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百多岁的新娘  	返回
齐萱
 
老天注定的事来不及心痛。 父母丧命才刚令她如地裂山崩，随即就又遇到个「失心疯」， 一场爆炸七百年，万名来到宋末元初的时间黑洞； 头昏、昏脑重重，莫非一切在梦中？ 不是梦，父亲的笔记历历在目，林林总总， 她活该就是个「古代人」，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古代」的血统， 想想七百多岁她就变色花容，一心只想回台北还我本色放轻松。

扮公主找英雄，这下「变色镜片」，「染发剂」全都有路用， 谁知大漠元帅真的与众不同，一下就掳获她的情衷； 头昏昏、脑重重，希望一切不是梦， 是梦不是梦，「母师」「飞鹰」相见恨晚乐无穷， 她亲亲亲，亲到了他的胎记一点红，原来……

楔子

闹钟鸣动，但响起的是一阵骆驼铃声，仙龄翻个身，再翻个身，最后虽仍旧乖乖起身，却没有把闹钟的响铃给按停掉的打算，仍由着它一迳的回响在耳边。

“小姐，跟我回大漠去吧，那儿的环境也许没有这里好，但总是我们的家乡啊！”

豁阿黑辰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仿佛仍响在耳边，其实她已经离开台湾两个多礼拜了。

唉，自己好想念她啊，就像好想念爸爸、妈妈一样。

爸爸、妈妈……。

呆坐在床上的仙龄虽然拼命隐忍，但两行热泪依旧沿着面颊滑落，滴在她紧捉着的棉被上。

已经都说好，都决定妥当了呀！过完年后，他们一家四口就要飞抵内蒙去，让豁阿黑辰奶奶落叶归根，让祖籍蒙古的母亲回家乡去，让一生精研蒙古史的父亲完成憧憬多年的研究心愿，也让甫自大学毕业半年的仙龄，可以享受一下大草原的风情。

自有记忆以来，仙龄就晓得自己的家庭是与众不同的，除了依循宝岛的一切风土人情以外，她还跟着母亲学属于“蒙兀部族”的语言和风俗礼仪。

“什么是‘豁阿黑辰’啊？”仙龄记得她一早便问过也懂蒙语的父亲这个问题。

“妈妈没有教你吗？小仙。”父亲抚着她的头。和蔼的说。

“没呢，”她摇着小小的头，两根辫子旋转飞动着，妈妈要我叫‘奶奶’就好。“

“‘豁阿黑辰’是‘年纪大的美人’的意思，小仙觉得奶奶美不美呢？”

“美啊，而且奶奶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

父亲一听大乐，索性一把将仙龄抱到腿上去说：“奶奶美，妈妈美，但都没有我们小仙的小脸蛋美，也没有我们小仙的小嘴儿甜。”

回想到儿时的一幕，仙龄的泪水不禁淌流得更急、更凶了，早知道爸妈会在一个月前的那场连环大车祸中丧生的话，她就会坚持与他们一起出门的，那么至少现在自己也不必孤伶伶一个人的……。

不！

仙龄甩一甩头，暗骂自己太不勇敢，爸爸是国内研究蒙古史的权威，妈妈则是体内流有延自铁木真一族血脉的女子，就连已年近八十的豁阿黑辰奶奶，平常也抬头挺胸的，让人相信她想活到一百二十岁，绝非只是说说而已。

那么自己又怎么能够屈服于命运的打击呢？

对，她要打起精神来，等过完年，还要依约定，带着爸妈的骨灰，飞到内蒙去与奶奶会合，再进当地的学校去读一、两年书。

仙龄相信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才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最好的方式。

她抹去满面的泪痕跳下床来，按停闹钟，再看一看桌历，距离过年，已经只剩下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她得善加利用，把在台的一切日常琐事都给办好。

仙龄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中的自己计划着：先到眼镜行去帮住在屏东的朋友拿她订购的有色隐形眼镜，再去百货公司买奶奶需要的，包括染发剂在内的一些日用品，然后再到爸爸生前任教的大学去，把他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都搬回家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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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教授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再看看有什么遗漏，或者弄错的，待会儿我帮你一起载回府上，顺便请你吃顿晚饭？”

仙龄望着父亲生前的助理陈威志，轻轻的摇了摇头婉拒道：“谢谢你，不必麻烦了，我去年初已经考取了汽车驾照，今天就是自己开车来的。前阵子料理爸妈的后事时，你和系里的一些人，已经帮了我和奶奶许多的忙，实在不能再继续劳烦你，就算要吃饭，也该由我请大家才是。”

“仙龄，”威志突然直呼她的名字说：“你晓得自己一直给人比外表实际年龄成熟的印象吗？”

“你是在说我看起来不像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威志被说得一愣，不禁更加转不开原本就凝注在她身上的眼光。

由于仍在重孝期间，仙龄一身黑衣黑裤，只有靴子和毛背心是深咖啡色的，连尚未脱下的鹿皮夹克和手套，也是黑的。

但沉郁的颜色，却丝毫不减她本身的清丽，反而更添三分楚楚动人的神韵。

威志跟在林家荣教授身边已经两年了，自从一年前在教授宴请系上一些年轻助教和研究生的席上，认识他的独生女林仙龄开始，便对她念念不忘。

他甚至已私下盘算，等来年夏天顺利取得博士学位以后，便要立刻飞到内蒙去，相信在“他乡遇故知”的情况下，自己的机会，一定会比在本岛大上许多。

“原来你一直觉得我很老。”

仙龄调侃的声音，终于把心猿意马的威志给唤回到现实中来，连忙解释道：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很年轻、很小、很俏皮、很可爱，但思想成熟、谈吐不俗，又常常会给人一种错觉，而这种混合了天真和成熟的独特气质，正好是最吸引——”

“应该说是最突兀的地方吧，是不是？”意识到他可能讲什么的仙龄，抢先一步打断他并接口说：“或许是因为爸妈有我的时候，都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所以教育的方式，便有别于一般的年轻小夫妻吧，久而久之。我也就比较老成持重了。”

“呃，嗯。”威志被抢白了一顿，遂有些不知所措的摸了摸头，“大概是吧，那今晚的晚餐？”

“等过两天，琐事都办得差不多以后，我再亲自下厨，请这次帮忙过我的所有人吃顿饭，好吗？”她很喜欢爸爸这位学生助理，真的很喜欢，但也只是“喜欢”而已。

“你会做饭？”

“又让你惊讶了？”仙龄露出近来第一抹的浅笑说：“而且是道地的蒙古大餐喔，跟奶奶和妈妈学来的。”

“我的确很惊讶，”威志并非不识趣的人，也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便从善如流的应道：“那就让我拭目以待罗。”

“嗯。”仙龄重重的点头，认真的表情不自禁的流露出贴切她年龄的娇俏神色，逗得威志一笑。

“我晓得。”提起爸妈，仙龄的鼻头忍不住又是一阵酸，只得拼命忍住。

“那我先去忙了，你看一看，有需要的地方，再拨我的分机号码找我。”

“好，谢谢你了。”

威志才走后不久，就有人扣门，正弯下腰去搬个纸箱的仙龄，头也没抬的应道：“请进，陈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

“对不起，这里……不是化学馆吗？”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让仙龄猛然直起身来。

“不是的，化学馆在隔壁。”

眼前是一位年约二十八、九岁的女子，皮肤黝黑，轮廓深刻，说的国语夹杂着一种古怪的腔调，仙龄马上就断定她是国内目前正陆续引进的菲佣。

“对不起，这里的大楼每一栋看起来都好像，我走错地方了，对不起。”

仙龄看见她环抱的幼婴可爱，忍不住便走上前去逗弄道：“这孩子好可爱，多大了？”

“听我们家太太说，大约五个月大。”

“听说？大约？”仙龄不解，便往下问道：“这不是你们太太的孩子吗？怎么会不确定他有多大？是个男孩吧？我看他穿着蓝色的衣服。”

“是，是男孩。”想不到这名菲佣一点儿顾忌也没有，马上滔滔不绝的讲起来，或许是仙龄的模样让她觉得放心吧。“好可怜呢。他是九天前被扔在我们那个社区里的垃圾箱，让清晨出去慢跑的先生和太太给捡回来的，后来先生去报案，听说是人家不要的孩子啦。”

“真的？”仙龄看着那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两道浓眉，一管挺直的鼻梁和厚薄适中的双唇，长大以后，铁定会是个“酷哥”呢。“这么漂亮的小孩，怎么会有人舍得不要？”

“就是嘛，我们太太也这样说。像我离开家乡，到台湾来找事情做，为的还不是家里的小孩，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扔掉小孩不要的啦；不过现在很好喔，我们先生和太太决定要领养他。”

“真的？”同样的两个字，仙龄这次的口气可完全不一样，不再懊丧惋惜，而是雀跃开心的了，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有着相同地身世背景，所以对于眼前这个小男婴，便特别感到亲切吧。

“真的，先生和太太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啦，但他们很喜欢这个小孩，说什么……什么……有缘啦”缘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懂，太太只问我家里多一个小孩，我会不会不想做，说她会加我百分之五十的薪水。“

“你会嫌弃这个捡来的孩子，嫌工作太多，而不想做吗？”仙龄也不晓得自己在为他们紧张什么，她甚至不晓得这孩子未来的养父是谁呢！

“怎么会？”她由衷的说：“和我其他来台湾帮备的朋友比起来，我算是薪水最高、福利最好、工作又归轻松的，就算太太他们不加我薪水，我还是一样会照顾这个小孩的。”

“那太好了，对了，你怎么会抱他到这里来？”

“我们带他去打预防针啦，先生今天早上就说好，晚上大家要一起在外面吃饭，太太先送我们过来，她去接两个读国小的小姐了，结果我竟然找错地方，实在很笨，你说是不是，小飞鹰？”她自嘲着笑开来。

“小飞鹰？”

“这里，”菲佣伸出手来拉仙龄过去，再轻轻拉开蓝色棉衣的领口，让她看男婴的颈后发根下说：“这里不是有块小红斑，像头小鹰？所以二小姐帮他取名为小飞鹰，很神气吧？”

“的确神气，你家先生是化学系的教授吗？”

“是的，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我赶快过去找我们家的先生好了。”

仙龄捉起塞得满满、全是她今天在来这里之前所买的东西的背包，再拿起爸爸桌上的研究笔记说：“我陪你过去找，免得你又走错，害……什么教授担心？”

“叶教授，我们先生叫做叶士杰教授。”她显然也怕自己再度迷路，但也不加推辞的，就和仙龄往外走。

“中间有天桥可通，”仙龄带路道：“我们不必再下楼去，来，走这边。”

她们才刚推开门，踏上三楼相通的天桥，就听到化学馆那边声鼎沸腾。

“快出去！快疏散！快下楼！”

“他疯了！半个月前未婚妻说要跟他退婚后，他就疯了！”

“不要说了，大家逃命要紧，不要搭电梯，赶快下楼！快呀！不然就要爆炸了。”

爆炸？

“研究室里全让他开满了瓦斯，又安置了自制的炸弹，现在才打电话来说他后悔了，说不该为了要让未婚妻知道他不会再醉心研究冷落她，而想炸了整座化学馆，老天！怎么来得及？快啊！大家赶快冲到外头去。”

“小姐？”跟在仙龄身边的菲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那一边怎么这么吵？我们家先生——”

“回文史馆去！”仙龄弄清楚事态严重后，随即扯住她的臂膀，想要转身往回走。

“小姐？小姐？”

“快，快点跑！快点！”

她没有时间解释了，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紧紧的攫住了她的心，仙龄此刻只想推开大约七、八步远的那道门，回文史馆去，离化学馆越远越好，但是——。

背后轰隆的巨响，以及脚底的撼动，和往她们袭卷过来的灼热气流，却让仙龄清楚的知道：完了。

完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都完了。

在尖叫声、哀嚎声和爆炸声齐响的混乱中，眼看着火舌乱窜，桥面崩裂，自己也即将往下滑落的仙龄，心中反倒一片沉静：爸爸、妈妈，我就知道你们会舍不得扔下我一个人不管，您们一定会来接我，我来了，我就快要过来跟你们团圆了。

然后在往下堕落的途中，仙龄便失去了知觉。

第一章

“醒过来了！这位小姐已经醒过来了，春水，你快去通报，就说‘怪小姐’已经醒过来了。”

怪小姐？她在说谁？自己吗？仙龄再度闭上眼睛，恨不得能继续沉浸在黑甜乡中，永远也不必醒来。

醒来？醒过来？说她已经醒过来？她不是已经在爆炸中丧生了吗？怎么还会醒过来？

醒了？她应该已经死掉了才是，这一切一定都是假的，是在做梦，是——。

问题是：死人会做梦吗？

仙龄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我没死？

可是看清楚眼前的景相后，仙龄马上又告诉自己：对，我大概没死，却肯定疯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柔软的被褥，垂悬的纱帽，晕黄的烛光，还有，床旁一个个穿着古代服装、梳着古代发型的女人？

戏班子？摄影棚？或是凑巧的办化装舞会的医院？

管它是什么地方，总要先弄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严重，还有爆炸现场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才是；仙龄一边想着，一边掀开被子——。

“哇！”

一声尖叫，吓坏了床边三个女孩，惹得她们齐齐后退，便仙龄兀自瞪大眼睛，嘶声低嚷：“这……这是什么衣服？寿衣吗？我果然还是死了？我的皮夹克呢？还有靴子、绒裤和黑毛衣呢？”

问了半天，连一个答案都没问到，倒是问出了三名女孩更惊惶的神色。

不对，仙龄手捂住胸口，脑袋跟着飞快的转动：这里并非戏班子、摄影棚，也不是正在办化装舞会的医院，而是……疯人院？

她怎么会被送到疯人院来？这个玩笑开大了，而且一点也不好玩，更不好笑，哪有无辜受到爆炸案波及的人，竟然没被送到医院去诊治，反而被关进疯人院里来？

这已经不是荒谬，而是疯狂了。

“这是什么衣服？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仙龄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姑娘不必惊慌，这里是临安城赵学士的别府中，你身上穿的，是我们家大小姐的白缎寝衣。”

寝衣？也就是睡衣罗，这个她听得懂，但前面她说了些什么来着？临安城？赵学士？

“刘嬷嬷。”只听到床边三个女孩一起矮身恭谨的请安道。

“好，这三天来也辛苦你们了，夏雨，你留下来，秋云、冬雪，你们先退下去休息。”

“是。”她们分别应声后，就照着这位刘嬷嬷的指示行动去了。

“三天？你是说，我已经昏迷了三天？”仙龄见大约五十开外的刘嬷嬷一脸慈祥，颇有自己那位豁阿黑辰奶奶的味道，心情也比早先略微镇定了一些，脑袋瓜同时跟着灵动起来。

“是呀，从前天清晨我们在后院里发现几乎被埋在雪堆里的你算起，已经过了三天两夜，幸好菩萨保佑，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我在你们家后院？整个人被埋在雪堆里？”看来这里不但年纪轻的精神不正常，连年纪大的也一样是失心疯，又不是在合欢山或玉山，下什么雪呢？

“是啊，幸好我们发现的早，想必你当时也是刚逃进我们府里来不久，而且身上的衣服鞋袜虽然都破破烂烂的了，倒还勉强能够蔽体，既不见外伤，体温也还算正常，只是一直昏睡不醒，让我们差点束手无策。”

“你说我的衣服都破了？”

“嗯，夏雨，”刘嬷嬷回头喊道：“把这位姑娘的东西拿过来。”

名叫夏雨的那个小侍女应声后，立刻送上一竹篓的……破烂？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破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来，是因为爆炸时的威力惊人之故吗？仙龄只觉得自己有满脑子的问题，却不晓得该从何问起。

“敢问姑娘是哪里人？是被什么人迫害追杀，弄得如此狼狈凄惨？”

“迫害追杀？喔，没有，没有人迫害追杀我，”仙龄频频摇头道：“我只是运气不好，在去我爸爸生前的办公室时，碰到了一个失恋的疯子，正用他自制的炸弹引爆瓦斯，炸掉了化学馆，连带……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听得瞠目结舌的两个女人，被她这么一问，虽已极力掩饰，却仍然拂不去满脸的忧色，刘嬷嬷甚至伸出手来探一探她的额头。“奇怪，不烫啊。”

烫？难道她以为自己是烧坏了头，才会语无伦次？看来没有一个疯子会承认自己不正常的说法，果然正确无误。

“你刚才提到‘炸’什么的。”名叫夏雨的那个小姑娘首度开口，语音轻脆，模样儿也伶俐。“刘嬷嬷，我想这位小姐一定是被鞑子的‘震天雷’或‘飞天枪’给伤到了。”

刘嬷嬷一听，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夏雨这一段话，已经为仙龄所有的诡异言行，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似的。

“你说的是，蒙古军里的狗鞑子，真没一个是人，不但搞得我们家破人亡，你瞧连这么一位长得天仙也似的姑娘，都逃不过被整得神智不清的下场。”

等等，等等，仙龄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来，从醒过来至今，一个始终在心底盘桓不去的荒唐念头，现在已然化为具体的寒意，自脚底一路冷上来。

不，不会的，不会有这种事，至少自己不会发生这种事。

对，绝对不可能，都怪好莱坞电影的洗脑，才会让自己心生荒谬至此的想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妈妈生前曾经教过她，如果对一件事怀有疑虑，那么最直接、最有效，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去证实它，免得老是悬在心中，游移不定，徒增困扰，甚至吓坏自己，得不偿失。

更何况以她的身世背景，眼前的疯子就算再会编造故事，也一定会露出破绽，休想诓得过她。

她是林家荣和孟岱青的女儿啊，不管面对什么情况，身处何种场面，都要勇于面对，才不愧为大漠的儿女，不是吗？

“刘嬷嬷，我姓林，名叫仙龄，是蒙……呃，是北方人，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唉，又是一个铁蹄下的牺牲者。”刘嬷嬷见她言语稍微恢复了正常，再听她身世悲凄，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甚至拉起她的一双手说：“汴京已沦入异族之手百余年，前有金狗，今有鞑子，你们竟然一直忍气吞声的生活着，没有跟随朝廷南下，真是可怜啊。”

“刘嬷嬷，”仙龄鼓起勇气来问：“您别怪我胡涂，实在是昏迷过失，突然醒来，整个人都还有点呆，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林小姐请说。”

“嬷嬷，”仙龄先做个深呼吸，再咬了咬牙，终于狠下心来，强迫自己问道：“您可以告诉我，现今是什么时候吗？我指的是何年何月何日？”

刘嬷嬷的狐疑表情，分明显露出她觉得这个问题异常突兀，但迎上仙龄认真的神色，却还是清楚的回答：“今天是德佑二年二月初九。”

“您是说……您是说南宋已经——”不！不可能，她一定是在作梦。

德佑二年，即一二七六年的二月初五，蒙古军统帅伯颜接受了宋恭帝的投降，占领临安，宋朝在理论上，至此已亡。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段历史啊！

是历史，是七百多年前的历史，也是妈妈最爱讲给她听的故事，原本都只是故事而已，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成为眼前的事实？

“林小姐，你说什么？”

她说什么？对，当时的人，恐怕并不晓得“南宋”这个史称吧。“我说……我说大宋难道已经……？”

“没有，咱们大宋还没有亡，咱们大宋绝不会这样就亡在鞑子手中的！”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仙龄多么希望此刻自己能够再晕死过去，醒来以后，就会发现这仅仅是一场梦，她仍在二十世纪的宝岛，仍在温暖的家中，而不是在十三世纪的临安城，更不是在蒙古大军挥兵南下，终于灭了宋朝的时刻！

“林小姐？林小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苍白？是哪里不舒服吗？林小姐？”

为什么脸色会变得这么苍白？如果你在父死母丧一个多月后，突遇爆炸案，醒来时，又发现自己竟然落入一个迷离幻境，竟然掉进另一个时空，会不会脸色苍白，满身冷汗，甚至濒临崩溃呢？

仙龄很想把心中的话，全部大叫出来，或者什么都不说，光是尖啸一阵也好，但在首次凝眸，望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时，她却只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

“我没事，嬷嬷，我只是饿了，好饿、好饿。”

从七百多年前饿到现在，仙龄在心底说：“老天爷啊，你在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偏偏要挑中我来开这种一旦说出去，恐怕也只会被当成疯子的玩笑？

她想笑，笑眼前这几乎连她自己还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的“事实”，但真正浮现出来的，却是流了又流，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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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前头在吵些什么啊？”仙龄问这几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侍女。

“是大小姐把‘篾儿干’的妖精媳妇给掳回来了。”

“什么？你们大小姐真的把这次蒙古大军的弓箭手长的未婚妻给掳回来了？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呢。”

“那是你不了解我们大小姐的脾气，才会这么以为，”夏雨解释道：“临安城内，谁不晓得赵学士有位可与花木兰比美的赵凤舞啊，老爷生前就常说什么：”有女若此，夫复何求？‘从来不以只有两个女儿为憾。“

“说到这个，夏雨，怎么我来了这些天，都还没看到你们二小姐呢？”

“我们二小姐在鞑子军大肆屠城时受了惊吓，到现在还卧病在床呢，可怜她只有五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们夫人？”

“在二小姐两岁不到时，便因风寒过世。”

“嗯，”仙龄低声应道：“那凤舞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就是啊，”夏雨大表赞成的说：“你别看她只有十九岁，可是比谁都还能干呢，像这次鞑子破城时，若不是靠着她的机智和决断，我们幸存的这二十几名家丁和奴仆，也别想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苟安于这早几年大小姐就劝老爷买下的农庄中了。”

在床上躺了两天，紊乱的心情终于稍定的仙龄，也曾到庄里庄外各处去走动了一下。

农庄位在临安城的城郊，虽然不大，但地势隐密，的确是藏身的上选之处，更何况四周还有赵凤舞差家丁布下的防御陷阱，暂时得保安全无虞。

记得第一次与凤舞见面时，刘嬷嬷的一句：“大小姐，你和林小姐长得好像！”便曾引来众人的啧啧称奇，连连说是。

“对也，两人都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形和娟秀的鼻梁尤其相像，只是大小姐的眼睛较细长，不像林小姐的既大且亮，还有林小姐的双唇也比较饱满红润，”凤舞的贴身侍女春水评头论足道：“你们说是不是？”

“你最常跟在我身边，”风舞代其他的人说：“你都这么说了，她们哪里还有出声的余地？林小姐，春水自小与我一起长大，放肆惯了，你可别见笑。”

哇，这位赵大小姐还真多礼，所幸还没到什么都要依规矩来的地步，否则仙龄一定早就逃之天天了。

问题是：无端端的闯错时空，被炸到宋末元初的“古代”来，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搬演“唐山过台湾”？不对，不对，那是清朝的事，就连台湾得“福尔摩沙”的美名，也还得等到明朝。

“林小姐，夏雨说错什么话了吗？怎么你频频摇头？”

仙龄回过神来，乍见夏雨一脸忧色，赶紧解释道：“什么？没有，你没有说错什么话，是我自己想事情想得出神，抱歉。”

“唉呀！林小姐，你太客气了，怎么跟我这个下人道歉起来了呢？”

下人？老天，不成，再怎么说，自己都不适合活在古代，虽然心情稳定以后，仙龄发现她并不恐惧，也不排斥这里的日常生活，甚至还产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但她还是想“回去”，回“未来”去。

