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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公主 作者：纪珞
    第一章
    皇宫深院，一处傍水而居的清幽小筑这，柳声絮絮，湖语漪漪，金风中飘送着淡雅花香。
    走近细听，其中传出的清脆琴声缭绕于雅致的小菜周围。
    筝音纯净袅然，透出的，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无邪淡然，还有......一丝可辨的叹息。
    这样的矛盾，每每令行至此地的老皇帝愧然不舍。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此种几近与外界隔绝的做法，对他，亦是一种折磨。
    纵使身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对命运的做弄，依然只能束手无策。
    唉......老皇帝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举步踏入“长熙小筑”，眼尖心细的女侍菡萏一见，立刻福身跪膝——“皇——”他将指尖举至嘴边，示意菡萏噤声，走向大师椅，一场黄袍衣摆，坐至椅上，微笑静听这天上人间难得几回的仙乐。
    袅袅檀烟中，只见弹筝人儿柔馥的菱唇微微弯起，轻钿一抹几不可辨的粉花，纤纤素手宛如清风，在弦上拂开一曲曲绝妙好乐。
    一曲奏毕，闺室内悄然无声，余音绕梁之神妙，震撼着赏乐之人。
    “好啊！弹得好！”赞赏与击掌声传来，皇帝龙心大悦。
    循着说话声，李净岚将面容转向皇帝，嫣然一笑。
    白皙柔荑自筝弦轻移至腿上，立刻有一只几个月大、像颗小圆球的纯白小波斯猫，轻灵地跃至她膝头，小圆头蹭了蹭她的手。
    “父皇，怎么不让女儿先向您请安？”轻抚手中的猫儿，细柔的嗓音自李净岚的红菱小嘴流泄，温温润润，似能安抚人心。
    看着眼前精致绝伦的芙颜和那双......不搭调的空洞美眸，老皇帝除了骄傲外，更有说不出的心疼。
    “人间仙乐难得几回合，朕岂舍得打断？”老皇帝朗朗而笑。
    另一名陶醉在主子琴声中的女侍绿萼，一听小筑里来了别人，连忙回神。
    “呀！我怎么不知道皇上来了？!皇、皇上圣安！”咚地一声，她赶紧跪地。
    “你这丫头还真是后知后觉！”老皇帝失笑摇摇头，看见女儿也跟着笑了，他一点也不在意绿萼这个爱发愣的小丫头无礼。
    只要岚儿开心，要他做什么都无妨！
    在“长熙小筑”里，他当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只为天生残疾缠身的女儿操心。
    是了，李净岚天生眼盲，加上母妃在她幼年因病早逝，虽然是堂堂皇室公主，但皇帝担心外来的诸多纷扰，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鲜少与人接触，十八年来近乎与世隔绝。
    日子久了，除了宫闱内少数宫人，外界逐渐淡忘宫里还有个盲眼公主。
    渐渐地，他发觉了岚儿琴声中的叹息，开始思索自己对她的保护，是否为另一种变相的扼杀？
    “朕再过两刻就要于御花园设宴，赏赐带兵北讨突厥蛮子，大获全胜的西门王府世子，岚儿可否也陪朕一饮？”
    皇帝语带保留地探问，因为他预期的结果是——李净岚习惯性地半垂纤颈，自卑的心态让她无法坦然，加上自小深居在长熙小筑，对人，总有一分畏怯。
    她很清楚自己和父皇不同，和菡萏、绿萼不同，和她接触过的宫人不同，她生来就看不见，除了声音，她无法感受他们口中所说的......很多、很多事物，也因此她加倍努力学习琴瑟音律，就算习乐的过程之苦，她也甘之如饴。
    “父皇……”李净岚面有难色，内心在挣扎。
    去了又如何？到时若出了糗，恐怕还会给父皇添麻烦，不如不去的好。
    她害怕——害怕不熟悉的地方，只有在长熙小筑才能让她安心，哪怕皇宫有多大、大唐有多辽阔，就算一辈子注定得在这小筑里终老，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她虽然眼盲，但仍听得出父皇言语间的雀跃——平定北蛮，是父皇花了好几载念兹在兹的心血、和几位朝中重臣精心布置的战果，可说是举国欢腾之事，她能扫父皇的兴吗？
    “不打紧，朕吩咐御厨多备几道大宴上的江南素菜送来小筑，让岚儿也品尝品尝。”他不会勉强李净岚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岚儿无用，不能与父皇同乐……”说着说着，李净岚默然了。
    父皇平日是不会邀她离开小筑的，战事前，她不能替父皇分忧；此番大捷，想必父皇十分开怀，才会邀她一同赴宴，而她，却什么也做不到……“傻孩子，你是朕的长熙公主，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朕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女儿，她虽然出落得如其母妃一般脱俗秀丽，但却是个身带残疾的可怜女子，老皇帝不禁喟然，他脸上刻画的岁月痕迹，是女儿看不见的心疼与无奈，也惊觉从小捧在手中珍惜的小公主，已经长成楚楚佳人了。
    是啊，公主长大了，身为父皇的他是该做主，予以婚配的时候了，但净岚……唉！老皇帝再次在心中轻叹。
    净岚毕竟不是一般人呀！
    他老了，总有一天会将皇位传给太子，届时，谁能如他一般毫无芥蒂地，照顾净岚这个对外人来讲，近乎不存在的公主？
    若让世人知道净岚，她的美、她的地位、她的残疾，不知又会引来多少觊觎和灾厄？
    他该好好想一想，女儿未来的归宿了……“父皇？”李净岚“听”老皇帝久久未发声，便侧耳轻问。
    “时辰差不多了，朕也该走了。”老皇帝起身整袍，一边吩咐女侍。“菡萏，传朕口谕，把该送到长熙小筑的佳肴都送上。”
    “是。”菡萏领命，匆匆退下。
    “女儿送父皇。”
    李净岚抱着猫儿起身，老皇帝没有阻止，让女儿送他到门前，她自幼熟悉小筑内的陈设，走这几步路还不至于有危险。
    老皇帝回身道：“岚儿，送到这儿便可。绿萼，陪公主进屋去。”随后便跨步离去，等在屋外的太监也跟着低头尾随。
    “是。”绿萼搀扶着李净岚。
    “公主，咱们进屋吧。”
    “绿萼，你先进去收琴，我想在外面站一会儿。”
    李净岚抚着手中小白猫，双眼微眯，下颌轻抬，感受清风吹至脸上的沁凉，紫玉珠钿下的黑柔发鬓随风拂扫过粉颊，整个人宛若风中仙子，姣美纤灵。
    就算是女人，即使李净岚翦翦羽睫下那双星灿般的美目毫无生气，也会因她的美而摄服，就像现下的绿萼——“绿萼，你在吗？”过了半晌没人回应，李净岚伸长颈子，侧耳问道。
    “碍…在呀！公主，绿萼在这儿！什么事？”回过神的绿萼连忙握住主子的手，不好意思地问。哎呀！她怎么又沉迷在公主的美貌中了？谁教她的主子是她看过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绿萼，你进去帮我收琴，我想在外面站一会儿。”不在意绿萼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李净岚又柔声说了一遍。
    “不成不成，这怎么可以！绿萼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待在屋外！”护主的绿萼拼命摇头，她当然不能让失明的主子有任何闪失。
    “我只想吹吹风，不会走远的。”
    “公主，我——”这要她怎么决定呢？
    “绿萼……”李净岚微微拢眉，冀盼全写在俏脸上，令人不忍心拒绝。
    面对李净岚的要求，心肠软的绿萼当然毫无招架之力。
    “好……好吧！公主千万别走远哦，绿萼把琴收妥后，就马上出来陪公主。”
    李净岚微笑点头，在绿萼边走边回头的目光下，采着右手缓缓走近一棵不算陌生的梅树下，轻抚扶疏枝叶，感受梅树的生命力。
    初秋微风徐徐吹送，枝叶沙沙作响，穿过叶缝间的风儿隐隐带来沁凉秋意，吹落一片小叶。
    落叶飘拂过李净岚的鼻尖，她立刻以手在面前抓着，想握住这飘零的生命。
    突地，伏在李净岚臂弯中的圆滚滚小白猫，咪呜一声一跃而下，灵巧地让人听不出它往哪去。
    “小球儿？”感觉手中一空，李净岚蹲下身，双手探着身旁四周的地面。
    小球儿是父皇今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刚来到长熙小筑的小球儿是只很小的猫儿，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她也就没带它出过小筑，加上她几乎走不出小筑，陪着她的小球儿根本和她一样了——走出熟悉的保护，席卷而来的，便是陌生与恐惧。
    一思及此，李净岚着急了，连忙起身探着手往前走去。
    “小球儿，你在哪？快回来！”
    李净岚走了一段路，不停的呼唤，却始终找不到她心爱的猫儿。
    小球儿不见了……它会不会迷路？会不会回不了小筑？
    “小球儿……呃！”李净岚慌了，双眼看不见的她，脚步被石子一绊，跟跪地摔倒在地，细细的吃痛声自她忍痛的菱辱中逸出。
    “咪呜……”
    “小球儿？!”李净岚听见方才的声音，忍着膝头的痛楚，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往前走。
    正前往御花园赴宴的西门胤，经过皇宫某处荷花湖畔，湖边一抹跌跌撞撞的纤影，在静谧的宫中，突兀地映入他的炯深墨瞳。
    只因她正要往湖里走去！
    “蔼—”
    一道噗通的水声伴随着惊叫在湖畔响起，西门胤提气飞奔至湖边，拦腰扣住半沉入水中的娇躯。
    臂中的女人之纤瘦，让他拿捏力道失误过猛，以至于两人双双跌在泥地上。
    “笨蛋！想死还叫这么大声，真要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西门胤半坐起身，开口训斥的口吻却是不留余地。
    刚刚他就发觉这女人不对劲，但来得及让她免于灭顶的命运，却阻止不了她浑身湿透的下场，结果他也换来一身狼狈。
    正要赴皇宴的西门胤，瞪视着怀中的女人和自己满是泥泞的官服，大好心情被搞得一团乱，眼光越来越阴鸶。
    “……”像是刚历经一场生死浩劫，跌在西门胤怀里的李净岚脸色发白，不停地颤抖。
    不知不觉，她到底来到了哪里？
    水？这附近是湖，那小球儿呢？!
    “小球儿……”李净岚挣扎着起身，双手胡乱挥舞。
    “你——”西门胤没预警她会来这招，坐在他身上的女人突然像个疯婆子似的攻击他！
    “啪——”
    李净岚冰凉的小手，一掌挥过西门胤俊逸卓尔的脸庞，这一道清脆的声响，让风都肃静了。
    “该死！你竟敢打我？!”西门胤眸光突变，出手攫住她双腕，森冷剽悍的利眼锁住浑身僵直的她。
    他堂堂西门王府世子，何时遭受过一个贱婢的不敬！
    李净岚因为眼盲之故，为行路方便，才身穿简单不加缀饰的及踝衣裙，布料虽然精致，但并不同于妃嫔、公主曳地的华丽长裙，让西门胤直觉认定她是个地位低下的宫女。
    这下，一股寒意笼罩全身，李净岚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危险。
    低沉冷戾的嗓音、结实浑厚的身躯，加上扣住她手腕强而有力的粗掌，在在证明现下抱着她的是个“男人”——“天……”除了父皇，从小到大从末接触过男人的李净岚脱口惊呼，不顾一切推拒。
    他给她的震撼太大，大到引起她无可遏止的惊惶恐惧……“不准动！”西门胤恼火低喝，放掉被他钳制的细腕，双掌转而扣住她纤薄的肩头。
    这个趴坐在他腰间的女人，瘦归瘦，臀下的柔馥娇肌却嫩韧的摄人，燃起他沉蛰已久的……欲望！
    该死！
    西门胤在心中低咒，愤恨自己脱轨的情绪，手中劲道不自觉地加重、再加重。
    “痛……”双肩被强大的力道捏紧，李净岚疼得蹙眉。
    若儿好痛……
    忍着点，剪子划开的伤口必须敷药让它愈合，否则会留下疤痕！
    夫君……
    记忆中那张梨花带泪的容颜惊醒了他，西门胤剑眉一摄，厌恶地将身上的娇躯推开，自己起身理好凌乱的衣绸，这身凌乱让他有些气恼，他要怎么面对皇上？
    “呃！”蓦地被用力甩到一边的李净岚，右手腕直接压地，挫伤了筋骨。
    巨大的疼痛让她咬紧下唇，殷红的唇瓣渗出点点血丝。
    感觉到身边一阵微风轻起，她知道男人即将离开，顾不得心中的恐惧和手伤，已着痛从地上爬起，双手在空气中抓着，刚好抓到他的衣角。
    “我要找小球儿，你有没有看见它？”小球儿一定在附近，可是她看不见。
    球？这女人竟然为了一颗球落水？
    西门胤斜睨眼前这个身高仅及他胸膛的女人，哈傲阴怒的眼眸，不屑地走在她微微带水的脸庞。
    明眸皓齿、冰肌王骨、面薄腰纤，虽然浑身脏污，但巧夺天宫的清丽中带着绝艳，他若心中无人，想必也会为她的美丽而动心。
    错，她根本比不上那个长住在他心底的可人儿！
    “为了一颗球，连命都不要？你不但低贱，还蠢！”西门胤不客气地冷嗤。
    夫君，若儿想活着……想为夫君产下子嗣……西门胤脑海中，浮现三年前令他痛心疾首的苍白小脸。
    可恶！有多少人拼命想活着，而这宫女却不要命？这种人不值得他浪费精神说话。
    “不是，小球儿是只猫，它长得这样……有眼睛、有嘴儿、有……”李净岚急着解释，双手比画出小球儿的大小，言语上却形容不出个所以然。
    哇！哪只猫不是有眼睛有嘴巴的！西门胤在喉中冷哼。
    “你没长眼吗？那只畜生就在你脚边。”这小宫女美则美矣，却很不懂礼貌，对人说话不看着人的，她看不出来他就是名满长安的西门世子吗？!没长眼……李净岚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针，心跳几乎僵祝她缓缓蹲下，果然摸到小球儿就在脚边，一抓——“喵呜——喵呜——”小球儿发出惨叫，吓得李净岚赶紧放手。
    “哪有人抱那种畜生是先抓尾巴的，蠢就是蠢！”厌恶地丢下了一句嗤言，西门胤跨步离去。
    李净岚吞下被轻视的难过滋味，再次蹲下身探寻小猫，轻轻抱起它。
    “小球儿，对不起，你一直跟着我吗？”李净岚的嗓音中有一丝酸涩的惨淡。
    “咪呜。”
    她不知道，从一步出小筑起，小球儿便紧紧跟在不知要往哪去的主人身边。
    “我为什么看不到……”李净岚哑声自语，挥不去心口的凄情。
    她不该离开小筑的，千不该、万不该呀……“公主，你在那儿？”
    “公主！”不远处传来菡萏和绿萼焦急的声音。
    “公主，您怎么了？!”看见李净岚一身脏湿，菡萏赶紧掏出手绢，轻拭主子的脸庞和发梢。
    李净岚摇头。
    “不小心跌跤，没事。”她怎能说自己落了水又被救起，只怕这两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会自责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公主，绿萼好担心您……”绿萼抹去眼泪，找到主子终于让她宽了心。
    “我们回长熙小筑，好吗？”李净岚哑声要求。
    “好好，这就回小筑。公主，绿萼扶您。”
    “呃……”被触痛的手腕让李净岚疼得呻吟。
    心细的菡萏立刻察觉不对劲，执起主子的右手，掀抽一看，一片怵目的青紫映入她们眼帘。
    “公主，您的手？!”
