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期情醉  	返回
海蓝
 

从跃进河的那一刹那，

她就当那个自己已经死了一回，

前尘往事就都成了昨日黄花，

从此她只是这个想醉着过日子的——

阿弟姑娘。

刘青雷没想到能遇到这般鲜活的女子，

她就是他寻了好久好久的那个人，

就算她满怀的心事、满脑的悲哀，

只想清醒时做梦、喝醉了就睡，

他也不在乎。

只因她是他永生永世的仙酿……

男主角 刘青雷 女主角 阿弟

楔子

跑！不停地奔跑！

逃！不停地奔逃！

可是，她又能奔向何处？她又能逃往何方？

天色渐亮，杂草丛生处，流水淙淙。

努力抑制住脑中不断传来的眩晕，她保持最后的一丝清醒，踉跄著走了几步，而后静静地停在了河边。

河面浅而窄，伴著淙淙的流动之声，那河水却是水波不兴、纹丝全无，恍若一面水镜。

在那奇异的无纹水镜中，她望见的是平静而淡然的女子面容，双眸清冷而幽亮，含著淡淡的笑意，淡淡地回望著她。

而后，她回转身，一如水镜中那女子的神情，用清冷而幽亮的双眸淡淡地望向几步外止步不前的贪婪男子。

“你、你还是交出来吧！”贪婪的眼看也不敢看那流水淙淙却又无波无纹的小河，只紧紧盯住河畔的女子，贪婪的扭曲面孔上依然是贪婪，“这河的诡异你也是知道的！掉下去的人从来是有去无回的！你若交出它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放你走。”

“放我走？走到哪里？”清冷而幽亮的丹凤眼里，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去天堂找我的爸爸妈妈吗？”

“你！”扭曲的面孔上青筋猛地一爆，手中的刀颤了颤。男子抬起脚，却是一步也不敢向前。

“我？我怎样呢？我又是哪一个呢？”清冷而幽亮的淡然双瞳冷冷地望著那贪婪的扭曲面孔，苍白的双唇慢慢地一张一合，恍若闲述家常，“我是暗害了救我性命的恩人的那一个，还是假装爱上恩人女儿的那一个？”从怀中轻轻抽出那一册古老的医书来，她轻轻翻了翻，带著笑，眉轻轻一扬，“还是为了它而舍弃了人心的那一个呢？”

哈，是哪一个呢？是哪一个呢！

“将它给我！”贪婪的眼一下子暴睁，握刀的手朝前猛力伸，“不然，我、我……”

“想要？过来拿！”她摇一摇手中的书册，清冷而幽亮的双瞳依然冷冷地望著那张令人作呕的贪婪面孔，手却佯装往河中一丢。

贪婪的面孔有些挣扎，却在瞥见她动作的那一刻，猛地扑上去。

她依然淡淡地笑著，顺势扯住那男人，身一仰，一起扑进了那无波无纹的奇异水镜之中……

空而浅的河面依然无波无纹，陷身其中的人影却是再也不能浮出水面来。

她好像漂浮在密闭的真空之中，悠闲而自在地悠游。但那张贪婪的扭曲面庞上，却布满了惊骇，手中紧握的刀早已被水流冲走，一双手竭力挣扎、妄图冲破那水镜！

“这书，给你。”她依然淡淡地笑，将那古旧的书册轻轻地举到那贪婪而惊骇的扭曲面孔前，轻轻一撕、轻轻一扔，无数的淡黄碎片便漂浮在了无波却湍急的水流之中。她的手再轻轻一环，便环上了那男人的脖颈，“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喔，这书的确是治疗骨伤的秘笈，但若没有医德在心，它就只是一本无字的空书而已。”唇轻轻地张合，仿若不见那扑入胸腔的冰冷水流，清冷而幽亮的双瞳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张惊骇的扭曲面孔，她依然淡淡地笑著，双手轻轻一扭，便见那男人的颈子以奇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迷蒙的视线，静静目送那贪婪的面孔与那书册碎片一起涌往地狱的方向。而后，清冷而幽亮的双瞳缓缓闭合，淡淡而满足的笑拂上唇角，她放松身躯，任这奇异的水流将自己带往未知的一方。

窄而浅的无波河面，依然是水镜般的无纹奇异。而水下，无人。

第一章

天，有些阴沉沉的。

时刚午后，太阳便躲入了厚厚的云层里。微微含凉的西风卷著梅枝上渐黄的老叶、阵阵吹过，捎带著丝丝的青烟拂向天际。

青石条砌而成的小小院子中遍植梅树，树下青石桌几，几上青花瓷盏，盏中则是微温飘著点点清香的清沏茶水。

而梅树之后，则是一座青石茶楼，楼上窗明几净，雕花的窗楼半掩半敞，用以遮阳的草帘早已卷起，淡淡的欢声笑语慢悠悠地从窗内飘出，一片的闲情逸趣诉之不尽。

只是，她……却是有苦无处诉啊。才不过初秋而已啊，这天气却怎这般的冷啊？

小小院落的一角，暴露在院墙阴凉下的瘦小身躯有些哀怨地紧缩成一团，微微发著颤。

“阿弟！阿弟！”恼到不能再恼的咬牙切齿再次丢向抱成一团的寒号鸟身上，“我是让你在烧水，烧水！”这很贵很贵的十年桃木枝不是让她用来烤火的！

抱成一团的人轻轻应了声，慢吞吞地将露在灶外的桃木往里拨一拨，矮瘦的身子随著炙火的进灶而忍不住地又朝前挪了挪，几乎贴到了灶门之上。

“阿弟！”恨啊，恨啊，好恨啊！“你上辈子到底什么投的胎啊？”现在才不过九月，重阳佳节尚有两天才到，而烤人的秋老虎才刚躲进云层去一刻而已，她却好似已身在三九严寒天，无时无刻地想守著火灶一刻不离！

“雪人吧。”矮瘦的身子顺著被人拎起的后领子乖乖站起来，她眯著有些困的丹凤眼，含糊地应上一声。

“雪你个头啦！”被她这懒散的模样气得再次火爆的茶楼掌柜用力咬咬牙，“照你这样子的煮水，只怕我这壶梅花冷雪熬干了也烧不开！”他的小小茶楼可是全凭这雪水养活啊，“算了，这水我来煮，你给我上茶楼侍候去！”烧水不会烧，去给客人端端茶、倒倒水总可以吧？

“喔。”再轻轻地应一声，她转身往茶楼走，行了两步，又迟缓地转回身来，“大掌柜，楼上不是有小三、小五和小六侍候吗？”据她所知，今日这茶楼是被富贵公子们包下了。嗯，是六位富贵公子吧。已有三个茶博士侍候了还嫌不够气派吗？

她不是这里的人，实在不明白这里的人是存著何种心思念头想法。反正，只要她能混口饭吃饿不到肚子就好。

其他，她什么也不再想。

“我叫你去你就去，哪里来那么多的废话？”茶楼大掌柜有些恼火地狠瞪她，气她的迟钝外加行动慢吞吞，“几位公子爷都是雅人，雅人！”他那三个大字不识一篓筐的笨儿子粗手粗脚的哪里侍候得来？“阿弟，你识得字，你给我好好地侍候公子爷去。”

至少，若那几位公子爷还不满意，他大可以将责任全推到她身上去。

“别忘了，我们父子几个是你的救命恩人哦，救命恩人哦！”几乎跳脚地吼给那个行动慢吞吞的人听。

“喔。”被吼得有些头皮发炸的人还能怎样？只得乖乖地听令，慢吞吞地爬楼去。喝茶便喝茶嘛，还用什么侍候啊？

嘴里小声咕哝著抱怨几句，她手提裙角往上走，原本便迷蒙的丹凤眼随著一晃一晃再一晃的动作更加眯起来，甚至差点一脚踏空跌了下去。

“小心！”正站在楼口候她大驾的三名茶博士兼茶楼的三位少掌柜瞥到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忙小声地提醒兼用力拉了她一把。

“喔。”掀开半眯的眼皮瞄了眼身前的三人，她半是磕睡半是感激地点点头，终于站稳了身形。

“阿弟，等一下你进雅房去一定要小心谨慎再谨慎！”茶楼小三少掌柜瞄了眼一侧挂著绣花布帘的雅房，小小声地交代，“你不用多说什么，只要眼尖一点、手快一点、动作利索一点就好。”

“喔。”她乖乖点头。

“阿弟，你一定要手脚俐落一点！”胸前衣襟一片水渍狼狈的小六少掌柜一脸的委屈，“里面那位穿白衫子的公子爷爱喷人茶水！”他不过刚将茶点奉上去而已啊，却已被喷了一身的茶水！

“喔。”她再乖乖点头。

“你尽管大胆进去，我们在这里保护你！”拍著胸脯的小五少掌柜咬牙握拳，气冲丹田。

“喔。”她再度乖乖点头，伸手接过小三递来的茶盘，慢吞吞地踱到雅房门前，就著小五掀开的门帘缓缓走进去，定住双脚。

穿白衫子的公子爷爱喷人茶水……

半眯的丹凤眼扫过小小雅房里或坐或靠或站的公子爷们，顿时有些傻眼。

雅房不是很大，摆设也甚是简单，除了靠前窗的两架太师椅、房中央一席圆桌和四只小凳子，还有西侧外窗处一方凉榻之外，再无其他物件。

而今雅房之内，靠前窗的两架太师椅上闲散地坐著两位公子爷，面容俊秀、甚是儒雅斯文，身上穿的是……雪白雪白的白衫子。

围著房中央的圆桌落座的有三位公子爷，桌上有围棋，看情形是正在对奕，三人也俱是容色俊雅，甚至有两人貌似如一、如同生孪双子一般，而这三人身上也是穿著……洁白洁白的白衫子。

而正面对著她、坐在西侧凉榻上的公子爷……白衫子……她的双眼视力比较弱，那位公子爷的面貌一时看不清楚，但那扑面而来的气息──喔，让她有一些些心擂如鼓的压迫之感。她瞥开了眼，不再细看。

房内便是六名身穿白衫子的公子爷，看年纪大都在二十三四左右，相貌俱是堂堂……今日是白衣帅哥大聚会吗？

迷离的心思开始回转清明，半眯的丹凤眼忍不住眨呀眨，有些不舍得移开视线。呜，她平生无大志，只对美丽的事物感兴趣啊。

略白的双唇微微动了动，有一点想流一流口水的渴望。

心思回绕间，门帘外的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美丽渴望。她慢吞吞地吸上一口气，暗暗叹一句，端著茶盘慢慢上前，开始自己的工作。

穿白衫子的公子爷爱喷人茶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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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白衫子的公子爷爱喷人茶水……

福身行礼，将茶盘上沏好的茶水一一端给前窗太师椅中的两位白衫子公子爷，而后机灵地侧移上两步──嗯，没有喷茶水的公子爷现身。

福身行礼，将三杯清茶轻轻放到围著小桌埋首对奕的三位公子爷手边，再机灵地往旁侧一跳──嗯，也没有爱喷人茶水的公子爷现身。

而后，她瞪著茶盘上仅余的一盏茶碗，有些不情不愿地踱到凉榻前两尺处站住身子，瞄也不敢瞄最后的那一位白衫子公子爷，右手飞快地将茶盏往凉榻小几上一放，左手托的茶盘立马竖起往头前一拦，再身手敏捷地往后一跳──

啊──原本细声笑语交谈的声响立刻止了音。

喔……她暗恼地呻吟一声，十万个不想放下掩住头颈的茶盘，但……

暗叹一声，她小心地转身侧走两步，头垂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被她后背撞到的倒霉鬼……

洁白的白衫子上是滴滴答答落个不停的温热水渍，小圆桌上是被她的冲劲弄散了的棋子。

其他的，她什么也不敢看了。

隐隐约约地，她耳尖地听到雅房门外传来几声绝望的哀哀呜咽。呜，她也想哭啊。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奴婢不是故意要……”她颤颤地开口，而后在喷上胸前衣襟的一口茶水中消了余音。

爱喷人茶水的白衫子公子爷……

她瞪著胸前点点淌落的水渍，用力瞪、用力瞪，恨不得立马将它蒸发干至绝迹。爱喷人茶水的白衫子公子爷！

抬头，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半眯的丹凤眼飘过对著她的那位捂住嘴、面目庄严的白衫子公子爷，抓住茶盘的左手禁不住用力再用力。而后，她心平气和地弯腰，略带惊慌地再度开始俯首认罪：“公子爷，奴婢不是有意的！您大人有大量，你贵为圣贤之徒……”

非常流利的、充满浓浓愧疚的百般歉然从略白的双唇中一段段地流出口来，滔滔不绝于耳，大有搬空圣贤书的决心。

她弄错了！

爱喷人茶水的白衫子公子爷并非是凉榻上她最后奉茶的那位白衫子公子爷！

爱喷人茶水的白衫子公子爷应该是坐在凳上观人家围奕的面目庄严的白、衫、子、公、子、爷！

简直、简直──

“公子爷，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她无力地垂下脑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位……小姑娘，错的其实是咱们，你不用这般愧疚的。”细声细语甚是好听，温温雅雅的，令人有置身春风间的舒爽感。

“呃，公子爷？”她有些呆，实在是喜欢极了这种悦耳动听的柔雅男音。呜，她没白来这一遭啊。耳旁如沐春风的舒爽，让她十分感动得想哭一哭。

回答她滔滔的歉意，打断她长篇告罪篇章的，正是被她不小心撞到后背、洒了一身茶水的白衫子公子，一双美丽的细长凤眼温润润地望著她，一脸的笑意。

啊，如此只应供在仙境的美丽男子，她今日竟有幸亲眼见到了耶！呜，死而无憾了！

痴痴呆呆地望著凤眼公子爷，她的心开始咚咚乱跳，脸颊上一朵红云开始飘呀飘，她好想……

“喂，你快躲开一些！我……呕……”

猛地打破她浪漫幻想的，是那个喷了她一身茶水的面目“庄严”的白衫子公子爷──正捂住嘴不断干呕的白衫子公子爷！

她不由得一恼。她生就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虽算不上是美丽无匹，但也没丑陋到让人呕吐的地步吧？！

想也不想地往旁用力一跳，生怕再被人喷上一头一脸的秽物。但因为“想也没想”，所以立刻又遭了报应──

雅房本就面积极小，放置桌椅几凳后所剩的空间也就只能容人走上三两步而已。所以，她不加思索地往旁用力一跳之后，脚一下子就触到了凉榻下的脚榻子，然后身子一歪，她不由得往凉榻栽去──

是人在紧急时刻都会有反应嘛，她左手握的茶盘用力往后一挥，她的原意是想戳住一处支撑点──

耳尖地听到一声闷哼，左手的茶盘也真的让她戳到了一处支撑点，而后，她的腰间猛地一紧又一松──等她睁开眼、稳住视线，才愕然地发现她好好地站在了凉榻之前。

呃，怎么回事？望一望依然紧握手中的茶盘，她愣了愣。

“哇，刘大哥，英雄救美哦！呕──”没等她想明白思明白，调笑加呕吐的可恶男声已从她的耳旁炸开。

这一次，她是真的确定了！

原来……原来……原来那位爱喷人茶水的白衫子公子爷果真是因为──见不得别人比他难看──才忍不住想吐的！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承认，她是长得不算美丽，但也绝对没有到达面目可憎让人一见就吐的地步吧！

用力地瞪著那位埋首干呕不止的白衫子公子爷，她恼火地轻轻哼一声，再也管不住心中已堆积了好久的怒焰。

以貌取人！

“公子爷，倘若您面前站的是西施姑娘或曰昭君娘子──您还会如此‘难受’吗？”她一字一字地问。

喷茶水？呕吐？哼，哼，哼，只怕是口水不止吧！

“自然不……咦？”呕声连天的白衫子公子爷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暂时止了干呕，抬首望她。

小小瘦瘦矮矮的身躯，圆圆的娃娃脸，半眯的丹凤眼中氾滥著无边的恼火，及肩的发丝不若时下姑娘们的珠环翠绕、云鬓高叠，只在右耳旁草草编了一条短短的辫子──

小个子，娃娃脸。怪不得尉迟称呼她“小姑娘”。

但她眼中所蕴的烈焰以及周身上下所散发的无惧无畏的气势，颤颤握紧的双掌，笔挺而立的站姿，再加上清楚又条理分明的言辞──

好眼熟，好眼熟！眼熟到他以为看到了某人的那位棋痴女。

这小小的女子，不会是凡俗之人啊。心里只顾赞叹，便少了开口的机会。

于是，不甘心受辱的小小女子继续说下去：“咱们自知是出身不高，生来便是为富贵公子爷们服务的。生身父母也平平凡凡，自然比不过富贵人家的选美纳艳、细细挑选传承后代的佳俪美人，可咱们也是父母生下来辛苦养大的，虽然面目招人厌，却也是长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凭什么看不起普通平凡的容貌？“咱们也自知穷苦，买不起那些好看的金玉装饰自己的皮囊，可咱们凭著自己的双手过日子，又哪里惹人吐啦？”

仗著出身富贵门第、仗著自家有出众的皮囊，便可以瞧人不起、便可以高人一等吗？哼，她偏看不惯！

“呃，姑娘……”他不是故意的啊。公子为难地望一眼四周，却只瞧见了众人幸灾乐祸一般的讥笑。

“再者，就算再美丽的红颜容貌，百年之后还不只是一堆枯骨而已？谁又会比谁多生了一根骨头！”哼，仅以皮相取人，太过粗鄙了吧？“我好像还听人赞几位公子爷都是‘雅人’呢！”

雅？风雅，文雅，儒雅──却又雅在哪里了？噼哩啪啦一大堆，她觉得心里好爽！

“姑娘，好口才！”等她终于肯止口不言，长了一双凤眼的公子才拍手轻笑，斜睨一眼目瞪口呆的“爱喷茶水”之人，微勾唇角，“二少，活该了、终于遭报应了吧？”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红颜即枯骨！除却深蕴才华的谈吐，这看似年幼的小小女子竟然还懂得佛家祥理！在这礼教森严的大明朝、小小的市井茶楼里，竟也有这等不畏权贵、有胆有识的不凡女子？！

能有幸亲眼见到，是他的荣幸啊。

其余的几位白衫子公子爷也不由得暗暗点头称奇，微微笑了起来。

轻淡的笑声里，她如梦方醒，懊恼地呻吟了一声。哦喔，要命！她在做什么蠢事呀？

她现在不是……而是身处大明朝啊……她没头没脑地抢白这么一大篇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完了。

毁了。

彻底没戏了！

她的平静日子只怕完了。她的饭碗只怕毁了。她的这条小命都怕难保了！

她如果多忍上一点点，多忍上一下下的话，不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吗？！天哦，她的哪一根神经不正常啊？

无边无际涌来的悔意，霎时淹没了她眯起的丹凤眼，迅速地淹向她忐忐不安的心头。此一刻，一声淡笑在她灭顶前的一瞬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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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得好呀，姑娘。”她一愣，呆呆地瞪著那位被她批了一头狗血的白衫子公子爷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甚至挥了挥手。

呃，君子动口不动手哦！她一惊，却是一步也不能退。

“好呀，讲得实在是好呀，姑娘！”被那凤眼的公子称为“二少”的白衫子公子爷两大步跨到她身前，哼哼地笑望著她，手指一拐，引她望向凉榻。

“姑娘这一番义正严辞真让我汗颜！在下为失礼之处向姑娘道歉！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的无心之过。”然后他向著她深深一揖。

呃──这是一种什么情景？

比起刚刚的后悔懊恼来，她此时此刻却被自己发麻的头皮、乍冷的后背弄得几乎想逃到天涯海角去。呜，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位白衫子二少的深深一揖似乎……似乎有坠入陷阱般的可怕预感！

“公、公子爷……”她现在下跪求饶来不来得及呀？

“在下有一疑问，不知当讲否？”笑眯眯的样子甚是和蔼可亲，文雅有礼。

“请、请、请讲！”可她真的不想听啊。

“听姑娘刚才所言，姑娘乃是知书达礼之人。那么姑娘也应该明白何谓‘知恩图报’吧？姑娘也自然晓得‘受人滴水恩，自当涌泉报’的道理吧？”

她可不可以不明白？被这位二少扳过去、朝著凉榻的娃娃脸有些苦地皱了皱，有些模糊的视线瞄不清五尺开外的“细节”。

“姑娘刚才几乎跌了一跤。”这位二少好心地提点她，“若不是我义兄好心地助你一臂之力啊……”

“咱们谢过好心的公子爷！”她很机灵地朝著凉榻深深一福，只盼能躲过……

“谢？”偏偏这位二少不肯善罢甘休，“姑娘也该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的。刚才我义兄为了救你不得不破了礼教之规，只怕名节已受损──姑娘该当如何呀？”

“呃……”她哑然。这话，这道理……好像不是这般讲的吧……

“姑娘，你该当如何呀？”眼中忍著笑意，二少再次地逼问。

“我、我、我……”她是女子耶！她都不说什么“名节”之类的问题，一个大男人……不、不、不会吧？头皮发麻啊。

“况且……”这位二少咄咄逼人地拉著她上前两步，要她不得不正视自己一直避之不见的那位义兄公子爷的右上臂──

点点刺目的艳红，透过雪白雪白的衫子渐渐浸了出来……是血！哦噢！她这一下想抽身也抽不及了！

刚才她的脚被绊，匆忙跌下去时曾拿茶盘胡乱地用力一……戳……不会这么巧吧……

“我义兄受伤了啊！”这位二少大大地惊叫一声，视而不见她的缩头缩肩，只存心要她愧疚无比，“姑娘你说！你该当怎样？！”哈哈，不是很心思敏捷、伶牙俐齿吗，继续和他辩下去啊。

“我……”心真的好虚啊！

“茶楼掌柜，你给我进来！”暗中瞧这小小女子终于乱了手脚，二少再接再厉地朝房外一声大喝。

几乎同一时间，一脸冷汗外加一身哆嗦的茶楼大掌柜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公、公、公、公……”

“她可是你茶楼的丫头？”二少没好气地打断茶楼大掌柜的结结巴巴，直问重点。

可恶，什么“公公”？！

“是、是！不！”大难临头、大难临头啊！他小小一个茶楼掌柜，哪里敌得过这样的富贵公子爷啊？

“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不……”她皱眉。

“她只是我们从河里救上来的落水女而已！”茶楼大掌柜全力洗刷自己的无辜，“她说她爹娘都过逝啦，世上再无亲人，我们可、可怜她才收留她暂住的！公子爷，她与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撇清，撇清，赶快撇清才是最要紧的！

“哦。”气势迫人的气焰突地消减了九分。二少仔细地望了眼这位瘦瘦矮矮的女子半晌，再也没了捉弄的念头。这姑娘，身世已够可怜了啊。

“公子爷想要怎样，尽管吩咐，奴婢遵从便是。”她垂眸思索半晌，抬首，半眯的丹凤眼望向一句话也未说的那位“义兄”，一笑，“公子爷的确对我有恩在前──不管公子爷臂上的伤是怎样来的，我也的确是难辞其咎──公子爷若要追究，我一人承担便是。”

她虽一副年小的娃娃相貌，但她不是娃娃！刚才她虽拿茶盘用力戳了一下，但依她的力道，却绝对不可能将这男子戳得皮开肉绽──除非这男子手臂上原本便有伤口！

“呃，这个……”轮到二少结巴了。他原先的本意只是想辩回一点颜面、出一口闷气而已，根本没存有赖人之心的。

“敢问公子爷要我如何呢？我全部答应就是。”她的心好累，她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她只想躲在角落安静度日。安静度日而已！

“姑娘，二少只是与你玩笑而已，你不用如此当真的。”他慢慢地走到她身侧来。

“呃──”她猛地沉静下来，飞快地抬首，映入眼的还是那一位有著美丽凤目的白衫公子。啊，好美好美的眼，好美好美的人心！

心头小鹿不禁又开始扑通乱跳，她痴了。

“你若真的心怀愧疚，便随我回府侍候我，直至伤好。”声音低沉、略含冷淡，语气虽然轻缓，却又蕴著七分的威严、三分的命令压迫。

她眯眸，第一次正眼望向这位“义兄”。

男子约二十六七的年纪，身形高而壮硕，神情淡然而又威严地端坐于凉榻之上，右手随意地垂于身侧，对那不断渗出的血珠视而不见。他面庞端正、额骨甚宽，一双漆黑如潭的睡眸正一眨不眨地注视著她。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一下子抽紧。

“一个单身女子身处市井茶肆总是不妥，你便随我回府罢。”不是柔和的询问，而是迳自下了定论。

她一愕。在这一瞬，便在这一双冷而威严的星眸注视下，她真正溶入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大明朝洪流之中。

也正是这一日，重阳佳节的前两日，二十五岁的她第一次遇到了刘青雷。

第二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好想用力捶胸、大大地仰天长啸……

可她只能垂头丧气地趴在高高的船栏上，半眯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扫著岸上葱郁的高峰、睨著身下汹涌狂奔的清水白浪，重重地叹气。

“生前”极想游历一回的大江大河、名川大山，不料想她“死后”却美梦成真了啊。可她，实在也开心不起来。

无奈地再叹了口气，现在，除了叹气，她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在漫漫长途中用来消遣无聊时光的法子了。

她的前尘过往早已经舍弃，可是……就算她置生死于度外，“生前”再无牵挂，但也不代表她想“复活”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世界啊……

大明朝──那个中国历史上由朱元璋老先生创建的“大明朝”，那个什么太监当政、东厂西厂爪牙遍布九洲、礼教空前森严、几乎无女子容身之地的……大明朝啊……

啊！啊！她真的好想哭一哭啊……可是……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无意识地低喃了两句，渐凉的秋风轻拂，两岸美景渐迷凤眼，低沉的心情有一点点好转了。