至少在未来的台湾，没有人会成天在她身边跟进跟出，动不动就自称“下人”或“奴婢”。

“夏雨，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直接叫我仙龄？喊林小姐，实在很敝扭。”

夏雨一听，马上大摇其头，看得仙龄都快要眼花起来。“不成，不成，大小姐说林小姐的父亲生前既然也是个儒者，那么身家必定也高尚清白，不同于凡俗，所以我们要把你当成是她一样的来伺候，绝对不可以怠慢。”

是，她是说过自己的父亲是个读书人，但读书识字在国民教育普及率几达百分之百的台湾，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想不到“改朝换代”，反而成为值得夸耀，并赢得敬重的资历。

想到这里，仙龄不禁又想叹气了。“那是凤舞良善，但我实在不习惯被人‘林小姐长，林小姐短’的，这样好了，在众人面前，你称我为林小姐无妨，私底下，你还是喊我仙龄好了，就算是我拜托你的！”

夏雨先是露出一脸的为难，半天以后，才涨红了脸，像猫咪一样的叫道： “好吧，仙……龄。”说完以后，还立刻垂首敛目，一副静待处置的惶恐模样。

“好，好，好，”仙龄却拍手说：“太好了，夏雨，你不觉得直接叫名字，比较亲切，也比较轻松吗？”

“呃，嗯，或许吧。”这位小姐真的是有些奇怪，看来她们四个一早在她昏迷不醒时，称她为“怪小姐”，还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对了，夏雨，你们小姐把蒙军神箭手的未婚妻掳来，是想跟他谈谈条件吗？”

“什么神箭手？哦，你是说那个‘篾儿干’啊，林……呃，仙龄。你知道‘篾儿干’的意思吗？”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的蒙古语可是跟妈妈学的呢，虽然经常偷懒耍赖，但听得懂七成以上，倒还不成问题。

“这个……这个嘛，对了，你忘了我是在北方，是在汴京土生土长的人了吗？蒙语自然懂得一些。”

“原来如此，我也听说那个妖精的未婚夫残暴成性，一手箭术，更不晓得射死我们多少无辜的百姓，以前还一直以为那个怪里怪气的‘篾儿干’，就是他的名字哩，今天才晓得那只是他的外号。”

篾儿干的确是射箭能手的意思，但除了原本的字意以外，后来也衍生出“贤者”或“聪明人”的意思，照这样推论起来，凤舞想对付的这位篾儿干，绝非等闲的人物，以他的未婚妻做为要胁，难道真能换来他的屈服？

不，绝对不可能。

“我们大小姐捉那个妖精来，不是为了要跟现在占了我们赵府园子的篾儿干谈判，也没有要要胁他的意思，而是想要……想要……”

见夏雨神色有异，仙龄知道这其中必定有更深的隐情，便往下追问道：“凤舞想要怎么样？”

“想要李代桃僵。”

仙龄顿觉脑门轰然一响，浑身大震，随即扣住夏雨的肩膀逼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大小姐之所以会捉那个妖精回来，是想代替她嫁给篾儿干，为父报仇。”

仙龄放开夏雨，开始在室内踱起步来，报仇？凤舞不知、夏雨不知，甚至绝大部分的宋朝遗民都还不知道的事，是宋朝已亡，打从宋恭帝递上降书开始，在蒙古人的心目中，便视宋朝已亡，从今以后，是大元帝国的天下了。

而“史实”的确也是如此，那已经是任何人都挽回不了的事实，但这些“历史”，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更要命的是，就算她有舌灿莲花的口才，恐怕也无法说服凤舞接受国家已亡的情势，而甘做元朝的顺民。

“夏雨，你们为什么一直称那位篾儿干的未婚妻为‘妖精’？”

“因为她的确是妖精啊，黑色的头发，却配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珠，皮肤还自得像雪一样。”

黑发绿眸，那可是曾经赢得许多届世界小姐的美女类型哩，仙龄自己也一向认为黑发绿眸的女人，要比金发蓝眼的洋娃娃漂亮。

“她不是汉族或蒙族人。”

“不是，听说是‘色目人’。”

仙龄停下脚步，苦苦思索着，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为什么以前爸妈一论正史、一讲轶闻时，自己就不肯专心一些的听，用心一点的背呢，还时常自鸣得意的说，只要是元朝一代的历史，什么样的难题都考不倒她。

色目，是因为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保存了祖先白种人绿色、蓝色和灰色的眼珠子，而他们的祖先或称“回鹘”、“龟兹”或更早的“高昌”，曾对金朝效忠，也曾成为西辽的一个属国，但在成吉思可汗征服了乃蛮，兵力拓展至今日的新疆北部后，西州回鹘的君主便和西辽断绝关系，做了不与蒙军对抗，直接向成吉思可汗上表归顺的明智抉择。

后来同一位君主又自愿要求成为成吉思可汗的第五个儿子，成吉思可汗欣然同意，赏了一位公主给他，招他为驸马，从此成为皇亲国戚的他，便做了成吉思可汗继续西征时的先锋，经常统兵一万人。

在元朝时被称为“色目”的他们，地位远在华北的“汉人”和华南的“南人”之上，仅次于“蒙兀”本族，而且世世代代，与元朝的中央政府，始终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几乎每一代都有君主和元朝皇室的公主联姻，也因此一直都是元朝皇室的表亲。

这一族人，便是今日的维吾尔族人。

仙龄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金庸笔下的那位“香香公主”，虽然在正史的记载上，都只有蒙古公主“下嫁”色目族君王，而没有相反的情形，但能与也可称为波斯人的女子联姻，这位篾儿干看来非但在蒙军中官阶不低，恐怕在蒙族中的地位，也是非比寻常的。

他究竟是谁呢？

而他的这位未婚妻既然是波斯人，凤舞又如何能够——？

“夏雨，篾儿干的未婚妻既然是异族的女子，凤舞代嫁，难道就不怕被揭穿识破？”

“不怕，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见过面。”

“从来就没有见过面？”仙龄对着猛点头的夏雨说：“但问题仍然不少，比如说这个色目女子一定只会讲他们自己的语言，还有她的身分想必不低，难道身旁不会有随从侍卫，或者家仆丫头什么的，想要代她嫁给那位篾儿干，我看根本就是个法定会失败的大胆计划。”

“的确是个大胆的计划，却不一定会失败，仙龄，因为那个妖精虽名为波斯公主，但家道早已中落，早先移君大都，听说就等着那个篾儿干蛮子过去迎娶，后来鞑子南下，也不晓得这位公主是想嫁人想疯了，还是怎么地，竟然离家出走，一路奔到这兵荒马乱的临安城来，什么家仆都没带，也没直接去找她的未婚夫，反而躲进一家简陋的客栈里。结果鬼使神差的被一个混混掳走，在她狂叫自己是波斯公主，被一般人当成是疯子时，让我们家的老仆听到，特别跑来通知我，我才差人赶快去把她给抢了回来。”

“风舞！”仙龄不知道她和刘嬷嬷在什么时候过来的。

英姿勃发的赵凤舞笑道：“她在大都居住多年，早说得一口流利的宜话，而且只身南下，现在顶替她进篾儿干帐中，正是时候，这真是天助我也。”

“凤舞，不管外在条件配不配合，你这么做，都太冒险了，难道你真的想把一生的幸福，都断送在那位蒙古神箭手的身上？”

“你是说那个叫做纳真的篾儿干？”凤舞依旧是一脸的微笑道：“我没有要嫁给他的意思。”

“但是——”

凤舞蓦然收起笑容，一脸冷肃的说：“而是要杀了他，以报我家破人亡之仇。”

“什么？”仙龄惊骇的叫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嬷嬷，”见凤舞一脸决绝，仙龄急忙转向刘嬷嬷道：“嬷嬷，你快帮着我劝劝赵小姐，我已经再三的告诉你们，南宋，不，是宋朝已亡。往后全中国，仍至于远征欧洲，让举世震惊的，便俱属元军天下，就算有文天祥、陆秀夫和张世杰这最后的三根柱石，也只让名义上的宋朝再苟存三年而已，所以——”

“所以我要你带着他们往南走，”凤舞显然没把前段话给听进去，只记牢了后半段的几句话。“虽然你说的事情当中，有许多我听不懂的地方，但我相信你和我一样，都是巾帼不让髯眉的女中豪杰，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是上天的巧意安排，我大可以把蝶飞和一干家仆全数托负于你。”

“等一等，等一等，”仙龄一个头两个大的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女中豪杰，而我会在这里，也全拜老天开了个恶意的玩笑所赐，与什么巧意的安排完全没有关系。还有，蝶飞是谁？你怎么可以把家人随便的托负给我？”

“这些东西我从没看过，”凤舞示意春水送上捧盘中的东西。 “却猜得到它们绝非凡物，而你又叫做‘仙’龄，难道这一切还不够明白吗？”

“明白什么？”仙龄仍然是一头的雾水，但盘上的东西，却又令她精神一振。“我的背包！爸爸的笔记本！你在哪里找到的？”

“后院古井里，距离你昏迷之处约二十来步远的地方，那一夜大雪，封住了它们，是几天以后雪溶了，秋云才在打水时发现到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也谢谢秋云，待会儿，我一定要找到她，亲自跟她致谢。”抱着爸爸的笔记本，仿佛他人还在自己身边似的，至少在时空错置的荒流中，赐予了她一份力量。

“东西还给你后，你法力必将大增，蝶飞和大伙儿就拜托你了。”

“等等，”仙龄开始有点明白凤舞把她当成“什么”了。“凤舞，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大家就一起留，没有让你独闯虎穴的道理。”

“你和蝶飞讲话、谈吐、口气和内容都好像，我想她将来长大，一定也会成为你这个模样，这一次回‘赵园’去，我将不会有任何遗憾。”

“蝶飞是你的妹妹？”不等答案，仙龄也早已知道。

“是的，只有五岁，却乖巧得教人心疼。”凤舞甩一甩头，下定决心的说：“我打算明早就杀了那个绿眼妖女，开始展开行动，春水自愿留下来陪我，你们则该尽速离开这里南下，越快越好，细节等我明早杀了纳真的未婚妻后，再来商讨拟定。”

仙龄听得发愣，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凤舞却早已离开，只留下她一手提着背包，一手抱着爸爸的笔记本站在房中，心底犹不停的叫着：噩梦，这肯定是一场越作越恶的梦。

第二章

仙龄侧耳倾听，确定夏雨已经睡熟了，才蹑手蹑脚的翻身坐起，把爸爸那本笔记本抱在怀中，企图理清思绪，并想办法弄清楚她上床前所看到的那些叙述。

她一向知道爸爸有一本视若珍宝的笔记本，原以为里头记载的，是他多年研究的心得，或特别重大的史料发现，谁晓得里头写的，竟然十之八九，都是她的身世背景，以及成长经过的纪录。

仙龄屈起膝盖来用双臂环住，再把脸埋进臂弯里，很想要忘掉她所读过一切，但那些文字却盘据在她的脑海里，说什么也不肯褪去。

都怪那场车祸，没有那一场要命的连环车祸，爸妈不会死；爸妈没死，她也不必到大学的研究室去；没去大学的研究室，她便不会碰上那场爆炸；而若是没有被炸回古代来，她就更不会看到这段原本只有爸妈和豁阿黑辰奶奶知道的秘闻了。

她并非林家荣与孟岱青夫妇的亲生女儿的事，早在进小学时，他们就曾经跟她详细的解释过。

因此让她此刻震惊又无助的，绝非因为发现自己竟然是林家养女的关系。

“仙龄是谁？”

“仙龄是爸爸、妈妈和奶奶的超级小宝贝。”

“为什么是‘超级’小宝贝呢？”

“因为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只能接受老天爷的安排，生下了小弟弟，就爱小弟弟，生了小妹妹，就爱小妹妹，可是仙龄不一样喔。”

“哪里不一样呢？”

“仙龄是爸爸、妈妈、奶奶想了十几年，才出现的宝贝，而且正好是爸爸、妈妈和奶奶三个人都喜欢的娃娃，所以才挑回家来爱的孩子，当然是超级小宝贝罗。”每次说到这里时，仙龄还一定会先张开双臂强调“超级”，再用右手食、拇指比出一个“小宝贝”来，逗得家中三个大人哈哈大笑。

“对，小仙是我们全家的‘大’宝贝喔。”最后爸爸也总是会这么做下结论。

其实她对于到林家来生活之前的事，根本毫无记忆，仿佛自有意识开始，她便是林家最受宠爱的独生女，久而久之，“生”或“养”已不曾在他们一家人的心中产生任何阴影，反倒是有时妈妈还会跟爸爸争宠着。

“小仙与蒙古的一切这么投缘，根本就是天生血缘的作用，当初应该坚持让她跟我姓的。”

“什么天生血缘，”爸爸会这样取笑妈妈，“自己还不是两岁不到时，就跟全家一起移民到瑞士去了，若不是我这个专研蒙古史的台湾郎把你远从欧洲给娶回来，说不定你现在还没有办法离你们的伟大先祖铁木真这么近哩，小仙与蒙族的亲近，分明是受了我这个父亲影响的关系。”

仙龄的泪水，随着回忆的种种，和她双唇蠕动。一次接一次无声的呐喊：“爸爸、妈妈、奶奶。”而疯狂的奔流出来。

不，她不要待在这里了，不要待在七百多年前的临安城，不要认命，她要回去，回她原本的时代去。

记得她刚醒过来的那一晚，夏雨曾经提过“震天雷”和“飞火枪”，仙龄知道那两样东西，全是金朝率先使用的两种火药武器。

人家常常说：在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站起来，而仙龄也一心只想着！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她既然是被炸来的，那就想办法再被炸回去好了。

或许没有办法契合她心意的被炸回原时原地，但就算回不了台湾，被炸回未来的临安，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杭州也好啊，反正现在两岸已开放观光，只要能回到二十世纪去，她就可以以想尽办法回家里去。

更何况如果她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提早回去，只要能提早个三十来天，她就能够扭转历史，不让爸妈出车祸了。

仙龄悄悄的起身，穿上她特意要刘嬷嬷为她找来服丧用的黑色棉衣，再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捉起笔记本，看了背包一眼，花两秒钟的时间考虑，最后决定放弃不带，若再被一个如赵凤舞的人看到，把那些日用品当成是她这位“半仙”所用的“法器”，那还得了。

她溜出了门，尽量轻手轻脚的往关着那位波斯公主的房间摸索过去，蓦然瞥见前头一盏灯笼，吓得她赶紧躲到墙后去。

“刘嬷嬷呢？”是春水的声音。

“已经去叫了。”

“大小姐呢？”还是春水的声音。

“这会儿恐怕已经在二小姐的房里。”

“严重吗？”

“比前几次都更严重一些，直嚷着：”不要！不要杀人！血，好多、好多的血！不要！‘我看还是应该请个法师来帮她驱邪去魔。“

躲在墙边的仙龄听得浑身一震，想起爸爸的笔记本上写着：

……小仙初到家中来的三个月，屡作噩梦，严重时还会大叫：“不要！不要杀人！不要杀人！血，好多、好多的血！不要！‘醒来后满面泪痕，全身发抖，总惹得岱青和阿妈陪着心疼落泪，而我总是将她抱在怀里轻摇，直到她再度进入梦乡为止……

不！仙龄跟自己说：不要再想了，眼前我正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全神贯注的去做，那就是回去！回去！

“这时节兵荒马乱的，到哪里去找法师，连大夫都难请呢，你待会儿可别多嘴多舌的，徒惹大小姐心烦。”

“我晓得，春水姊。”

这一声春水姊，倒连带叫软了春水的心，只听到她放柔了嗓音说：“小天，再过两天，也许我们就要永远分开，再也见不到面了，像今天晚上几个大叔都被大小姐派出去找马卫车，准备南下，只剩你一个男子，几位大婶也都忙着收拾行李，打包干粮，幸好那个绿眼妖精个儿瘦，力气也不大，否则这会儿二小姐病又发作，还真找不到人去帮着冬雪看着她呢。”

“春水姊，你和大小姐当真不跟我们一起走？我觉得那位林小姐话虽然讲得疯疯癫癫的，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或许——”

“春水，怎么了？小蝶儿又怎么了？”刘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名叫小天的那名童仆的话题，也让本来听得专心，身子跟着不由自主往前稍倾的仙龄，及时的缩了回去。

“全身发冷，一直叫着：”嬷嬷！‘呢。“

“那还不快走，全杵在这里干什么？”刘嬷嬷边领头走边说，春水和小天遂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

嬷嬷。

难道爸爸笔记本中记载的事，全都是真的？不然为什么赵宅上下，包括凤舞在内，全都带姓喊她“刘嬷嬷”，而自己偏偏在初识她的第一个晚上，就自然而然的叫起：“嬷嬷”来。

只因为她“小时候”就是这么叫的吗？

不！仙龄摸一摸冰冷的额头，要自己立即展开行动，刚刚春水不才说庄里现在几乎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吗？真的是天助她也。

只要能够救出波斯公主，把她送回去给那个篾儿干纳真，就可以要求他打赏，给火药一桶；至于到时候要到什么地方去“炸”，就只能待会儿再想了。

而且波斯公主一不在，凤舞自然无技可施，便会乖乖的听她的话，举家迁往南方。

对，这是“三全其美”的妙计，顺便还可以粉碎爸爸笔记上的荒谬记述，等她回到未来以后，一定要将这八天的噩梦，忘它个一干二净。

“林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冬雪朝她恭谨的问候道。

“春水去喊夏雨，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们二小姐又发病了，夏雨要你也过去帮忙，你快去吧。”

“但是……”冬雪一脸不放心的频频往房间里头望。

“你是在担心那位波斯公主？放心吧，我就是受你们大小姐之托，过来代替你，暂时看管她一阵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对不起，仙龄在心底频频道歉说：“对不起，冬雪，但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如果你不相信，那我去请凤舞过来，让她亲自跟你讲好了，其实你处处小心，也是对的——“

“不，不，不，”冬雪果然如她所料的抢过来拦阻说：“林小姐，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那这边就麻烦你一下，我过去了。”

“等一下，冬雪。”

“林小姐？”刚真诚三步就被唤住的冬雪转过头来问道。

“呃，那个。”她这一过去既看不到夏雨，又马上会被问怎么擅离岗位，那自己岂不是立刻就会露出马脚来？“春水要你顺便打一盆热水过去，要滚烫的才行，因为二小姐她全身正发着冷。”

“噢，好，我这就到灶下去看看。”

等她走远了，仙龄才推开门走进那小小的房间，凤舞对待囚犯，可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啊，更何况她原本就打算明天一早便解决掉仇人的未婚妻的，难怪会不给她什么好待遇了。

“谁？”

“嘘，不要出声，我是来救你的人。” 、

“是伦哥派你来救我的，是不是？”那位波斯公主仰起头来，一脸兴奋的问道。

“伦哥？那是谁啊？”仙龄一边帮她解开绳子，一边拉她起来说：“你自己能不能走？”

“能。”波斯公主一起身，仙龄才发现她既高且瘦，皮肤没有光泽不说，显得惨白的脸上还布满了雀斑，头发也又稀又少，枯似稻草。

撇开其他的不说，如果由凤舞代替这位公主嫁给蒙军大将纳真，那他可能还得大叹自己走运呢。

“伦哥就是我的情郎乌古伦啊，我跑到南方来，就是为了要跟他会合，谁晓得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掳来抢去，但我一直就深信伦哥一定会来救我。”

乌古伦这个名字听来，应该是位金人，但她不是早就许配给蒙族的纳真了。

“现在先别说这些，”仙龄只好拉着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她说：“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要紧。”

“对。”波斯公主应和着，由着仙龄领头往外走。“姑娘，我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公主叫小林就好。”仙龄漫应道。

“什么公主？自从娘死后，爹再娶了蒙古的公主，我就被遗忘了，有时候连粗活儿都得自己干，哪里还像个公主，你直接喊我名字好了。”

仙龄闻言回头一望，正好看见她映着外头月色的绿眸竟是那么的清澈，却又满载哀伤，让仙龄首度冲口而出，由衷的说：“公主，你好美。”

她听了先是一怔，然后才笑出了一口整齐细致的小白牙。“你果然是伦哥派来的，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说过我美。”

“但我真的觉得你很美，尤其美在你不向命运屈服的勇气。”仙龄不晓得她为什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这个刚见面时，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有何迷人之处的波斯人公主。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世分明悲惨，但她却以三言两语就带过，而且没有一味的怨天尤人吧。

“因为阿拉赐了伦哥给了我们，对了，我叫做巴巴桑儿，你嫌太长的话，像汉人的名字一样，只叫我桑儿也成。”

“好吧，，桑儿。我们快走，一切的细节，都等我们到了外头再说。”比如说火药的事，桑儿既然已经有男朋友了，自己难道还忍心把她献给纳真，只为了交换一桶火药，以达到“炸”自己的目的？

“嗯，小林，伦哥是不是已经到外头等我们了？他跟我说过他有一些兄弟，契丹人、汉人、金人都有，大夥儿全不分彼此，只求能够平安的活着。”

想不到七百多年前，就有懂得“族群融合”的人，听她这么一说，连她都不禁想会一会那个名叫乌古伦的年轻人了。

“呃，这个嘛，呃，”仙龄一向不怎么会撒谎，刚才骇了冬雪，现在又要骗桑儿，已经快让她词穷了。“我们还是先出去再——”

突如其来的爆响和火光，不但让她们两人齐齐后退，或掩耳、或闭目，也硬生生的打断了仙龄的话头，令她在心底哀嚎道：“谎话都还没编完，就要将我天打雷劈了？不会吧！

“是震天雷，”巴巴桑儿低声道： “那边有没有人在？”

“哪边？”仙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已经跟着高亢起来。

“被震天雷炸到的那排屋子；你应该也晓得雷天雷是装满了火药的铁缸子，炸到的周围半亩以上，连铁甲都穿得透。”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震天雷可说是相当早期的手榴弹，连铁甲都穿得透，那么普通的房舍和凤舞他们一群人的血肉之躯——！

“嬷嬷！凤舞！春水！”仙龄一待最初的震撼过去后，马上怀抱满心惊惶的往着火的地方奔去。

“小林？那里头有人是不是？水井在什么地方？我们得先灭火才行。”

“来不及了，”仙龄没有想到这位被当成囚犯关起来，甚至天一亮，就要沦为亡魂的波斯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会一心只惦着救人，自己早先还想利用她，实在是太卑鄙了。“救人要紧，他们都在最左边的那间房里，快！”

两人一起拔腿飞奔，在距离蝶飞房门尚有几丈远时，便已目睹悲惨至极的画面。

春水和冬雪扶着全身血淋淋的凤舞，半拖半拉的爬出门槛，后头是个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背着个小女孩跟上，只听得她不断嘶声的叫道：“嬷嬷！嬷嬷！”

仙龄的脑中再度浮现爸爸笔记上的描述：

……我和岱青虽是学文史的人，但一向服膺科学，总相信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一定的逻辑脉络可循，独独获得爱女仙龄一事，却是我们百思不解的神秘奇遇。

底下详述了他们结缡近十五年，一直未得一儿半女，不过因夫妻恩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地方。某年携妻，和自小即跟随在妻身旁的奶妈登上奇莱大山，三人坐在营火劳，正在为满天星斗赞叹时，突见风云变色，几乎上一秒钟还月明星亮，下一秒钟便雷电交加。