    “哇……绿萼下回不会再让公主受伤了，呜……”绿萼自责得嚎啕大哭。
    “公主，咱们快回小筑上药。”红了眼眶的菡萏小心翼翼搀扶主子，绿萼跟在她们后头哭。
    果然……李净岚挤出一丝苦笑。
    有她们的陪伴，她还是有值得快乐的事，不是吗？
    湖畔的风波，扬了，又停。
    是夜。
    西门王府内，冷然紧绷的颀长身影，带怒的步伐，迅速穿越夜深人静的长廊曲榭。
    气急败坏的步履后还紧跟着细碎莲步，发出一连串的疑问。
    “胤大哥，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从皇宫回来后就不对劲？有人恼了你吗？”
    宰相之女柳絮，一听闻皇上大宴此番大捷有功之人，带兵的御赐将军西门胤首当最大功臣，她可是连忙赶到西门王府等着他回来呢！
    “絮儿，入夜了，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不该在此。”西门胤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柳絮回宰相府。
    “人家想知道你到底在生谁的气嘛！是气絮儿没让你知道，就私自跑来西门府吗？”她想看西门胤高兴的样子，分享他的荣耀与喜悦，只因他总是那么的气宇轩昂、耀眼凌人。
    除去西门胤的俊美和地位不说，他那允文允武的迫人风采和桀骛不驯的霸气，有多少女人趋之若骛，只为博得他青睐。
    柳絮也不例外，正因身份之便，就常常腻在西门王府里。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西门胤停下脚步，叹口气，宠溺地看着绕到他面前的娇颜，与心底深处那张容颜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清秀娇荏的脸。
    “你当然不会生我的气，因为我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胤大哥才舍不得咧！”任性娇蛮的柳絮，闪着美眸说道。
    多少名门淑媛中意他，可他心中却只有一人，一个死人！
    “你该称我一声姐夫。”西门胤平静说道，心中不悦的怒火逐渐偃息。
    他承认的妻，永远只有一个，管谁要塞几个女人给他。
    “柳若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我不想称你为姐夫。”柳絮撇头，大小姐脾气说来就来。
    “絮儿，你不该说这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如此深爱她的胞姐，到死都放不下，却从不接受和姐姐生得一模一样的她？
    “你回府吧。”西门胤不想多说，眼前还有更令他烦心的事等地解决。
    “胤大哥，告诉我，你今儿个怎么了好吗？”柳絮敛下脾气，想起了柳若总是知书达礼、才华洋溢，柔和得好似清风，她虽不平，却也只能低头。
    她爱西门胤呀，在她及等之年见到他于府中与父亲议事的第一面起、在他选择迎娶姐姐前，她就被他沉稳摄人的气质给深深吸引了呀……谁知，他到现在心里还是只有姐姐，从一开始便容不下她。
    “皇上赐婚，要我娶长熙公主为妻。”西门胤眉头深拢，没忘记这是皇上的诏令，根本没有转圈的余地。
    “赐婚？!”柳絮当场宛如跌入深渊。
    她一直相信，就算西门胤只爱姐姐一人，但姐姐毕竟已香消玉殡，只要自己一直伴在他身边，他终究会爱上她，可是现在，她不就一点当他正室的机会也没了？
    “这怎么可以！长熙公主是哪门子的公主？听都没听过！说不定只是皇上用来敷衍你的，你不可以娶她！”柳絮骄纵大叫。
    “身为人臣，你要我抗旨？胡闹！”西门胤甩袖，跨步离去。
    “胤大哥！”柳絮在原地气愤地捏拳跺步。
    什么不知名的公主！她非得让西门胤的心系于她不可！
    第二章
    长熙小筑
    一向冷清寂寥的院落，为着公主出嫁的喜事，欢欣忙碌。
    即使多半官人、大臣以及百姓，对这名“长熙公主”一点印象也无，但谁不知道皇上有权册封任何人，哪怕是贩夫走卒、贱婢女、蝼蚁虫蚨，安个名目就成了权贵，和亲、赏赐所在多有。
    对于今日的喜事，人人嘴里道喜，心里却是没多大感觉。
    除了皇帝。
    “皇上圣安。”
    皇帝踏入内室前，一路都有宫女跪膝请安，长熙小筑向来的静雅一扫而空，增添了不熟悉的喧闹。
    “父皇。”深锁眉头坐在铜镜前的李净岚，起身福礼。
    “岚儿，你今儿个真美，是朕膝下所有的公主中最美的一个。”
    看着女儿施上新妆、点上绛唇，眉心梅型珠钿点缀其中，颊凝酥、眉倒最，约素横波，皇帝身为人父的骄傲盈满心头。
    只是，李净岚一出嫁，要再常见到女儿，已非容易之事。
    李净岚苦涩一笑，美丑对她来说，并无意义呀……似乎看透女儿的心意，皇帝沉吟了半晌。
    “岚儿，你怨朕吗？”
    他知道，女儿并不想离开。
    “先别急着回答，若西门胤不是个好男儿，朕不会促成这桩婚事。”
    李净岚默默听着皇帝说话，离别的痛楚令她不忍开口，生怕一开口，心中的痛与怨就会溃堤。
    “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朕虽贵为天子，毕竟会比你早走一步，不能照顾你一辈子，若不见你有个美满归宿，朕死也不会瞑目。”
    皇帝轻拍女儿的手，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父亲慈爱之情，在云淡风轻的言语中展露无遗。
    李净岚急着摇头，“父皇一定会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朕愿把福分都留给你、留给大唐子民。”皇帝朗朗而笑。
    “女儿不孝……”李净岚跪膝叩头。
    太傅读过四书五经让她背诵，也就更明白自己是个怎样的……废物，却还能得到父皇的百般疼爱；如果还怨父皇将她嫁予陌生人、逼她离开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她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别跪了，弄脏你这身漂亮的新嫁衣，可不好。”皇帝扶起她。“答应朕，嫁到西门王府后为人妻、为人母，要更开心，朕可等着抱孙哪！”
    “父皇……”
    李净岚欲言又止，心里的苦涩从喉头涌上。
    她是该听父皇的话，开开心心嫁过去；但那个叫做西门胤的世子，会怎么想？
    娶一个身带残疾之人，他会怎么想？
    也罢，横竖还不都得嫁？能让父皇安心，也就够了。
    明知是赐婚，却又私心冀盼西门胤不会嫌弃她……“时辰到——”屋外喜娘高呼，新娘头被覆上凤冠红巾，让宫女簇拥上轿。
    轿起、锣鼓喧腾，皇帝抚须欣慰远望，不禁想起爱妃同他对女儿的心愿。
    但愿岚儿此生长安永熙哪！
    *******************
    月华满，桂子飘，花好月圆，璧彩映阶。
    西门王府热闹盈盈，新房外张灯结彩喜稍夜，新房内腊香顾影照云展。
    玳瑁榻上，新嫁娘静静等待她的良人。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夤夜已如海深，蜡泪也已成堆……“公主，夜深了，您先睡下吧。”跟着李净岚陪嫁过来的菡萏，体贴地想服侍主子休息，而绿萼早已撑腮靠在桌上点头打盹，小球儿也满足地在铺上紫貂毛的竹篮中睡下。
    “西门胤……他，还没回房吗？”沉重的凤冠被卸下，李净岚撑着疲惫的身躯问。
    “公主折腾一整日了，菡萏马上为您更衣。”对于驸马爷的冷落，菡萏虽觉得不平，却也不敢多言。
    她们都清楚，她们两个丫环只是呆等着，而主子的心却是忐忑不安。
    哪个女人愿意在洞房花烛夜，就遭受弃妇般的命运呢？
    “菡萏，告诉我，驸马从未来过新房，对吗？”枯坐干等之余，让李净岚的意识有些浑沌，她不确定地再问。
    “公主……”
    “菡萏，你们下去歇着吧，我继续等。”李净岚轻扯虚弱的微笑。
    她不笨，都等了那么久了，只有一个答案驸马爷对她视而不见。
    想必西门胤根本不要眼盲的她，而是碍于父皇的命令才娶她的……虽然早已有所体认，但事实的呈现，再次令她无端心痛。
    “公主——”菡萏还想说些什么，劝退主子。
    “别说了，你早点歇息。”
    “公主，菡萏就在桌边歇着，有什么吩咐尽管出声。”无法打消主子的念头，菡萏只好退一步。
    “嗯。”
    李净岚轻点螓首，蒙开一抹要菡萏放心的浅笑。
    已剩半柱的龙凤烛，依旧燃着红焰。
    不经意地，轻跃的灿丽火光下，滚下滴滴凝泪。
    砰——
    靠在床柱边的人儿被巨大声响惊醒，还来不及睁眼看清楚，随即被一股强大的手劲踹下床。
    小球儿耳朵动了动，也被惊醒，立刻弓背吓敌，很不友善，“咪喵——”“啊！”李净岚的上臂被男人无情紧拴，下一刻，她被往上提高，灼热的气息伴随着深沉怒气，喷洒在她鼻尖。
    “谁准你进主苑的？说！”男人朝她咆哮，手中的力道毫不留情。隔着喜服，李净岚的娇纤玉臂泛出一圈红痕。
    这声音……
    比痛楚还令她心惊的是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是哑了还聋了？说话！”
    西门胤愤怒地盯着眼前距离只有几寸的女人，一点新婚的愉悦也没有，只知道这个眉眼间充满惊惶的女人，侵占了不属于她的地方。
    “主苑”是属于他和若儿的，其他人根本不配住进来，尤其是这个女人！
    “我……不知道……”在可怕的蛮力下，李净岚颤抖着，不知名的恐慌攫住她的呼吸。
    “是你？!”前几日在宫中落水的笨婢？!就着微弱的烛光，眼力良好的西门胤看清了李净岚的长相，认出她就是日前被他所救的无礼宫女。
    “你是‘李净岚’？”西门胤沉声问，见她身穿霞被，心里已有个底。
    难不成，皇上送他一个公主，事实上是个宫女？
    “我……你……”虽说她生来眼盲，但老天爷眷顾她，让她听力比一般人好，这下当然更加确定，他就是那天救了她的人。
    “你的脑袋有病，嘴也有病是不？!回答我！”
    厌恶地瞪着她掺了脆弱及害怕的小脸，还有她始终“回避”他的眼眸，西门胤心中充斥着被皇帝摆了一道的愤意。
    “怎么了、怎么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绿萼也被怒吼声惊醒，与菡萏看清房内的状况后，她们同时倒抽一口气——“赫——公主！”她们的公主被一个高顺壮实的陌生男人揣着骂啊！
    这怎么可以！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长熙公主无礼！还不快放开公主！”绿萼冲到西门胤身边，对着西门胤又踢又打；小猫儿也摸上，咬了他一口。
    “该死！”西门胤大手一扫，把在他身上胡闹的绿萼和猫使劲甩开，绿萼被没有收敛的力道甩出去，撞上桌角，额际马上瘀血一块，小猫也被摔在地上。
    “咪呜……”
    “哎唷喂呀……”绿萼痛得龇牙咧嘴，双手捂在额头上。
    “绿萼！你有没有怎样？我看看！”菡萏奔至坐在地上的绿萼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绿萼、小球怎么了？!”李净岚发觉情况不对，急着想推开钳制她的男人。
    “我的话还没问完。”西门胤大手一紧，她疼得失去任何推拒的力量，黛眉因痛楚而深蹙。
    “呀！”李净岚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如火焚的烧痛感迅速窜延全身。
    “公主！”菡萏这下也急了——
    “放开我家公主呀，公主受不了这样折腾的！”
    公主？这女人是“公主”？下贱的奴婢还差不多！西门胤的心中出现不屑。
    “臭男人！敢欺负女人，真不是人！菡萏，咱们一起打跑他！”绿萼忍痛从地上爬起，捂着伤口，像头发威的小母狮，打算跟对主子无礼的男人拼了！
    演得跟真的一样，哼！
    “她们是谁？”西门胤不理那些威胁不了他的小狗小猫，直接将李净岚揣至胸前问。
    “她们是……我的侍女……”
    “胆敢犯上，你的‘调教’也够得当了。”他轻勾嘴角，嘲讽意味十分浓厚。
    “我们哪里犯上了？你这该砍头的臭男人才以下犯上！要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绿萼叫嚣着，担心脸色惨白的主子。
    恰巧西门府老总管西门美匆匆赶到。
    “世子，老奴没先请示过您，让少夫人住进主苑，是老奴的不对……”可是，少夫人不住主苑，那该住哪？
    他年逾六旬的脚程赶不上年轻力壮的主人，惶恐解释的声音由远而近，显然，方才西门胤必定已经因安排李净岚住进主苑的事，而大发雷霆，他没想到主人的反弹会这么大。
    唉！只能说，柳若的死给西门胤的影响太大，几乎颠覆了他原先的性格，变得阴晴不定。
    看着西门胤长大的西门美在心底叹气。
    “世子？”菡萏、绿萼异口同声。
    西门世子不就是驸马爷吗？!
    哎呀……凄惨！菡萏与绿萼同时在心中哀嚎。
    李净岚只感觉到一阵刺骨心寒，这个从头到尾没对她和颜悦色过的男人，就是她的夫婿？
    “臭男人？以下犯上？我不是人？”西门胤佞笑，把小丫环侮辱他的话重复一遍，脸上的笑意比发怒还恐怖。
    “姜叔，把这两个贱奴扫出西门府，还有，别再让我看见那只猫。”西门胤残酷下令。
    “求驸马爷恕罪，不要赶奴婢出府！”菡萏抖着拉绿萼一起趴跪在地，她们受责罚、被打被骂都无所谓，就是不能离开公主呀！
    “她们并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错……她们只是为了……保护我。”即使早已痛得几乎要就此昏去，李净岚依然忍着痛替她们辩护。
    “保护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长熙公主，李净岚。”痛楚越来越麻痹，令李净岚撑着虚弱的意志回答。
    虚伪！对于眼前身份作假的女人，西门胤只做此感想。
    “看着我回答！”对于她一再以眼光忽略他、漠视他，西门胤忍无可忍。
    李净岚的心像是被狠狠划下一刀，心痛更甚，无法言语。
    “把她们赶出去！”西门胤斥喝，随手把李净岚撂开，无情说道：“你也滚出主苑，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出现在这里。”
    被西门胤推倒在地的李净岚，急忙伸出双手，吃力地往四周挥采——“菡萏、绿萼……不要……”她虚弱的嗓音里有着不安、恐慌。
    “公主……”两名丫环奔至李净岚身边，心疼地抱住主子，两人都红了眼眶。
    天哪，才成亲第一天，公主怎么就会遭受此等对待碍…她？!这下，看清楚李净岚的动作，西门胤才发现她的怪异之处，她始终不正眼看他的原因，居然就是——“原来，你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而是个瞎子。”西门胤岔岔不平。
    皇上命他成亲就算了，竟然赏一个残废女给他？
    这句话宛如一巴掌，掴在李净岚脸上，全打散了她的希冀，同时她也明了，西门胤并不知道她是……盲女。看样子，他也不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桩婚事，一切都碍于父皇做主赐婚，身为人臣，不得不从命。
    “你要怎么对我、讽刺我都无所谓，只请你不要苛责她们。”对着西门胤所在的位子，李净岚用仅存的尊严要求。
    “你凭什么要我不惩处她们？”充其量，她也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盲女。
    “凭我是公主，而你只是个世子。”李净岚咬牙说道，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她要保护菡萏和绿萼。
    西门胤深邃黑眸迸射出一道寒光，他撂开两个丫头，用力攫住李净岚秀巧的下颌。
    她惹怒他了。
    “‘盲眼公主’的意思是，我高攀了？”西门胤收紧力道。
    “呃——”好痛……李净岚几乎只剩下痛觉。
    “公主！公主……”菡萏倒抽一口气，显得不知所措。
    “世子！”老总管也惊呼出声。
    老天，这样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呀！
    “呜……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该死，求驸马爷放过我家公主，求求您！绿萼给您磕头了！”已经哭得淅沥哗啦的绿萼，一磕下去就是连三响头。
    “要我松手可以，让这个我高攀的‘公主’自己求我。”
    他斜勾嘴角讽刺她“装模作样”的出身，摆明就是要羞辱她。
    李净岚痛苦地紧闭双眼，身为皇室之女的尊严使她不低头，宁痛不屈。
    转眼，西门胤手中的赛雪肌肤，已被捏出残酷红痕。
    突地，她眉尖紧蹙的坚强，让他心生窒闷，宛如一团火，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烫得他倏地甩开手。
    “该死！”他狼狈握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最后朝老总管下令：“把她们两个押出去！”随后转身要走。
    “不要赶走她们！”李净岚出声要求。
    他置若未闻，迈步走出新房。
    “我求你！”
    她开口求他了，却是为了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丫环。
    西门胤顿步排眉，转身面对她。
    “公主有求于人是这样的求法，微臣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明褒暗贬，毫不留余地。
    李净岚紧咬下唇，痛苦闭眼，低首请求，“求你不要赶走菡萏、绿萼和小球，我求求你，求求你……”心痛至极，若能借哭泣来宣泄，哭了之后，会不会好过点？
    可是，她哭不出来……
    看着荏弱纤窕的李净岚，一身洋洋喜气的美丽嫁衣下，露出一大片雪白肩颈的仕女华服，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女性浑圆，娇弱之中有清丽掩映。
    西门胤嘴角浅勾。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改变主意。”
    第三章
    更强烈的不安笼罩住她的知觉，就算她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危险气息。
    几乎是下一瞬间，她已经被困在强而有力的铁臂之间。
    “啊菡萏、绿萼！”
    李净岚一惊，脱口呼救，小手裹拳抵在自己和那副坚实的胸膛之间。
    她甚至不需要用手“看”，就能知道这胸膛有多结实宽厚、蕴藏了多少她预估不到的力量。
    “哼。”
    她周遭只传来一道看好戏的冷哼，再无其他声音。
    李净岚明白，除非是菡萏和绿萼不在她身边，否则她们不会连一点声音都不给她。
    她的安心，就是建筑在熟悉的声音上；现在，只剩恐惧。
    “她们去哪了？!”她急问。
    “只要我一声令下，她们就必须滚出王府。”
    邪魅般的低噪在她耳畔吐出，明明是熨烫的烧灼感，却一下子冻结她的心跳。
    “她们不是有意的，若知道你就是西门胤——”“若知道我就是西门胤，连你都会乖乖躺着，好让我享用？”
    西门胤残忍说道，厚实的大掌顺着李净岚姣美的玲珑曲线，从肩背一路往下抚去，每到之处，均引起她一阵阵不熟悉的战栗。
    “不……”李净岚刷白了脸，小手不住推拒，却奈何不了他的力气。