唉，既来之，则安之。罢了，不管她身处何方，不管她在哪一个时代，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没了最爱的家人，看透了那些虚伪的假情假意，自己的心愿也已经了结……再也心无牵挂的她，身在何方又有何区别？又能如何呢？

罢了！换个角度想，她其实应该叩谢天恩的吧？毕竟，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她的“幸运”呢？就算复生在一个她极度陌生、极度格格不入的古老时代……可她毕竟还是活在这暖暖的阳光下啊！

如小说科幻中所描述的那样，穿越了时空、回到遥远的古代……便算是开始一段全新的奇异旅程吧！

至少，她还是她；至多，她早已不像她。她再也回不到原先的她了，再也回不去了。

微冷的水珠，悄悄从她半眯的丹凤眼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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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好曲词，好雄伟的气魄！”一阵长笑乍然从她身后响起。朗朗的笑声在一瞬间驱走了她的哀伤，在一瞬间引回了她迷离的神志。

她用力眨眨眼，逼回眼底的涩意，而后转身，如这大明朝所有女子一般地谦卑地垂著头，恭敬地俯身一礼，“给公子爷问安。”

低垂的眼角偷偷往前一扫，进入视线的是一前一后两双白色长靴以及一黑一白的两截长袍。唉唉！

她被那茶楼掌柜的父子从河中救上来，原本是想窝在茶楼混过余下的生命就好啊，怎么一个转眼间，她却已身在乘风破浪的巨船之上、一路顺江北上呢？

唉！难道这古时的女子们，真的没有一丝丝的人身自主权吗？唉！她忍不住地叹，叹了又叹。

“姑娘，明明能吟出如此之好的曲词，该是胸襟宽阔的才子，怎会偏要如此唉声叹气、一心要陷入女儿闺愁呢？”仿佛是一个人有两张矛盾的面孔，人前小心谨慎、不招人注目，人后则一派的风朗月清，“能谱如此之词，佩服啊，佩服啊！”几日的暗中观察下来，让他不称奇也不成。

“公子爷又笑话阿弟了。”她依然唯唯诺诺，头抬也不敢抬，“小小女子，哪里会吟谱曲词？只是贪看这两岸美景，一时心有所感，想起我很崇敬的一位……先生所写的几句曲词而已，公子爷见笑了。”

这位“先生”，是五百年之后的杰出伟人啊……她哪里能明白地说与他们这些“古人”听啊？唉，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啊。

要谨慎啊。

“姑娘，你实在是……”朗朗的长笑声起，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大公子就不要再拿阿弟玩笑了。”她再一礼，语中明显含有“惶恐”之意。那日在茶楼她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后果便是被不容拒绝地拎到了这艘大船上，离开她的“重生之地”金陵，被迫北上前往北京──明朝新建的都城重地。

唉，那位霸王一般的“义兄”啊。半眯的丹凤眼偷瞥了眼白衣公子身后隐隐飞扬的黑色衣袍，她暗中再叹一口气。

他是当朝赫赫有名的战将，年方十八即勇夺武状元之名，投戎十数年来所立大小战功无数，被当今圣上御封为“镇远大将军”，率军勇猛、所向披靡……

与她原本相隔十万里的天上明星啊，却在一个措手不及间……

“你便随我回府吧！”

她偷偷吐一吐舌，每想起这一句霸道的话来，总是十分的不甘、百分的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姑娘？阿弟姑娘！”

略高的呼喊扯回她飘远的心神，她马上乖乖地再俯首告罪：“阿弟在。”

阿弟……总也记不住她的这个新名字。

“阿弟姑娘，我一直有个疑问呢，好好的姑娘家为什么偏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声音文雅好听，没有一丝被“冷落”的气恼。

“名字……只是一种代号而已，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的？”她皱皱鼻子，回答的似是而非、一片的含糊不清，“一个走过奈何桥的人，饮过了孟婆汤，哪里还记得住自己本是哪一个啊？”

这位白衣公子、聂家大公子为了她的名字已问过她数十回了，竟然还不厌其烦，那么她索性给他一个“正确”的答案好了！

她已算是“死”过一回的人，所有的前尘往事也已消逝，那么她又何苦还要记得她“前生”的名姓？

阿弟，阿弟。普通平凡、不入耳，却是她此生的希望。从今而后，她只想普通平凡地混日子啊，再也不想引人注目。

再也不想啊！

“啊，两位公子爷，想不想喝茶？我去给您准备！”不等拒绝，小小瘦瘦矮矮的女子便匆匆转身跑向船舱了。

留在原地的两名男子，只静静地站在原处，谁都无语。这女子，模样平凡、唯唯诺诺的样子也如时下女子，但……

深思的眸中，忍不住流光轻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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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会看上她的？”

他却不语，只迳自靠著船栏，仰头眺望江畔的巍峨雄山，任猎猎的江风吹动他身上的黑袍，让他看起来就像御风而飞的鹰。

“大哥，你明明是古板的男子啊，从来不是心软或肯做无用善事的闲人。你这一回会出手，真的让我们几个兄弟吃惊了。”聂大公子同他一般倚船而立，俊秀儒雅的面庞上，是真的好奇。

他的这位义兄，出身官宦世家、从小家教极是森严，加上十数年苦闷的军旅生涯，成就了一个自律甚严、极为死板木讷、遵礼守教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啊，真正的正人君子啊，生平最恨的便是附庸风雅、风月无边。

这次若不是几兄弟难得齐聚一堂，若不是他亲弟死缠烂打、硬拉死扯，他这位义兄是抵死不肯去时下文人墨客消磨时光的茶肆的。就算硬被他们扯去了茶肆，他也是端坐一边独自无言的。

唉，令人难以置信啊。

不说其他，大哥可是连订亲十年的未婚妻子也不屑看一眼的古板男人啊，竟然在一夕间风云变色，说出“随我回府”之类的话来。这怎能让他们不吃惊、不惊讶呢？

他们这一帮兄弟真是好奇到家了！

不过一个小小瘦瘦的普通女娃……女子，不过说了几句略有文采的话语，不过不小心害他再次皮开血流而已啊，却值得他……霸道地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青春年华禁锢吗？

大哥他明明不是这种人啊。

“大哥，看在我好奇的分上，您就给兄弟一个答案吧！”聂大忍不住有些苦苦哀求。

如果不是想知道这个“答案”，他早已同他亲弟一起从陆路回京城了，何苦眼巴巴地追在他大将军的身后，走这虽悠闲却无聊的水路？

“大哥……”

“闲得无聊。”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从不善于闲扯的将军大人终于受不了耳朵痒痒，哼了一声。

“大哥，我知我闲得无聊，不用你提醒。”天知道他有多少事要做啊，天晓得他是多么思念他家中的亲亲娘子啊。

“一个女子身处鱼龙混杂的茶楼酒肆成何体统？”刘家义兄皱皱眉，不是很乐意地回答。

“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一个有妻不娶的单身男子──大哥，你这样便有‘体统’了？”少唬他了！

“你忘了她那时的眼神？”刘青雷不悦地哼了声，“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怎会双眼直视成年男子？”

“可那也与你无关啊。”要他聂某人说，这位娃娃脸的阿弟姑娘是有同他亲弟一般的好笑兴趣──爱看美色！只是单纯地喜爱看一些美丽的事物罢了，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不值得大惊小怪一番。

“可她看尉迟的眼神实在是……”

“咦，大哥，你倒观察得仔细哟。”聂大突然神秘地嘻嘻一笑，“大哥，你是不是存著什么私心啊？”

人家小姑娘和他不沾亲、不带故，又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只是有些痴迷地注视一位俊美的年轻男子一会儿罢了，值得他如此……吗？就算是替义弟之妻打抱不平，也不用费心地引人登堂入室、就近看管吧？

司马昭之心哦。

“你也知尉迟性子极软。”刘青雷被追问得恼了，皱眉再皱眉，“他已有他的心爱棋童了，若……”

“就算这位阿弟姑娘身世可怜，尉迟想帮她一把，但尉迟的人品大哥还不清楚吗？”哈哈，水愈搅愈浑了吧？画愈描愈黑了吧？

“你是故意来寻我麻烦是不是？”真有些恼了。

“我哪里敢呀！”聂大直呼冤枉，“小弟是担心大哥箭伤复发，大哥身边又无人照应，才一路追随大哥回京的啊。”

“区区箭伤又送不了性命，有什么好照应的。”他瞥了自己隐隐生痛的右臂一眼，不在意地摇摇头。此次他奉命远征南苗，一路无话、大胜而归。只是他一时大意，最后一战时竟给苗人用毒箭射中了右臂，虽经军医拔箭解毒，性命无碍。但不知怎地，他这条右臂竟从此时常剧痛难当，伤口一直不愈。

如今时已过两月余，南苗战事早已结束。他奉旨回京述职，路过南京，除了与一帮少时好友相聚外，他也曾遍寻金陵名医，却无人能治好他右臂之伤，连伤口一直不愈的原因也探究不出。

不过，既然不碍性命，他倒也不太在意了。

“若不是我这几日与你提茶倒水、刺脓换药，单凭大哥一人能行吗？”聂大瞪著一脸不在意的义兄，有些抱怨地开口，“大哥，你身为武将，时常出征沙场，身边没有几个亲随护卫怎行？就算你武功再好，却也别忘了双拳难抵四手。”像他与亲弟不过是寻常商贾而已，身边尚有护卫以防不测，可他大哥呢？

向来是单枪匹马！

“我明白的。”刘青雷摇头一笑，“大哥也不是仗恃自己武艺出众，只是……唉。”这朝廷中的事，哪里有他们想得这般简单？当今皇帝虽宽厚待人，但为帝者哪一个对臣子没有戒心的？他入朝近十载，大小战绩无数，年纪轻轻已算是一品的大将军，算是人上之人了。但他终究只是君之臣子而已，手握兵权已很是招人侧目了，倘若身前身后再围上几名护卫亲信……自古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呀。

“可是……”

“我此次回京，一为述职，二来，”刘青雷淡淡地笑一声，比一比垂在腰侧的右臂，轻轻扬眉，“我想趁机交出兵权，做一个闲人就好。”若大明以后有战事，他自当挺身而出、报效国家，但若国泰民安、歌舞升平，他闲坐家中也是一大乐事啊。

说真的，他对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实在是早已厌恶透顶，能有理由淡出这虎狼之窝，他是十分欢喜的。

“可不管怎样，大哥身边没有贴心之人的照顾，咱们几个兄弟还是心有不安啊。”聂大蹙眉。他这位义兄在京城虽有官邸，但向来是在外征战多过于闲坐家中，而且大哥的双亲已过世，偌大一个将军府却只余他一人居住……不会很冷清吗？

“大哥，义父过逝也有三载了，你守孝期届已满了，这婚事也该办了吧？”大哥已二十有八了啊，若再不成亲，这一府家业又当传承于谁？“王家小姐已许配你十来年，人家也等成老姑娘了，你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了吧？”不是他聂某人爱管闲事，也并非为人家姑娘家抱打不平，而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刘青雷十八岁为武状元，由当朝相国为媒、与当时礼部侍郎王大人之女王语容订下鸳盟。但未等成婚，西疆战事突起，刘青雷随军出征、一去三年，回师后又逢母逝，依律守孝三年，但孝期未满，父亲又因病过世，这婚事便一年又一年地搁了下来。而今王家小姐也二十四五了，再不成亲，只怕要成京中笑柄了。

刘青雷只拍一拍聂大的肩，却一句话也没说。

是啊，他又如何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依他的年纪，不用说妻子，该是连小妾侍婢也都纳上三五个了，儿女自当也该成群才是。

可，早已该为人夫、为人父的他，却在一年又一年的时光流逝之后，竟奇异地渐渐不再想面对那身为男人早该完成的人生大事了！其中原因，他……也不知的。

但，极力想推拒那门婚事，却是他此时最想要去做的！可原因，他却也真的不知啊。

“大哥，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看上她了。”手指一点船舱口出现的瘦小女子，聂大狐疑地盯住他。

“贤弟，你开什么玩笑？”刘青雷忍不住哈哈笑上几声，“我只是可怜她的身世罢了。”

“真的？”聂大才不信。

“好吧，也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刘青雷星目微闪，略略思索了片刻，而后唇角上勾成弧，“你不觉得她有胆有识，也算是聪慧之人吗？”流落市井，身上也毫无千金小姐的娇弱之气，偏又识得圣贤书、腹中有才华，“我府中所缺少的，就是这么一位主事当家。”

他一年中甚少有闲居家中的时日，府中琐事全由管家操执。但身为管家的刘权已老，其他奴仆也多是他父母在世之时所用之人，大多已年纪老迈，不能从中选出一两个可造之材来与他治家。如今他又已打算长居府中，自然要全力将府中整治一番了，这人材便是最最紧要之事。

“女子当家？”聂大颇觉有趣。

“有何不可吗？”

“若是尉迟如此选择，当然是理所应当，但大哥你却是极守礼教的古板哦，是正人君子哦。”意思是他自然是一百个不信，“倘若大哥府中真的缺乏人手，聂府倒还有几个可用的奴仆送与大哥。”

“求人不如靠己。”刘青雷依然淡淡一笑。

“你与这阿弟也不过是初次见面而已，怎知她是不是草包？而且她总是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又怎能留在大哥府中一辈子？”再说，人家姑娘家又没同他签订卖身契约，可是自由之身哦。

“或许……”星眸微眯，视线不自觉地围著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奔来奔去，“有一天，我会纳了她。”

“她？！”聂大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并不是指阿弟配不配得上一国的大将军，而是──“大哥，我从来不知木讷的你竟也有开窍的一日。”他耸了耸肩，哼笑一声。

该说刘青雷无情、为了一己之私而耗费了一名年轻女子的一生一世，还是该称赞他也有不屑世俗偏见、娶妻当娶贤的高瞻远瞩？但不管怎么样，这位大将军的确是很有心计就是了！

“这是夸赞吗？”刘青雷挑眉。

“如果你真有法子能将她纳了的话。”嘿嘿，只怕人家姑娘还看不上他呢！

星眸一眨不眨地望著那个瘦小的女子，刘青雷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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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服、服侍？！”迷离的丹凤眼一下子瞪圆，嗜睡的眼神霎时清明起来，略白的唇动了一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不、不、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瘦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后挪两步，避开身前气势迫人的男子。

“是啊，阿弟。”清雅雅的声音甚是和蔼可亲，“当初我义兄要你跟随回府，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记得了吗？”聂大的手仿若不经意地拂过右臂。

呃──太、太……卑鄙……了吧？

“原本这船上是有侍候的奴仆，但……”儒雅的容貌上是深深的无奈，“也不知为什么，这两日江上风浪太大，为了加速行船，船主只得调了那些奴仆去了船头。”啊，没法子，“我义兄的右臂实在是……所以，只得麻烦姑娘了。”

可话……也不是这样说吧？

“怎么，阿弟，你不想负起责任了？”几日前的拍胸脯打包票他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哦。

“责、责任？”呜，头皮好麻，好麻。

“是啊，我义兄不是说了吗？他要你随他回府服侍他直至伤好，你也同意了的。如今你也休息了几日啦，与我义兄也算熟悉了，所以，你是不是该开始了呢？”

“可……”她哪里同那位“义兄”将军大人熟啦？她除了那日曾近见了他一回外，这几日从未敢冒犯过君颜呢。至于言语，更是一句不曾讲过的啊！“大公子，男女授受不亲，您也明白的啊。”

她不要啦。莫名的，她一点也不想同那位气势威严、神情冷峻的大将军扯上一丁点的关系。

危险！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

“非常时期，也顾不得这许多身外俗事啦。”闲闲一句话，轻松地给她打了回票。

“可我、可我──”名节啊，这时代的女子都要保护自家的名节的！

“阿弟，你年岁应该也不小了吧？”就算最初会被她的一张娃娃脸欺骗，但看过她的言谈举止以及半垂凤目中的成熟眼神，他敢断定她至少有双十年华，“能进将军府是你的天大机会。你，不要呆呆傻傻的不知把握。”他透露一点点内幕消息。

可是，阿弟没有他意料中的一脸欢喜，反而一下子冷下了双眼、冷淡了红颜，实在令他吃惊。

“公子爷，阿弟从来不奢想著麻雀飞上天，阿弟这一辈子更不曾想著成为人妻。”至于妾，则更不在她的设定中！“您既然如此讲了，阿弟前去服侍便是。等将军伤好，咱们便互不相欠了！”福了一福，她转身走了。

这小小的女子……有意思啊。聂大不知为什么，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第三章

一弯冷月，柔光莹润，静静地伫于深秋的苍穹之中。淡散的雾霭，轻轻地随著徐缓漫步的秋风飘飘荡荡，给停泊江岸边的静默行船笼上了一袭微冷的薄薄纱衣。

刘青雷倚窗而坐，高壮的躯体随著波浪而有些微的晃动，耳边松涛阵阵。这时，手捧书卷、就著昏黄的烛光，该是怎样闲适的心情。可是，他却在听闻某事某情之后，浓眉不由得渐渐蹙起，如漆的星眸再也无法注意眼前的文字。

“你刚才说什么？”抑住诧异的心神，他再次确认他的听觉是不是也随著他的右臂给坏掉了。

“聂公子说了，这航船上奴仆紧缺，所以将军大人以后由奴婢服侍。”瘦小的身子站得挺直，只束著一条长辫的脑袋却垂得极低，语气中的不甘不愿由那两个咬得很用力很用力的“奴婢”中显露得很明白。

奴婢啊。生性自由奔放的她，竟然有落到自称“奴婢”的倒霉一天……报应啊，报应啊！早知如此，那日在茶楼她就不该顾忌有什么“爱喷人茶水的白衫子公子爷”，无事生非地往后一跳？她干吗管不住自己大嘴巴、出言辩驳？干吗不想想后果地负起见鬼的“责任”来？

唔，可恶可恨可恼啊！

“姑娘，阿弟姑娘？”

这瘦小的女子虽低垂著头，让他一时看不到她脸庞上的神情，但见她一会儿用力地咬牙切齿、一会儿狠劲地握双拳，一会儿单薄的双肩抖个不停……他大抵也猜测得出她脸上的表情──此时此刻一定是刻著“悔不当初”四个大字。

一直唯唯诺诺、平凡得一如时下的女子，却因为一时的气愤难平而……被人瞧出了真面目！呵，如果是他，或许也会如此吧？

“阿弟姑娘？”他再轻轻一唤，深若黑潭的星眸慢慢泛起了有趣的光芒。

只是，回应他几乎算得上“温柔”轻唤的，依然是阿弟双拳紧握、双肩猛抖的咬牙切齿模样。

“阿弟姑娘？”星眸中的笑意更明显了。

“呃，啊？将军大人有事吩咐？您是要就寝了吗，还是想吃一些宵夜？要不要奴婢给您倒杯茶来？或者您……”流利的讨好之语便似这船下的汹涌江水般滔滔不绝地涌向他。

天哪。他有些受不了地用手中的书卷拍拍隐隐作痛的额头，发觉时光似乎又倒回了那个秋日茶楼中，这小小女子连绵不绝的道歉样子……

饶了他吧！

“阿弟姑娘，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可以住嘴了！”他不得不略略加重语气，朝眼皮子底下这个挺得笔直、脑袋也垂得低低的小女子咳一声，端出他端坐军帐的威严来。

“呃……奴婢遵令。”很快很乖地应了声，瘦小的人儿立刻从善如流地关紧了嘴巴。啊，她眼前这高壮的男子是将军呢，她要小心再小心一些，免得被军法处置！

“你不用怕的，我并没生气。”见这原本聒噪的小女子果真噤口不语了，他却又突然间很不舒服地挪了挪身躯，“阿弟？你怕我？”

“俗话说‘将军肩头能跑马’，奴婢哪里会怕将军大人生气？奴婢只是很敬畏将军大人而已。”嘴放甜一点比较好吧？她和这位将军大人又不熟，除了那日在茶楼领教了他的威严气势之外，可以说一点也不了解这男人的禀性以及喜怒。要小心应付哦，她可是很聪明的！

“你……”明明知道这油嘴滑舌的世故性子绝非这小女子的真面目，但他偏偏又抓不住一丁点的破绽来，只得暗叹著转了话题，“姑娘刚才说，是我贤弟要姑娘过来的？”

服侍于他？

“是。”不敢再多言，简简单单一个字而已。

得了答案，他有些皱眉了，心中也有些后悔了。他本不该将心底盘算说出来的。看吧，那小子自作聪明地为他惹来了什么麻烦？！

“阿弟姑娘，夜深了，你回房歇息去吧。”他再次暗叹一声，决定先打发走这让他愈来愈有兴趣的小女子，待明日再同义弟“探讨”一番。

今夜，他只想就著这如豆灯火，听著那两岸的阵阵松涛声，清净地读读圣贤书。

“可是，我、哦，奴婢是来服侍将军大人的啊！”

要她走？她自然是一千两百个乐意啊，可是……这场面上的话，她总要说完吧？

“阿弟姑娘，你是女子，而我则为男儿身。”他又叹，“男女有别，孤男寡女深夜独处总是不合礼教。”就算他已存纳她之心，但该讲的礼数，却是一样也不能少的，他自小的教养不容他有唐突失仪之举。

“啊。”这一番言辞，多少还是让她忍不住微微吃了一惊。这男人，果真是古代人呢。

“姑娘？”他叹了再叹。

这瘦小的女子，看似平凡，却又伶牙俐齿、满腹文采，头脑也甚是聪慧，但这细微的小处……却又是有著三分的迷糊心性了！谜一般的女子啊。

“阿弟姑娘，夜已深，刘某多谢姑娘的好意，姑娘早些歇息去吧！”他难得温和地再讲了一遍，心底极是诧异自己竟然没有一点的不耐烦。若在军中，他一句话要重复上两遍，只怕底下的人早已被打四十军杖了！

是这难得的宁静时光让他难得生了一点的耐心，还是他从不知自己竟也有这少见的耐性在身？唔，头疼。

“阿弟姑娘？”他唤了又唤。

“呃，啊！将军大人要喝茶还是……”

“我什么也不需要。”他马上截断她又即将脱口而出的汹涌江水，很快地用手一指她身后的舱门，“夜深了，姑娘休息去吧！一切等明日再谈。”

“呃……是。”

这一次，瘦小的身躯很爽快地转身、并慢吞吞往外移，但在步出舱门之后，又慢吞吞地转回身来，“将军大人……”

他扬眉望著她。

“将军大人，是您不要奴婢服侍的哦！”这一点一定要讲明白的，免得明日有人追究。

“是，是我不要的。多谢姑娘好意了。”他迅速点头。

“那……奴婢告退。”身子慢吞吞地福一福，伸手将舱门轻轻一关，瘦小的身子终于从他视线中消失无踪。

而后，他听到噼噼啪啪的小跑步声顿时响起，而后又立刻消失。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著她穷追不舍一般，那脚步声几乎算是落荒而逃了。

慢吞吞吗？他瞪著被关合的舱门许久许久，久到他忘了他刚刚极想去做的事。这瘦小的女子，真的引出他的兴致来了！难道……他想找寻的镇远将军府未来当家主事的人选，真的……被他寻找到了？！

这看似不起眼的女子……似乎很对他的眼啊。泛著流光的如漆星眸，再也定不下心来捧卷细读了。明日……

明日会怎样，又该当如何呢？神情威严的端正脸庞上，缓缓地漾出了一个淡淡期待的弯弯笑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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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呜，是谁这样子讲的！

她的明天，简直一片……黑暗啊。

垂在耳朵旁的辫子松垮垮地垂在右耳朵旁，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小小的娃娃脸有些滑稽地皱了又皱，半垂的丹凤眼则一片的神志迷离。

唔，好想睡啊。

“阿弟！”天外一声喊让她马上振作起来。

“是，公子爷，您有什么吩咐？要奴婢……”

“我在让你用火给匕首消毒，不是让你用匕首削蜡烛！”

恼啊，好恼！他堂堂的京城聂府的大公子一向是温文儒雅的最佳人选啊，孰料竟有面目狰狞的一天！

“啊，是！”知错必改是她阿弟姑娘的座右铭哦。

正将无辜蜡烛凌迟的素手马上用力往上一挥，让深蓝的火焰烤上小巧匕首的尖部。

“你昨晚没睡觉呀？怎这般的无精打采？”一边仔细地将义兄右臂上的白布一圈一圈地拆下来，聂大没好气地哼了。

“奴婢晕船啊，晚上睡不著。”现在正值大中午，习惯了午休的她自然没精神做事嘛。

啊哈──一想起“午休”两字来，半垂的丹凤眼不由垂得更眯了，眼中酸酸的，几乎要落泪了。

“晕船？”不可置信地怪叫一声，聂大忍不住冷冷一笑，“这几日我见你精神很好吧？”

这一趟航行，最快乐的便是她了！每日吃饱喝足后便往船舷一靠，没有一点姑娘家该有的气质，只对著两岸风景探头探脑、吟诗作曲的，哪里有一分的“晕船”苗头？哼，当初百般不想随他们登船，可如今呢，乐不思蜀的却又是哪一个？！

“呃，呃，呃，奴婢随遇而安嘛！”呜，她要收敛一点、收敛一点啦。

“好一句‘随遇而安’！”聂大再哼一声，勾勾手指要她过去。

她乖乖上前几步，半垂的丹凤眼一扫到那红肿若馒头的箭尖伤口，马上嫌恶地调转了视线。

“怎么，你这如今为人‘奴婢’的也敢嫌弃起你家主子大人来了？”聂大自然也瞄到了她一脸嫌恶的表情，马上想也不想地一把将她扯得更近，逼她不得不望向那流脓的伤口，“以后与我大哥刺脓换药的人手便是阿弟你了，你躲什么躲？”