而当他们都还在惊愕之中，不晓得要如何应变时，夜空又已恢复原来的平静，好像刚才那短短几秒钟所发生的事，只是他们三人同时心生的幻像而已。

……是岱青先听到我们帐内传来孩子的啼哭声，频频叫着：“嬷嬷！嬷嬷！”我们抢进去一看，只见一个浑身血污，但面容清秀，仿如画中天使的女孩啜泣不已，身上的白缎袍服破破烂烂，一碰即落，原本应是长至肩下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大半。奇妙的是，阿妈一将她抱进怀中，她马上停止了哭泣，而我和岱青立刻为她检查起伤势来，好像她原本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一样……

仙龄没有时间再去推论任何事情了，现在的她只能依从本能行事，反射性的救人。

“小林！你要干什么？”桑儿扯住她的袖管问道：“火已经快烧到整间房子了啊。”

“我要去救嬷嬷出来！”仙龄笃定的丢下这么一句后，就不顾一切的冲进已烈火熊熊的房中，拉起其实已快爬到门边的刘嬷嬷。

“嬷嬷，您振作一点，我背您出去，来，我背您——”

“林小姐，我来帮你。”

仙龄抬头一看，发现抢进房里来的人是夏雨，在两个人又搀又扶下，终于把显然已受重伤的刘嬷嬷给救出了火场。

“大小姐！大小姐！春水！冬雪！不要啊！”夏雨的哭喊，扯动着仙龄的心弦，觉得一半的自己陷入混沌，另一半的自己，却好像反而越发清明起来。

“林小姐，”夏雨忍不住大哭出声说：“春水死了，冬雪怎么叫也不醒，还有大小姐，大小姐她……”

“仙龄？”

“凤舞，”仙龄赶紧过去接住她朝自己伸出来的手说：“凤舞，你哪里痛，要不要紧？”

“仙龄，那往我炸过来的铁片，是秋云她帮我挡住了大半，答应我，要好好的厚葬她。”

“我答应，我答应，”仙龄握紧她开始变冰变冷的手，哀求的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好起来，凤舞，我求求你，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了亲人，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也离开我。”

难怪她会对这里的人事物，有一股异常的熟悉感；难怪她跟凤舞会长得如此相像；难怪她会直呼刘嬷嬷为“嬷嬷”；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

……当下我们就有了共识与决定，无论这孩子从何而来，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我们一家三口都会倾尽全力来爱她。

我们连夜赶下山，谎称她是被人扔在山中不要的孩子，然后按照法律程序，开始办理起领养的手续。另一方面，我们将她身上的白缎碎片送交相熟的实验室，说是岱青从家传的箱子里翻找出来的东西，拜托朋友代为鉴定。

孩子休养了大半个月，才算脱离了危险期，醒来以后，半是因为大病初愈，半是因为饱受惊吓，对于之前的种种往事，竟已忘得七七八八。

但她仍记得部分，却也足够令我们瞠目结舌的了，她说自己五岁，家里有许多奴婢，有个叫朝凤的姊姊，还有个非常疼爱她的嬷嬷。

她对母亲毫无印象，对父亲的记忆也很模糊，只说父亲被鞑子兵杀死了，而每次一说到鞑子，她就会全身颤抖，频冒冷汗，甚至大哭起来；我们爱她心切，遂决定不再问她任何有关于过去的往事，既然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我们又何不干脆给她一个全新的人生呢？

朋友的报告送来了，说那是南宋期间的布料，而证诸孩子所作的片断叙述，如果她真是穿越时空而来的人，那么她离开的地方，应是忽必烈可汗大军南下，一举灭宋时的临安城。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推测都是真的，那我们万分庆幸她掉落的，是二十世纪的台湾，因为依她的病情来看，若非现代的医学，那她就算幸免于战乱，也绝对逃不过病魔的肆虐。

有了孩子后，阿妈开始变得害怕起雷鸣闪电的下雨天来，就怕赐予我们孩子的雷电，会再夺走她；但岱青的做法正好相反，碰上那样的天气，她就会把孩子搂在怀里，向她解释各种天文现象，并跟自己及我们证实，只要有爱，谁都休想夺走她得来不易的爱女。

久而久之，她不再作噩梦了，也渐渐忘了曾经身为“古人”时的一切，她是我们林家的女儿，是憧憬并响往大漠一切的子民，我们开始敢企盼，并且相信她会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平平安安的长大……

是因为守护她的父母和奶奶都不在了，所以她才会再被时空之流给卷回来吗？

让她见到了原始的亲人，明白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却又逼她再度面临生离死别，是幸或不幸呢？

“仙龄，别哭，我把蝶飞交给你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本来就抱着宁做断头鬼，也不做亡国奴的必死决心，现在求仁得仁，果然是上天垂怜，又派遣你来照顾蝶飞，”凤舞露出壮烈的湛然神情，唇边甚至浮现一抹笑容说：“这一生，我已了无遗憾。”

望着她闭上的眼睛，仙龄不禁用力抱紧她已失去生命力的身子，无声的哭喊道：姊姊！姊姊！我就是蝶飞，我就是蝶飞啊，你不是说我和蝶飞讲话、谈吐、口气和内容都好像吗？那是因为我就是蝶飞，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啊！

是，仙龄也开始觉得老天终究是慈悲的，才会让她再回来，回来为姊姊送行，让她走得了无遗憾。

“小林，”桑儿轻拉了下她的肩膀说： “别再伤心，我们要想办法赶快离开才行。”

“刘嬷嬷！”夏雨也在同时叫道。

“嬷嬷！”仙龄放下风舞后，往刘嬷嬷的方向挪过去，发现她也已经溘然长逝。

这时身旁突然传来枪声咻咻，吓得夏雨尖叫不已，反倒是桑儿镇定的说：“该死的鞑子，丢了震天声进来还嫌不够，竟用起飞火枪来了，小林！”

飞火枪这后世步枪的前身，填注火药，再以火发射，动辄燃烧十几步，此地的确已经不宜久留。

“小天，你力气比较大，改背冬雪，把蝶飞交给我。夏雨、桑儿，我们往东边走，快！”仙龄先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指挥若定。

……我们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她是在什么情况下堕入时光隧道中的，只能凭她当时全身血污，清洗之后，又见背上有条长长的血痕，断定可能是被灼热的利器画过，后来经过治疗，那条血痕已淡到几乎看不见，就像我们和岱青遍查史书，始终找不到姓‘朝’的抗元志士或儒生一样。不过动乱之世，除了一些特别壮烈的事件以外，其他的人，恐怕都很难在史书上留下什么痕迹吧。

我们感激上天赐给我们这个宝贝女儿，决定一生一世的守候她，想起她的奇遇，她真正出生的年代，并因时空交错而得以延续的生命，遂为她取名做仙龄，但愿她平安长大，得享仙龄……

“嬷嬷，嬷嬷！”溜下小天背上的蝶飞，双脚一着地，竟然就跑到刘嬷嬷的身边去。

“二小姐！”小天一边背由夏雨和桑儿扶起来的冬雪，一边喊道。

“我去抱她，你们先走，快！”仙龄也折回到刘嬷嬷身边，第一次面对了“自己”。

“嬷嬷，嬷嬷，您醒醒啊，嬷嬷，嬷嬷……”蝶飞泪涟涟的哭喊着。

这是她，这是她自己没有错，那眉、那眼、那鼻和那嘴，的确是她没有错。

可怜她小小年纪，就遭逢巨变，连赵都说成了“朝”，甚至说不齐姊姊的全名，更把自己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而小小的“赵学士”既未在历史上留名，更遑论是根本就说错的“朝”姓人家了，难怪爸妈会怎么翻找，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透过迷蒙的泪眼，仙龄朝幼时的自己伸出手去说：“来，蝶飞乖，跟……姊姊走，别吵嬷嬷，嬷嬷睡着了，我们别再去吵她，好吗？”

蝶飞缓缓的抬起头来，就在她也伸出小手，两人的指尖就要碰触的时候，一道火焰突然往蝶飞直射过来，仙龄大吃一惊，立刻扑身过去，却终究快不过疾飞的火焰，只把蝶飞往前扯过来一些，但那道火焰仍画过蝶飞的背，把她震飞起来。

“蝶飞！”仙龄尖叫一声，眼睁睁的看着身穿白缎衣服的蝶飞在火焰中消失，紧扯在手里的，仅剩下她的黑裘披肩，兀自灼烧着。

“蝶飞！”

她回去了，原来五岁时的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堕入时空隧道，落进正在奇莱山上露营的父母帐中。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源源不绝流下的同时，仙龄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已是一片的清明。

就如同五岁的蝶飞，一定要到未来的宝岛去，才能治好病，才能长成今日的她一样，二十三岁的仙龄，也一定要回到现今的临安城来。

虽然她“过去”与“现在”，或应该说“现在”与“未来”的亲人俱已身亡，但仙龄已在知道自己的定位在哪里，又应该要怎么往前走了。

第三章

“小林，你真的不肯跟我们一起离开临安城？”桑儿人都已经登上马车了，还不肯死心的问道。

“不了，”仙龄摇头说：“这里是我的家，我要留下来。倒是你，真的不后悔放弃荣华富贵的生活，甘愿跟着乌克伦浪迹天涯吗？”

“你觉得他不好？”桑儿的眼神立刻朝正在教小天怎么捆绑行李的乌克伦飘去。

“怎么会？别的不提，光是他昨天晚上率众逐退蒙兵，救了我跟夏雨、冬雪和小天的命，就够我们一辈子感激不尽了。”

“那只是因缘际会啊，况且那本来就是我们应该要做的，如果不是你事先放了我出来，恐怕我也早被烧死在屋里了。”就像在另一边房里被烧死的那几位大婶一样。

昨天晚上除了仙龄，其他的人都以为蝶飞也被烧死的时候，望着仍不停射进的火枪，仙龄以为他们大家也都快要完了。

突然，枪声齐息，跟着而来的，便是一个男人豪迈的呼唤：“巴巴桑儿，巴巴桑儿！你在哪里？”

“伦哥！是伦哥！”率先回过神来的桑儿，立即朝那已看得见身影的男人奔去。

等到她带乌克伦过来介绍给他们认识时，桑儿才知道原来仙龄并非受到情郎所托，而是赵凤舞真的吩咐仙龄，要她放走自己。

而仙龄也实在不是有意撒慌，只是如今赵府上下，只剩下夏雨、冬雪和小天，以及她自己四人，再提凤舞原本想杀了桑儿的计划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更为凤舞留下一个仁厚美名，说这是凤舞原先交代过她的心意。于是她现在便再度强调道：“那是赵凤舞的吩咐，或许她也感受得到你并不想嫁给纳真的心意吧。”

“夏雨告诉我……”桑儿有些迟疑的说：“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夏雨告诉你什么？”

“说赵小姐本来有意顶替我嫁给纳真。”

“你……舍不得了？”仙龄忍不住打趣道。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嘛！”桑儿也显露出二十岁的她应该有的活泼本质，拍了乌克伦一下说：“都已经告诉过你，除了乌克伦，我这辈子根本谁都不想嫁了。”

“但那个纳真却似乎是非你不娶，不然昨晚又何至于为了救你，而烧了这里？”想到在昨晚那场火中丧失的人命，仙龄不禁立时愤怒起来。

“你认为昨晚的事，是纳真搞出来的？”

“难道不是？乌克伦不是也说被他们打跑的，的确是一队蒙军吗？”

“纳真是蒙军阵营里的一员猛将没错，但并非所有的蒙军都归纳真统领。”

“你在暗示什么？暗示害死凤舞他们的，并非纳真？”

“我没有在暗示什么，”桑儿见她一脸的悲愤交加，连忙按住她的手，轻轻的拍抚道：“只是想就我们所知道的一些事实，为你做一番分析。你对纳真的身世背景，以及行事作为了解多少？”

仙龄凝神一想，据实以答：“一无所知。”

听了这个答案，换桑儿一怔道：“一无所知？你对这个名重天下的篾儿干，竟然一无所知？”

仙龄好笑的摊摊手。“桑儿，我真不知道你对于这个自小便与你指腹为婚的男人，究竟怀抱着什么心态也？口口声声绝对不嫁给他，可是一听到有人说完全不‘了’ 他的威名，却又马上露出要翻脸的模样，或许乌克伦有必要早日娶你进门，省得你哪天突然反悔，又跑回来嫁给这位‘射遍天下无敌手’的篾儿干。”

“你别把话题扯开，原来你也知道纳真的箭术绝佳，但你恐怕并不知道他的家世、智谋、手腕、战功等等，也都是排在蒙军前几名的吧？最重要的是，打从我开始听到他南征北讨起，就没有听说过他麾下的一兵一卒，会在争战中半途离开，更别提是伦哥所形容的‘荒落而逃’和‘做鸟兽散’了。”

“凡事总有例外的时候嘛，不是吗？”

“别人还有可能，但纳真会这样做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除了一旦战起，就会战到全胜，或战到全死为止的特性以外，他的军队还有另一项为人所敬重的原则，你知道是什么吗？”

若非全胜，就是全死，好可怕的带兵方式，但以前她对于蒙军的故事会情有独锺，不也正是心仪于他们的骁勇善战吗？“什么？”

“他从来不对妇孺下手，说如果那样做，就是有辱先祖之名。”

这倒是说到了仙龄好奇已久的一个问题。“他的先祖是谁？”

“曾经被成吉思汗夸奖，说他：”急追众敌，掳获战利品，叫马鬃上升出太阳，叫马尾上吐入云雾，使敌人战马迷途，使我军平安凯旋。‘的人是谁？“桑儿却反问她道。

仙龄对这首歌有印象，那是……是蒙古黄金史中的一段记载，描述成吉思可汗在打赢一场仗后，如何称赞他的六位将军。

刚刚桑儿吟唱的是他对于——老天！“纳真的先祖是木合黎。”

“现在你还会说自己对于纳真一无所知了吗？”桑儿微笑着问。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让赵家人谈起来胆寒色变，听桑儿描述，却又仁义兼备的纳真，竟然会是爸爸生前最推崇的蒙古英雄之一——木合黎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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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奔，也客敦呢？”纳真一边让贴身侍从为他换上家居的袍服，一边问道。

“元帅，十六爷他——”

“自己家里，还叫什么元不元帅的，”纳真本来严峻的表情，为此松开笑道：“我看你这些日子以来，也着实累坏了。”

“是，少爷，十六爷他……还没起床呢。”

纳真接过衣带来系上说，“还没起床？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没起床？”

每次一谈起这个异母弟弟，纳真就备感苦恼，平日统帅十万大军，游刃有余，驰骋疆场时，更是虎虎生风，独独对于这个小他还不到一个月的弟弟，是劝也不听，管也不对。

他的先祖木合黎在当年铁木真被各部族于斡难河的河源拥戴成为“海内的皇帝”，即成吉思可汗后，大封功臣时，与功劳最大的孛斡儿一起被封为世袭的千户，同时也被任命为统率大军的万户。

十二年后，成吉思可汗在西征西夏与花刺子模以前，又先在丁丑年的八月，把对付金国的战争，交给木合黎全权负责，并封木合黎为“国王”，那也是成吉思可汗一生当中，唯一封过任何人为“王”的一次。

在封木合黎为国王的同时，成吉思可汗并赐他以全印和相同于可汗自己所用的“九旌白旗”，至今那面中心有一个黑月亮，杆上并缀着九个牛尾的白旗，犹是他们家族的珍宝。

另外成吉思可汗又拜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都行省和太师”，拔了十个“提控”的兵力交给木合黎。

木合黎受到如此恩遇，加上本身即具帅才的资质，颇得麾下诸将领的合作，所以从受封为国王起，到癸未年三月病死为止，前后五年半的时间，替对他信任、给他厚恩，因而增强了他的自信，并激发起他图报的忠心与热忱的成吉思可汗连续拿下了六十来个城池，也收服了许多投降于蒙古和他们称为“权皇帝”，即“代理皇帝” 的木合黎的契丹人，乃至于汉人。

望着纳真陷入沉思的表情，跟在他身边已近二十年的朵奔知道他一定又缅怀起那位在汉人心中，地位早已与成吉思可汗不相上下的木合黎来了。

但他可不真是值得缅怀与景仰的吗？俗语说：“打仗打将”，更何况木合黎是位千古难得一见的将帅，他一死，在华北的蒙古军顿失领导，虽然有少爷的祖父孛鲁，即木合黎的儿子继位为国王，但汉化颇深的他，却是位翩翩美公子，而不是个能征善战的赳赳勇士。

等到孛鲁病死，“国王”位置由当时才十八岁的塔思继承后，他就已经只是个国王，而不再是全华北的统帅了。

这种一代不如一代的表现，自然不是一直以身为木合黎一族后代为荣的子民们所乐于见到，但却又是无力改变。

直到称塔思为伯父的纳真出生为止，才终于扭转了这种颓势。

他虽然不是出自长房，在全族兄弟中，排行也在十五，而且母亲还是即便深受丈夫宠爱，却备受其他妻妾排挤的汉族女子；可是靠着本身过人的机智、胆识、战技和勇气，纳真依然成为几乎不输于曾祖木合黎的少年英雄。

令爱他、敬他的族人觉得尤其骄傲的是，去年他受忽必烈可汗封为与当年木合黎同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时，行年方才二十七，真可谓前程似锦，声名如日中天。

然而树大招风，眼见他的威望一路向上攀升，眼红嫉妒，乃至于恶意中伤者，自然也不在少数，但从六岁稚龄开始，就跟在当年十岁的他身旁的朵奔知道，最令纳真困扰的心事，向来就出于帐内，而非营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是要兄长为他出面处理善后的也客敦，尤其是其中之最。

“少爷，要我去叫醒他吗？”朵奔恨不能多为主子分忧解劳的问道。

“不用了，他自己不想起来，你去叫，岂非自讨没趣，说不得，还会平白无故的挨顿打，我的人，可没有让他拿去当出气筒的道理。”

“您都知道？”

“知道他喜欢对自家人耍脾气、充硬汉？”纳真撇撇唇说：“当然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这么……”朵奔嗫嚅了半天，还是没有把话给讲完。

“这么纵容他？”纳真却爽快的接道。

“请少爷饶过朵奔放肆，但朵奔实在是……是看不过去，才会大胆进言。”

“没有人怪你，但这话可也不准你再提起了，血缘至亲，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更何况我们还是爹这一房唯一的一对兄弟，我不担待他，叫谁担待？”

兄弟？若非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朵奔相信叫完全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对没有人会猜纳真和也客敦是一父所出的兄弟。

也客敦个儿瘦小，皮肤蜡黄，虽然跟纳真一样同为二十八岁，但长年放浪形骇，酒色不忘的结果，却让他看起来仿如近四十的早衰男子。

而纳真正好相反，他的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清秀，眉儿浓、眼儿亮、鼻儿齿白的纳真，在不出外打战的平时，浑身总散发出一股文质彬彬的气息。

老一辈的族人甚至都直言称赞他简直就是集合了木合黎的武功，和孛鲁的文治于一体的完美化身。

相形之下，因眼睛暴突如蛙，硬被他母亲向丈夫求来，取蒙语是“大眼睛”之意为名的也客敦，就更加不堪，连名字都几乎成为一种反讽了。

“您担待他，夫人照顾他娘，这算哪门子的天理嘛！”朵奔不由自主的嘟哝着。

“朵奔，你什么时候跟个娘儿们一样唠叨了，有时间嚼舌根，怎么没时间去打探巴巴桑儿公主的下落？”

“我打探到了啊，但这会儿人恐怕也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你说什么？什么打探到了，人又不在了？赶快跟我把话给说个清楚。”

受了喝斥，朵奔却依然低声滴咕道：“你又不想娶人家，干嘛要我把话给说清楚？清不清楚，反正她还是当不成未来的王妃。”

“朵—奔—。”纳真沉声叫道。

“不是吗？”朵奔却来个嘻皮笑脸，避重就轻说：“都说忽必烈可汗大有可能下令将‘国王’封号赏封给少爷了，那么将来谁要是嫁给了您，不就是王妃吗？”

“算了，你不说，我找别人问去。”纳真起身一撩袍服的下摆，真的就要往外头走。

“少爷，少爷，我说，我这就说，”朵奔赶紧绕过来拦住纳真道：“你大人大量，不要这么开不起玩笑嘛。”

纳真双手环胸，一语不发，只是斜睨着他瞧。

“昨天下午我打探到巴巴桑儿公主的藏身处时，十六爷正好在一旁跟他几个手下掷骰子玩，他一听便直嘛嚷着说：”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以少我参加？‘并一再拍胸脯保证交给他就好，我怎么推辞也推辞不掉，所以……“

纳真深吸一口气，随即铁青着脸，转身折回到方才所坐的椅上。“直接说结果吧。”

“结果就是事情被他的人给搞砸了。”

“他不是要参加吗？莫非自己没去？”纳真心中的怒火一路延烧到脸上来。

“后来他手气奇旺，哪里肯离开那几颗骰子？就让……札合去了。”

“札合？”纳真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妙，那个札合可是个标准的专挑软柿子吃的人，叫他冲锋陷阵他不敢，一碰上有落水狗可打的机会，倒是比谁都还要卖力。“我问你，结果呢？”

“就是把巴巴桑儿公主藏身的农庄，用火药夷为平地，然后在半途受到一群由各族集合而成的‘菁英分子’的攻击，幸好凭藉着他的‘机智’，才‘突围’成功。”

纳真白了他一眼道：“好歹是自己族里的弟兄，你也用不着在每句话跟每个字里，都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但他分明是落荒而逃，还逞什么口头英雄呢？连群乌合之众都打不过。换作是我，早就自己抹脖子谢罪了，谁还有脸回来？”

“达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动不动就想抹脖子，岂非匹夫之勇。换句话说，就是人没救成，还丢脸到家了？”

朵奔很想找个比较婉转的说词来代替，但在挣扎了半天以后，还是终于宣布放弃了应了声：“是。”

“那你说我应该要罚谁？”纳真的口气转为森冷。

“罚我，”朵奔倒也爽快的说：“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坚持不让十六爷插手，亲自出马的话，现在也不会搞成这种局面了。”

“知错就好，那我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现在就带十名弟兄，再到农庄去瞧瞧，该赔给人家的，全别吝啬，补偿得宜的话，或许人家便愿意告诉我们巴巴桑儿眼前的下落。”

“是。”朵奔口里应着，脚下却不见行动。

“那你还不快去？”

“少爷，我有个疑问，实在不吐不快。”

知道他这个贴身待从一向死心眼，任何事情若不问个水落石出，就会一直钻牛角尖，怎么转也转不出来，纳真只好捺着性子说：“什么疑问？你问吧。”

“我知道少爷并不想娶巴巴桑儿为妻，那又为什么一直坚持要找到她呢？”

“想不想娶她是一回事，她分明与我指腹为婚，却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一次她私自离家出走，南下找我，无论如何，我总该保障她的安全。”

“一名女子家里好好的不待，却挑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南下，不是任性胡为是什么？非但令她家人担忧，还惹得少爷您挂心，这样的女子，当真是早退婚早好。”