    “嗯？拒绝？”有心亵玩她，西门胤这才发现，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一对浑圆之间的沟壑一览无遗。
    看来，这个瑕疵品至少还有点“用处”！
    他咧开嘴角，性感薄唇轻点她有些发颤的绛唇。
    “堂堂一个公主，出嫁前难道没人教你侍夫之道？”
    唇上传来的灼热触感，李净岚吓了一跳，往后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这一退，刚好顺了西门胤的势，她被他两手一揽，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忽然离了地，李净岚惊叫，小手不自觉拉紧他的前襟。
    宫中的女宫当然教过她，但……但真的面对他时，所有的惧怕和莫名感受，全部席卷而来！再加上经过他方才的狂暴和鄙视，她真的不懂她的“夫君”到底怎么看她。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西门胤低狎冷笑：“我想做什么你会不知道？”将她放在床榻上，他精壮的身躯困在她上方。
    “……”她说不出反驳他的理由，小手依然揪着他的衣襟，紧蹙的黛眉间透出紧张和无助，但下一刻，她因他的话而心寒了——“你以为我真的会承认你是我西门胤娶过门的妻子？错了，会娶你，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会碰你，只是给你一个留下那两个贱婢的机会。”西门胤残酷说道。
    公主？吱！从小到大，他西门胤什么皇亲国戚没见过，就是没听说过皇上有个盲眼长熙公主李净岚。
    “长熙”？“熙”即“明”也。亏这女人有幸得到御赐封号，但却是最讽刺的笑话；而他，则是最无奈的笑柄！哈。
    他只承认一人为妻，那就是柳若，其他女人根本不配，尤其是身下这个来历不明的盲女！
    “机会……”全身力气好似被抽干，李净岚小手渐渐无力垂下，神情飘忽。
    原来，他要她，不是因为两人是夫妻……见她仿佛失去生命力，西门胤蹙眉，身一沉，魔魅般的俊脸埋在她耳侧：“只要你的身体能让我尽兴，我会考虑让她们留在府里。”他边说，厚实的大掌毫不留情拧弄她单薄衣下的胸，他抓紧了手中的嫩软，也抓皱了绫罗绸缎。
    “唔！”突如其来的侵犯让李净岚瑟缩。
    “你自己考虑。”西门胤以掌轻压浑圆四周，狂恣邪妄。
    “只要你尽兴，菡萏和绿萼就能留下……”就能留下……似疑问、又似重复，李净岚喃喃低语。
    她的双眼黑白分明，眼底却不见神采，像是盯着他，但那焦距却又似乎能穿越他，这种感觉，他仿佛抓不住什么……“该死！”
    西门胤眸光一黯，低咒突如其来的失落，大手一掀，扯散她嫁衣对襟，火红的精致兜衣立刻展现在他面前，与白皙雪肤形成强烈对比，刺激他的男性感官，他邪气地以指勾挑兜衣上的系带。
    李净岚因他的咒骂，和肌肤突然接触冷空气而瑟缩不已，内心的恐惧早已不足言语，只能颤抖着承受一切。
    只要能救菡萏和绿萼，要她如何都无所谓了。
    父皇终究料错了一件事，西门胤或许是大唐的好男儿，但他并不要她……李净岚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手中，他突地掐住她纤细的颈项——“为了两个贱婢，你能牺牲；若是为了你自己呢？怎么不求我温柔待你？不求我承认你？”
    思及她并非为了他而甘愿献身，西门胤满胸的郁闷无处发泄，只能加重手中的力道。
    “我自己知道……我的缺陷……根本配不上任何人……”何必丢尽尊严乞求？
    “咳……”脖子上越来越加剧的痛楚和窒闷感，让李净岚难受地咳出声。
    她的自卑及受伤的表情，让西门胤的心头宛若被狠狠抽了一鞭，他倏地放开她的颈项。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控，他骤然扯下她的兜衣，未经人采撷的身躯，绽放香甜诱人的色泽，眼前的美景让他眯起黑眸。
    “你虽然眼睛瞎了，倒还有一副勾魂的身子！”嘲讽之中，他的大手随之捏弄那雪白肌肤，似推似揉。
    “有没有这样碰过你自己？”他狂那地兜旋着她。
    “……”她紧咬下唇，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过了今夜，菡萏和绿萼就不会被赶出府。
    “这样还不够吗？”他低狎而笑，张口轮流含住她，用齿舌逗弄，一咬吸吮，在浅浅粉晕外咬出一圈水亮红痕。
    他的大掌也没间着，扯下繁复的长裙，沿着吹弹可破的凝脂肌肤蜿蜒而下，探进亵裤内。
    “你看过你自个儿这里吗？”他故意刺激她的残缺。
    “唔……”她无法解释身下好似万蚁钻身的搔痒，如火如焚的炽烈，凶猛地朝她席卷而来。
    虽然对洞房花烛夜似懂非懂，但……但他的唇舌和手指，怎能这样碰她连自己都未从深究过的身子……李净岚侧首将俏脸埋入枕褥之中，想闷住那几乎奔腾而出的羞耻呻吟。
    “看着我！”他腾出左手，扳正她的脸，脱口后看到她受伤的表情，才感觉到她像是被自己打了一巴掌。“我差点忘了，你根本看不到！”
    她咬得活出血丝的唇瓣，映入他情欲氤然的眼帘，西门胤的怒火随之升起。
    “张开你的腿。”他的右手依然紧贴着她丰美的热源，他因为她的紧张而难以前进。
    仿佛决意关闭所有知觉，她一动也不动。
    “该死的你，连耳朵也不管用了？”他恼火低吼，以膝分开她紧拢的双腿，指尖猛地戳探而入。
    “蔼—”突如其来的闯入，让她痛呼出声，随即再度咬唇，止住自己所有不该反应的声音。
    “你的叫声是表示舒服？”不顾她的痛楚，他益发恶意捣弄她的下体，一心只想羞辱她，以泄奉命娶盲妻之情。
    见她依然不回答，他将指尖抽出紧窒的甬道，塞进她的檀口，要她尝尝自己的欲望。
    “甜吗？都流了满床的淫水了，还不承认？”
    李净岚咬破了自己的唇，血丝从嘴角滑下，宛如红泪。
    发现她惨白着脸，西门胤的神色陡然一黯，相当不悦看到她如死人般苍白的脸色，倏地拔身而起，衣褂一披，走离床榻。
    “你表现得这么冷淡，这样和一副尸体做有何差别？!”“不要走！蔼—”她一惊，跟着坐起身，赤裸裸的玉臂往前急探，连人带被地整个摔下床铺，撞疼了细嫩的手肘和膝头。
    脚步似乎被不知名的东西一绊，西门胤顿住步伐，撇头别向身后。
    只见她半裸胴体、楚楚可怜地想从地上爬起，却狼狈地老是与丝被缠在一块，可笑中带了若有似无的女性妩媚，西门胤的心头猛地一震——他走至她面前的蹲下，指尖抬起她的下颌：“要我不走，你得拿出诚意来。”
    李净岚睁着无神的双眼，咬牙以手探上他的俊脸，徐徐而下，探到他的衣襟，胡乱拉扯着，小嘴也凑上他粗壮的颈项。
    “该死！”
    欲望霎时窜烧起来，西门胤眸光一沉，推开柔若无骨的身躯，愤咒自己出轨的心绪。
    “就算你有诚意，也、不、配。”
    语毕，他衣袍一甩，冷着脸走出新房。
    浑身的伤痕早已比不上被无情嘲弄的心痛，李净岚咬牙探手，找回散落在床边的衣物，循着记忆颤抖地穿上身。
    紧抓胸前的衣襟，她瑟缩在床柱边，内心痛苦万分……夜黑。
    *******************
    “起来！都日上三竿了，你当你是主苑的正主儿了吗？还不快起来！”
    一阵不耐烦的叨念声与推拉，将睡得极不安稳的李净岚从梦魇中拉起来。
    她睁开双眼，耳边陌生的年轻女子令她有一瞬怔愣，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还赖着，你当你是主苑的女主人呀！”被差遣来服侍李净岚的宝儿，满心不愿意之下，对新主子冷嘲热讽。
    昨儿个夜里，听说世子因为公主住进主苑而大发脾气，不但扬言把公主的两名侍女赶出府，还要公主今晨一醒就搬出主苑。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被派来侍奉这个在新婚夜，就被世子赶到偏苑竹居的“少夫人”！
    真是的，侍候这个几乎等于弃妇的主子，她以后还有啥翻身之地呀！
    “衣裳换一换，吃早膳了。”宝儿厌恶地瞪了眼满脸憔悴的李净岚，随手把衣裙一扔，扔在床上。李净岚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但“大致”都还在身上，连昨天头上戴的珠钗玉瑶都还没拿下。
    世故的宝儿认定，世子没同李净岚圆房，那就更表示世子根本不屑李净岚，要她服侍个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心里头当然不舒服！
    一阵轻风袭到李净岚脸上，宝儿的态度让她的心凉了一截。
    驸马爷不要她这个堂堂公主、丫环又气势凌人，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你是谁？”李净岚轻声问。想起自己已经嫁入西门王府，也想起昨夜宛如恶梦般的遭遇，但她明白那不是梦，残忍的宛如撕心。
    她伸出手臂往前拍探着，努力想摸到被扔在床边的衣物。
    宝儿见状，瞪大眼，伸手在李净岚面前晃呀晃——李净岚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天呀！你是个瞎子？也难怪世子那么讨厌你了，简直是个麻烦嘛！”
    盲眼公主？从来没听过，大概是受皇上册封，好赐给世子的！
    闻言，李净岚僵直了手臂，终于明白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多么的不堪……“听清楚了，我是宝儿，倒霉被派来服侍你，你事事得仰仗我，所以对我最好客气点！”既然李净岚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公主，宝儿当然目中无人了。
    既然断定李净岚是个不得宠的盲眼委妇，宝儿的气焰自然比天还高。
    “菡萏、绿萼人呢？”不想去在意宝儿的无礼，李净岚只想知道菡萏和绿萼的处境。
    “她们呀……哦，听说世子还没发落，暂时被派到膳房生火挑水去了。”宝儿懒洋洋地回答。
    想到那两个陪嫁的丫头幸运没被赶出府，但被分派去做府里最粗重的差事，宝儿对李净岚的鄙视就更深了。
    就算你有诚意，也、不、配。
    李净岚疲惫地闭上眼。
    西门胤到底要她怎么做，才会原谅菡萏和绿萼？
    她们从小和她一起长大，除了服侍她、陪她读书、练琴，根本没做过什么粗重的活儿，现在为了保护她，却落得这样下场，她情何以堪？
    或许，她该庆幸西门胤没下令赶她们走，可是见不到她们，对她来讲又有何差别？
    “我的猫儿呢？”
    “不知道。”
    “我要见西门胤。”一定有办法求西门胤让菡萏、绿萼留下，也顺便把小球还给她的！
    “少做梦了，世子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安安分分待着就行了。”宝儿走到桌边，将碟子从竹篮中取出。
    “早膳在桌上，吃完之后我带你搬到偏苑的竹阁，这是世子吩咐的，你放聪明配合着点！”
    说完，宝儿摸了摸袖袋中的药瓶，是今早芰总管交给她的，吩咐她给少夫人上药，但她见李净岚无病无痛，决定私自藏下这瓶上等伤药，骄傲地离开新房，偷懒去了。
    房内独剩李净岚一人，她艰辛万苦地穿上衣裳，再伸长双臂慢慢走到桌旁，摸着圆椅坐下，吃力地凑近桌上的碗盅。
    她不知道……也不敢动桌上的菜肴，深怕一个不小心弄倒汤汤水水，增添别人的“麻烦”，只能捧起离她最近的陶碗，啜饮碗里的白粥。
    没有女侍喂她菜，这一餐，咽下的只有黯淡的悲涩。
    第四章
    偏苑竹阁
    日头已没入山间，昏暗的夜色紧随在后。
    自从搬到西门府中最偏僻的竹阁，除了宝儿定时“送饭”给她，其余时候根本无人问津，不必面对西门府上上下下一干人，自卑的李净岚倒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也没机会见到她的夫婿西门胤，心上老提着对菡萏和绿萼的担忧。
    夫婿……
    李净岚摇了摇头，打住自己的念头。
    若他不要身带残疾的她，她甘愿待在这个静谧的地方，不踏出竹阁半步，只要不被父皇知道她的处境、以为她安安稳稳活着，这样就够了。
    但菡萏和绿萼的事，她不能坐视不管。
    要怎么救她们？也惟有西门胤有权决定了。
    枯坐空想了一整日，求助宝儿无用，李净岚决定自己去找西门胤。
    被人看见、耻笑也罢，西门府里来了个盲眼公主，闲言闲语自不在话下，她又能如何？就像面对西门胤时一样，她只能当自己的心、耳朵都没了……正当李净岚扶着墙壁，探寻门口的方向时，屋内不熟悉的摆设让她没走几步就被脚绊倒在地。“哐——”一阵器皿破碎的刺耳声音，在李净岚脚边响起，下一瞬间，刺骨的疼痛席卷了她的知觉末梢。
    “呃……”新婚之夜膝头所受的伤再度加重，一大片瘀紫上渗出斑斑血丝，连细嫩的手心也被划出一道细长口子。
    “菡萏、绿萼……”习惯使然，李净岚脱口求救，却在无人回应时，惊觉自己的不堪。
    明白现下没有任何人能帮自己，她忍痛拍开手心和膝上的碎物，正要扶着几角起身，突然又被人给撞了满怀，跌回地上。
    “唉嗒—什么东西呀！”
    一样撞得差点跌跤的宝儿，因为机灵，所以适时稳住自己，手中的盘盅却免不了破裂的命运，盘盅碎了，上头的陶碗奇迹似的完好如初，只可惜打翻了。
    待宝儿看清撞上自己的人是李净岚后，嘴里又迸出一连串高傲恶劣的言语。
    “可恶，都是你啦！看不见也就算了，干嘛杵在这儿碍路？明明知道自己看不见，不安分坐着，你是存心找别人麻烦，是不是？”
    “我……对不起，宝儿，你还好吗？”李净岚忍着膝疼，询问宝儿安好与否。
    “没事啦！干嘛不点灯，搞什么嘛？”宝儿厌恶地绕过李净岚，把陶碗放在木桌上，点燃烛火。
    满室柔和的烛光映影，宝儿这才看清屋内地上的混乱，一件彩陶摆饰碎成好几块，而李净岚就站在那彩陶旁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你一天要打破几个碗、几个彩陶才甘心？这里不是皇宫，能供你挥霍的好不好？真是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宝儿眼见又要收拾地上的一团混乱，满心不愿地嘟嚷着。
    “我以后会小心的……”李净岚很抱歉，难堪与委屈一涌而上。
    “你要是能小心，我还用得着一天到晚替你收拾吗？”想李净岚搬到竹阁近五日了，不是打翻水盆、就是砸破碗盘，想着想着，宝儿的火气又大了起来。
    李净岚默默无语，垂着螓首站在原地，膝部隐隐抽痛。
    “去坐好啦，别站在这儿碍事！”宝儿一肚子牢骚地蹲在地上收拾，瞪着被打翻的晚膳，想到自己还得跑一趟膳房重新盛饭菜，就心不甘情不愿。
    李净岚不想再增添宝儿的麻烦，扶着墙一跛一跛走回桌边坐下，每走一步，腿伤就撕扯一回。
    宝儿瞥了眼坐定在桌前的李净岚，空洞的眼眸毫无任何光彩，她懒散的心念一起，把地上打翻的饭菜鱼肉捡回大碗中，放到李净岚面前。
    “还好晚膳没给打翻，吃了吧。”宝儿抓起李净岚的手，让她一手扶碗、一手拿筷，反正李净岚又看不到！
    昨儿个午膳时，宝儿送饭给李净岚后，便留在竹阁内打盹。一醒，发现李净岚把盘中的菜肴夹得乱七八糟，她干脆把菜肉都再放进碗内让李净岚吃，省掉她还得清理一桌子的麻烦。
    李净岚捧着饭碗，心酸地咽下两口有些微凉的饭菜，在尝到内的腥味时，惨白了小脸，忍着想呕吐的感觉，放下了碗筷。
    她天生眼盲，父皇为了祈求佛祖能庇佑她早日见到光明，让她自幼茹素，连父皇于每月月初之时，也会陪着她吃素，一个九五之尊能为了子女斋戒，就是希望她的眼睛能同正常人一般。
    一想到敬爱的父皇将自己捧在掌心中怜爱，和目前的景况相比，李净岚轻叹一口气。
    她说什么也不能让父皇再替她担心了。
    “怎么？不合胃口？是了，在宫里，哪天不是大鱼大肉的！”宝儿明褒暗说。
    “不是的，宝儿，我……吃不下了。”口中腥味儿还未散，李净岚食欲全失，只觉得疲惫。
    在搬进竹阁当晚，她就在食不下咽的情况下告诉了宝儿她不食肉，但宝儿的一句话，让她缩回自卑的设中——“给你吃还嫌，我们这些下人哪能天天吃到肉，你还真是养尊处优、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能餐餐比照世子，算始运气好！”
    “随你要吃不吃！”宝儿两眼一瞪，又偷懒去了。
    “宝儿，我需要伤药……”
    脚步声渐远，李净岚知道自己要不到宝儿的帮助。
    轻按膝头，刺痛的感觉让她缩回手，悲哀逐渐麻痹。
    是夜。
    热……好渴……
    水……
    空腹睡下的李净岚，到了夜里，浑身的高温使她自地狱般的火焚中转醒，挣扎着自床榻上起身。
    一下床，牵动了晚膳时所受的伤，疼得她意识清明了些许。
    “呃……”怎么越来越痛了……
    有如身处瀚溪的口干舌燥，让她咬牙撑起膝盖，缓慢步至桌边，小手开始探向四周。
    口渴如焚，无暇理会自己似乎碰倒了什么，只想着要喝水。
    一摸到桌上的铜制壶瓶，她便打开最上方的铜盖，马上抓起壶身以口就瓶，囫囵猛灌——没有水？!李净岚喝不到预期中的水，拼命仰头倾倒，但仍无一滴甘露，挫败让她顿失力量，虚弱跪坐在地。
    身体的不舒服令她昏然，唇瓣干制及喉咙干涩令她无法开口求救……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浑身的热、周遭的热、窒碍的呼吸，纷纷剥夺了她的知觉，颓然倒地。
    深夜，静谧的书房内，仍有一盏夜烛绽芒，偶伴翻书声。
    西门胤端坐在书案前，虽然翻着书册，却对其上的文字视而不见。
    不知为何，只要他一静下心来，李净岚那张强忍屈辱的清秀小脸，就会盘旋在他脑海，每每扰得他心烦气躁。
    不要去想她！
    既然不想承认李净岚是他过门的妻子，就不需要对她感到抱歉！
    没错，不需要——
    突地，西门胤胸口一阵气郁，闷得他拧起一双英飒剑眉，突如其来的心窒让他只想到屋外透气。
    一打开门扉，就见两个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丫环，朝他跪地磕头。
    是菡萏和绿萼，在做了一整日的苦差事之后，趁着夜晚终于能够歇息之际，一同来乞求西门胤，能让她们回到李净岚身边服侍她。
    “驸马爷——”她们一见西门胤，立刻跪地。
    要叫我驸马爷。西门胤没有看向她们，袖一甩，越过她们。
    “世子，求您恩准奴婢服侍长熙公主！”菡萏趴跪在地上乞求。
    见西门胤丝毫不搭理她们，绿萼不得不拉住西门胤欲离的衣角，“世子，求求您行行好！公主她看不见，不能没有我们啊！”
    “放手。”顿下步伐的西门胤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命令。
    绿萼自知身份卑微，放掉西门胤的衣角，胡乱擦掉心急的眼泪，退回菡萏身边低首跪着。
    “世子，奴婢会一直跪着，直到您答应奴婢的请求！”菡萏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你们为‘她’跪在这，‘她’想到你们了吗？你们爱跪多久就跪多久。”西门胤口中的“她”，就是李净岚，他刻意虚掩事实问道。
    事实上，李净岚为了救她们，甚至愿意在受辱的情况下把身子给他。思及此，西门胤只觉得满心不痛快——他竟然比不上那两个贱婢？!“公主心地善良——哎呀！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不会不管我们的……”论着说着，绿萼几乎哭了出来。
    “绿萼，别乱说话！”菡萏其实也担忧公主出了意外，但怎么也不敢想象。
    “什么意思？”西门胤挑眉而问。府里有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正当西门胤要问个详细，突然有一名神色惊慌的长工，急急忙忙跑来禀报——“启禀世子，竹阁失火了！”
    竹阁失火？!