阿弟不敢置信的大叫道，“奴婢、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子，哪里敢、敢动刀动枪的？公子爷，您就放过小的吧！”头用力朝墙一扭。要她拿刀刺破那恶心的流脓伤口，然后用手用力挤、用力挤，一直到挤出鲜红的血来才能善罢甘休？呕──她，才，不，要！

“你是奴才不是吗？”恶狠狠的奸笑凉凉地从她耳边响起，吹得她头皮发麻，“主子的吩咐，有你这为人奴才有置喙的余地吗？”手恨恨地一拨，非要那张娃娃脸瞪住那红肿伤口不可，“再者，你忘了是谁害得我大哥如此模样的？又是谁说要负起责任的？！”

“我……”娃娃脸苦苦地一皱，眯成一条线的丹凤眼遮掩住所有的神思。

“还不快动手？”视而不见娃娃脸的苦相，聂大很是恶霸地逼人动“刀”。

“我、我……”哀怨地吸吸鼻子，握著小巧匕首的素手颤颤地举高，慢吞吞地移近那处散著淡淡腥气的红肿伤口，吸气，用力地深吸气，“奴婢要、要要下手了喔，奴婢、奴婢真的、真的──”

真的好想逃啊……

只是她的身后退路已被聂大彻底封死，瘦小的身子完全被压制在狭小的空间里，上天入地无路可逃啊……呜，她后悔她的一时逞强了！

“你到底还要磨蹭多久？！”

“我……”颤颤的手持著匕首悬在那处红肿伤口上方抖了又抖，怎么也狠不下心划一刀下去。

“你给我快一点！我手里这药是有时效的！”聂大用力骂她。这女人！平素里看似唯诺，其实胆大得令人发指，何必做这忸怩胆小的做作表情！

“我……”

突然，一只沉稳的手伸过来，温热的大掌轻轻包裹住她颤抖不已的冰冷素手，稳稳地定住刀势，下压、轻轻一划一旋──

腥臭黄褐的浓液即刻从十字形划口喷涌而出。

而后，素手中的匕首被拿走，她的另一只手也被抓了上来，双手一碰触到那沾满脓液的伤口，颤抖竟奇异地止住了。她再也不能发出一音一字，丹凤眼只盯住那伤口，那手开始机械地用力挤压。脓止，红血出，上好伤药，拿白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那伤处，末了将布撕开打结。

细密的汗珠，一点一点地从苍白的娃娃脸上渗了出来，以往清亮的丹凤眼隐满了雾气，只觉脑中一片嘈杂。

“不难的，是不是？”沉稳的低沉声音便似那只沉稳的温热手掌一般，闯入她混乱嘈杂的脑海里。

她怔住了。

“哇，阿弟，看不出你还有两手嘛！你懂医术是不是？手法挺熟练的嘛！”大大的惊叹伴著笑声拍上她的肩。

她浑身一僵，身体变得僵硬。

“阿弟。”

再拍一下。

“不要碰我！不要！不要！”似鬼一般地狂吼两声，苍白著脸一下子猛地挤开身后的高大躯体，奔向舱门，但双脚尚未跨出，瘦小的身躯已无力地扑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阿弟！”

她愣住，而后一口腥气上翻──呕……一口艳红，从苍白如雪的唇中喷出！迷蒙的丹凤眼中，串串珠玉顺势滑下。

而后，她陷入深沉的黑雾之中。耳旁的担忧呼唤，再也听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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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见得便是糟糕的事啊。至少，不看了，不听了，她便觉得好轻松。眼前一片黑雾缭绕，耳旁则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安静闭合双眼，只觉身子轻飘飘暖洋洋的，舒爽的感受似乎又回到了她四五岁的时光──那开心的、无忧无虑的，有爸爸妈妈仔细呵护疼爱的时光。

“妹妹啊，你要仔细地看这根药草哦，要记得它的模样，知晓哪里才能寻到它，并要懂得怎样用它帮助你去救治那些可怜的人……”

温和的、徐缓的、柔雅的、含著阳光味道的好听男声来自她的灵魂深处，发自她最最眷恋的心爱血亲。

爸爸，爸爸……

“妹妹，不可以只围著爸爸转哦，不然妈妈我会生气的哟！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宝宝哎，妈妈会吃醋的哦！来，到妈妈怀里来，要亲妈妈好多好多次才可以的……”

清雅的、柔美的、美丽的、带著她最爱的甜甜气息的暖暖女音来自她同样的灵魂深处，发自她同样最最眷恋的挚爱血亲──

妈妈，妈妈……

“妹妹，爱不爱爸爸，爱不爱妈妈？”含笑的暖暖音色笑著染了她一身一心的暖暖气息，“爸爸妈妈再加上可爱的妹妹，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好不好？我们就这样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一辈子好不好？好不好呀，妹妹……”

点头、用力地点头，使尽所有气力点头啊……

可是，无忧无虑的、有爸爸妈妈细心呵护疼爱的时光，却是那么短暂，令她措手不及，毫不留情地离她远去了！

爸爸！

妈妈！

任她怎样哭，任她怎样喊，任她怎样拼命追赶，任她怎样力竭声嘶，任她的心割成了一块一块，任她的灵魂碎得四分五裂──

阳光的味道还是渐渐离她远去了。最爱的气息还是慢慢消逝在了她的眼前。她最最挚爱的爸爸妈妈啊，她最最眷恋的爸爸妈妈啊，就这么远去了！

远去了，就不再回来了……再也看不见什么，再也听不见什么，惟一来自阳光的温暖消逝了。

一切，停止了。

黑雾埋没了她的记忆，死寂湮灭了她的呼吸。暖洋洋的舒爽感受再也不回来。她唯一的感觉是──冷。那种血肉躯体浸没在冰窖、浸没在雪山、浸没在冰谷──冷。

冷啊，冷啊！

她好冷，好冷！

那种冷到极致，湮灭了心跳、湮灭了灵魂的森寒气息。

所有的所有，至此终结。

止了。

于是，一切不再。

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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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郁成疾……能呕出血来倒是好事。”

“气血两虚，寒气攻心啊……难救……”

“只能是……听天由命……造化如何……”

模糊的、低沉而冷淡的、嘈杂的……思绪在快速地飞来旋去，黑雾汹涌缭绕、极致的寒意疯狂地侵占所有略含温意的区域……

“参王……补多反而不好啊……”

“寒气浸骨，药石罔顾啊……”

“自求多福吧……”

沉重的，僵硬而柔软的，暖暖的……极致的疯狂寒意一寸一寸、奇异地从躯体中极度缓慢地退却下去，冰凉、温热，自有主张地一寸一寸地环过冰冷的身躯，思绪慢慢沉淀，沉淀，沉淀。

黑雾汹涌缭绕之处，一缕细细的微亮光束似有似无地散了过来。无边的死寂之中，一丝轻暖的细柔音色淡而又淡地散播开来，暖暖的、舒爽的陌生气流渐渐地环绕四周。

陌生。

舒爽。

就好似每一回的睡梦轮回中，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妈妈含笑的拥抱。她……还拥有眷恋的暖暖气息啊。

凉凉的泪珠晶莹剔透，浸没于无底寒川的躯体开始慢慢解冻。

于是，一切从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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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最最正人君子，最最自持自重、最最恪守礼教的磊落男儿啊……呜……你坏了人家姑娘家的清白……

闭嘴！没事给我煎药去！

可是，人家是女儿身啊……

我说过，我迟早纳了她！她的清白总归属我所有……你还不滚出去！你不知男女有别吗？！

于是，一切重归宁静。

狭狭船舱，窄窄床榻，锦被重重处，阳刚娇柔相拥而眠。

西风猎猎，秋霜初降。春，却来了。

第四章

偌大的府邸坐落于京师宫城以西，占地极广。依她“生前”的面积换算，这府便有一个千余户的村庄大小。府南北略宽、东西稍长，大致是一个长方形。

府邸内面积虽广阔，但建筑物却稀少，没有她想像中的那种豪门贵胄的楼台亭榭、园林处处。

府邸东西走向，东侧为朱红正门。府内遍植大片松柏，入府几乎便是入了一个占地极大的郁郁林子。由东直行、穿过会客堂，便是重院。这里就是府中人生活工作的地盘。

二进院内，北部盖有青砖瓦房，居住著府邸内的杂役奴仆。南边一样是倚墙而建的青砖瓦房，用来放置杂物。与府邸的东墙交接的地方，则是府中厨房所在，杂役奴仆都是在这里共进早晚三餐。

再往西行，有花园小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而后便是一泓清澈的湖水。

湖呈椭圆，水甚清浅，内植荷花。湖上建有长廊，廊从东南边起，顺著岸边斜向西北。在东南端，植有同样的松柏林，林中有一座双层青石飞檐高楼，名曰“青风堂”，是府邸主子的卧寝之地。长廊的西北收尾处，遍植竹梅，再过去便是一栋高挑的石屋，名为“积墨斋”，用作藏书。

府中方位格局大致便是如此，她来的时日尚短，所到之处也不过平日必须要到达的地点，是以对这“镇远将军府”了解得并不清楚。

镇远将军府，京师重地、繁华所在……但不管她怎样“死而复生”，不管她怎样有著随遇而安的性子，她还是一千一万个不敢置信。一觉醒来，她已被“安置”在了一处只在小说电影中才“有幸”身临的“奇境”。

奇境……时空倒转了六百余年，不是“奇”还能是什么？住惯了高楼大厦的身子，不可思议地窝在了一处没有电灯、电视、电话、电脑，更没有电热水器的原始土房……

哼哼，时空奇迹之旅哦。就算她十分百分地随遇而安，当初从河道被揪出来时甘愿窝在茶楼，可她却从来没想过窝在这偌大的府邸。

镇远将军府啊。

叹口气，她要死不活地趴在紫檀木的大方书桌上，半眯的丹凤眼透过窗棂，掠过房前无叶的树木，掠过十丈开外已被冰封的湖水，掠过那条长长蜿蜒的水上长廊，掠过昏黄天际徐缓落下的羽状雪花……

叹口气，再叹口气。

那日在江上航船中因“晕船”──她只承认那次瘫在床榻十数日浑浑噩噩的日子，是因为她“晕船”的缘故。

反正等她终于止了“晕船”之苦、不再神志不清时，她已被关在了这从来未曾踏进过、也从来未曾听闻过的“镇远将军府”了。

“姑娘，即便你是一名女子，出门在外也是要穿衣吃饭的，而穿衣吃饭就处处要用到银子铜板，而这银子铜板呢，也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老头说。

反正她刚从“晕船”的噩梦中清醒，睁开困盹的丹凤眼后，第一眼瞥到的，便是这满口“银子”的干瘦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虽然干瘦却极有精神，双眼更是精光灼灼，一张利嘴尤其是让人无法招架。

没等她想清楚怎么回事，这白胡子老头已将她从头评估到脚，算盘打得噼啪响。而等她终于爬起僵了好久的身躯来，她的右手所做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在一页薄薄的纸上签下了红印。

红印？红印啊！

一枚清晰的、用印泥压在纸上的手印……她的一生，不，不能说是她的一生，而是她从那日起的青春年华……就此属于这“镇远将军府”所有，就此失去了……自由……

她“生前”虽也曾被骗子骗得好苦，但她总归也是念过十几年书的精明人啊，她一向是聪明的呀，却在一时的迷糊困盹中，草草签下了“卖身十年”的契书！

痛啊。

“死而复生”的确值得她小小开心一下，可这莫名其妙丢掉的“十年岁月”，让她觉得……失败……她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啦！

好郁闷啊！

恨不得用力捶身下这张大桌，恨不得冲到房外狠狠尖叫，恨不得……但现在她所能做的惟一动作，却是长长的……叹息。

叹息，叹息，叹息。

进这古老的镇远将军府已近两个月了，她的叹息以一刻钟十五次的速度在不断递增（当然，吃饭、睡觉、午休时间除外啦），真怕有一天，她心中的怨气会把这座石砌的大房冲垮了啊。

要死不活地瘫在桌上，半眯的丹凤眼透过镶有琉璃的窗呆呆地望出去：树已无叶，湖已冰封，雪已成积，冬至……已到。

冬至了啊。

捏一捏手中刚由信鸽身上解下的小便条，她翻个白眼。上面写著──

今晚吃冬至汤饺，不要来迟。

短短数字，是那位“逼迫诱拐”她按下手指头红印的白胡子老头──她唤他“刘头”的这一府的大管家刚刚差信鸽送来的短信。

瞪一眼依然立在桌上咕咕叫的信鸽，她叹著气，抓起毛笔在便条背面画上“知道啦”三个鬼画符，再把纸条卷一卷，照旧塞到信鸽脚上的小竹筒里，而后探身推开窗子，放信鸽回去复命。

真是……先进的通讯工具啊。望著飞远的鸽子，她耸耸肩。

这镇远将军府面积著实有些大，而府中人偏偏又少又……老。那日在厨房，她一进门就瞧见一屋子白发苍苍、门牙摇晃的老头老婆婆，第一个念头便是她不小心走错了门，进了养老院！

二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啊，一起慈祥地朝著她微笑……她当下了解这厨房为什么会在“偏僻又遥远”的东南角，而没设在众人歇息的北边院落了……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这些老人家是为了锻炼身体啊。

想一想也是，这么大的地方，却只有这么二十几位走路颤巍巍的老人家们操持，如果不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那怎么行？！

吃惊之后，她当下沦为府中年纪最小的“小孩”，在众家老头老太的推举下，将负责府中最大劳动量的工作由刘头的手上转到了她的头上，这份工作就是：负责藏有万余册书卷墨宝的“积墨斋”的日常打扫及整理书目的重大工作。

简而言之，她现在是“书房小厮”。

小厮？她龇一龇牙，枕在头下的手指拨一拨桌上的一大叠淡黄古册，满足地吸口气，顺便将这淡淡墨香吸入肺腑之间。

最需要体力的劳动？或许是吧！至少每日早上她爬上爬下打扫这高高书架上的灰尘蛛网，的确会流几滴汗珠子。但除此之外……她嘿嘿奸笑两声。

书啊，好多好多的书啊，好多好多她从未曾亲眼见识过的古籍珍本啊，如今全乖乖地蹲在书架上等著她“宠幸”！

嘿嘿，悠闲地看书，一直是她的最爱啊，无论是在她“生前”还是她此时此刻的“死后”！一生有书相伴，足矣！

没想到她二十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竟然在她“死后”奇迹般地实现了！哇哈哈哈……不由她不长笑一番啊。

她出生于中医世家、书香门笫，自幼受父辈薰陶，以书为友，酷爱读书，尤其是那些蕴含了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古代文化典籍。家中藏有的所有古籍书册，无论是医药经典还是学术旧书，几乎每一本都被她翻阅过无数遍，是左邻右舍口中响当当的“书虫”。

书虫，书虫啊！离开书了的一条毛毛虫，该怎样度日？

所以，当她“被迫”揽起这满满三屋子藏书的清理责任时，她不得不垂著脑袋用力地抖肩，以免将心中的狂喜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然后被重新收回这几乎是天降的奇迹。

奇迹，怎能不是奇迹？“死而复生”的人啊，原本只想无所谓地混完白捡来的生命，却在突然之间再度寻到了“重新生活”的重心，怎不是“奇迹”？

从此与书为伴。这余下的光阴，她再也不会白白浪费了。她用力地吸气，心中的感激与喜悦尽数叹给上天知。

这镇远将军府，或许是她的福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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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从没料想过，她心中的“福地”也有陷害她的一日！

四周渐黑的天色，刺骨的冷风吹得人头痛，满天的雪花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本该窝在书房闲晃的良辰美景啊，却因为她的一时聪明……过头，而不得不窝在冰雪堆里“笑”看落雪风景的“美丽”光景。

呜，她好冷好冷啊。

呜，好痛啊！

老天爷既然可以好心地让她“死而复生”，还心胸宽广地送一份大大的、名曰“奇迹”的厚礼给她，对她算是照顾到了极点。可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直爽快地“照顾”下去呢？为什么在眷顾了她好久之后，突然对她撒手不管、还捉弄她呢？

呜，右脚已痛到麻木，双手也开始麻木了，风雪之中，她除了用力地吸气、用力地委屈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什么有用的法子来了。

今日是冬至啊，今晚要吃她最爱的饺子的……可现在，她却坐在风雪堆里，吃著冷风冷雪艰苦度日。

可恶！好好的通天大路你不走，干吗好死不死地挑这不讨好的小路走啊！自找苦吃！

是的。她此时寸步难行的狼狈模样，全是她自找的。事情发生在她每日三次必经的路上。

为了她工作方便，刘头做主、让她将落脚处安在了积墨斋旁侧的空屋里，好让她以书房为家。每日除了早、中、晚三餐需要她去厨房自行解决外，其他时间她大可窝在积墨斋混水摸鱼，有事自然有人……有鸽捎信给她。

好呀。她拍手赞成。

于是每日逍遥自在不在话下，一日三次的跑步用饭也只当做锻炼身体！

刘头甚至好心地指了一条由积墨斋通往厨房重地的近路给她──不走围著府墙绕大半圈的“法定道路”，而是一条“专用通道”──抄小径。

这所谓的“专用通道”，指的便是她此时此刻脑袋上方的长廊。

积墨斋前湖水之上有一道长长的、沿岸直修的湖中长廊，顺廊由西北行至东南端，下廊后绕过主子大人所在的青风堂，行到边角小门回转，便是每日用饭的厨房重地啦。这专用通道比“法定道路”节省了一大半的路程哦。

平日懒散如她，能少动脚丫子自然是何乐而不为的，当下便步履如飞地走起这“专用通道”来了。而在她行走了近半个月后，她竟然又发现了一条比这一条“专用通道”更近、更节省路程时间的“捷径”！

那捷径便是──顺湖中长廊走到东南岸畔，再顺著岸旁斜生的小树跳到岸上、钻过一旁的假山石洞，眼前令人一亮的便是一道小门，进门直行，就是厨房所在后门了！

哈哈，比起这完整的“专用通道”来，这一石洞小径更是近了一半耶！简直酷毙了！

当下有此重大的发现，聪明如她自然是爽快地踏上行程啦。反正“生前”的她攀树爬山样样在行嘛，“死后”当然更是身轻如燕啦。

于是，每回唤她用饭的信鸽一到，她不出盏茶时分，便可以探头朝厨房中的老人家们挤眼睛吐舌头，享受一阵阵的惊叹声。原因无它，她的速度太惊人了嘛！

嘻嘻，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只是今天，本应该围著炉火吃汤饺的，她“死后”的第一个冬至佳节，却因为她太过聪明的缘故，太过信赖早已练至臻境的攀树动作，一时大意忘记了树身有雪、溜滑异常，在顺树下爬途中狠狠地跌了下来，右脚关节不幸错位脱臼，狼狈拄地的结果是将手筋也拧错了位！

呜，痛啊！

无助地瘫坐在长廊下，虽然长廊给她遮住了鹅毛大雪，可呼啸而过的寒风却也快将她吹成人干了。现在，她的身子一动不能动，可怜到极点地跌坐在冰冷的积雪之中，欲哭无泪啊。

呜，好冷好痛啊！谁来救救她？

她已在这冰天雪地里困了将近一个时辰了，她不要明日有人在这里给竖上一块大匾、上书“此处有人因攀爬不慎弄伤手脚，并被冻毙于廊下”啦！

太没面子了嘛！

可一动也不能动的她，惟今之计只有两个，一个是冻毙于此，被人贻笑千古；一个是耐心地等待──等待那些老人家察觉出不对劲来，前来寻她，只是……好难啊。

哀怨不已的娃娃脸上冻得青青紫紫的，西风猎猎中，高竖的耳朵终于迎来了救星──从远而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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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极为踏实，似乎所跨出的每一步都贯注了千斤重力，但是奇异地，那几乎千斤的重力一步一步踩踏在长廊木制的地面上，并不显得沉重，而只能称之为──踏实。

踏实的脚步声由远渐近、步伐规整，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在呼啸的西风落雪声中，竟是那般沉稳地传入她的耳中！

便在听见这踏实的脚步声的一瞬间，一颗惶恐不安的心顿时恢复了平日的悠闲步调。她努力深吸一口气，用力朝头上喊：“是哪一位寻我来了？我在这廊下。”

她已在风雪中困坐一个时辰了，嗓子干裂嘶哑以及声音颤抖难听。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救命要紧啊。咽一咽唇间所余不多的唾液，她喊得更用力，也力持清晰：“小心，这树上有雪，我就是这样才摔下来的！您还是从廊口绕过来吧！不用急，我没事的。”

她可还记得，这府中人全是一群年迈的老人家，她可不希望老人家们为了救她而不慎受伤，否则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耳尖地听到这极为踏实的脚步声停下了，而且就停在她的正上方。她心中更宽，语调也不再颤抖得厉害，她又喊了一遍：“您不用找寻我的位置，只要听到我说话就好。我就在您脚下方，您听得到吗？您一定要小心。这风雪太大！我的脚扭伤了，您可以再去请几位老人家过来吗？我一个人动不了的，只好多寻……”

话未落，她的眼前一花，一道深黑色身影如天神般站在她身前的三尺处。

轻、轻、轻功？！这湖中的长廊离水面极高，大约有她两个身长啊，这位老人家却轻松地跃了下来？！

“好功夫哦，老人家……”她微微愣住，眼尖地瞄到身前的人异常高挺壮硕，与那些常佝偻著腰背的老人家们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呃……”她略略迟疑，不知怎样称呼这突然冒出来的……男子。

是的，虽然暮色昏暗，天边没剩多少的光可以让她看清眼前人的容貌，但依这人的身形衣著看，这个人绝对正当壮年！

“呃，小女子在积墨斋当值。”她决定先简短地介绍一下自己，“今日因偶尔到此……一游……谁知不幸扭到了手脚……还望您……施以援手。”吞吞吐吐地提了要求，混乱的思路便容易理顺了。她长呼一口气，很顺利地继续往下讲，“小女子右脚似乎脱臼，双手也拧错了筋位，您可会正骨？先生的大恩大德，小女子定会永记在心、涌泉以报！”

呼，解说完毕！

抬头，她继续眯眼盯著眼前的“高人”，只可恨光线太暗，她总望不清来人的神情，心微微地不安起来，但在这黑袍的男人终于蹲下身来之后，她不由得悄悄地吐了口气。

黑袍的男人依然一句话也未讲，只静静看她右腿的情形，也没有将她搀扶起身的举动。

“呃，这位先生。”男人无言的静默让她有点不高兴了，“小女子也知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这个时代的人简直太迂腐了啊，“可您设想一下，倘若有一女子在您眼前不幸跌落水中、身边又无其他人，您会怎样？先生难道会因什么‘男女有别’而束手旁观，眼睁睁地看她溺水而亡不成？”她直勾勾地用力瞪著眼前的人，虽依然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身边气流的波动却让她知道这男人似乎笑了。

呼──她大大松一口气，卖力地往下讲。

“我想先生定有侠义仁心，绝不会袖手旁观，救人要紧嘛，自然顾不了那许多了。”所以呢，“所以说那些圣人虽言之有理，但事出有因，自然要以灵活变通为第一要则。先生，小女子说得可有道理？”

出乎她意料，蹲在她身前的人却依然一动不动地沉默以对。

喂──被风雪凌迟了一个多时辰的脑袋终于有些忍耐不住要爆炸了！“先生！您大可放心，小女子绝对没有什么坏心眼，绝对不会因为您摸了我的手脚而赖上您的！如果您还是信不过我，那么麻烦你劳动您尊贵的双脚，去找一下这镇远将军府的总管刘叔可以吗？！”

好！他如果以小人之心度她这君子之腹，那她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如此，她退而求其次，请他帮忙去喊一喊别人总可以了吧？

有些恨地哼一声，她有点不屑这黑袍男人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嘛，依她看，是小人！冷眼旁观的小人！

哼！恶狠狠地瞪，用力恶狠狠地瞪这个不知人情世故的大男人，就算瞧不清他长得什么恶心样子，她也决定把他瞪几个窟窿出来！

只是，半眯的丹凤眼尚未射出飞镖，男人却有了动作。他挺身站起、弯腰，双手一托──

啊──她一身的僵硬中，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身在“空中”！

“许久不见，姑娘还是这么好口才啊。”略显淡而低沉的音色，从她紧贴著的硬实胸腔中振振而出，十分地徐缓而慢吞。

啊──下一刻，她真的化成了冰雕。

第五章

冷啊冷啊，好冷好冷！

痛啊痛啊，好痛好痛！

狂啸的西风和漫卷的大雪虽说已被隔在厚实的青石墙外，熊熊的炭火也已将不大的居室烘得暖意融融，甚至连几乎被冻成冰雕的身躯也已用厚厚的棉被裹成了蚕蛹，渐渐暖了起来。

可她还是好冷好痛啊。呜，痛得自然是她的双手与右脚丫子嘛。可冷的，却是她的“心”，冷到不能自拔的是她的心啦。

蕴著水气的丹凤眼很想不见为净算了。

呜，怎会是“他”呢？救她于大风大雪中的“恩人”怎偏偏“又”是“他”呢？她实在不想再欠“他”什么人情了啊，一点也不想了啊。

呜，可为什么避之惟恐不及的人会如此恰巧地在她最需要援助之手时出现呢？

十分想双目一合、眼不见为净地混过去算了，但自有主张的丹凤眼却依然偷偷地斜了过去，甚至一眨不眨地望著那一身黑的男人甚是从容地用水净手，拿白布巾擦手，而后……迈著踏实的步子，沉稳地向她走过来。

呜，头皮忍不住开始麻了啦。

“阿弟，我先将你手腕的筋脉推回去，或许有一点痛，请你忍耐一下。”

