还是‘我娘’？”朔扬天犀利的目光扫过姚桦。
    心虚的姚桦，被朔扬天若有所指的眼光看得不自在，轻哼一声转身走出书房。
    “盂姑娘，我送你。”司徒易替尴尬的孟兰解围，送她出门。
    朔扬天别了眼窗口，心思又放回如山高的账册上，从头到尾没看过孟兰一眼。
    窗外，天际间飘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瑞雪。
    这场雪似乎来得又快又急，这个年关，看样子是逃不过严寒了。
    第二章
    夜半，大雪纷飞，寒风自抵挡不住风势的破门缝，吹进茅屋里，咻咻作响。
    “咳咳咳咳——”
    一阵剧咳，惊醒了茅草堆上睡得极不安稳的佟念禧。
    “奶娘，您要不要紧？”佟念禧拍着老妇人的胸背，老妇人发青的脸色让她惊惶不已。
    “禧儿……”老妇人放开捂在嘴上的手，手掌一摊，怵目惊心的画面透过银白的月光显现在佟念禧眼前。
    “奶娘！”佟念禧慌了，她从未看过奶娘咳出——血！
    “呕……”老妇人又吐出一口鲜血，染得下颚衣襟、胸口一片骇人的血红。
    “奶娘，您忍着点，我去城里替您找大夫！”佟念禧急的快哭出来了，光着脚丫子就要夺门而出。
    “不必了……”老妇人伸出手，要念禧到她身边坐下。
    “您都咳出血了，怎么可以不看大夫！”佟念禧握住奶娘布满皱纹的手，豆大的泪珠悬宕在她的眼角。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奶娘……不要这样说，禧儿好怕……“再也忍不住心中无助的恐惧，晶莹的泪珠从佟念禧消瘦的脸颊上滚落。
    “好孩子，别怕，人终有这么一天的。咳——”“奶娘！不会的！禧儿去找大夫，大夫一定会把您治好！”佟念禧心慌地替奶娘顺气。
    老妇人虚弱地摇摇头，抬手拭去佟念禧脸上的湿濡。若能请大夫，不早请了？
    “你曾告诉我，说朔家公子朔扬天曾经交给你一块玄玉，并告诉你他会娶你的事，你还记得么？”
    朔夫人到府里来退婚的当晚，念禧曾偷偷告诉她。
    “奶娘，别说这些了，歇着吧。”佟念禧不喜欢奶娘这种慎重其事的样子，让她觉得仿佛有什么，她不愿承受的事即将到来。
    “禧儿，带着玄珏去找朔扬天，让他照顾你。”老妇人要求。
    原本她对趾高气昂的朔老夫人，是否会接受念禧小姐不抱任何希望，于是在带着小姐流离失所时也不敢向朔家求援。
    如今，听说朔扬天接掌了朔家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把小姐托给朔扬天，应是能放心的，但愿朔扬天对小姐许下的承诺不会食言……“奶娘，您为什么要说这个？禧儿要待在奶娘身边，哪儿也不去！”这世上就只剩奶娘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了，她不和奶娘在一起，能和谁在一起！
    “傻孩子，奶娘老了病了，不能照顾你。这些年来，反倒让你有一餐没一餐地看顾老身，老身黄泉之下实在愧对老爷和夫人呀……”老妇人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佟念禧头摇得像波浪鼓，倾身抱住照顾了自己十七年、有如亲生母亲的奶娘。
    “小姐，你还记得夫人说过玄壁的事吗？”
    佟念禧点头，泪已汪汪。“娘说‘玄璧为圆，缘订今生’。”当时，年幼的她深信有个夫婿等她长大、然后喜爱她一辈子，可是，过没多久，朔家就来退婚了。
    “小姐既然明白，就请小姐答应老身去找朔扬天，让老身放心去见老爷夫人，咳咳——”老妇人的气息愈来愈弱，连咳嗽都有气无力了。
    “禧儿不祥……要不是为了禧儿，您大可回老家安享晚年，也不会没有银子看病，都是禧儿害的……”佟念禧痛哭失声。
    这些年来，奶娘几乎不唤她为小姐，如此的慎重，让她无法不正视这番苦口婆心。
    是不是因为她，所以她最爱的亲人，才会一个个因病因祸走出她的生命？
    “不是……小姐你不知道，当年，老爷和夫人抱着出生在观音诞时的你，有多高兴。”老妇人慈祥地微笑，轻抚佟念禧的云鬓。“答应奶娘……好吗？”
    “禧儿都听奶娘的，但是不要丢下禧儿……”“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好禧儿……”老妇人含笑，手无力地垂放了下来。
    “奶娘，禧儿今晚捡到了些干茶叶，回来时看见您在睡，没吵醒您，禧儿这就生火烧些热茶给您暖暖身子，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您说好不好？”
    “奶娘？”
    佟念禧知道，床板上的人再也不能回应她的话了。
    “不不要扔下禧儿一个人，奶娘……不要……”凄切的哭喊声，在渺静的寒冷雪夜里，显得特别心酸。
    ***************************
    雪，仿佛永无止境地从天际落下，愈积愈深。
    佟念禧漫无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亲手为奶娘在城郊立了座孤坟后，她便茫然地任两条腿跨出一步又一步，在雪地里艰难行走，就如同她坎坷的命运一般，困顿、飘零。
    她的身边跟着一只三条腿的白羊，小羊似乎能感觉到主人的哀伤，只是默默地跟着主人。
    “看！有三脚羊！”
    “太不吉利了，走开走开！”
    “用石子丢它！”
    走在路上的人不免因长相怪异的羊儿而惊，小三儿一进城，便立刻成了众人议论攻击的对象。
    “咩……”
    小三儿吃痛的叫声传来，佟念禧才回过神来，空洞的眼神注进了一丝不忍。
    “小三儿……住手！你们住手！”佟念禧蹲下身把小三儿护在怀中，砸向小羊的大大小小石块全数砸在她身上。
    “那臭酸乞丐居然抱着三脚羊！快赶他们出城，免得贫穷的灾祸临城！”
    “对！赶他们走！”
    “蔼—”好痛！
    每一颗石块都带着强劲的后力，额角已经开了一个血口子的佟念禧，愤然面对无情的人们。
    无论日子过得再苦、再不堪，她都不曾恨过城里的人，但她不屑他们这样对待无辜的小三儿！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小三儿，它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生下来只有三只脚？“
    她用着早已哭哑的嗓音嘶声竭力地大吼，像是一股脑儿发泄长久以来，备受欺凌的委屈与疲惫。
    我也做错了什么吗？
    众人一见佟念禧哀凄的眼神，纷纷丢了石块仓皇逃离，附近人家闻声看见的也赶紧把门窗紧闭，深怕遭致什么可怕的灾祸。
    霎时间，天地间好似只剩下孤立无援的一人一羊。
    “小三儿，你有没有受伤？不该带你进城被人瞧见的，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家……”家？她还有家可回吗？没了奶娘，那个破茅屋还有意义么？
    佟念禧习惯性地，握住以红绳系在颈项上的玄珏，撑起疼痛颓败的身子，摸了摸小羊的头，一起往城门的方向走去，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摇摇欲坠的身体支撑不了沉重的步伐，佟念禧颓然倒地，听不见小三儿在她耳边的叫唤。
    她好饿、好累、好冷。
    可是愈来愈没有感觉……
    雪，仿佛永无止境地从天际落下，愈积愈深。
    深埋了她任何知觉。
    ********************
    朔扬天一双沉鸷的鹰眼，盯着床炕上又伤又脏的小乞丐，向来无坚不摧的冷然因小乞丐而燃起了一丝愠火。
    他阴霾的脸色因小乞丐手中，再熟悉不过的玄珏而起。
    同样的玄珏，他也有一个。而另一半，应当是在他“未过门”的妻子身上，现在居然出现在一个小乞丐身上？！
    原本打算在过年前视察关内关外二十六座牧场的他，一出朔府大门，便看到了昏厥在地的小乞丐。
    一个昏倒在雪地里的乞丐，自会有府里的人处理，根本不需要他多留意。
    如今，他却暂缓所有行程，只因为小乞丐手中紧握的玄珏。
    朔扬天踱至暖炕前，再一次试着将小乞丐手里的玄珏拿出来。
    “奶娘……不要走……小三儿……只剩我们俩……呜……”昏睡中的小乞丐极不安稳，梦吃不断自口中逸出，手心紧紧捏着玄珏不放，朔扬天愈是想拿，小乞丐愈是紧抓，对于被玄珏断裂处割伤的痛楚，也浑然无所觉。
    看到鲜红的血丝，自小乞丐的虎口处缓缓渗出，朔扬天拧起英飒的剑眉，首次因得不到而暂且放弃。
    “爷，要不差人候着，等‘他’一醒，就将您要的东西吩咐人快马送来？”
    司徒易在一旁劝说，想不通主子为何执意为了一个小乞丐——正确来说，是为了一个有断疵的黑玉，暂缓所有已定的行程。
    “‘他’身上有佟念禧的东西。”
    朔扬天只是盯着小乞丐沾满污泥的脸，淡淡说了句。
    瘦骨如柴又加上蓬头垢面，两个大男人压根役认出小乞丐为女儿身的事实。
    “嘎？真的吗？”司徒易赶紧上前东瞧瞧、西看看，只靠“佟念禧”三个字就要找出一个人的难矩任务，突然出现了其他线索，他当然得好好看清楚。
    呃……好脏的脸，看不太清楚。
    “备热水、棉巾，把‘他’弄干净。”朔扬天吩咐。
    “是。”司徒易领命跑出客房。
    主子跟他想的一样，把线索“整理干净”才好调查！
    “爹……娘……禧儿好……饿……”
    炕上人儿又发出含浑不清的梦呓，嫩软的嗓音和那张苍白的菱唇，吸引了朔扬天的注意。
    “他”在说什么？
    朔扬天原本放在玄珏的目光，转移到了小乞丐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
    “他”脸上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让他觉得很碍眼！
    捏住小乞丐的两颊，指下纤瘦的触感，让朔扬天更加拢深了眉心。
    这小子和佟念禧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佟念禧把玄珏赏了人？而佟念禧至今又身在何方？各种臆测掠过朔扬天的脑海。
    “晤……”佟念禧因朔扬天碰触到，她颊上被小石子刮伤的伤口，下意识撇头避开他的钳制，柔软但略显干涩的唇瓣，因此刷过他的拇指指腹。
    温热的触感让昏迷中的佟念禧，微微扬起嘴角，梦中的美味似乎就在嘴边。
    “烤鸡腿……”
    她呢哺着，张嘴含住他的拇指，把他的指头当成香喷喷的鸡腿舔吮。
    一阵颤栗划过朔扬天的背脊，从指尖传来的酥麻，几乎是立即流窜到全身。
    这小子……居然拥有比女人还软的唇瓣？！
    “爷，热水来了！”司徒易的大嗓门由远而近。
    朔扬天一惊，连忙从小乞丐口中抽出湿濡的指头，指尖上还残留有小乞丐晶莹剔透的涎沫。
    天呀！他在干什么？！他几乎是沉溺在“他”的……口中！
    人高马大的司徒易捧着一盆热水、肩上挂了一条棉巾跑进来，没注意到主子尴尬的神色。
    “哎唷！”不知道怎么搞的，平时干练的司徒易绊到了门槛，差点摔飞了热呼呼的热水，一个利落的转圈，稳住了高大的身形。
    “呼！好险。”不然要重新端一盆了！司徒易放下水盆拍拍自己的胸膛。
    “拿来！”朔扬天恼火地喝斥，夺过棉巾，以掩饰自己失控的行为。
    像是负气般，他把棉巾狠狠甩人盆中，再狠狠拧于棉巾，坐上床沿，一手定住小乞丐的下颚，一手用棉巾粗鲁地擦拭小乞丐的脸。
    “呃，爷？温柔点……要不要属下来就好？”司徒易担心道。
    主子这样子擦，怕是小乞丐脸上没伤，也会被擦到出血，恐怕待会又会看不清楚了。
    绷着脸的朔扬天对于司徒易的担忧，感到莫名的气愤，不想搭理司徒易。司徒易只好透过朔扬天如山的身形，在一旁钻上钻下找空隙看清小乞丐的相貌，暗暗记下“线索”的特徽。
    “哇！这小乞儿生得真标致！”
    随着小乞丐脸上的脏污被拭净，司徒易突然惊为天人般地嚷嚷。
    朔扬天也因眼前的白皙水肤而怔愣，手中的力道不觉敛了下来。
    小乞丐卷翘的羽睫覆盖在紧闭的眼上，俏挺的鼻翼微微皱着，苍白的瓜子脸和干涩的菱唇、以及额上的一道伤口，让“他”荏弱得像个纤窕的少女。
    不舒服的钳制被松开了，佟念禧软软地翻了个身，握在手中的玄珏滑出她的手心，落人襟衽之中。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一探玄珏究竟的好机会。
    朔扬天动手拨开小乞丐的衣襟，想拿出襟里头的玄珏。
    一入眼，小乞丐的粗裟之下没有多余的单衣，只有一件绑了红绳的粉红兜布，衬在雪白的肌肤上。朔扬天看到了，司徒易也看到了。
    男人，不，就算是小男孩，也不会穿那种东西。
    “老天！亍桥模　彼就揭自俣燃γㄗ雍敖小?
    玄珏在“她”身上？！
    朔扬天将棉巾丢到司徒易瞪大的虎眼上，僵着嗓音下令——“出、去。”
    难得看到主子的脸色涨得比猪肝色还难看，惊吓过度的司徒易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却再度撞到门槛，这回他俊逸的脸庞与光滑的石地，做了最亲密的接触。
    “哎碍…”
    怪了？今儿个走路怎么特别不顺？
    第三章
    好暖和的床、好暖和的被窝、还有抚在她额上的手……每当她生病发烧时，奶娘都会这样轻轻探着她退烧了没。
    禧儿真的是不祥之人吗？
    奶娘不要走……不要丢下禧儿一个人！
    不要——
    “奶娘！”佟念禧惊坐起身，脸色死白地紧紧抓着手中的温暖，宛如溺水之人紧攀着浮木不放。
    “放、手。
    一道冷凝的沉厚嗓音，自佟念禧头上传来。
    自梦中清醒的她，看清了手中紧抓的“东西”，愣愣地抬头，往声音的主人望去——一个有着刀凿俊显的阳刚男人，如山一般巫立在她面前，如炬的目光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忡。?