“你知道什么，说来这位公主也是可怜，她的母亲是被她父亲强掳回去的汉人女子，玩厌了以后，就不再得宠，紧接着又香消玉殒，留下了当年才七岁的独生女儿。此后她父王与可汗赐予的我族公主联姻，连生五名王子，巴巴桑儿几乎已被她父王遗忘，加上她父王这一支本来就并非皇室宗亲，据我娘打听回来的消息，说她继母恶意虐待，有时根本就是把她当成了下人来使唤。”

朵奔听得一脸惊诧，外带同情的说：“难怪她要离家投奔您，那您现在……若不娶她，她岂不更加可怜？”

“怎么？这会儿又站到她那边去了？朵奔，你这‘舵’，也转得太快了吧？”纳真取笑他道。

“呃，这个嘛，我……”朵奔涨红了脸，犹不肯服输的说：“其实少爷您还不是很关心她，不然为什么在百忙之中，还会特地拨出心思来留意她的事，一直想把她给找来。”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用意，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赶快帮我把公主找到，才算正事。”

纳真不想让朵奔知道的事，是巴巴桑儿的父亲早就不把这个女儿放在眼内了，完全由得现在的那位蒙古王妃主事，而王妃派人传递给纳真的消息，表面上是通知他未婚妻离家出走的消息，其实字里行间，真正想说的，却是巴巴桑儿“寡廉鲜耻”，早与一名金人的“贱民”暗通款曲的挑拨言语，并且暗示纳真可任由巴巴桑儿自生自灭，甚至还说如果真的气不过，派人解决掉那对“狗男女”也成，反正血脉里流着汉人那种下等血液的女人，注定成不了高贵的凤凰。

唉，这位王妃或许不知道，也或许是疏忽了，竟忘了纳真本人也流有一半的汉人血脉啊。

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更愿意倾囊相助，让她得与真正心爱的人双宿双飞。

不过这些因事关巴巴桑儿的“闺誉”，加上朵奔一向护主心切，还是不必跟他说了吧。

“少爷，大家都说波斯人肌肤白得像雪，滑如凝脂，身段窈窕，面容秀丽，而且双眸五彩，头发也并不一定是黑的，个个还都能歌善舞，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至少也得等见到人以后，再来决定是不是真的不想娶她嘛。”

“你有完没完。”纳真皱起眉头来，突然有些烦躁，又有些抑郁的说：“五年前与三年前的那两件事，你都忘啦？每一个想嫁给纳真的姑娘，到头来都莫名其妙的死于非命，就算有人敢嫁，纳真也不一定敢娶啊。”

“可是少爷——”

“去，去，去，不想受罚的话，你还是赶快去给我找人要紧，这件事办不好，下回你也不必想跟我上战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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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只有传闻中的一半好，应该也值得许多女子倾心了，”听完桑儿的描述后，仙龄由衷的说：“为什么你这个可以名正言顺嫁给他的未婚妻，反而会裹足不前呢？”

“因为我已看够了所谓‘皇室联姻’、‘宫廷夫妻’的虚伪残酷和尔虞我诈，为了争宠、为了夺位，再美的女人，都做得出最毒辣的事情来，我甚至怀疑自己的母亲，根本就是被一直未生出一儿半女来的大娘给毒死的。”

仙龄听得捂起嘴来。

桑儿却依旧平静的说：“但毒死了我柔弱的娘又如何呢？蒙古公主一娶进门，便接连替我爹生了五位王弟，备受宠爱，大娘一样继续被冷落、被忽视。连我爹这样一个权势弱、财富少的波斯小王，都尚且如此了，更何况是在蒙族中贵为人上人的纳真？”

“但你的地位不同，你毕竟是他的正房妻子，对不对？”

“对，但那又怎么样呢？我长得美或丑，我自己心里有数，而凭纳真如日中天的声望，和据说俊逸潇洒的风采，想娶什么样的美女会娶不到？与其做一个注定寡欢一世的高贵怨妇，我宁可与想开家小吃店的伦哥做一对快乐的平凡夫妻。”

仙龄早从先前的交谈中，得知桑儿坎坷的成长历程，现在听她娓娓道出对将来的期盼，不禁感动得捉住她的手说：“桑儿，我明白了，也相信你一定会幸福快乐，或许今日一别，我们将永远不会再见，但不论你和乌古伦身在何处，都请你不要忘了，远方有一个我，在随时随地为你们祝福着。”

“谢谢你，”桑儿的绿眸立时浮上一层泪雾。“谢谢你，小林，我会，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所以我才说不希望赵小姐顶替我嫁给纳真。”

“你怕她受你刚才说的那些罪？”

“不，”桑儿盯住仙龄说：“我知道她想代我嫁给纳真的用意何在，因为赵学士在临安城破时殉国，纳真现在住的宅子，还是他们家世居的赵园。但赵小姐若真的那么做，下场恐怕会不堪想像，任何想向纳真报仇挑战的人，根本都没有丝毫成功的机会。”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也曾力劝过凤舞，奈何她个性倔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如今她已离开人世，再说这些，恐怕也都是多余的了。

“瞧我，赵小姐已去世，再说这些干什么呢。”桑儿也发现到了，马上改变话题道：“对了，小林，你不跟我们先南下，等时局稳定一些后再回北方去，执意留下来，究竟有什么打算？”

其实她一时也还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昨晚才搞清楚了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便决定暂时先留在这里，总要等熟悉了“赵蝶飞”的种种后，才能定下心来做完整的全盘规划。

“我——”

“桑儿！”乌克伦的惊呼打断了仙龄本来想做的解说：“阿财刚刚来报，说纳真的人马上就要过来这里打探你的下落了，我看我们还是立刻启程吧，现在走，我都怕会来不及了。”

桑儿刚露出惊惶的神色，一旁的仙龄已经冲口而出说：“不用怕，你们尽管放心的启程，这里就全部交给我来应付好了。”

“不行，小林，我看你还是先跟我们一起走好了，回头再做其他的打算。”乌克伦自有他的坚持，桑儿也跟在旁边连连的点头。

“我的‘异行’，冬雪不是已经跟你们说了一堆，带她上路以后，她还能说更多给你们听哩，总而言之，你们快走就是，我负责拖延追兵，绝对不会让纳真追上巴巴桑儿。”

“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们，你打算怎么做？”

仙龄笃定的说：“他既然是木合黎的后代子孙，又有贤名在外，想必不会听不进道理，我打算先冒充巴巴桑儿随他回赵园去，再为你们争取婚姻自主权，说服他答应解除掉这门婚约。”

“你疯了！”木合黎和桑儿齐声叫道。

疯了？也许吧，反正都已经碰上穿梭时空的疯事，再多“疯”他个几回，又有何不可呢？

更何况能会一会父亲的偶像一木合黎的后代，与他谈古论今，未尝不是乐事一椿；说不定那纳真心情一开，还会答应送她几桶火药，助她完成至今犹未放弃的“回到未来”的心愿。

“对，就这么办！”面对木合黎和桑儿的瞠目结舌，仙龄却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来。

第四章

“夏雨，怎么哭了呢？”把房门关上以后，仙龄立刻掀起遮脸的面纱问道。

“对不起，仙龄，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哭的，可是轿子一抬进来，我看到……看到……”夏雨说不下去的频频抽噎着。

“过来，夏雨。”仙龄伸出手去，把她拉过来，一起坐在床塌旁，并环住她的肩膀说：“你是触景伤情，回到昔日的家园，面对景物仍旧却人事全非的场面，才会忍不住泪下泪来，是不是？”

夏雨被她这么一说，就更是泪如雨下了。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想哭的话，就大声的哭出来吧，反正外头只有小天，没有人会听见的。”

但夏雨从小在赵府为婢，行事自有其一定的分寸，默默垂泪半晌以后，也就不再哭泣了。

“对不起。”她抬起头来，再跟仙龄道一次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又没人怪你，”仙龄把手巾递给她说：“把脸擦一擦。”

“实在是太好了，这里原本就是我们家两位小姐住的地方呢。”夏雨解说道。

“真的？”仙龄看一看四周，心想：古代的官员可真阔气啊，即便偏安南方，也盖得出这般大宅来住，光是他们被送进来的这个厢房，就足足有台湾人一般的公寓大，而这，恐怕还占不到全园的五、六十万之一呢。

古代的官员？老天，瞧自己仍是无法完全的扭转过来，别忘了这位官员可是她亲生的爹，而这片放大的庄园，是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家产”。

哇塞，这片土地若能一并带回未来去，那她不就发了？就算不全面改建成公寓或别墅群，光是卖卖门票，开放供人观赏游览，恐怕也能让她成为首屈一指的餐馆旅游业界的女大亨吧。

想到这里，仙龄赶快把头摇了又摇，爹刚殉国不久，姐姐更是前天晚上才过世，为什么自己心中的悲切，硬是无法凝聚成形呢？

答案恐怕她也是清楚的呢。

因为经过时空的转换，她整个人的“成分”，已是台湾的“林仙龄”居多，而临安城的“赵蝶飞”偏少了，毕竟也做二十世纪现代人的时间，要远远长过当十三世纪古代小孩的年份。

理智上，她已经接受了这异于常人的来龙去脉，但感情上，她对于林家荣夫妇和豁阿黑辰奶奶的眷恋，显然要深过对于赵学士与凤舞的悼念；而在她一岁多时即撒手人寰的亲生母亲，就更没有办法在她心中留下任何印象了。

况且思前想后，若没有那威力惊人的飞火枪，蝶飞便到不了未来；蝶飞若没到未来去，那还会有现在的她吗？

这推论虽想得自己头昏眼花，但结果却是再简单不过，那就是她依然渴望回未来去。

了却与血亲的缘分以后，和“这里”的牵连就更少了，只除了她仍旧需要大批的火药之外。

“仙龄？仙龄？”

夏雨的叫唤，把仙龄给拉回到现实中来。“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呢，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你救人疗伤，帮助木合黎他们脱逃，顶替巴巴桑儿公主，跟这鞑子派去的人周旋，盯着他们厚葬了大小姐他们，几乎没吃多少东西，现在问你饿不饿，为什么你还拼命的摇头？”

“没有，我不是在摇不饿的头。”自己听来都觉得颠三倒四的，不禁笑出声来说：“你别管我刚才在干嘛了，我是饿了，好饿、好饿呢。”

“他们既然把你当成了公主，当然得好好的伺候你，我这就去向他们要些吃的来。”夏雨说着就要往外头走。

“等一下，夏雨，别去。”

“仙龄？”

“你自己刚刚也才说了，我现在的身分是波斯的巴巴桑儿公主，怎么可以主动去跟人家要吃的呢？那岂不有失身分？”

“但是从昨天下午找到我们开始，到今天接我们回园里为止，那鞑子的手下分明答应要妥善对待你的。”夏雨嘟起嘴来数落：“人是长得挺斯文的啦，汉语也溜，就是名字可笑了些，什么‘朵奔’嘛，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你嫌人家的名字可笑，说不定人家还说你的名字好玩哩，这种语言间的歧异，你也有得好争，实在是——”

“公主。”外头突然响起小天的声音。

“小天？什么事？”

“鞑……呃，不，是纳真元帅的侍从派人送盐洗的器具和衣物来，另外还有侍女两名，要侍候公主沐浴更衣。”

仙龄一听有澡可洗，马上乐得跳起来，正要开口，却已被老练的夏雨抢先指使道：“叫她们把东西抬进小偏厅去候着，说公主马上过去。”

“是。”

“等一下，小天！”仙龄急急忙忙的唤住他。

“还有什么吩咐，公主？”

“叫她们把东西留下以后，就可以走了，说我不习惯在洗澡时，身旁有生人看着。”开什么玩笑？她可没有被偷窥的癖好。

“呃，嗯，这个，是，公主。”

夏雨几乎可以想见现在小天满脸通红的模样，其实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骇异呢，但转念一想，又随即明白了仙龄何以会如此的道理。

“说的是，你没有那个妖精的绿眼珠，万一被他们的奴婢瞧见了，跑去告诉朵奔，那我们岂不马上遭殃？还是由我一个人来帮你洗就好。”

“我又不是三岁娃娃，干嘛麻烦你来帮我洗澡？”仙龄莫名其妙的反问夏雨。

“但是……但是大小姐以前——”

连洗澡这种事，都有人帮着做，这古代的千金大小姐们也太娇贵，或者应该说是太懒惰了吧？

“夏雨，凤舞是凤舞，我是我，有些事，我向来习惯自己做，就不必麻烦你了，好吗？还有，”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谁说我没有绿眼珠的？”

夏雨的反应是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已经准备好要去洗一场畅快的澡的仙龄，却仍然忍不住调皮的回过头来，朝兀自瞪大了眼睛的夏雨笑道：“如果变不出绿眼珠，我哪敢随便进元帅府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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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仙……”夏雨看着一身劲装的仙龄，叫了老半天的“仙”，却还是没有办法把她的名字给完全的叫完。

“在外头呀，夏雨。”仙龄大笑着摇摇她的鼻头说：“该叫我公主才是。”

“你……你真的把眼珠子给换成绿色的了？你是怎么办到的？怎么会这样？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在作梦？我……啊！”

在突然尖叫一声后，夏雨便晕了过去，吓得小天这个罪魁祸首赶紧扶住她，并一迭声的问仙龄道：“怎么了？公主，夏雨姐她是怎么了？”

“还好意思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仙龄扯一扯小天因为那晚大火被烧焦了大半，索性剪成五分头的短发说：“自己第一次看到头发被我染成金色的时候，还不是哇哇鬼叫！”

小天见糗事被说穿，不禁摸摸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要逞强的辩道：“但我可没有像夏雨姐这么不中用的晕过去。”

“是吗？那第一次看到我的绿眼珠时，大呼小叫直嚷着说：”鬼！鬼！‘的人，又是谁呀？“

“那是我还不知道公主使的幻术真相嘛，后来我见你拿下那两片绿色薄膜，又确定这颜料，”他指一指自己的顶上说：“洗得掉以后，不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我知道我们小天最勇敢了。”仙龄是真的这么以为，毕竟要一个十三岁的元朝少年，接受隐形眼镜和染发剂这种二十世纪的现代产物，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年纪轻，再加上原本对于她的”半仙“身分，就有先入有主的坚信念头，所以才会由得仙龄帮他”改头换面“，权充有波斯血统吧，反正刚进元帅府来时，他一直都用布巾把头包住，也没人见过他原本的漆黑发色。

但对于仙龄想帮他夹上的银耳环，小天可就来个抵死不从了。

“当然啦，我这唯一的男孩不勇敢一点，一旦有事，要教谁来保护你们两位弱女子？”

仙龄望着拼命挺胸，故做顶天立地男子汉状的小天，想想若在二十世纪的台湾，他只不过只是个国一的小男生，不禁又怜惜、又感动、又好笑的说：“是，是，是，我和夏雨两位弱女子的安全，可都寄托在小天的身上呢，那现在可不可以请你帮着我扶夏雨回房，并在一旁照顾她，等着她醒来，再帮我把绿眼睛和金头发的事解释给她听呢？”

两人扶夏雨躺上床后，小天即问要出门去的仙龄说：“公主，你要去哪里？”

“整天待在这‘双香馆’中，我觉得有点闷呢，来这里都快半个月了，那个纳真却连个鬼影子也没出现，我当然得自己找点乐子罗。”

“什么乐子？”小天立刻掩不住一脸的跃跃欲试。

“骑马啦。”仙龄一边把一些贴身的私人物品塞进腰间的囊袋里，一边按住小天的肩膀说：“稍安勿躁，下回一定带你去，这回啊，你还是给我好好的待在这里，陪被你吓晕的夏雨吧，说不定待会儿，我们还得找人来帮她收惊哩。”

“可是人家没有骑过马，很想试一试嘛。”小天仍然不肯放弃的说。

“下回一定带你去，我发誓，好不好？不然咱们来勾勾手指约定？”

小孩果然是小孩，与她勾过手指后，小天便乖乖自守在夏雨的床旁，让仙龄独自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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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奔帮她选的，是匹脾性温驯的老母马，虽然没办法享受风驰电掣的驾御之乐，但早春的和风迎面拂来，仍带给她阵阵的心旷神怡。

不晓得远在屏东的同学，一直苦候不到她托自己去拿的“角膜变色片”，是会怪她呢？或者早已从报上得知她身亡的消息，而不会加以计较。

幸好眼镜是平光的，不然她为了改变颜色一戴，却附加了头晕目眩，连走路都不能走，那还得了！

而一直等不到她固定一周打过去一次电话的奶奶，在得知她早天之后，更不晓得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她需要的染发剂，在内蒙可买得到？

奶奶一直是他们家中最时髦的人，喜欢在指甲与头发上变花样，早知道自己这个“贷源补给站”会在她走后不久，就宣告倒闭，当初真该让她多带一些化妆品回家乡去的。

唉，仙龄苦笑着想：真是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啊，自己眼前尚有许多棘手事待解，怎么还有空去操心七百多年后的隐形眼镜和染发剂呢？真是。

别的不提，光说把自己找了来，却十几天下来，都不见人影的纳真好了，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呢？

“我们元帅军机繁忙，其实还是都怪我办事不力，若我早点帮公主把收留你们赵姑娘一家安葬妥当，提早一个时辰回到元帅府来，那公主就能见到一直等到实在无法再等，才在我们返回府中的半个时辰前离开的元帅了。”朵奔一再的自责道。

而仙龄一再的安慰他无妨，见不到纳真，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在元帅中，她这个“波斯公主”吃香喝辣的，备受礼遇，又有什么不好呢？坦白讲，这辈子她还没有像这半个月来，如此的养尊处优过。

骑得累了，仙龄便下马来漫步，放开老母马由着它自己去吃草喝水，这元帅府后的茂林，一直是她六天前开始养成骑马的习惯后，最喜欢来的地方。

穿梭在林间的仙龄，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有人？是什么人呢？她忽然有些后悔没带小天一起来了。

她用手遮着额头，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由于面向阳光，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人一马的轮廓，那位骑士身形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仙龄觉得自己仿佛能感受到他高超的御风本领。

就在想放下手，转身上马先行离去时，眼角余光蓦然瞥见一道闪光，循线望去，定睛一看，心头不禁为之大骇。

那是锐利的箭头所发出的光芒，有人想要阻击马上的骑士。

仙龄虽搞不清楚这个中缘由，但既然被她瞧见了，那杀人的勾当就不能不阻止，于是她伸手进腰包去，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算准了角度，便导引阳光，往那位藏在草丛后的弓箭手反射过去。

被她这么一搅和，不但弓箭手的眼花了，连原本身为他目标的那位马上骑士也察觉到不对，立即回首望去，可是那支箭却又出手，而且在方向偏差的情况下，竟是朝仙龄疾射而来！

就如同刚才仙龄来不及出声警示他一样，现在马上的骑士显然也觉得奔驰来救的胜算要大些，于是在她还不晓得要如何面对眼前的险况，整个人也动弹不得时，他已赶在箭尖触及到她之前，把她拉上了马。

仙龄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晓得紧紧捉住拉她上马的人的前襟，但她一口气都还没缓喘过来，两人又已经一起摔下马去。

这一切均发生得太快，让仙龄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出口，全部哽在喉中，倒显得“格格”的声音奇突无比。

不过最初的惊吓过后，仙龄便发现自己毫发未损，身上也完全不痛，看来她不但躲过了那支可怕的利箭，而且也没摔疼哪里，这完全是因为——有人做她的肉垫，把她抱在怀中，代她承受了所有落地时的撞击之故。

回过神来，才发觉他抱着自己，也未免抱得太久、太顺手了些，于是仙龄立即扭动挣扎起来。

“不要乱动！”他一出口就是蒙语，仙龄虽然听得懂，却没有乖乖听话的意思。

自己救了他一命，反而还要让他吃豆腐？世上哪有这等便宜好事？不管身在哪一个朝代，她秉持“女权至上”的信念，仍绝不改变。

“叫你不要乱动，你听不懂吗？”这次又换成了汉语。

“那我不想被你占便宜的肢体语言，你又懂不懂呢？登徒子，好色鬼。”仙龄趁他略一失神的刹那，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往后退开了几步，双手撑在后头的坐定。

“原来你懂得汉语，但你说的话，我怎么好像听不_太懂？”男子也坐起身来问道。

仙龄透过薄薄的面纱一瞧，心湖不禁起了一阵激荡：好一个俊美男子，这家伙若生在二十世纪的台湾，不早就被挖掘去当天王中的天王才怪。

“怎么了，怎么又成了哑巴，说不出话来了？”

“你才是哑巴哩，谁是哑巴！”仙龄没什么好气的回嘴道。

他听了不以为忤，反而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潇洒的说：“你还好吧？有没有摔疼哪里？要不要紧？”

只是差点吓个半死而已，仙龄在心中嘀咕道：“什么鬼地方嘛，还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哩，大白天里出来散个步，也会差点沦为箭下亡魂。”

嘿，说到这个，他还没有跟自己道谢呢。

“你想干什么？”就在仙龄想要起身时，他却扑过来按住她的肩膀说道。

“你别使那么大的力气好不好？会痛也，”仙龄嗔着说：“我是想起来看看那个罪魁祸首还在不在。”

“甭看了，你想失败的刺客，还会有留在行凶原地的道理吗？他妄想谋刺我是笨，但也还不至于笨到愿意束手就擒的地步吧，在我刚才叫你别乱动时，他应该就已经跑掉了。”

“他笨？如果没有我出手相助，还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在这里高谈阔论的说别人笨哩。”这样的“暗示”应该够清楚了吧，仙龄等着他向自己磕头感谢救命之恩。

谁知道他接下来的举动，却是二话不说的便伸手掀起了她的盖头来，由于事出突然，仙龄甚至来不及出声制止。

“干什么啦，无缘无故的掀人家的面纱，你晓不晓得这样做，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就算要我道谢，总也要让我看清楚救我的人的面貌吧？姑娘，谢谢你了，尽管刚才那一箭也未必射得中我，但我依然肯跟你互相说个‘谢’字。”

仙龄闻言，不禁怒火中烧，立刻跪起身来，双手权腰的俯视犹坐着的他骂道：“你有没有搞错啊？刚刚那一箭分明就朝你背脊的正中央瞄准射来，若不是我用镜子反射。让那个人一阵眼花，这会儿你恐怕已经成为一个死人、一具尸体了，如何还能在这里吹嘘什么‘那一箭也未必射得中我’？”

“是真的啊，我早已练就‘听’箭的本领，刚刚他射出来时，我光凭弓弹箭飞的声音，就算没有你的多此一举，也是躲得过的。”

这个人！这个人简直已经狂妄到极点，竟然把她的舍命相救，说成了“多此一举”。

“是，是我鸡婆，是我多事，早知道就让你演一剧‘听箭避箭’，最好还能‘捉箭’的好戏给我看，也不必饱受差点被箭射中的惊吓了。”

“所以我才说我们应该要互相道谢啊。”他抬起头来，眯细眼睛看着她，兴致越高昂的逗起她来。“刚才若非我眼明手快，扯你一把上马，恐怕现在受伤的人就要换成你了。”

这位姑娘长得清丽可人，身段窈窕不说，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更仿佛会说话似的，多跟她相处一会儿，多欣赏她不断转变的风貌。

对他来说，这样的心情，可是全然陌生的头一遭呢。

“换句话说，我还要向你道歉，为让你无法一展绝妙身手而道歉，还要跟你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啰？”