    闻言，西门胤眉目一蹙，提气往竹阁奔去。
    “这位小哥，竹阁里住了什么人？”还在原地的绿萼担心地问。
    “就是那个‘长’什么公主，少夫人哪！”长工摇摇头，当生面孔的她们是新来的丫环。“你们不知道吗？听说少夫人眼睛看不见，火势又大，这下不晓得是生是死？”
    公主！
    菡萏和绿萼的心跳几乎停摆。
    “竹阁在哪？请你快带我们去！”
    黑夜里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艳红的火蛇正逐渐吞噬竹阁和周围的草木，还有一群闻风而至的奴仆提来木桶救火。
    惨遭祝融肆虐的竹阁，在可怕的火焰中开始扭曲、焚毁。
    “说！还有谁在里面？!”随即赶到的西门胤，抓起一个被火势吓得瘫软跪地的丫环，厉声咆问，下意识地逃避潜伏在心里的答案。
    “少夫人她……她……”
    这丫环是宝儿，早已吓得腿软冒汗的她，颤抖地指着那一片骇人的火光。
    真是她！
    该死，他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西门胤眸光骤变，甩开宝儿，无暇细究自己的心念，就在十几双诧异的眼光下纵身进入火常“世子！”众人惊呼。
    “世子，危险啊！”老总管西门姜一到，就看到西门胤不要命地冲入火焰中，不禁冷汗纵横。
    “公主！”随后赶来的菡萏和绿萼，一见几十丈高的大火，也顾不得性命“你们别傻得进去送死呀！”老总管和几个人连忙拉住她们，制止她们自刎似的行径。
    “公主在里面、在火里面啊！”菡萏哭喊着，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少夫人不会有事的，世子已经进去救少夫人了。”
    “公主！公主……”被人拉住的绿萼，淌着满脸泪痕，伸直手臂却无可奈何。
    “呜……呜……”吓得魂飞魄散的宝儿，只是大哭。
    “其他人还愣着干嘛？!快救火呀！”老总管着急斥喝着。
    这么猛烈的火势，但愿世子和少夫人都平安无事呀！
    这一夜，西门府内——混乱，心惊，胆战。
    被一片红光包围住，依稀之间，李净岚好像看见一名绝美的少妇向她微笑。
    尔后，那名少妇走近她，怜惜、不舍地抱着她，一股久违的气息和温暖萦绕在她周身，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怀抱，在她年幼时就已经触碰不到的怀抱——娘……她能看见娘！
    正当她想开口，喉中的干涩却令她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唔……”
    她尝试着说话，喉头却感到如火焚般的剧痛。
    就在她满心焦急之际，一片白色的耀眼光芒，从她背后笼罩而下，那道光越来越近，一道模糊却又坚定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岚！
    是谁在叫她？
    李净岚回过头去看，却被刺眼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根本看不清那道声音的来源，但心里却下意识地因这道嗓音而发颤。
    待她转回头，少妇离她越来越远，清艳的脸庞依然带笑……娘！
    李净岚想用尽力气追去，身体却被那道白光固定住，动弹不得。
    娘，不要丢下岚儿！不要——
    她死命伸直了手臂去抓，只见少妇朝她摇头，要她别跟。
    岚儿，别伤心、别害怕，娘会在天上看着你，祈求你一生长安永熙……娘去世前，就是这样告诉她，那年她才六岁。
    她从未看过娘生得何貌。
    其他人说娘再也不会抱她、陪她说话、教她弹琴时，她难过极了，但天生的眼疾让她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
    娘！不要走……娘……
    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为——什——么——其实她很清楚，父皇会安排她住在宫中鲜少人经过的小筑里，是因为不想让她面对外人异样的眼光——她是个没有眼泪的人，连母妃去世时都流不出一滴眼泪的怪人……不久，少妇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李净岚心痛万分，意识陷入混沌前，只感觉到那道白光轻轻罩着她，之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五章
    “水！”
    苍穹露出鱼肚，床榻上，让众人一整夜提心吊胆的人儿，终于有了反应后，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忙着照料逐渐苏醒的人儿，失火的原因暂时被他们搁在一旁。
    半昏半醒的李净岚，干涩苍白的唇畔逸出艰哑的声音，床畔立刻有一双殷勤的纤细手臂，扶她半起喝水。
    “公主，水来了。”菡萏扶起李净岚，一边吩咐：“绿萼，快去把药热好！”
    “我马上去！”绿萼匆匆跑出内室，到自己刚才看顾的小炉火边。
    “公主！”菡萏惊呼，因为李净岚的身体还十分虚弱，无法以口就杯，杯中的水从她嘴角滑落。
    “公主连水都喝不了，大夫说，公主醒后一定要立刻喝药，但这下怎么办？公主，您振作点，别吓菡萏哪！”
    菡萏以手绢轻拭李净岚的嘴角、下颌，慌得自言自语起来，压根忘了房里还杵了一个从头到尾冷漠看着一切的西门胤。
    事实上，根本是没人敢惹脸上仿佛冻结了一层寒冰的西门胤，大伙纷纷离他离得远远的。
    “药来了！药来了！”绿萼人未到，声先到，接着就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匆匆进房来递给菡萏。“快让公主喝下吧！”
    “怎么了？”绿萼看菡萏没有动作、又一脸忧愁无奈，不禁问。
    菡萏摇摇头，“公主还没清醒，不能喝。”
    “水……”昏迷中，李净岚虚弱的样子惹人心疼。
    “公主好像很难受，那该怎么办？”绿萼急得两手指头绞在一起。
    “拿来，闪开。”
    西门胤一把拿过菡萏手中的茶盅，命令她们让开，把自己的多事归咎于两名丫环的笨手笨脚。菡萏和绿萼瞠眼看着西门胤仰头喝下一口水，朝李净岚俯身——不对，这两个碍事的家伙！
    西门胤冷冷地瞪着仍睁大眼看着他的两个丫头，菡萏总算会意过来，红着脸把绿萼手中的碗搁在桌上，拉走一脸好奇的绿萼。
    “菡萏，为什么我们要出去？”渐行渐远的嗓音发出疑惑。
    “笨绿萼，世子应该有法子让公主把水喝下。”
    “什么法子？”
    “不知道。”
    “我们不能看吗？可以学起来呀……”
    “你算了吧……”
    内室终于回归宁静，西门胤盯着似乎承受巨大痛苦的李净岚，紧闭的眼、紧蹙的眉、短促的喘息，荏弱苍白的模样让他回想起三年前令他痛心疾首的一幕。
    刁恶！一种莫名的揪心感受深深侵袭他，西门胤在心里低咒，拉回几乎陷溺在过往漩涡中的自己，不断告诉自己，他之所以会不顾性命救回李净岚，是因为不想闹大公主出了意外的消息，而引来皇帝关注。
    心头烦乱的西门胤俯下身，坚毅的薄唇有点粗鲁地，撬开李净岚虚软的唇瓣，将含在口里的水，一股脑地送入她口中。
    “唔……咳……”
    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强势，李净岚在他口中猛咳，当然，水没喝到，又吐湿了满襟。
    “咳……”
    “你——”西门胤忍着怒意，在见她咳得满脸通红时，选择退让一步。
    他再度仰头饮下茶盅的水，俯下身。这次，他学会放慢自己的速度。
    缓慢而持续的清露，渐渐湿润了李净岚如久旱般的喉咙，她就像是个贪吃的小孩，在喝完西门胤口中的水后，还不放弃地以丁香小舌舔舐他口壁上的甘霖。
    她毫无意识的小动作，撩拨了西门胤遗忘已久的怜惜，同时惊于她唇上的干涩裂痕，他湿润的唇舌自有主张抚过她的唇瓣。
    水没了，引得李净岚悠悠转醒，却感觉到自己唇上轻轻辗转的压力。
    是西门胤的气息……
    李净岚浑身一颤，撇开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的不堪，知道夫婿一点也不想要她。
    “醒了？”西门胤挑眉，离开她的唇，对于她瑟缩的反应感到不悦。
    “我……怎么了……”李净岚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可以。
    没有任何回答，西门胤只是捞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前，把碗凑近她嘴边，半强迫她喝下碗中的药。
    口还渴着的李净岚，唇瓣碰到碗缘，马上伸长颈项囫囵吞下——“好苦……”无预警咽下一大口苦药，她皱眉缩回脖子，拒绝再喝。
    “喝完。”他不容拒绝。
    在他强硬的坚持下，李净岚明白自己若不喝，只会惹他不悦而已，于是顺从地喝完那碗苦得要命的药。
    “竹阁失火，被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没有放她躺回床上，西门胤在她背后开口，语调冷得吓人。
    竹阁失火？她根本不记得……
    “你救了我？”
    “大夫说你的膝伤至少拖了三日，又成新伤。”他跳过她的疑问。
    当他在大火中抱起她时，她浑身发烫，说明了她早已病得不轻，再加上大夫说的这些，只有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当时没人在你身边？”
    李净岚静默。她之所以孤立无援，有大半原因该归咎于他，但他知道又如何？
    “在你房里服侍的是宝儿？”他问过总管。
    “……”她不想多说，一切都是她自个儿不小心，不能怪任何人。
    “我给了宝儿一瓶伤药，她没替你上药？”搞什么？不知为何，他竟然主动将伤药交予总管转给她？
    他要宝儿替她上药？
    他在意她？
    李净岚有一瞬的怔愣，不明白他的用意。
    “不说话，是视我为无物？是表示无所谓？还是你这张嘴也跟眼睛一样，没用了？”对于她的淡漠，西门胤显得有些气愤，更加揽紧了她。
    闻言，李净岚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
    根本不该奢想的，一点也不该……
    “不许动！”他低低威胁。
    “谁视谁为无物，你我都很清楚。”
    “你也应该很清楚，别惹怒我。”
    “我不想惹你，更不会介入你的生活，就算只当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也不在意。但有一事相求，请让菡萏和绿萼回到我身边。”身子的虚弱令她讶然，无力再挣扎。
    “既然不想惹我、不介入我的生活，也甘愿当有名无实的夫妻，你又凭什么样的立场要求我？是公主又怎样？你记住，我说过了——”“我不配。”李净岚接了话，痛苦地闭眼。他真要连她最后一丝自由、最后一丝尊严都剥夺吗？不知名的酸涩涌上西门胤的胸口，烦乱失序的感觉又攫住他。
    “你有自知之明最好！”他满脸怒容，抛下她，跨步离去。
    李净岚类然靠在床柱边，双手紧揪衣襟，为自己的无用而感到悲哀。
    是啊，是公主又如何？她真的很没用，救不了菡萏和绿萼。
    也救不了自己……
    竹阁烧了，西门胤依然让李净岚住在偏苑，只不过她是从竹阁搬到另一间不知名的小房间。
    一样的偏僻，一样的安静，差别只在于竹阁还有个名称，而这里没有。
    “吃饭了。”宝儿端了个碗盅进房，塞人坐在桌前的李净岚手中。
    经过火烧竹阁的事件，宝儿对李净岚的恶劣态度虽然收敛了点，但依旧看不起她，因为世子根本没为李净岚出头，她心中只对世子没有怪罪下来心存侥幸。
    手中被塞了碗筷，身子恢复大半的李净岚完全没有吭声，只是以口就碗，用筷子将饭菜夹入口。
    或许是之前碗里总会剩下肉食，渐渐地，肉食减少了，她只吃白饭配青菜。
    “叩！”一道声音响起，宝儿放了瓶药在桌上。
    “吃完后，就自己把药抹一抹，我还得收拾屋子呢！”从大夫口中，知道李净岚受了膝伤，之后宝儿便吓得“贡献”出私藏的上好伤药。
    宝儿未谨守主仆之别，也一屁股坐在桌边，吃起自己的饭。
    “我为什么不能来？”门口传来一道任性的年轻娇嗓，似乎很不悦的样子。
    “世子吩咐过了，您忘了吗？我们不能来见长熙公主的。小姐，这儿毕竟是西门府，不是咱们宰相府碍…”一旁的丫环显然对主子的作为感到惶恐。
    “胤大哥不会怪我的。”柳絮执意瞧瞧据说是个盲眼公主的李净岚。
    因为她长得同双胞胎姐姐一个模样，胤大哥根本舍不得骂她，惟一对她疾言厉色的一次，就是他奉命即将迎娶长熙公主，自宫中回府的那天。
    胤大哥不再属于她，一个盲女却成了胤大哥的妻，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絮小姐安好。”宝儿一见是得罪不得的柳絮，连忙起身问安。
    捧着碗的李净岚，一听到陌生的女声，侧耳倾听周遭的动静。
    柳絮不敢置信地看清李净岚不自然的动作，她从没听身为一国之相的父亲说过宫里还有个盲眼公主呀？
    “你就是长熙公主？”柳絮在李净岚面前挥了挥手，确定了她的猜测。
    “我是……请问你是？”听出柳絮口中的轻鄙，李净岚习惯性地垂首。
    “我是宰相之女——柳絮。”
    “柳姑娘，你好……”她听父皇说过宰相大人有一对漂亮的双生女，只可惜大女儿出嫁三年后便香消玉殒。
    “我不是来跟你寒暄的。你听着，胤大哥的前妻就是我姐姐柳若，他深爱着姐姐，虽然姐姐三年前病死了，不过我相信，从来没忘记姐姐的胤大哥，绝对会爱上我。毕竟，他迷恋姐姐，而我拥有最大的“优势”——我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
    柳絮这番话，无疑是示威。在她亲眼目睹胤大哥让李净岚住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心里更是快意不少。
    “顺便好心告诉你，你之所以住在这儿，是因为你根本不配，不配住在柳若曾经住过的主苑。”
    谁准你进主苑的，说！
    你以为我真承认你是我西门胤过门的妻子？错了，会娶你，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
    就算你有诚意，也、不、配。
    西门胤的前妻，就是宰相之女柳若……
    所以他不承认她，她不配成为他的妻，因为他爱柳若，就算柳若已经不在这世上，他还是爱着柳若……柳絮所言，顿时让李净岚了悟一切——原来，即使她的双眼正常，西门胤也不会要她……错的不是西门胤，也不是她，错就错在她不该嫁入西门府。
    “絮儿，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在这儿？”
    就在柳絮一吐畅快，看着李净岚陷入绝望时，西门胤冷凝的沉厚嗓音突然在屋内响起，他稳健的步伐踏入小房间。
    “世子。”宝儿和柳絮的贴身丫环纷纷朝西门胤行礼。
    世子怎么会来？宝儿心虚地低头，能返多远就退多远。
    哎呀！他都听到了吗？柳絮一惊，明白西门胤不爱任何人提起柳若。
    “胤大哥，我、我想……找你！”
    他唤柳姑娘“絮儿”！
    这样的亲蔫，在明媒正娶的李净岚耳中听起来，无疑是最锐利的讽刺。
    “找我？什么事？”西门胤问柳絮，但眼光从头到尾没放在柳絮身上，而是冷眼看着李净岚捧在手中的碗，碗里有吃了一半的饭混菜。
    “胤大哥，您好几日没陪絮儿聊天、画画、下棋了，絮儿好难过。”柳絮干脆揽住西门胤粗实的手臂，朝他腻声撒娇。
    西门胤一愣，自从迎娶李净岚之后，他确实冷落了柳絮，压根忘了她。
    将视线移到和前妻相似的娇颜上，西门胤的目光柔和了些，“絮儿，先自个儿在府里逛逛，我待会就去陪你。”
    原来他有这么温柔的声音，但却是针对柳姑娘……李净岚听得心都拧在一起了。
    “好吧，我等你！”柳絮嘟了嘟小嘴，没忘记自己在西门胤面前，要学着像姐姐一样柔顺。
    临去，柳絮胜利地朝被晾在一旁的李净岚瞪眼，她扳回一成了！
    房内剩下三人，各有心思。
    “你吃这种东西？”西门胤取走李净岚手中的碗，挑眉一问。
    他有点讶异，毫无疑问的，这根本不叫用膳，而是喂食畜生！
    “我看不见！这样没什么不好！”李净岚淡淡开口，伤痕累累的心，早就习惯于疼痛了。
    一阵微微刺痛传来，令他揪心，西门胤的脸色又冷鸷了些。
    “宝儿，这分食物又是谁的？”他同时看见桌上另一盘有鱼有肉的精致佳肴，很明显被吃了一半。
    “这是、这是给少夫人吃的……”心虚的宝儿说得结结巴巴。
    “说实话！”西门胤沉声。
    宝儿一见西门胤阴鸷的脸色，吓得跪地求饶，几乎哭出来，“奴婢知错了，那是奴婢吃的！”
    李净岚一脸迷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再问你，总管交给你的伤药到底怎么回事？少夫人的膝伤怎会拖了三日以上，而且还是被锐器割出新伤，引发高烧？!”他在宝儿面前称她为“少夫人”？!”李净岚心头一颤，莫名的悸动震撼着她。
    “还有，竹阁起火，你竟然没及时救火，还让少夫人一个人昏倒在阁中，你是怎么服侍少夫人的？”他不敢想象，他若晚到一步，李净岚就会被倒下的滚烫楹柱烧死，葬生火窟！
    西门胤不禁发颤，却选择紧握双拳，压下心中的恐惧。
    哼！一位公主被烧死在西门府里，皇帝会怎么看他？他只是不想找麻烦罢了！
    “是因为、因为……呜……”宝儿的恶行恶状都被揭露了，无法辩解，只能嚎啕大哭。
    “你竟敢欺主，好大的胆子！”西门胤斥喝。
    “呜……世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不敢了！”狼狈的宝儿朝西门胤猛磕头，大难临头的恐惧让她完全失了平日嚣张的气焰。
    “我西门府容不得你这欺主的贱婢，滚！”
    “不要赶奴婢走！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哪！奴婢不敢了、不敢了——”宝儿尖声哭喊。被赶出西门府的奴隶，不管在哪里，要找到一个窝身之处，简直比登天还难，下场比凄惨的乞丐还不如！
    “少夫人，之前都是宝儿的不对，宝儿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宝儿、救救宝儿——”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宝儿，跪到李净岚面前，抱着她的腿求救。
    “我……”李净岚听宝儿哭得这么悲伤，于心不忍，却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又想替别人求情？你这公主也未免善良过头了！”西门胤的口吻半是嘲讽，半是认真，盯着李净岚不知所措的小脸。
    “若我求你，你能原谅宝儿吗？”李净岚不抱希望地问。毕竟，她曾求过他，却得不到任何结果，但她还是想试。
    西门胤没有回答，李净岚再一次感到难堪，房内完全没有说话声，惟剩宝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宝儿，你取代菡萏和绿萼那两个丫头的活儿，从现在起，由菡萏和绿萼服侍少夫人。”
    沉吟了半晌，西门胤做出裁决。
    “谢谢世子、谢谢少夫人！宝儿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偿还少夫人的恩情。”宝儿破涕为笑，满心愧疚地朝李净岚磕三个响头。
    没想到她那样对待少夫人，少夫人还愿意帮她求情，只要命保住了，要她做什么粗活都无所谓了。
    李净岚则是愣愣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答应了她的请求。
    “宝儿，你退下，门关上。”西门胤有些不是滋味地，瞪着李净岚怔愣地一副不信他的模样。
    “是。”宝儿看了眼李净岚，心中祈祷世子能不再冷落少夫人，少夫人是个好人哪！
    第六章
    “过来。”
    一干人等散去，西门胤对兀自失神的李净岚下令。
    李净岚回过神，咬着下唇，不知该做何反应。比起西门胤的阴暗不定，他不经意的温柔更教她迷惑。
    “不敢过来？敢请公主视微臣为毒蛇还是猛兽？”
    “不是的……”李净岚摇头澄清。
    在与他拜堂的那刻起，她就当他是共度一生的夫婿，只不过，她的夫婿心里早已有了别人，容不下她。
    “那就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西门胤沉声，不悦于她的疏远。
    或许是他天生贫者的气势，或许是他不容置疑的霸气，或许是已经没有气力反抗他……李净岚咬唇朝西门胤发声的方向走近，但在无人提醒她的情况下，随即被一旁的小圆木椅绊倒。