    “放手。”刻意别开右脸的朔扬天，再度铁着脸开口。
    只不过是探查她的烧是否退了，没想到却被她紧抓着不放，其实，他大可出力甩开她，但他知道那么做会伤到她虎口边缘，已经凝合的伤口，所以任她抓着。
    一下子被当鸡腿啃、一下子变成奶娘，脾气向来就不怎么好的朔扬天，现在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经他提醒，佟念禧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而且人家还不怎么高兴，她脸儿一红，赶紧放开。
    “对、对不起……”
    “你是不是佟念禧？”他开门见山地问。
    她直觉反应便是摇头，摇得凶。
    “你不认得这个？”
    朔扬天握住红绳，放掉手心中的玄珏，让玄珏在她面前晃呀晃的，透出黑亮幽光。
    “那是我的！”她伸手想拿，却扑了空。
    “你的？你不是佟念禧，怎么会有玄珏？”
    “那是我、我……捡到的，请还给我！”
    佟念禧支吾其词，坚守奶娘的告诫，不承认自己真实身份。
    朔扬天下意识搜寻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记忆中那张圆脸，似乎很难跟眼前尖瘦的小脸重叠，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写着防备，似曾相识的防备。
    他可以确定她就是佟念禧，只差一点试探，他要她亲口承认。
    “既然是捡到的，必须物归原主。”朔扬天作势转身走出客居。
    “钦……等等！那是我的呀！”
    佟念禧急了，连忙翻被下床，久未进食的虚弱让她咚地跪坐在地，地上的冰凉着时令她难受得咬紧下唇。
    “唔……好冷、好冷！”
    “你说了两次这玄珏是你的，但我只知道它应该在佟念禧身上。”
    朔扬天不理会她缩在地上，冷得发颤的窘样，只想找出答案。
    他没放弃想娶佟念禧的念头，不为什么信守承诺、情深意重，他只想到要利用佟念禧带煞的命来“复仇”。
    若再没寻获她，他也不会多花心力在佟念禧身上。不过现下，事情变有趣了！
    佟念禧不祥是吗？会克死父母、丈夫是吗？会让人家破人亡是吗？那他得要好好利用了，让姚桦活在恐惧中，尝尝他受过的滋味！
    佟念禧暗暗诧异，他怎么会知道她拥有玄珏？
    “我不管玄珏应该在谁身上，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她义正词严。
    “那好，现在玄珏在我手上，也成了我的了。”
    他步出客房。
    “还给我！你这样跟盗匪有什么两样——”佟念禧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追上他的步伐，忽然煞住了口中未完的话语。
    绕到他面前，她看见了他先前始终刻意撇开的右脸。
    “赫！朔扬天？！”
    他右颊上难忘的疤痕，先是让佟念禧倒抽一口气，再来是惊喊出声，然后是捂住自己大惊小怪的嘴。
    她永远忘不了，他就是十年前扬言要娶她的朔扬天！
    “这半边险才能让你认出我？”他棱角分明的薄唇自嘲一扬。
    “不、不是的……我、我……”谁愿意脸上有片难看的疤，该怎么说才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呢？佟念禧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佟念禧？”他冷冷地问。
    朔扬天冰硝般的目光，让佟念禧迟疑了。
    她可以承认自己就是佟念禧吗？他是否记得他曾说过的话？奶娘要她去找朔扬天，现在找着了，可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讨厌她、丢下她？
    一连串的疑问逼得佟念禧不敢说实话，深怕迎接的会是再度受伤。
    “我的耐性有限，不想浪费时间在你这个乞丐身上！”见她犹疑不定，朔扬天跨步而去。
    看着一直支持她勇敢活下去的玄珏，就要被带走，佟念禧心一急，刚被他的言语刺伤的委屈还来不及抚平，便拉住朔扬天的手肘恳求道：“我戴着玄珏好些年了，求求你还给我好不好！”她的声音里有浓浓的哽咽。
    “这玄珏我只送给佟念禧，你没资格拥有。”他甩开她纤细的手臂。
    “啊！”她的手连人撞上门板，秀巧的手臂撞到冷硬的木板，痛叫一声。
    朔扬天连看都不看，不想让她脆弱的模样人眼，举步又要离开。
    “我就是佟念禧！”她惶恐大叫，真的怕玄珏被带走。
    朔扬天顿步回头，定定地看着她，给了她一句一头雾水的话——“这块玄珏是我的。”
    什么？他的？！那她的呢？
    佟念禧的双手赶紧探向颈间，掏出摸到的红绳，系在红绳另一端的半环型玄珏滑出了她的衣襟。
    她的玄珏没有被任何人拿走……佟念禧暗自吁了口气，小脸蒙开一抹纯然的笑容。玄珏之于她的重要性，已经到了近乎依赖的程度、让她活下去的信念。
    “为何骗我？”朔扬天挑眉问。
    佟念禧偷偷望向一脸阴鸎的朔扬天，当两人目光相触时，她的心口一热，随即怯怯地低头不语。
    “说。”他难得花了这么多耐心在一个女人身上，虽然这个女人娇小了点、没肉了点，压根不符合他的喜好。
    “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是个不祥之人，除了爹娘、奶娘，就没有人要我了，我怕、怕你也不要我、丢下我……”她嗫嚅以对。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孤独。
    朔扬天沉吟了半晌，低声道——
    “我不会丢下你。”
    他说完，佟念禧的小脸猛地抬了起来，纯净的清眸对上了他的。
    他的面容比十年前更阳刚慑人，深邃超卓得叫人不敢轻忽。
    他的身型也更加挺拔迫人，但这双眼，是十年前那双一模一样坚定的眼，佟念禧迷惘了……“咕噜咕噜……”当两人都陷入沉默时，尴尬的声响闷闷地，自佟念禧肚里传来。
    朔扬天没忘记她把他的手指头，当鸡腿啃的饿劲儿，他转身往外走去，结果身型一顿，衣衫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他低头一看——一只带点污垢的小手扯住他的衣角，小手的主人微微仰头瞅着他看，那种楚楚可怜的无辜眼眸，就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鹿儿。
    “放、开。”他僵着厚嗓，不习惯有人除了害怕以外这样望着他。
    “你说你不会丢下我的……”可怜兮兮的语调。
    “我只是去吩咐些吃的和热水。”
    佟念禧依然拉着他。
    “不想吃烤鸡腿了？”
    “想……”
    “想就乖乖进房去。”
    “……”她还是拉着他的衣角。
    “这里是朔府，我不会跑掉。”朔扬天生平首次有了失笑的冲动。
    任沉默飘荡了半刻，佟念禧鼓起勇气问：“你……真的要我？”
    “我说过会娶你。”他没有迟疑。
    “为什么？”她低声嘤咛，不敢太直接。
    想娶她，总有个原因吧？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或是只为了实践承诺？还是，有别的？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决定。”他淡淡开口。
    佟念禧放开了小手，朔扬天得以离开。
    他的霸气冷淡依然，但态度明显转变，都只因为她是“佟念禧”吗？
    她得到了他的承诺，可是心口却泛起了淡淡愁绪。
    有点闷闷的。
    **********************
    睁大眼望着眼前五、六道精致糕点、一盘香味四溢的烤鸡腿、和一盅热汤，佟念禧一时半刻忘了眨眼，吞了一大口口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美食看。
    仿佛在好久好久以前，她也曾习惯日日有这些佳肴，但是对现在的她来讲，拥有一块甜饼都是奢侈的享受。
    “看就饱了？”那他的手是被啃假的吗？朔扬天撇嘴。
    “这些……都是要给我吃的？”佟念禧不敢置信，小小声问，眼光依然在食物上流连。
    “不够的话叫庖子再弄。”
    朔扬天的嗓音轻轻低低的，佟念禧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偷偷瞄他，发觉他也正在看着她，她脸儿一红，又结巴。
    “不、不用了……这样、这样就够了……”“快吃。”他还有事要问她。要不是看她虚弱的似乎随时会倒下，他也不用草着牧场的事务、杵在客房陪一个捡回来的女人吃饭，不，是即将过门的妻子，他更正。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丕变的行为了。
    “谢谢你，可是我没有银子。”付不起这一桌的饭钱。
    “我不要你的银子。”笑话！身为京城首富的他，钱还不够多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她身无分文、没有家世背景、也配不上他，他为什么还要对她好呢？
    佟念禧发现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好可悲……不对！她还有小三儿呀！小三儿呢？
    “小三儿在哪？”佟念禧左右张望，她想起自己昏倒在城里的路上，紧张地问着。
    什么东西？朔扬天皱眉。
    “是你救我回来的吧？那你有没有看见一只三只脚的小羊？”
    “你的宠物？”怪了点。
    伶念禧忙着摇头。“小三儿虽然是羊，但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昏倒在朔府前，羊，关在府里的马厩。”那只羊倒是挺护主的，要不是它不断舔开她脸上的雪花，纤细的她早就被埋在雪堆里，被人踏过、怎么死的都不如道。
    “你们没有欺负小三儿吧？”
    “欺负它有啥好处？”朔扬天的意思很明显，她问得多余。
    “你敢把小三儿放在朔府里？不怕危险？”她试探着问。
    “它会杀人还是放火？”
    看着朔扬天嗤之以鼻的神情，佟念禧笑颜逐开。
    她知道了，他并不似一般人把小三儿当成不祥之物，就像不把她当成不祥之人一样。
    有股莫名的波动倾泄而出，泪泪地让佟念禧感觉到铭心的痕迹。
    这个男人……是她将寄托一生的良人。
    “我可以去看小三儿吗？”
    “吃饱再说。”
    眼光调回一桌的精致美食，佟念禧又迟疑了。
    过惯了乞食受辱的日子，她很能明白人情世故，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究竟想要我的……什么？”她实在是不懂呀！
    “你的人。”朔扬天直一言不讳，她的胆怯和怀疑让他烦躁。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要她的人并没有好处呀？
    “同样的问题不要问我第二次。吃！”他出口的话一向没人敢质疑，这个问题一大堆的女人，让他三番两次一言再言，烦不烦！
    他的语气很压抑、眼光很威胁。佟念禧心知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是个不容置疑的霸气男人，不该惹怒他的。
    毕竟，他已经很善待她了、愿意照顾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她应该要满足了。
    第一次见到他，他不用一般人看待她的异样眼光看她，她就知道他是好人，到现在还是！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佟念禧决定抛开所有疑虑，大快朵颐一番。
    她一手抓起烤鸡腿、一手拿着豆沙糕饼，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佟念禧仿佛饿上一辈子、不太端雅。甚至有点狼吞虎咽的进食模样，朔扬天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心思却百转千回。
    吃饱喝足了，佟念禧才察觉一道走在她身上的视线，来自一旁不发一语的朔扬天。被看得不自在，她用衣袖抹抹嘴，不知道该放哪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
    哎呀！他会不会觉得她连一点大家闺秀模样都没有？会不会讨厌她了？会不会……正当佟念禧懊悔地东想西想时，朔扬天淡淡开口：“饱了？”才吃一只鸡腿、两块糕饼就够了？
    “嗯，我很少机会能一次吃这么多的。”佟念禧满足地拍拍他涨的小腹。
    听闻她的话，朔扬天的心一紧，随即又甩去不该有的情绪。至于是什么情绪，他无心细究。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转移心绪，朔扬天瞥向她一身穷酸“行头”，他不禁好奇，自佟府没落后，她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伤？他是指今日、昨日、还是前几日受的伤？
    不过，那都不重要。佟念禧摇头，故作轻松耸肩一笑。
    “身上也有？”他再问。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她脸上的青紫，让他很不是滋味！
    她还是摇头，显然不想多说。
    她不说，朔扬天自然有知道的办法。
    他健臂一伸，将她搂至他腿上，锁在他怀里，动手拉开她的衣带、拨开衣襟，从未示人的贴身衣物，转眼间已在他面前展露。
    “啊！”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佟念禧只有干叫的份，连忙扯住自己的衣衫。
    他、他怎么脱她衣裳呀？！
    “我的女人不准瞒我任何事。”他的语调不愠不火，却有不容忽视的霸道。
    “不可以！”她惊呼。
    “为什么不？”
    “我们、我们……不、不是夫妻……”
    奶娘说过，姑娘家的身子除了夫君能看能碰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的！
    “迟早都会是。”他执意卸下她的外衣，动作随着意念而行。
    “可是、可是……”佟念禧紧张得打颤，不知该阻止他、还是顺着他了。
    朔扬天停下动作。“你不想嫁我？”
    好羞人呀，这该怎么说呢？幼年的感激直至今日转变，为无法自拔的倾慕，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心已沦陷的端倪。
    佟念禧轻轻点头，白嫩的双颊泛出一片漂亮的配红，衬得她加倍娇荏动人。
    “说话。”娶她虽然只是利用她带煞的“声望”，但他朔扬天要一个女人，就会要她心甘情愿。
    “想……”羞涩的佟念禧，几乎把头低到他胸前了。
    嘴角钱勾，朔扬天知道自己的计划将一步一步达成。他一把扯下她身上被他定义为“破烂布”的襞衣，丢在地上。
    “朔扬天！”敌不过他的力气和霸气，佟念禧只能呐呐低叫，白督纤细的手臂无能为力地，环抱住自己半裸的身子，护住仅剩的兜衣。
    像是没听见她虚弱的抗议，朔扬天径自拉开她的手，单手制住她纤细的双腕，眼前所见让他无端恼怒。
    她雪白的身上、手臂上映着多处青紫，新伤旧伤都有，很明显是让人给打的、砸的！
    嘶——
    “啊！你注住手！”伴随布帛的撕裂声，价念待放声尖呼，因为朔扬天单手撕开她仅剩的兜衣。
    这下子，她真的什么能遮掩的东西都没了，奋力挣脱他的钳制以手环胸，虽然很有可能再度被他拉开，但……聊胜于无！
    “呀钦……”她的手是自由了，但自知无法动摇他任何念头，佟念禧索性闭眼呻吟。
    这样在一个只见第二次面的男人面前袒胸露背，真的羞死她了！
    朔扬天目光一沉，这次并没有阻止她多余的遮遮掩掩。
    “疼？”她连胸口、腹部都有伤，搞什么？！
    “还好……”她还没说完，只及小腿肚的长裤，也被他轻松的扯开，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全身赤裸坐在他腿上。
    “啊！哇……呸噗——”
    她才刚要尖叫，就被他丢进冒着氤氲热气的大木桶里，水中的药味令她喷出好几口差点喝下去的水。
    他想淹死她？！才认定他是个好人的，难道不是？
    “药浴，对你的伤有帮助。”正如他所料，她身上也有伤，所以才吩咐司徒易准备掺了草药的热水。
    “药浴？”这水是让她沐浴用的？
    “不然你以为要做什么？”他挑眉，瞳眸深处闪过一丝戏谑。
    “我以为你……”想淹死我。
    怎么能说呢！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他算君子么？
    “来人，把她弄于净。”天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多“恐怖”，能做什么！
    朔扬天朝外头吩咐，立刻有三个丫环装扮的姑娘拿着棉巾、衣料进房来。
    接着，他在转身离开客居前，丢下了句让她几乎爬不出浴桶的震撼——三天后成亲。
    第四章
    不摆酒席、讨厌声张喧嚣、懒得遵循迎亲古礼，这就是朔扬天三日后，真的兑现的诺言与佟念禧成亲。
    朔府花厅上，惟有佟念禧一身喜气的凤冠霞帔、红巾当头，依稀可辨这场仓促“婚礼”的排头，她身旁的朔扬天，虽然一如平时一袭沉靛衣挂，仍显得神采炯奕不凡。
    和一般新郎官迥异的是，从头到尾，他没有笑过。
    “启禀爷，老夫人称身不适，不克观礼。”姚桦身边的丫环荷儿来报。
    姚桦不看？那岂不是浪费了他的“好意”？