“嗯，还有掉下马来时，让你连轻微的擦伤，都幸免于难的功劳。”

仙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猪，他根本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沙猪，还是元朝时代的“沙猪化石”。

“你……你自己骑术不佳，连拉我上马这么个小动作也做不好，害得我掉下来不说，还——”

一边的低呜马嘶，让她猛然打住，并转头去看，这一看，又立刻看出她一脸的惊诧及焦灼来。

“刚才那支箭？”她再转回来问已经站起身来的男子。

“没射中我，没射伤你，反倒划过我这匹爱马的臀侧，所以我们才会摔下来。”

向来对动物关爱有加的仙龄，立刻把跟他之间的争论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起身奔过去查看它的伤势。

看起来应该只是皮肉之伤，但血却流不少，乍看之下，依然让人觉得怵目惊心。

“别碰它！”就在仙龄的手刚要抚上它的脖子时，突然被他给用力扯开。

“你干什么这么野蛮啦！”踉跄了两步，还差点跌倒的仙龄实在气不过，但顾不得她本来也就不怎么讲究的淑女风度，破口骂道。

“巴图尔生性狂烈，而且最忌生人，你贸然出手，它又有伤在身，万一踢你个四脚朝天，顶多只是姿势难看而已，就怕它凶性大发，若弄断你的腿，或者毁了你的容，那我可就赔不起了。”

“谁要你赔了？臭美。”仙龄扭头就走。

“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回元帅府去找人来帮忙。”她闷着声应道，并喊起自己的那匹马来：“那苏图，那苏图，过来，我们回家啰。”

“你的马叫做‘长寿’？一定很老了吧，瞧它的动作也真是慢得不得了。”

仙龄见他不但损够了自己，还要继续调侃她的马，忍不住便也回嘴道：“是，它的动作是很优雅，老当益壮这句成语你懂不懂？可比有些人的马名叫‘勇敢’，就怕有勇无谋，只晓得横冲直撞，正就了什么人骑什么马那一名千古名言的好。”

是千古名言吗？好像只是他们的流行语吧，而且还应该是“什么人养什么鸟”，不过管他的，谅这沙猪化石也有听没有懂。

“你住在元帅府里？”他的表情在诧异之中，还隐含着一抹惊喜。

“怎么？不像吗？”

“我——”

“算了，”仙龄并没有让他把话给讲完的说：“想也知道你从没进过元帅府，怎么会晓得什么样子的人像，什么样子的又不像。”

他的唇角微往上弯道：“也许吧，但我却知道姑娘穿的并非蒙服。”

由于扮的是波斯公主，当然应该要穿得像回族的人，但巴巴桑儿的高瘦身材，与她的玲珑有致并不相似，仙龄和夏雨也只得靠着桑儿临走前的指导，就着现成的材料，临时抱佛脚的胡乱变些花样。

“我又不是蒙族人，干嘛要穿蒙服。”

“你不是蒙族人，又怎么会住在纳真的元帅府中？”

“喂，你不想医治你的马了，是不是？竟敢直呼大元帅的名字，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虽一身朴素的打扮，但举止从容，气质华贵，仙龄不禁首度揣想起他的身分来。

“闻说纳真虽带兵如神，但视麾下大军，向来便如同手足，应该是不会介意他人直呼其名才是。”

“哦？说的好像你真的与他很熟似的。”

“就某方面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他依旧带着浅笑回答道。

“那你要不要直接跟我回元帅府里去？也省得我叫朵奔再跑一趟。”

“也好。”他牵住马疆，在它耳边低语了半晌，然后便朝仙龄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

“就从东北角的扇子门进来，我回双香馆去拿些药后，再到马厩去找你。”说完她已翻身上马，奔驰而去了。

“幸会了，巴巴桑儿。”那对绿色的眼眸，可真是晶莹剔透，教人一见难忘啊！

这么有趣的公主，而且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可人儿，或许，自己应该想办法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

“走吧，马图尔，我们也应该要回家了。”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再见到他的……“未婚妻”了。

第五章

“你到底是给它敷了什么药，怎么会好得这么快？”朵奔一脸好奇的问。

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是双氧水、黄药水、消炎软膏和优碘，全都是她本来要给奶奶带去的家庭急救包里的普通用药，更不能说是因为猜想医人都可以了，拿来治马，应该也没有问题，想不到还真是误中的给她“蒙”对了，昨天受的伤，今天已好了大半。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仙龄猜测多半还是拜它的确伤得不重所赐吧。

“朵奔，你说巴图尔的主子今天就会再过来？”仙龄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好把话题岔开的反问他道。

那个会说汉语的男人也真是的，把受伤的马牵进元帅府后，人就跑得无影无踪，偏偏她回到双香馆时，那早已经醒转过来的夏雨，又硬要她表演把眼睛“变绿变黑”的把戏给她看，才肯相信小天说的并非胡言乱语，仙龄只好拿下戴上的“变变变”。

接着又要替小天把他洗回黑色的那半边头发染成金色，折腾半天，终于换来夏雨也拍手直叫好玩时，仙龄已经习惯用“时辰”来代替“钟头”计时了，反正手表早就不晓得被炸到哪里去了，不习惯也不成。

慢了将近一个时辰到马厩去，只见朵奔满头大汗的在帮那匹骏马清洗伤口，却遍寻不着它主人的身影。

跟朵奔问起，他说那位骑士因为另外有件急事要办，所以跟他们借了匹马后，又匆匆离去。“不过他明天还会再来。”朵奔拼命点头的强调道。

“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呃，嗯，是，”仙龄搞不懂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也会弄得他紧张兮兮的。“算是认识。”

这是哪门子的答案，不过是心系巴图尔的伤，仙龄也就没有再往下问，让她背后的朵奔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其实少爷哪儿也没去，只是这趟到大都去与忽必烈。可汗研产商军情的旅程累坏了他，特别交代朵奔，说别让其他人知道他已经回到临安来了，他想先好好的睡一大觉，再来面对巴巴桑儿。

“她的绿眼珠没吓坏府里的人吧？”在洗过澡后，换上宽松的袍子时，纳真问朵奔道。

“她的眼珠子是绿色的？”

“怎么？人都进府里来住半个月了，你们竟然还没搞清楚她眼睛的颜色？”

“她刚来的时候，几乎是足不出户的，成天都关在双香馆里。出来走动，还是这几天才有的事，而且盖头的面纱从来也没有拿下来过。”朵奔顺便向纳真报告了自己去城郊带她过来的前后经过。

“可是今天我也看到了她那面纱，并不厚啊，”纳真犹有疑问。“就算不拿下来，也还是瞧得见她的脸。”

“就是因为瞧得见，看过的人才越是迷糊嘛。”

“你在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少爷，而是谜团，有人说她的眼睛是绿色的，有人说是蓝色的，还有人说都不对，根本就是紫色的，争到后来啊，大家全没了把握，倒是她那名随身小厮的头发不变，进府里来以后始终都是金色的。”但之前好像又是焦黑的？

“这么有趣，”纳真一边坐上床去，一边伸个懒腰说：“那我真得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来看个仔细。”

想到这里，朵奔的眼光不禁频频的往马厩外头飘去，少爷应该是快来了吧？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这位巴巴桑儿公主，已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如果真是如此，倒是美事一椿。

朵奔不知道的是，仙龄从昨日到现在，已足足发了几近一天的呆，脑里想着，心里念着，全是那个把她气个半死的蒙人。

她自小憧憬的大漠勇士，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吧，行以风，静如山，沉近水，还有……唯有在私底下。她才肯承认他的灵活、风趣，像他那样的人，就算相处一辈子，恐怕也是不会令人心生厌倦的，对不对？

一辈子？一辈子！

哇！她想到哪里去了？谁要跟他过一辈子，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元朝里？她又不是“头壳坏去”了。

但这念头真有如此荒谬吗？为什么她拼命想要甩掉的同时，心底偏又生出一股拂之不去的甜蜜情愫呢？

从前爸妈在世时，常有相熟的朋友嘲谑林家荣与孟岱青是现代版的“野兽与美女”。仙龄年纪还小时，因不清这深厚交情中的了解与幽默，还曾大发牌气的娇嗔，抱着林家荣，捍卫式的对一干长辈抗议道：“爸爸不是野兽，爸爸是小仙的王子，是王子！”

她的认真让在场所有人状似尴尬，实则感动不已，尤其是爸妈和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家荣兄集三位美女的疼爱、宠爱、敬爱于一身，我们大家到今天，真算是彻底的败给小仙龄了。”她还记得当时爸爸的一位朋友，曾经由衷的这么说。

后来她长大了，在追求者众的高中、大学时代，也曾困惑的问过妈妈：“奶奶说当年追求妈妈的人，比今天追求我的还多上两倍不止，但妈妈也跟现在的我一样，只觉得索然无味毫不动心，直到爸爸出现为止，但是，”她在妈妈熬煮好的茶内，倒进牛奶和盐，搅拌成蒙式奶茶，一脸困惑的说：“您怎么知道爸爸就是您要的人呢？”

岱青坐到她旁边来，捏捏她的面颊笑道：“大家都说爸爸丑，但小仙却说过爸爸是你的王子，对不对？”

“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难道妈妈不这么想？”

“这样问你，你还不明白吗？小傻瓜，就因为别人都那么说，但妈妈却完全不觉得，就像你也不觉得一样。我们全都知道爸爸对于我们来说，是独一一无二的。”

看着妈妈漾满一脸的幸福，仙龄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人，感觉他是特殊的、契合的，那么外在的条件和他人的观感，就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对他的感觉，以及他对我的感觉，看我们是否都觉得彼此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对不对？”

“对，”岱青笑道：“对极了，而且妈妈相信依小仙的敏锐，当那个‘真命天子’出现时，你也一定能够像当年的我一样，马上就感觉得到。”

“拜托，都什么时代了，还在讲真命天子，”豁阿黑辰奶奶端来他们蒙古人习惯吃的炒米、奶豆腐和黄油早餐说：“现代人的讲法是‘Mr.Right'，是不是呀，小仙？”

“对，”仙龄一边帮忙摆点心，一边赞道：“奶奶最时髦，最跟得上潮流了，当然对罗。”

如果她注定是要回到元朝来，才会遇到令她心动的人，那么真正配合得上时代的讲法，恐怕还是妈妈口中的“真命天子”吧，就不知那个男人究竟是——。

“公主，我们少爷来了！”朵奔兴奋得唤道。

“你们少爷？”仙龄心不在焉的继续轻抚马图尔的颈子，与它亲热着说：“那是谁啊？”

“我们少爷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人人尊称为篾儿干的纳真啊。”朵奔简直无法接受竟然有人，尤其是女人，在听见纳真的大名时，竟还无动于衷，一脸茫然的样子。

“哦，”仙龄依然是一副神游太虚状，满心俱是昨天被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拥在怀里的悸动，只恨当时她因意外而惊惧，一直要到夜深人静时，才从燥热的脸上，首次体会到“心里住着一个人”的滋味，“他回来了。”

“是的，公主，纳真回来了，请你饶恕我昨日的无状，今天并容我正式向你道谢，救命之恩，纳真没齿难忘。”

那温柔低沉的嗓音令仙龄心头一震，随即转过身去，正好看见纳真深深一揖后，缓缓打直身躯，视线更与他带笑的明亮眼眸对个正着。

“你！”仙龄震惊至无语。

他脸上的笑意却不断加深道：“可不正是我吗？”

“你是纳真。”

“对，公主，我确是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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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今晚要插哪根头饰啊？”夏雨拢着仙龄洗过已干，又浓又密的长发问道：“翡翠、玛瑙、珊瑚？金的、银的、镶金包银的？玉钗、步摇、珠花？”

仙龄听她念得好似绕口令般，不禁笑了出来。“都免了。”

“免了？”夏雨略一失神，两手乌溜溜的发丝，就从她的指间滑落。“但昨天元帅才又差人送来一支蝴蝶簪呢，你瞧。”

仙龄接过来一看，发现那确实是一支会令人爱不释手的精美发簪，用金丝扭结出蝶形，再嵌以珍珠和碧璧，栩栩如生，趣致动人。“好美，”她说，却和纳真这些日子以来，陆续送的奇珍异宝全摆在一块儿的说：“全都好美。”

夏雨的口气中难掩失望：“又不戴了？有好些你连戴都不曾戴过，就像那些各色彩衣一样。”

仙龄的眼光随着夏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占满牙床的，岂止是五彩的衣裳而已，还有靴带上全绣着各种花色图案的布靴。

“我才一个人，能穿得下多少衣服呢？更何况天气一天天的回暖，偏偏他三天两头的就送新衣新鞋过来，我哪里穿戴得完？”

“一年半载的，自然是穿戴不完，”夏雨别有所指的说：“若是……做百年夫——”

“疯丫头！”仙龄反身就扯住她的手臂嗔道：“你再胡说八道看看，下回就不帮你卷头发了。”

自从接受了仙龄的“擅于法术”之后，变色夏雨是不敢，但对于能把自己的头发弄篷弄鬈的发卷，却充满了兴趣，而且对于她来说，需要卷着睡上一晚，隔天才会变化，两天之后，头发又会自己回复平顺的这项“仙器”，总比小天那头金发来得自然，也来得能够接受些。

“我的好公主，别这样嘛，你明知道朵奔他喜欢我鬈发的模样，就不要吓我了。”

“嘿，朵奔、朵奔，叫得多么顺口啊，那以前老嫌人家名字可笑的人，又是谁啊？”

最“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想要“回去”了。

但巴巴桑儿真的是她长久以来，所一心等待的“那个人”吗？

但巴巴桑儿的顾忌，又何尝不是她的考量？更何况自己还是受过二十世纪文明洗礼的女子，与纳真这样的男人谈情说爱的代价，是她付得起、想像得出来的吗？

妈妈，她在心底说：你只告诉了我，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明白，但你却忘了告诉我，如果我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隔阂、太大的阻碍，甚至是太深的秘密，那又应该要怎么办？

“夏雨，你先告诉我，自进元帅府以来，你对蒙人的看法，有没有什么改变？”仙龄决定先不去想自己的问题，改问夏雨道。

“有，不但有，而且还是大到几乎与过去完全相反的改变，”夏雨思索着说：“朵奔跟我讲了许多元帅的事，虽然城破时，蒙军烧杀掳掠的事不是没有，但却都不是元帅麾下的士兵所为。而且以目前元帅所致力在做的种种来看，公主，”她望着仙龄，肯定的说：“与其由贾似道那种丧心病狂、欺上瞒下的怪物来继续荼毒百姓，还不如换个英明的君主，和一批良臣勇将来治理天下，只要百姓有平平安安的日子好过，我想由谁当家，似乎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了。”

仙龄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就与她的一模一样，难道说前些日子刻意说服自己是“赵蝶飞”，却始终不成的努力，到与纳真相遇起，反而已经不知不觉的变化为她由衷的盼望？

“怎么了，公主，我是不是说错了？是不是大逆不道？是不是——”

“不，不是，”仙龄赶紧回应道：“是你说得太好，太正确了，我觉得心有戚戚焉，觉得好感动，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来好好的称赞你一番，夏雨，你真的长大了，所以过往的事，都不必再去想、再去顾忌，我们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要记得往前看。只要你活得开心，过得快乐，那么就是最对得起所有关爱你的人，不论那些人是已经过世的，或依然活着的。”说到后来，仙龄也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在劝导夏雨，或在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公主，你真好，真聪明，”夏雨摇着她的手，兴奋地说：“我跟小天跟了你，真是幸运。”

仙龄被她的天真烂漫逗笑开来。“少拍马屁了，好听的话啊，你还是全留着说给朵奔听，比较实用些。”见夏雨脸又迅速红起来，她赶忙改变话题道：“对了，最近你跟小天是怎么了，事先约好似的，再不分人前人后的一律叫我公主？”

“这个啊，”终于逮到机会，可以反将她一军的夏雨马上捉狭着说：“因为你的的确确是我们心目中，自小便与元帅订了亲的巴巴桑儿公主啊。”

“夏雨！”仙龄怪叫道：“你再乱说，看我怎么治你！”

夏雨一边往外头躲着跑，一边佯装害怕的又笑又嚷着：“救命啊！救命啊！公主要打死人了！”

“你还敢叫？还敢跑？看我不——”

两人一路嬉闹到外头的廊来，夏雨眼尖，一句：“元帅救我！”让仙龄哑然无声。

但她也很快的就发现眼前根本不见纳真的身影，不禁跺脚嗔怨道：“好啊，竟敢拿纳真来吓我，你看我捉到你后，怎么整你，我才不怕他——”

夏雨朝她调皮的伸了伸舌头后，就忽然闪身往后躲，不明究里的仙龄跟着转身追过去，冷不防的便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当真不怕我？”随着他宏亮声音而来的，还有扶住她手肘的坚定。

“纳真！”仙龄抬起头来，又惊又喜的喊道。

“身在元帅府中，吃、住都靠是元帅，竟然还说不怕元帅，这下你可惨了，公主。”夏雨躲在纳真背后，只探出一颗头来，得意洋洋的调侃道：“我看你还是赶快乖乖的道歉，不然万一元帅生起气来，把我们全都赶出府去，那可怎么办？”

“我才不稀罕——”仙龄嘴硬的说。“我才舍不得——”纳真也同时开口。

而听出其中奥妙来的夏雨，早已识趣的一溜烟跑掉，不见踪影了。

他们同时停了嘴，却也一样的移不开视线，纳真尤其是看得痴迷，一手仍扶着她，另一半则已忍不住的想往她披散下来的发丝抚去，这样子的她，真是柔媚至极，美得让人无法逼视。

“真的不稀罕？”终于轻触到她又滑又顺的发丝时，不但纳真心底掠过一阵悸动，连仙龄的心湖都起了串串的涟漪。“不稀罕这元帅府？或不稀罕有纳真……”他凝注的眼光更烛热了，看得仙龄都要无所遁形起来。“长相左右？”

“那要看你是舍不得什么罗，”如果注定躲不过，那么索性正面相迎，又算不算是比较勇敢与正确的呢？“是舍不得府里少了机灵小天？或舍不得朵奔没了娇俏的夏雨？”但女性的矜持，终究还是让她却步了。

“桑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太懂得闪躲？”纳真的心中也自有他的顾忌，便缩回了手，也将话锋一转。

心中的期待经过他的一番撩拨，本来已逐渐逼近最高点的仙龄，乍然面临他的转变，不禁难掩失望，也按捺不住翻腾的又羞又恼，遂冲口而出道：“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应该怪你自己追求的技巧太差呢？”

话一出口，仙龄便发现自己失言了，但这难道不该怪他吗？想她林仙龄在“未来”里，可是人人争着娇宠的名花，说什么也没有落难“古代”，就要反过来博取这位大元帅垂青的道理，更何况，名义上自己还是他的未婚妻呢。

未料纳真仿佛也有些动了真气的逼近她问：“难道就不是因为你不肯排除其他追求者？”仙龄愕然的说：“但是……但是那些人根本就不在周围，你还要我怎么排除？”她连想也没有细想的便反驳道。

“只因为他们不在身旁，所以你才觉得寂寞，便想找纳真填空档？桑儿，你可知道纳真想要的东西，一向都是非但要得到手，而且还都得要是最完整无缺的吗？”

他在胡说些什么啊！“我不是东西，大元帅，而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

“对，你是人，正如纳真也是活生生、有感觉的人一样，要我跟个金人争夺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除非你先主动臣服于我。”他傲然的表示。

回想起这几个月来，为了越来越受她吸引，也越来越在意那先前他便已得知，但她却始终末曾主动提起过的“情敌”，他都不晓得已经吃了多少苦头，生了多少闷气？再加上每一牵动情思，就会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阴影，即便没有朵奔在一旁的提点，他也晓得自己近来有多么心思不宁，坐立难安。

“少爷，我觉得这位巴巴桑儿公主，真的与一般女子不同也，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纳真没什么好气的说：“难怪会早有艳名在外。”

“她哪有什么艳名，”朵奔立刻装出一脸无辜状。“夏雨说他们公主一向深入简出，连男人也没见过几个，艳名之说，根本全属空穴来风。”

纳真听了心中虽一喜，但表面上却仍得维持不动声色的淡漠，“那么你刚才是在‘难怪’什么？”

“难怪少爷送去的绫罗彩衣、金银珠宝，都无法博得佳人一粲，听说反倒是一些记载咱们老祖宗英雄事迹的古书，或是蒙族的一些传统吃食与服饰，经常引得她满心欢喜，甚至爱不释手，看来……”说到这里，朵奔可又不讲了。

纳真深知他的脾气，虽有满怀的好奇，却也只得暂时按捺住的说：“我就晓得你这小子最近老往以香馆跑，一定有鬼，再过两天，我看这‘修竹阁’也别想留得住你了，干脆我跟桑儿商量一下，拿你跟小天交换，让你淋‘雨’淋个痛快算了，反正夏天也快到了，多淋些雨，看你的头脑会不会清醒一些。”

“我哪有成天往双香馆跑，”朵奔果然经不起激的辩白道：“还不是想多为少爷打探一些有关于公主的喜好，让你讨好起她来，多些方便，少点冤枉嘛，真是……”他低声含糊的带过一句话，再略为清楚的嗔怪道：“不识好人心。”

“你在骂谁是咬吕洞宾的‘狗’啊？”

“没啊，”他装迷糊的说：“我只是埋怨少爷不知我这个‘好人’的用心良苦而已。”

“哦？那你用心之后的结论又是什么？”纳真佯装顺口的问下去。

“就是看来公主很有心要做咱们蒙族的媳妇儿啊。”

“还有呢？”

“还有……”朵奔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没有了。”

“是，还用心良苦哩，所有的时间全拿去跟夏雨打 情骂俏了，哪有什么余力打探桑儿的种种，还想诓我？”

朵奔被当场拆穿，也只好尴尬的坦白道：“少爷是天纵英明，谁诓得过、骗得了啊，是不是？”

在其他的事情上头，也许是的，但在首度动了真情的此刻，就算他确是天纵英明，恐怕也已完全乱了方寸了。于是在脂粉圈中向来纵横无碍的他，面对有意无意问，早已将他挑逗得心痒难耐的桑儿时，唯一想得出来的应对之策，便也只有把自己的姿态拉抬得更高、更傲一途而已。

想不到套用在别的女人身上，也许有效的一招，眼前碰上了仙龄，却是不折不扣的踢中铁板，只见她马上杏眼圆瞪的说：“主动臣服于你？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以为你是谁？是——”实在是因为太生气了，仙龄不由得伸出手去将他用力一推。

本来她只是想推开他的，却没有注意到纳真原先站立的位置，就已经是濒临池边的廊沿，再加上纳真全无防备，于是仙龄这平常可能只会换来他文风不动的一推，今晚竟把他给推落了水。

这原为赵园的元帅府，前三分之二俱是堂皇的厅堂，后面三分之一的许园则东南立山，西北多水，全府廊庑周接，以叠山取胜。

自纳真住进来以后，又因独钟林园水色，所以大加整修后院，使奇峰林立其中，有含晖、吐月、玄玉、昂霄等等数峰，其中又以飞鹰峰为最。

而占去园地约二分之一大的水面，虽然名为“池”，其实深及二尺，面积广大，其上设有曲廊拱桥，北侧甚至筑有石肪，平时尚备有数艘小船，可以泛舟游玩，仙龄早就认为它具有幽湖之相了。