他微欠身、落座于床沿，厚实的左手朝著她伸过来。

她尽管心中好冷、头皮好麻，却还是不得不从暖暖的棉被中将左手递出去。

“将军大人，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想临阵脱逃，水汪汪的丹凤眼乱眨著。

他却不语，只淡淡瞅了她一眼，便不容她退缩地握住她颤颤抖抖的左手，仔细看了片刻，抬起一直垂著的右手来托住她手臂，左手握紧她手掌、轻轻一拉复一推，咔喀一声轻响后，他马上将她的左手放开。

哎哟！暗自咬紧牙关，很有气魄地阻止自己出声，再用力地吸气，她顿时泪眼汪汪，小脸缩成一团苦瓜。

“很痛？”黑袍男人瞧见她的反应，忍不住微勾起冷淡的薄唇，冷峻的威严神色有点软化。

“呼呼──”她顾不得他的调侃，只是深深地用力呼气、吸气，想也不敢多想地将在劫难逃的右手也从被窝里“揪”出来，很有视死如归的气魄。

黑袍男人略略挑眉，看了看她苍白的娃娃脸，而后握过她的右手，同样地处理，再小心放开。

我的妈妈呀──痛！

这一次，她依然很有骨气地咬住了想狂呼尖叫的强烈渴望，只是皱成一团苦瓜的娃娃脸却不由自主地扭曲变形，恢复自由的双手忙不迭地甩了又甩，泪水有些忍不住了。

“阿弟，可还忍得住？”冷峻的脸庞上这一次明显地挂上了瞧得见的淡淡笑痕。这个女人啊！他暗暗一叹。

“忍得住，忍得住！”她一个劲地吸气，努力打起颓废的精神，硬是挤出一团僵僵的笑容来，冻得青紫的娃娃脸滑稽得很，“将军大人，您尽管放手去做，我没事！”鞋袜未褪的右脚从棉被中猛地蹬出来，显然是抱定了极大的决心。

黑袍男人望著她僵直地摆在他身前的右腿，踌躇了片刻，视而不见她鞋子的泥水，轻轻脱了她的鞋袜，瞧了瞧上面的青肿，一语不发地小心托起她的小腿。

入手一片的冰凉刺骨，还带著微微的颤抖。他不由得瞅了她一眼，苦瓜般的娃娃脸依然狼狈，泪眼汪汪地快要下雨了。他的心中突然有了异样的感觉，那冰凉的温度似乎通过他的手掌流淌了上去，顺著他的血液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心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将军大人，麻烦您了。”她只用力地咬牙吸气，等待著即将到来的剧痛，丝毫没发觉他的闪神。

他很快回神，左手轻轻握住她的脚掌，再踌躇了片刻，如漆的眼闪了闪，对著她轻轻地笑了笑、道声“失礼”，而后趁她难得的呆愣，双手用力一扭一转。待咔嚓声响起后，他立刻放开她的伤脚，额上竟浸出细细的汗珠来。

“痛啊──”原本正不敢置信地陷在他的“失礼”中，正要好好偷笑一番这守礼教的“古人”呢，一阵剧痛却在瞬间从她脚底蔓延到脑海，忍了好久好久的毅志力终于被凄厉的惨叫击败。

惨叫，地地道道的惨叫，几可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传出了好远。简直不忍耳闻啊。

“干什么啊？！”以为发生了什么世间惨剧的白胡子刘头正手提竹篮走进了房门，什么也不看地喊了声，等他定住心神望过去之后，顿时被气炸了心肺。

床榻上用棉被缠成蚕蛹的娃娃正在用力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而一双腿更是用力地踹啊踢呀的──

“阿弟！”白胡子刘头在扫到那一双乱踢乱踹的腿踢到了哪里后，白胡子马上翘了起来，飞快地奔过去，一把将坐在床沿的黑袍男人拉到身后护好。

成何体统啊！“阿弟！你没长眼睛呀？你踹什么踹！你不要命了你！”

瞧瞧！她吃了豹子胆了她！竟然敢朝当家主子身上踹！“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苦口婆心对你说的那些话！”

“刘头，我痛得快死掉了！是活命要紧，还是保持你所说的那些女人该有的什么‘优雅贤淑温婉慧美’要紧？你说，有本事你给我选择一个！”痛死她了，她只想赶快撵走剧痛、保住小命，哪里还有心思顾及那么多？！

“你、你──”颤颤的手指点著那个依然翻来滚去、双脚乱蹬的女人，白胡子刘头的老脸有些扭曲了。

成什么样子啊！他辛苦教诲了两个月，她却依然是这种疯女的模样。他怎样敢期望她有朝一日继承他的衣钵，成为堂堂镇远将军府的……

愧对苍天，愧对刘府的列祖列宗啊。干巴巴的脸皮抽了又抽，刘头快被击垮了。

“刘叔，没关系的。”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人轻轻拍了拍老头颤抖不已的肩，很从容地挽他远离于挫败之中。

“少爷，麻烦你了。”转身，垂头丧气地仰望从小看到大的少主子，白胡子刘头没脸再看那个没一点气质可言的娃娃一眼。

如果他们那些老骨头不是发觉不太对劲，左等右等等不到这个只对吃喝感兴趣的女人，不得不飞鸽传书，拜托少爷出马找寻的话，只怕这一个蜷在床上、要啥没啥的女人就真的会变成冰雕一尊了。

“天冷了，您回去歇著吧，这里有我照料就成了。”黑袍男人似乎没被床上女人惊天地位鬼神的行为给吓到，淡然的英气面庞上依然是淡淡的笑意。

“这是今晚你还没吃的饭菜。”白胡子刘头拎起丢在一旁的竹篮，将里面用暖笼扣著的两碟菜食摆到床前的小几上，再狠瞪了床上那个缩成团的女人一眼，端出一大海碗散发热气的煮饺来，“少爷，不要管她，这些汤饺全归你吃！”

好好的一个冬至，却被这女人弄得一团糟，想起就窝火！

“刘头……”她原本要抗议，但在瞥到那个挑眉笑望她的黑袍男人后，马上关上嘴巴，脸有些红了。

“好，我记下了。”

黑袍男人依然笑望著床上那个显然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的娃娃，然后很是谦和地送走了气呼呼的老头。

而后，屋内一片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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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现在是什么情况？

屋外天寒地冻，正是一年中最冷的三九寒天，屋内却炭火熊熊，一片的暖意融融。

只是，她的心还是好冷啊，一片恐怖的冷。她的头皮又开始有了麻的感觉，一片恐怖的麻。

半眯的丹眼迅速地扫了眼吃饺子的黑袍男人，而后再飞快地低头缩肩；再飞快地扫过去，再迅速地低头缩起肩膀……如此重复了六个回合后，她终于忍不住抬起脑袋，直直地盯住重新坐回床沿、正优雅而闲适地进食的黑袍男人。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躲又能躲过几时……该怎样就怎样吧，再装就太假了。用力深吸一口气，她开口，语调很沉著、很镇定：“将军大人，那碗饺子……您不会真的决定独吞吧？”民以食为天，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问题。她决定先解决“民生”大计。

黑袍男人──刘青雷依然淡淡地望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地继续吃他的饭。

“啊……”她僵了片刻，而后重整河山、将开始闻见诱人香气而咕咕叫的声音翻译给将军大人听，“将军大人，以前我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吧。”

静默。然后──一只汤饺丢进男人唇角微勾的嘴巴中。

“呃……”好吧，再接再厉，“将军大人，在船上我不是有意……冷落您，在金陵茶楼也绝非故意要害您……皮开肉绽。”明明不是她的错啊！心在狂喊，她却只能抽动脸皮继续低声下气，“您三番两次地‘救’我于水深火之中，我的确欠您不少。”

行了吧，她承认，心甘情愿地承认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该知足了吧？

静默。而后她在看到又一只喷喷香的汤饺落进人家的嘴巴后，丹凤眼渐渐开始水汽蒸蒸了。他欺人太甚了！

蜷在被中的手用力地扭一扭厚实的棉被，泄一泄满怀的火气，勉强继续平心静气。

“将军大人，今晚多谢您了。”

静默。大海碗中热气腾腾的汤饺继续减少……

“将军大人！您……你到底要我怎样？！是人，都是有脾气的！我虽然欠了你的人情，没还你的恩情──可我卖了十年的自由在你府中！你还想怎样？！”

静默。一只汤饺再度被竹筷稳稳地夹起来。

“你……”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只要你以真面的目对我而已。”赶在她爆炸前一瞬，那只汤饺丢进了她大张的嘴巴。

呃？

“阿弟。”他端正面庞上的神情依然是她在金陵茶肆第一眼见到时的那般，淡然而又威严……却又加了一丝极细微的温暖感觉，“阿弟，我只要你以真实面目对我而已。”他淡淡重复，视而不见她瞪得圆圆的吃惊眸子。

真实面目？！她的真实面目？！他的要求是不是有点……过火？

“阿弟，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感受。”他再夹一只汤饺塞入她大张的嘴巴，继续往下说：“那日在茶肆见到你，我很……吃惊。”他突然轻轻一笑，星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我从没见过如你一般性情的女子，时而伶牙俐齿，时而忍辱负重，时而寡言谨慎，时而一吐为快……”谜样的性情，谜样的女子啊。

“呃……”被汤饺堵住的嘴巴不太容易发言，她赶紧猛嚼两下吞进肚中。

“我活了这二十多年，从没对什么事情有过什么好奇心。”他再塞一只汤饺给她，成功地阻碍她的发言，继续往下说，“可那时，我对你有了好奇之心。”当然还有一点私心，但他不是傻子，不会傻得去告诉她的。

“呃……”她再嚼再咽，再被塞汤饺。

“一个孤身女子流落茶肆总不是好事，所以我趁机要你随我回府。”他原是一片怜才惜才之心的，但后来……“在航船上，如果你依我聂贤弟的指令，服侍我那些时日的日常起居，我或许会放你一马。你有没有偷偷骂过我？”

“没……”有一点心虚。

“我同你接触毕竟还少，我不知你想要些什么，我也不懂你想怎样生活。”他直直注视著她，“可我想留住你，想你一辈子留在府中。”

“呃……”这一下，她真的呆掉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吧？！

“这两个来月，我虽没再见你一面、没同你说过一句话，但刘叔每日都会同我谈起你来。”他将调查之类的字样完全带过，“在金陵茶肆，我听你谈吐便知你极有才华。”而后在航船中他了解得更清楚，“但我想测一测你的底在哪里。”

“呃……”虽没有办法说话，但她的脑子开始飞速旋转。

“你进积墨斋当值，是我的主意。”他坦白。

果然！

“这两个月来，你将这积墨斋整理得井井有序，甚合刘叔心意。”他当然更得意于自己没看走眼。

“呃……”恼意，一点一点在慢慢聚集。可恶，他们把她当做什么了？到底是谁在耍著谁玩？！

“阿弟，你知我为何要你和刘叔他们一干老人家整日相处吗？”他自然瞧见了她眼底的恼意，所以才漫不经心地改了话题。

“呃……”她沉默。

“人都说，家有一老，犹如一宝。”他微微扬眉，“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家们虽老，但童心未泯，你同他们整日相处，不觉得很开心吗？”

她的性子虽变幻莫测，但对人却有著牢不可破的心防，看似活泼外向，但实则极是疏离，不信任。

他真心想她溶入他的生活，所以一定要打破她心中的藩篱，要她用真面目以对。

那些老人家，既能睿智地洞察人心，又童心未泯地令人不忍设防，即使只在每日三餐中与这谜样的女子短暂接触，却能达成只靠他绝对无法达到的心愿。

“你……”

“阿弟，这世上真心待你的人终究太多、多到无法计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呃……”那日她晕船、因风寒而病了一场……她到底曾说过些什么？！在那十数日的昏昏沉沉中，她时冷时热、神志未曾清醒过一刻一分，而等她从昏睡中醒来，早已身在这镇远将军府，还被白胡子刘头骗走了红指印，从此便这么过了下来……

可恶，在昏迷中她一定泄露过什么！

“阿弟，这府中的生活你已习惯了，是不是？”她的又气又恼让他更笃定自己走对了棋路。

她皱眉，很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她……承认，整日同那些老小孩们混来混去，的确很开心，开心之中便放松了……警惕，一时不察便露了她爱笑爱闹的孩子心思！那些什么“唯唯诺诺、寡言谨慎”其实是她做给外人看的，天知道她装得有多累！

但……清亮的丹凤眼猛地又迷蒙了起来。

“阿弟，你还记得在航船上你所说的话吗？”

“我说什么了？”她没什么好气地朝著内墙，心中如遭油煎。

“那时，聂贤弟总追问你为何唤‘阿弟’。”他眼望她的后背，轻轻一叹，“你说，一个走过奈何桥、饮过孟婆汤的人，哪里还记得住自己原本是哪一个？”

她猛地一震。

“阿弟，你自己说的，你是阿弟。”

是啊，她是阿弟！

“这府中所有人都知你是阿弟，你也明白你只是‘阿弟’──一段新的，全新的、崭新的开始，不是吗？”

“我……”她沉默一刻，终于又回过头来认真地望著他，“我是不是曾经……”

“你什么也没有过。”他说得十分斩钉截铁，“你只是阿弟，是我们刘府中爱玩爱笑爱吃爱偷懒的阿弟而已！”他扬眉，微勾了双唇。

“将军大人！”前一段她很喜欢、很爱听，但他愈说愈过分哦。恼了，她会恼的哦！

“阿弟。”他正色地认真注视著她，很慢很慢地说：“你愿意以真面目对我、对那一群老人家吗？”

“我……”心在翻滚，她从来未曾如此思潮澎湃过啊，从来未曾有过！

“阿弟？”他不逼她，只慢慢地等她。

“我……我……”她咬了咬牙，“我从来都是真面目的！我对家人从来都是真面目的！”

赌了！她赌了！她赌她是否真的重新活了过来，她赌她能否真的有上天的眷顾──既然上天要她死而复生，还生在一个她格格不入却又全新的时代里，她认了！

一个新的生命，一群新的家人。她，赌了！

他笑了，真正地咧开了双唇，望著咬牙握拳、浑身颤抖的女子，向来淡然的脸上酿满了温温的笑容。

阿弟吗？阿弟啊。他伸手，想抱她。

“等一下！”望著他头一次露出这样温暖的神情，她突地心中一动。

他暂止他的动作，扬眉。

“你、你、你……”她认真仔细地打量他，“你对我……又是什么面目？”

他神情坦然地接受她的打量，微微一叹：“家人。”她的猜疑还真是多啊。

“家人？！”

“是啊，从此我们是一家人了，不是吗？”见她狐疑地看著他，他再挑一挑眉，“那些老人家们虽名誉上是府中的家丁仆妇，可实际上却是我最为尊敬的长辈，而我和你……”他微顿了顿，见她神情紧张地瞪著他，便笑了起来，声音沉沉的、十分好听，“我是家中独子，从小孤单，如今有了你，便和我的亲妹子一样的啊。”

“只是妹子？！”她追问，神情有些不定。

“虽不是血缘之亲，但我心中早已当你是我同胞的小妹子了啊。”

“哦。”她似是松了一口气，慢慢软下了一直隐隐颤抖的身子。

“所以，以后你不用再‘将军大人，将军大人’地喊，直接唤我一声大哥就好。”他默默地将她的神情暗记在心，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掌。

“大哥？”她微愕一下，而后瞪住伸到眼前的大掌。

“不同大哥认认亲吗，妹子？”他笑。

她也笑一声，很爽快地抓住他的手掌摇一摇，而后似漫不经心地道：“什么‘妹子’，听著好别扭，你喊我名字就好。”

妹子……她的心一痛。

“唤你什么是我的自由吧？”他不正面拒绝，只微微笑著，“好啦，你也吃饱啦，站起来走一走，看看脚还疼不疼。”他原先伸手只想拉她起身，不料却被她握住摇了摇……这奇异的动作，他依然不动声色地暗记心中。

“啊！”她如梦醒一般抓抓已散了的头发，瞥一眼空空如也的大海碗，不好意思地一笑。

“行了，再装就不像啦。”他拍拍她的头，挑眉望著她，而后开怀笑了起来。

她见他笑得畅怀，不由也放开了音量，放任自己的笑声追逐上他。

冬至的夜，狂风猎猎。而寒雪纷落的冬至之夜，因这开怀的放声大笑，而少了几许寒意，多了几分春的温暖气息。

这一夜，是阿弟“死而复生”之后第一次开怀畅意的大笑。

一切，由此而新的开始。

只是──

她扫过他依然垂著的右手，心在欢乐之中依然小小地迟疑了一下。她是走过奈何桥、饮过孟婆汤的人，所以，她除了“阿弟”，什么也不再是。

她只是阿弟。

小小迟疑一下之后，她依然笑得开怀。

寒冷的冬至夜，便在他与她的畅笑中匆匆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多留住一些美好的记忆，也快得让她忘了一件事──

他如此对她，要她以真面目对他。但他的目的、隐在所有之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一个端正、做事有规有矩，恪守礼教的古板男人，肯为了她破除一向遵行的信条，为的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呢？

还有……

这一切，是不是变化得太快了？

开怀畅笑的人，却忘了。

第六章

什么叫做“误上贼船”？

怎样才算是“误上贼船”？

现在她这种情况……便是这可恶四字成语的最佳诠释吧？呜，天晓得，她根本不想的啊。

“阿弟，你又在走神！我费了这么多口水，你到底给我记到哪里去了！还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小小的、很有精神的小眼珠用力地瞪这个几乎趴在桌上的懒散女人，花白的胡子再度开始往上翘，看得出十分的火大。

“听，我当然在听啊。”皱皱的娃娃脸偷偷翻个白眼，她依然要死不活地趴在桌上，随手拨一拨枕在脑袋下的算盘珠子，回答得很……勉强。

而她随随便便的语气则明白表示了她只不过是在……哄小孩子开心。

“阿弟！”

“啊，我很认真的，我很认真的！”见对面干巴巴的老脸皮在狠狠地爆跳，白花花的胡子更是翘得很凶，她马上很识时务地乖乖抬起脑袋坐正身子，“刘头，我真的在听，您讲的我全认真听了来。”她不但全听了来，甚至两只遭受魔音轰炸的可怜耳朵已快被轰穿了。

“那好，这本账你给我打一遍。”很精明的小利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刻，一本厚厚的账册马上爽快地丢过来，显然是想检验一下他这些时日来孜孜不倦、努力教学的劳动成果。

这一次，脸皮爆跳的人换成她了。有没有搞错？！

她难以置信地盯著盖在算盘上的厚厚账册，头发几乎根根倒竖起来。天哦，这么大本，每页上都是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一长串数字，让她从头用算盘打到底……

“阿弟？”阴恻恻的问题飘了过来。

她脸皮用力地爆跳再爆跳，自己都怀疑再这样的被魔鬼操练下去，她会很快同老年痴呆见面的。

为什么？

翻阅著账册上一页又一页填满了数字的发黄纸页，她的头皮好麻好麻。呜，为什么这个时代还没发明电子计算机……哪怕是最简单的计算器也好啊……

“阿弟，你还在发呆？！”

“没，我正要算，我正要算！”努力忍住发麻的头皮，她叹口气、咬牙翻开账册第一页，右手拨一拨算盘珠子，慢慢打下一长串数字。

“阿弟，我是这样教你的吗？”精明的小利眼一眨不眨地瞪著她笨拙的动作，白胡子刘头很不想承认这女子真是他平生收下的第一个徒弟。简直没有一点点的天分！

“刘头。”她再叹口气，瞥一眼胡子翘翘的人，干脆一把将看了就头疼的算盘推得远远，眼不见为净。

“阿弟！”

“我心算，我心算！”她应付地喊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心看著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字，再也不言语，只一页又一页地往下翻，翻页的速度让入以为她只是在“翻”，而非在“算”。

而后书房内再无声响，白胡子刘头依然在用力瞪这个埋头翻页的女人，用力瞪，用力瞪，似乎想瞪开她的脑子，看一看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时间，很快便是一刻钟。

她抬头，娃娃脸上竟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子，再也没有前一刻的悠闲自得、偷懒耍赖，“这账上共有七十三两五钱四毫银子的误差。”当著白胡子刘头蓦地睁大了的眼，她用手抹一抹额上的细汗，略白的双唇撇一撇，很难得地用细声细气的优雅嗓音报出答案来。

“不可能，不可能！”

“刘头，不是我泄您的气，这账册是几年以前的旧账了吧？您若真想要我帮忙，就拿新账来嘛！再有几天就要过大年了哎，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她慢吞吞地将账册推回去，再度趴在桌上装死。

“你、你、你竟然会心算？！”白胡子刘头实在无法接受事实！

过目而知结果。他少小便记在心中的神奇传说啊，活了这五六十年也从未听过世上真有这种天才存在过啊，而今、而今他竟亲眼目睹了？！

天啊，天啊，天啊！

“好了，刘头，您就不要再张著嘴巴让我数你那五颗牙齿了。”她皱皱鼻子，娃娃脸上是小小的得意，再随手从旁边的书册里抽出一页画满鬼画符的纸来，轻轻地递过去。

“这是什么？！”白胡子刘头抖著手小心接过，努力分辨那纸上仿若鬼画符一般的数字与文字，原本已够惊呆的干巴老脸顿时又呆了三分，“这是什么？”颤巍巍的哑音已几乎发不出声来。

“昨晚您老不是忘了将账本拿走？”她皮皮地一笑，娃娃脸上是恶作剧成功的兴奋光芒，“我一时睡不著，就替你老人家翻了翻。”那一页纸上的鬼符，便是“翻”的成果了。

“你懂得记账之术？！”

“知道一点。”她见这位老先生一脸的激动，为了他的心脏著想，很好心地省略了她“生前”所学的专业便是这“记账之术”。嘻，她原先的时代是何等的进步，账项发展得是何等的种类齐全兼复杂？这落后的时代不过是只有最基本的“借贷”、“出入”而已，小菜还够不上呢。

她虽是说得轻描淡写，但白胡子刘头却依然深受打击，颤颤地指著她，一时无法言语。

她被指得有些脸红，而后有一点觉得这位老先生的情绪似乎太激动了一点，忙坐直身子想出言替他降一降温，但先她一步，已有人沉稳地开了口。

“刘叔，你上当了，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她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马上将白胡子刘头从激动之中扯上岸来。

“大哥，你干什么要泄我底？”半眯的丹凤眼瞥一眼立于房门口的高壮男人，难得乖巧地顺著说下去。算了啦，还是少惹老先生血压升高为好。

“你──”

“我不想学这些东西嘛！”她皱皱鼻子，爽快地挥一挥手，“这些都是我哄您玩的啦。”说完，朝著刘家大哥讨好地一笑。

“你──胡闹，胡闹，胡闹！”气吼吼地站起来，白胡子刘头终于在一前一后两人的“刺激”下恢复了一点神志，双手将桌上所有的账本乱乱一收，抱进怀中便往外走，“如此寻我开心，竟然拿老头儿寻开心！我教不得你了，你这个徒弟我收不得了！”

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先生怒冲冲地走了。

哦喔，终于两耳清净了。她缩一缩肩，有点内疚瘐一点开心地扮个鬼脸。

“妹子，你真是……”刘家大哥踱过来，朝著她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女人，简直越来越调皮了。

“我最怕乱七八糟这些东西嘛。”她“生前”为了生计不得不走这条路也就算了，连她“死后”还摆脱不开这些烦人的数字……唔，她当然不爽了。

“你以为这样刘叔就会放过你吗？”他坐下，扬眉望她，只怕她引起刘叔更大的好奇心。

“至少这几天我自在了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是了！

“你呀！”他一笑，实在无话可说，“刘叔为了咱们刘府已操劳了一生啦，妹子你要多顺他一些。”今日这小妹子的所作所为，只怕让老管家有好几天吃不好睡不著了。

“哦，大哥的意思是接下来该我为‘咱府’操劳了？”半眯的丹凤眼没好气地瞥了对面的人一眼，有些闷闷不乐了。

她一时不察，果真误上了贼船了啦。什么“要你以真面目对我而已”，什么“想留住你想一辈子留你在府”──他真正想要的，是要她成为继刘叔之后府中的下一个管家婆吧？

哼，当初说得那般动听，害她一时不察掉入了陷阱，哪里知道到头来是这一种结果？

“将军大人啊，你是不是太自私了点？”她一眨不眨地瞅著面前的威武男人，深深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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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对她的“第六感”很有信心。它虽然很少出现，但每一回出现总是神准，从没出错过。

记得九九重阳的前两日、那个暖暖的秋日午后，她在金陵茶肆第一回见到他。虽然只是无心地一瞥，她的第六感却在第一时间警告了她；危险！不要与他太过接近，不要与他接触！

她当下心生警觉，却在命运之轮的恶作剧下，不能反抗地与他有了牵扯，阴差阳错地被他恶霸地拉到了他的生活里，无奈地随在他身后踏上了未知方向的命运航船。

那数十日的航船生涯，她也是尽她所能地躲著他啊，从不与他搭话，更小心翼翼地不与他出现在同一处地点，竭尽全力地避开与他的一切牵扯。

可是……

她叹。

如果在船上她多收敛一点，或许一切便到此为止了，她根本不会被那位可恶的聂大公子抓为枪手，替他刺脓换药，自然也不会因此而昏倒，并大大地病了一场。

然后，在那不由她做主的十数日的昏昏沉沉中，她似乎很顺理成章或是无意识地说过了一些什么。

否则，他对她的态度不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因为他与她其实终究只是互知名姓的陌生人而已啊。

她再叹。

“尊敬的将军大人，我在船上到底说了什么？”她再问，实在不甘心就这般简单地被他吃定。

“那时你只是睡了又睡，能说些什么？”他依然给予这一句温吞吞的答案，如漆的星眸轻轻注视著她，冷峻的神色因她的存在再度软化，甚至露出淡淡的笑来，“妹子，你真的什么也没说过的。”