    “司徒，告诉她，兰儿都来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未免说不过去。去请她来。”朔扬天不温不火地开口，言语间却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司徒易点头，一面看向客座的孟兰，目光带点抱歉。
    若是主子有意“刺激”桦夫人也就算了，偏偏，原应是这场婚礼女主角的孟姑娘，也成了座上宾，这要孟姑娘情何以堪？
    “扬天表哥，让兰儿去请表姨娘吧。”柔柔的嗓音传来，孟兰自愿请缨。
    她知道桦夫人因扬天大哥毁婚而赌气，相信由她出面较不会造成表哥母子硬碰硬的尴尬，毕竟，冲着她娘与桦夫人是表姐妹来讲，桦夫人自会卖她一个人情。
    朔扬天看着孟兰半晌，而后对她说道：“我有想要的女人。”
    “兰儿了解，表哥不必顾虑兰儿，兰儿恭祝表哥与少夫人白头偕老。”不必嫁给朔扬天、天天面对冷酷的他，盂兰是松了口气的。
    “司徒，陪兰儿去。”
    “是，孟姑娘请。”
    接下来，厅堂一片静默，被喜帕覆面、始终安静的佟念禧，对他们的对话感到不解，纤弱的身子突然有些难持的沉重。
    扬天的娘亲身子不适、还是……不愿参加婚礼？
    那道轻柔的嗓音是兰儿的吧？兰儿是谁？
    兰儿要扬天不必顾虑她，又是什么意思？
    这桩婚事仓促之中……似乎不如她所想的那么单纯。
    一切都来得好快、好急，佟念禧有些讶异、有些恐惧、有些茫然。
    朔扬天没有解释什么，宛如所有的突发状况，都是再平常不过了。
    一些窸窣的脚步声传进厅堂里，佟念禧退去了忙乱无章的思绪，她无法看见众人的表情，只能从周遭的声音探知三。
    “新人一拜天地——”
    她知道，婚礼开始了，也就是朔扬天的娘亲已经来了。
    佟念禧被转了个方向，没有预期中的跪拜，只任朔扬天领着她略略福身。
    “一拜高堂——”
    “跳过。”
    朔扬天话声甫落，观礼的家仆全都愣住了，姚桦愤怒得脸色一青一白交替，孟兰不明白，佟念禧更是怔愕不已。
    跳过？不是才坚持请夫人来观礼的么，怎么跳过了？
    家仆们素闻爷与老夫人母子不睦，在府里几乎是不打照面的，但这未免也太不睦了吧？
    大家可以理解，爷迎娶的不是老夫人内定的媳妇人选，而是娶一个捡回来的乞丐，一定令老夫人气得要命，现在又视老夫人如无物，这下子，他们母子的梁子真的结得很大很大了！
    “我说的话没听到？”朔扬天冷眼扫向司仪人。
    “喔……是是！夫妻交……”家仆被朔扬天一个冷冽的眼神，瞪口出口的话，连忙改口。“送入洞房——”朔扬天牵起佟念禧略为冰冷的柔荑，往新房的方向走去，才刚跨步，他们的脚步被端坐上位的姚桦打断。
    “佟念禧，你以为朔扬天是真心娶你这带煞祸水？你以为你嫁入朔家、从了朔姓，就能摆脱你那天生克父克夫克子的贱命吗！为了跟我作对，朔扬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娶你！”
    朔扬天当众给她难看，姚桦气不过，指着佟念禧大骂。
    带煞祸水？！
    众人哗然，几个在朔家工作了十多年的仆隶，想起了十年前姚桦退了佟家婚约的过往，纷纷不敢置信地望向佟念禧。
    佟家不早因佟家小姐败亡了！她就是佟家小姐啊？
    佟念禧听到十年前狠心侮辱娘亲的声音，还感觉到几十道，又惧又惊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浑身一僵。
    那是……朔扬天的娘？！
    感觉到身旁人儿的颤抖僵硬，朔扬天握住佟念禧的手突地收紧，完全收纳住她的无措。
    佟念禧低头看着紧覆住她的大掌，胸臆间的苦涩经由他的手，所传来的温暖渐渐舒缓，委屈似乎不再那么明显深刻，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力量。
    “你好大的本事，才刚过门就让扬天对母亲无礼至极、逆天背伦，想先气死我是不是？你会得到天谴报应——”“谁逆天背伦，你应该清楚。”朔扬天眯眼打断姚桦，意有所指。
    朔扬天的一句话让姚桦打住了未完的话，美眸中有一闪而逝的狼狈心虚，愤愤捏拳甩袖走出大厅。
    朔扬天勾起一抹几不可辨的冷笑，牵着佟念禧离开，旁观者也都缩头离去，只剩司徒易和孟兰各有所思。
    “司徒大哥，这……”好奇怪呐？
    “孟姑娘，没吓着你吧？”
    “有一点……”
    “你不要紧吧？”司徒易稍稍弯曲地的虎背熊腰，担忧地问。
    “不要紧的……”孟兰因他的关心感觉脸蛋一热，连忙转移话题。“表姨娘和扬天表哥怎么了？”
    “处得不大好。”他也只知道这么多。“我十七岁来到朔府，爷和老夫人就是这个样子。”
    身为孤儿的司徒易在十七岁、朔扬天二十岁时，心服于朔扬天而自愿追随在朔扬天身边做事，朔扬天看重他管事的能力，因此收了他作左右手。
    关于朔扬天的私事，若朔扬天不说，他也不好深究，只知道朔扬天对姚烨的仇视，似乎很早就已埋下。
    善良单纯的孟兰没想太多。“不过，扬天大哥能娶到他想相许一生的女子，真是太好了！”
    这点，司徒易就不予置评了。
    “这么问或许不妥……夫人真是个带煞祸水么？”孟兰小小声问。
    以前，她在江南也曾听说过十八年前，京城观音诞上，有五位富贵人家的夫人同时临盆，一度传为佳话，可是后来什么都没听说了，难道佟念禧就是其中之一？
    “但愿不是阿。”司徒易搔搔头，不乐见府里以后都有人三不五时“绥”到跌倒——咦？
    *************************
    月路星津，腊香焰遥
    天上人间光耀相映，为花烛夜点缀迟来的莹莹喜气。
    面覆喜帕的佟念禧只知道，她一路被朔扬天牵着穿过重重院落，进了一间房，最后是被压坐在一张椅上，被握的小手得到了自由，两手无措地放在腿上绞着。
    四周很静，静得连红烛劈啪燃烧的声响，都能清晰入耳。
    接着，她听到了液注杯卮声音，随后，喜帕也给掀落。
    还来不及羞涩，她的手里便被塞人一只酒卮，些许的酒滴还因朔扬天有点粗鲁的动作溢出酒杯，洒落嫁衫。
    佟念禧发现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一桌丰盛的菜肴，端着酒杯，她不解地望向他。
    “交杯酒，喝。”他说完，率先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荆什么是交杯酒？要像他这样一口喝干吗？对洞房花烛夜概念全无的佟念禧，有一肚子疑问。
    不过，她还是照做了，学他把烈酒一口灌入喉咙——“咳咳咳咳……”从喉咙直烧腹部的呛辣，让她揪紧衣襟，难受地猛咳。
    “不会喝酒？”他皱眉，不悦于看到她这么荏弱。
    “我没喝过交杯酒呀……小的时候只喝过花酿，花酿甜甜的……不像交杯酒好辣！”她吐出粉红的舌尖，急急以双手煽去口中的烧烫感。
    敢情她把“交杯酒”视为一种酒名？
    她的单纯无疑是他“报仇”的最大利器无后顾之忧！
    若有似无的笑意自朔扬天鼻中哼出，在看见她粉嫩小脸迅速染红、顽皮的丁香舌探出牙关时，体内的欲火也被责然撩起。
    他不否认，经过刻意妆点的她美得令星月失辉、今男人失魂，稍嫌不足的，大概就是她过于纤瘦的身躯，若非亲眼见证过她衣下的风光，他也会误信她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她的“风光”虽精致了点，却能让他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不用再次巡礼，就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她小巧而尖挺的美丽……待口中的呛辣渐渐退去，不同于方才的烧辣感，佟念禧的身子反而升起一股不熟悉的热度，因为他的眼光让她觉得焚热——像是要把她给烫滚了一样！
    他怎能这么专注地看她？害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要融出水来了……心口、腹里、手指、脚指都好热“别看！”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她，好羞哪！佟念禧禁不住愈攀愈高的烘然热度，索性伸手捂住他的眼。
    “这样就别看了？”他拉下她的手，顺势将她往他怀里一带，打横抱起轻盈的她，走向帷帐香榻。
    “啊！”她低呼，转眼便受制于柔软的毡褥，与他精壮有力的身躯之间。冷与热交相刺激着她。
    “朔扬天！”她又低呼，一双柔荑无措地，扯住他要剥开她衣物的大手。
    “你叫我什么？”他威胁的眼光锁住她。
    “夫……夫君。”她羞怯地改了口。
    朔扬天似乎因她改过称呼而满意了些，剩下不太如他意的就只有她的手。
    “把手拿开。”
    “夫君还要看我的伤吗？不、不用了……已经好很多了……”这三天来又是上药、又是热敷、又是药治，原本难化的瘀血都慢慢化开了。
    佟念禧想起之前他退去她全身衣物时的羞容，心跳急如擂鼓，露出的锁骨处也开始晕红一片，看得朔扬天的深瞳又浓黯了几分。
    “更衣。”
    他抓开她的手，随兴扯开她身上繁杂的嫁衫，红衫落地、单衣敞开，姣美的白皙凝脂映着一抹红艳的兜衣，在在挑逗男性感官。
    “我可以自己来……”
    “反正我也要脱。”
    嗄？意思是他不介意顺便替她脱喔？
    “我还不累，夫君先睡……”这次，她懂得先捞紧裙带。
    “我也不累。”
    嘶——
    她抓裙带，他撕布料，不相抵触，依然能达到他的目的。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的红裙面目全非，修长玉腿衬着轻盈薄裤，即刻横陈在他眼底。
    “等等……”他怎么这么爱撕她的衣服呀？
    佟念禧蜷起双腿，躲到床榻内侧，小手探过锦被想覆在身上，没想到他却快一步将她拉回身下。
    “等什么？”
    半压住她乱扭的娇躯，朔扬天耐着性子问，大手带点邪意缓缓滑过她的香肩、腰侧、滑入大腿。
    “我身上的伤几乎、几乎痊愈了……不、不用……检查！
    感觉他粗糙磨人的带茧指腹，在她身上轻拢慢捻，佟念禧全身绷紧发颤，异样的热流在她体内窜动。
    “我知道。”
    “那……放开我好不好？这样，我很难……难说话……啊！”
    她的声音已经低哑难平，在他伸手采入兜衣下时，她惊呼出声。
    “不用帮我揉瘀青啦……那里没有……不要！
    好痒……哈哈……嗯……“难耐的逗弄让佟念禧由挣扎转为呻吟。
    手上绵软坚韧的触感和低柔的轻吟，加重了朔扬天炽热炙烫的欲望，愈显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肩，再也忍不住体内狂奔的欲望洪流——他，以吻封缄。
    第五章
    “夫君……我……”待他离开她的唇，娇喘不已的她仅能吐出单字。
    星眸氤氲、菱唇颤抖、气喘吁吁，她的柔美生涩让朔扬天几乎血脉贲张。
    “怕？”他的声音也低值了几分。
    “嗯。”
    “夫妻敦伦，不需要怕。”
    “可是，你碰我的时候，我好热好难受，还有……”佟念禧愈说愈小声，属于枕畔间亲密的话语，悄悄地在他耳边细诉。
    她好羞，不希望他这样揉她的淤青，却渴望他能抚平那份牵扯她的陌生悸动，不晓得该怎么办。
    “那正常，放心。”他低笑，放柔了声音。
    他笑了……
    他微笑的时候，脸部刚毅的线条全化作俊朗的柔丝，看似可怕的面容竟再也不那么骇人，仿佛有一道魔咒，她探手抚上他布满一大片伤疤的右脸，轻如羽的吻也跟进，柔柔地贴在他脸颊上。
    “你！”他一震，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双臂依旧紧箍着她，但冷鸷又重回他眼底。
    “会疼么？对不起……”她想再探查他的伤痕，小手却被他钳祝“你不怕我？”
    她摇摇头。“不怕。”
    “我生得这样，你不怕？”
    “你要我、对我好、不会害我、也不会欺负小三儿，我不怕，只是……”佟念禧掰出手指头来数，最后是欲言又止，眼底又出现三天前的疑惑。
    “说下去。”
    “只是，你明知我是个带煞祸水，为何还要娶我为妻？你娘，不，娘她似乎不喜欢我。”
    朔扬天清冽的眼没有太大起伏，甚至是有些森冷。
    “你嫁的是我，只要知道我要你就够了。”
    “好，唔……”
    她的嘴又被封住，而且知道他的手正在她颈后挑弄着。
    “夫君，烛火好亮……”趁他的吻来到她耳窝，嘴儿没被堵住，她颤声道。
    朔扬天抬头，一双楚楚迷蒙的潺眸，让他的心有一瞬的抽紧。
    “该看的、不该看的不都看过了？”他有点恼火，针对失控的情绪。
    “我、我……”她的脸儿真的红得快融出水来了！
    似乎是不忍她的紧张，他拔身而起，拆下她固定云髻的珠钿，往龙凤红烛一弹指——如瀑细发散落，黑暗临降。
    他褪去两人剩下的衣物，一刚一柔的身躯交叠，两人颈上悬挂的玄珏，交相碰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热的黑暗中，细细话语隐隐传出帷帐。
    “我娘说过，‘玄璧为圆，缘订今生’，玄璧是我们定亲的信物。”
    他没有答腔，让喘息取代了所有声音……渐渐地，低吟取代了喘息，销魂蚀骨取代了低吟。
    蛰伏的情意悄然流泄……
    *************************
    天未亮。
    官道上，疾驰的马车里——
    “爷，您才刚新婚，这样好吗？”司徒易问。
    座内另一个闭目养神的男子没有答腔，车内除了司徒易的说话声和辚辚轮声，没有其他声响。
    “虽然府里的人会告诉念禧夫人今夜的事，但咱们走得这么匆忙，一个字都没告知夫人，恐怕夫人心里会不好受，也许会担心您、担心牧场的状况。”司徒易像是习惯了与朔扬天应对的方式，自顾自地继续他的话匣子。
    果然，朔扬天连理都没理。
    “很明显，老夫人对夫人根本没有好脸色，不晓得夫人应不应付得来？”
    其实，司徒易在耳边聒聒噪噪，朔扬天很难不听进去，不知不觉中，心绪跟着转。
    他要处理正事，这样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娶妻只不过是复仇计划中的一环，而佟念禧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他也只不过是抛下一颗棋子，能有什么不好！
    告知？
    当朔扬天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猛地闪过佟念禧欢爱过后倦极熟睡的脸蛋——似乎是致使他不想惊醒她的理由。
    荒唐！不是这样的，他没必要事事跟她报备！
    应付姚桦那女人？佟念禧她……
    朔扬天还来不及解释心中为何出现的担忧，纷乱的思绪又被司徒易打断——“夫人看起来乖巧柔弱，肯定斗不过老夫人的！”
    他一说完，一道凶狠的目光随即朝他扫射而来。
    “乖巧柔弱？”司徒注意佟念禧干什么！
    一股酸意涌上，朔扬天总算开了上路后第一道金口。
    “对呀！夫人一定是受了委屈，也只会和着泪往肚里吞的人。”
    “意思是？”朔扬天挑眉。
    司徒易没有察觉到马车内危机四伏，主子难得和他聊天，他当然“舍命”陪君子。“意思就是夫人很令人心疼呐！”主子应该要把苦苦找寻到的夫人，捧在掌心中呵疼才对。
    “司徒，你灵州牧场的事处理完后，到凉州去替马配种，明年我要看到二十只汗血马。”朔扬天冷冷下令。
    嘎？凉州今年冬天下大风雪，很冷钦！他不要去冰天雪地的地方。
    “爷，应该有更适合的人带口信去凉州……”“你去。”不容置疑。
    司徒易的下巴掉在裤裆上。
    不会吧？他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什么都不要说，一路平安到灵州。
    哇……他不要啦！
    *************************
    飘雪一夜间盈尺，寒风窜入开了条缝的门扉。
    “唔，好冷！”佟念禧打了个哆嗦，朝门外探头探恼，她身上穿着昨晚那套嫁衣，不过裙头处打了个结。
    她一醒来，偌大的卖房里就只有她一人，除了凌乱的被褥显示昨夜的激情外，她几乎感觉不到身边有过朔扬天的温度。
    没有他伴在身边，刚苏醒的她是有些落寞的。
    在房里找不到其他可穿的衣物，她只好捡起地上的嫁衣，幸好衣衫是完整的，至于裙子……把撕破的地方绑起来就可以穿了。
    此时，曲廊转角，两名端着水盆、衣裳的丫养为着该不该进门而讨论着。
    “说不定，夫人还没醒？”捧着衣料的绿衣丫鬟，绿波猜测道。
    “万一醒了呢？咱们负责伺候主院的主子，总不能不伺候夫人吧？”蓝衣丫鬟海儿以腰杆撑住八分满的铜盆，显然在转角处踌躇好一会儿了。
    “但是……海儿姐姐，你敢进房么？”
    “我有点怕，你呢？那该怎么办？”
    “绿波也不敢，会不会惹祸上身呀？”
    “我也不知道。”
    两个丫鬟，因为听其他下人说少夫人，是个煞星转世的不祥之人，胆小怕事的她们杵在新房门口，迟迟不敢步人新房。
    看见她们担忧的神情、听见她们的对话，那句原本要向她们问候的“早呀”，硬生生地被佟念禧吞回腹中，悄悄把门关上，被排斥的酸涩涌上心头。
    本以为，可以有个幸福的新家，结果，到哪里都一样……叩叩。
    “夫人您醒了吗？我们是来伺候您梳洗更衣的丫环。”
    敲门声响起，方才在转角的丫环在门外问。
    她们应该是下了决心前来的吧？佟念禧不想为难她们。
    “你们别忙，把东西搁在门外吧，我想多睡一下。”隔着门板，清柔的嗓音细细传出来。
    不管佟念禧的谎撒得多没技巧，两个丫环一听到她的“吩咐”，真的东西搁下就跑开了，徒留一颗再次受伤的心在门边叹息。