“纳真！纳真！”本来还想等他冒出水面，对他必然狼狈的模样投以白眼后，再拂袖而去的仙龄，半天不见他的人影，终于着慌起来。

蒙古男儿向来是马上的英豪，却非海中的蛟龙，不然也不会南攻北击，外加西讨皆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却独独在东进远征日本和爪哇上，因不谙水性而吃了败仗。

“纳真？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纳真！”

再耽搁下来，万一他真的沉溺了，那可怎么办？

泳技一流的仙龄不假思索的随即跳进水中，睁大眼腈的寻找起来。

就在她于清澈冰凉的水中潜入浮出，又浮出潜入当中，却依然不见纳真身影，急得都快要哭出来时，冷不防的竟被一只手给拦腰抱住，吓得她不禁倒呛了一口水。

而那只手的主人也早已比她还要心急的将她拉出了水面。“纳真！”咳过以后，仙龄即惊呼：“你会游泳！”

他牢牢的拥紧她，一派潇洒的笑道：“好像是会哦，至少没跟舍身相救水，怎么样吃到水。”

可恶！仙龄又急又怒，但仍又喜又羞的开始挣扎起来。“我就是爱喝水，怎么样？这水好喝极了，喝了齿颊留香，我还想——”

“真的？”他突然一手插进她的湿发间，扣住了她后脑勺，然后用力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说：“那也让我尝尝如何？”

说完他火热的双唇便覆盖下来，密密的罩住了仙龄微凉轻颤的红唇，辗转的亲吻起来。

第六章

“桑儿？”纳真轻唤着伏贴在他怀里的佳人。

“晤。”她眷恋着他怀中的温暖，舍不得抬头的应道。

“回房去吧？”但他的手臂却锁得更紧了。

“不。”她也拒绝得干脆。

纳真听了朗朗笑开。“你这么不听话，万一被大伙儿知道我连个女人也管不住，你叫纳真以后如何带兵服人？”

仙龄的手抚上他坚毅的下巴，撒娇着说：“我的元帅向来以德服从，视兵如亲，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她抬起头来，迷醉的眼神几乎要让纳真为之销魂。 “换在众人面前，我一定对你柔柔顺顺、服服贴贴的，这样可以了吧？想必这么一来，你一定会希望我们身旁随时都有人在，好让你对我逞足元帅的威风。”

纳真没有答话，反而立刻俯下头来，已数不清是今晚第几次的吻住了那红滟欲滴的双唇，而仙龄也一次比一次的顺应着纳真，由着他霸道的需索，先是轻触，后是摩挲，再来便大胆的挑开她的唇瓣，与她做令两人都脸红耳熟的唇舌交缠。

“谁说的，”吻过了她的唇，纳真仍舍不得放开她，一迳在她滑嫩的脸颊上游移着，再贴上她的耳垂，呼着热气喃喃而语：“如果有人在旁，我还能这样子一亲芳泽吗？早知道苦肉计有效，我也不必白白吃了这么久的醋了。”

仙龄听了笑出来说：“对嘛，难怪酸气冲天，原是这么回事，”她环住他的头项，巧笑倩兮的取笑道“堂堂一名大元帅，也好意思对一个女子使诈。”

“没办法，”他凝望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似的表白：“谁教她说什么都不肯低头，直教我寝食难安，脑里转的、心里想的，无时无望都不是她呢？枉我早为她失了魂、迷了心，她却还毫不留情的问我自以为是谁—一”

仙龄边笑捂住他的唇，娇喘着说：“是我心爱的大元帅，景仰的神射手，暗恋的……未婚夫，满意了吧？可以消气吧？亏你使得出那么厚脸皮的一招来，都不晓得人家当时有多急，也不怕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笑你！”

他按住她的手，逐只手指的亲吻起来。“能换来你这一番话，就算被天下人得知与嘲笑又如何？我纳真在乎的只有你，告诉我，我是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仙龄被吻得全身燥热，只好慵懒无力的抵在他的肩窝里问道。

“唯一的爱人。”

“你当然是唯一的，我从来就没有过其他的男朋——，”这样说他铁定不懂，仙龄赶紧改口道：“没有喜欢过其他的男人，只爱你，纳真，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人。”

纳真的回应是拥紧了她，紧得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的那种紧，而仙龄则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只觉得安全与温暖，那是自双亲和奶奶离开以后，自己第一次再度享受回到家的感觉。

这可是她自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后，甚至在得知赵凤舞是自己的大姊，乃至于面对赵蝶飞时代的自己时，都不曾体会过的踏实感。

现在她知道往后的自己属于哪里了，是宋末也罢，是元初也罢，就算是洪荒时代，只要有纳真在的地方，就是她最终的归属，她是注定要回来与他相逢相遇、相知相随、相亲相爱的吧。

但是也因为在乎，竟然令个性一向坦率的仙龄，无法依照原定的计划，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至于暂时还没有办法坦言自己并非他的未婚妻，不是波斯公主巴巴桑儿。

才刚讲开的情意，才刚萌芽的爱苗，需要特别细心的呵护，禁不起太多的波折。再过一阵子吧，仙龄心想：再过一阵子，一定不会再瞒骗他，甚至愿意把我真实的身分，统统说给他听，相信凭他的智慧，一定可以接受我异于常人的际遇，像隐形眼镜的事，他不也很快的便释怀了吗？

大约在两个时辰前，被他强制的一吻，吻出了隐含已久的爱意，全面臣服的仙龄，便温驯的由着纳真把她带往贯穿池中的曲廊。

“来，上来。”先攀登上去的纳真矮身朝她伸出手来说。

仙龄一边让他拉上去一边满怀兴趣的看着这每面皆饰有帘幕垂纱，除了进出的两侧，其他四面都设成坐椅，里头且有桌有凳，甚至还有卧榻，就像个六角形的小房间的亭子。“这就是近一个月来，曲廊暂时关闭，不让任何人来的原因？”

在她好奇的东张西望的同时，她却是纳真唯一凝注的眼光焦点，近日天气回暖，大家衣服本来就穿得不多，布料也都偏薄，再经水这么一浸过，仙龄那玲珑有致，曼妙诱人的身材，就更加凸显出来，看得纳真目不转睛了。

“是的，这里我也许会长期住下来，近来军务较无以前繁忙，便较有空闲来揣思该如何整建构筑，这座‘六角亭’，只算是第一步的简单工程而已。”

“好精巧，”仙龄再看了一圈，才面向他说： “好美。”

“勉强配得上你来小坐，”他炽热的眼光，毫不掩饰对她的注赏。“最美的，还是你。”

由他眼底的火焰，察觉到湿透了的薄衫紧贴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有多么“惹火”的仙龄，蓦然羞红了脸，所幸纳真已捉起一条毯子来围住了她说：“我到外头去，你把外袍脱了，再裹紧毯子，免得着凉。”

仙龄虽乖乖照做，但同样宽了袍服的纳真一折回亭内，便拥她入怀，再倚上卧榻，于是那条又宽又大、又厚又暖的毯子所包里着的，当然就不只是仙龄一人了。

“冷不？”像怀抱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的拥着她的纳真先问，等她摇头以后，但再问：“那怕不怕？”

她不解的反问：“怕什么？”

“怕不怕管不住自己的我。”纳真坦言。

仙龄虽听得脸红心跳，却也抚摸着他的脸肯定的说：“我知道你是个君子，一定……肯……等的，所以不怕。”

纳真听了初始一愣，随即大笑开来，并捏捏她的鼻尖说：“你这个小鬼灵精，我真是服了你了，抢先给我扣个大帽子，我就动弹不得了，是不是？”

她不愿正面回答这个质问，只凑上去在他的面颊上印下一个响吻。“人家相信你嘛，这也不好？”

“好，好极了，好到我不想做君子都不成，真是拿你没辙——咦，这是什么？”纳真从她的发际拿起一片东西来。

“什——这……这是……是……”老天爷，隐形眼镜什么时候掉的？她怎么都没有感觉？该死的，难道视力正常，因而不知隐形眼镜不能戴进水中去游泳，也是一种罪过，所以必须要出这种糗？

“是让你眼睛忽绿忽蓝又忽紫的东西？”想不到纳真却用再平常不过的口气来问她。

“你早就知道我的眼睛根本不是彩色的？”仙龄万万想不到惊讶的人会换成她自己。

“应该说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对我来说，一直就都不是最重要的。”

“哦？那么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她明知故问。

“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短短一句简单的话，却听得仙龄鼻酸眼热起来。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则外在的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妈妈生前不是曾经这么跟她说过？自己何其幸，竟然能在七百多年前的元朝，找到她的真爱。

“怎么哭了？桑儿，”纳真不知道仙龄在这一瞬间内，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转折，又跨越过人生多么重要的阶段，只被她泛红的眼眶弄得紧张起来。“是你的眼睛的确需要这玩意儿吗？”

“不，”仙龄连忙摇起头来。“不需要，再也不需要了，纳真，你帮我看看另一个眼睛里的‘水膜’还在不在。”那个名词是夏雨发明的，仙龄觉得简明易懂，便沿用了下来。

“在啊，”他看过之后，还轻松的笑了起来。“一绿一黑的，换成被别人看到，准吓坏他们。”

“就你胆子最大，”仙龄嗔怨着，顺手把他指示是在左眼的镜片给拿了出来。“人家刚刚觉得委屈啊，是把戏被你拆穿，往后再也玩不成了嘛。”

“什么把戏？”纳真好像完全没看到她刚才那“诡异”的动作，只专心在用布巾为她擦干长发上头。

“我本来是想骗你，说我的‘眼色’会随着心情变化，好的时候绿色，不佳的时候蓝色，最差的时候，就会变成紫色。”她故意面带严肃的说，其实根本就是觉得好玩，既然总共有三个颜色，当然要玩个够，好保持她这位波斯公主的神秘感。

“那么我的百变公主，请问你眼睛变成像现在黑色的时候，又是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焦灼的心情啊，仙龄在心底说：因为消毒药水已经快用完了，就算你今天不撞破，我顶多再撑一个星期，也得乖乖变回黑眼睛，没见我有时罩着几乎不透明的深色面纱，为的就是要掩饰没戴眼镜的黑眼珠吗？

现在可好，从今以后非但可以不戴眼镜，连面纱也能一并的舍弃不用了。

“就是终于赢得一位骄傲元帅的爱，兴奋到极点的心情啊，”仙龄勾着他的脖子，半真半假的问道：“怕只怕是我会错了意呢。”

“我骄傲？我什么时候骄傲了？”纳真立刻抗议道：“分明是你态度不明，吊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三番两次想对你坦白，又怕自己表错了情。”

“那今天这样，算不算扯平了。”

“你先答应我，以后绝不再以折磨我为乐，我就勉强同意你这个提议。”

“什么？”仙龄一听便不依的说：“人家才是为你吃足了苦头，来这里，什么都得重新学起，你竟然还说我在折磨你？”气人的是，偏偏为了他，自己样样都做得心甘情愿。

“嘿，开你玩笑的嘛，你也当真？我当然知道你千里迢迢的南下，为我受够了罪啊，光是因为要符合色目族人的身分，还得往眼睛里塞那么奇怪的东西，就够让我心疼的了。”

“哼，知道就好。”仙龄嘟着嘴说，心里却想着：为了与你一会，我走的，可不只是迢迢的千里而已，唉，真是想说也有理说不清。

“其实你本来就和我一样，有一半的汉族血统，天生一双黑眼珠，又有什么不对？”

“是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因为……因为……”

‘因为要符合别人对波斯公主的刻板印象？“

本来已经词穷的仙龄，庆幸有纳真帮她接腔，遂顺口引开话题的续道：“是啊，可不是人人都会像你这么包容我的。”

回想到这里，仙龄便依偎得更紧了，这是她到元朝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觉得身心舒畅，连精神都整个放松下来。

“纳真。”

“嗯？‘’他轻轻啄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并享受这渴盼已久的温存时刻。

“我们来了这儿这么久，怎么都不见有人来找呢？”

“元帅跟他的‘阿斯兰’正在卿卿我我，谁敢来打扰？”纳真霸气十足的说：“我早吩咐过朵奔预做准备，说我今晚要带你来这里赏月。”

“仙龄抬头一看，果然透过唯一—一幅拉开斜挂的布幔，望见一轮皓月当空。

“等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斯兰啊。”他说。

“好哇！你敢骂我，竟然这样叫我。”仙龄一边嗔叫着，一边便抡起拳头来轻追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喂，喂，”纳真光顾着笑，既不闪也不躲的说：“打起未婚夫来这么不留情，你说你不是头凶悍的母狮子，那是什么？”

“你还叫，还叫？另外什么预做准备啦，难道说朵奔他知道……知道我们现在这样衣衫不整的——”

见她羞得几乎就要着慌起来的模样，纳真赶紧搂紧她，一边在她脸上又亲又吻，一边不停的安抚解释道：“我只说要带你过来赏月，可没想到咱们会由‘水路’过来，朵奔会知道什么呢？而且你晓得我打算把这里命名为什么吗？”

“什么？”早已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双手也紧锁到他颈后去的仙龄呢喃着。

“就叫‘狮子林’，献给我已爱到难以自拔的你——最美的阿斯兰。”

“纳真……”仙龄觉得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言语足以形容她的狂喜与悸动，干脆主动献上红唇，藉由火热的唇舌，来传达她的千言万语。

对于这份献礼，纳真自然是再乐意接受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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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赏月归来以后，夏雨和小天就发现，他们的女主人变了。

她不再时而郁郁寡欢，时而焦躁不安，最重要的是，她不再随心所欲的改变眼睛的颜色，完全不管是否会吓着任何人了。

她变得更美艳、更亮丽，还有最明显的是，她变快乐了，而且毫不掩饰她打从心眼底，一路满溢到脸上来的幸福雀跃，好像恨不得能让全天下的人，都一起来分享她由衷的喜悦似的。

他们的观察与心得，当然都是正确的。

仙龄是变了，她开始认真学习如何当一名元朝女子，更正确一点的说，应该是她已经喜欢上做一名元朝女子的感觉。

这所有的一切，理所当然都是因为生命中出现了纳真的缘故。

白天他为公务忙碌，她则穿梭于“狮子林”之名仍专属于他们俩秘密的元帅府中，陆陆续续、点点滴滴的担负起未来的元帅夫人所应熟习的各项事务。

直接受惠于她的接手，并且最乐观其成的人，便是长年跟在纳真身边的朵奔，为了让仙龄更快熟悉纳真的日常习惯和生活作息，朵奔甚至数度与仙龄做整日的长谈，几乎要引起纳真半真半假的抗议来。

这一晚在修行阁的书房里，面对不断递上点心的仙龄，纳真就来个漠然以对。

“怎么啦？元帅，南方的小点心，你吃不惯吗？朵奔说你今日事多，忙到连晚餐都错过了没吃，你又从不让人等，现在我特地帮你送几道点心来，你怎么还是不理不睬？”知道他在斗什么傻气的仙龄，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叨念着：“这是荷包天九翅，这是榄仁莲蓉水晶饼，如果你都不喜欢，那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他蓦然起身，改走到窗边去坐下说：“只想喝酒。”

仙龄暗笑在心里，表面上依旧一派天真的凑过去，弯下腰、偏侧着头问道：“南方的点心你不爱吃，那想必南方的酒你也不爱喝吧，元帅，不如我们来喝点‘笃斯越橘酒’，你说好不好？”

纳真有些惊讶的说：“你哪里来的那玩意儿？”

“变出来的啊，只要能讨我们元帅欢心，再罕见的东西，我也得去想办法。怎么样？若真的做对了，有没有得赏啊？”

早被她的娇俏模样逼得心猿意马的纳真，到了这个时僻。也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便将她一把拉坐到自己的腿上来问：“你想要什么赏？”

“要你松开眉头，笑个开怀，就是给我最好的打赏了。”她的双臂立时交缠到他的颈后去。

“那还不容易，只要你肯把和朵奔他们瞎混的时间拨一点出来陪我，我就不会乱发脾气了。”

仙龄不语反笑，光是瞅着他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好笑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这爱乱吃飞醋的习惯，前阵子的金人还有点谱，至少是有人想破坏我的名誉所刻意散布出来的谣言。但朵奔……”她摇头苦笑道：“该吃醋的人是夏雨，因为我实在是占有掉朵奔太多应该要拿去陪她的时间了。”

“那么平心而论，跟她站在相同立场的我，不也应该生气吗？”

“你跟夏雨怎么相同？我跟朵奔谈的，可都是你啊。”仙龄捧着已经成为她现在与未来最重要的男人的脸说。

“是吗？谈我什么？”他抚着她的手，轻声的问。

“你的一切，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什么、爱玩什么、爱看什么……”仙龄轻叹一口气，再接下去说：“纳真，我想知道的事情是那么的多，好像永远也学不完似的，但我们认识的时间，偏又是这么的短。”

缓缓湿润起来的双眸中，荡漾着纳真满心的感动：是她，老天爷，这正是我等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一次不论说什么，我都不准任何人夺走她，连神也不能！“傻瓜，你这么急着在短时间内知道那些干什么？”

“因为你是这么的威名显赫，既是蒙军内唯一的弓箭手长，又是世袭的千户，去年受封为与你先祖齐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将来还有可能破格接任木合黎的‘国王’封号，”她挣脱了他的怀抱，起身走到方才带进来的托盘前，一边斟酒，声音一边渐渐的低下去。“而我却是这么的平凡，常常跟你在一起时，我都能够感觉到别人的眼光全在说：”纳真是那么的伟大，而这波斯女子是如此的卑微。‘“

“桑儿——”纳真已经跟着起身。

但仙龄又抢着说：“可是我并不想，也不甘于服输。你是可汗倚赖的人将，在时间的分配上，我势必要与大家来分享的，甚至偶尔还得做出适度的牺牲；不过在感情的世界里，我却不想跟任何人共有你的爱，纳真，我付出的是百分之百，所以得到的，也要求必须是完整无缺的。而为了做一个能让你全心全意钟爱的女人，首先我当然得熟知你的一切，才能投你所好。”她执起色泽紫红，清澈透明的酒来。“比如说你最喜欢喝用笃斯秧上的酱果所酿制的笃斯越橘酒，这种酒酸甜适中，余香久存，风味独特，醇香宜人；元帅，我陪你喝上两杯，如何？”

纳真摇了摇头，一手环上她的腰把她拉近，一手则接下酒杯，放回几上去。“阿斯兰，你真是个傻瓜。”他将她的纤纤玉手接过来抵在他鼓动的心跳上。“以前，这里是寂寞的，所以才需要酒，需要不断的追求功名利禄，来充塞那其实一直无法填补的空虚，直到认识了你，我才终于晓得自己长久以来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我并不伟大，我根本只是个每与你多相处一天，就会后悔没有早一点向你父王要求履行婚约的笨蛋而已，如果你知道自从与你相见以来，我心里无时无刻，都烙印着你的倩影，那你就不会再操刚才所说的那些无谓的心 .”

“纳真！”仙龄深深地埋进他的怀中，欣喜的泪水，不禁自闭上的眼里滑落下来。“傻瓜配笨蛋，刚好哩。”她在泪中嘲谑着说。

“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纳真低下头来搜寻着她。

“想什么？”羞于让他看到自已满面泪痕的仙龄，却一个劲儿的往他的肩窝里躲。

不过到头来，还是被纳真给执起了下巴，并立刻亲吻着她脸上的泪珠说：“认为纳真配得上你？”

她的双手绕到他的背上摩挲着。“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这世上哪有你配不上的人。”

“就是你呀，你非但容貌出众，而且蕙质兰心，最难得的是知识渊博，与你谈古论今，是我近来的一大乐事，等成亲以后，我一定要带你到可汗面前去献宝一番。”

在他怀中的仙龄闻言竟浑身一震。“

“可汗秉性温厚，你不必惧怕。”纳真急忙安抚道。

“你误会了，”仙龄急急忙忙的辩白。“我知道忽必烈可汗濡染了很深的汉文化，颇懂得‘以德服人’，甚至于‘以大事小’的道理，我并不怕他，相反的，我还非常期待能够早日见到他这位英雄人物。”在元史上，忽必烈的地位，恐怕仅次于成吉思可汗吧。

仙龄的谈话中，经常会出现一些纳真不太明白的字句，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想来必是因为她回汉混合的血统，再加上住在各色的人种俱有的大都多年，所以遣词用字，才会难免有些混杂的关系。

“那为什么你刚刚会吓得颤抖起来呢？”

“令我激动的，是你在那上头的另一句话。”

“那上头……”纳真省悟起来，不禁换成他紧张的说：“你可别是要告诉我，说你不愿意。”

“你真的要娶我？”她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

“别忘了，你可是在娘胎内就许配给我的新娘，打从可以成亲的十八岁起，为了等当年才十岁的你长大，到现在我已经足足苦等了十年，怎么？难道你还忍心让我再继续等下去？”

想不到才二十三岁的自己，竟然还得扮小三岁，不过“昔‘’非”今“比，从未来过来的她，细腻的皮肤比起现代的年轻女子，应该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吧。

见她没有立即回答，纳真更加紧张的逼问：“真的忍心？”

仙龄回过神来，不禁失笑着娇嗔： “哪有人求婚，像你这么凶的嘛。”

“我不管，”纳真索性露出难得的稚气耍赖道：“今晚你非答应不可，否则我娘兼程赶来，都没有媳妇儿好疼，叫我如何跟她交代？”

“你娘要来？”

“独子的终身大事，她不来打点怎么行？”纳真的双唇已经一路亲吻到她的唇边来。“快点答应，不然我一定吻得你喘不过气来。”

“我愿意，噢，纳真我愿意，你就快点兑现你这最甜蜜的威胁吧。”

纳真果然立刻覆盖住她带笑的红唇，像永远也得不到餍足似的，展露他涓滴不存的缠绵情意，而仙龄也毫无保留的热情回应，那醇美的滋味啊，可比紫红色的笃斯越橘酒还要令纳真迷醉。

第七章

“哎呀！这是什么？”纳真的母亲对着一桌子色泽光鲜的菜式惊呼道：“美成这样。”

“是桑儿特地为您准备的‘花宴’，”纳真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喜色说：“她说娘名叫海棠，吃她煮的第一次家常小菜，自然要能配合您的‘芳名’才行。”

“这还叫家常小菜？”海棠立即拉起坐在她右手边，一直默默无语的仙龄的手说：“累坏你了吧？以后可不准再这样大费周章了，万一弄粗了这双手，真儿可是会要我这个做娘的赔的。”

“夫人……”仙龄低声唤道。

“还喊夫人？”纳真率先表示不满。“娘，您瞧，婚期都已定下来了，她却还老是喜欢让我心惊胆战的。”

“我哪有？”仙龄不平则鸣，等意识到尚有长辈在座时，话已经收不回口了。

“没有还不叫声‘娘’？”纳真仗着有母亲在，更加无所顾忌的痴缠起来。“难道仍有心悔婚？”

海棠夫人已经过来一周了，和仙龄真可谓一见如故，身为汉人的她，不但文学素养深厚，还写得一手好字，这几天仙龄跟着她，几乎已像对母女般亲密。

现在听纳真这么说，再加上海棠夫人满怀鼓励的眼光，终于使仙龄突破心中藩篱的喊道：“娘，您现在亲眼看到了吧，纳真老是这样疑神疑鬼的，总之就是不肯相信我，一逮着机会，便想欺负我。”