一句句的“妹子”经由了这么几十日的朝夕相处，他已唤得极熟，她虽小小拒绝且反抗了几回，怎奈终究抵不过他的我行我素，只得随他去了。

“真的？”她才不信！

那一场来势汹猛的昏沉大病，她一直陷在昏迷之中，从未清醒过、高烧低烧循环反复，人在高烧之中岂会有不胡言乱语的道理？她虽什么都模糊不清，但多少还依稀记得在那漫长的昏沉中，她所恍惚经历过的一个又一个的……梦。

梦啊。

她忍不住闭眸，强压下突然涌入眼底心中的阵阵疼痛与酸涩。

那一幕幕模糊而美丽的梦中场景啊，曾是她多么美好多么眷恋的回忆；那遥远梦境中的每一次每一句的欢快笑语，是她独自蹚过奈何桥、饮完孟婆汤之后仅存的珍宝了啊。

不管生前死后，不管何时何地，她从未曾遗忘过一点一滴，从未想舍弃过一分一毫，一直都埋在她的记忆的最深处，珍藏在每一回的午夜梦醒时滚落如雨的泪水里。

如此眷恋、如此珍贵、如此美丽的回忆，在那一场几乎崩溃的昏睡里，她如何还能将它安静地藏在心底，没脱口而出一字半语？！如果没有那些美丽梦境的温暖支撑，她如何挣脱雪峰冰谷的寒冷，如何从那森阴的地狱中融结化冻，险险逃脱？

她若真的一字没说，那便也真的不是她了。

“你告诉我实话好不好？”她诚恳地望著一直默默无语地陪著她的他，几乎用了哀求的口吻，“我到底说什么了，大哥？”

大哥啊。

自冬至那夜开始，那一场开怀的敞意长笑，他与她真的畅了心怀，很神奇很不可思议地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声“大哥”一句“妹子”，使她再也不去想她的“第六感”的警告，真的放下了心中戒备，抛却了那一道对人不信任的藩篱，鼓起全部的勇气，重新拥有了“家”的新感觉。

孤单走过奈何桥的她，独自饮下孟婆汤的她，在又一次真诚地为她敞开的“家”中，似乎真的“死而复生”地重新活了过来，再一次有了存在的感知。

大哥，大哥啊。几十日突如其来的朝夕相处下来，她渐渐认识了这一位“大哥”，知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明白他行事如何，也懂了他是真心的以“大哥”的亲情待她，也一点一点地知晓了他的……私心。

这个威严、冷峻、古板、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这位用兵如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攻无不克的常胜大将军，在她慢慢地了解他、对他升起崇拜之心的同时，也不得不对他……心生警惕啊。

他向来冷峻少言，却几乎第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内心，看透了她的真性情！他很清楚地知道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很明白怎样的“诱饵”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停下飘泊的脚步、泊在他所在的地盘，很懂得该使用何等的计谋而让她不知不觉撤下心防，重新恢复她爱笑爱闹的真正性子……

这个总是冷著脸、沉默少言的男人，有著一双洞悉人心、穿透人性的可怕眸子，那深若黑潭的瞳眸甚至在极力地诱惑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想被吸引进去的愿望。

不可以！她猛然一凛。

她是阿弟，阿弟！只想平凡度日、过完余下生命的普通人阿弟！她再也不是握在别人手中的一颗小棋子！

再也不是。她只想是阿弟，只想是阿弟的！

可在他几乎是“温柔”的注视下，她总会不知不觉得……这样的眸子、这样的人，叫她如何不心生警惕，叫她如何不怕？！

她不要再这样，她不想再继续被他看穿下去，她一定要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她必须要知道那一场昏睡中她到底吐露了什么信息！

“大哥，算我求你，你告诉我吧！”雾气迷离的丹凤眼恳求地望向他。

“阿弟……”这一刻，刘青雷突然觉得好心痛，那被利针狠狠刺进心尖的疼痛，仿如是那冬至的冷夜，他用手托起她冰冷肌肤时的酸涩痛觉。

“大哥。”丹凤眼依然望著他。

望著这一双美丽的眼眸，他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慢慢伸手握住了那一双微微颤抖的冰冷素手，情不自禁地想暖和她，怜惜她，“阿弟，你说你想回家、疼你宠你爱你的家人，想真心关怀你呵护你的家人。”他一字一字地仔细而轻柔地告诉她，“你大哭著、一直哭不停，哭喊著要做‘妹妹’。”

她的家在哪里？疼她宠她关怀她呵护她的家人在何方？她又是什么样的“妹妹”？

他一直偷偷存在心里，那样渴望了解她，可他却什么也不敢去做、不敢去追问，只能用他所能使用的方式，来宠她怜她关心她呵护她，用他的方式来一句一声地喊她“妹子”。

不要问他为什么，因为，他也不知，他真的一点也不知的。可是，一切在他还尚未弄懂弄明白之前，他早已倾己所有地去做了。

她对人极是疏离戒备，极是不信任，他小心地将她推入那一群开心笑呵呵、无忧无虑的老人家们中间去，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融进去，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融化、成为笑呵呵的开心人。她那一双迷离茫然的眼总是寻不到落点，他有意地将那大屋子的书籍摆在她面前，要她学会如何去打发那些茫茫然的时光；他……

仿佛一切早已算计好，他便这样不自觉地做了下去──我只要你以真面目对我。那当初在航船上他对聂弟所说的“私心”，早在他不知不觉中转成了这一句话。

是的，他只想要她以真面目对他。所以，他这样做了，做得心甘情愿，做得无怨无悔，做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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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样地渴望知道她在昏睡中到底说了什么，可而今终于知晓了，她却突然流下泪来。她……哭了吗？

她一直以为她是坚强的，很坚强的。可是自以为是的坚强却终究抵不过她的软弱啊。疼她、宠她、爱她、关心她、呵护她的家人，她心爱的家人，那一句句一声声温柔怜惜的“妹妹”……

她泪如雨下。

她想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她想疼她、宠她、爱她、关心她、呵护她的爸爸妈妈，她想那一声声柔声唤她“妹妹”的血脉亲人，她想啊，想啊！

被活生生摘下的心，她如何不想，她如何才能停止纷落如雨的泪水？！

泪，狂涌奔泄的泪水，再也无法止住。猛地扑倒在为她敞开的宽阔怀抱里，她嚎啕大哭。哭到力竭声嘶，哭到抽搐颤抖。

紧紧抱住她的沉稳男人什么也没说，只给她最结实温暖的怀抱，只轻轻地拍抚著她颤抖不已的肩背，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哭啊，哭啊，哭出了对家的思念，哭出了对血脉亲人的眷恋，哭出了她独自走过这漫漫长途的脆弱。

哭啊，哭啊，哭尽了一直深埋心底的悲伤，哭尽了孤单无依的恐惧。哭啊，哭啊，直到哭尽了那如血液般蔓延体内的涩涩泪水。

心一下子变得好轻，好轻。脑中一下子变得好静，好静。

“阿弟。”

她埋首那温暖的怀抱，浑身只觉得暖洋洋的，懒懒地一动也不想动。

“阿弟。”轻轻唤一声，仿佛怕吓著她的灵魂，惊醒她的梦境，“以后有我疼你宠你怜你关怀你呵护你，有我做你的家人，有我唤你‘妹妹’。”

声音低低的，沉沉的，轻轻的，却又是那样的郑重，那般的认真，仿若誓言，以生命起誓。

“大哥。”她轻轻应一声，沉默了好久，才哑哑地开口，“大哥，你是不是在可怜我？”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身躯顿时紧绷。

“你说呢？”他轻轻一叹。

她却不敢回答，更不敢抬头去望他，深怕这真的只是她无数梦中的一个美梦而已。

“你需要别人可怜你吗？”他却霸道地硬是抬起她的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我是在可怜你吗？”

她望著面容坦荡的他，望著他毫不遮掩的眸光，缓缓摇了摇头。

那如潭如漆的沉静眸光中啊，有的只是真挚、只是怜惜，有的只是为她的心疼。他真的是……真心待她啊。

眼不由一热，她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如何能让他如此待她啊。

“怎么又哭了？”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抹去她脸庞上纷纷滑落的珠玉，将她再度拥进怀里，让她仔细去倾听他的心跳，“你是我的妹子，我是你的大哥，这世上我不对你好，我不怜你疼你关心你，还能是谁？”

心在这一刻就此确定了。她就是他寻了好久好久的那个人，那个在芸芸众生中惟一属于他渴望拥有的人，家人、亲人，没有任何血缘却胜似血缘之亲的亲人。

我不怜你疼你关心你，还能有谁？

她吸吸鼻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轻轻哑哑的却很悦耳动听。

“大哥！”她埋首在他怀中，闷声咕哝，“我认了！就算你对我存著算计之心，我也认了有你这么一个大哥了！”

她曾有的美梦，她依然会深深地珍藏在心怀，可以后的生命里，她真心地纳他入她的梦了，也有了好好活著、不虚度此生的渴望了。

“胡说什么？我何时算计你了？”见她恢复正常，肯真心面对他了，他自然开心。可她这一句话，他却是极不爱听。

“大哥，你贵人多忘事还是翻脸不认账呀？”她抬起头来，半眯的丹凤眼用力瞪著他，“这些时日你让我做了些什么，你忘了？”哼，她可是脑筋很好的。

“我是弱女子哎，那么大一间积墨斋却丢给我一个人忙来忙去。”忙就忙啦，反正她也正想拥有看不完的书来幸福度日，“然后这几天呢？刘头每日拿著账本算盘来烦我──你不要说你不知情！”哼，八成是他授意的！

“妹子。”面对她的问题，他说不出话来。

“哼，我又不是傻子。”她头一仰，从鼻孔哼出自己的不甘心，“你早就打定主意，要我随你回来才不是为了‘服侍’，而是想找一个接替刘头的小管家婆对不对？”

“你……”他很是不好意思地一笑，算是承认了。

“这难道还不是算计？”她白他一眼，没什么好声气，“大哥你好奸诈！”也很自私哦，她以后的一辈子，就因为他的“算计”不得不浪费在他这镇远将军府了，“大哥，你好可怕！”

她吐吐舌头，赠他一枚白眼。

“你不愿意？”他却对她对自己的评价不以为然，只挑眉望她。

“我不愿意又能怎样？”她勾一勾自己的右手指，不情愿地叹口气，“我的未来十年已被刘头安排了哎，我还能怎么办？”只好认命啦，“大哥，我好命苦哦。”她再送一副鬼脸给他瞧。

望著她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他竟笑了起来。

第七章

命到底苦不苦，还要通过实践来检验证明一下。

于是，在她恶作剧地捉弄了白胡子刘头后，事实证明，她过了将近一个月“不苦命”的幸福日子。

这“不命苦”的一个月里，她每日可以什么也不管，只窝在她的屋子里，围著暖暖的火炉，品著芬芳的清茶，或埋头书中，或与人谈天说地，听一听大江南北的奇闻逸志、梦一梦塞北草原的奔马胡笳，甚至可以闭上眼描画一番沙场醉酒的壮志豪情……

很是惬意，很是悠闲自得，很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醺醺然。

啊，如果日子便这么一直过下去的话，说不定她会后悔当初签契约的年数太少了！这样悠闲自得又绝不会枯燥无味的幸福生活，是聪明人只会嫌少、不会嫌多的啦。

当然，如果白胡子刘头肯搭理她了，她会觉得日子过得更完美的。

暗地扮个鬼脸，她将小小的纸条收起，推开窗放信鸽大人回去复命。

“什么事？”有人从书中抬起头来笑著问她。

她不答，只摸摸鼻子，将只有一个字的字条呈给将军大人亲览。

“饭？”刘青雷念出这一字天书来，有些困惑地用眼神询问。

“刘头意思是说，又到了该吃饭的点啦，要咱们快快过去。”

“现在？”他瞄一眼窗外尚明的天色，不明白为什么晚饭的时间提前了。

“大哥，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元宵！”他没过糊涂吧？

“我知道啊。”他用手远指，一一点过院内随处可见的纸扎彩灯，扬眉一笑，“妹子，你难道也忘了，这所有时花灯可也是我一个人挂上去的。”府中二十几口人，能爬高攀树做苦力的却只有他一个。

“重点不是这个！”她有些恼。

“那又是哪个？”果然，这亲亲小妹子真的是一副孩子心性，同那些老人家混久了，连耍赖的语气也像透了那些假装耳背的老“孩子”们。

“看花灯，看花灯！”

“这满院的花灯还不够你看吗？”

“大哥，你故意的是不是？”清亮的丹凤眼用力地一眯，狠狠地瞪著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除夕守岁时你怎样答应我的？你想一想，你好好地想一想！”

那晚，一屋子老少围坐一处，吃点心、互相拜年、讨压岁钱，争著比谁知道的守岁古俗多、谁知道关于“过年”的奇闻逸趣多……

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春节，过得真的好开心。别的不说，光是老婆婆们亲手做给她的新衫罗裙已够她欢喜的了，再加上收到的一大堆压岁红包。哈哈，想起来就好想得意地狂笑几声。

当然啦，最开心的事则是──

“我答应你什么啦？”好似看不到她雀跃的期待表情，刘青雷好笑地伸手拍拍她，“阿弟，你多大啦？麻烦你有一点大人的模样好吗？”原先被她一张娃娃脸骗了，还以为她最多双十年华呢，除夕那夜闲聊才知这瘦小的女子已二十有五了！当时一屋子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二十五岁的老女人了？！上上下下打量过她，最后没有一个人肯信。

她呢，面对众人的猜疑目光，只是好笑地挤了一个鬼脸，惹来处处开始看她不顺眼的白胡子刘头的一记白眼，就此天下太平。众人再度开始神侃，算是放过了这一个小插曲，从此无人再提。

“刘大将军！”她好气闷。他胆敢忘了？！

“好啦好啦。”冷峻威严不起来，在她面前越来越没正经的男人无奈地笑著叹了口气，“不就是你想去逛灯会嘛，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带你前去，绝不食言。”

除夕之夜，听著京城内到处的鞭炮声响，看著空中烟花四起，他这妹子简直好奇得不得了，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他见她这样子不觉好笑，便随口说了一句：“这算什么，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才好玩呢。”

结果应了一句话：祸从口出。在这妹子的死缠烂打下，他答应十五夜陪她出府赏灯。哦，他望著那桌上的一字天书，终于明白了今晚用膳时间提前的原因了。

“你一定去游说过王大厨子了。”他睇了她一眼。

“我想早一点出去玩嘛。”她回得理所应当，“谁叫王大厨子喜欢我哩。”她只要说一点点，王老公公自然爽快帮她啦。唉，有什么法子，她从小就特别会讨老人家们的欢心嘛，不怪她啦。

“照这样下去，这刘府迟早是你当家。”刘青雷感慨似的一叹，不得不佩服她有得意的本钱，“说来也怪，这些老人家个个久历风浪、脾气固执，偏偏遇上妹子你总会莫名其妙地败下阵来、任你胡作非为。”

“咦，大哥，我好像听你说得有些不甘哦？”

“妹子，你知咱们府中为何没有一个年青力壮的奴仆？”他扬眉笑问。

“不是大哥你常年在外征战，没时间顾及的原因吗？”所以这堂堂的镇远将军府才成了颐养天年的“老人院”啊。

“可老人家毕竟是老人家，总会年衰力竭，怎样来操持这偌大的一府？”

“所以……”她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

“老人家们都是我父母在世时的老家人啦，许多人一辈子未曾婚配，在这府中默默操持，对府中一切都充满感情，要他们离府是不可能的。”他说给她听。

“还有呢？”

“这几十年来，府中就他们这二十几人，早已是一家人了，很难再接受其他陌生人的闯入。”排斥性强得令人吃惊。

“可老人家终究是老人家嘛！你忍心让他们老了还如此辛劳？”他也说了啊。

“唉。”他叹，“我曾托朋友找来过许多壮年奴仆，本意是想减轻他们的辛劳啊，可往往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们赶走啦。无奈之下，我只好任他们如此了。”一群活宝似的老人家啊。

“怪不得这府中总是信鸽飞来飞去呢。”呵，好一群可爱的老人家们啊，竟然能想出如此好的法子，干脆利落，犹胜人的来去脚力。

佩服！正想著呢，呼啦啦一只信差又飞了来。

这次是刘家大哥拆信阅读，不料小小的纸条上竟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了。

“哎呀，快走快走！”阿弟却想也不想地从座上站起来，扯过将军大人便往外走。

“怎么了？”刘青雷配合地外移身形。

“我们再去晚一点，便没饭可吃啦。”上一张字条尚有一“饭”等她，这次却空空白纸，不是警告还能是什么？

“竟然是这样子解释的？”刘青雷颇觉有趣地笑起来，“你与刘叔真默契。”

“什么默契？”奔上那座水上长廊，阿弟挤挤鼻子淘气一笑，“这些时日你没见他理都不理我呀？见了我总是阴阳怪气的，到哪里培养默契去？我们啊，这是在斗法！”看看到底谁是最高手！

“斗法？”刘青雷摇一摇头，慢下步子。

“大哥？”怎不走了？

“妹子，刘叔从来是严肃端正的老人家，他肯破例与你……斗法，你可知这层意思？”他止了轻笑，认真地看她。

“有什么意思？你也玩了嘛，老小孩啊。”阿弟含糊一句，左顾右盼地漫不经心。

“他们从不轻易接受外人的加入的，可如今你却深得他们的喜爱。”他左手平伸，定住她的肩，不准她摇来晃去的，“妹子，你明白的，是不是？”

回答他的，依然是她左右摇晃的无聊模样。

“阿弟。”他正色地望她，如漆的星眸一眨不眨地定住她的视线，要她认真一点，“这府，我说过的，你一辈子也出不去了。”她，明白了吗？

“啊，大哥！”她却突然欣喜地一喊，似是发现了超级有趣的东西，“你看，你看！湖水冻得真结实真平整啊！我很喜欢滑冰呢！咱们下去玩一会儿好不好呀？”娃娃脸上是兴奋的笑容，“好不好呀？”

“妹子……”他望她此时的神情，心微微动了动，有些话脱口想说、却又顿了顿，而后叹了一声，左手改搭在她腰背上推她继续前行，“明日我再陪你滑冰车，咱们再不去吃饭，只怕真的没饭可吃了。”

“哦。”好可惜地应一声，又追加一句，“大哥，你是君子哦，定要说话算话，明日一定要陪我滑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神情有些奇异地低头看她，竟温柔地一笑，“这一辈子我也绝对不会……”

“大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突然又叫一声，很是兴趣盎然。

“什么事？”

“这长廊嘛！刘叔告诉我，说这湖中长廊是‘专用通道’。什么是‘专用通道’啊？”一径兴奋地寻根问底，似乎这是此时此刻最为重要的一件大事。

“长廊一端是你居住的积墨斋，一端是我所在的青风堂。”他意有所指，“妹子，你说这湖中长廊像不像是天上银河上那个鹊……”

“哦，原来是为了方便你拿书阅读啊。”她恍然大悟地嚷一声，依然自顾自地说下去，似乎一点也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大哥，妹子好羡慕您哪！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如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佩服哟。”

“你……”他有些心里不痛快，但望著她的瘦小身躯，迟疑了一下、终究不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顺著她的意改了话题，“什么劳民伤财？你不要乱说……我像那样的人吗？”

“如果你肯带我逛一整晚的花灯，我就回收那四个字。”她笑眯眯望他，站在那处害她手痛脚痛的地点，意有所求地眨眨丹凤眼，“大哥，你是大大有名的将军，武功一定不错了哦？”

冬至那晚，她摔在这长廊下动弹不得，又被冻得七荤八素，若不是他肯背她回积墨斋，她真的会成为冰雕一座，但她当时只顾痛了，没瞧清楚他使用了什么法子，竟在眨眼之间便将她带回了积斋墨，并通知了为她担心的那群老人家们。

今日，她想趁机再瞻仰一番他的好本领啦。

“大哥？”她讨好地望著他。

“你呀。”刘青雷有些纵容地叹一声，轻轻拍一拍她的脑袋瓜子，实在无力兼无奈，“明知大哥右手行动不方便，还这样辛苦大哥。”

他的这只手臂或许真废了，一动便痛得刺骨，平日连提笔写字也是不能。而她呢？哎……

“大哥，京城宫中不是有一大堆御医吗？怎么，连他们都没法子？”闻言，她微愣了一下。

“若有法子，还会这样子吗？”隔三差五地便要划破伤口刺脓换药，真有些厌烦了，“不过，这手废了也好，不然我早已奉令再次出征了，哪里还能整天闲在家里陪妹子你谈天说地？”他不甚在意地一笑。

“大哥……不遗憾吗？”她小心地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带有些犹豫和压抑的紧张，“大丈夫终当精忠报国嘛。”却说出这种“也好”的话来？

“为国效力？”他再叹，“若真有国事，我自当去效力。可这朝中没有我刘青雷，尚有其他将士。妹子，你将我看得太重啦。”在朝为官之道，本就凶险，他自觉已对得住这大明皇朝了，能急流勇退便一刻也不耽误地退身出来。终究，他现在已有这小妹子相伴……对在朝为官，早无多大兴趣……

心中如此想法才起，他竟被吓了一跳，而后，他笑了出来。

“大哥？”

“好了，妹子，咱们再不去吃饭，今晚的花灯你怕是看不上啦。”他左手一揽她的腰，纵身跃过长廊围栏跳下地去，举步跨向那一旁的石径小路。

“啊，快一点，快一点！”她如梦方醒，不由得大步跑起来。

“妹子，以前你走路总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可如今一提到‘玩’字，原来也有健步如飞的时候呀。”隐隐的笑，轻轻传远。

“大哥，我生气了哦。”却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于是，悠悠的笑语，便在这寂静的天地轻轻传荡著……

终究有一天，春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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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的大明王朝，国泰民安，少有战事，国力一日胜过一日，一年胜过一年。这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规模、范围也是一年赛过一年，偌大的新建都城里，到处是灯山人海、欢歌曼舞。无数盏各色花灯高高挂起，锦绣交辉，映得大街小巷处处喜气洋洋，观灯的人们更是个个笑容满面。

“大哥，那边，咱们去那边！”

身著一袭改小的淡蓝色长袍，不长的黑发高束头顶，微微留了一点刘海，一张娃娃脸兴奋地晃来荡去，因为长时间的窜来窜去而红扑扑地，很是可爱。

“你慢一点。”刘青雷有些担心地唤了声，大跨两步追上那个瘦小的家伙，索性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以免拥挤的观灯人海将两人冲散了。

“你才要快一点呢！”右手并不是不想挣开他的紧握，但终归人小力微，敌不过他强壮有力的手掌，只得随他去了，“好热闹啊，我从来没逛过这么盛大、范围广的元宵灯会哩！”丹凤眼咕碌碌地转来转去，十分新奇。

“胡说了，哪里的元宵灯会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那里啊。”她好可惜地叹口气，“虽然灯的种类啊，设计啊远比这里先进有趣得多，但要论灯会的面积、观灯的人潮、热闹的程度，却是一点也比不上这里的！”唉唉，想想以前，想逛逛灯会还得掏钱买票哩，地点不是公园就是游乐场，哪里像这里举国上下、全民参与？

啊，如果每年都能如此尽情地逛灯会，她倒是不介意一辈子留在这落后的时代了。想一想，不由“扑哧”笑了出来。

她想什么呢，就算她想走，也走不成呀。

“妹子。”刘青雷瞪著她的开心笑容，不由得愣了愣，感到喉咙发干，嗓子有一点哑哑的。

这样轻松无忧的笑容，他是第一次见到啊。

“大哥，你发什么呆，快走快走！我要去看那个会动眼睛的兔子灯！”一心只陷在花灯上，阿弟根本没注意他的神情，只拽著他往前挤，“快一点嘛！”

“什么兔子灯？”刘青雷回过神来，随意瞥了远处一眼，不由地笑了起来，“那灯名为‘月兔宫灯’。”

“管它什么名字，我要去看一看！”奋力往前挤。

“小心！小心不要被挤倒了。”他慌忙前移，将高壮的身躯凑到她身前，为她在万头攒动的人流中鸣锣开道，左掌则用力地握住她的右手，“你跟在我身后，不要松手。”他小心叮嘱。

她只朝他皱皱鼻子，难得没开口地贴在他身后同他齐步走。

嘻，她即便想松手，也松不开呀。唔，不愧是武将出身，开道的功夫实属一流！呜，他握得她太紧了啦，好痛好痛！

正胡思乱想间，前边的“开道工”已停止步子，用力拉她转出他的背后，一盏雪白雪白的绶扎彩灯已显在她的面前。

灯果然是兔子造型，由丝线悬在空中，胖乎乎的十分惹人喜欢，最特别的是那两只会转的红眼珠，风一吹便咕碌碌转个不停。

“我要，我要！大哥，买下来，买下来啦！”第一眼，她便喜欢上了。

“你不注意看。”刘青雷握著她的手轻巧一举，指向丝线上的长形硬纸，“这灯不卖的，是要用谜底来换它的。”

“啊，猜谜？！”她兴奋大叫，惹得许多人都含笑望她，“我最喜欢猜谜了！来猜！”甚至挽一挽略长的袖子，甚有大干一场，不得兔子不罢休的气势。

“两位公子爷，您二位要猜哪一盏灯上的字谜？”一旁的灯主马上走过来，笑容和蔼地出声询问，眼睛中满是赞叹：好威武的爷，好机灵的小公子！

“这一盏。”刘青雷点头一指近在眼前的月兔灯，握一握阿弟的手，“掏钱吧，兄弟。”

“掏钱？！”正歪头观灯呢，顺便瞄一眼高悬头顶的硬纸，想看清上面出的是什么谜语，却又被唤回了心神，有一点呆呆的，“猜谜还要花钱呀？”

“这灯是人家辛苦做成的，难道你想白拿？”刘青雷忍不住一笑，“兄弟，你家乡的灯会难道没有这个？”