    佟念禧深深感觉到，乞讨的日子虽苦，但因为身份的保密，使她不至于受“身世”之扰。现在，任何一句迟疑与防备都令她难过，仿佛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威胁。
    我不信。
    朔扬天说过的话语，让佟念禧漾开一个依恋的微笑。
    不打算把自己陷入自艾自怜的情绪，她起身打开门扉，门一开，一个也是婢女装扮的女子立在门前，有点不安地低着头说话。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对喔，是该向娘请安，她怎么差点忘了！
    佟念禧正要询问婢女姚桦的居落在哪，婢女没等她问话，一溜烟跑掉了。
    她耸耸肩，自己把水盆、衣衫端人房内，探手入盆，表面已经拟霜的水让佟念禧瑟缩了一下，心头滚过若干失落。
    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
    能一辈子和朔扬天相伴，她应该高兴才对。
    **********************
    灵州牧场大火，据说关外牧场年底剪收、合集到此的毛料全付之一炬，情况紧急，花烛夜近晓，朔扬天便偕同司徒易动身赶赴灵州，视察毁损状况。
    “怎么会？”佟念禧从姚桦口中得知后，怔愕住了。
    “怎么不会！你明知自己是个祸端，还死皮赖脸要嫁给扬天！这下子，才刚过门就出事了，你很高兴，是吧？”端坐在上的姚桦一脸嫌恶。
    “不是的、我没有……”
    “不是？在你克死你一家人后，还否认？佟念禧，你的说辞也未免也太没说服力了。”
    佟念禧不晓得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心绪早已被远方的大火扰得方寸大乱，再加上姚桦的怨愍，她可以想像朔扬天此刻一定面容凝肃，心急如焚的她，几乎相信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我不是有意的……”佟念禧凄惶低语。
    她何尝愿意看见身边的家人一个个遭遇不幸，痛苦独活的是她呀！
    “那就是无心喽？要是你故意诅咒我，我岂不是尸骨无存了？”姚桦反讽。
    “娘，媳妇从没那么想过！”
    “亏你还知他常分寸！怎么从进门后就没有一杯茶侍奉？”
    佟念禧赶忙从陶壶中倒了一杯香茗，恭恭敬敬地跪在姚桦面前，将香茗捧上。“娘，媳妇——”铿匡——姚桦拍开佟念禧的手，上好的彩陶杯被甩了出去，碎裂一地，重心不稳的佟念禧就这么扑倒在地，地上的碎陶因势刺人掌中。
    “不要喊我娘！我没那种好命，制得住你这个克亲的扫把星！看了就碍眼，出去！以后不准踏人我的居处一步！”姚桦厉声斥责。
    为了融入这个家，佟念禧强忍着痛、强忍着泪。
    她真的不明白，姚桦为何要句句带刺，刺得她体无完肤？就因为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命格吗？
    随侍在姚桦身边的还有一个人，盂兰。她看见佟念禧这般无助，于心不忍。
    “表姨娘，表嫂她是好意……”盂兰上前搀起佟念禧，在看到佟念禧手中鲜血直流的伤口时，惊呼：“表嫂，你受伤了！我差人拿药来！”
    “兰儿，不用叫人！”姚桦制止孟兰。
    “表嫂的伤口很深，需要马上上药包扎！”
    “佟念禧，你要是能不找朔府里的人麻烦，两个月内，只要朔府里老少平安无事，我可以考虑接纳你为朔家人，否则你主动离开，永不再踏入朔家。”
    姚烨看准了佟念禧的无心机，和朔扬天归府的时间，心中算计着。
    万—……那不是得永远离开扬天？！佟念禧的心头仿佛被什么给紧拧了下，疼得盖过手心血流如注的伤。
    “表姨娘——”这不摆明要佟念禧在府里孤立无援？
    “兰儿，这是我们朔家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只要安安稳稳住下来，在京城里好好游赏即可。”
    然后，让佟念禧乖乖离开，扬天还是能迎娶兰儿。
    面对孟兰，姚桦换上和蔼的脸色，却不容质疑。
    佟念禧愣愣地，望向柔婉优雅有如大家闺秀的孟兰。
    兰儿？她就是昨日的兰儿？她能让娘和颜悦色，在朔家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喊娘表姨娘、喊她表嫂，她是夫君的表妹？她替她说话……“怎么，不答应？”姚桦鄙夷地睨向沉默的佟念禧。
    一个下贱的孤女乞丐，凭什么资格能成为朔家的当家主母！
    我不会丢下你。
    当佟念禧的脑海浮现朔扬天说话坚定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是义无反顾了，只为心中不悔种下的情苗。
    “念禧答应，不会麻烦朔府里任何一个人。”
    *********************
    就这样，朔家刚过门的夫人，开始不受婢仆服侍、亲自上街买食材。炊饭、打水、洗衣……样样不假他人之手的生活，在府内所有人的眼里看来，佟念禧操劳到简直跟下房的丫环差不多，甚至更辛苦。
    “表嫂！”孟兰好不容易遣开下人，在后院的井边找到佟念禧。
    由于不想让佟念禧被人怀疑找了“帮手”帮她做事，盂兰也格外小心。
    “你的手流血了？！”孟兰低呼。
    佟念禧双手缠了布条、只露出手指头，瘦弱的身子，要独自从井里拉上满满的一桶水，着实有些吃力，掌心的布条虽然裹了厚厚一层，不过依然能见白布染上一小片红渍。
    “兰儿，是你呀！”佟念禧将拉出水井的水桶搬到地上，对孟兰漾开一笑。
    兰儿是少数肯跟她说话的人，尽管她后来得知，娘原本属意的儿媳妇是兰儿，她还是很珍惜新朋友。
    “表嫂，我帮你。”孟兰挽起衣袖。
    “别……兰儿，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你别忙。”
    佟念禧抢先一步把水倒人大木桶中，再将绑了绳索的水桶垂人井中。
    “这样你的伤口根本好不了！”盂兰烟眉轻蹙。
    “兰儿，这是我答应娘的。”更何况，她怎么能让客人做粗话呢！
    “……好吧。”聪慧如孟兰，当然清楚要是被发现，她帮了佟念禧的严重性，朔府地广人多，难保没有人会突然冒出来逮个正着，那只会害了佟念禧。
    孟兰退而求其次，从荷包内掏出一小罐白玉瓶，交给佟念禧。
    “这是我爹准备给我来京城一路上，备着用的金创药，对伤口的愈合很有效。我不帮你，你自己上药总可以吧！”
    “谢谢你。”佟念禧接过白玉瓶，心头溢满温暖，冻得发红的手指竟也不再那么毫无知觉。望着盂兰，她欲言又止。
    盂兰像是看出了佟念禧的疑惑，优雅的笑靥绽在唇边，成了一幅绝美高贵的画面。
    “表嫂，你有话想说？”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敢接近我？还有，你本是娘认定的媳妇儿……”尤其兰儿又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跟她这个什么都比不上别人的孤女，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扬天该娶的妻子，合该是像兰儿这般美好的女子。
    “你不是坏人，我为什么不敢接近你？还有，我根本不想嫁给扬天表哥。”看着佟念禧错愕的表情，盂兰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老板着睑，好可怕，我才不要一辈子跟他眼对眼！其实我很佩服你，敢嫁给扬天表哥……你一定很喜欢表哥吧？”
    佟念禧腼腆地点点头，道出玄壁变成玄珏，一对玄珏又再度相合的故事。
    她一被生下来，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牵连在一起了。
    难分难舍。
    第六章
    雪暂停。
    鲜少人出人的小巷，地上积雪有一长排绣花鞋印，延伸到巷角。
    一道娇小的身影蹲在墙边，窸窸窣窣自言自语着，身旁还围了好几只兴奋摇尾的大猫小猫大狗小狗。
    “好不好吃？”佟念禧笑问，眼儿弯弯像月，心情跟小动物们一样好，这些小动物中，有不少是她曾经替它们疗过伤的。
    “吃慢点，不然会噎着唷！”她摸了摸几只吃包子，吃得狼吞虎咽的小猫儿，不忘告诫。
    “别打架别打架，我这里还有。”
    她从竹篮中拿出原本想留下当晚膳的三个包子，全都办成两半给它们，安抚了四、五只因抢夺食物，而差点互相咬起来的大小狗。
    佟念禧每日都可以从账房提领银子，作为一日的伙食费，自己出府买米生火煮饭或买外食。
    今天，她特地买了包子给这些流落在路上的小动物，她以前就有分乞讨来的食物给它们的习惯，现在有能力买好一点的食物，当然不吝啬与它们分享香喷喷的包子。
    不久，她抬头望见逐渐昏暗的天色。“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不在意小动物身上的脏臭，佟念禧轮流摸过，加起大概有十来只大猫小猫大狗小狗的头，拎着竹篮起身，向小动物们话别，几只小狗还蹭了蹭她的腿，舍不得她离开的样子。
    “呵呵，我还会再来的，带……包子来？”
    小动物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好——”她拉长音保证，朝小动物们挥手道别。
    竹篮空空如也，满脸巧笑的佟念禧，踏着轻盈的步伐往朔府走回去。
    一辆缓行的马车内，一双微眯的黑眸，夹带着不快，紧紧锁住走在路旁的佟念禧，车身早已驶过她身边。突然，清冷的男音从车内传出——“停车。”
    “吁”驾车仆隶听见主子的命令，立即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爷，您有何吩咐？”
    车内没有声响，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仆隶觉得奇怪，正打算从前座跃下，就在此时，车门被打开了，半敞的车门，正好挡在一名少妇扮相的女子面前。
    “上车。”车内的男人简短地下令，有着让人不得不顺从的威严气势。
    “呃？”佟念禧定睛瞧见了睽违月余、日夜在脑海中刻画的朔扬天，只能愣愣地盯着他。
    他回来了！
    本以为嫁给他已经是今生今世最幸福的事，结果并不是。
    能伴在他身边、能看得见他、能听他说话，才是真正的幸福。
    原来，思念可以这么浓烈、可以帮她盼回他，她真的好想他……“才离开设多久就忘了我？”朔扬天道，内容是戏谑的，声音是冷淡的，与平常的他没什么两样，不过，好像多了点压抑……什么的。
    佟念禧飞快地摇摇头，似乎是想甩开不知为何，聚集在眼前的薄雾。
    “认得就上来！”他的口气有点不耐了。
    抓起裙子，她不敢耽误地爬上马车，坐在他的斜对角。
    “走。”等她坐定后，他下了声令，依然一样简短，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
    她不明白他忽然绷着睑生气的原因，不时地偷偷抬起半低的头望向他。
    “为何独自走在大街上？”他问，眼光扣住她偷瞄的眼，不准她继续来来回回低头抬头。
    “我是去买——”啊！不能说！这是她和娘的约定。
    佟念禧猛地打住，心虚地别开眼，小脑袋拼命想挤出其他理由。
    “去、去买……‘麦家布庄’看看……”她改口。
    买？朔扬天瞥向空无一物的竹篮、她的表情，而她走的又是回家的方向，他轻易识破她失败的伪装，尤其是她一紧张就会出现的结巴。
    “现在一个卖多少银子？”他接着问。
    “那里一个包子两文银子，是最便宜的一摊。”
    她接着答。
    “你到布庄买包子？”
    呃……被发现了。佟念禧呐呐无言。
    “一个人出门？”
    “……嗯。”身边没半个人，要撒谎也没机会。
    “朔府夫人一个人出门、没人随侍，像不像话？”他把问题丢给她。
    “我独来独往惯了，是我不要他们跟的……”朔扬天挑眉，佟念禧半垂的眼睫覆住半垂的眼，心虚的写照。
    “万一发生什么事，你要怎么办？”他的语调明显激动了点。
    “会发生什么事？”她以前走在街上，都没人理她。
    “你不知道女人单独出门很危险？”朔扬天咬牙。
    这妮子居然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她知不知道她的美貌、她的身段、以及她刚刚挂着的无害笑容，会引来多少登徒子的觊觎？
    她大概被别人骗去卖，也会乖乖替别人数银子！
    “会吗？”佟念禧侧头想了想，看见他有些铁青的俊酷面容，突然有种被呵护的感动。
    “若再独自出府，我便论处那些服侍你的失职下人。”他横眉撂下话。
    “喔……对了，夫君，灵州牧场那边的情况还好么。”
    “看管毛皮货仓的人生火取暖，一个没注意酿成大火，幸好抢救得宜，损失并不大。”幸好平时都集合存放的货物，此次分门别类移人几个新落成的仓库存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好，所以你才能这么快赶回来。”佟念禧庆幸着。她听说京畿到灵州就快马来回一趟，至少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赶回来……朔扬天被这三个字攫住了全副心思。
    现在定神一想，才发现了自己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几乎是没日没夜“赶”回京城。以往，他从未这么急切地想回那个家，现在却——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司徒易的一番话，还是因为……想见她？
    “谢谢你。”她甜甜一笑，突然不怎么怕眼前这张老是冷冰冰的严肃面孔。
    “谢我什么？”看见如花般清艳的绚丽笑颜，加上心中的疑惑，朔扬天有半刻的不自在……和着迷。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妻。”她羞涩嘤咛，头更低了。
    朔扬天明显感觉心头一震，莫名的骚动在体内泛开，掩去了他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惟有沉默，和投射在对方身上却又两相错开的热切视线。
    ***********************
    此夜。
    朔扬天回来了，在姚桦预估的时间里，提前回到朔府。
    两个月未到，朔府里平静如常，看在姚桦的眼里，却是不安。
    朔扬天这么一回来，依他对佟念禧的重视程度，肯定会察觉出佟念禧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这下，要佟念禧那扫把星离开肯定是难上加难。
    现在，只好由她使点劲，让佟念禧滚出朔府！
    朔扬天一回府就埋头在书房里，处理尚未检阅完的账簿，趁着他还未回房，姚桦首度亲自来找佟念禧，手上还端着一盅热汤。
    “……娘？”佟念禧一开房门，讶异地看见敲门的是姚桦，知道姚桦不喜欢她喊娘，她的声音小如蚊呐。
    “我吩咐厨房熬了碗补汤给扬天，你趁热让他喝下。”姚桦端起和蔼的脸孔，把汤显交给佟念禧。
    “我会的，夫君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佟念禧微笑道。
    或许，夫君体会到娘的心意，母子两人就不会闹得那么僵了。
    “不，别让他知道是我拿来的！”姚桦看佟念禧面露疑惑，随即轻叹着补充，看似心酸。“唉！拿着我这张熟老脸去贴扬天的冷屁股，他这孩子就是这样，不轻易与人妥协，就算他知道也只是多余，说不定连汤都不喝了！谁吩咐的不都一样？让他喝下就好。”
    “说不定夫君知道了您的用心，会改变态度。”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误会冲突到底是什么，也只能帮着劝。
    “总之，你别多话，扬天若不喝，才是浪费了为娘的用心。”
    “嗯，我不会多说的。”人的相处还是慢慢来吧！
    虽然娘的亲切是针对夫君而不是她，她也觉得很开心了。
    ************************
    不可以那样做的！
    盯着桌上冒热烟的汤盅，佟念禧硬是压下想以双手，去捧着温热汤盅的欲望，双手抓在裙侧。
    要是她用她冰冷的手去扶着碗，那么汤就凉得快了，不可以的！
    小时候，爹娘还未过世之前，一到雪天，娘亲知道她怕冷，常常亲自熬汤给她喝，她和爹娘便一起捧着热热的碗喝汤，比赛谁喝汤的声音最大，娘是个温柔的大家日秀，每回比赛都输给她和爹……窗外雪花依旧，她却再也回不到过去。
    将脸庞轻轻靠近蒸腾的热气里，佟念禧的眼，也给门得浮起一片氤氲水雾了。
    一进房，朔扬天便看到妻子一个人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碗出神，轻巧跃动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衬托得娇美异常，清灵得宛若仙子。
    “看就饱了？”他发觉他的妻子有这项本事。
    “呃……夫君？”朔扬天出声，佟念禧才回过神来，俏脸微微飘红。
    他什么时候回房了？看她盯着这碗汤多久了？
    “饿就喝下去，然后上床。”他褪下外衣，接着是中衣、单衣，转眼已经露出精壮的上身。
    “不、不……不是、是……”现在才真正透过亮光看见他昂藏的身躯，佟念禧羞怯地避开眼，又开始结巴，小脸像颗刚蒸熟的红蛋。
    “不喝的话，别在半途喊饿，我不想停下来。”
    蔼—他露骨的话，当场又把红蛋丢人染缸里，迅速染得火红。
    初解人事的佟念禧，对这档亲密事还是毫无招架之力，看她害羞的红潮，一路从脸颊延伸到襟口，朔扬天属于男性的得意大放。