“乖儿，”一声娘，早叫得海棠心花怒放，一边的纳真更不掩其踌躇满志，连随侍在旁的小天，朵奔和夏雨都忍不住笑开来。“有娘帮你撑腰哩，谁敢欺负你。”

“娘！”纳真刻意带动气氛的表示抗议。

“尤其是这个自小就被我给宠坏的小霸王。”海棠说完，便自顾自的问起仙龄：“我们别理他，你来告诉我，这一桌子的美色佳肴，都是用些什么做出来的。”

“告诉您菜名，您就晓得了；‘虾烩夜香花’、‘菊花鲈鱼羹’、‘南瓜花酿肉’、‘芋花薰茄子’和‘玉兰花松糕’。”

“还有玫瑰花香片。”纳真在一旁补充道。

“这么一双巧手！”海棠赞叹着说：“真儿，难怪你要这么迟才写信请我下来，原来是想一人独享媳妇儿的手艺。”

“娘又枉我了，若不是为了要招待您，桑儿又坚持的话，我才舍不得让她下厨房做这些粗活。”

“就是呀，”夏雨忍不住帮腔说：“夫人，您都不晓得元帅他有多疼爱公主，连茶都不准她泡哩，就怕公主一不小心，会烫着了手。”

“夏雨，夫人和少爷、公主在闲话家常，你插什么嘴？”朵奔低声的数落着。

“朵奔，如果夏雨说的属实，怎么你这个跟在少爷身边多年的人，反而没有受到潜移默化呢？对夏雨这么个娇俏的小丫头，如此粗声粗气的，看来我本来想让你与真儿同时完成终身大事的计划，有必要再重新考虑。下了。”

“夫人！”朵奔听了心急，立刻站起大力辩解：“我 对夏雨一向呵护备至，说话更是从来都不敢稍微大声一些，怕就怕她会嫌我是个粗人，我拜托您千万不要—一”

见大家哄堂笑开，朵奔才晓得夫人只是在逗他开心，不禁也讪讪的傻笑起来。

“朵奔哥，我看你惨了，还没成亲，就这么怕夏雨姊，往后成了夫妻，那还不样样都得听她的？”

“小天！你在挑拨离间个什么？”夏雨立即有了反应：“有没有搞错啊？别忘了，你和我可都是公主身旁的人。”

“我没忘啊，”小天朝她挤眉弄眼的。“但我和朵奔哥都是男人，胳臂，当然得朝他弯罗。”

“我就知道打从朵奔教你拉弓骑马开始，你的一颗心啊，就全向着他了。”夏雨嘟着嘴道。

“夏雨，小天，别闹了。”仙龄笑着劝道。

“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争的。”海棠接续着说：“朵奔，快坐下来。大夥儿一起举箸吧，这里就咱们六个，没有外人，可别再像方才要你们三个也坐下来时，拼命推辞个不停了。”

“是，夫人。”朵奔、夏雨和小天齐声应道。

海棠对于每一道菜都赞誉有加，席问还不忘徵询仙龄与夏雨这两位即将当新嫁娘的人，问她们有哪些意见，务必要将她们一生一次的盛事，办得风风光光。

“夫人，主角是公主，您就不必再为我多费额外的心了。”和小天都已彻底融入元帅府生活中的夏雨，满怀感激的推辞道。

“夏雨，朵奔自六岁那年起，就跟在你们元帅身旁，名为主仆，实同手足，当时若非他的双亲在一场战乱中不幸丧生，我们也不会有缘成为一家人，对于我来说，朵奔就像小儿子一样，所以你和桑儿一样，都是主角，知道吗？”

“夫人……”朵奔轻声唤道。

“而且桑儿告诉我说，她刚南下时孑然一身，幸得你和小天原来的主人家收留，后来因元帅的弟弟鲁莽行事，伤了他们一家，才使得你们三人同病相怜的结为好友，这些，岂不都是因为有缘吗？所以朵奔，”海棠叫完他，再叫夏雨，然后说：“从现在开始，再也不准你们两个跟我谢这谢那的，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夏雨与朵奔一起应道。

“早些这样听话，不就好吗？像小天成天跟着我进进出出，让我回味了当年真儿和你都还没出征前的家居情景，最为贴心。”

听到夫人称赞自己，小天竟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看得其他人又都同时大笑起来。

“只是桑儿，”海棠转头关切的问道：“你爹娘都不来，你真的不会难过吗？”

那个波斯小王若是真的偕妻前来，我才会“难”过哩；仙龄在心中嘀咕着：而我真正希望他们能够来参加的父母，又都已经不在了，或者也可以说都还尚未出生；认真论起来，这才是令人感到有些失望的。

“娘，他们不来也好，来了不但会让桑儿因想到悲惨的过往而心寒，恐怕我也会忍不住对他们出言不逊，那样岂不是会更加尴尬？”纳真帮未婚妻解围道。

“说的也是，但他们的作为也未免太绝情了一些，连亲生女儿要嫁给当今朝廷倚重的大元帅，都还无法改变他们的心意，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海棠百思不解的表示。

个中玄机，当然只有仙龄、夏雨和小天知道，因为她在写回去的信中，说的全是自己就要嫁给乌古伦的事，对于纳真，根本连提都没有提到一句。否则以他的声名威望来说，一旦知道他就快成为自己的东床快婿，巴巴桑儿的父亲和继母，哪里还有不尽快飞奔而来的道理？又哪里会回了封措词决绝、毫不顾忌父女情分的信来，表示自从她离家开始，她与家中的关系，早已一刀两断，再无重续父女亲情的可能。

“娘，天下事，向来就是无奇不有的嘛，反正桑儿就快成为我们家的媳妇了，过去的种种，还是别再提了吧？”

“天下事，无奇不有。”海棠突然显然若有所思起来，但她马上又恢复正常的说：“真儿说的是，不愉快的事，咱们还去提它做什么，桑儿，你父母不来无妨，就让我身兼二职，把男女双方家长的责任都给承担下来，在‘那达慕’盛会后，为你们办一场最热闹的婚礼。”

“夫人，什么是那达慕呢？”小天问道。

“就是咱们蒙族一年一度，不分各部族，全都聚集在一起的盛会啊。”朵奔答道：“那达慕原本是朋友欢聚的意思，现在除了欢聚以外，还举行各项竞赛，到时啊，喝！”他豪迈的大叫道：“可有得你大开眼界。”

“对啊，选在那达慕后成亲，不但所有的宗亲族人都能齐聚一堂，地点又正好是在我们家乡的大草原上，你们说有多好，多壮观？”海棠兴奋的说。

“我知道当初娘便是在那达慕大会上，看到爹竞赛得胜的英姿，才终于点头答应嫁给他的，对不对？”纳真揭开秘密似的说。

“哎呀！你这个孩子，竟然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来了，也不怕桑儿他们听了见笑。”海棠的双颊微微泛红的说。

“叫不会呢，”仙龄流利的接口。“我们都知道爹生前最宠爱娘，羡慕尚且来不及了，怎么会笑呢。”

已经看了仙龄一晚娇容丽颜的纳真，实在按捺不住，索性起身绕过来拢住她的肩头，并毫不顾忌的俯到她耳边去说：“你连羡慕都用不着羡慕，因为我会让你比娘当年更加幸福。”

“纳真！”仙龄脸红心跳的推拒着，但哪里推得开，更何况她也非真心想躲，。

“好大的口气啊，”海棠开怀的笑道：“儿子，你可要说到做到。”

“那当然，有你们这么多位证人在，我就算想赖，恐怕也赖不掉吧，更别说纳真向来是言出必行的了。”

夜风清凉，送来荷香阵阵，融合在笑语之中，让所谓幸福、所谓快乐，仿佛都成为具体可握的东西起来。

没有人知道，除了在海棠夫人所居住的“石舫”里所举行的这场欢宴之下，在元帅府内的另一处，一个恶毒的阴谋正在暗暗成形，悄悄掩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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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客敦，你这么久没回大都去，可知我有多寂寞，我看你是被江南的莺莺燕燕给迷昏头了吧？”在也客敦所住的“真趣亭”深处的红软帐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说。

“如果她们有本领迷昏我的话，刚才又是谁让你直乐得快要死过去的呢？”也客敦淫秽的回应道。

但躺在他床上的女人显然觉得十分中听的笑说：“要死啦，这么说，你不怕被人听见了传出去。”

“你刚才叫得那么大声，都不怕被人听见了，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放心啦，我这卧房设在最里头，况且外头还有札合守着，没有人会知道的。”

“札合说你前几天才回到元帅府来，但我记得你上次回大都，又匆匆离开，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这阵子你到底是上哪里去了呢？”

“找我未来的嫂子去了。”

“你未来的嫂子？你未来的嫂不是一直都待在元帅府里吗？听说纳真宠她宠得不得了，把她当成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怎么？嫉妒啦？”也客敦的口气中隐含着挑悬的嘲弄。“别忘了八年前不要他的，可也是你自己。”

“是，八年前是我不要他的，”虽然纳真信守承诺，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分开的真相，但也正因为如此，每次面对纳真，或触及有关纳真的任何事情，她才会备感屈辱。“但我不要他，可不表示我就会乐于让别的女人拥有他；还有，当初谁晓得同样身为‘四骏’之后的察兀都，会那么中看不中用。”

四骏是当年成吉思可汗所赏封，包括木合黎在内的四位得力将领的名号，只不过传承几代下来，四骏之后的成就，当然早已不似最初的先祖那样齐名了。

“察兀都好歹也还是位千户嘛，战功虽没我大哥显赫、倒也还算差强人意，更何况他还是宗族内的长子，你当年会舍纳真而就他，看中的，不正是这一点？”

“你非得一再讥刺我没有先见之明，没有洞察先机，看不出你大哥与察兀都当年一是百日东升，一是日薄西山，因而做了错误的选择，才会甘心吗？”

“我可没说察兀都是西殒的落日，相反的，我刚刚才说他的战功——”

“够了，嘲笑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次。”她厉声打断他说：“之前的话你似乎也还没有说完。”

“噢，你说我未来的嫂子那件事啊，”也客敦的口气突然变得阴恻恻起来。“如果今天我大哥要娶的，是真正的巴巴桑儿，那我保证你一定会比谁都还兴奋。”

“为什么？”

“因为她的长相，实在令人不敢——”

“等一下，你说……真正的巴巴桑儿，那你们府里头的这一位又是谁呢？”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根据我的调查，她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而且还很有可能是这元帅府的前身——赵园里的小姐。”

“什么？那她怎么会冒充巴巴桑儿？而且一待便近半年，还想嫁给纳真？”

“你说呢？原因不外乎两个吧，若非贪图荣华富贵。就是要伺机报复。”

“是吗？我倒觉得不见得。”

“你的高见是……？”

“凭我女人的直觉，我认为她很可能是真的爱上纳真了。”

“爱上我大哥？”也客敦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认真思索了半晌，然后问道：“如果真是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为什么这样问我？”

“少来了，在我面前，还用得着佯装善良吗？本来那姓赵的小姐接近我大哥，若是为了所猜测的两项原因，那我是打算揭穿她的。”

“为什么？”

“因为看得出来我大哥这次是动了真情，而不论那位赵小姐的动机是我所猜测的哪一项，到头来，他都注定要吃苦，或者对我更有利的——受伤。但现在嘛，既然他们有可能是两情相悦，那我当然不能让他称心如意了，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这……干我什么事？”听得出来她非常的不自然。

“别人还可能不知道，或者只是怀疑，但我却非常清楚五年前的辽国将军之女是怎么死的，还有三年前咱们族里宿卫长的女儿，又是怎么被设计，才会死心下嫁给西夏王子，却又在一年后便抑郁而终。”

“你……！”

“放心，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整纳真吗？正好与我不想看到我大哥一帆风顺的心情相互契合，所以安心啦，我绝对不会泄漏出去的。”

“你要怎么做？”她改用冷淡的口气说。

也客敦的声音突然又不怀好意起来。“我们何不边做你最喜欢的事，再边聊我最有兴趣的事？”

“你……也客敦？”她的抗拒很快就转为娇嗔。“简直就像头猛兽。”

“也客敦……”不正常的关系，再加上共谋的计划，使房里的两人立时便陷入沉溺良知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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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启程前往大漠草原了，仙龄想起来便神往不已，若不是纳真的坚持，恐怕早几天，她还会跟未来的婆婆先行启程呢。

“儿子啊，不过先走几天嘛，你脚程快，马上就可以追上我们，我有些悄悄话，想先跟桑儿讲讲，难道也不行？”

“当然不行，打从认识她开始，我便下定决心，再也不愿浪费能够与她相处的一时一刻，所以，娘，还是请您先启程，或者留下来等我们一起走？”

“我看你想要的，不但是与桑儿相处，而且还是‘单独相处’，对不对？娘才没那么不知趣、杀风景哩。我还是先带夏雨和小天走好了，瞧人家朵奔就没你这么霸道。”

“您又怎么知道朵奔他不是敢怒而不敢言？”

仙龄边想着当时朵奔涨红了脸，急着分辨，却又分辨不清的样子，便依旧忍不住的笑开来。手捧着未来婆婆留下来，已经清洗凉干的衣物，正要转进石舫时，突然听见——“

“纳真，别瞎缠了，快走了啦，待会儿若被人撞见，可怎么得了？”

“莱拉，莱拉，那你什么时候还可以再来？”

“就算我不到这里来，你也可以到我那里去啊，只要我家千户不在，你不就可以来了吗？到我房里，总比来你这里偷偷摸摸、匆匆促促的美妙；再说你很快的就要成亲娶妻，到时我想上这里来，岂不是会更加不方便？”

“莱拉……”

“哎呀！人家才穿好的衣服，你怎么又扯开了啦，纳真，乖嘛，等你娶了那个波斯公主，想抱女人，还怕没有？不要，不要了嘛。”

“什么波斯公主？她根本就是个下贱的蛮子。”

“你是说……她是个南人？你既然知道她是个冒牌货，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好玩嘛，我娘又老催着我娶妻生子，况且那蛮子长得也还算不错。”

“你还真想跟她生儿育女？”

“谁说的？等我玩腻了她，自然就会扔了她，像……以前的珂仑和苔甫嫣一样。”

“你好残忍。”但她却咯咯直笑。

“就是残忍，你才爱啊，换做我平常的模样，你又嫌无聊了，好比就因为你是同僚的妻子，所以我才想偷啊。”

“你真是坏透了……”

接下来的浪语狂笑，是所有尚未出阁的姑娘都无法忍受的，更何况发出那些声音的，还是仙龄深爱的纳真？

她终于抛下衣物，捂住双耳奔回了双香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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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儿？桑儿？”纳真一路寻进来的唤着：“阿斯兰，你在哪里？怎么不点灯？”

蜷在偏厅一角椅中的仙龄不言不语也不动，任由他四处寻找与呼唤。

“桑——原来你在这里，”纳真松了口气，随即笑出声来。“这么大了，还跟我玩捉迷藏？桑—一”

“不要碰我，”她从原本埋进的膝盖中抬起头来，双眸冷若寒星的扫向他

“我怕脏。”

“桑——”

“还有，不要再叫我桑儿，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你从小订亲的波斯公主巴巴桑儿。”

本来被她怪异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的纳真，听到这里总算放松下来的说：“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我又没有怪你，你有什么好自责的呢？”

自责？她有没有听错？长久以来对她虚情假意的是他，骗去了她的真心的是他，背着她与别人的妻子胡来的也是他；现在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不怪她？又说她无需自责？

“你早就知道了？而你竟然什么都没有说？纳真，把别人当傻瓜耍着玩的滋昧很好吗？看我一厢情愿的为你痴迷，你很得意吗？为什么你要这么的狠心？为什么？”她已起身，声音也渐渐的亢奋激昂起来。

“我没有说，是要等你自己跟我提，”纳真又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只得赶紧解释道：“其实对我来说，你是巴巴桑儿，或是夏雨和小天告诉我的‘怪小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

“你说什么？你说夏雨和小天早就出卖我了？原来我已经当了你们这么久的笑话，而我却还傻乎乎的乐在其中，你们……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阿斯兰，你听我说一一”纳真伸手想要扣住她的肩膀，让她镇静下来。

但他的双手却扑了个空，硬是被仙龄给闪躲开了。“不！我不要再受骗了，换你听我说，换我问你，珂仑是谁？苔甫嫣是谁？莱拉又是谁？”

纳真万万没有想到自她口中会吐出这三个他一直努力想要遗忘，而近日因为与她相爱，也终于出现好像真能把她们抛到脑后去的曙光的名字。

“是谁告诉你这三个人名的？”他的声音跟着在瞬间变冷。

“你先告诉我她们是谁！”仙龄几乎已失去镇静的叫道。

她恨他，但在这一刻，她更恨的却是自己，为什么在发现他的真面目后，还无法一走了之？为什么在情梦已碎的现在，还要苦苦执着于他的过往？

不，是不是“过往”，还不一定呢，他刚刚不是才从另一个女人那里过来？

可怜她还一直陶醉在他所说：“我一定会让你比娘还要幸福，因为娘只是爹生前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你却会是纳真一生一世，唯一的最爱。”的谎言里。

“珂仑是我们族里宿卫长的么女，苔甫嫣是辽国将军的女儿，至于莱拉，则是一位名叫察兀都的千户的夫人。”他平铺直叙的告诉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谁将这三个鬼魅的名字说给你听了吗？”

“是你自己跟最后那个鬼魅在……床上厮混时，淫声秽语的不怕人听，才会给我个当头棒喝的。”仙龄特意加重“鬼魅”两字的讥刺道，好一个特殊的亲热称呼。

“莱拉？你碰见她了？”纳真震惊慌张的异常反应，是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仙龄所察觉不到的。“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满心俱是对她的关切挂念的纳真，同样没有消化掉她方才说的整句话，只专注在莱拉可能与她见过面、谈过话的惊悚点上。

于是着急的他，便凑上前来，想要检视仙龄确实完好无碍，但已经被愤怒和伤心冲刷掉所有理智的仙龄，眼前却只想要躲开他，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在这一刻里彻底消失掉，只要能够消失，能够离开这里，就可以稍稍减轻浸涎于胸中那仿佛无边无际的痛楚吧？

在两人错身的刹那，仙龄已经凭着反射动作的本能，抽出了纳真束腰上，那所有蒙族男子都有随身携带习惯的蒙古刀。

“不要过来！”她在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的迷蒙中叫着。

“把刀给我，不要乱来！”纳真已惊恐到声音都转为嘶哑的地步。“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把刀给我，阿斯兰，让我们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把刀——”

“不要再过来了！不要逼我——”

他们两人都没有机会把话给讲完，因为在抢夺之中，锐利的刀刃已划过纳真仅着薄袍的胸膛，鲜血立即染红了襟幅。

“纳真！”仙龄大惊失色，手中的刀跟着落了地。

“元帅？”情绪均十分激动的两人，根本就不晓得屋里是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来的。“公主？公主杀了元帅！来人！快来人啊！”而在他们两人犹自惊骇不已时，那个人已经跟出去，并大呼小叫的渲染起纳真被刺的事。

“你快走！”纳真当机立断道：“谋刺元帅之罪，非同小可，若被人当场逮到，连我都没有把握能否保得住你，你还是先避开一阵子再说。”

“但是纳真——”

“我叫你快走啊！这里距离马厩近，骑我的巴图尔从扇子门出去，快！”纳真捂住鲜血仍不断沁出来的伤口，近乎咆哮道：“我叫你滚，你听不懂是吗？滚出去！滚出我的元帅府去！”

第八章

“公主，东西你不吃，至少喝一点奶茶吧，不然，喝一点水也是好的。”

仙龄抬起头来，望见朵奔一脸的忧心忡忡，便答应道：“那我喝杯奶茶好了。”接过他立即欣慰捧上的银边木碗，并赶快喝下一口以后，她才带着一抹自嘲的笑容说：“为什么还要叫我公主？你明知道我并非巴巴桑儿。”

“我知道你并非巴巴桑儿，”朵奔隔着营火与她对坐道：“但是那重要吗？”他自已已经用摇头做了回答。“重要的是，你是小天、夏雨和心目中的公主，更是我们元帅唯一深爱的公主。”

“朵奔……”她的眼圈又迅速红了起来。

“别哭啊，公主，一个双眼红肿的你，可是会让我挨少爷一顿好骂的哟，我想你也不希望如此吧？”

“纳真他……真的已经没事了？”

“外头没事了，”朵奔拍拍自己的胸膛，画出纳真受伤的部位说：“我们少爷这些年来南征北讨，比这还严重的伤，我说的是那种皮开肉绽，甚至还见过骨的伤，尚且都打损不了他了，更何况只是这种擦破皮的伤而已。”

“擦破皮的小伤？”仙龄至今想起来，犹觉得五天前夜里的那一刀犹在眼前，令自己心悸心疼，痛悔不已。“可是血流得那么多……”

“没事的，我赶到不久后，就止血了，放心啦，等你再见到他时，说不定连疤都已脱落了。”

“他……还会要我吗？会原谅我吗？”

“这我怎么知道，”朵奔故意促狭的说：“我只知道一帮他包札妥当后，他就要我出府来找你，还说如果找不到你，就不必回去了。”

回想起自己在已成为赵氏墓园的城郊农庄里被朵奔寻获的情景，仙龄仍有恍在梦中之感。

“公主？你出了元帅府后，就一直待在这里？”朵奔望着大大小小的几座坟，虽然天色已大白，仍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冷颤。

“朵奔，纳真他……”仙龄苍白的脸色，看得朵奔心头一惊，却也更深刻的体会到情之一字，最为磨人的道理。

“我们先找间客栈，让你梳洗休息一下，然后再说，好吗？这里，”他摊开手，泛指所有的坟墓说：“实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也不知道，”仙龄苦笑着访问：“事实上，打从被纳真硬赶出双香阁后，我满脑子便都是他浴血的样子，和他叫我滚的咆哮声，自己都不晓得怎么会到这里来。如果不是想留着一条命，确定他没被我给错手杀死，我可能早已一头撞死在那里了。”她指的是“赵蝶飞”的衣冠冢。

“幸好你没有真的做那种傻事，也幸好你真的如我所猜测的回到这里来了。来吧，公主，”朵奔扶起她来。赶紧报告她最悬念的事情。“少爷他没事，现在大概已经在奔赴大漠的路上，等你休息够了，养足了精神，我们再快马加鞭的追上去，好吗？”

但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心灵折磨与压力的仙龄，却在听到纳真已经没事时，因为紧绷的心情骤然放松而晕倒了过去。

于是在朵奔的坚持下，也因为仙龄的身子委实还很虚弱，所以他们在她休息了三天，元气总算恢复了大半以后，才正式启程。

今晚便算是他们在路上札营的第一夜了，仙龄心中还有许多疑问，等待朵奔来为她解答。

“纳真在战场上经常受伤？”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一时之间，竞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好拉杂的谈着。