自两人相识以来，他从未问过这小妹子故居何地、又是为何流落到了金陵茶肆，甚至为何是被人从河中救上来的。一方面，他原先不在意，另一方面，他隐约感觉这背后定有一段难言的、甚至是伤心的往事，他便不敢问了，免得惹她心伤。

但方才听她很自然地聊起了她家乡的元宵灯会，才又起了探询的念头。

“我家乡？”阿弟一愣，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一笑，“各地风俗各异嘛，有什么好说的？”马上爽快地转向灯主，“多少钱猜一次？”

“小公子，只需要十文钱，您便可猜遍我这所有的花灯，只要猜对，这灯随您拿取！”灯主笑眯眯地招揽生意，“我这灯可是盏盏不同的，绝对值这个价钱！”

“好啦好啦。”哇，原来古代人也蛮有商业头脑的嘛。阿弟偷偷地吐一吐舌头，伸左手去解悬在刘家大哥腰间的荷包带子。

“你也带荷包了啊。”刘青雷放开她右手，任她正大光明地行“偷窃”之举，只扬眉一笑。

“大哥，我的荷包现在不能动！”那是她‘卖身’十年的血汗钱外加今年老头老婆婆们给的压岁钱，意义太重大，哪里能乱花？

“你啊。”刘青雷纵容地一笑，任她将自己的荷包收了过去，从里头数铜板给灯主。

“好了好了，咱们来猜谜！”将衣袖往上折一折，兴高采烈的人豪气冲天地瞪向灯谜。

病来无医。什么意思？

“小公子，这是打一个单字。”灯主忙笑著说明一番，“很容易猜的，您想一想。”

一手环胸，一手支颌，小公子很深沉地眯著眼、一语不发。而后转头，望向一旁的靠山，“大哥，你猜出来了没？”很小声地问。

刘青雷笑著摇头。他其实甚少逛灯会猜灯谜，整日不是骑马挥剑便是苦攻兵书，哪里会猜这灯谜？但瞥了眼旁边仿若无事的灯主，马上明白这些稀奇古怪的灯谜八成是随口杜撰、剩下的两成则是挖空心思寻来的冷僻字谜。

否则，区区十文钱却可以拿走所有花灯，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但看他这小妹子兴致勃勃，他也不便说破，只轻哼著瞅了灯主一眼。

灯主也曾见过无数来客，但见这个男人双目含威，心中登时一跳，虽夜深风冷，额上却几乎冒出汗来，忙上前两步朝正埋头苦思的小公子讨好一笑，“小公子，猜出来了吗？”

“难耶！”小公子无意识地咕哝一声。

“呀！小公子一看便知是绝顶聪明人！”灯主伸出大拇指一摆，一脸的惊诧，“我这盏灯有几百人猜过了，却无一人能猜出这‘病来无医’的谜底就是一个‘难’字！小公子，见识不凡，见识不凡啊！”

“呃？”阿弟倒愣住了。她瞎猫蒙上死耗子了？！

“来来来，这盏月兔宫灯是您的啦！拿好拿好！”灯主手脚飞快地将丝线解下，拿来一柄灯提子拴好，笑著将月兔灯递了过去。

伸手呆呆接过宫灯，阿弟依然愣愣的。

“小公子还要继续猜吗？”

她摇了摇头，有些吃不消灯主热情如火的服务态度，“我只喜欢这盏灯。”虽然来得非常莫名其妙，但目标达成，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大哥，谜底怎会是一个‘难’字？”边继续往前挤，她一边说出疑惑。

“我也不懂猜谜，哪里想得出？”刘青雷并不戳破真正的“谜底”，只小心将她的身子完全纳在怀间，护著她前移，“你不是猜出来了吗？”他不由一笑。

“大哥取笑人家！”阿弟哼一声，将月兔灯小心护住，免得被汹涌的人潮挤破了。

“我逗你玩你还生气？”他叹了声。自从遇上这小妹子，他便与“叹息”似乎解下了不解之缘，“我们还要往哪里去？”

“哪里有我看顺眼的花灯便往哪里去啊。”她的花灯虽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信心却大大增加了几分，颇有愈战愈勇的将军气魄。

“那你可要看仔细了。”他低低一笑，任她开心。

但接下来却是难了，他们又花了几乎上百文的铜钱，却是一个谜底也不曾猜对。他虽如法炮制地用冰冷视线去瞪那些灯主，但灯主不是假装看不见，便是生意兴隆顾不得看他们，害得阿弟空手而回。

“怎样，还猜不猜？”

“算了。”玩了好几个时辰，有些累了，士气也开始不振，“咱们再随便逛一逛好了。”

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刘青雷心生不舍，不由得内疚地搂紧她的纤腰，“如果我精通此道，咱们也不会什么也摸不到了。”

“大哥，你说什么呀？”阿弟见他这样十忍不住笑了，“我又没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谜语太刁难了嘛。”见身前人流少了，便将月兔灯提到手中，用力地跳著转回身来，瞅著刘家大哥，“我和──”

话未完，却听身后一声“哎哟”，她手里的月兔灯似是打到了无辜的人。

“啊，抱歉！”她连忙又跳转回去，很抱歉地望向被她打到的倒霉鬼……

错，非但不是“鬼”，而且是一位很美很美很美的娇媚女子。别的不说，单是一双亦喜亦嗔的汪汪杏眸，便是那般的顾盼生辉。

美女啊……她一下子呆住了。

美丽女子朝她柔柔地一笑，又向旁边的刘青雷轻巧地盈盈一福，“将军，语容有礼了。将军一切可好？”

“咦，是妹夫啊，您怎也逛灯市来了？”爽朗的笑声插进来，“好巧啊。”

妹夫？阿弟眨一眨眼，一下笑了出来。

第八章

笑声，几乎算得上是毫无形象可言的捧腹大笑，一直难以停住，由东岸滑向西岸，再绕著椭圆地滑了数圈，但仍不时扑“哧哧”地从紧闭著的嘴巴中忍耐不住地倾泻出来，实在令人……懊恼。

恼啊，他怎能不恼？

“你到底还要笑多久？”一边握著她的右手在冰上飞奔，让她得偿所愿地滑冰，一边不时地还得担心她会不会笑岔气。

打从昨晚遇到王家兄妹后，她便一直是这种惹人气恼的样子，在人前虽懂得矜持几分，笑得算是得体，但到了人后，只剩她和他了，那震耳的哇哈哈狂笑便一阵接著一阵、一声连著一声，声声不绝于耳。

“我也不是故意啊。”她努力地停住笑声，试著想板起脸来，但实在不容易，“大哥，你想一想，你回想一下，那对王家兄妹形象上实在是不能称为‘兄妹’的啊。”她选择比较中庸的词汇，算是给刘家大哥一个面子。

明明妹子是如此这般的娇媚动人、宛若西施再世，只可惜身为人家哥哥──而且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哦，却好比……武大郎……呃，她不是贬义哦，她只是再也寻不到其他更恰当的形容词了。个子矮一点也就罢了，一张圆圆的脸上却还摆上了“我是镇远将军的大舅哥”的高傲面孔，一声一声喊著高大壮硕的男人称呼“妹夫”，给她的感觉实在像一只小猫咪蹲在一头大老虎脚边昂首挺胸，似乎要一比高低……爆笑！

她也不是……想……笑……的……啊……

一想起那情景，但又忍不住地想笑了。若不是有他在一旁支撑著她，她一定会笑倒在湖冰上的。

“你已笑了一整夜了，还不够吗？”索性止了飞奔的动作，将军大人微怒地瞪住笑不可抑的人，真的很不高兴。

她用不著这般……替他难过吧？如果时光可以倒转，如果早已预知他会遇上他这个“妹子”，他绝对不会和除她之外的任何女子订下婚盟，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一样！但是，她……了解他的心吗？

“呃，大哥，我不是在笑你。”被瞪得头皮发炸，她马上很识时务地止了笑，乖乖道歉，“我知我不该嘲笑你的……大舅哥。”肩一抖一抖的，又快忍不住了，“我明白我这样子很没礼貌，”只是那种鲜明的对比实在让人有爆笑一场的冲动啊，“天……”忍不住了。

“不是吗？”他很忍耐地扯动脸颊，越来越怀疑她笑的理由不是这么简单。

“呃？”再次强压下笑声，她反应不过来。

“他还不是我的……大舅哥。”他一字一字地道。

“哦，我明白的，是未来的嘛！”她耸耸肩，挣脱了一直被他握著的右手，双手搓一搓泛指的凉意。

“好了，回屋子去了。”他不想再理会她故意的嘲弄，左手搭上她的肩、推她往岸上走。

“大哥，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她闻言，哀哀地喊一声，意犹未尽地不想就这么离开湖。

“玩了一早上了还不够？”他不为所动，推著她、继续朝积墨斋前行，“请你不要忘记，今日中午你还有事要做。”说到这里，心中微微的恼意又泛起来。

“我不想去做……陪客啦。”她马上惨叫。

“胡说什么呢？”他沉声骂道，“祸是你闯出来的，你不陪我去收拾，谁去？”

可话不能这样说啦……她侧首偷瞄一眼刘家大哥很阴沉的表情，很聪明地不予反驳，乖乖地由著他的力道往前走。

昨晚她逛了灯会，然后无巧不成书地巧遇了刘家大哥定亲多年的未婚妻子了，她基于一时的兴奋，想对未来的嫂子大人表示一点点的心意，所以……便自作主张地邀了人家兄妹来府作客嘛……

于是──她就当下沦为了被狗咬了的那位吕姓仙人……

“你不问我的意思，随便替我做什么主！”很礼貌地与王家兄妹告辞后，他一转身便向她开炮，“你又知我愿意邀他们来吗？你知我怎么想的吗？！”怒冲冲的凶模样是她从没见识过的，咬牙切齿得似乎想将她生剥活吞一样。

“我也没做错吧？”她当下就不明白他的变脸为哪般，也有些恼了，“你迟早还不是要迎娶人家美娇娘过门的！你这么古板做什么？！”她一片好心哎。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操心？！你以为我乐意呀？”她索性定住脚、才不管身边有没有经过的闲杂人等，很凶地瞪他，“如果不是刘头他们一日十八遍地祈求菩萨保佑，让他们的少爷早日娶妻生子、传承刘氏香火，我每天都这样听著很烦，我才懒得管你呢！老人家们都替你著急了，我却看你一点也不急！我今日顺水推舟，有哪里对不起你？你和王家小姐迟早是夫妻，婚前多接触、多了解一点有哪里不好？！你不要枉费我一片好心！”哼！

“好心？”他冷冷一笑，“你怎么不说你是藉机想讨好刘头……刘叔他们？”

“呃……”阵脚快乱了。

“被刘叔好多时日不理不睬，很难受吧？”他睨著她被戳破小算盘的慌张模样，依旧冷冷地笑，“到底谁想顺什么水推什么舟啊？”别以为他不知道！

“这个，这个……她尴尬地笑一笑，”我只是顺便、顺便嘛！“呜，她的心思竟被猜透了？

“顺便？”他冷睇她，“顺便想尝一尝充当‘好人’是什么滋味？”他突然一叹，“你做好人，我充坏人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你确定刘叔他们是这样想的？”他一眨不眨地注视著她。

“当、当然！”她一天被迫旁听十八遍，若错了还了得，“刘叔一心盼你早日成家立业！”她几乎拍胸脯打包票。

“成家立业？”他突然淡淡一笑，“这‘业’我已立了，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

“所以啊，大哥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她用力地一挥手中的兔子灯，加强气势，“等明日王小姐来府做客，你一定要施展男人的魅力，将她迷得晕头转向，而后趁热打铁、一举夺下她的芳心，再将婚期一定。保你顺顺利利地娶到美娇娘，心想事成！”

“你哪里来的这乱七八糟鬼念头？”他古怪地瞅著她，而后一笑，“好吧，早一天‘心想事成’也正是我想要的。明日你要宴客便去宴好了，一切随你。”

“我宴？！”她顿时傻眼，听出他话里的玄机来。

“自然是你。”他拍拍她的肩，扬扬眉，“你是我的‘妹子’、镇远将军府的女当家──不是吗？”

“可是……”

“就这样了，大哥很期待妹子你的表现呢。”他学她眨了眨眼，很轻松地笑起来，“千万不要让大哥我失望哟！”

她当下气结，却找不出反驳的借口。

于是……今日中午，她注定要沦为“陪客”了。

“怪不得早上肯陪我滑冰呢。”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存心是先给我一点好处吃，让我不能脱身啊。”

“嘀咕什么呢？”他笑望她。

“我说大哥你太木头了。”她突然有些垂头丧气，“我替你制造机会，你却不知珍惜。”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含情脉脉……多好的机会、多棒的气氛啊，可惜怕是不成了，“我根本不想充当电……充当插在你们中间的那根大蜡烛啊。”

“又在胡说八道！”他用力揪一揪她垂在耳朵下的黑辫子，顺便出一口恶气，“我和她单独共处一室？你明不明白男女……”

“授受不亲！”她拨开他的怪手，没好气地替他接下去，“可哪有什么关系？你怕什么？反正你们迟早要做夫妻的嘛！就算你碰了她手脚、轻薄了她又怎样？大不了早一天娶她嘛。”

“你知道就好！”他冷冷地望著她，“不是血亲的男女若独处了，该怎样你是懂的！阿弟，别忘了，你的手脚是我帮你治好的，这些时日以来我和你……”

“大哥，我们是兄妹！”她慌忙拦下他的话头，仓促地一笑，“好啦好啦，我听你的话，等一下王小姐来府，我一定去陪啦！”被他瞪得好冷啊。

“你……等过了今日，我迟早要同你说明白的。”越过她，替她将屋门打开，他又望了她片刻，“进屋去暖和一下，等午时了我再来接你。”而后转身走了。

她扭头望他大跨步走的样子，似乎真的很生气。

“有什么好说明白的？”她叹口气，敛去了脸上刻意的轻松笑容。等他走远了，才回过头来、慢吞吞地进屋去，任房门敞著，懒得去关。

“果然人是不能贪心的。”她喃喃自语，“不能贪心啊。”在上苍的恶作剧下，她死而复生地流落到了这陌生的远古时代，她随遇而安也就是了。只想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地默默活著，简简单单地、什么也不要地默默活下去罢了。就算出人意料地有了他这位“大哥”的强势加入，陪她谈古论今，陪她谈天说地，陪她一起消磨时光，陪她……点点燃起她对生的渴望，渐渐让她对未来有了新的期许……她已心满意足了，满足于她再次拥有了疼她宠她怜她关心她呵护她的家人们，满足于又重新拥有了可以让她放心地歇下流浪脚步的温暖家园──她真的很满足了啊。

至于其他的……她再也不奢望了。

“大哥呀大哥。”她低叹一声，垂首埋进温暖的床铺里，“做单纯意义上的‘大哥’与‘妹子’不好吗？这个时代难道不允许吗？”

这些时日以来，她越来越忍不住吃惊了。因为她这位“大哥”的言谈举止让她不由不吃惊啊，从原先疏远礼貌的“姑娘”，到有了淡淡熟识意味的“阿弟姑娘”，再到直呼其名的“阿弟”，进而是温柔的“妹子”，最后是间杂著再不遮掩的情意的“阿弟……”，单单仅是称呼上的一改再改，也足以让她心中渐渐明白了啊。

她吃惊，她很惶恐，她想逃避，可是包住她的是她眷恋不已的亲情，牵绊住她的是她痴恋不已的温暖，她……不想逃开这一切啊。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是只能兼得或一样不可得。她不想再度舍弃她的眷恋，她不想再度被她的痴恋丢弃……就这么下去吧，就这样子过下去吧！

如是想，她如是做，却忽略了那一位“大哥”的存在──不，不，她没有忽略，她只是没心没肺地不听不感觉罢了。

“人果然是不能贪心的。”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为了她的眷恋，为了她的痴恋，为了她的……私心，她竟然能无情至此。可是，不管她再怎样视而不见，她却也不得不渐渐地被迫明白他的情意啊。但……

她已走过了奈何桥，她已饮过了孟婆汤，她早已强迫自己忘记了她的前世，当她这一次的新生开始之后，她便也不再是那个“她”了啊。

情，男女之情……爱情。早在她舍弃了生命、从容赴死的那一刻，她将它同时舍弃了。

爱情？哼，她再也不信了的。

一滴泪，慢慢在她眼中凝结，慢慢从她颊上滑落，慢慢渗入柔软的被枕之中，只留下难以忽视的淡淡湿痕，一如她的心。

被毒蛇啮噬过的心，早已成冰了，早已不再信了。

“大哥，你莫要糊涂才好。”否则……她喃喃一句，有些神志恍惚地闭上了双眼。否则……只怕不但“兄妹”不再，而且她也只得狠心再度舍弃这所有一切了。

家，家人……如果不是那两个字的作崇，如果不是那毒蛇残酷的一啮，她……一直一直拥有著的！拥有著的啊……

思绪，有些乱了，她索性沉入睡梦之中，什么也不看不听不想不感觉。

洞开的房门，便就那么开敞著，一任冷风呼啸著闯进来，将依然属于严冬的森冷灌注了一室。

心，睡著了，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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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点后悔她的多此一举，甚至有点厌恶她原本想当然的“顺势推舟”了。她真的不该擅自作主、不问她这大哥的意思，便不加考虑地邀人前来的。

她现在……后悔了成不成？

偷瞥了一眼站在王家小姐身后、同她大眼瞪小眼的白胡子刘头，老头正在满脸愠色地亲自上场执壶倒酒，她不由得认错似的缩了缩肩。

看你找来的麻烦！白胡子刘头一眨不眨地狠瞪她。

我哪里知道他们这么……聒噪呀。她又从没与王家兄妹有过接触，从哪里知道他们的“真性情”？

哎，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她再怎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看不明白对面这一位不出众的“武大郎”公子居然长著一条远超三姑六婆的如簧巧舌……“天花乱坠”这个词一定是形容他老人家的。

打从她入席陪宴，这将近一个时辰来，便只听这位巧舌如簧的先生在滔滔不绝、夸夸其谈。由少小埋头寒窗到去年终于爬上了四品官位，由黄河发水到京津地理方位，由为官之道到报效皇恩，由正大光明到官官相卫……

呵……听得她好困啊。

丹凤眼忍不住有些困地眯了眯，就著耳旁一阵接一阵的唾沫横飞的杂音，她不引人注意地慢慢将头往下垂──

嘶！

突然，右腿处猛地一阵剧痛，害她狠吸了一口凉气，几乎要爆跳起来──几乎而已，因为未等她尚有反应，缠上她腰间的一股力道已完全压住了她的动弹。

将、军、大、人！

脸皮不由抽动，她恨恨地将眼中的飞镖射向一旁若无其事地洗耳恭听王家公子滔滔长篇大论的某位人士。

他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在桌下拧她！

拿开你的臭手！她轻哼。

既然祸是你找来的，就给我等著收拾。他似乎没有接收到她的恨意，依然故我地将左手缠在她的细腰间。

活该！白胡子刘头似乎瞥到了他们桌下的风起云涌，朝她咧了咧干瘦的嘴巴。

简直──她用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忍受这一切。

“王公子。”她趁这位公子喘口气的空档，马上抓住机会插话，“刚才听您一席话，真是犹胜读过万卷书啊。”见他马上笑眯了眼，立刻接著说下去，“王公子身为官宦之后，能抛除身份尊贵之不便，屡次南北奔走、体恤百姓疾苦，真是难得呀！”

“啊，刘小姐，我……”汗落。

“大哥，你看王家公子才不过四品之职，却能如此替皇上解忧分愁。您呢，身披一品之袍，却总是闲坐家中，真是惭愧哪！”

“刘小姐，您过奖了，我……”冷汗落。

“王公子，小女子不得不对您……”

“妹子，你就莫要如此盛赞王公子了。”刘家大哥决定顺势推舟下水，为自己的以后而战，“你这不是非要让愚兄脸红吗？”他含笑，摇头长叹。

“妹夫，哪里的话，这样不是让王某难堪吗？我哪里有刘小姐讲得那样──”

“王公子，您何必自谦？”将军大人截住他的话茬，下巴一拐，比了下自己垂在腰下的右臂，苦笑一声，“想我刘青雷几乎戎马半生，谁知却落如此下场，这只手废了啊。”

“将军、妹夫！”王公子几乎一脸惊愕，连带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语容也微诧地瞄向他的右臂，“这只手真的不成了？！”

“我班师回朝已数月，这手伤从未有人能医，不废还能如何？”刘家大哥自嘲一笑，“以后若想为皇上效力，只怕是难了。幸得我主隆恩，念我一片忠心、允我离职在家，从此安享天年。”

她忍不住偷笑起来。

“安享天年？！”王公子不可置信地喃喃，“从此后你要闲坐家中，不理朝中之事了？！”

“当今国泰民安，我一介武夫，自然该解甲归田了。”刘家大哥似乎看不到王公子败兴的模样，只轻声一叹，“青雷生性莽撞，能轻闲度日也算是我的造化，否则若有一天因我不慎而祸殃九族，岂不是我的罪过？”他意有所指。

这一下，王家公子非但一脸败兴，简直是面色如灰了。

她却蓦地心中一动，总觉有哪里不对。

席间顿时冷了下来。

“刘小姐。”清清雅雅的女儿音色突从她的前面传过。

“王小姐，您客气了。”她的心中正若有所思，却不料王家小姐又接替了自家兄长的话茬，柔柔轻吟似的响了起来。

“语容一见刘小姐，便知小姐满腹才华、绝非平凡女子。”娇媚的容颜上是优雅的笑意，纤纤玉指一捧酒杯，“知己难得，语容敬小姐一杯。”

“不敢，不敢。”她望身前怀中的澄色酒液，微顿了下才端起来一礼，而后合眸一饮而尽。酒液火辣辣地直冲心肺，她霎时有些心神恍惚。

“语容自幼婚配将军，从来不知将军有妹？”

“我……”刘青雷本欲回答。

“我哪里敢自充小姐？”她却轻笑一声，耸耸肩，“不过是……远得扯不著的远亲罢了，大哥心有善念、才允我入府的。王小姐，您何时嫁来？我尚等著喝您二位的喜酒呢。”恍惚间，她见身前的酒杯又被添满，便想也不想地端起又饮。

“妹子！”

“大哥，妹子酒量极好，你无须担心。”她勾唇一笑，扫到不知何时来到她旁的白胡子刘头，不由点头，“刘叔，今日你很对我脾气！”

白胡子刘叔也不语，只是又替她注满了酒杯。

“刘小姐……”正前方的王语容见她如此，不知为何竟有些吃惊，“您……家住何地？父母呢？”

“我……”她不顾刘青雷阻拦，仰首又是一杯，“我居住之地不过无名一隅，早已被河水冲得干干净净，至于我爹娘……早已过世啦。”过世，过世，她亲爱的爸爸妈妈……

“啊，语容僭越了！”声音微躇，又问，“您……尚不曾婚配过吗？”

“我已二十有五，怎不曾婚配过？”猛然扫过记忆的血腥画画，让她忍不住再饮，“只可惜所嫁非人，我已是……”这个朝代是怎么说的？

“原来刘小姐已是守贞女子，语容失礼了。”美女的心中已有较量。

“守贞？”她几乎要哈哈笑起来。

“妹子，你醉了。”刘青雷冰冷地一扫对面神情各异的王家兄妹，淡淡一哼，“刘青雷承蒙王大人看得起，愿与我结亲。婚期我会早订，请王公子转告令尊。”

“啊，不急，不急。”王公子忙挤起笑来，双手用力挥动，“王刘结亲之事待我禀明父亲，必给将军一纸答复。”心中早有计量，若刘青雷从此仕途无望，这亲事结来何用？他王家想要的是能光大门楣的女婿啊。

“语容静候将军佳期。”娇媚的女子也微微一笑，“其实刘小姐与将军才是眷属之相啊。语容粗鄙，本就配不上将军。”她虽已过了说媒的年纪，但容貌才华一样是绝于京师，想退婚、另择良婿一点不难。她自幼苦练琴棋书画，为的是凤冠霞帔、一世荣耀。一个残废而且仕途无望的男人，不是她的良婿人选！

刹那间，几人神情各异、而后回复平和，彼此从容礼谢一番，之后各回各处。

毕竟这时代，女子的幸福，不是什么爱恋之类，而是一世的荣华富贵。

第九章

头晕沉沉的、只觉得头重脚轻、视线迷蒙，耳边隐约听到几句告辞的谦语，以及几句简单的，似乎与她饮酒有关的交谈。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如陷在鹅毛棉被一般柔软，而后她被抱了起来，身子一轻，似乎正朝哪里似慢还急地行进。

一阵冷风拂来，她微微恢复了一点神志，不再迷糊得不知东南西北、头重脚轻。

“大哥？”她轻唤，被酒烧灼的胸肺阵阵发烫。

一声含糊的回答传入她耳朵，她的身躯正被托在空中快速前行。

“时间好快，我入府有三个月了吧？”头好晕，她的意识却愈发清楚起来，“真的好快啊。”快得她几乎忘了数月前的噩梦了。

“嗯。”他简短地应了声，抱著她大步前行。

“我热，大哥。”她努力地从裹紧她的厚实大氅中探出手来，胡乱地一抓，想抓住一丝冷冷吹过的风，却徒劳无功，“大哥，你停下，我要吹风。”

“不行，你会生病。”

“大哥！”她用力敲他胸口一记，有些恼，“我要吹风！我要吹风！”

“妹子。”他停止前行，借由长廊中悬挂的纸灯微光，细细看她，“你醉了。要吹风等明日，好吗？”

“我没醉！”她恼怒地大叫，“大哥，我要吹风，我不要你管我，我就要吹风！”燃在胸肺间的火快将她焚成灰了，他懂不懂？！

“妹子。”他忍耐地劝，“吹风对你身子不好。”