    “呀！”她脱口惊呼。
    所幸西门胤快手一捞，将她带入怀中，让她膝上的伤口，免于因碰撞而再度恶化。
    “谢谢……”
    她免去跌倒的难堪，却免不了两人肢体上相触的尴尬，待自己站稳后，忙着推开他。
    “你怕我？”
    故意与她的意愿相违，他收紧了手臂，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和淡雅清香。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李净岚浑身一震，为突然而来的亲密感到无措。
    “别……这样……”她缩回颈子，想要逃离。
    “为什么不？”她颊上浮现的淡淡酡红，使她显得不再那么苍白，西门胤总算满意了些。
    李净岚的小脸堆满了愁绪。
    “请不要捉弄我，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你在意的是你这双眼，还是在意我不承认你？”他截断她的话。
    “都无所谓了，只要父皇知道我过得好，就算我跟你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都无所谓了，我不会逼你接纳我，也不会阻止你纳妾……”她低垂螓首。
    说这些话的同时，李净岚发觉她破碎的心仍感觉到痛，为什么？
    听她说着，西门胤的脑海突现一个念头。
    是了，他不该忘记，他既是奉命迎娶李净岚，就不能让这桩婚姻有任何“不完满”的“漏洞”传到皇帝耳中。
    “原来，你在意的是我们‘有名无实’的关系，却又装得大方无妒，与其他女人共享你的夫婿？”
    他以指勾起她的下颌，望进她毫无灵魂的清眸。
    “不是的，我不在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眼神不会骗人，但他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因……她的眼。
    西门胤眯眸，心里忽然有股强烈的欲望，想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你的眼疾是天生的？”他突然问。
    李净岚有些讶异，他怎会在狠狠伤过她后，又注意起她？
    “回答我。”他霸道地要知道她的答案。
    她点点头，小脸失了光彩，落寞重回。
    “有没有看过大夫？”他再问。
    “看了很多。”父皇为她寻遍天下名医，连世称“地狱无门”、不医富贵之人的神医奚烨，都破例为她看过。
    “他们怎么说？”
    李净岚摇头，不想多说，更大的原因是她不想让西门胤知道，自己是个没有眼泪的怪人。
    “请世子离开这里，别让岚污蔑了您的尊贵。”她以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在说。
    西门胤看出了端倪——
    她宁愿把自己贬得不堪，好躲入自卑的壳中，不必面对一切。
    “你根本在意。”他直指她内心的想法。
    “我没有！”毫无预警地被看穿，李净岚急切否认。
    “若不在意，我现在就要你，你会怎么想？”
    西门胤一把横抱起她，走向床榻。
    “啊！”瞬间离地的惊惶与似曾相识的情景，让李净岚的脸色蓦地转白。
    “不，你并不是真心要我，不要这样对我……”她小手抵着他的前襟发颤。
    刚才还嘴硬说不在意？她心里明明在意得要命！
    西门胤勾唇一笑，将她放在床榻上。
    “你……柳姑娘还在等你！”她慌极了，拼命找借口拖延。
    “她等不到，自会回府。”话刚落，他同时拉下了芙蓉帐。
    “可是——”
    “你话太多了。”不容她拒绝，西门胤倾身——以吻封缄。
    长驱直入的热舌直捣她生涩的唇齿，勾挑着她脆弱的丁香小舌，似是缠绵的引领、又似霸道的强侵，猛鸷地要她承受他的一切。
    “唔……”
    强悍的气息占住她的所有，连喘息的余地亦无，这一连串的侵略与逼迫——像是要她把心掏空、要她赤裸裸地臣服。
    狂潮烈焰大过炽人，李净岚不顾一切地推拒、逃避，只怕心被淘尽，就连自己也成灰烬了。
    “不……”她不要这样……
    他的炽吻燃烧至她纤美的颈项，她被吻肿的红唇终于吐出一丝挣扎。
    她的拒绝虽然虚弱，却坚定无疑，西门胤眸光一冷，薄唇离开她柔馥的身躯。
    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对你不合不问的态度，若不在意，又岂会以‘真心’相提并论？”
    一句话，顿时让李净岚哑口无言。
    是啊，若不在意，她怎么会感到痛不欲生？
    若不在意，又怎会在知道他心里除了前妻，已容不下其他人时，而失神落魄？
    若不在意，何必借口以“有名无实”、“互不相往”来论断两人的关系？
    这一切都是害怕一旦陷溺之后，就抽不了身了呀！
    没错，她害怕爱上他，却又阻止不了这样的害怕在他三番两次不顾安危地救了她，她的心也已悄悄陷落……“没有……我没有……”她拼命摇头，逃避自己爱上他的事实。
    “够了！我现在想碰你了，又何必装得一副欲迎还拒的蠢样！”在她上方，他一手撑住自己的重量，一手定住她的下颌。
    “你只是在试探我，只是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非关情、非关意，你只是在看……看一个瞎子的笑话。”她痛苦的闭上眼。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看不见？为什么因为她眼盲，跟着也失去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尊严和幸福？
    为什么她得承受这一切……
    “你是跟我拜过堂的女人，我想碰你，会是个笑话？”
    西门胤的口吻立即降到最冰点，眼看她不情愿的痛苦模样，他脱轨的怒火真正被挑起了。
    “我只是一个你娶进门的女人，在你心中，却不是妻……”这与偏房妾室有何差别？甚至还更不如。
    岂料，西门胤做出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决定。
    “从明日起，你搬回主苑新房。”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配不上的人就是配不上。我住这里就好，这里真的很安静，我也不会惹到你，更不会吵到你……”她失神呢喃着。
    自卑和绝望让李净岚显得更苍白瘦弱，这些在西门胤眼底，都成了扎眼、扎心的芒刺，不至于痛、不至于痒，却难受得要命！
    该死！
    他紧按她的秀巧下颌，细致的肌肤转眼已透出两道红痕。
    “我把菡萏和绿萼那两个丫头还你、让你住进主苑，又愿意要你……对一个这样的你来说，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西门胤气极败坏，口不择言。
    “这样的我……”李净岚扯出一抹苦笑。“是啊，一个瞎眼的我。”
    “你……”
    理不清心头急促涌现的不满究竟从何而来，西门胤俯首就是狂烈地烙物，烙在她细白的颈肩上，一路而下。
    “不……不要这样！”她伸手抗拒，拼命捶打他坚实的胸膛。
    “你入我西门府，没资格说不！”西门胤的眼神只剩下被拒的愠怒，他一把攫住李净岚不安分的双腕，将她的手压制在头顶，另一手胡乱撕扯她的前襟。
    霎时间，李净岚衣衫凌乱，湖绿色的兜衣衬着雪白肌肤，映入他的眼，他的瞳眸射出强烈的欲望。
    “请你放过我……”宛如待宰的羔羊，恐惧吞噬她的神志……盛怒中的西门胤置若未闻，大手一掀，扯落李净岚脆弱的薄衣。
    “不要……”就算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一点遮蔽物也无，浑身因突来的凉意而颤抖。“容不得你说不要了。”他嗄声低道。
    “呃——”男人粗糙的指腹厮磨着她的嫩软，好似有一道雷劈向她，骇然攫住了她的呼吸，只能紧紧咬唇，扭动身子想逃。
    婀娜纤腰的摆动在他眼里不是抗拒，反而成了诱人的邀请，他俯身吻住她，舌尖在其上兜转。
    “碍…”更强烈的快感直袭李净岚，惊觉到口的羞耻呻吟，她重重咬牙，不愿听到自己放荡无耻的声音。
    她怎么能如此？她的人生已经贫乏的可以，怎么能连所剩无几的尊严也一并交付？
    瞥见李净岚强忍的小脸，西门胤轻蔑而笑：“建议你，叫出来会更爽快。”
    李净岚紧闭双眼拼命摇头，却在他以齿畴咬她时，那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被她用力咬唇压下，红唇上已出现清晰的咬痕和血丝。
    西门胤黑瞳一沉，没有阻止她，大掌只是沿着细嫩雪肤而下，滑入她的亵裤，触摸。
    “瞧，这是什么？”他抽出手指，将手上的湿液摆在她眼前。
    上回的羞辱记忆犹新，她刷白了粉脸。
    “对哦，你‘看不见’！看不见没关系，能用尝的。”他索性把指尖上的蜜液沾在她唇上，要她承认自己有多想要他。
    强烈的羞耻感让李净岚崩溃。他为何要以折磨她为乐，就因为她身带残疾、不是个正常人？
    “放开我不要碰我——”她疯狂挣扎，被钳制住的细腕转眼瘀红。
    “够了！你想忍多久？一刻？一时？一辈子？”西门胤不禁低吼，对于她的不情愿，他有满肚子的火。
    一辈子……
    他会要她一辈子吗？
    李净岚失神了，这才知道自己想与他共度一生的念头从未被打消。
    她还能怎么办？懦弱的情爱始终懦弱，她也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见她不再抗拒，西门胤除去两人剩余的衣物，就着窗棂外的明亮月光，横陈在他眼前的玉体，泛着一层薄薄的银亮白翳，完美地无一丝瑕疵。
    西门胤持续而激烈的探索在她身上展开，没多久，李净岚已经娇喘连连，管不住自己的爱欲狂潮。
    既然是皇帝赐他的礼物，他不享用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西门胤分开她的腿，她因他的碰触而痛吟出声。
    “呃……”
    看见她膝上泛青的瘀紫，他俯身以唇吻过伤处，在上头逗留了一下，接着直直而上，来到她腿间，以舌舔舐她。
    在他轻吻着她的伤时，有股强烈的震撼攫住李净岚，他接下来的动作让她苍荏的脸蛋立刻涌上酡红云彩。
    “别……呀……”
    “双手环着我。”趴伏在她正上方，西门胤低声命令着，她的娇吟加速引爆他几乎奔腾而出的欲望。
    她依言照做，玉臂缠上他的同时，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也感觉到抵在腿间的热杵，不安与羞涩占满她全身。
    她的娇荏、无助，与身上散发出的馨香，都使西门胤无法再等待，剽悍的腰杆一挺，深深占有了她。
    “氨剧烈的撕裂痛楚溢满她所有的知觉，几乎让她痛量。
    西门胤闭眼不去看她的脆弱，让她嘶声痛叫，享受着羞辱她与欲望的快感。
    “不要……好痛、好痛——”她尖喊着，窄窒的肉穴被捣弄得痛楚翻流，他却充耳不闻。
    “求求你……停下来……”
    因他猛烈冲刺，痛楚也持续侵蚀着，李净岚眉心紧蹙，无法抗拒的难受凌迟着她。
    “已经为我流了这么多淫水，你确定你想停？”西门胤再次提醒她，她所表现出来的欲望。
    他的讽刺让李净岚心寒不已，浑身的热瞬间冻结成冰。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
    突然，他抽出来，下腹茫然的空虚立即侵占她所有感觉，原以为终于能有喘息的空间，没想到接着她被翻过身，曲腿在他身前。
    “你有资格讨厌我、恨我吗？你，根本不配我用对人的方式对你。”
    西门胤俯在她耳畔残酷说道，毫无预警地，猛然从后方刺入她，毫不怜香惜玉。
    “蔼—”来不及心碎，巨大痛楚揉合了强烈蚀骨快感，在他益发猛烈的撞击下，她经历一次比一次激越的狂潮。
    终于，在两人结合处的剧烈抽搐中，她晕了过去。
    *******************
    翌日——
    在极度的疲惫中转醒，李净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公主！”床边两道心焦的嗓音呼唤着。
    “咪呜……”另外还有一道细细的猫叫声。
    “菡萏、绿萼，还有小球儿？!”李净岚急忙坐起身，伸长手臂想抓住什么，却扯痛犹疼的下体，发出痛吟。
    “呃……”
    “公主，您还好吗？”
    菡萏上前搀扶，心疼地看着公主露在丝被外的赤裸肌肤，被肆虐过的红痕满她细致的身子，手腕上的瘀紫更是令人心惊，她赶紧为公主披上外衣。
    驸马爷与公主是圆了房没错，但……这能算公主的福气吗？
    “你们都没事了？”李净岚紧紧抓着菡萏的手。
    “嗯，我们没事了，小球儿也被我藏得好好的。以后就算公主想赶我们走，打死我们也不会离开公主的！”
    手抱小圆猫的绿萼早已泪眼婆娑，倾身抱住李净岚。
    “公主，我也是。”菡萏也抹去泪水，紧握李净岚的手。
    她们都知道，是公主救了她们，否则冷血的驸马爷根本不管她们的死活。
    “你们没事就好。”
    李净岚的心头总算放下一个重担，三个人抱成一团。
    随后，李净岚接过绿萼手中的小球儿，把它捧到脸颊边，以脸轻轻摩挲它身上细柔的短毛，担忧过后的放心全写在脸上。
    “公主，您瘦了，这阵子宝儿都没有好好照顾您吗？”绿萼听说宝儿因为没尽到身为婢女的本分，所以与她们换了工作。
    “竹阁当日的大火，若公主身边有奴仆，绝不会让您差点丢了性命。”菡萏说道。
    “该不会是宝儿欺负公主，置公主于不顾吧？!”绿萼岔岔不平。“我去找宝儿算账！”
    “绿萼，别去！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想多提，也不希望你们为了我生无谓的气。”李净岚轻轻一叹。
    “可是——”
    “好了好了，公主一定饿了吧，你还不快去准备。”菡萏赶紧催促绿萼暂时消失一下，免得毛毛躁躁的绿萼又惹公主伤心。
    “对哦！好，我这就去！”上一刻还横眉竖眼的绿萼，此刻又开开心心地跑出去。
    “绿萼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呢！公主，绿萼她刚才还气呼呼的，现在却笑得很像白痴。”
    细心的菡萏，总会为李净岚解释周遭刚发生的新奇事物。
    “呵……”
    李净岚笑了，这是她进西门府以来，第一次找回笑颜。
    “公主，咱们先到桌边坐下，等绿萼回来，您说好不好？”
    “也好。”李净岚让菡萏搀扶着她走向桌边，但感觉方向不同于之前房间内的位置，疑惑倏地升起。
    “菡萏，茶几不是在那一头吗？”李净岚指了指反方向。
    “是这里没错呀。”菡萏正在奇怪公主怎么会这么问时，想起了某件事。“对了，公主，这里是主苑新房，不是偏苑的小房间。”公主原先被安排住在偏苑，这事让她们气愤了好久，却苦无机会见着公主。
    “主苑？”李净岚喃道，想起西门胤对她的“施舍”。
    从明日起，你搬回主苑新房。
    “今儿个天未亮时，我和绿萼就被唤到这儿，不久便看到世子抱着熟睡中的公主进房，将公主放到床榻上后，人就离开了。”
    那时的公主连人带被地，被驸马爷横抱着，不小心露出的裸肩和小腿，让她们看得脸都烧红了。
    “驸马爷他……说了些什么？”李净岚无法不承认，就算西门胤那样伤透她，但她依然在乎他的一切。
    “驸马爷什么都没说。”菡萏老实道。
    看着李净岚的小脸又变得落寞无光，菡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对于驸马爷的狠心，公主只是无言以对，想必公主定是爱上驸马爷了吧。
    爱情，让人盲的不是眼，而是心。
    第七章
    在主苑过了安静的几日，李净岚首次被传唤与西门胤一同用膳。
    晚膳设在主苑中的蕙云亭，向晚清风袭来，吹送湖边阵阵蕙草幽香，傍水而筑的凉亭沐浴在夕阳晚风中，一片悠悠诗意。
    亭内只有两人，分别是西门胤和李净岚，其他仆婢均退到亭外的不远处等候。
    西门胤惬意享用美食佳肴，但李净岚除了紧张不解，还是紧张不解，小手捧着碗筷，没有别的动作。
    疑惑在她心头盘旋——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吃？”见她只是拿着碗筷不动，西门胤也有疑问。
    “我……”她愣了下，这才知道他在注意她。
    “饭不好吃？”他面无表情地问。
    “不是……”她赶紧凑近碗缘，扒了几口白饭。
    “菜不好吃？”他又问。
    “没有……”
    她连忙把银箸伸向前，在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晓得盘盅在哪里时，右手马上定住不前，就这么难堪地僵在半空中。
    西门胤了悟，看出她的难处，甩开心口半瞬间的揪疼，声调依然平稳无波。
    “筷箸往下，就能夹到菜。”
    闻言，李净岚僵硬地把筷子往下伸，又僵硬地夹起盘中物，以碗去接。
    由于拿捏不准碗与筷箸之间的距离，菜汁洒到桌上、碗边，顺着碗身滑到她指尖，她知道自己出丑了。
    原本以为会听到西门胤无情的讪笑，没想到他却握住她拿着筷箸的右手，轻移了一点距离。
    “把菜放下。”
    她依言，放掉筷上的菜肴，菜肴落入她的碗。
    “再扶。”他又移动她的右手。
    “我……可以自己来。”从他手心传来的温热，让李挣岚有些发颤，不想让他察觉，她于是推拒。西门胤没有说话，也明白她始终自卑的原因是什么，马上放手依她。
    这次，李净岚随便捞起盘中的食物，速度一快，她的右手又错失与碗的距离，犹滚烫的菜汁瞬间滴在她左腕上。
    “啊！”被烫到的痛感让她本能地缩手，急忙丢下手中碗筷。
    哐啷——
    碗砸盘碎，饭倾菜洒，桌上顿时一片凌乱，杯盘狼藉。
    “该死！”西门胤低咒，迅速起身，横桌抓过她的左腕。
    听见他的愤怒，李净岚惊恐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好傻阿，以为他愿意试着接纳她，结果——她根本不该来蕙云亭的，不该来的……“很痛吗？”
    西门胤抓起桌上备有的湿绢，一手握住她左手，一手轻按她烫伤的肌肤，蹙眉问。
    擂鼓似的心跳霸占李净岚的听觉，这一刻，好像有不知名的某种悸动盈满她心胸，几乎蔓延到她脸上……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任何感觉的眼睛，竟觉得有点痛……“回答我！”见她不语，西门胤强势地要她说话。
    “你不生我的气？”她怔愣问，暂时忘记自己双眼的不寻常。
    “给我一个我该生气的理由？”这女人在说什么！
    “我……打翻饭菜。”
    “这样我就应该生气？”西门胤不答反问，也明白宝儿为何会把饭菜倒成一碗给她了。
    李净岚迷惑了。
    不是吗？宝儿就是因为她不小心打翻饭菜而生气的。
    “公主？!”菡萏和绿萼听到主子的声音，连忙赶到凉亭来。
    菡萏先跑进凉亭，看见世子握着公主的手，顿时脸红地止住步伐，犹豫该不该上前，后头的绿萼煞不住，直接撞上菡萏。
    “哎唷！”两人撞成一团，很不雅地往李净岚跌去。
    “呃！”
    李净岚还不清楚发生什么，只知西门胤一使劲，将她整个人揽到他身边，铁臂圈着她的纤腰。
    “谁准你们进来凉亭的？”他的口气有些不悦。
    “奴婢、奴婢以为公主……”菡萏和绿萼吓得跪在西门胤面前。
    听到女侍被西门胤责备，李净岚心一急，连忙惊道：“她们不是故意的——”“下去，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靠近。”西门胤挑眉。
    不用她开口，他也知道她又要替下人求情。
    “是。”菡萏和绿萼确定主子没事，才退出凉亭。
    见两名婢女如此维护李净岚，西门胤有股被她们视为洪水猛兽的恼怒。
    “她们倒是挺护主的，敢为了你跟我拼命。”他轻哼，想起新婚之夜的闹剧。
    “菡萏和绿萼陪着我长大，没有她们，我也活不到现在。”
    只有她们能不分日夜地照料她、帮助她，她早已把她们当成姐妹，这分感情谁也取代不了。
    西门胤听着，不知不觉吃起菡萏和绿萼的醋来，酸意让他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不想说话。
    命人整理完桌上的狼藉，蕙云亭重回宁静。
    “坐下，继续吃。”
    西门胤让她坐回椅中，重新拿了一副碗筷给她。
    感觉手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加重，李净岚对于有人替她夹菜的情景不陌生，只是——“菜替你夹好了，你先吃这些。”他也拿起碗筷，继续刚才吃到一半的晚膳。