    “呼……不是的……这汤是、是要给夫君喝的。”轻喘了一口气，她才把话说完。
    “给我的？”
    没错，她重重地点头。
    “你吩咐的？”
    她没有点头，不过把头垂得很低很低。
    “你也喝一点，暖暖胃。”
    “我不饿，吃不下，夫君喝就好。”
    佟念禧笑笑地摇头，吞了吞口水。其实她的晚膳全给流浪的小动物了，空了一个晚上的肚子真的有点难受，不过饿肚子对她来说早就习惯了，无妨。
    朔扬天只当她害羞，单手抓起碗，三两下把汤灌入腹里。
    太好了！她明儿个就去跟娘说，夫君把汤全喝完了，娘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佟念禧满足地笑开，却在下一瞬间陷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同时，她也落人一副坚实的怀抱里。
    怎么了？什么都看不见！
    “夫君？！”
    佟念禧惊呼，小手害怕地主动攀住朔扬天的颈项。
    她被他抱着走了几步路，然后被放躺在床榻上，他结实的身子跟着覆上来，她这才明白他的好意——他先拍熄了会令她羞赧的烛火。
    “你冷？”他从刚才她留在他颈项上的手得知，冰冰凉凉。
    “还、还好……”随着他四处游移在她身上那双不安分的大手，反而愈来愈热钦……“碰我，就不会冷了。”朔扬天粗值命令，抓起她的小手贴在他炽热的胸膛，想驱走她的寒意。
    结果——
    她虽然羞涩，却很听话、很柔顺、很……磨人！
    该死！他满涨的欲望，说明了自己有多想念她的身子！
    朔扬天低首，就是给她一个炙烈扎实的热吻，热舌直闯她的檀口，与她羞涩的小舌相缠，勾挑着她的无措的脆弱，让她盈满他强悍的气息。
    “咕噜咕噜……”似曾相识的声音，很不识相地从他们相贴的身躯间传出来。
    “不、饿？”那这是什么声音！朔扬天咬牙抬头，一方面是因为欲望被打断而恼，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饿着肚子而气。
    搞什么！他干嘛因为她有没有吃饱而生气！朔扬天阴霾的脸色，被自己的念头搅得更为冷鸷。
    佟念禧不希望惹他不愉快，她渴望碰触他，让他来温暖自己，一双纤纤莲臂主动环住他的颈项，拉下他——“不需要停下来……”紧张的气息轻吐如兰，缓缓拂在他耳边。
    朔扬天自喉咙深处闷吼一声，抛开乱如缠丝的思绪，一夜旖旋就此展开。
    *****************************
    好热……
    唔……头好沉……
    晨曦初照，朔扬天皱眉翻身探向身旁，手一空，没有感觉到预期中的娇软，突如其来的空虚爬满他的知觉。
    撑开沉重的眼脸环视房内——只有他，没有她。
    他坐起身，任锦被滑下至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不冷，反而浑身发热。只手按住额穴，想抵抗不习惯的昏沉。
    一向健朗的他怎么会突然觉得虚弱？怎么了？
    一点小头晕还影响不了朔扬天的行动能力，穿妥衣物，他走到屋外，问了个丫环。“夫人呢？”
    “回爷的话，夫人在后院。”
    一大清早的，她在后院做什么？自回府后，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似乎有事瞒着他。
    太多纳闷，所以朔扬天不让人通报，直接举步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他找到想找的人儿，却看见那个纤瘦的人儿，在井边拉着粗麻绳，和井里的水桶奋战，而四下没有半个奴仆帮她。
    “在干什么？”朔扬天走到她身边，冷声问。
    “我在打水。”佟念禧咬着牙回答，没注意到身旁来了谁，依然使劲地把盛满井水的木桶，一寸一寸往上拉。
    “由你打，下人都跑去纳凉？”
    “也不是……赫——夫君？！”
    佟念禧总算意识到身边的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手上的绳子，就这么吓掉，“涮——扑通”一声，好不容易拉上一半的水桶，又笔直掉入井底，麻绳的力量擦过她之前伤口，愈合长了新肉的细嫩手心，她也差点连人带绳摔落井底。
    “啊！”
    幸好，朔扬天快手从她的纤腰一捞，将她圈在怀里。
    性命无虞，但手心传来的刺痛让佟念禧痛呼出声，她轻轻握住粉拳，双手颤抖地忍过这一波疼痛。
    “手打开，我看。”心脏似乎被辗过一回的朔扬天，发现不对劲，僵着嗓音令道。
    “我没事呃……”
    轮不到她拒绝，他一把抓过她的右手，游开她蜷曲的指头，掌心上处处明显是新生皮肉的伤疤，正微微红肿、渗血。他眉目一拧，似乎有某物正无情鞭答他。
    “左手。
    “真的没事……”
    她在他威胁的眼光下，只好怯怯地摊开左手掌心，一样的伤痕展现在他眼前。
    “怎么伤的？”他的语气有些森冷。
    “不、不、不小心跌跤的，已经好、好了！”她急急收回被他紧握的手，湮灭证据。
    朔扬天逡巡她慌张的神色，对她的刻意隐瞒很不悦。
    “夫君怎么会在这儿？”被盯得不自在，她找话题开口。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打水？”
    “我、我看夫君热得难受，似乎是染了风寒，所以我才来打些水想帮夫君擦拭一下手脚。这口井很特别，大概是井深，都没有结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喔？嘿嘿……”他的脸色绷得吓人，没有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佟念禧只好干笑。
    “这种事需要你做？”
    “我……”他实在很会说话，简单一两句话又堵得她哑口无言。
    “你有事瞒我？”
    “没有！”回答得太快。
    “不准瞒我任何事，你忘了？”京城首富的夫人独自出府、夜里饿着肚子、现在又自己做粗重的工作，他料下人没胆忤逆主子，这一切都不寻常！
    “没忘……”但是，只要对他好、对朔家好，她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是不是‘她’要你做什么？”这里只有“那个人”敢这样对佟念禧，那好，会这么做就表示对佟念禧有所忌惮，事情发展得很顺利。
    “谁？”佟念禧不懂，下意识以手擦了擦裙衫，不小心弄疼了伤口，手心的刺疼让她轻蹙眉头。
    “疼就别再碰！”他低斥。
    朔扬天的表情不似生气，反而很像她以前，若知道小三儿顽皮自己溜出去玩，却满身是伤回来时，她总会训诫小三儿不可以再跑出去，语气虽然凶，目光却吓不了小三儿。因为那是，担心。
    “夫君……担心我？”她轻声问，心口微微撼动着，声音也不平稳。
    担心？朔扬天被她一语打醒。
    这种把心悬在她身上、为她着急的心情，就是担心？
    不，他怎么可能自作多情的，去担心一个供他利用的女人！他可以对佟念禧有情，毕竟她是他的妻。
    但她只是个被利用者，他理所当然对她无心。
    朔扬天淡默以对，不回答。因为有情，所以不以否认来伤害她。因为无心，所以无可奉答。
    “夫君？”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然，就是这道轻轻软软的声音，每每硬生生地戳破他筑起的心防。
    “回房上药。”头有点晕，朔扬天烦躁得不想多说，率先迈步离开后院。
    佟念禧有些困惑、有些欣喜，对于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却有此一茫然。
    夫妻，该是这般？
    第七章
    朔府内发生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是从小几乎不受病痛侵扰的朔扬天，居然生、并了！
    虽然朔扬天只是染了风寒，但也足以让朔府里的老老少少更加恐慌，全府笼罩在一种不安中。
    大家都在揣测，甫过门的夫人，会克死夫婿的说法，难道开始应验？！
    “这下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姚桦的态度与前两天端汤给佟念禧时，完全不一样，睨向佟念禧的眼神是鄙夷而不屑的，甚至带了点胜利。
    佟念禧无法辩驳，因为，朔扬天染了风寒是事实。
    “我看你也不必说什么，可以走了。”姚桦从厅堂上的主位起身，转身走人内室，要佟念禧立刻离开朔家的意味很明显。
    “我求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佟念禧当场下跪，拉住姚桦的裙角。
    “把你的脏手拿开！”姚桦用脚端开佟念禧，指着她鼻子骂：“你嫁人朔家两个月未到，就克得扬天犯病，你还想待多久？把扬天克死才甘愿？”
    “不是这样的……”
    “不然是怎样？你说呀！”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佟念禧急了。
    “还是你不打算遵守约定了？”
    “我会离开的……可是求您让我照顾夫君，等夫君病一好，我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念禧只有这个请求！”
    “表姨娘，表嫂若无缘无故离开，扬天表哥迟早会怀疑的，那样一来，恐怕会酿成更大的风波，对朔家并没有好处，您还是让表嫂留下吧！”
    一旁的孟兰，虽如可能会引来姚烨不悦，想了想，还是壮起胆子开口替佟念禧求情。
    姚桦思忖，果真改变了心意。
    “兰儿所言有理。”她转向佟念禧。“既然顾虑扬天，那你就想办法让扬天休了你。”
    休了她？！佟念禧与孟兰同时怔祝
    “否则，别怪我不通情理，直接派人将你撵走。”
    姚桦撂下话，往内室走去。
    “表嫂，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孟兰有点懊悔。
    “不，我应该要谢谢你，替我争取了一些留下来的时间。”
    “把事情全同表哥说吧？”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连我现在都开始怀疑我自己了，或许，我的命中真的带祸，我离开对谁都好……兰儿，什么都别说。”
    “那你往后要怎么办？要上哪？”
    “只要扬天平安康泰，我无所谓，真的。”佟念禧撑起一抹微笑。
    “表嫂，你这是何苦……”
    任谁都看得出来，佟念禧笑容底下的苦涩。
    **********************
    漫天银雪飞舞，远处朦胧难辨。
    回廊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走在后头的那个女子，不像前方颀长男子的悠闲自若。
    她的双手端着食盘，食盘上有一个冒热气的碗，手肘上还挂了一件大毛氅，小心翼翼地跟在男子身后。
    他右转，她就跟着右弯。
    他左拐，她就跟着左转。
    他自高起的回廊跃至地面，她就把食盘放在回廊边边，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下地面，再端起食盘跟着他。
    他走人雪地，她也跟着举步维艰地在雪堆中拔脚、踩人雪中、再拔脚，又不时地差点打滑，还要护住手中的碗，忙碌的身影有些滑稽可笑。
    但看在朔扬天眼里，只有火冒三丈可以形容。
    他大可加快脚步走人，以他的脚程，那女人绝对赶不上，自然就会放弃跟着他的愚蠢念头，但是他却老在她差点滑倒时，忍不住想上前扶她一把。
    该死！这种大雪天，她把毛氅挂在手上不穿，像个白痴一样跟着他做什么！
    “你到底还要跟多久！”
    终于，在看到佟念禧差点又跌坐在雪中的窘样，朔扬天转过身来大吼。
    佟念禧见朔扬天终于停下步履，心一喜，跨大步想追上他。
    “夫君，外头天冷，喝这姜汤可以祛寒……啊！”
    结果，绣花鞋底又打滑，眼见她就要往雪地里倒栽葱——朔扬天心一窒，想救她，无奈雪地难行，只来得及赶至她身边，像拎小鸡一样从雪堆里拎起她。
    这笨蛋！他的嗓音隐忍着想教训她的冲动，动手拍去她身上的雪花。
    “呜……姜汤全洒了……”看着热姜汤洒了雪地一片，融了些许冰雪，佟念禧扁嘴，像个委屈的小可怜。
    “洒就洒了，哭什么！”
    “夫君，我没有哭，只是……”
    “再煮就有，难过什么！”姜汤这种东西，不是随便煮都能煮出一大锅么！
    与其说朔扬天的表情有点僵，不如说面对佟念禧的难过，他有点不知所措。
    对喔！佟念禧茅塞顿开。“厨房还有一大锅，我去端来给夫君喝。”
    “不用了。”他扯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离去的动作。
    “可是天冷，姜汤可以——”
    “你也知道冷？还把毛氅‘挂’在手上！”有没有搞错！
    “喔，我差点忘了，这毛氅是给夫君穿的。”佟念禧摊开轻暖的大衣，想帮朔扬天披上，无奈身高只及他胸膛的她，怎么临脚替高大的他着装都还是有些难度。
    “不必麻烦，我不穿。”他挥开氅衣。
    “怎么不穿，夫君不冷吗？”见他只在衣上加了件外挂，她不放心。
    “不冷。”他的身体好到不太怕冷，无缘无故变得虚弱，连自己都感到纳闷。
    “怎么会呢？我都觉得冷了，夫君怎么不会冷？”
    “你是你，我是我！”会冷还出来跟在他后头晃，笨女人！
    朔扬天不悦的语气，刺伤了佟念禧单纯想照顾他的心，短暂的心伤被她压下，她依然不死心地奋战不懈，一心只为他好。
    “夫君的病才刚好，得注意保暖。”
    “好就好了，不必浪费心思。”他继续举步，把抱着氅衣的她抛在原地。
    “可是大雪天的，夫君就穿上吧？”她还想跟上。
    “你不要跟着我，回房去！”他横眉竖目转过头来喝叱，吓住她的步伐，随后又迈步向前。
    “夫君这些天都在忙什么？”抱病却常常不见人影，她会担心的。
    “我的事。”
    “夫君要上哪去？”她在后面喊。
    “马厩。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不行。
    大家一看到他就怕，这女人怎么反而只会缠着他？
    三番两次的好意被拒，佟念禧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下来，立在雪中的身影显得特别孤独寂寥。
    前几日，朔扬天因发烧而昏昏沉沉的，她也只能安静地随侍在侧不敢吵他，根本没有机会好好说上话。
    今日是他们这几日来交谈最多的一次，可是，最后还是弄得不愉快收常为什么他总是对她忽冷忽热？他喜欢她吗？如果不喜欢她，她自请休离，他是不是就不会，像她一样对分离感到那么痛苦？
    若真是她所想的这样，应该要庆幸的，怎么反而愈想愈心酸……朔扬天走了十几尺的距离后，感觉身后总算没有动静。
    她走了？
    理不清心头忽涌而上的落寞从何而来，朔扬天微微侧头瞥向后方，没想到却看见佟念禧依然低着头站在原地，根本没离开。
    该死！再像个白痴一样站下去，她可能会变成一根冰棍！
    “拿来。”他走回她面前，粗声道。
    “嗯？”佟念禧不解地抬起头来望向他。
    带着泪痕的小脸就这样撞进朔扬天的心，他的脸部线条更加僵硬。
    “毛氅给我。”
    闻言，佟念禧一喜，苦脸转成了笑脸，把怀里抱着的氅衣用双手递给他。
    结果，却是他拂去了她身上碍眼的白雪后，替她把氅衣穿戴妥当，然后右手握过她的冰凉的左手。
    她不走，他拉着她一起走总可以吧！
    “夫君？”佟念禧不明所以，却觉得温暖。
    “闭嘴。”朔扬天懒得解释什么。
    任他牵着她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段路，想了一段路。
    “夫君是不是不要我了？”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儿，佟念禧怯怯的低语缓缓飘上来。
    若是，提休离的事也许会好办的多，可心中就是那么那么的舍不得，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就一天天感到惶恐。
    原来，爱，已经那么深，要拔除，是痛。
    朔扬天没有说话，气氛依然绷得化不开。
    答案，或许他也无解。
    ***********************
    这里是？！
    进了马厩，朔扬天走进一间马房，靠近一只伏跪在干草堆上通体棕红的母马，佟念禧则是讶异地环顾四周。
    他还是让她一起来了……
    佟念禧紧咬颤抖的下唇，凝向朔扬天的健朗的背影，她多么希望上苍能怜悯即将失去一切的她，让这一刻的感动停留永远。
    “咩……”
    一道熟悉的羊叫声拉回佟念禧的思绪，佟念禧低头一看——“小三儿！”她开心地蹲下身，对小羊又搂又抱。
    “咩……”小羊儿似乎也很兴奋，直舔着佟念禧细柔的脸蛋。
    “对不起，我好久没来看你，你过得好吗？好像有长胖、长高了点喔？”
    成亲后，她来看过小三儿几次，知道有专人看顾马厩里的动物，加上自己几乎天天忙得又饿又累，每夜睡前都想来探望小三儿，想着想着却总是睡着了，根本打不起精神走到马厩。
    还好，看来小三儿过得还不错，不需要她担心。
    她后来问过喂食的仆隶，才知道是朔扬天吩咐他们照顾小三儿，小三儿在朔府里不会受到欺负，这又让她打心底对朔扬天感激万分。
    “哈哈……小三儿别舔了，好痒喔，呵呵……”佟念禧就地和小羊玩得不亦乐乎，娇笑连连。
    突然，朔扬天走到他们身边，像拎麻布袋一样抓住小三儿的脖子，将它拎离恪念禧怀中，大手横过栅栏，把小三儿丢到以横木为隔的另一间马房。