“你管我！”她努力扭动身躯，想挣脱他跳下地来，“今日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头终于从大氅中探了出来，入眼的微弱烛光让她一愣，“天已黑了？”他们不是在中午宴客，何时天已黑了？

“你已睡了会儿了。”他柔声低语，声音有些哑，在黑夜中显得很是……魅惑，“本想等你睡醒后再送你回房的，但……”他没说下去，“你忍一忍，等一会儿到房里了你再出来好不好？”

“不好！”他凭什么替她做主？“大哥，你不想娶王家小姐过门是不是？”醉酒前的记忆慢慢回来了。

“对……”他静静望她，如漆黑眸中的光芒在微光下有些闪烁不定，“不是我不想娶她，而是王家与她都打定主意不想嫁我了。”

“是你搞的鬼！”她直直地瞪他，“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明明是你说了那些话、逼迫他们打消念头！”

“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不但有，你还利用了我！你让人以为是因为我，你才不想娶妻！”王家小姐临走前讲的那番话和几乎算是讥嘲的笑容她都记得的！

“我没有。”

“你有，你就有！”她不要被人利用！她不要！她再也不要。

“好，就算我有，我道歉，我说对不起。”他索性抱她靠坐在长廊横木上，用肩背替她遮拦刺骨穿插的冷风，“我是不想娶她了，因为我只想娶你一个，妹子你明白吗？我从今而后只喜欢你一个……”

“不要说得这么肉麻！”她顿时恼怒异常，用力一挣、从他怀中跳了下来，踉跄几步。她狠力拍开他的搀扶，扶拦勉强站住，“哼，口口声声妹子妹子，唤得这么亲热、说得这般动听，其实不过是在演戏对不对，对不对？！”她朝他大吼，半眯的丹凤眼直直地瞪住他，眼中有冲天的火海怒焰，偏又带著冷静，还夹杂著一丝涣散无神。

“妹子。”他一怔，上前两步想扶她。

“够了够了，现在就剩我和你，你还想演戏给谁看？”她一把又摔开他伸来的手掌，愤怒得满脸通红，“演给我爸爸妈妈看吗？他们相信你是好人是不是？他们至死还相信你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是真的爱我的人！你演得真好，真好！”

他一愣，才知她说的不是自己，“妹子，你别生气好不好？”他柔声问，再次试著上前，“生气对身子不好，来，将大氅披……”

“滚开！”她一手挥掉他手中的厚实大氅，偏要衣衫单薄地挺立于冷风之中，“不用你假仁假意假好心！我不需要！我爸爸妈妈哪里对你不好？可他们却都让你这假仁义害死啦！你还装什么装！”她狂乱的眼神让他心惊。

“你走，你走！你干吗还赖在我家不走？我爸爸将祖传的医术全传给你啦，你还不满意呀？我爸爸妈妈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从来没亏待过你吧？你说，他们亏待过你没有？你说，你说！”双手使尽全力地一推，将为她遮风的身体一把推开。

“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演戏了好不好？你拿出真面目来对我们一次好不好？你夺了我的爸爸妈妈的命，你夺了我的心，你夺了我家的所有──你还不知足、你还要贪心到几时！你到底有多贪心啊？”双手紧紧环住发抖的身躯，她再也无力站立，慢慢地顺著廊柱滑下，头抵在竖起的双膝间，她恍惚地继续低语。

“我爱你啊，好爱好爱你！我情愿让爸妈将祖传的医术传给外人的你，我天真地为了你去学那些让人头疼的数字，天真地认为我会努力地帮你持家，帮你料理一切 ──可你为什么那么黑心？我爸妈疼你、我爱你，你还不知足吗？你就那么的铁石心肠吗？你就那么的不是人吗？人啊，你如何配得起一个‘人’字？你怎样配称一个‘人’字！既然你决定要演戏，可为什么你不肯好心一点将它演完？为什么到后来你非要让一切真相都摆到我面前？为什么，为什么！”她恨恨地抬头，朝著跪坐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用力大吼。

“只不过一本没有生命的书而已，你竟然为了它什么也不顾了？对你的救命之恩你不顾了，对你的十年养育之恩你也不顾了，我的爱你不顾了，待你如亲子的爸爸妈妈你也不顾了……就为了那么一本书？一本能换来一张肮脏支票的书？你演得真好，真好啊。”

“妹子……”

“少唤得那么亲热！你何必再装！十年、十年啊，十年的亲情爱情竟然比不过一本无用的破书！你那么心急做什么？那书迟早也是你的啊，如果你再演下去的话，那书迟早便是你的啊！为什么你不再多演一会儿？为什么你不将戏完整地演完？我倒真希望你演完啊，至少那样，我便不会、永远不会知道我爸妈的车祸是你制造的，我便不会知道我爱错了人，我便不会知道平日说爱我的新婚丈夫是一条蛇，一条会噬人性命的毒蛇！你为什么不演到底呢，为什么不？”

“妹子，不要哭……”

“我没哭，我没有！你何时见我哭过？不小心听到你笑我爸妈愚蠢的时候我没哭；看到你的真面目我没哭；被你追捕时我没哭。我没哭！我很冷静的，是不是？是不是！”

“阿弟……”

“不要叫，不要叫了！”她用力地捂住双耳，用力地摇头大吼，泪眼模糊，“你为什么非要做一条毒蛇？你为什么非要做一条贪婪的毒蛇？毒蛇啊，仗著自己有致命的毒液便可以肆无忌惮了吗？可你忘了你不谙水性、忘了我为什么要拼命引你到小河边，忘了那条小河是什么河！你只一心想著那本书啊，忘了所有！好，你不是要书吗？我给你，我给你──可你没机会去糟蹋它了！没有机会了！你不是要书吗，我给你，我乖乖给你──让书陪你去地狱好不好，好不好？在那里，你尽管去卖掉它，你尽管去换取一生的财富，你尽管去，再也无人拦你！”她突然吃吃地笑起来，身子前倾、双手环上眼前男人的颈项，慢慢将冷冷的唇贴上他的，吐气如兰。

“告诉你哦，医术可以传承，可没有了人心的医书却和废纸没什么区别，就是无字之书！你想卖了它，但无人能懂的天书谁又会买呢？你去地府问一问吧，去好好地问一问吧！”双手用力一扭，想送身前的男人去一处遥远之地。

“阿弟，你做噩梦了！醒来，听到没有？”男人轻轻一叹，毫不在意用力地绞在他颈骨上的双手，只紧紧地将她冰冷的颤抖身躯牢牢地镶进怀中，“醒来，阿弟，快醒过来。”他温柔地拍抚著她的后背，犹如在呼唤稚气的婴儿。

“阿弟，你是阿弟，醒过来。”

她抬起恍惚狂乱的眸子，怔怔地望著他，“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哪里？”

“我是你大哥，刘青雷。刘青雷，你还记得吗？你是阿弟，你只是阿弟，只是我的好妹子阿弟，你记起来了吗？”将唇压到她冰冷的耳上，他一字一字地告诉她，“我不是在演戏，我这样古板的男人哪里是演戏的料子？我是真正关心你呵护你的大哥，你听清楚了吗？醒来，醒来了。”

“大……大哥？”呆滞的眸眨了一下，她有些困惑地重复，“大哥？”

“是，我是大哥，你是阿弟，你记起来了吗？”他将她的头紧贴向自己的胸口，“刚才你做噩梦啦。你听，我的心跳告诉你了，你醒来了是不是？”

沉稳的心跳，暖暖的怀抱，她一点点地慢慢回神。

“大哥？”她挣脱他的怀抱，攀扶著廊柱站起来，直直地望著廊下的光洁冰面，心神仍在恍惚中，“我又梦到那条小河了？我真的是做梦了吗？我又站在这小河岸上了吗？如果我再跳下去，我会不会回到从前？我会不会找到爸爸妈妈？我会不会啊？”用力地前倾身，她想再次试一试。

“阿弟！”他猛地勾回她的身子，用力将她转向他，用力地望她，“噩梦已过去啦，那个梦中的魔鬼也早已被消灭啦！你醒了，你是阿弟啊！有我关心你呵护你的阿弟！你明白了吗？”

“大哥？”她呆呆地瞅著他，“魔鬼会骗人，大哥会不会骗人？”努力地看他，努力地打量他，努力地想从他面庞上寻出魔鬼的贪婪来，可望了半天，她只寻出了怜惜与挚诚，“大哥，你不会骗我吧？”

“我绝对不会骗你。”他沉著地给她保证。

“大哥，你想不想要我家的传家医典？它值好多好多钱的哦──你想不想要？”声音软软的，带著一丝丝放纵的诱惑。

“我不要！”他摇头，坚决地摇头，“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不是吗？我手中有无尽的金山银山不是吗？我哪里还需要典当过活？”

“哦。”她歪头，深思地望他，“不要书，那你要什么？我什么也不会，我一点也不懂医术，我治不好你手臂上的箭伤……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也永不会利用你、欺骗你。”他柔声细语，生怕吓著她似的，伸手顺一顺她散乱的发丝，“我只要阿弟开心就好，我只要做阿弟一辈子的大哥就好。”

“哦。”她呆呆地点头，放松地埋进他的温暖怀抱，“大哥，你抱我回房吧。”

他点头、轻应一声，将大氅笼上她，然后轻轻地抱起她来，迈向积墨斋。她不再喊叫，只乖乖窝在他温暖的胸前，睡意开始一波波地袭上来。

“大哥？”

“嗯。”

“我醉了吗？”

“没有，你只是累了。”

“哦。”她含糊低语，顿了一刻，又低低一叹，“有时候，我真想大大醉上一场。醉了，便忘了伤心、少了烦恼，也没了痛苦，再也不会伤心……如果我能醉了，若我能永远沉浸在醉梦里、能一辈子也不醒，该多好……多好啊……”

然后，她沉沉睡去。

“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的伤心。”他哑哑地低语，将炙烫的唇轻轻贴上怀中人儿紧蹙的双眉，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怜惜，“我会让你沉醉在我怀里，一生一世。”

是承诺，更是誓言。

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著离去。脚步踏实，踏实得让她渐松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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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吹过，夜色深沉，却又有著几分清朗。踏实的脚步声缓慢地前行。

而后，远远地，踢踢踏踏的足音慢慢跟了上来。

“少爷，如何？我刘头没说错吧？酒后吐真言，一醉消千愁。阿弟的心结你终于都晓得了吧？”嘿嘿的苍老笑声很是得意。

“我宁愿不晓得！”他懊恼地哼一声。他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心满意足了，就算她不肯回应他的感情又怎样？大不了两个人便一辈子兄妹相称地活下去，他也不是不能忍受……如果知道醉酒后的她会忆起那么多的伤心与背叛，他绝不会让她沾染一滴酒液。

他……不舍得啊。

“少爷，别只顾著心疼嘛。”得意在微顿了一刻后，又锲而不舍地跟上那踏实的脚步声，“就像你臂上的箭伤一样，不刺破、不放脓，迟早会坏掉。人啊，伤心事憋久了也会腐烂的，哪里是说忘便忘那样轻巧呀？阿弟今夜肯吼出来，未必不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啊。再说，你不真的只想做人家一辈子的‘大哥’吧？你其实是想人家喜欢上你、想人家放开心胸接纳你……想得不得了吧？你更想与人家比翼齐飞，成为人世间最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吧？”

嘿，年纪轻轻就敢说出“解甲归田、安享天年”的话来，他图的是什么，府中人哪一个不清楚的？不用遮遮掩掩了啦。

“要你瞎操心！天这么冷，你还不回去休息！”酷脸有一点点发烫，被人猜中了心思，怎么样都有点狼狈的。

是啊，骗谁？她足他一辈子的……痴恋，他怎能不想她归己所属，怎能不想？他想得心都疼了啊。

“少爷，心病还要心药医。刘头好心告诉你一声，心急吃不上热豆腐的。阿弟现在是抵死不肯从你的，你就多一点耐心吧！”

“要你多嘴！”他狼狈地骂道，什么“从”？！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一点忠告哦。”怪不得人家阿弟暗地咕哝他不识好人心呢，“你啊，就老老实实披著‘大哥’的外底等著吧！等哪一天她终于肯放下心结了、不再猜疑排斥男女之情了，你再伸出魔爪也来得及的。”

“你还多嘴？！”什么外皮？什么魔爪？！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有这么……饥渴吗？

“啊，我多嘴，我多嘴！”嘿嘿的笑声却依然紧追著踏实而又略带仓促的脚步声，“少爷，阿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我照旧拿府里的账册去烦她，你不反对吧？”他终于寻到能让他安心地丢出烫手山芋的理由，自然要快快行动啊，他也想舒舒服服地颐养天年啊。

“你终于肯承认了？”揶揄的低笑在夜风中有些含糊，“随你吧，刘叔。整日有事烦她，总比让她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好吧？”

“是啊，是啊。”苍老的笑声开始有些别扭了，“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怎么懂记账之术？我……认输就认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你找时间自己找她认输吧。”他不敢参加这一老一少的战争，明哲保身为上策，“好了，你该休息去了，刘叔。”不要老缠著他们行不行？

“我走，我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爽快地转了方向，远离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下来，“少爷……”一个困惑了他半个晚上的问题，如果不问个明白，今晚怕会担心得睡不著的。

“嗯？”

“咱们一府的吃喝开销，除了你那几两官俸之外，就靠祖上余下的那几亩薄田……你啥时藏了无数的金山银山……要不要我去帮你看著？我……好想看一看啊……”

“刘头，你想不想化成一座冰山？”

“呃……”老人突然变得狡若脱兔，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马上消失了。

他叹一声，抱著呼呼大睡的人继续赶路，一路漫步走下来。多么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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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了。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烟花杨柳满江都。”绿意盎然的松柏林中、飞檐石砌的青风堂内，很是诗性大发的人正在埋首大作《春雨图》，“嗯，嗯，再点上几点飞絮就更有诗意了。”盯著长纸上乱七八糟、疑似鬼画符的线条，她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自我陶醉一番，马上又抓过毛笔，沾上浓墨在画纸上再点了几点墨迹，再啧啧有声地感叹一声，“嗯，我果然是天才啊！”

“天才？！”站在桌旁的白胡子老头忍耐地瞥去一眼，而后立刻又撇开了，仿佛以此为耻，“这是哪门子的《春雨图》？！”要他说，便是一堆让人眼晕的鬼画符。

“我这是印象画，印象画！”老人家懂不懂艺术？！

“印象？”白胡子老头很轻视地哼一声，“说实话啊，阿弟。你除了脑子灵光一点外，实在是……”没有其他任何一点才能了。

“这账本你昨晚不是看了吗，趁你现在还有印象，快快拟出计划来才是好姑娘。”他苦口婆心地循循善诱，“你看看人家尉迟府的小棋童，同你一样身为女子，还小你好几岁，却是多……”

“尉迟？哈，我记得！”正在哀叹“无敌最寂寞”的人闻言马上双眼冒光，熠熠生辉得让人不可直视，“他长得好清雅好漂亮好温柔好……”

“咳！咳！”白胡子老头用力地重咳，偷偷地瞥了某处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阿弟，你别忘了，你按下了指印、是咱们镇远将军府的人。我要让你做什么，你不许推托的。”若不是尉迟现在金陵，他还真怕她会“私奔”呢。

“啊……”仗势欺人呀？双眼冒光的人开始冒烟，手指往身后凉榻上一甩，傲慢地轻哼一声，“可本人我现在也是这镇远将军大人的妹子了……”谁比较大呀？

“可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十年的“卖身”钱她早收了，怎能反悔！

“可我是堂堂镇远将军的妹子！”哼，谁怕！

“少爷！”

“大哥！”

“你们吵你们的，请不要将我扯进来。”正在读书的人慢悠悠地翻著书页，摆明了是不会插一脚的，“我向来崇尚‘中庸’。”

“大哥……”

“少爷……”

“你们好吵。”他干吗要在这里读书？简直破坏心情，“好了，我去聂府喝茶，你们不用管我，请随意。”起身，将军大人拂一拂淡蓝的长衫，施施然地踱起方步。

“大哥，我也去！”马上从椅上蹦起来、两步赶上人家，用手一抱他的臂膀，娃娃脸的丹凤眼眨个不停，“大哥，我也去啦。”

“嗤，少爷定力很好的，省省你这‘美人计’吧，又不是什么绝色佳丽。”不给面子地哼上两声，白胡子老头抬脚先溜，将账册往桌上一丢，两手拍一拍，抢先挤出门去，“我要颐养天年去，你们自便。”踢踢踏踏几声，老人家先走了。

“啊，大哥，你看他！”十指用力一扣，娃娃脸有些狰狞，“我不美吗？我不是美人吗？可恶啦，他竟那样看我不起！”她至少是清秀佳人哎！

“你是很美。”这下，受不了的人换成无辜的他了，“不过你若不抓我右臂，我会承认你是天下第一美丽的女子。”他忍耐地叹口气，拍拍她脑袋。

“啊，对不起！”瞥到自己十指紧扣泄愤的举动，她赶忙松开，“弄痛你了吧，大哥？”

“反正已习惯了。”他轻松地耸耸肩，右手垂在腰侧，左手搭上她的肩，“妹子，你闲著也是闲著，为咱府操心一点也是应该的啊。”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极具“奸商”头脑，不像他和刘叔坐食山空，而是很精明地决定替他“弃戎从商”，立志要成为响当当的大老板。

“罗马不是一日造成的，不著急嘛！”她咕哝一声，今日没兴致动点子，“大哥，今日天气好，咱们去游湖好不好？”

“你不是正在诗兴大发吗？改日吧！”他坐回到凉榻，再次开始读书。

她闻言，不由得含怨瞪他。

“怎么了？”他望她一眼。

“大哥，你自己讲过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随我开心就好。”她哼一声，有些埋怨。

“是啊，我知道我这样对你讲过。”

“可现在呢？”她嘟起嘴巴，闷闷不乐地爬在凉榻上，不看身侧的他，“湖岸湿滑，所以禁止我靠近；积墨斋阴冷，所以不适合我居住！”她以前最喜欢沿湖中长廊漫步，最愿意窝在积墨斋阅览群书，可如今呢？自正月十六那日起，她几乎便被禁足在这青风堂！她到哪里，随她开心去？“真不懂你和刘叔他们发了什么疯！”

好像自醉酒那一日起，她便成了时刻活在笼中的小鸟，不管去哪里都有人跟著、守著、看著。她不要啦！

“大哥，我是不是醉酒后做了错事？”她贼头贼脑地问。谁叫她没酒量、号称“一杯醉”，而且醉后到清醒这一段时间什么也记不起来，所以，这些时日她骤成笼中鸟后，非常担心自己当时的情形，偏没有人肯告诉她。

“你真想知道？”他淡笑。

“当然！”她点头如捣蒜。

“那天你喝醉酒，抓花了你亲自请来做客的王小姐的脸。”他“扑哧”一笑，见她蓦然瞪圆眼珠，不由得哀怨地叹一声，“所以人家不敢嫁我了，免得整日同你这么一位‘恶小姑’低头不见抬头见。”自他小心地得知这女人酒品极差，只记得那晚王公子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为官之道”，而后王小姐敬酒一杯，至此再无任何印象后，乐得他几乎与刘叔抱头大笑。

忘记一切不好的，正是他们衷心期待的呀！

“胡说，你胡说！”

“那要不要我领你去王家登门拜访？”他笃定她铁定不敢，“你反应这么激烈干吗？”他扬眉，“其实你是模糊地知道的是不是？”他打趣地问。

原先他还担心她酒醒后心里会不好过呢，这下他可放心了。

“大哥！你少唬我！”一张娃娃脸顿时变成红球，“我温柔娴淑、德才兼备！怎会那样？大哥，你骗妹子的吧？”若她是打散一对鸳鸯的凶手，那她就罪孽深重了，“怪不得刘叔这些时日来总是对我小心翼翼的。”她垮下双肩。

“是啊，为了防止你不小心地回忆起你的暴行后，羞愧到要投湖，我才不得不将你就近看管啊。”他摊开双手，很无可奈何地望著她，心中都快笑翻了。

“对不起啦，大……”她不小心地瞄到他嘴角不自然的抽动，心一亮，“大哥！你骗我！明明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少来了！”生气地一个拳头挥过去。

“呀，我哄你的、我哄你的！”他伸出左手，轻松握住她右手，微俯首，看著赖在他身边的红脸人儿，忍不住笑起来，温柔的笑容霎时软化了他的冷峻，“我如今闲赋家中，前途一片黯淡，右手又废了──谁还肯嫁我？大哥我总是男人啊，总要有一点面子的呀。”

“简直……”她皱眉，“王家小姐已与你订婚十余年了耶！”这落后时代的女人不是很重视名节的吗？不会那么简单吧？她才不信他的话！

“信不信由你。”他用力地握一握她的手，长吁了一声，不知是伤感还是轻松，“如今她已嫁与朝中户部尚书的大公子为妻了，我很可怜对不对？”

她只瞪著他，不置可否。

“好了，妹子。”他忽又一笑，“反正大哥手废了，要娶妻也是对不住人家女儿，算了吧！”王家的举动倒让他省了退婚的苦恼，免了“负心人”的恶名。

“那你以后呢？”

“闲在家中颐养天年啊。”他不甚在意地一笑。

“我陪你。”她也笑了，“咱们这对苦命的兄妹互相扶持好了。”不想走了，想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他定定地望著她，神色未变，心中却一片波涛汹涌。她……终于当这里是她永久的家，当他是她可以信任的亲人了吗？！

是吗，是吗？！

“好。”他平静微笑，“咱们就兄妹相守到老，做一辈子生死都不离散的亲人。好不好？”

“好。”她认真允诺。

他抬首，转向窗外的蔚蓝晴空，闭上了双眼。

慢慢来啊。一切……

第十章

夏至了。

不行了，不行了，她受不了了，她实在是受不了！

烈阳高照，晴空万里，夏蝉狂鸣，空气黏湿，闷热至极。

哦喔，炎炎三伏似火烤。原来高温酷暑并不单是现代人的权利，古人一样煎熬在火炉之中。她连扇风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动也不动地爬在书案上，半眯的丹凤眼掀开，瞥了瞥屋外嚣张到极点的喷火球，而后继续合眼死趴趴，过一刻再瞄一眼，再接著死趴趴……

垂死挣扎了好久好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偷偷扫了眼墙角太师椅中不住点头的老人家、再咽一咽口水，双手撑桌，慢吞吞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几步、再挪几步，丹凤眼兴奋地眯了又眯，手提起长裙衫子，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当房门终于被抛在远远的身后，她用力地挥了挥拳头，恨不能引吭高歌──冷静！她还没到达梦想的乐园，还是先忍一忍好了！

近了，奔近了，奔近了！

湖水清彻，波光粼粼，满池的荷花亭亭玉立，岸边的斜柳与湖水中的长廊斜笼出一方诱人的清凉水域──

喔，她来啦！

顾不得天上的大火球朝她猛喷热焰，顾不得在长廊中的咚咚脚步声会引来午睡的人们，她奔跑得欢快又热烈。等终于到达她梦想的地点时，她已沿途将碍事的长裙外衫脱了一干二净。七手八脚地爬上长廊的横木，她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一挥，身子猛地朝前一倾，扑通一声响后，火热的身子即刻与冰凉的湖水做了最完美的亲密接触。

喔喔，好──舒──服！

便好似那离水太久的鱼儿终于重回了自由的水中世界，她感动开心得要命，幸福得要命。身处清凉世界，将已长到肩背的长发扯散了浸到水中，扯下一片碧绿的荷叶顶在头上，拉过一朵绽放的粉荷闻一闻清香，采支莲篷剥一剥，香甜脆嫩的莲子立刻使口齿生香。

极乐如斯，极乐如斯啊！

没了电风扇的古老时代，没有冷气机的落后时代，没有中央空调的洪荒时代！可是──唉唉唉！心舒体畅地浸在清凉的水中，她叹了又叹。

一眨眼，她便已在这什么也没有的古老时代呆了快一年啦，由最初的浑浑噩噩到无所谓地混日子，再到无可奈何地随遇而安，而今，她竟然有了一点点及时行乐的感受！

果然啊，果然人是会被现实同化的。曾经她是那么一个……啊，不想过去，还想那些早已消逝的事情做什么？该想一想她快乐无忧的现在，该梦一梦美丽无匹的未来，这才是随性自在的她应该正在进行中的幸福生活嘛！

有可以让她读上一辈子的珍贵古书，有一个让她开开心心生活的温暖港湾，有一群让她放心依赖的可爱家人，更拥有一个让她全心全神轻松依赖的大哥……

夫复何求啊！够了，这样已足够了啊。

轻轻的笑，轻轻地漾在她的唇角，轻轻地漾在她的笑眉里。

大哥啊……

正暗自慨叹，清凉的水流开始快速骚动，轰隆隆的脚步声一路从远处碾过来，急躁、担忧、恐惧，竟是那般清晰地传入她的耳，而后停在她的头上方。

啊，有点糟，她似乎被人发现了。

耸耸肩、吐吐舌，她慢慢摘下头上的荷叶，慢慢地抬起头来，背光的视线下，只瞧见一双几欲喷火偏又异常平静的星眸。

“阿弟，上来。”以往清淡而又浑厚的男中音，如今听入耳中竟是粗砾烙刻过的沙哑低嘎。

“大哥。”她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只送一张讨好的笑脸给他，“水中好舒服呢，你要不要也下来？”

“阿弟，上来。”声音，又粗嘎了几分。

“大哥，我再呆一会儿，就一会儿。”她笑眯眯地竖起一根小指头，想讨价还价一番。

回答她的，是猛地扑进她身前水面的巨大水花，一阵扑通乱响之后，她的腰一下子被紧紧勒住，而后被用力向岸上一抛──

哎呀，我的──暴露在外的裸背猛地与岸边混和著沙砾的泥土相撞击，那种滋味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到底有多疼有多难受。不但被震得七荤八素，眼前还金花朵朵满天飞，耳边更是响起一阵尖锐的声响。