    李净岚微怔。他的一切真的教她深深迷惑了……默默低首把饭菜送入口中，没几口，一股浓厚的腥膻味儿在她口中扩散。
    “恶——”她将羊肉吐回碗中，脸色刷白地干呕着。
    “搞什么！来人，把缮房的人叫来！”以为她吃到不干净的食物，西门胤变脸大斥，怒气冲冲。
    “不用，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自己的关系。”压下恶心的难受感觉，李净岚白着脸澄清。
    “你……身子不舒服？”他紧睇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
    “没有，我只是不吃肉。”
    “你吃饭到底有多少规矩？”不吃肉，难怪瘦成这样！
    西门胤的嗓音中有一丝气愤、一丝不满，和一丝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不舍。
    他自己察觉不到，李净岚理所当然也听不出他的心疼，只听出来他的愤怒与不满，她心口不断被划开的旧伤，再度鲜血淋漓。
    “如果只是为了看我出丑或痛苦，而让我来蕙云亭的话，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半垂首，黯然说道。
    西门胤暗暗咬牙握拳，没忘记这女人有多容易引起他的怒气。
    “你太瘦了，试着吃点肉。”
    出乎她的意料，他说了这句话。
    对于他如此突然的关心，李净岚不知做何反应，脸蛋发热的真切感觉，让她无措地撇过头。
    她不想面对他吧？西门胤耙了下前额不羁里落的发丝，正如烦躁的心绪，拢合拢不齐。
    没错，在他那么恶劣地要了她之后，她厌恶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对他和颜悦色！
    真是够了！他何时需要去理会她的感受了？
    “既然我的存在让你吃得这么痛苦，我走。”西门胤衣袍一甩，铁着脸走出凉亭。
    清风依旧，日头逐渐隐没，大地归于昏暗。
    “公主，太阳下山了，咱们也回主苑好不好？”绿萼左顾右盼，看西门胤离开后，马上跑进凉亭，深怕他又踅回来，发现她们不听命令靠近凉亭就不好了。
    太阳下山了吗？她怎么不知道？
    她所能感觉到的，依然只有清风、只有他不屑她的冷漠。
    “嗯，风起了，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愁悒缠心，风也凄凄。
    “小姐，等等奴婢呀……”主苑外，小清力竭气喘的声音由远而近，让三年以来冷清到几乎无声的主苑，扬起一阵嘈杂。“要不要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本小姐在西门府用得着通报什么吗？!”接着，另一个气焰嚣张的人，直接走进主苑外室。
    “李净岚，你出来！”
    柳絮双手插腰，俏脸上满是愤恨，只因她气不过日前西门胤的爽约，直觉认定李净岚就是让西门胤无视于她存在的罪魁祸首。
    “哪里来的野女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长熙公主无礼！”绿萼气呼呼地从内室奔出，也插胜对峙。
    “你这蠢丫头说我是什么？!”柳絮尖呼。
    “没听清楚吗？我再说一次好了，野——”“绿萼，不得无礼。”李净岚在菡萏的扶持下，走出内室。
    “可是她……”
    “这位姑娘是宰相之女柳小姐，不容你如此无礼。”
    李净岚听出是柳絮的声音，也对绿萼的毛躁感到无可奈何。
    “啊？宰相大人的女儿怎么会是个泼妇？”绿萼说出心中的疑问，在众人瞪眼前，一溜烟逃逸无踪。
    “你——”柳絮愤愤绞紧手绢，朝李净岚贬讽。“堂堂公主的女待竟一点礼仪都没有，你这个公主的威严在哪里？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柳絮压根不信李净岚是名副其实的皇室公主。
    “是我调教不周，我代绿萼向柳姑娘道歉，请柳姑娘见谅。”
    “哼！”柳絮灿眼一睨，走近李净岚，李净岚身边的菡萏防卫地扶着主子，连忙退一步。
    “啪——”
    毫无预警，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柳絮使尽吃奶的力气，动手打了李净岚一巴掌，李净岚的脸被打偏，狼狈地侧向一边。
    “蔼—”小清瞪大眼，伸手捂住到口的尖叫。
    “公主！”菡萏惊呼。
    “这只是一个警告。李净岚，你妄想用任何狐媚手段赢得胤大哥的心，胤大哥只爱柳若一人，而我是最符合柳若条件的人，胤大哥会是属于我的！你以为你坐稳西门王府少夫人的宝座，就有好处了吗？你能否为胤大哥生下一个正常健康的子嗣还是个问题呢！我想，你就算生得出儿子来，那也会是个和你一样的瞎子……唔！”
    还没说完，柳絮忽然觉得胸口一痛，步伐踉跄了一下，顿时间，原本高张的气焰因痛苦的表情而削弱。
    “小姐！”小清见主子又“犯脖，心急地搀住摇摇欲坠的主子。
    菡萏瞠眼。怎么方才气焰嚣张的柳絮，这会儿像是承受着奇大的痛苦？
    “菡萏，怎么回事？”李净岚侧耳倾听，听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柳小姐突然捧着心口，脸色变得很糟。”菡萏照实说。
    “小姐，您要不要紧？”小清顺着主子的胸口，着急地问。
    小姐她的身子……唉！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型矗立在门前，脸色紧绷慑人的西门胤冲入房内，揽过柳絮虚弱的娇躯。
    “絮儿？”他的声音里有着担忧。
    他在主苑书房内听见一道短暂的尖叫声，辨出那是来自新房的声音，连忙赶过来，没想到竟看见柳絮几乎昏厥的模样。
    三年前柳若因病去世的记忆，霎时宛如在他眼前重演一样，令他心惊。
    “胤大哥……我……”没事。
    柳絮还来不及把话说完，西门胤锐利的眼光直逼一脸茫然的李净岚。
    “李净岚，你对絮儿做了什么？”
    “我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一无所知呀！
    “胤大哥，算了，絮儿只是被少夫人使劲推了一下，少夫人眼睛不方便，絮儿不怪少夫人。”
    依偎在西门胤怀中的柳絮，感觉到西门胤对她的关怀和担忧，顺势撒了个谎，把责任都推给李净岚。
    菡萏和小清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对望了一眼，小清随即心虚地低下头。
    菡萏急得几乎跳脚，却苦无身份地位替主子说句公道话。
    “我不允许你伤害絮儿，别再让我知道你的可恶。”西门胤沉声对李净岚撂下话，随即揽着柳絮离开。
    小清抬头看了眼无辜受骂的李净岚，又马上缩头，匆匆跟着离去。
    “公主，您为什么不向驸马爷解释？!”菡萏心疼地看着主子脸上的手印，红肿渐渐浮现。
    李净岚摇摇头，“既定的念头已经存在，解释又有何用？”她强忍脸上烫麻的疼痛，一字字撕扯着痛楚在说。
    不管她说得再多、再有道理，都比不上柳絮的一句话。
    “公主，您等等，菡萏这就替您上药。”菡萏转身去找药瓶，暗暗为主子令人不舍的处境红了眼眶。
    若只是因为眼盲，公主就必须承受从未断绝的痛苦，上天何其不公平……*******************西门府外“小姐，奴婢把荷包掉在王府里了，请小姐先乘轿回府，奴婢马上跟上。”小清送柳絮上轿后，向她请示。
    “怎么变得这么粗心？好吧，快跟上哦。”柳絮睨了小清一眼，放下轿帘。
    “是，小姐。”小清惟惟诺诺。
    小清送走主子后，提裙往主苑书房奔去。
    见到西门胤后，小清把事情前后一五一十地告诉西门胤。
    因为她不忍心看长熙公主背黑锅，怕极了死后会下地狱，也希望自己能为主子积点阴德销过。“我问你，柳絮身子明显不适，又是怎么一回事？”西门胤质问跪在地上的小清。
    “……”主子曾经命她不准说出去，她答应过主子的。
    “说话。”
    “小姐她的身子并无不适，只是、只是……”犯病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小清却不敢说。
    “只是什么？”
    “没有了，奴婢知道的就只有这些……”西门胤盯着跪在地上、全身发抖的丫头，沉吟了半晌。
    “你回去吧，我不会向任何人提半个字的。”
    感激万分的小清又磕了个头，连忙退出书房。
    西门胤双手环胸，闭眼靠入大师椅，深深吐纳一口气。
    李净岚……不争、不闹、也不做解释。
    面对他，她只选择忍气吞声——
    这让他有些莫名气恼！
    第八章
    烟雾袅袅，朦胧之间，烛影摇曳。
    内室的屏风后，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水声，显示浴桶内的人儿心不在焉。
    “世——”
    守在外室的菡萏和绿萼看见西门胤朝她们走来，正忙着行礼问安，西门胤却以手势要她们噤声，命她们离开。
    他听完小清的据实以告后，根本无法教自己漠视李净岚被他误会的事实，从小清踏出书房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便一直悬着，在在提醒自己有多残忍！
    因此，他才会来到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出现的地方。
    “可是……”
    世子要她们回避，但绿萼不放心兀自在沐浴的公主。
    “别可是了，走吧。”菡萏低声说道。
    在世子面前，还是安分点的好，免得又落得被迫离开公主的下常西门胤走入内室，知道那两个丫头没有走远，只是在屋外守候着。
    这两个忠心护主的家伙！
    的确，她们举法不防着他，因为他确实不是个好丈夫，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让妻子受到伤害。
    妻子？!
    西门胤被自己的念头震住，眉头打了个死结，正如同心中解不开的乱丝一般，才成一团，无从理起。
    不是这样的！
    他不情愿地接受皇帝的安排，所以娶了李净岚，纵使李净岚名义上是他的妻，他也只是将她视为“赏赐”——一个有缺陷的赏赐。
    其他的念头，不会有，也不该有！
    他永远不会忘记，柳若体弱患病却又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替他怀孕，最后难产而亡的一切！
    柳若带给他的，是欢愉、满足，却也是沉痛、懊悔。
    如果爱一个人的感受是如此，他不想再受一次……“菡萏，我想穿衣了。”
    李净岚的声音拉回西门胤烦乱的思绪，他这才发觉，自己已来到屏风后，李净岚纤柔肩颈露在水面上的娇美，被他一览无遗。
    “菡萏？”李净岚冒出疑惑，刚才她们不是还在吗？“绿萼？”
    西门胤就站在李净岚面前凝视着她，被看的人却毫不知情。
    “都不在呀……唉！我也不能老是依赖她们，要是都没有人愿意和我这个废人在一起时，我能靠谁呢？”
    李净岚自我调侃，菱唇隐隐扯出一抹苦笑。
    她的自卑与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孤寂，让西门胤的心一紧，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看见她脸上的落寞，非常不想！
    无人回应，李净岚索性伸长玉臂，往屏风的方向捞，试着去拿披挂在屏风上的衣物。所幸屏风距离浴桶很近，她能触摸得到屏风，就差还没摸到衣服了。
    西门胤始终沉默看着李净岚，她努力伸直手臂探寻衣物的吃力模样，他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揍了两拳。
    何时开始，他注意到她无论做什么，都比正常人还要辛苦？
    而他，竟为她的辛苦感到心疼？!
    可恶、该死、搞什么……
    赫然，西门胤心中一连串的咒骂，止于他接下来看到的“美景”——她因为摸不到衣服，就直接从大木桶中微微探出上半身，倾身往高处探去，上半身就这么浮出水面，浑身发热，引人……西门胤黑眸一沉，那夜，她柔滑似水的肤触从未从他记忆中剔除，此时体内的骚动立即翻腾起来——在他的眼里，她被热水蒸红的瓜子脸和微启的小嘴，都该死的诱人！
    “找到了！”终于，李净岚在屏风上摸到了似是衣带的长型布料，她嘴边的笑靥扩大了些。
    可是，拭干身子的布巾呢？
    坐在浴桶中根本很难拿到她所需要的东西，李净岚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从水中起身，用两手去抓。
    这下子，西门胤能看的、想看的，全都一清二楚！他倒抽一口气，眯眼审视眼前犹如出水芙蓉的清灵胴体。
    “谁？!”
    从小就对周遭声响极为敏感的李净岚，紧张地坐回水中，双手掩胸，只露出头颅，些许温水因她突然的动作而溢出浴桶，湿了一地。
    “你认为，我该是你的谁？”西门胤凑近她，不答反问。
    “西门……胤？!”李净岚听出来人的身份，而且还知道他靠她靠得很近，霎时手已无措。“你怎么……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进来，是吧？”他径自替她把话说完。
    “这是新房，和你拜堂的人是我，难道我不能进来？”他自问自答，解答了她的惊讶及疑惑。
    他的话，无疑让李净岚的心又是一痛。
    “和我拜堂的人是你……”她低首，言语间全是叹息。
    西门胤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说过的话，她也该死的记得清清楚楚！
    他拼命压下看见她黯淡小脸时，心头上所产生的懊恼。
    同时也因为过近的距离，而看见她脸上的红肿，小清显然替柳絮掩饰了“部分事实”不谈——当时在场的，扣除菡萏和绿萼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外，有胆子出手打人的，也只有骄纵任性的柳絮了。
    “柳絮打的？”
    见她默默不语，西门胤几乎可以确定。
    “你……一个字都不解释？”他以指腹轻抚她微肿的脸庞，嗓音里有着一丝难辨的压抑。
    李净岚一颤，撇开头，“当时的你，会听吗？”
    西门胤哑口无言，只能呐呐收回手。
    的确，当时怒盛又心乱的他，只想到顾及柳絮，根本无暇理会她的感受，甚至对她撂下狠话。
    双方一阵沉默，在无可名状的凝滞气氛下，两人任彼此无言。
    “……你的脸，上过药了吗？”
    迟疑半晌，他还是开口问出他亟欲知道的。
    李净岚还是沉默。
    如果注定逃脱不了他难得温柔的迷网，那她只好不顾一切推拒，至少她还能是她自己。
    “我问你上过药了没？!”他抬高她的下颌，痛恨她的不在乎！
    “有差别吗？”她轻轻问。
    西门胤在她清澈如晶的黑瞳里，看见自己气急败坏的倒影，她的一句“有差别吗”，都像是在质问他对她，他是如何的蛮横可恶！
    “该死！”他双手攫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将她从水中拉起，万般压抑的低咆从齿缝中迸出。
    “啊！”疼痛让她蹙眉惊呼，更为他庞大的愤怒而胆战。
    “你到底要自卑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要让我如何愧疚、让我满心都是你这张无辜卑夫的脸！”
    她小脸上展现的恐惧令西门胤方寸大乱，他吼出这阵子以来困扰至深的问题。
    他……
    李净岚的心狂跳着，他充满情感的低吼声，竟让她的心口无端苦涩起来。
    为什么？她不是那个才该怨恨的人吗？
    “你不必费心于我这个废人，不值得的……”她缩回自己的浴中。
    “天杀的！”
    西门胤俯首堵住她的小嘴，与她的粉唇狂烈交缠。她的小嘴总是只会吐出令他气恼却又心疼的话语，他不想听！
    “唔……”
    感觉他炽热的抚触游走在自己身上，李净岚这才意识到她一身光裸，赤红着脸直想退开。
    “不要拒绝我，你是我的——”他以手定住她的脸，没再说下去。
    “不……唔……”她想抗拒，却又被他吻得更彻底。
    唇齿的相接已不敷需要……
    他的热吻从她瓷颈烙下，经过了引人疯狂的薄肩、锁骨，一路来到她胸前。
    早在看见她沐浴时，他的欲望就已被唤起，现在全身也只呐喊着要她。
    “为什么……”
    她的夫君不承认她，但却总是掠夺她的一切？
    “没有为什么，你已经嫁给我，就必须为我西门王室产下子嗣。”
    不知为何，他从未动过这样强烈的念头，就连对柳若也不曾有过。
    子嗣……
    你能否为胤大哥生下一个正常健康的子嗣，还是个问题呢！我想，你就算生得出儿子来，那也会是个和你一样的瞎子——“不要！我不要……”她受不了自己悲惨的命运，在另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上重演！
    她开始用尽力气推打他，甚至咬他，在他手背上咬下一排清晰可见的齿痕。
    “呃……够了！”
    西门胤闷哼一声，单手钳制住她的双腕，她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抗拒，让他挫败万分。
    “啊！”
    他一恼，将她打上肩，走出屏风来到床前，将她扔到床上，压制住她不安的身躯，暴喝出声：“你到底想怎样——”直到定睛看见她脸上的两道泪痕，西门胤一愣。
    她……哭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以往他为难她时，总以为她高傲地不愿流下一滴眼泪，现下这样的李净岚，反而让他慌了手脚。
    “你就那么厌恶我的触碰？”说实在的，他很挫败。
    堂堂西门王府世子，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李净岚是第一个！
    她咬唇开声啜位，泪水没再滑落，却哭红了双眼、鼻头。
    西门胤并不意外，毕竟，她的初夜是被他强夺的。
    “这次……不会再疼了。”他别扭地俯身在她耳畔低语，这也是他首次在床上这样安抚一个女人。
    啜泣暂歇，李净岚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说道：“请你休了我，另娶柳絮姑娘。”
    “不可能！”西门胤没去细究，自己为何对她的要求感到排斥，而直接否决。
    “为什么不？你因为皇命才迎娶我，其实你不曾忘怀柳若，而柳絮是爱你的，你一旦娶她，就像是柳若依然伴在你身边，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他的苦，李净岚也感到心疼。
    同样身为女人，她知道这么做对柳絮不公平，但柳絮爱他，能弥补他失去的一切，也就够了。
    西门胤默然。原来，她都知道……
    不“你凭什么说我痛苦？”
    “活在回忆里的人，怎会有心面对其他？”她自己就是。
    母妃的死，给她的痛苦大多、也大深，从那时起她便活在自己的缺陷中，活在失去母妃的痛苦里。
    那是她年幼时发生的事，而西门胤呢？柳若的死，才三年前的事呀！
    “你根本错得离谱！”西门胤下意识不承认她看透了他，眸光骤黯。“我休不休你，由得你选择吗？”休了她的话，她在世人面前要如何自处？这笨蛋！
    “我是没得选择。你不高兴见我，就赶我，高兴碰我就强要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存在于西门府的意义是什么……”他好矛盾，不休她，却也不承认她。
    “你问我意义，我可以告诉你——就是随时满足我的需要，替我西门胤生养子嗣。”话刚落，他狂霸的吻烙上她雪白的胴体。
    “不！我不要孩子、不要孩子……”她又开始拼命踢打他。
    “你竟敢说不要我的孩子？”他以身型的优势压制住她，冷声道。
    有多少女人想为他生下子嗣，好坐稳世子夫人的位子，一生享受荣华富贵，难道李净岚不想？
    “我是个有残缺的人，我不希望孩子跟我一样……是个瞎子。”
    一个女人，在这个依附男人、母以子贵的世界里，能有多少勇气说出自己并不想要孩子？
    “砰！”
    她言语之间的悲哀，让西门胤握拳又放、放拳又握，久久不发一语，随后狠狠地出拳朝她头顶上方的床柱一击，绷着脸侧身下榻。
    身上的压力没了，她以为西门胤早已离去，李净岚拉过薄被覆住自己赤裸的身子，独自哀伤舔舐凄惶。
    任何人都不会想要一个……瞎眼的孩子，他也不例外。
    “那又如何？”立在床畔的西门胤低语。
    “赫——”没想到他还在房里，身上的薄被突然被拉开，李净岚倒抽口气。
    “我就是要你！”