    “咩咩！”软玉温香没了！
    “你想得美！”抗议无效！
    “为什么不让小三儿待在这里？你说什么……想得美……我听不懂？”佟念禧一头雾水。
    “它在哪个马房都吃得很开。”朔扬天冷嗤，口气有点差。
    据他的观察，小三儿虽然不得人缘，却挺得马缘的，尤其是这只待产的母马彤云，简直把小三儿当儿子疼，宠得小三儿现在都敢跟他发羊脾气咧嘴“叫嚣”。
    “夫君不喜欢小三儿么？”她觉得羊儿看起来随时都在微笑，很亲切。眼神纯净无辜，好可爱呢！
    “别再让我看到它在你身上蹭。”不爽就是不爽，没有理由！
    朔扬天蹲到彤云身边，顺着它红得发亮的马鬃。
    还想问为什么的佟念禧，看到他轻抚着母马，马儿痛苦的表情似乎因他的抚摸而缓和了些，她有些明了了。
    “夫君这些天都在这里照顾它？”佟念禧也蹲到他身边。
    “它跑起来像一道火红的光。彤云，它的名字。”
    提到爱马，朔扬天的语气温和不少。
    “彤云怎么了？好像很痛苦？”佟念禧因不忍而蹙眉。
    “你看它的腹部。”朔扬天指向草堆。
    看清部分草堆覆盖下的马体，佟念禧惊呼。“它的肚子……好大？！”大得好恐怖。
    “它快临盆了，看样子会生下不止一只小马。”
    “太好了！”
    “也很危险。”
    “那就……不太好了。”
    “不要表现出害怕担忧的样子，否则它会更不安。”他道。
    佟念禧听了不免替彤云担心，但她还是勇敢地靠在马儿耳边低语：“彤云，你就要当娘了，有娘的孩子最幸福了，你们母子一定会平安的，要努力撑下去，知道吗？”
    有灵性的棕红马似乎听懂了几分，动了动前腿，低低嘶鸣一声。
    这一幕让朔扬天握紧了双拳，拳上的青筋浮起。
    佟念禧的善良和他的无情，仿佛是天与地的差别，他却利用她的纯真，进而摧毁她……他猛地起身，转身走出马厩，往纷飞的大雪里走去，对佟念禧在背后唤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夫君！
    第八章
    “夫君你走慢点……我跟不上哎唷！”这次，佟念禧是真的跌了个狗吃屎了，些微不同的是，她是吃了满嘴的雪。
    她的吃痛声很细，但在他听起来却烦人的大声。
    该死！
    朔扬天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紧握的拳头，走到她面前，大手捞起趴在地上的她。“你到底会不会走路！”顺便吼人。
    “会呀可是我的脚不像夫君那么长、又赶不上夫君，只好用跳的——”心情极度恶劣、不耐烦，他打断她。“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担心夫君。”看他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很差，她什么都来不及想，随即跟了出来。
    听佟念禧夫君夫君地唤，担忧的眼底写满信任，他居然情难自禁地想抚平她眉间的摺痕……可他没有。
    朔扬天确确实实发觉自己，对佟念禧的感觉似乎变调了，变得不只将她视为一颗反将姚桦一军的棋子，是多了些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甚至开始厌恶，她对于他的存在，只认得“夫君”这两个字！
    难道她对他没有别的感情——就像他一样困惑的……什么？
    “夫君？”夫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直瞪着她？
    可恶！
    “你——”不要叫我！
    未竟的话语，在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姚桦领着婢女朝他们的方向走近时，随即被他打祝毫无预警，身躯突地颓然向佟念禧身上倾，一条手臂搭上她纤细的肩，一副支撑不住的虚弱样。
    “夫君？！”佟念禧措手不及，慌张地用尽力气搀扶高大的他，自己的重心也岌岌可危。
    “头有点疼……”他在佟念禧耳畔嘶哑呻吟，半隐的深眸却锁住姚桦。
    “很难受吗？要不要找大夫？”毫无心机的佟念禧根本不疑有他，直以为他的风寒未愈又犯了，急了起来。
    姚桦大老远听见佟念禧的呼声，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眼底对朔扬天的虚弱升起疑惑。
    怎么是这样？
    佟念禧脸上的忧心，代表了她所见不假，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笼罩了姚桦心头。
    神色不定的姚桦没有上前探视，走出了朔扬天暗自窥探的视线。
    直到确定姚桦走远，朔扬天才从佟念禧身上退开，又恢复先前神清气爽、无病无痛的模样，转变快得让佟念禧眼花。
    “夫……”
    “不要问，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再一次扔下她，这次，朔扬天真的连头也不回。
    佟念禧也再一次黯然了。
    他不准她瞒任何事，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那她呢？这辈子只有他了，可却一直不懂他，他也不给她懂的机会。
    只是，她还有机会么？
    *********************
    静夜，书房外，一抹映在窗纸上的纤纤翦影徘徊不定，还不时地往房内探头探脑。
    “进来。”醇厚的嗓音低低传出。
    得到准许，佟念禧推门而人，怀里抱着一件大棉祆，很显然又是给他的。
    “夫君，夜里天冷……”佟念禧的声音，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愈来愈小，头也愈来愈低。
    看惯了他的冷眼横眉，佟念禧一时半刻，对这样的朔扬天感到不习惯。
    他……为什么这样看她？
    “夫君不高兴么？”可是又不像，不高兴的话应该会吼人的。
    朔扬天盯着她，深眸里一点莫名的星火一闪而逝。
    明知“复仇计划”已经步入高潮，硬冷的心却又每每被她的良善单纯，给搅得一团乱。
    复仇，是他未娶佟念禧以前惟一的信念。如今，却难以定位。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东西搁下，可以走了。”朔扬天烦躁得不再看她，逼自己忽视她那双无邪的清眸。
    佟念禧依言将棉祆放在“醒目”的地方，他的眼光不在她身上了，她的胆子也就大了些，一开始是在一旁偷偷瞄他，后来干脆光明正大凝望他的侧脸，忘了他的后半句话。
    虽然他的半边脸有残缺，但还是丰神挺拔得不像话，人虽然冷峻了些，但还是无损于他天生自然流露的霸气，能嫁给他，真的是上天赐予不幸的她最大的福分，就算福分浅薄，她依然充满感激……“过来。”第一声，佟念禧没有反应。
    “过来。”第二声，她还是在神游。
    “佟念禧过来！”
    他的咆哮终于唤回她的神智。
    “呃！好——唔……”
    她急忙来到他身边，却是被他一把揽人胳膊中，微凉的薄唇印上她的，霸道的热舌直接擅问她的蜜口，狂恣的吻吞噬了她所有知觉，只剩下后间的麻烫。
    这吻来得急促、来得炽人，宛如要吞噬她的全部，激烈煽情。
    所接近的温润触感太美好，朔扬天的大手，也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探索，扣在胸前的娇躯。
    她太瘦，抱着她都会担心是否会弄断她，但这副纤细的身躯却能吸引他全副注意，这代表了什么？
    “将……”承受不住比平常更为狂猛的热情，佟念禧微微抗拒的嘤咛，从两人相贴的唇缝中溢出。
    宛如娇幄的细嗓反而给了朔扬天鼓舞，他狂霸的吻转移到她颈项细致的脂肤，强硬地在上头烙下点点红痕。
    “夫君……会疼……”他咬得她好难受！
    她的吃痛声敲醒了他。惊觉自己过于外放的情绪和劲道，朔扬天猛地推离她，复杂地看着她。
    她的唇被吻得红润发肿，颈间的吻痕更说明了他的肆虐，是如何的清晰！
    “回房去，不要打扰我。”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居然低值得吓人，像是床第间魁惑她释放热情时的低哑。
    这表示，他对她，没有随时间减少对她的兴趣，只有不断增添的感觉？！
    朔扬天被自己的结论震住，脸色更沉了。
    佟念禧知道，每当他出现这样的表情时，她说什么、问什么都不会得到回应，只能默默离开他的视线。
    带点苦涩，她走出了书房。
    屋内恢复原先的静谧，却也卷走了一抹温和纤细的暖香。
    过了两刻，窗上又浮现方才的恳影，依然在窗外探头探脑。
    “叩叩。”敲门声。
    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的朔扬天，又被扰得心烦气躁。
    “进来！”
    佟念禧推门而人，手上端了个冒烟的碗，清秀的五官上漾着柔和的笑涟。
    “怎么，还想要？”朔扬天若有所指地盯着她。
    她的脸蛋被他暧昧的暗示蒸得嫩红，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是、是这姜汤，请、诸夫君趁、趁热喝……”她一紧张，又开始结巴。
    能在寒意刺骨的大冷天里，喝碗热腾腾的汤，是应该感激的，朔扬天却不悦看到她，像个陀螺一样忙着四处打转，鼻尖都已经冻得发红。
    “你自己喝，别再进来打扰我。”他语带薄怒，想让她知难而退。
    佟念禧望向桌案上两本厚厚的卷宗。看样子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夫君正在忙呢！
    她轻手轻脚把碗搁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旋身走了出去，连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轻。
    很好，书房内是安静下来了，空气间却有股甜香味，开始骚扰他的鼻端，像她的人，幽幽扰着他的心。
    瞪着姜汤，朔扬天的眉心的招痕愈拢愈深，愈深意放不开，终至闹起眼靠在椅背上，满心的矛盾就如同眉尖的摺痕，难解……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屋外又有刻意收束的细碎脚步声传来。
    又是她！
    朔扬天原本打算让她就这么晃下去，但随着桌上烛火，因自窗缝吹进的冷风而摇曳闪烁，他握着毫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整颗心被窗外的人影扰得无法专注。
    棉祆有了，姜汤也有了，这女人到底还在忙什么！
    不理她。
    过了一刻。
    该死！
    她不敲门，但还是能左右他的注意力！
    突然，纸窗上的翦影沉了下去——
    “念禧！”朔扬天心一紧，开门冲到外头，脱口惊唤。
    蹲在地上的佟念禧站直身子，甜甜一笑。“夫君，我在这儿。”
    “身子不舒服就别逞强！”他想吼人。
    “不舒服？”佟念禧摇摇头。
    没有呀，只是在书房与厨房间来来去去，腿酸了，才刚要歇一下，他就出来喊她，她只好再站起来。
    朔扬天仔细审视着眼前眼眸晶亮有神的妻子，看来并无不适之处，他清了清喉咙，对于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尴尬。
    “没事的话，不要待在这里。”
    不，她有事。“我端了烘芋饼来给夫君当宵夜，很好吃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夫君回府后，奴仆不敢再把伺候她的工作推掉、也没人再要她“自力更生”。
    这盘烘芋饼是丫环刚刚端给她吃的，她觉得好吃，就整盘端了过来，想与夫君分享，却想起他在忙，迟迟不敢敲门吵他，可又希望他填点肚子，于是在门外等。
    “你自己吃。”
    “我已经吃过——”
    “爷，凉州牧场派了人快马回府。”一名仆隶紧急来报，表情哀戚，身后也跟了名相同表情、风尘仆仆的少年。
    “刘勤，什么事？”朔扬天认得少年，他是凉州牧场总管的儿子。
    佟念禧看着他们的样子，跟着担忧起来。又换另一个牧场怎么了？
    “爷，司徒哥……”少年哽咽。
    “他应该在凉州配种，怎么，他跑了？”
    “不，司徒哥他……死了。”
    司徒易死了？！
    这个消息，晴天霹雳，不，雪天霹雳！震撼了朔氏两夫妻，佟念禧手中的盘子落在地上，应声而裂，饼散了一地。
    匡——
    声响首先敲醒朔扬天的理智，他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
    “十日前，司徒哥不慎被未驯服的汗血马踢伤，当场死在乱蹄下。我爹要找来京城问爷，关于司徒哥的后事要如何办……”少年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
    佟念禧颤抖地，望向神色凝重的朔扬天。
    成婚前那三日，她虽然与和善的司徒易只有几面之缘，却无法对司徒易的死置身事外。
    因为她是个……
    “司徒不爱冰天雪地，把他的遗体运回京。”朔扬天的眼瞳暗了下来，淡淡开口，侧脸肌肉因紧咬牙关而抽动。
    “是……司徒哥人这么好，又还没娶妻生子……哇——”少年和仆隶忍不住悲从中来，抱在一起哭。
    此刻，一陈仓促的跑步声由远而近，顿在他们面前。
    “表哥，司徒大哥他……真的吗？”是盂兰。她一听闻司徒易的死讯，便立即跑来跟朔扬天确认，泪水蓄积在眼眶周围的她，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朔扬天闭眼，点头。
    不……“只是谣传，对不对？”孟兰不相信。
    “凉州牧场的人来报，无误。”
    “姑娘，我们亲眼看到司徒哥惨死马蹄下，却无法救他……哇……”少年又把脸埋入手臂中大哭。
    事实残忍，但终究是事实。
    “怎么会……”盂兰失魂了。
    “兰儿，你没事吧？”佟念禧以手轻环盂兰的肩膀，想安慰孟兰，可是，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死白的，让人能感到她内心无助的脆弱，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整个崩溃垮下。
    朔扬天也注意到了，却选择不去护卫她的脆弱。
    “你们跟我进来，商量司徒的后事。”
    朔扬天走进书房，少年和仆隶也跟了进去，房门在两个女子面前关上。
    盂兰难忍的啜泣声，也从佟念禧的颈窝传出来，悬在眼角的泪也决堤了。
    “怎么会这样……不……”
    会有如此至情至性的哭声，怕是有了感情。
    “兰儿，你喜欢司徒易？”佟念禧不愿去猜，却已有了解答。
    “喜欢……可是有什么用？根本来不及说了、来不及了……”盂兰抵泣。
    大雪渐停，似乎在为有情人默哀。
    这样的打击，不只朔扬天和盂兰要承受。只要身边一有人遭逢不测，佟念禧心底所受的折磨任谁也无法比拟，深沉的恐惧和痛苦，彻底凌迟着她——久久不散。
    是她害的吗？
    第九章
    夜幕沉沉，辗转难眠的孟兰独自一人，毫无目的地在庭苑中乱逛，任寒风吹拂肩后的长发、吹拂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走到姚桦居住的院落，盂兰看见姚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这么晚了，表姨娘还没睡？
    她好奇地走近光源，模模糊糊听见有两个女人的对话声。
    “连下药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你这丫头是怎么办事的！”
    是姚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下药？表姨娘吩咐别人下药？
    孟兰升起疑惑，为了听清楚，她悄悄凑近窗子，附耳在窗下听。
    “老夫人，奴婢的确是按照药铺伙计给的份量下的……那伙计说那种毒药只需要那些药量，就可以让人像患了风寒一样昏沉、虚弱，连大夫都察觉不出来，两日后自会痊愈……”另一个颤抖的声音是姚桦身边的侍女荷儿，显然，昧着良心做事让她很惶恐。
    毒药？
    “两日？你说那碗给扬天的补汤里，只下了刚好的药量，那他的病，怎么还没好？病了两天就应该痊愈的不是吗？我亲眼所见，他的身子时好时坏，这是怎么回事？你说！”
    “奴婢真的不知道……”
    “现在连司徒易都死于非命，难道扬天真是给佟念禧克出毛病来了？”
    姚桦的声音里惴惴不安，死亡的恐惧笼罩住她，几日来连睡梦都不得安眠。
    表姨娘派人在扬天表哥的补汤里下药？！
    残酷的事实让孟兰脱口抽气，差点被屋内的人发现前，她的口从后方被一只厚掌捂住，身体也被另一只铁臂紧紧扣住，带往他处，两人的身影没人黑暗中。
    无法发声又动弹不得的孟兰，惊恐地瞪大眼，她的挣扎、抵抗全被大掌轻松制住，只能任由身后墙堵般的人强带她走。
    直到远离了姚桦的院落，大掌的主人终于开口：“孟姑娘，很抱歉这样唐突你，为保你安全，在下实在是不得已。”
    孟兰顿时停下挣扎，头顶上那温朗带点失措的男音让她怔仲，心儿差点停止跳动。
    这声音是……
    她的眼角又湿了。
    “请你别叫、别喊、别吼，我就马上放开你，好不好？”男子真的怕她在这时候尖叫。
    结果，回应男子的是滴在手上的湿濡，他一惊，忙得放开怀里的可人儿，着急地绕到她面前审视她。澳憧蘖耍慷圆黄稹⒍圆黄穑艺娴牟皇枪室庖茄恪墒堑笔钡那榭龆阅阏娴暮懿焕也坏貌淮憷肟峙履阆抛牛古挛易约罕蝗朔⑾置侠嫉睦崧涞酶琢耍凶泳檬置怕摇?