搞什么鬼啊？！咬牙吸气了半晌，才渐渐缓过气来，她挣扎著爬起身子，双唇一张便想对著如此害她的人吼几声，但视力所及之处，竟没有了那个可恶的男人！

咦，人呢？

双眼环视过四周，身旁身侧身后，无人；湖中长廊上，空空如也；被弄乱了的莲叶丛中，也无……

猛地瞪住七歪八扭的莲叶丛中那一波波从水底涌上的水纹，她脸色一白，想也不想地扑过去、一头栽进湖水里！

搞什么啊？！

不顾凶猛的水流呛进鼻子里，不顾莲枝在身上割出丝丝红痕，她用力瞪大双眼，试著分辨水中的异样阴影。终于，她瞄到了一团黑色影子正在细弱地挣扎，她飞快地闯过去，双手拉住黑影，双脚用力蹬水、往水面冲去。

呼啦──她抱著黑影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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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还是狂了！你撞到鬼了！你瞎逞什么英雄！淹死你算了！”几乎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体积壮硕的大个子扯上湖岸，发抖的手没了力量，她只得双膝跪到他肚腹上，用力将他喝进去的水挤压出来，一边用力压，她还一边用力骂。

明明不会水的笨男人，还跳什么水！

“你脑筋不清楚呀！还是天气热晕了你！你给我说话！听见没有？刘青雷！”

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姓名，哆嗦的手指捏住他冰凉的鼻子，俯身大口吸气，而后贴上他白得像鬼的唇，将气息尽量渡过去，他却依然不语不动。

一次，一次，再一次。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因承受不住他的离去而崩溃得即将大哭的前一瞬，他猛地呛咳起来，股股的浑水从他嘴中呛出！

“你要死就死啊，还回来做什么！”她顿时红了双眼，视线一片模糊，双手狠狠地压著他的肚腹、推他侧起身子，以便排出胸腔中的积水，“混蛋，混蛋，混蛋！”

剧烈地呛咳了好长一阵，他终于勉强睁开了眼，愣愣地瞪著正悬在他上方、红著眼圈的女人，他的手费力地抬起，轻探了探、缩回，再探了探、又缩回，无论怎样也不敢去触摸这个似真如幻的人体。

“笨蛋，这次从奈何桥逃回来的人是你！”她吸了吸发酸发涩的鼻子，主动投入他的怀里，“笨蛋！白痴！一个连闭气换气也不会的旱鸭子也敢玩跳水？混蛋！”

“弟、弟、弟儿？！”小小声的、似有若无的呼唤小心翼翼地唤了出来，语音依然粗哑难辨。

“是我啦，混蛋白痴刘青雷！”她用力捶他肩膀，开始又哭又笑，“我三岁就会自己游了，谁要你救！你到底长脑子了没！我不要你做大哥啦！你又蠢又笨又呆又痴，我不稀罕你做我大哥啦！”

他竟然以为、竟然以为……

“混蛋大哥！”她骂，“混蛋大哥！你非要吓死我才甘心吗？混蛋大哥！”

“弟儿，弟儿，弟儿！”铁臂蓦地又勒紧了她的纤腰，湿透的身躯猛地一滚，将身上的女人压在他的躯体下，他埋进她散乱的湿发中，颤抖著迭声轻唤：“弟儿弟儿弟儿弟儿……”

“谁是你的‘弟儿’？”她捶他，“混蛋！混蛋！”

“弟儿弟儿弟儿……”他任她又捶又骂，只轻轻唤她，“你不要再回去了好吗？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好吗？你不要再吓我了好吗？”你……将心给我……好吗？

他却不敢说出来。

“混账大哥！”她依然又笑又骂又哭又捶他，“我回哪里去？我都被你宠坏了！我哪里舍得离开你？我和你到底谁在吓谁？你是疯了你呀？”

双手捧起他埋在自己肩颈间的头来，望著那苍白的、几乎算是惊恐的面容，望著他如漆星眸中的压抑情感，她忍不住轻轻笑了。

“混账大哥！”

心在这一刻莫名激动，莫名悸动。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叫她如何的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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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似水一般温柔。

撤去了白日时分的酷热，敞开窗子后，丝丝清凉的微风轻快地钻进屋来，带著远处湖水的潮味、荷叶的清凉以及四周苍翠松柏的甜甜松香，是那般地好闻、那般引人沉醉。

少了白日的虫鸣蝉叫，月色下的夜静悄悄的，清亮的月光弥漫了满屋，透过薄薄的纱帐，她看到了一地的银霜。

心中一片寂静澄明，在这似水的夜色里、在这如霜的月色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畅然以及从未有过的恣意与快乐，在这古老的时代。

舒畅，快乐呵。她似乎已许久不曾体会过那绵绵的恣意快乐了。

夜已深沉，她却没一点困意，清亮的眼眸扫过似霜般银白的月光，缓慢地滑落在她床榻之前三尺处，滑落在那方背著她侧卧在地板凉席上的厚实身影上。

身影，壮硕如山，厚实似山，令人依赖，令人踏实。

似山一般的男人啊，他曾经是那般的古板严肃、惜言如金、那么的沉著冷静、深藏不露……而今，在她的面前，却又似是孩子一般的惊恐而惧怕！

她静静倚在柔软的宽枕上，唇畔酿起淡淡的笑，素手轻轻掀起床幔的一角，偷偷凝视著这一方如山一般的厚实身影。

清亮的月光静静地笼在他身上，犹如一席细密柔亮的光幕，便在这光幕里，她似乎又看到了从第一次遇见他时起的所有情景。

秋时的午后，他威严而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以不容反驳的严厉口吻将她带离了那小小的茶肆；波浪激奋的航船夜灯里，他疏礼而淡然地望了望她，斯文雅然地看透了她的不甘不愿，免去了她的服侍；冰冷阴森的梦境里，那温暖而可靠的避风海港也是来自于从来不说什么的他吧。

落雪的冬至之夜，似天神一般将她从雪地托抱起来的人，是他；寒风呼啸的冬日里，与她围炉闲谈、总是带著宽厚的包容笑容的，是他；除夕之夜，纵容地陪她踏雪守岁的，是他；上元月夜，伴她瞧过一处又一处花灯，为她分开一波又一波汹涌人流，共她开怀大笑著猜谜，背她行走在无人夜街的，还是他；醉酒之夜，怜惜地抱著她、安慰她，倾听她痛哭失声的，仍是他……

是他，都是他啊。

曾经，总以为自己看不进眼里的，却原来早在不经意之间，已一点点地深深烙刻在灵魂的深处，从来没有丢掉，亦再也抹不去。

他陪她奔跑在冬日的早晨，伴她笑著在湖冰上滑出长长弯弯的水痕；他伴她静守在松声涛涛的青风堂中，一起捧卷而读；他以玩笑的方式再也不许她靠近任何的水源，他宁愿忍受著三五不时刺脓流血的苦楚，任外界纷纷流传他仕途难保，只为了顺利地除去他的婚约；他苍白著脸，一头扎进深深的湖水里，以自己性命为赌注将她抛上岸，只因为她曾笑说过她因水而来──他害怕水再度带走她！

曾经那么心高气傲的霸气男子，那么遵守礼教从不逾越的古板男子，那么志向远大、为国尽忠的英伟男子，而今却为了她，少了傲气，丢了自小的坚持，忘了一切……只为她。

只为了她啊。

她若再感受不到他的情意，她若再怀疑他的真心，她便真是一块无情的石头，一块埋在冰川下的烂石头了！

呆呆望向他的视线，收不回了，再也收不回了。

“大哥。”她轻轻唤一声，想起湖岸上那惊慌无措的时刻，想起他紧紧搂住她心跳欲爆的那一刻，想起他粗哑著颤音一声又一声唤她“弟儿”的那一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与他朝夕相处、畅谈未来，是家人，比任何人都亲密的家人了啊，她依赖著他，习惯了他在她生命中的时时刻刻，她似乎真的再也不想离开他……她不敢想，若她没有从湖水中寻到他，若他再也不能含著笑来怜她宠她关心她的话……她会怎样？

只想上一秒钟，她的心便立刻缩紧，泛起针扎的剧痛。将心比心啊，若她不在他的身边了，他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将心比心，将心比心，才知她对他有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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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她轻轻叹一声，凝视著对面如山的身影，心无法自控地渐渐开始沉沦。

“睡不著？”她的轻叹立刻让侧躺在地铺上的男人睁开了假寐的双眸。

她知他一向睡眠极浅，自她搬到青风堂居住后，每个深夜，哪怕她只轻微地叹息一声，也会让他什么也不顾地闯入她的睡房来。她曾抱怨过他的大惊小怪，直到今日才知，他的这一切行径，是因为他害怕她会……消失。

害怕。从小到大，该没有让他害怕过的事情吧？而今，却因为她，无畏无惧的卓然男人开始有了害怕，开始有了惊恐。

心中不由一暖，因他。

心中不由一痛，为他。

她望著他，默默无语，只朝他伸出了手。

他微愣了一刻，而后立刻翻身站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她的手用力一拉，将他牵往她的方向。

他紧紧圈住了她的身子，右手紧紧握住她左手，左手牢牢拦在了她的腰间，相依相偎的心跳，在微微凉了的夜风中，是那般地温暖起来。

“大哥，对不住。”埋首在他厚实的怀间，听著他依然激烈的心跳声，她的心又微微泛起了那熟悉的痛，“我以后再也不玩水了。”

“不，是我害你担心了。”他沉默了好久，低低地开口，仍是带著几分的沙哑，“我太大惊小怪了是不是？”咧开嘴，却笑不出来。

“可我……喜欢。”她轻轻抬头，对上他包容而又怜惜的视线，“大哥，我似乎能明白你的心情了呢。”

“弟儿，你──”他想笑，却呼吸急促。

“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从何时看上我的？”她重埋首他的心跳中，偷偷地笑一笑，“我有眼的哦，我知你在茶肆是心怀慈悲想帮我；在航船是心怀敬佩、想利用我。你不要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哦！”

“可就在那一个冬至之日，让大哥又一次遇到了妹子啊。”他接著她的话茬，手轻轻抚著她的背，顺上她披散著的青丝，鼻端是她淡淡的馨香，身体敏锐地感知她柔软的娇躯。心跳才缓了一缓，再一次确定她还在他的身边！老天，他感激上苍，感激上苍啊！

“那么寒风落雪的入夜时分啊，明明冻得快僵成雪人了，偏还有力气聒噪一大堆没用的，那一段洋洋洒洒的‘救人论’真让我耳目一新。”他忆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我是怕大哥顾忌什么男女有别嘛！”开玩笑，当时他几乎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哎，她是一定要紧紧抓住不放的！

“难道大哥就是从那时候‘看’上小妹的？”

“如果我说从那时我对你动了……真心……”他含糊了一句，不想提在航船上她昏迷的那些时日，为了替她暖和身子，他曾与她赤身相拥……从那时起，他便已对这个哭个不停的女人有了怜惜之意，早已笃定要纳了她……啊，不说为好，不说为好，一来免得勾起她的伤心事，二来免得她知了他心思而……怒打他，“妹子，反正你跑不掉了。”

当他见到她浮在水中的那一刻，他竟生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之意……他不要她离开！就算走，他也要同她一起！

霎时他忘了所有，只一头扑进水中……等他回神望到又哭又笑的她，他才知这辈子他再也放不开她了，他才决定什么也不管了，他一定要将他的情明白地显示在她面前，再也不允她的逃避！

他要她啊！要到心都疼了，要到他这一生一世只想拥有一个她，要到他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他……爱她，爱她啊！

“弟儿，这辈子我只认定了你，我再也不许你逃避了，你明白吗，明白吗？”他紧紧搂住她，“我也不知为什么，我也不知我怎么了，；可我想和你一生一世，你明白吗，我想和你一生一世，只有你，惟有你，弟儿！”

她静静任他搂著，静静听他说。

“以前我从未想过，自己该娶怎样的女子为妻。总以为是男人，便免不了娶妻生子，传继香火。所以那一年，父亲为我定下王家小姐为妻，我想也没想便同意了。若不是恰巧随军远征，我或许已为人夫、甚至已为人父了吧？”他淡淡一笑。

“可就在征战沙场那几年，我想了很多。战场无情，看多了生生死死，我对那忽闪即逝的一条条生命，竟说不出什么感受。可在夜深人静之际，我渐渐开始怀疑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世上？为名为利，为钱为财？我慢慢开始想，我这一生要做些什么，我想要一些什么，我不想什么名垂千古、流芳万年。可我到底该如何过完这长长的一辈子呢？我该如何才能让我这长长的一生过得有意义呢？我不知，不知啊。”那时，该是他成长的开始吧！

“得胜回朝后，爹娘要我成亲，我没说什么便同意了，可我的心依然在困惑之中。我来到这世上，除了为国尽忠、为亲尽孝，我娶妻生子的意义到底还有什么？为了延续香火吗？可又是什么力量，使这生命轮回不止、世代延传呢？”他怎样也想不明白啊。

“也就在那时，我娘不幸病逝，我顺势便停了正在筹办的婚礼。一年又一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娶妻生子；一年又一年，我渐渐再也不想面对那一场婚礼。接下来，我爹娘先后过世，让我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拖延成亲。后来，我发现，对于娶回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与她相敬如宾地共伴一生，再生养几个孩子，这样的事，我做不来。”他苦笑一声。

“怪不得不肯治伤，宁愿忍著疼痛废了手臂、甚至由此闭门在家、让人以为官位不保，原来只为了不想娶妻啊。”她喃喃自语，而后摇摇头，颇为不赞同，“若大哥一辈子想不通，是不是一辈子不娶妻了？”

“可就在金陵的那个秋日，让我遇见了你啊。”刘青雷顺著她的青丝，声音更柔，“那天，我第一眼见到你，不知为什么，心竟跳得厉害！我当时……”

“大哥当时冷眼旁观我被聂二少欺压，原本是想充耳不闻、不看不听的。”她提醒道。

“我当时只是太过诧异自己的心思嘛！”刘家大哥一笑，知道他的这个小妹子仍在记著小仇，“可我最终还是出面调停了啊。”就在他决定诧异一笑置之时，他的这小妹子伶牙俐齿又变幻多端的表情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再也无法等闲视之。

“出面的是那位凤目的尉迟公子。”那么温柔美丽优雅的公子啊……只想一想，她又忍不住想去追星了。

“弟儿，他同大哥一样，已有心爱的女人了。”见她花痴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心中的酸，含蓄地提醒她。

“那又怎样？”她并未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轻松地耸耸肩，“美丽事物，人人喜欢嘛！”不过，她的格调可比那位见美人就流口水、见平凡人就吐口水的聂二少好上几千倍了，“好了，大哥请继续。”中场稍稍休息一下后，她挥挥手，要他接著讲“故事”。

“总之，了解弟儿愈多，便忍不住被弟儿吸引愈多。”他含糊带过之间发生的事，以及他的心理变化，“直到那冬至之夜，我向妹子伸出援手之后，才发现这手再也放不开了。”他讲得极为含蓄，“弟儿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女子，毫无时下女子们的呆板做作，而是鲜灵灵的、以独立的坚强姿态厚于这世界之上。不仅才识过人，又会笑会叫、会跳会好奇、好思考，懂得一切让我感到吃惊的法子。”他忽地轻轻一笑，忍不住将唇贴上她的长发，“你知道吗，弟儿是第一个敢与我侃侃而谈的女子。”

就在那个冬至之夜，他终于明白，他这一辈子到底想要些什么！

他不仅想施展一身的才华为国效力，他更想拥有一位心灵相通的知己，一位生命中惟一想要的伴侣！只有如此，他的人生才算圆满，他的一生才不算白白虚度，他来到这人世间，活得才算有意义！

他终于知道他想要一位怎样的妻子！

“大哥难道就是从那时起，便开始打妹子的主意了？”她原本不想引人注意的啊，更不想招惹情事啊。

“或许吧！”他爽朗一笑。其实早在航船上，他已存了纳她为……妾的心思，但──他再笑一声，“只是弟儿一直掩著双耳，听不见我的心。”他即便明知她的心结，却依然有些抱怨。

“大哥的意思是──你爱我？”她瞪他，“我不是什么绝色佳丽，一张口从不饶人，大哥到底看上了我哪里？”

“弟儿。”刘青雷用柔柔的目光笼住她怀中的女子，气息微哑，“我爱上的是弟儿的所有，爱上的是一个会笑会恼，鲜灵灵、活生生，无论哪里都合我心意的女子。”他笑，“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你，无关其他，没什么大道理，只是身不由己……爱上了你而已。”他叹了声，双臂将她紧紧拢在他心跳之处。

眼中有她，心中有她，他赫然明白，与所爱之人共伴人生路，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正是这“爱”的力量，使这人世间轮回不止，使这生命代代延传。

他寻了数年的答案，因她而现。

“或许我言辞贫乏，或许我词不达意，但我的心里，只有你。”他凝视著她，再不隐瞒心中的挚情，“你能明白吗，弟儿？”

或许他讲的真是一团糟，可他的心，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吸一口气，不由闭合酸涩的双眸，无语。

“弟儿？”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心跳如鼓，“弟儿，我不急，我会等，耐心地等。直到哪一天你肯敞开心接纳我了，不管多久，我都等。”

“大哥。”她轻轻喊他，“你知我有心结……”

“弟儿！什么都不要再想，过去便是过去了！弟儿，你那么聪明，怎还不明白？！你谁也不是，你只是阿弟！是开心快乐幸福的阿弟！”他猛地打断了她。

“可是，大哥，如果我不对你讲出来，心结便永远是心结啊。”她眸中突然有了泪，“其实我骗了大哥。醉酒那一夜的事我根本是全知道的。”可她却陪著他与刘叔玩，假装她什么也不记得，“我怕啊，怕大哥知道了我的过去会怎样想，怕我以后不知道如何与大哥开开心心地相处。”那些时日，他对她渐炽的情感让她心惊啊，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啊。

“我怕了。”她吸吸鼻子，埋在他炽热的心跳里，“大哥只知我和爸爸妈妈被骗，却不知这一切全是我的过错！如果那年我不吵闹著要他留在我家，如果不是我喜欢上了他，我爸妈也不会……也不会……是我的错啊！总以为爱情是生命中第一重要的，为了它我什么都舍得！爱……”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不是爱，那条毒蛇怎能顺利地在我家盘踞十余年？！我爸妈从来不是愚昧之人，怎能看不出蛇的本性是多么的贪婪！是我被自以为是的爱蒙蔽了双眼，是我……”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他用力地俯头，以唇堵住她未了的话语，轻轻吮吻，“你是谁？你是阿弟，是我的弟儿啊，不要想、什么也不要想。”

“大哥。”她以手拦住他的唇，含泪笑说，“我也知一切都过去了啊，可它毕竟是我的‘前生’，你叫我如何真的完全遗忘？我再也不信什么情爱了，我也再也不需要什么情爱了。”见他一下面色苍白如纸，她忍不住抚上他的脸，那上面的冰冷让她心疼，“那一晚，我借醉酒全说给你听，原本是想要你厌恶我、放开我的！可是我心底也有隐隐的期盼啊，我不想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度舍弃或被舍弃，这里有我好不容易又拥有了的家和家人啊！我舍不得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低语，吮去她滚落如雨的珠泪，心疼得几乎无法言语。

“后来我醒了，我什么也不敢想了，我决定做一个自私的人，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还是你们眼中的阿弟，我只要做你的妹子就好！大哥，你骂我吧！”

“傻弟儿。”他柔柔地看著她，“你以为大哥就那般肤浅吗？你以为大哥是那样的虚伪男子吗？我要的是你，我爱的是现在的阿弟啊。你也说过的，你是走过奈何桥的人啊。过了奈何桥，饮过孟婆汤，你便是一个新生的你了。阿弟，我爱的是我面前的阿弟啊。”

“大哥不在乎我来自哪里吗？我或许根本不属于这个……”

“九洲华夏，如何的地大物博！”他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唇，“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我问那么多做什么！”他有些恼了，“你不要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一点也不想听！”

即便隐隐地知道这奇异的女子似乎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他……“我哪里也不许你去！阿弟，这辈子你便是属于这里的！你便是属于我的！你是我的！”

“大哥，我这辈子除了在你身边，也哪里不想去了啊。”她又哭又笑的，“我只想被你宠被你怜被你关爱啊！”

说罢，他与她四日互凝，静默无语。而后，他笑了，笑得开心。

“弟儿，我什么也不管，我只想爱你。”他深情地望著她，“你呢，你如何看我的？”

“大哥。”她轻轻喊他，“我的过往大哥既然明白，那大哥也懂得我的不安。”一份曾经认真经营了十数年的感情，最后却被毒蛇阴狠地灭绝。她的心早已成惊弓之鸟，再也不敢、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真心了啊。

“我说过，我会等。”他柔声回应她的不安。

“大哥……”她若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应付、躲藏他，她便真的是一块无情的顽石了，“若大哥不嫌弃，愿意慢慢等我转过弯来──阿弟愿意与大哥相伴一生。”她第一次以阿弟的身份，认真回答他。

“大哥会等。”他如何不知她的迟疑，如何不知她的姓名代表著什么？“大哥会一直等，一直等。”他会耐心地等，他愿意让时间来证明，他对她的爱是真诚的、纯洁的，没有任何的利益驱使，也绝不会是一场游戏！

“大哥，还记得那夜我说过的话吗？”

“弟儿说，弟儿想大大醉上一场。醉了，便忘了伤心、少了烦恼、没了痛苦，再也不会伤心。”他轻轻重复，语含怜惜，“弟儿还说，弟儿想永远浸在醉梦里，一辈子也不要醒。”

“是啊，醉了，便忘了伤心，少了烦恼，没了痛苦──那该是怎样的幸福！”她喃喃自语，“大哥，我再也受不起伤了。”她望著他，首次愿意将她的脆弱明明白白地显示在他面前。

“再也不会。”他将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给她保证，“我愿做弟儿一辈子的醇酿，让弟儿永远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我要让弟儿永远只有开心、快乐和幸福。”

凝视著这一张无限眷恋的容颜，他轻轻地点头，无限痴迷，“我以青雷之生命发誓，我与弟儿，这一生都将沉醉在美丽的仙酿之中。”

以生命起誓，从此，他将是她的沉醉之源，将是她永生永世的仙酿。

“大哥。”她笑了。

上天怜悯她了吧？一滴泪，轻轻滑下她的眼眸，也轻轻被他吻进心中珍藏，永远。都是对上天的感激啊。

是对上天的──

感激。

「全书完」

后记

本来，故事便这样结束了。对未来不是失望，而是怀有著美好的期盼，既是爱情的暂告一段落，又是新的情感的一个崭新的开始──

哦哦，我是多么的伟大！

只是同我共居一处的人不同意了。

你是不是越来越混了？你看看、你仔细地瞪大眼睛看！你这前四章写的是什么东西？！有一点点爱的浪漫吗？！男女主角甚至连一两场正面的心灵撞击、一两场的俩俩相视也没有！

你要咱们怎样被你继续荼毒下去？天知道你的小蝌蚪毛毛虫字体已够惨不忍睹的了！

但我在努力突出女主角的心理转变哎。

咱们不管，你写一两章番外篇吧！抓住咱们的眼珠才算你功德圆满！记住浪漫一点哦！

于是……有了下面一两……页的小小番外篇。只有一两页，一是因为替编编著想、节省制作成本；二是……海蓝的手已经抽筋抽到快烂掉了！我要休息──休息──啊──

番外篇之“你醉了没？！”

不知不觉，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一点点的变调……

“啊就是这样！”她得意地拍拍双手，丹凤眼眯眯地好不骄傲，“照我的第六感预测，不出两年，咱们的‘红袖楼’一定可以红遍大江南北、威震十里秦淮河！”

“呃，阿弟，咱们开的是茶楼，不是……花楼。”一旁围坐的老头子老太婆们，不由得个个咽一咽唾沫，小心地纠正她的“口语错误”，“还有，咱们这是在京城，跟……十里秦淮扯不上边的。”

“啊，一时兴奋，一时兴奋。”她抓抓垂到腰底下的长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看咱们招了这么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色佳丽嘛！”一时闪神而已……

“阿弟，你觉得少爷会同意吗？”胖胖的王厨子头摇得像波浪鼓，眼下他率军出征，所以管不了……“

“我是谁？！我是治好了他手伤的大恩人啊！”他敢管她！“还有哦，你们不许给我再提他！一提他我就生气！”当时誓言旦旦什么“愿做她一辈子的醇酿”！可现在呢？却成了近三个月以来、在她睡梦里搅得她无法安眠的大魔头！

可恶啊！

“阿弟，闺怨不要大深嘛！”白发的婆婆们以过来人的姿态拍拍她，给她顺顺气，“男人有志在四方嘛，咱们先把这些美人图收了吧！少爷不是飞鸽传书说下午就要回来了吗？给他看到总不好吧？”

怎么说，少爷也是一个抱著温香暖玉两年多还能守身如玉的……柳下惠啊，万一一个把持不住……

“他敢？！”他若敢在外头偷香窃玉，她随手接过白胡子刘头递来的茶，一口喝进去想先浇一浇心中大火，但……

“扑──”茶？是酒！

“你又给我喝酒！”她咬牙瞪向白胡子刘头。

“刘头，你又做什么傻事！”一旁的胖厨子老王忙殷勤地递上他的小茶壶，“来，阿弟，快喝我这茶水冲一冲味。”

她猛地接过，仰头咕咚咚一干而尽，“啊，好酒！”

……

“阿弟，你醉了没？！”一群人全笑眯眯的。

“刘青雷，我跟你没完！”她顿时大吼，声震天地，“你休想我嫁你！我不要千杯不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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