    他说罢，再次让体温熨上彼此，辗转缠绵的烈物烙印而下，点燃从未偃熄的爱欲，没有机会让她说不……今夜，他的温柔，让她的心偷偷沉伦了。
    窗棂外，风也在低泣，替有情人洒落满院叶泪。
    呜咽地吹。
    *******************
    秋日午后，日光透过窗棂，一束束映入屋内。
    坐在窗前逗着小猫玩的李净岚，感觉到脸上的温暖，连日来的安详适意，像是回到了皇宫，总令她有股错觉，以为自己嫁给西门胤根本是一场梦。
    只因……西门胤没再出现过。
    “公主、公主！您猜绿萼找着什么？”绿萼双手捧着某物，兴奋到还没入房就在门外高喊。
    好奇的菡萏待绿萼将东西放在桌上，双眼也一亮。“公主，绿萼给您抱来一把琴！”
    “琴？”李净岚急着摸索，菡萏立刻搀扶她走近十六弦筝。
    轻触琴身、木品，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让李净岚不禁拨动琴弦，古筝发出清脆单音。
    “真的有琴……”李净岚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看不见的她从小对声音就特别敏感，她还记得，母妃生前教过她弹琴；母妃死后，父皇请了宫廷乐坊里的乐师教她音律。
    在乐音中，她找到了成就感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公主！快点弹！绿萼好一阵子没听公主弹琴了，好想听公主弹！”
    李净岚很心动，但没忘这把琴不是她的。
    “这把琴的主人是谁？”父皇最爱听她弹琴，所以她并没有带着筝瑟出嫁，至少让自己最爱的琴能代替她，一直陪在年迈的父皇身边。
    “对呀！绿萼，你在哪里找到这把琴的？”菡萏也问。
    “主苑东边的一间厢房，我在主苑内闲晃时随意瞥见的，那里是一间琴房，里头也有琵琶呢……”绿萼因自己的贪玩，而俏皮地吐吐舌尖。
    “哎唷！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都没听到有人在弹琴，那就表示这琴没人在用呀！琴不常弹会坏掉的，我搬来给公主弹，替琴儿活动活动，算是善事一桩唉！”
    绿萼说着说着，理直气壮了起来，逗得李净岚和菡萏发笑。
    “你哦，如果做事都能想得这么‘周到仔细’的话，天下就大平了！”菡萏小小调侃了绿萼一下。
    “我一直都很周到仔细啊！”绿萼发窘，嘟着嘴翻翻白眼。
    “有吗？”菡萏不太认同地问，李净岚也半认真地探向绿萼的方向。
    “哇……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绿萼哇哇叫，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算了，不跟你们计较。公主，快弹嘛！”她马上变成仰脸期待的小孩。
    见主子似乎有所迟疑，菡萏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公主，既然主苑有间琴房，表示这里有人懂音律；西门府这么大，说不定能因此认识这把琴的主人，结交同好。”
    “对呀对呀！让他们见识见识公主的才华，别让人看扁了！”绿萼一脸愤慨。
    之前，她和菡萏被世子惩处做最卑微的差事，受尽西门府奴仆们的白眼，也知道大家怎么看公主、怎么议论公主，就算公主看不见，公主的好也不该被抹杀的！
    “绿萼，你胡说什么！”
    菡萏好斥绿萼，这样等于间接提醒了公主自身的残缺！
    “啊，公主，对不篆…”绿萼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道歉。
    “无妨。”李净岚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唇畔绽放温和的微笑。“我这就弹琴给你们听，可好？”她不是有所目的而弹琴，纯粹因为想弹而弹，他人的眼光、看法，都可以在琴音的世界里抛却。“好好好，公主快弹！”
    李净岚羞涩一笑，坐上绿萼搬来的藤椅，素手缓缓在琴弦上拨动，筝音琴语袅然流泄。
    汉宫秋月之幻，霓裳羽衣披起，天上音籁落人间。
    “胤大哥，该你了。”正在书房与西门胤对奕的柳絮，见西门胤闪神，不禁开口唤道。
    拿着黑子的西门胤迟迟没有动作，还望向窗外某处，柳絮也觉得奇怪。
    “胤大哥？”
    “不要说话！”他低咆。
    沉寂三年的地方再度传来曾经熟悉的琴音，西门胤心口一窒，但缥缈乐音中不经意透漏出的无奈，更是让人听得凄楚。
    不，这不是……
    柳絮被迫静下来，这才听到那隐隐约约的筝音——柳若姐姐？!不对，柳若死了呀！
    那还有谁会碰柳若的琴，而且似乎技高柳若一筹？
    “胤大哥！”
    柳絮来不及发出疑问，只见西门胤奔了出去，丢下一盘未完的棋，丢下她。
    再次地，不陌生的痛楚逐渐袭身，柳絮心口紧揪，望着西门胤奔去的方向，眼前逐渐模糊。
    她还是输给李净岚了吗？
    为什么？她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呀……
    “小姐？!”下一刻，柳絮的昏厥让一旁服侍的小清惊叫。
    第九章
    纤纤素手幻化，筝韵行云流水，似含千言万语。
    沉迷在琴韵之中的绿萼，合眼摇头晃脑；微笑聆听的菡萏，在看见门前出现的来人时，屏息惊呼。
    西门胤一脸阴惊，颀长身躯散发着冷冽。
    “驸马爷——”
    当李净岚的指尖因这个称呼而卡住琴弦。
    琴音断。
    “呃！”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椅中蛮横扯起。
    “谁都不准碰这把琴！”西门胤朝受到惊吓的李净岚咆哮。
    盛怒中的他，单手扯落琴筝，拉断了好几条琴弦，手心被韧弦割破的伤口，比不上内心的沉痛与无奈。
    “砰！”古筝因而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啊！”菡萏和绿萼被西门胤的暴虐吓得尖叫。
    李净岚听得出来发生什么事了，一把好琴，现下铁定修不忍睹，强忍手腕上的疼，她痛惜地开口：“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如果错了，你大可针对我，这把琴是无辜的！”
    西门胤哑然，她惨白的脸蛋撞入他的心，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怒、为何而椎心。
    她没有错，她能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个奉命嫁他的女人，如同这把无人抚弹、早已残缺了心的筝，却又被他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得更加破败。
    可恨的逃避行径。
    是，他一直在逃避，逃避对柳若的槐大，以为终生不再对女人动情，就能弥补柳若不惜以虚弱的身子为他怀上子嗣、胎死腹中而亡的爱，因此自私地封闭自己所有情感。
    李净岚无辜走进他充满懊悔的世界，他却自私地要她承受他所有的痛苦，甚至以她的残缺折磨她。他很清楚，恶劣的始终是他，错的也是他……西门胤紧咬牙根，心中理智与感情各在极端拉锯，身心仿佛被撕扯成两半，血淋淋呈现他的残忍、他的狼狈，以及他的痛苦。
    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对她有了异样的感情——“启禀世子，柳絮小姐昏倒在书房！”
    柳絮昏迷，兹事体大，老总管顾不得礼节，匆忙闯入禀报。他本来有事到书房禀告世子，就遇到奔出书房求救的小清。他让她看着柳小姐，自己出来找世子。
    那一幕，宛如三年前的惨剧重演，只差柳絮不会是一尸两命。
    “絮儿？!”
    西门胤眉间一拢，猛地甩开自己原本钳制李净岚的手，往书房奔去。
    “少夫人，世子他……柳絮小姐对世子来说是特别的，但绝非像对前少夫人那样，唉！”明眼的老总管叹了一口气，一方面担心西门胤，也随后匆匆跟上。
    李净岚肉体上的疼，早已比不上心中的伤。
    当他甩开她的手奔向另一个女人时，她就明白一切了。
    纵使老总管说的是真的，但也抹杀不了一件事实——她爱上了西门胤，西门胤也爱着一个女人。
    却不是她。
    *******************
    宰相府
    相同的惨淡，三年后再度席卷宰相府。
    柳若和柳絮这对双生姐妹，都患了一模一样的致命心玻一模一样的面容，仿佛揭示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命运。
    惟一不同的，是李净岚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她有能力求助人称“地狱无门”的神医奚烨。所以，她来到宰相府。
    “德妃娘娘？!”宰相柳公甫第一眼看到李净岚，失态惊语。
    眼前这名年轻女子，简直就是早逝的德妃娘娘的翻版，差别只在那双空洞的眼眸，和德妃娘娘清湛有神的明眸大不相同。
    “宰相大人认得母妃？”李净岚一愣。
    “您是——长熙公主？”柳公甫犹记得十八年前，德妃娘娘产下龙女，皇上龙心大悦，大宴朝臣。后来封其为长熙公主，却不再有任何关于长熙公主的消息，只偶有听说，公主体弱多病，皇上曾延诸多位名医入宫医治。
    李净岚微微颔首，她不自然的眼神让柳公甫霎时明白——她的盲眼。
    沉默立于一旁的西门胤，听闻他们的谈话，平稳的脸色出现怒愠，头一次，西门胤深深感觉到自己的该死及愚蠢——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不是什么皇帝命宫女冒充而赏赐给他的礼物。
    “宰相大人既见过母妃，母妃生得何貌？”她好想知道。
    每次这么问父皇，父皇总会叹气，久而久之感受到父皇对母妃的思念，她也就不再问了。
    “德妃娘娘与公主的相貌极为相似，恬静娉婷，更备有淑德之才。”
    “是这样吗？”她很想看看自己，看看父皇、看看菡萏和绿萼……也看看西门胤。
    她言语中的愁绪，震撼了西门胤，心里瞬间有股强烈的想望，想替她抹去这分失落、想让她看见这世界。
    “请公主自己明延诸神医之事。”西门胤转移话题，不愿见她落寞。
    李净岚没有察觉西门胤的用意，只以为他着急于柳絮的病情，痛极过后的心，好像已经渐渐没有知觉了。
    “可大家都知，奚烨不医富贵之人哪！”柳公甫一脸担忧。
    “神医愿意见我，由我请求他医治柳姑娘，应无大碍。”李净岚深信。
    “你那么有把握？”她又要替别人求情，而且这回求的是一个男人！西门胤很不是滋味。
    “我和他之间有约定，他答应过我的。”
    约定？李净岚与奚烨之间的熟络，让西门胤的脸色转成不屑，妒意直冒。
    柳公甫原本还以为身为西门胤之妻的李净岚，会因柳絮和柳若生得极像，而顾忌柳絮在西门胤心中的地位，没想到李净岚仍是对柳絮施以援手。
    再看看西门胤横眉吃醋的样子，柳公甫总算放下一百颗心。
    西门胤在若儿死后，性情丕变，变得阴沉易怒，他不是不知道。
    爱上李净岚，对西门胤来说是好的，他倒宁愿这位曾经是他贤媚的出色男人，能忘怀若儿的死，重新去爱人……果真，神医奚烨因李净岚一句话，从江南来到长安。
    西门府里没见过奚烨的人，都被他年轻俊秀的外貌所震慑，妙手回春的神医，竟会是如此英挺的男人，而非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叟！
    不过，他虽亲自来到长安，却提出暂住在西门府的要求，不住病人所在之处，只因李净岚就住在西门府。
    这样的要求令不少人匪夷所思，尤其是西门胤。
    在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奚烨这个复美儒雅的男人，彼此之间熟识热络，他眼红地想将奚烨千刀万剐——奚烨这该死的家伙，竟然想碰她的手！
    “许久未见，听说岚妹子成亲了，近来可好？”美如冠玉的奚烨扬着俊逸的笑容，一到达西门府大厅，不理会任何人，直接走向迎接他的李净岚，执起她的柔荑。
    居然叫得这么亲热没想到奚烨会如此逾礼，绷着脸的西门胤，只来得及从奚烨手中拉回李净岚的小手，紧握不放。
    “我的妻子很好，不劳奚大夫费心。”
    李净岚也没想到，西门胤竟会表现出一副占有欲极强的样子，她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心和脸蛋正在微微发热。尤其他说，她是他的妻……她没听错吗？
    李净岚几乎愣住了。
    “草民只想把把脉罢了。”相较于西门胤的醋意横生，气定神闲的奚烨倒是适意多了。
    “不用。”西门胤直接否决，一点机会也不给。
    “真的不用？”奚烨兴味极了，挑衅地对上西门胤的眼。
    普通人就算无病无痛，也会忍不住把手伸出来，求他诊视他们的脉象。因为他是神医嘛！并非每个人都有好运遇到他。
    “你找死？”西门胤咬牙。奚烨一介布衣，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李净岚听情况不对，连忙打围场，“奚大夫，净岚很好，不需要看诊，能否请你马上走一趟宰相府，为宰相之女柳絮——”“不是说好了，别叫我奚大夫？嗯？”奚烨打断她的话，倾身靠近她，潇洒一笑，一点也不在意杀气腾腾的西门胤。
    “奚……大哥。”李净岚没忘记，她答应过奚烨，在他尚无法治好她双眼前，都不准叫他神医或大夫。
    她是第一个让奚烨有遗憾的病患。
    奚大哥？一旁的西门胤听了，妒火霎时燃到最高点，要不是确定李净岚的身子确实为他所有，他几乎以为他们有所暧昧。
    抑或是，李净岚和奚烨曾经有过一段情？!奚烨瞥了眼脸色一青一白的西门胤。
    同为男人，他大约能猜到西门胤的想法，看样子西门胤相当在意李净岚；但是李净岚眉间比往昔更加深锁哀愁，所为何来？奚烨不禁怀疑。
    “奚大哥，岚有个不情之请，又会让你破例——”“嘘……别提其他的，我现在只想看看你的双眼。”奚烨对西门胤的杀人眼光视而不见，人命关天也成小事，自顾自执起李净岚另一手，微笑把起脉来。
    不一会儿，奚烨脸上的笑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皱眉与思忖。
    这次，西门胤没有抢回妻子的手，一颗心反而随着奚烨的表情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再看还是一样……奚大哥别浪费心神了，不如去看柳姑娘。”李净岚大概是听出周遭凝滞的氛围，习惯性低下头。
    “岚，就算结果还是一样，我也不会放弃。”奚烨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地说道，决定在西门胤的黑瞳喷火前，抽回自己的手，安分扮演医者的角色。
    要不是西门胤拼命克制自己的拳头，念在奚烨是解救柳絮的关键人物，奚烨早已经在地上躺平了。
    奚烨慎重地察看她的双眼，最后了然微笑。
    “岚妹子的要求，我怎会忍心拒绝？这样吧，我这就去一趟宰相府，再回来与岚妹子叙旧。”“净岚谢过奚大哥！”李净岚感激地笑了。
    西门胤凝视李净岚欣慰的小脸，霎时被她的纯良感动。
    感动，好像曾经很熟悉，又似陌生得可怕。
    有多久的时间，他不曾以“真心”活着？三年了吧。
    “世子大人，恕草民斗胆进言。”奚烨噙着笑容，转而向西门胤建议。“观世子大人面相，得知肝火恐有逼心脾之虞，此费生之道在于不动肝火，平心静气。这样吧，世子大人是否介意由草民替您把脉，好找出体内燥火之源？”
    西门胤挑眉。
    斗胆？分明是胆大包天，竟敢暗贬他暴躁易怒！
    “没有这个必要。”西门胤霸道地搂紧李净岚的纤腰，臭着脸离开大厅。
    “你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
    相偕来到主苑庭中，西门胤忍不住问出从奚烨出现时，就卡在他心中的疑惑，像根主刺哽在喉咙里，不吐出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谁？”
    李净岚侧头问，一时之间，还没弄清楚西门胤与奚烨之间的暗潮汹涌。
    “奚、烨。”西门胤暗暗咬牙。
    “五年前，父皇为我延请半隐居于南方的奚大夫入宫，奚大夫拒绝，父皇便趁一次微服出巡的机会，带着我去找奚大夫。
    他不医富贵之人，是众所皆知的事，父皇以违抗皇命的死罪威胁奚大夫替我医治，奚大夫宁死不屈。后来不知为何，奚大夫便答应医治我的双眼。”这一点，倒是李净岚从未想透的。
    听她称奚烨为奚大夫，西门胤总算稍稍平衡了些，但奚烨对李净岚的好，仍旧让他耿耿于怀。
    “神医？哼！答应医你却没医好，我看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西门胤颇不以为然。
    李净岚黯然，轻咬下唇，“……所以，我才请奚大夫把心神放在柳姑娘身上，别浪费在我身上。”见她落寞，西门胤发觉自己又不经意伤了她的心，暗在心中低斥。
    “我……”他到底在说什么！不是已经承认她不过是无辜的吗？竟然忍心任自己再犯错误，该死的他！
    “如果柳姑娘能因此病愈，这样一来，谁都不会痛苦、不会有遗憾了。”她释然一笑，真心期盼上天别再让西门胤痛苦一次。
    “净岚，谢谢你。”这回，西门胤毫无芥蒂，诚恳道谢，是替柳絮，也是替他自己。
    李净岚轻愣。这是他第一次柔声唤她……怔愣过后，愁绪却默默涌上心头——因为事关柳絮，他才如此吗？
    “我可不可以……‘看’你？”
    突然，她好想“看”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如释重负的吧？
    “你想看我？”一种莫名的喜悦打动了他。
    “嗯，用我的手‘看’。”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要求，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西门胤没有回应，李净岚霎时只觉得羞窘万分。
    “是我的要求大过分了，对不——”
    她话还没说完，一双柔荑便被他握起，让她的手心贴在他脸上。
    李净岚吓了一跳，不习惯地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由他带领她摩挲着他的脸。
    “这是我的额……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我的脸颊……我的唇。”
    西门胤缓缓引领她梭巡自己的面容，最后徘徊在他的薄唇上。
    在他的带领下，李净岚几乎失神。
    他有一对和父亲有些相似的俊朗浓眉、高挺鼻梁，以及和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刚毅线条，一定是桀骛不驯的吧……他就是西门胤，她的夫君。
    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就如他说过的，她的确配不上他。
    “请你休妻，让我回宫，好吗？”
    “不可能！”仿佛碰上烫手山芋，西门胤粗鲁地甩开她的手，见她强忍心酸的小脸，不陌生的怜惜又涌上心头，但他仍无法解释它……只是闷声盯着眼前的人儿，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我——”
    李净岚才说三个字，就被西门胤一把纳入坚实的怀中，他收紧双臂，紧紧搂住她娇纤的身躯。
    蛰伏的情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点燃，被她坚强的小脸据得更加旺盛，他低声压抑道：“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李净岚动容了，真真实实的激昂试图冲破难掩的情意，她却只能紧闭双眼，告诉自己努力阻挡。
    “我有资格爱你吗？”她有资格奢求他的爱吗？
    西门胤未发一语，每每见她自卑、见她失落，心中对她的怜惜，与对柳若的悔恨，便会两相拉锯着。
    他同时也发现，自己对纤弱中带有坚毅的她，已经出现了另一种情绪……西门胤的沉默让李净岚蓦然懂了。
    奢求，真的好难、好难……
    第十章
    宰相府
    “呃……”病榻上的女子揪着胸口，吐出好几次暗红的血，发出痛苦呻吟。
    主子如此虚弱，床边的小清都红了眼眶，只能随侍在一旁。
    柳公甫看了更是心痛难当，撇开脸，满岁月刻痕的眼眶也泛出湿意。
    西门胤则是一句话都不说，立在一旁，沉郁的神色中看不出他任何心思。
    “奚大哥，柳小姐的情况如何？”听见难受的呕吐和呻吟，李净岚担忧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都没人发出声音呢？