    “钦，别哭了呀，孟姑娘，我知道是我不对。”
    “为什么要这样……”孟兰还是哭，哭得精致的眼儿、鼻儿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唉，他就知道女人的名节最重要了，尤其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摸到……呃，只有一点点啦。”他只有碰到她的纤腰，她的腰杆好细好软，很好摸喹…收到孟兰怨慰的眼光，傻笑中的男子打住了回味时刻，敛下笑容。
    “总之，我司徒易会负责到底的！”他拍胸脯保证，属于男人的承诺！
    没错，站在孟兰面前的粗犷身材、白玉面容的男子，就是已经“惨死”的司徒易。
    “为什么要骗我们？”她含着泪问，眼神却一点也不软弱。
    “这……”能说么？司徒易颇为难。
    “还是应该问，为什么要联合其他人骗我们？谁是你的同伙？”孟兰是个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不笨的。
    “这……”说了好么？
    见他支吾其词，她的眼又红了，脚一跺，扭身跑开。
    “兰儿！”司徒易见她又落泪了，连忙跨步抓住她的手臂，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
    “放开我！”孟兰想办开他的大掌，无奈力气不如他，索性以粉拳槌向他的坚硬的铁臂。
    静静地站着任盂兰像泄愤般槌打了许久，等她打累了，司徒易才小心翼翼地说话。“别哭，我会负责的，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不希罕你负责！”
    “虽然我的身份配不上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娶你的！说不定爷肯陪我一起去孟府提亲，我的面子就大了些，你也不必怕新郎官不够体面了。”
    “谁要嫁你这呆头笨驴？”
    “抱歉，我不能放！去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因为你是爷的未来的媳妇，只能偷偷放在心里喜欢。现在不一样了，爷有了夫人，我就可以有你。”司徒易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清朗的眉眼是一片真诚。
    原来，他和她都有一样的情愫，那……
    “为什么还要骗我？”孟兰幽幽地说道。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你！”
    “不是这个！”孟兰虽气，却忍不住娇喔。
    这大块头怎么这么笨，她哪是在跟他说这个呀！
    “不是这个，要不然是哪个？”这个哪个，什么东西呀？
    “为什么要骗大家你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你好可恶、可恶！”说着说着，她声泪俱下。
    司徒易可以想像，善良的孟兰，看到他就已经哭成这样了，当初听到他的“死讯”时，一定哭得更凄惨。
    思及此，司徒易有点过意不去，很心疼。
    “是我不好，别哭啦……”司徒易想伸手拭去她的泪水、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不敢再造次。于是，她愈哭，他愈心急、也愈好奇。
    “你为什么要为我流这么多眼泪？”
    “因为……”
    司徒易拉长耳朵听。
    “告诉我你‘假死’的原因，我才要告诉你。”
    他犹豫了会儿，抵挡不了好奇心作祟。“……好吧！不过我目前还不能见光，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爷又会叫我到凉州去配马种，我不想去。”
    “好，我答应你。”
    “我也是到灵州后，爷告诉我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两人找了簇隐密的草丛——交换秘密。
    ****************************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两名男子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正确来说，应该是其中一名男子，连讲带演聒聒噪噪说了大半天，另一名始终冷着脸的男子只负责听。
    “前夜，这些都是我在姚桦房前听到的。呼！”报告完毕，司徒易喘了口气。
    接下来，书房内是一片沉默。
    朔扬天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只淡淡地说了句。
    “露出马脚了？”问句，但他的语气不是疑惑，而是早就肯定。
    “爷，下一步该怎么走？”
    朔扬天和司徒易都没想到，姚桦居然为了抚平自己的恐惧，而做出小人行径，幸亏只是帖作用不强的毒药。
    这下，佟念禧的存在，真的成了威胁朔扬天性命的原因。
    只不过，姚桦不会让掌控朔家财富的朔扬天出事，她还是需要有个人来替她管理朔家的产业。
    顶多，让朔扬天吃点毒药、受点伤，然后让佟念禧离开朔家，不论是朔扬天休离佟念禧、或佟念禧自行离开，姚桦都会是赢家。
    “没有下一步。”朔扬天矜淡答道。
    “没有？”
    “让姚桦活在恐惧里，就是我的目的。”
    真可怕，还好他不和爷作对，不然怎么被吓死的都不知道！司徒易庆幸地拍拍胸脯。
    “可是，爷和夫人都会有危险的呀？”爷都不知不觉吃过毒药了。
    “她没胆杀人。”姚桦迷信、怕死，还没有那个胆子敢置人于死。
    “是这样没错。”老夫人要杀爷或夫人，早就动手了。司徒易又想了想。“那她会用什么方法把夫人赶出去？”
    赶出去……
    朔扬天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被他捏拳剔除，眼底是冷冽无温。
    “夫君！夫君！”屋外，佟念禧的嗓音随着跑步愈来愈近。
    “糟，躲人！”司徒易没忘记，自己尚不能见光的“死人身份”，迅速躲到屏风后，像一团面团缩在角落。
    “夫君！彤云要生了！”兴奋的佟念禧忘了敲门，提裙冲了进来，告诉朔扬天好消息。
    这是她刚才在来书房的路上，从看守马厩的仆隶口中得知的，她让仆隶先回马厩，自己跑来跟朔扬天说。
    “我可以去吗？”她期待的问。
    “随便你。”朔扬天丢下这句话后，便拔身跨步往马厩奔去，佟念禧也跟着转出去，正要出门时不小心踢到高起的门槛，差点绊倒——“小心！”
    “叩！”哎嗒—
    在一声似曾相识的警告响起时，佟念禧已经扶门稳住身形，她疑惑地转身环视书房。她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和一道撞击声？
    咦，没人呀？大概是她太紧张听错了吧！
    佟念禧自顾自摇摇头跑开后，疼得龇牙咧嘴的司徒易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抱着三彩陶瓶，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方才看到佟念禧差点跌倒时，反射性想爬起来出声警告，却碰到身后的桧木柜，柜上的陶瓶因震动落下，亲在他的后脑勺，屏气凝神护住头上的上好陶瓶，加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因此才没被发现。
    好险，要是被发现了，他就得多买几件毛大衣，带到凉州去穿了！
    唉，这陶瓶不愧是质地坚硬、耐磨耐撞的好货色，它没碎，他的头差点碎了。
    好痛呀……
    **********************
    从白昼进人黄昏，从黄昏进人黑夜，马厩里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气氛。
    直到彤云产下浑身湿淋淋的小马，替母马接生的人都振奋不已。
    第一只小马的诞生，让马厩里传来欢呼声，因为有着漂亮红鬃的马儿很健康。
    第二只小马的诞生，让所有人手忙脚乱，因为马儿太虚弱，微弱的气息让人担忧。
    第三只小马的诞生，让所有人默然了，因为马儿一生下来就是死胎。
    朔扬天没有说什么，拍拍彤云的头颈，没忽略一直蹲在他身旁跟着他一起安抚彤云、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来的佟念禧，他的黑眸轻敛，拉起她的柔荑离开。
    回到寝房，朔扬天坐在桌前，双手置于桌上，盯着桌上烛火，没有说话，只有深港的浓眉显示了他的郁闷。
    而佟念禧则无法像他那么镇定，愈流愈凶的泪水让她不停地吸着鼻子，怕抽噎声打扰到心情不好的他，索性爬上床铺，躲进被窝里偷偷拭泪。
    无奈，夜里，什么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朔扬天搁在桌上的双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直到再也受不了，佟念禧令他心绞难忍的啜泣声，坐上床沿，连人带被将她抱到腿上，拉下锦被，让她面对他。
    锦被一拉下，看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俏脸和脖子都闷红了，朔扬天的心弦仿佛被她的眼泪触动，原本想对她喝斥的话语，霎时都咽回腹里，只剩下轻沉的嘎声。
    “哭这么久不累？”
    “我也……不想这样……”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那就不要哭。”
    佟念禧听话地，以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定了半晌——“可是，好难……哇……”她趴在他的胸膛嚎陶大哭。
    知道她的眼泪一时半刻停不了，朔扬天干脆出借胸膛让她哭个够。
    过了一会儿，埋头在朔扬天胸前的佟念禧哭声转小，细细的说话声才响起。
    “都是我……害的，对不对？”她低低地问，略哑的话语里，还带着吸鼻子的声音。
    “母马生育跟你无关。”
    朔扬天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决，坚定得令佟念禧真的相信自己带煞的本命，并非害彤云不幸的罪魁祸首。
    不，不只彤云的事……
    她离开他的胸膛，挺直自己的身子，带水清眸望进他的黑瞳里，似乎在探查他接下来的话里有几分真实性。
    “我是个会带来灾难的祸水，这样也无关？”
    “无关。
    “第二只马儿也恐怕抢救不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马儿也许撑不过今夜。
    “不是你的错。”
    “灵州牧场大火，是在拜堂当天发生的。”
    “人为疏失。”
    “你一回朔府就病了。”
    这会儿，朔扬天沉默。
    “司徒易死了。”
    他还是沉默。
    “朔府里都死了人了，你不能这么肯定了吧？！
    我不祥，我真的是个不样之人、是个扫把星……“佟念禧因这一连串事件和他的沉默，变得毫无自信。
    她只剩朔扬天一个亲人了，她真的害怕接下来遭遇不幸的，会是她最爱的亲人呀！
    “别人是别人，不需要把一切都牵扯到你身上。”
    “如果我不存在，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是不是没有她，爹、娘、奶娘就不会这么早就离开人世？
    是不是不嫁入朔家，朔府就不会发生不幸？
    佟念禧的眼底又升起水雾，在水雾背面的是败坏已久的伤口，洒上盐，剧烈的痛楚又侵袭全身。
    “不要说傻话！”朔扬天低咆，拥她人怀，将她收紧在双臂之中。
    这次，他没有制止自己想抚平她伤痛的冲动，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悲痛，罪恶感油然而生，不想去看她受尽折磨的无辜眼神，任冲动导领一切。
    “夫君……谢谢你，总是在禧儿最无助的时候拉禧儿一把。”佟念禧哽咽了。
    小时候是，成亲前是，现下亦是。
    “不要谢我。”只因，他也是手刃她美好单纯的刽子手之一！
    在他怀中的佟念禧轻摇螓首，脸蛋轻轻磨蹭着他胸前的衣料。“我能成为夫君的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快乐。”让罪孽深重的她尝到了情滋味……之前，她怎么会觉得这份爱情好苦呢？
    其实，一点都不苦，只要她回味起来，所有印象都是甜的、喜悦的、美好的令她只想珍藏一生一世！
    快乐……
    这两个字让朔扬天想起许多片段……想起她吃食物时满足的神情。
    想起她熟睡时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小脸。
    想起她因他而娇羞火热。
    想起她的嘘寒问暖，朔扬天冰封已久的心竟然升起点点暖意。
    这就是快乐？他有多久不曾感受？久到几乎遗忘这种全心温暖的感觉。
    正当朔扬天奋力解开满脑子迷惑的时候，佟念禧轻轻开口，打断了两人各自的沉思。
    “夫君，请你休离我，好不好？”
    朔扬天一震。“你想离开？”
    “对，答应我，好不好？”义无反顾，她又问了一次。
    “不好。”在体会了她的好之后，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她离开！
    “夫君……”
    “我不会答应的。”
    “休了我对朔家最好，否则，我无法活得心安理得。”
    “不要听信那些谣言！”
    “不是谣言，是事实。”
    “你——”朔扬天哑口无言，他无将真正的“事实”告诉她，那对她只有更残酷。
    朔扬天的迟疑多多少少还是再一次打击了佟念禧，她绝望的表情，在他眼里却成了无法离开的失望。
    该死！她就这么想脱离这里？想脱离他？！
    “就算你不存在，有些不幸也早发生过了。”朔扬天幽渺低哑的嗓音，隐含着尘封已久的悲哀。
    再一次打开悲哀，承受不堪入目的回忆。
    “夫君？”佟念禧想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紧紧钳住不能动弹。
    他怎么了？那样的声音听起来好……难过，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姚桦的亲生儿子，也不是朔家的子孙，充其量，只能算是朔老爷的义子。”
    什么？！佟念禧浑身僵直。
    “我娘是名庄稼寡妇，没有谋生能力的她，带着我到朔府求差事图温饱，我们被留下来了，娘说，要做事才有饭吃，凡事都得勤快地做。我听话了，五岁便跟账房大叔学算账。
    老爷看我机灵，收我做义子，教了我很多。没想到一年后，他过世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我成了朔家惟一的‘继承人’。““夫君为了报答老爷的恩情，所以将牧场经营得有声有色？”佟念禧问。
    朔扬天轻扯嘴角，没有回答。
    “也或许，我只是为了报仇，才留下。”
    “报仇？”佟念禧的心震荡一下。
    “我从下人晋升为朔家的主子，姚桦认为我脸上的胎痕是不祥的徵兆，又加上担心我娘会危急她的地位，某天派了几个壮丁制住我的手脚，以刀割除我右脸上成片的黑色胎记，逼我娘仰药自缢，才会找大夫替我医治，我娘见我哭喊——”“不！别说了、别说了……”佟念禧潸潸泪下，仿佛那一刀是割在自己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疼在自己身上。
    原来、原来，他脸上的伤疤是那样子来的，那样的痛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哭喊声过去，只留下狰狞的伤痕……“那一年，我才六岁，要说不幸，我不但给我娘带来不幸，也给我自己带来不幸！”他自嘲一笑。
    听似云淡风轻的言语，究竟隐含了多少痛、多少恨？无法计量的呀……“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伤你，不会了……”佟念禧的莲臂紧紧回抱住朔扬天的颈项，占了清泪的唇，不停地轻吻在他的右睑上，带着轻吹的气息，似乎是想减轻他没有消逝过的疼痛。
    感觉到怀中的小女人竟比他还难过，朔扬天的眼瞳深处，闪过一道少有的温柔光芒，他竟有股想一辈子珍惜她的欲望。
    他抬起她湿濡的下颚，吻上她的樱唇，吮去她的泪水。
    都过去了吗？
    他是否该如禧儿所言，让一切都过去？
    香榻上缠缠绵绵，愁思缠，情丝也缠。
    这一夜，朔扬天特别激狂，也特别温柔，情意在不知不觉中占满了心。
    第十章
    佟念禧想过了，最后还是决定离开。
    朔扬天不准，她只好找别的人眩
    来到客居，佟念禧想见的人是盂兰，孟兰是客人，自然有办法助她离开。
    踏入客居院落，佟念禧看见盂兰的随身丫环，蹲坐在距离凉亭不远的树下打着盹。
    想必孟兰一定在凉亭内，佟念禧没有吵醒丫环，悄然走近凉亭，却发现另一道不属于女人的高大身影。
    “兰儿？”
    佟念禧带着迷惘踏上凉亭，亭内两道相黏的身影，霎时狼狈分开。
    另一人是谁，佟念禧也看明白了。
    “你？！”佟念禧当场惊愣。
    “表嫂！”
    “夫人，呃……别怕。”
    她没看错吧？“司徒——”
    “嘘……”不能大声嚷嚷的。
    司徒易和孟兰两人一起把食指放到嘴前，很慎重、很神秘地嘘声。
    “你活着？”佟念禧觉得不可思议。
    司徒易点点头。这下有说不完的解释了，他的头隐隐作疼。
    “兰儿你也知道？”
    “前几日才知道的。”最该瞒的受害者出现了，孟兰有点过意不去。
    兰儿也是帮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谁能告诉我？”
    盂兰看看司徒易，司徒易也看看孟兰，他们都清楚，“人赃俱获”，再瞒也瞒不了多久。
    “我说。”司徒易深吸一口气，为了公理正义，他豁出去了！
    “不，表嫂，听了对你没好处的。”孟兰忍不住阻止。
    虽然也对佟念禧的遭遇深感不平，但人，有时候还是无知一点，比较幸福。
    “我不听的话，你们还要瞒我多久？瞒我多少事？”佟念禧突然觉得自己好悲哀，她的命，是否冥冥之中总是被拉向悲哀？
    司徒易暗叹，试着用最委婉的方式让佟念禧知道，这一切都是朔扬天有计划的“计划”，着重在姚桦的残忍阴险，想将伤害减到最低。