    只有奚烨依然气定神间，坐在太师椅上啜茗品茶。
    “这茶的味道还真难说明白，但要是不说出来，你们大概也很难体会我唇齿间的感受。”他若有所指。
    “奚大哥！”李净岚着急喊道。
    人命关天的节骨眼，奚大哥怎么还有心情喝茶？!”奚烨笑了笑，眼光对上西门胤，眼中是旁人看不出来的认真，除了西门胤。
    “柳絮、净岚，我只医其中一人。”他这话是对着西门胤说的，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柳絮。
    柳公甫不忍见女儿遭受病魔摧残，但也隐约了解李净岚对西门胤的重要性，更明白奚烨提出来的选择是针对谁，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便离开女儿的寝房。
    西门胤的脸色有了微愠，恶狠狠地瞪向奚烨，他出了一个难题给他。
    “爹、胤大哥……”柳絮的神智是清晰的，看出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痛苦不亚于她；也察觉到西门胤的挣扎，一股悔恨令她忍不住鼻酸。
    柳絮动了动干涩的唇瓣，转头面向床内侧的墙壁，虚弱开口：“你们出去。”
    “小姐……”
    “都出去。”柳絮坚持。
    “柳姑娘需要多歇息，我们都出去吧。”奚烨率先起身走出房间。
    “李净岚，你留下。”柳絮依然面向内壁。
    西门胤定定地看着一脸疑惑的李净岚，又看了眼苍憔白悴的柳絮，最后也迈开步伐离去。
    “小姐，小清就在外头守着。”小清明白柳絮的性子，只好由着主子。
    一干人等走后，李净岚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你有个尽忠的侍女。”在这点上，她和柳絮都算很幸运。
    也因为这样，柳絮发现自己实在太不知足了，从未发现身边人的好，等到生命将尽时，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愚蠢不懂珍惜、自以为是。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让奚烨医治你的双眼吧。”柳絮盯着内壁，霎时了解，她能拥有一双正常的眼睛，已经比失明的李净岚幸福太多了。
    “不是的，他是来救你的！”李净岚摇头辩驳。
    “你不知道，我娘与柳若姐姐都死于心病，就算奚烨这回救得了我，以后呢？万一我又发病，你以为他能破例几次？”
    李净岚哑然，她的确不能确定奚烨能为她破例几次。
    “奚大哥能把你医好的，他是神医呀——”“那胤大哥怎么办？你要胤大哥一辈子面对失明的你吗？”
    柳絮用尽力气斥责，无声的眼泪却滴落在绣花枕上。
    旁人都感觉得出来，胤大哥要是不在意李净岚，就会把她当作隐形人，不闻不问，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他总以冷言冷语对待李净岚，她仍然看得出他眼中的压抑，一种无奈又想逃避的压抑，从他三番两次抛下她时，她就看出来了。
    “西门胤有你，比有我快乐。”李净岚垂头低语。她怎么还会失望呢？
    “那只是因为我同柳若生得一模一样，有我，胤大哥或许能快乐，但都不是因为‘我’，我也不想当柳苦的替身。”她终究输了，先输给柳若，再输给李净岚，最后输给真实的自己，是她该放弃的时候了。
    李净岚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失明，的确让我失去很多，但我至少不受病痛折磨，就这样过完一生，对我也毫无差别了。我怎能眼睁睁任年迈的柳大人再失去一个女儿？我又怎能任西门胤再痛苦一回？”
    柳絮转过头来，看见李净岚脸上的坚定，视线又因湿意而模糊了。
    “你是个笨蛋……”
    一前一后走出柳絮房间的奚烨与西门胤，各有心思。
    “世子需要几日考虑时间？我可以等。”奚烨停住脚步，笑看西门胤。
    该死！这家伙能等，絮儿能等吗？
    西门胤揪起奚烨的衣襟，爆出咆哮，“你不能两个都医吗？”
    “可以，除非岚回宫，我不会在西门府替净岚医治。”他给了西门胤一点转圈的余地。
    “你确定你有本事治好她？”西门胤挑眉，对奚烨的能力存疑。
    “当年没有，现在有。”他看得出来李净岚哭过，如此一来她就有希望治愈。
    就算被人揪着，奚烨仍旧一派自若，他的言行更让西门胤恼火。
    “你到底意欲为何？”西门胤咬牙。
    “医治柳姑娘，是我替净岚做的，若世子选择医治柳姑娘，我无话可说，必定照做。两人都医，也不是不可，不过只要是我额外出手的，都有条件。”
    西门胤眯眼，对于奚烨口中的“条件”感到危机。
    “世子是聪明人，想必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她是我的妻子。”西门胤也直指自己的坚持，不再逃避。
    他明白自己对柳絮的感情像妹妹，看到柳絮就好像看到柳若还活着，但绝没有对柳若的感情。他的确爱过柳若，才会对柳若的死感到痛不欲生；也以为自己此生的情爱早已随着柳若，而埋入坟墓之中，终生不再爱人。
    李净岚却在这时闯入他的生命，对她，不可遏止的矛盾与怜惜，让两人都伤痕累累……他承认，他爱上她了。
    “她在这里并不快乐，而我能给她在这里得不到或失去的一切。”奚烨说得很明白他要李净岚。“她不会跟你走！”说这话的同时，西门胤眼光闪烁，第一次尝到不确定的滋味，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
    在他做过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后，他还能那么斩钉截铁吗？
    “她一旦能见光明，绝不会对我失望的。”奚烨相当自信自己俊美的容貌。
    西门胤狠狠瞪着一脸讨打的奚烨，最后放开他的衣襟。
    “为什么破例医她？”
    “她美，就这个原因。你信吗？”几不可辨的认真在奚烨眼底一闪而逝。他这次为李净岚所做的，足够弥补他五年前的遗憾了吧。
    “请你医治她们两人。”西门胤朝奚烨颔首，矜淡的言语中了无冷戾，只剩椎心。
    只要她能重见光明，也就够了……
    *******************
    半年后
    已是繁花盛开的时节，寅夜中，阵阵薰风飘散淡淡清香。
    夜深人静，该是好梦入睡的时刻，西门府主苑中，一盏银烛未熄，伴着偶尔传出的单筝音。
    西门胤一手抚着，李净岚努力修复那把曾被他断弦的琴，脑中回想起她临走前的一切。
    “我不知道这把琴对你的意义这么大，我只能尽力修好它，把它还给你。”在菡萏和绿萼的协助下，李净岚抱着琴，交给西门胤。
    西门胤沉默不语，接过琴放在一边。
    “岚妹子，咱们回宫吧。”奚烨满脸笑意。
    “回宫？”
    “是呀！世子让你回宫，这样我就能专心医治你的双眼。之后，就算我的医术仍旧不精，我也希望你能跟我一道回江南，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奚烨故意把最后一句放慢、放大声，果真如他预期中的，看到西门胤嘴边因咬牙而青筋显露的神色。
    李净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停止，时间也跟着停下，惟有西门胤残忍的决定掏挖着她的心头肉。
    “你赶我走？”她对着西门胤淡问。
    “不正好称了你的意？”
    “我哪也不能去，你说过的，不是吗？”那日让她动容的拥抱，都是假的？
    西门胤紧眠着她凄切的绝颜，他怎么忍心再伤害她！
    “这样对你最好。”
    “……你错了。”
    李净岚只留下这三字，带着绝望回到皇宫……她的心痛，他看在眼里，却强迫自己视而不见。
    早在听到她问那句“我有资格爱你吗”的告白，他对她的爱怜已无可阻止，但他却该死的迟迟不肯敞开心胸，承认自己是爱她的！
    西门胤紧紧闭目，倒入椅背中，眉宇间的深痕是抹不平的黯然，也是深刻的依恋。
    日落月升，月沉日起，多少个日子了，仍挥不去心上的失落。
    他真的错了吗？
    *******************
    长熙小筑
    “公主，夜深了，菡萏侍候您歇下吧。”菡萏轻手轻脚走近强毕一曲的主子。
    “绿萼睡了？”李净岚问，唇边的微笑如窗外夜风般恬柔。
    回到皇宫，李净岚一反在西门府的愁云惨雾，脸上的笑容多了。
    其实，菡萏和绿萼都知道，她的笑容底下埋藏着伤口，只要一去挖开，便是血淋淋。
    就连皇帝对她回宫的举动也有所疑惑，每每问她，她都不想多说，但脸上刻意隐藏的落寞骗不了精明睿智的皇帝，皇帝也只好避而不谈，免得徒增她的忧愁，静观其变了。
    “是呀，和小球儿一起打起盹来了。”看着趴在桌上，头靠头睡着的绿萼和小猫，菡萏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这不能怪绿萼和小球儿贪睡不给面子，实在是因为公主的琴艺直比天上仙乐，让人听着听着就不禁沉迷了，严重的就像绿萼和小球儿这样，睡着了！
    虽然她们没听过什么天上仙乐，但应该相去不远了！
    “都去歇息吧，不用陪我了。”李净岚起身走向四周绕了薄纱香帐的床榻。
    菡萏见状马上搀扶着主子。
    “公主，当心点！”现在的公主可不能有任何一丁点闪失！
    李净岚带着笑意轻叹：“唉！你怎么还是——”“公主还是公主呀，菡萏侍候公主，没什么不对，奴婢这就服侍您更衣。”菡萏理直气壮，随后调皮地吐吐舌。
    “叫醒绿萼，快去歇着吧。”退下外衣后，李净岚躺入床内，让菡萏为她放下纱帐。
    “是。小娃儿乖乖睡唷，菡萏也要回房去睡了。”放下雪白纱帐前，菡萏蹲下身对着李净岚的腹部煞有其事地说完，细心的她再巡了一遍寝房周遭，才放心走到桌边抱起小猫、摇醒绿萼。
    “绿萼醒醒！咱们回房睡了。”
    “嗯？哦，好……”绿萼半眯着迷睡眼，半梦半醒地跟着菡萏离开，回到隔壁寝房。
    李净岚合上双眼，每夜临睡前，都会再次回想起记忆中，她“看”到的那张深深刻画在脑海里的容貌，然后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柔声说道：“孩子，这就是爹，你要努力记得……”立在床榻前的西门胤，发现自己撩开纱帐的手是颤抖的，像是分隔了几百年，深如黑潭的黑瞳一瞬也不瞬地，紧盯榻上人儿侧睡的娇颜，还有薄丝被下……圆突的肚子！
    她……怀孕了？!
    几乎入睡的李净岚，隐隐约约中，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直定在她身上，还来不及思索，就被脸上温热的触感惊醒，她倏地睁开眼——西门胤见她转醒，原本轻抚她脸蛋的大手，转而掩住她的小嘴，不让她发出惊叫声。
    他看着两名婢女走后，确定她睡了，才偷偷潜进来，没想到她并没有熟睡，他只好出此下策，却让她受到惊吓。
    李净岚双眼圆睁，此时，比起有人闯入她寝房的惊恐，更教她心悸的是无可抑制的震撼，积蓄了好久、好满的泪水！
    她怎么哭了？!
    他多少次想闯入她深居之处，但只要思及她也许早已不在京城、早已与奚烨双宿双飞，便会心痛得无法移动脚步半分。
    半年了，对她的思念不减反增，相思至深至苦，最后哪管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宫廷！就算硬板也要闯入她曾经住的地方。
    现下如愿看到她了，迎接他的，却是仿佛狠狠鞭笞他的眼泪。
    “该死……不要哭！”西门胤放掉捂住她小嘴的手，以指腹抹去她的泪花，哑声轻斥，声音饱含着浓浓的不舍。
    “胤……真的是你……”管不住哽咽，李净岚吸着渐渐发红的鼻子，薄如蝉翼的眼皮也转为惹人疼惜的红。
    他的气味、他的声音，她永远忘不了……“天杀的！别哭了。”不顾一切，西门胤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泪是他的致命伤，永远都是。
    “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总算感受到他不再压抑的深情。
    宛如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西门胤猛地放开她，走出纱帐之外。
    “你又要走？又要笑我自不量力、说我没有资格？”纱帐里头的李净岚，必须捂起自己的口，才能阻止自己痛哭失声。
    要是公主认为的，都对。”西门胤逼自己狠下心。
    她都有了奚烨的孩子了，他又何必杵在这里破坏别人的姻缘？
    “那我认为……”对他的疏远，李净岚忍不住哽咽出声。“你在乎我，这也对吗？”
    听到她浓浓的哽咽，西门胤的心仿佛被狠狠揪紧，无法动弹。
    他多么想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抹去眼泪，可是他不能！他没忘记她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柳絮好吗？你好吗？”
    知道他没走，睁着泪眼，她问出一直搁在心上的问题。
    “柳絮完全康复，上个月嫁给求亲的中书大人之子；而我，再好不过了。”西门胤在心底暗讽。好就好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心痛的滋味，这一点，他赢过别人！
    “你们——”没有在一起？
    “微臣也恭喜公主……有了孩子。”她不愿生养他的子嗣，却愿意替奚烨生孩子，是他该死心的时候了。
    听着地平静无波的话语，李净岚默然了。
    她能放心怀他的子嗣，他不开心？他终于来看她，不是因为在乎她？这一切！抑或又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的无言，让西门胤的心再度被撕扯一回，他强迫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些。
    “夜里别点灯，免得又发成灾害。公主必须顾及，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我想点着灯，因为我怕醒来后，看见夜里一片漆黑，会以为又得活在永无止尽的黑暗里……”直到看见光明，她才开始害怕黑暗，害怕她的双眼能看见，只是个梦。
    “你说什么？!”他倏地转身，忘了该有的尊称。
    “我说，我害怕再度失去光明。”掀开纱帐，坐在床沿的她，从迷的视线中努力看着一脸惊喜错愕的西门胤。
    “你看得见？!你看得见我？!”他冲到床畔，蹲踞在她面前。
    她微笑点头，映照在她脸庞上的烛光，衬得她异加清艳绝美。
    “这是你的额……你的眉……你的眼……你的鼻……你的脸颊……你的唇。”
    李净岚纤细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游移过他的脸，最后停驻在他好看的薄唇上。
    他真的很出色，就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
    “岚……这是多少？”西门胤抓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在她眼前，以手比出一个数字。
    “三。”
    愣愣定了半晌，西门胤激动得将她纳入双臂中，“你看得见了……”“嗯，可是还有些模糊。”靠在他伟岸的胸膛，李净岚的感动不亚于他。“我的眼疾是天生的，能治愈已算是相当幸运，奚大夫说，我会慢慢进步。”
    奚大夫这三个字，正好提醒了西门胤，他不该再逾矩。
    此时也有个疑惑缠绕着他——该死的奚烨人呢？怎么会放她独自一人睡着？
    “由奚烨来照顾你，你真的过得比较好，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他决定放手了，起身要走。
    “没有。”她的否认唤住了他的脚步。
    李净岚来到他面前，现在的她，能自信地迎视他的目光。
    “半年前，你先是赶我走，现在还要把我推给别人？”
    “你？!”
    “我爱你，你呢？”第一次，她勇敢表明自己的心情，他会不会取笑她？
    经过这些时日，李净岚渐渐想清楚了。
    她相信西门胤是在乎她的，在乎到愿意让她回宫接受治疗，而非独占她的人。
    再一次，她又感受到他不说出口的温柔，对他的思念，一日比一日加深……理所当然的，她是他拜堂的结娶妻啊！
    “不可以……”西门胤退了一步，内心在挣扎。
    “为什么不？那你何必来看我？何必给了我希望，又狠狠摧毁它？”她以手背擦去不争气的眼泪。“只要知道你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他低哑嘶语。
    “你知道我过得很好？肚里的孩子初期很不稳定，我害善了四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你真的认为我过得很好？”
    为了孩子，受这些苦她都心甘情愿，但只要一想到他和柳絮幸福地相依相偎，她的心比身子更难受呀！
    “奚烨没有好好照顾你？那个不负责任的该死家伙在哪！”心疼之余，西门胤愤愤捏拳，只想揪出奚烨痛扁一顿。
    “奚大夫没有责任必须照顾我，他早在半年前回江南了。”
    “他要了你，却又丢下你？”西门胤想杀到江南去。
    “奚大夫并没有……你以为我跟了奚大夫。”李净岚小脸涨红，总算明白他们根本是在鸡同鸭讲。
    难道不是？西门胤向来坚定不摧的意念，瞬间崩溃。
    “我肚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她瞅着地，闷声说道。
    七个月……怎么算都是她在他身边时有的！西门胤的狼狈转为狂喜。
    “岚儿！”
    “西门胤，你是个可恶的大笨蛋！”李净岚转过身！揉去眼眶周围不断涌出的泪水，她从未觉得如此委屈过！
    小娘子生气了，以眼泪指控他的罪行，西门胤一慌，急急绕到她面前，手脚不知该摆哪里。
    他索性俯首吻住思念至极的柔荑唇瓣，倾注所有再也不想隐藏的爱恋，真挚而深情。
    在他有力的怀抱和坚定的吻中，李净岚闭眼领受他的爱意。
    这个霸道的男人呵，是曾令她绝望的冷情郎君……“失去你，我才知道我已经不能没有你，我好想你……”烙下了吻，那段紊乱失序、牵肠挂肚的日子，他发誓不要再过。
    “我还能回西门府吗？”
    “当然要回西门府！等你双眼完全看得清楚时，我马上带你到市集、到西域、到大漠，看遍——”她伸出柔竟捂住他的口，甜甜一笑。
    “只要此生能相伴，花一辈子的时间看都无妨。”
    “岚儿，我爱你……”他的唇游移到她甜美的颈项，大手轻轻拆卸她的单衣，膜拜她柔滑似水的肌肤。
    “谁！竟敢大胆擅闯公主的寝宫，不要命了是不是！”一阵大呼小叫闯进寝房的，是点着灯、提着裙，匆匆撞开门的菡萏和绿萼。
    菡萏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公主房里有男人的声音及公主的哭声，来不及细想，连忙摇醒绿萼，两人连鞋都没穿就冲到隔壁。
    又是这两个不会看时机的笨丫头！
    “谁准你们进来的？”西门胤冷冷拉下脸，侧身遮住妻子白皙无瑕的娇躯，李净岚则是羞得埋入丈夫的胸膛。
    “我建议你赶快把她们嫁出去。”免得老是碍事！
    熟悉的斥声让菡萏和绿萼定睛一看，没错过养眼的一幕——“啊？奴婢、奴婢这就退下……”脸蛋又是一阵酡红，她们赶紧退出寝房，体贴地关上门。
    “菡萏？”站在房门外的绿萼，不晓得为什么，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菡萏也愣住了。
    “驸、马、爷？!”她们异口同声，充满震惊。
    绿萼连忙又要推开门，及时被菡萏阻止。
    “绿萼，你做啥？”
    “进去告诉公主，驸马爷来看她了呀！”
    “驸马爷人不就在里面了！”菡萏没好气地说。
    “咦？对哦……呵呵。”绿萼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走吧，我们回房去补眠。”菡萏提议。嗯，站在这儿……不大好。
    “菡萏，你觉得驸马爷这次会不会再惹公主伤心？哈嗯——”绿萼走着走着，睡意又袭来，很不文雅地打了个大呵欠。
    “应该不会了吧！”菡萏微笑。
    她确定自己看到驸马爷脸上的笑意和小心翼翼的珍惜，公主总算苦尽甘来，一颗真心终于有所回报。
    只要有心，上天还是会有公平的时候。
    天际繁星点点，高挂一轮明月，月圆人团圆。
    —全书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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