    听完，佟念禧反而异常平静。
    “迎娶我也是计划之一？”
    司徒易和孟兰不知如何开口，说是，太伤人。说不是，白痴都不会相信。
    “夫人，我希望你能体谅爷的用心，他已经尽力保护你了。”
    “是呀，表哥他不是一直没让你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佟念禧明白司徒易和孟兰的好意，他们在说服她，朔扬天是不想伤她的。
    她知道夫君年幼的事，只是不知道，她是被利用来制造灾难假象的“计划”。
    原来，他要她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她一直问不出来的疑问——仇恨。
    她的心又回到当初昏倒在雪地里般的无助，这次，还多了累累伤痕。
    心，在泣——
    是一种听不见声音的痛。
    “不说这个了。兰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谈。”佟念禧扯出一个微笑。
    司徒易与孟兰对望了一眼，对佟念禧佯装坚强的表憎感到担忧。
    “司徒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娘子给抢走的。”
    佟念禧看出他们的深情了，那样的对望，似乎包含了无限默契，让曾经以为拥有幸福的她，好羡慕，好羡慕。
    司徒易和孟兰的脸颊都微微泛红，司徒易点头走开，留给她们空间。
    “表嫂，你还好么？”孟兰关心地问。
    “兰儿，帮助我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帮你离开？不成，表哥不会允许的！”
    “我不该待在这里……既是仇恨的延续，也是无法心安理得的歉疚。”
    佟念禧的一句话让孟兰无言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佟念禧表面上开朗纯真，其实内心背负了多少不公与恐惧。
    朔府，就像个牢笼，让佟念禧更加不见天日。
    沉吟了半刻，盂兰决定了——
    “我帮你。”
    *********************
    正月初春，是全国一年一度的洛阳竞马大会，各家牧场，都会互相竞价骏马，竟得最高天价的马，将会被命为“天汗宝马”进献给贞观皇帝。
    而识马能力非凡的朔扬天，更是每年皇帝钦点的座上宾，皇帝总会和他讨论养马选马、西域买卖。
    临行前，佟念禧依然忙进忙出地为丈夫打理一切，朔扬天这一去，没有半月一月是回不来的。
    朔扬天看着佟念禧，又将装了一袋棉袄的包袱搬上马车，大包袱整个阻挡了娇小人儿的视线。
    他挑眉，健臂一揽，将刚从车上爬下来的佟念禧一把搂祝“别忙了！”他低斥。
    “夫君，禧儿还有一袋氅衣没搬。”
    “不用。”再搬，他都没位子可坐了。
    “初春开始融雪，会更冷的，得多带一点御寒的唔……”佟念禧的话被朔扬天以唇堵住，直到他吻够了，才放她自由。
    “我会尽快回来。”他的眼凝着她道。
    佟念禧默默垂眼。因为，她知道，当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
    朔扬天发现，他愈来愈不爱看到她落寞的样子，他多想带她同行，只不过，竞马的劳顿，和众多男人聚会的地方并不适合她。
    “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嗯，禧儿知道。”佟念禧突然红了眼眶。
    他的温柔最为了她，还是为了报仇？都是，都不是……别再想了。
    佟念禧吞收回早已清晰的谜底，漾开巧笑。“我去把氅衣搬来。”算她最后一次照顾他吧。
    “我来。”朔扬天早她一步，将放在门口的包袱拎到马车上，人也进了车内。
    佟念禧跑到车帘边，船起脚尖往车里探，眼里只有朔扬天。“夫君保重……”朔扬天爱怜地轻抚她的尖细的脸蛋，马车缓缓前行。
    两人都放手了……
    他走了，她也该走了。
    街角边，佟念禧地大眼始终不离愈行放远的马车。
    *******************
    翌日
    姚桦固定上香的日子，她和提着香篮的侍女荷儿，坐上了造价名贵的马车。
    突然，原本温驯的马却开始焦躁嘶呜，在原地乱步纷踏，惊动了车内车外所有人，马车摇晃不已，车里的人更是频频尖叫。
    匡陋—匡隆马车被摇晃得发出巨响。
    “蔼—救命呀——”荷儿只顾尖叫。
    “外头的人快制止！”姚桦惊惧地抓着座板，朝外喝令。
    “大家救人！”仆隶小厮丫环们一个比一个紧张，虽然嘴上这样说，却没有人敢靠近快要抓狂的马匹。
    带着小三儿，佟念禧随孟兰来到朔府大门正准备离开，看到这一幕，都被吓了一跳。
    “车里有人？”佟念禧急忙抓了个丫环问。
    “有……是、是老夫人和荷儿！”
    娘？！
    佟念禧一听，丢下手中的包袱，一个人接近几乎发狂的马。
    “表嫂！”
    “夫人！”众人均为此而惊呼。
    “马儿乖……别怕，没事的，别怕……停下来，乖……”佟念禧柔声安抚，一步一步走近马蹄乱扬的马。她虽然也怕，但想起朔扬天的话，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害怕，否则马儿不会相信她。
    “啊！夫人小心！”
    “表嫂，危险！”
    好几次，佟念禧差点被马蹄踢到，众人又是跟着惊呼，还有几个男丁想上前帮忙，为人和善亲切的佟念禧，早已掳获朔府上下的心，除了姚桦。
    “你们别过来，它会怕。”佟念禧制止。
    “乖马儿，好乖，等会给你吃草草，好不好？没事了……”佟念禧温柔的抚摸马鬃，缓缓顺着它的鬃毛。
    车里的姚桦，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奇迹发生，焦躁的马在佟念禧的安抚下，渐渐温顺下来，佟念禧也赶紧将荷儿和姚桦扶出马车。
    “夫人谢谢你……”惊魂甫定的荷儿哭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放手！”姚桦防备地盯着站在面前的佟念禧，把她的手像从废物一样甩开。
    佟念禧上前一步，姚桦便后退一步，当佟念禧是个可怕的瘟神，可是，没有再口不择言地骂她，头却撇向一边不看她。
    “我是来跟您辞行的。”佟念禧的眼里有浓浓的悲伤，被人排斥的伤口，怕是只能找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慢慢舔舐了。
    姚桦没有看向佟念禧，佟念禧继续把话说完。
    “禧儿知道，您一直都很讨厌我，担心我会对朔家不利、对您不利、对扬天不利，惟有禧儿离开，才能还您一个平静的晚年。”
    佟念禧掏出襟内的环形黑珏，解下红绳，递到姚桦面前。
    “这玄珏，该还给朔家的，请老夫人代禧儿交给扬天，让他将玄珏赠给该得的女人、他的妻。”将玄珏交出去的同时，她的心在淌血。
    姚桦迟迟不碰玄珏，是孟兰抓过玄珏，执意塞入姚桦的手中。
    “表姨娘，拆散他们这样您高兴了吧？大可不必的！其实您都清楚，您既非扬天表哥的亲娘、扬天表哥生病亦非表嫂的缘故、司徒易更没有死。
    这样为难表嫂，让她难过地放弃爱表哥的心，这样您高兴了吧？请原谅兰儿的无礼，兰儿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懊侠佳园眨就揭滓膊恢来幽目檬魃咸讼吕矗谌艘徽缶簦笊?
    “司徒——”
    “嘿嘿，我装死的啦，在我的极力争取下，爷有给我一个大红包喔！”司徒易搔搔头。大家见一样的大块头、一样的俊美、一样开朗健康的司徒易，确实是活生生的，还跟他恭喜道贺。
    “兰儿，该走了。”佟念禧出声轻唤，眼底的不舍显而易见。
    拍拍小三儿的头，她把小三儿抱上马车，自己也坐人车中。
    “表姨娘，扬天表哥不会娶我的，我再也不会到朔府作客。”上车前，孟兰正色道。
    “兰儿……”听孟兰这样说，司徒易有点紧张。
    她们启程了，还不准司徒易跟，司徒易在后头哇哇大叫，还不忘回头。“老夫人，今日救您的人是念禧夫人，没有她，发生在您身上的不会只是惊吓而已。”说完又哇哇跟上。
    姚桦，沉默了。她抬头望天，湛蓝的苍穹清明而朗润。
    从头到尾，她都错了吗？
    一个月后洛阳客栈里二楼厢房内的气氛僵煞人。
    不曾如此面对面，姚桦和朔扬天之间只有沉默。
    “念禧已经离开朔府了。”姚桦打破沉默。
    “该死的你对她做了什么！”朔扬天凝拳重击木桌。碰——“在你眼里，我是该死。”一个月来仿佛老了好几岁的姚桦，失去了往日筹傲的气焰，苍老的声音中只剩下老迈妇人的感慨和……平和。
    “你到底想说什么？”朔扬天的拳头没有松过。
    “我会留在洛阳无量寺里清修，弥补我对你娘和你的亏欠。”
    朔扬天依然握拳，没有说话，只有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沉痛。
    “也许，你心里正在指责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没错，我该还的是‘当初’，用我所剩无几的这辈子来还。扬天，你非常恨我，对吧？”
    他不语。
    “那是一定的……”姚桦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愿意当朔家的儿子，不枉老爷看重你，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反对，包括你恨我。”姚桦将佟念禧给她的玄珏放在桌上。
    朔扬天把目光移向桌上的玄珏，红色的细绳抢眼醒目。
    他的拳头，松开了，拿起玄坯，将它护在手心。
    “禧儿……”
    **********************
    杭州热闹的街头，两匹疾驰而过的骏马扬起阵阵尘沙，正要惹得城民怨声载道的同时，一匹黑马猛地扬腿嘶鸣，停在路中央。
    马上的男子有着刀凿俊颜，但右脸上的可怕疤痕，让大家把到口的骂声都吞了回去，街上陡然冒出一大堆咽口水的声响。
    另一匹灰马上的男子随即掉头，上前探视。“怎么了，爷？”
    只见黑马上的朔扬天利落地翻下马，往一个背对着大街、蹲在墙角的纤细身影走去，男子丢了一句话给司徒易。“你去忙你的，带我的口信到孟府，要你想要的人。”
    “是，爷！”司徒易掩不住喜悦，夹腿驭马而去，马蹄又扬起一阵灰尘，城民们这回指着屁股骂的是他。
    朔扬天走近忙碌的小身影，顿步在她身后。
    “你又在忙什么？”好听的醇嗓响起。
    “喂小狗呀！”她嫣然一笑，没有多想便回答。
    “为什么把包子撕成一片片？”他问，寒冰般的心因她的善良而融化。
    “大家都有得吃，这样小狗才不会抢包子、打群架。”
    “为什么管这些动物？”
    “唉，到哪里都有流浪狗，它们无家可归，好可怜喔。它们也许没有亲人，孤孤单单活在世上……”她摸摸五、六只小狗儿的头，小狗儿马上摇摇尾巴。
    朔扬天动容了，心头因她言语间反映的孤独而揪紧。
    “为什么离开我？”他哑声问。
    闻言，佟念禧僵住了，背脊抽直，拿着包子的手颤抖得握不住包子，包子落地往旁边滚去，被小狗儿衔回来吃。
    “禧儿，看着我。”朔扬天一把板过恍惚的佟念禧。
    “夫……君？”是他？真的是他？，不是她又做梦了？
    “记得我是你的夫君，为何还把玄珏给人？你欠我一个解释。”朔扬天解下腰带上的玄珏，属于佟念禧的那一块，摊在手心中。
    “合该有更适合的人拥有它。”这是她的解释。
    “你呢？”
    “禧儿不配。”佟念禧垂眼。
    “该死！”朔扬天低咒。
    “别那样说，不吉利的——”
    “我不信。”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佟念禧猛地抬头，怔忡了……
    他的眸子还是一样坚定、一样不容置疑，可是“不信又怎会……利用我？”利用她带煞的命。
    她都知道了？朔扬天略为知道是谁说出真相了，司徒易那小子！
    这样也好，司徒易假死不可能瞒她一辈子，只不过，怕是伤透了她的心吧？
    “那是……一开始！后来……”朔扬天语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呀！何时开始，他急着想回到有她的地方？
    何时开始，他渴望拥抱亲吻她？
    何时开始，他习惯她在身边像只蜜蜂儿忙来绕去？少了她在身边嘘寒问暖，他的心头就仿佛失落了什么，空得难受。
    他终于明白，对于她，他多了爱。
    “后来什么？”他为什么不说完？更讨厌她吗？
    后悔娶她吗？佟念禧胡思乱想着，愈想愈难过。
    “总之，跟我回去！”朔扬天粗里粗气地将玄珏，塞人她的小手中，扯住她的纤腕，想拉她上马。
    “我能拒绝吗？”
    “不能！”
    “痛……”他抓得她好痛！
    娶她，不容她拒绝。所有事，不得瞒他。关心他，却是烦他，那她是什么？
    佟念禧不争气的泪水涌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要不要紧？”朔扬天放轻自己的力道，蹲下身审视她有点泛红的皓腕，强硬的语气中多了自责，他拿这些泪花儿没辄。
    “你真的想要我？”
    “我要你，一生一世要你！”
    一为什么？“
    “玄璧断成了两半，成了玄珏，不过它们依然是分不开的。”
    原来，他只要玄珏。“那，玄珏还你……”何必又把玄珏给她呢！
    “禧儿！”朔扬天又多了些无奈。
    “我不值得你——”
    “我爱你。”他截断她的自卑。
    呃？佟念禧呆愣住，像是听见了什么奇谈。
    “笨蛋！我后来发觉我爱你，这样值不值得？”朔杨天捏了捏她的鼻头，想将她理醒。
    “我、我……我不……不祥、祥……”她又开始给巴了。
    “我命硬。”
    “可是你不怕我克、克……”她根本不想启齿。
    “我幼年都从鬼门关前走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怕什么？”
    “老夫人不会乐见的……”
    “她后悔她所犯过的错，现在人在洛阳寺庙里带发修行。”朔扬天眼神平静。
    佟念禧讶然，内心却替姚桦高兴，不求朔扬天的恨意完全消散，却庆幸他学会了原谅。嗯，他的眼不会骗人的，不再冷冽、不再沉痛。
    “我——”
    “我不想听你再说什么不祥、带煞、祸水之类的借口。”
    “我——”
    “你还是我的妻，不准拒绝。”
    “我——”见他又要打断她，她抢着说：“先让我说完嘛！”
    “我不听借口、不听拒绝、不听——”
    “我、爱、你，好爱好爱。”她凑到他耳边吹气。
    “禧儿……”忽涌而上的感动，让朔扬天只想好好搂住亲亲娘子……“铁口直断唷！不准不要钱！”他们的身边经过了一个身穿白衣、蓄长胡的老算命仙，浑厚的老嗓吆喝着。
    “我要算！”佟念禧跳到老人面前，害朔扬天补空，错过了柔馥的娇躯，差点一头撞上土墙，在一旁低咒。
    “哈哈，娃儿，来抽个签，老山人替你解惑。”老人摇了摇手中的竹签筒。
    匡琅匡卿……签声清脆的传出，百来余只纸签呈到佟念禧面前，她反而有点迟疑。
    “不必算。”朔扬天拉回佟念禧要抽签的手。
    “年轻人，奉劝你人生在世，恨不能长久，情才能由衷。”老人神秘一笑。
    这下子，朔扬天也愣住了，佟念禧更是勇敢地抽了一张纸笺。
    “老爷爷，请您看看写了些什么？”佟念禧把纸笺摊开，递给老人。
    迢迢阴煞命难抗借命得今后福馨借命得命？难道是指……以命抵命？
    “哼，无稽之谈，不用解了！”朔扬天也看到了，拉起佟念禧的手就走。
    “等等，既然都抽了，就听老爷爷说完嘛！老爷爷对不起呀……”佟念禧对朔扬天的无礼感到抱歉。
    “哈哈！”老人朗朗而笑。“娃儿，你福薄是天命，但你的善心带来福报，你替它物续命，等于蓄你的福、蓄你家人的福，不再克人。”
    “老爷爷，我续谁的命？我不太懂？”佟念禧一头露水。
    “娃儿，算我俩有缘，多告诉你一些，做善事没错！”老人看向一旁默不吭声的朔扬天。
    “你们当这是无稽之谈也行，‘无稽之谈谈无稽’，尘世不就是这样吗，哈哈哈！”仙风道骨的算命仙朗笑离去，浑厚的笑声深深撼动每一颗尘心。
    “不必担心了，我们回家吧。”朔扬天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不再让他们错过彼此。
    “做善事呀？该做什么好呢？”佟念禧任他牵着，小脑袋还在转。
    朔扬天有点说异。那她平时喂这些猫呀狗呀的，是在干嘛？都不把它当善事？
    “对了，篮子是我跟兰儿借的，我要拿去还她。”
    “这些日子你住在孟府？”
    佟念禧点点头，晶眸莹莹发亮。“夫君，我的篮子里还有些包子，把包子喂完再走，好不好？”
    朔扬天明白了，这小女人的善良，是由衷发出的，替她转变了命运、带来了福报。
    “好，喂完就回家。”
    “嗯！”
    两人十指交握，蹲在一堆小狗小猫之间，相觑而笑。
    他们的幸福，会愈来愈满，愈来愈动人。
    因为有爱。
    尾声
    天界云烟夏袅，空气中弥漫一股怡人的香味。
    疯丐看着人间所发生的事，不解的说道：“大士，怎么事情会有变化？不是说这些仙女早已注定要受人间灾劫？怎么现在观来，她们的未来，全都是一片平安喜乐？”
    法相庄严的观音大上回道：“命中注定，并非绝对。这些仙女心存善心，对生命的怜悯，让她们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喔……原来如此。”疯丐一经点化，立刻明白观音大土的话中意思。“这些女子都曾发善心，帮助过众人眼中一文不值的生命，所以功德便回向到她们自己身上。”
    点点头，观音大士睑上露出慈蔼笑容。
    “那么那些童女呢？”疯丐疑惑的搔搔头。“当日观音诞上，巧扮观音大上的童女们，不是也有一段难解的命运吗？”
    观音大士笑笑，仿佛在暗示些什么似的说道：“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空中云烟弥漫，世事看似缥缈虚无，却自有因果昭昭、天理不爽……（全书完）编注：1.欲知柳忆漩与唐少飞的爱情故事，请看——“克夫千金”。
    2.欲知舞欢喜与风玄绁的爱情故事，请看——“克夫小姐”。
    3.欲知安兰禧与龙凌燿的爱情故事，请看——“克夫奴婢”。
    4.欲知聂灵儿与裴震天的爱情故事，请看——“克夫丫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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