不过朵奔早有为她释疑，甚至把纳真过去的阴影，全部说给她听的打算，因此很快的就拉回话题来说：“两兵交战，受伤在所难免，不过少爷他一向都很小心，加上英武勇猛，想要伤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听出了他话中的玄机，仙龄不禁掩脸呻吟道：“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想伤的其实是我自己，因为满心剧痛，忽忽惹在。朵奔，说来也许荒唐，但我那一刻的想法，却仅是只要能够不痛就好，只要能够i不痛，一手结束掉生命，亦在所不惜，反正纳真又没有以真情相待，我活在世上，几乎已毫无意义与价值可言。”不是吗？他是她存在于元朝唯一的理由，没有了他的爱，任天地再大，也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原来在不知不觉当中，她已完全融入元朝，就算现在能够回到二十世纪去，仙龄也已经不想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他会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抢我手中的刀子，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手伤了他……”仙龄再度哽咽噤声。

“我已经再三的向你保证他没事了。”朵奔哄劝道：“唔，外伤是好了啦，不过这个内伤嘛……”

“内伤？”

“就是知道你因为误会了他，而吃尽苦头的心急心痛啊，这种伤，可只有你治愈得了。”

“我误会他了？”

“不然怎么会有后来那场无谓的争执？”

“他都告诉你了？”

“至少够让我做出肯定的推测，”朵奔说：“现在就看你是不是愿意把当天夜里发生意外之前，你究竟曾经听到、看到或碰到什么事，说给我听。”

迎上朵奔诚挚的眼神，仿佛看到的，是纳真焦灼的心情，仙龄终于把那天傍晚到石舫去所听到的一切，全部转述给朵奔听。

“你有没有和也客敦交谈过？”朵奔听完以后，竟问了个仿佛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大约有两、三次吧，但每次都只是寒暄几句而已，并没有深谈。”

“你知道我们全族上下，都觉得少爷和也客敦‘看起来’完全不像，但‘听起来’却一模一样，难以分辨吗？”

仙龄一听即懂，却仍难掩诧异之色说： “你是说，那天下午我所听到的对话，很可能也客敦和莱拉所捏造出来的？”

“不是‘可能’，而是‘分明’如此。莱拉和也客敦以前在大都时，就已暗通款曲，我们本来以为南迁以后，这段孽缘就会结束，谁晓得他们竞变本加厉起来，这次还诬陷了少爷，引起你的误会。”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客敦又为什么会知道我是个汉人？”

“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会一口咬定当时在石舫内的人是也客敦，而非少爷吗？因为那个时候少爷跟我正好在飞鹰峰上密谈。他说上午也客敦刚找过他，向他揭发了你并非波斯公主的事，但因为这件事少爷早就知晓，或许也客敦便是见第一步计谋无法得逞，才会进行第二步，改从你身上下手。”

朵奔跟仙龄详述了他早先曾出府南下一阵子的经过，原来他是奉纳真之命，循着夏雨和小天给予的线索，寻找巴巴桑儿和乌古伦去了。

“你找到他们了？他们现在还好吧？”

“很好，巴巴桑儿公主得知少爷与你相爱，也很欢喜，还特地要我帮他们转达祝福，本来我是想等你和少爷成亲时，再代他们致意的，抱歉啊，提早破坏了这份惊喜。不过我也就是在那时从乌古伦那里得知好像还另有一批人，同时在打探巴巴桑儿公主的下落，所以就用少爷交代要送给他们当贺礼的钱，资助他们北返，再过不久，你也许就能跟他们在大都重逢了。”

“那真是太好了，”仙龄欣慰的说：“纳真同意和她解除婚约了？”

朵奔笑道：“少爷还怕巴巴桑儿会不肯，那他可就娶不成你罗。”

想不到纳真已在暗地里办了那么多事，而且件件都面面俱到。“但是为什么你们都不跟我说呢？”她依然有些不平的表示。

“因为你真的是我们四个人心目中的公主嘛，少爷还说你是他寻寻觅觅近十年的佳人，一定要想办法先把你给套牢，再来拷问你对他为何这么缺乏信心，难道屈屈一个‘公主’的头衔，还会比你本身来得重要？”

揣想他可能动用的“拷问手法”，仙龄就恨不得能立刻飞奔到他的身旁去。

“你呢？朵奔，对于我的来历不明，你难道不觉得忐忑吗？”

“身处乱世，有多少人能够拥有完整和乐的家庭呢？又有多少人完全没有破裂或心碎的过往？夫人从小就教我眼光要尽量往前，而不要往后看。对我来说，你能够让少爷重拾失落已久的欢颜笑容，已经是最难能可贵的了。”

“这话怎么说？纳真以前……很不快乐吗？”

“在别的领域内还好，平日虽也难免逢场作戏，但真正的感情世界却十分的寂寞、孤单，而且乌云密布，阴霾笼罩。你刚刚提到了三个名字，说少爷声称她们均为鬼魅，其实他并没有用错字眼。前两者，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而莱拉……根本就是个妖魅。”

仙龄知道这里头一定有很深的隐情，所以珂仑和苔甫嫣均已身亡的事情，虽听得她心头一惊，不过她仍尽力咽回了到口的疑问，由朵奔往下解说。

“莱拉曾是我们族里最会唱歌跳舞的姑娘，出身不高，却颇得众家男子的喜爱。我记得当年我才十六岁，少爷刚满二十，血气方刚，情窦初开。”

“他喜欢上了莱拉。”仙龄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猜错。

“但她却选择了少爷的儿时玩伴察兀都，只因为他是长子，又能娶她为正室，不像少爷，既非宗族内的长房所出，妻子之位，又得留给自小就已订亲的巴巴桑儿公主。少爷在感情上，也并非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可恨的是那个莱拉在嫁了察兀都半年之后，便勾搭上也客敦，而且连续在五年前与三年前，弄死了可汗原本有意许配给少爷的苔甫嫣，又设计让来访的西夏王子强占了珂仑，使可汗差点便已赐婚予少爷的她，只得含辱嫁给了那位西夏王子，一年以后，就撒手人寰，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少爷对于后两位姑娘，虽都谈不上有爱恋之心，那位辽国将军之女苔甫嫣，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的歉疚感，却从此盘据少爷胸怀，让他绝口不再谈论婚事。”

朵奔说得兴起，干脆连当初到农庄去找巴巴桑儿，为的便是要成全她和传言中的金人情郎，以及第一晚因也客敦抢功，放任手下札合胡搞，才会害死凤舞他们的往事，一并都说给了仙龄听。

“少爷后来查出你并非巴巴桑儿时，你都不晓得他有多开心，直叹自己幸运，说这样便用不着拆散有情人了；虽然他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赢得你的芳心，不过能够不让另一个男子为此心碎，那就更加完美了。”

“哼，”仙龄娇嗔着嘟起嘴来。“他就那么有把握啊；换成是真的巴巴桑儿来，我才看他争不争得过乌古伦。”

“可是我们家少爷唯一想争的只有你，干巴巴桑儿什么事呢？”

“朵奔！”见他哈哈大笑，仙龄也只好想办法转变话题的问道：“对了，那个莱拉为什么能够如此为所欲为？杀人不是要偿命的吗？”

“苔甫嫣是暂住在莱拉坚持要接待她的察兀都府里时中毒身亡的没错；珂仑的帐处，据说也是莱拉为和她显然有暧昧的西夏王子指引了位置，但这些终究都只流于传闻，并无实证，加上察兀都宠溺妻子，莱拉又深谙少爷担待弟弟的无奈心情。你说，她是不是个妖魅？”朵奔忿忿不平的说。

但仙龄却露出了这几天以来，首度展现的开朗笑靥道：“在纳真有我之前，也许是的，但有我以后嘛，朵奔，想不想看我驱魔赶妖啊？”

“太好了！”我原先还怕自己口才不好，万一解释不清，反倒换来你更加误会少爷对莱拉是旧情难了的结果，那我可就百死难辞其咎了。“

“胡说，你若死了，要我怎么面对夏雨？以后再不准你这么口无遮拦了。”

“是，我的好公主，见你恢复成以往一活泼模样，感觉真好，我都恨不得能马上把你送到少爷的身边去呢。”

“好让他再凶巴巴的叫我滚？”说到这个，仙龄那张嘴立刻又翘了起来。

“依他主子的交代，‘凑巧’跑进双香阁内，又立刻冲出去大叫有刺客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换成是我，别说是会赶你出去了，说不定还会动手推你哩。”

仙龄想了一下，即刻猜中。“是札合，对不对？”

“正是他，若被他带人回去，你想像得到后果会有多么严重吗？”

“朵奔，”她突然起身往营帐走去。“早点起来赶路，就算无法追上纳真，我也一定要赶在那达慕开幕之前，回到他的身旁。”

朵奔早已笑开了一张脸，大声的应道： “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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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的草原上，数百个蒙古包围绕出一个长方形的会场，晴空万里，草肥畜壮，人山人海，在在展现出大漠特有的豪迈风情。

虽然忽必烈可汗早在十六年前的鄂州战线上，听到蒙哥可汗去世的消息，便立即与贾似道谈和，回师上都即汗位，并取中国式的年号，称为中统，同时建新都“大都”，五年前再取易经“大哉干元”之意，建国号为“大元”。

但是今年初灭了南移一百余年的宋朝，一统天下，对可汗来说，意义自是不凡，连带的也为今年的那达慕盛会，更添三分欢乐的气息。

然而此刻隐身在自己那顶大帐内的纳真，却丝毫受不到外头那份耀眼的光与炙人的热，只因为——。

“大元帅，都快开幕了，你怎么还未更衣呢？”

背对着帐门的纳真闻言立时皱拢眉头，一脸嫌恶，更没有转身去面对来人的打算。

“你应该关心的，似乎是察兀都，不是吗？”

“他自有成群的小妾服侍，不像你，孤家寡人一个，真是可怜也，待会儿就算蝉联冠军又如何？也没有人分享你的荣耀，感觉上，不反而更加凄凉？”

“你散布完你的同情了没有？如果说完了，那么请恕纳真帐内无人，不便留客。”

“帐内无人，才好留客呢，”她的声音随着人贴近。“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大元帅。”

“请不要忘了你的身分，千户夫人。”纳真的口气仍维持着一派森冷。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如果不是拜你所赐，今天的我，又何止是屈屈一名千户夫人而已。”

“予夫人头衔的，是你的丈夫察兀都，跟我有什么关系？”

“纳真，你不必撇得这么干净，当年我之所以会嫁给察兀都，而没有做成今日元帅夫人的筒中曲折，你我心知肚明。”

“正因为只有‘你我二人’心知肚明，所以你才更应该适可而止，这八年来，我容忍你所编排的分手理由，让外界相信是你舍我而取察兀都，也容忍你与也客敦乱我家网，更容忍你三番两次，加害可汗有意赐婚予我的女子，完全是为了——”

“为了你心底对我残存的爱意？”她柔媚的笑道，双手更已自他身后往前包拢过去。“纳真……”

“住手！”纳真猛然抽身，同时还扭住了她的手腕说：“休想用你的手来弄脏我。”

“脏？”她突然仰头大笑，眼露凶光的说：“你弟弟可没嫌我脏，八年半前，你那喝下我特制的药，在我身上驰骋的父亲，更没有嫌我脏，你这唯一没有胆子碰我的人，凭什么侮辱我？”

纳真心头的厌恶直泛到脸上来，好像连握她的手，都觉得无法忍受似的低声喝道：“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别人或许还不晓得你是用那种方法，从多位奢想重振雄风的老族人身上，敛取了无数利益，但我父亲却因为在无意中撞见，而比谁都还要清楚。想不到你为了封他的口，竟然连他都下了药，逼得他无法自主的贪恋你的身子，更因羞愤交攻而加速了他的死亡。莱拉，够了，难道你真要逼我说出当年是我不要你的真相，才肯罢休？”

“你不敢说的，你知道只要你一说，我就会不惜一切的反咬你父亲一口，说他玷污了我。怎么样？大元帅，”莱拉抚着刚才被他扭痛的手腕，再度逼近说：“要不要也尝一尝我的滋味啊？可怜你那个冒牌的小土蛮子，光在石舫外听到也客敦佯装是你与我男欢女爱，就受不了的落荒而逃，那么闺房内的情趣之低，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来是你们搞出来的把戏！”纳真的声音首度扬高，并毫不掩其高涨的怒火：“是你们把她给气跑的。”

“什么？”莱拉装出一脸的惊讶说：“这样就跑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

纳真咬牙切齿的问她：“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听不得的话，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真的这么想知道吗？”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我可以跟真正的你再重演一遍，之后还可以留下来帮你更换参赛的服——”

“千户夫人，元帅的事，自然有我服侍，你请回吧。”帐门那里传来的清脆嗓音，立刻引来帐内两人两极化的反应。

“阿斯兰！”纳真看着风尘仆仆的仙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害怕一眨眼，其实只是因自己思念过度，才会出现幻影的她，便会消散无踪。

“纳真！”仙龄随即纵身人他怀中。“谢天谢地，我终于及时赶到了。”

“投怀送抱，寡廉鲜耻。”妒火中烧的莱拉在一旁口出不逊。

“你！”他想要朝他冲过去。

“纳真，不要！”仙龄赶紧拉住他说：“不要再为她浪费一丁点儿力气，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不是吗？”

“但是她害得你平白吃了这些天来的奔波之苦，若再继续纵容她，那纳真岂非——”

“可是她也让我更进一步的体会到你对我的深情，和我对你的眷恋，纳真，不要再理会她了，为了她的恶毒，让你禁锢了自己的感情长达八年之久，难道说还不够吗？我才舍不得我的夫婿再为这种女人伤神。”

“哼，肉麻。”莱拉犹不甘示弱的说。

在仙龄的拦阻下，纳真终于忍住了没再开口，而她则气沉神定的转向莱拉说：“千户夫人，我是在你说自己会仅仅成为一名千户夫人，完全是拜纳真所赐的时候，来到帐外的，之所以没有马上进来，则是因为不想打扰比我更早来到帐门旁的一个人，他后来又比我更早离开，大概是在你说我是个小土蛮子的时候吧。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惊动他，不过我想你刚刚与纳真交谈的内容，也足够令他震惊的了，因为他离开的时候，连脚步都已踉跄不稳。夫人，”她停顿了一下后再说：“后来朵奔告诉我，他就是察兀都千户大人。”

莱拉听到这里，终于才惨白着一张脸离去。

“让我看看你，”纳真随即把仙龄拉进怀中，捧起她犹蒙带一层薄沙的脸庞，仔仔细细的搜寻端详着。“让我相信你真的已经回到我怀抱里来了。”

“我有更棒、更直接的说服方式。”仙龄说完就凑上芳唇，如饥如渴的狂吻起纳真来。

纳真也挑开她已主动开启的唇瓣描摩着、辗转着、吸吮着，再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尽享她唇内的甜蜜与芬芳。

仙龄的反应则更激烈，纤细的手指一下子便为他除下袍服，抚上他赤裸的胸膛，甚至将火热的亲吻，沿着他的下巴、脖子一路往下涎烧。

纳真的十指伸人她的发间搓揉摩挲，几乎就要手足无措起来，呼吸也跟着变得细碎喘重。

“小东西，就快开幕了，你是不是存心想要我……缺席……”

仙龄在吻过纳真那已经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痕，终于让她放心下来的刀伤后，才将其实也已红似烛火的面颊，偎回他的颈侧说：“人家只是想跟你道歉嘛。”

“用这种几乎要折磨死人的方式？”纳真呼在她耳边的鼻息，差点就要让仙龄为之瘫软。

“你不喜欢吗？”她撒娇着说。

纳真舔舐着她柔软的耳垂低语：“爱极了，怎么会不喜欢？就是不晓得你是否愿意帮我等到洞房花烛夜？”

“纳真！”仙龄在他怀中蠕动着嗔道。

纳真被她娇羞不已的模样给逗笑开来，一扫胸中连日来的重担与阴霾。“你再赖再磨再乱动的活，我可就真的会甘心弃权，不参加‘好汉三赛’。”

仙龄闻言一惊，赶紧勉强自己抽身，但纳真又搂紧了她。“纳真？”

“小狮儿，再亲一个，我就暂时放你走。”

仙龄马上闭上眼睛，由着他印下既霸道又温柔的一吻，然后乖乖的伏在他胸前说：“我不走了，就算你再赶我，再叫我滚，我也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非得那么说不可了？不生气了？”仙龄偎在他胸前的头点了又点，让纳真松了口气道：“该道歉的人是我，若不是因为我有个那么不成材的弟弟，加上年少轻狂的胡涂——”

轻捂住他双唇的手指，不让他再往下说。“都过去了，纳真，就算刚才没有凑巧听见你和莱拉之间分分合合的真相，我也不会有计较过往种种的无聊举动，因为朵奔说得对。”

“朵奔？那小子什么时候也变得会说至理名言了？他说了些什么？”

“说我是帮你找回笑容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刚才的事，就让它继续成为尘封的往事吧，我相信你想保护的，绝不只是爹生前的清誉而已，还有娘的甜美回忆，对不对？”

纳真没有应声，但那加紧的拥抱，却已给了最肯定的答覆。

“而且我想不论心中的爱有多深，平时对她又有多宠溺，刚才所听到的一切，也已经足以让察兀都暂时约束一下妻子的行为了。”

“你不但坚强，而且善良，你晓得吗？”纳真喟叹了一声。“连娘也说你有一颗最高贵的心，那要比任何外在空洞的头衔都来得重要多了。”

“娘知道我不是巴巴桑儿？”仙龄有些紧张的抬起头来问道。

“我告诉她的，她只高兴我能娶个对家族有深入了解的汉族女子，所以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另外我还打算在成亲时，向所有的族人正式宣告你的身分，这样对已经结为夫妻的巴巴桑儿和乌古伦，也才算公平，对不对？”

“你根本不晓得我是谁。”仙龄取笑他道： “对了，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我并非巴巴桑儿的？”

“怎么？想找夏雨和小天麻烦啊？”纳真看穿她心思的俯视她笑着说。

“才没呢，见他们已忘掉过去那些族群相争的血泪，彻底融进现在的生活，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怪他们？只是好奇嘛。”

“应该是从在六角亭赏月后的那晚开始吧，不过我也是一点一滴，慢慢拼凑起来的，反正当时的我，已深深为你着迷，你究竟是谁，反而不是那么重要的了。”

“我究竟是谁，日后你自然会明白。”会吗？恐怕还得费上一番工夫吧。“现在你只需要专心上场比赛，知道我是你在场边最忠实、最倾心的支持者就可以了。来，我帮你换上‘博克赛’的服装。”

“你晓得第一场就是摔跤比赛？”

“当然晓得，朵奔是位好老师嘛，”其实有关于那达慕的一切，她从小便听爸妈，尤其是奶奶说到大，怎么会不了解。“连该穿什么，该怎么穿，我都一清二楚。”

纳真一边让她果然熟练的帮他换上白色的大裆裤，在腰问围上彩绸围裙，脚踏蒙古靴，再披上镶有铜钉的坎肩，一边向她保证：“小狮儿，你等着我拿下摔跤、赛马和射箭的三项冠军，献给你做为成亲的大礼。”

仙龄觉得自己非常喜爱他所给予的新称呼，是啊，新的名字，新的人生，她是专属于他一人的“阿斯兰”——小狮儿，从今以后，她便要像头母狮般，牢牢的守住她的幸福。

“你已经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了。”仙龄最后不忘将象徵他在历次比赛中获胜的“姜嘎”，即五颜六色的布条，披挂到袒胸露臂，威风凛凛的纳真颈上去。

“幸好其他的女族人都只能看你，而不能碰你，不然啊……”

“不然什么？”已经揽着她，快走出帐门的纳真，犹眷恋的吻着她的面颊。

“不然我这头阿斯兰，可就难保不会伸出狮爪去伤妄想动我夫婿的女人罗。”

纳真仰头畅意的大笑，一出帐外，即成为全场注目的焦点，不但又恢复了知觉，能再感受身外的一切，而且本身也已然成为最耀眼、最炙热的光芒了；而光源嘛，自然是他那心心念念，无时不系的阿斯兰。

第九章

“仙龄，仙龄？”海棠连唤数声，是仙龄依然没有反应，只得伸出手去轻拉了她一下。

“呃，娘，您叫我？”

“真儿绝对会在赛马中夺魁，你放心。”在进行那达慕的这十天里，除了比赛之外，仙龄与纳真始终形影不离，即将在盛会闭幕后举行婚礼的喜讯，更已传遍整片大草原，成为大家所期待的另一场盛宴。

而在亲近的宗亲家族前，经由海棠的解释，她已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汉人身分，用回“林仙龄”的本名，她不打算让除了纳真以外的人，知道她的奇妙际遇，宁可让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如夏雨和小天所说的，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失去家人，而被他们救回赵府的“落难姑娘”，却又因为与纳真的一见钟情，而摇身一变为飞上枝头，令人人称羡的凤凰。

“您不怪我不够矜持，把所有的表情都写到了脸上？”纳真有些赧然的说。

“怎么会？真儿因为少年老成，长久以来，都有太过压抑情感的倾向，往后有你相伴，娘就放心了，因为你的活泼开朗，正好可以让他的人生圆满起来。”

“您……不在乎我的出身来历……？”

“什么出身来历？”海棠诚挚的说：“想当年成吉思可汗还是寡母相依为命的失父孤儿呢，你的言行举止、应对进退、个性脾气，都已在在显示出泱泱大风。对我来说，‘你’本身的一切，均堪与真儿匹配，这就已经够了，而且前晚真儿携你至可汗帐中，一聊便至深信，我还听说他昨天整天都在谈论你谈吐合宜，见解独到，思路清晰，甚至提供了他不少绝妙的建言。真儿后来也告诉我说，往后可汗或许还会因为有你这位参谋在身旁，而更加的倚重他，说他对你的印象好极了，直赞真儿眼光好，运气更好。”

能够亲眼看到原本只存在于历史中的英雄帝王，对仙龄来说，才是绝妙的经验，难言的兴奋呢；与他交谈后，更是能够深刻的体会到，忽必烈可汗何以能在史上建立不朽的赫赫威名。

“那是可汗宽厚，由得我大放厥词，而他给予我的包容，我想更是因为爱屋及乌，因为纳真的备受宠爱，所以恩泽广被，才让我也同时受惠的关系。”

“总之有可汗的接纳，往后你再不必为出身这等小事挂怀，而且说到‘出身’嘛，”海棠突然异于寻常的沉吟了半晌。“仙龄。”

“嗯？”感受到海棠表情的凝重，仙龄不禁也跟着认真起来。

“纳真一直是我的骄傲，往后，他更将成为你一生的倚赖，或许有件事，我应该让你知道，”说完又甩头，愈发坚定的说：“不，不是或许应该，而是本来就应该要让你知道，因为你毕竟是要与他相伴一生的女子。”

“娘？”仙龄不解，不过这高台上只有她们未来的婆媳两人，要说什么体己话，倒不用担心被第三者听去。

海棠见她紧张的模样，反倒率先恢复一贯的慈蔼，微笑着说：“没什么啦，仙龄，娘只是想把老天赐予我赵儿的经过，说给你这媳妇儿听听而已，身为人妻者，总该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神奇人物吧。”

“我不晓得您要告诉我什么，却可以感觉到这件事十分重要，您说吧，我在听呢。”

“你精通蒙语，应该清楚纳真之意。”

“当然清楚，他跤衣的大裆裤上，不也绣得分分明，是‘飞鹰’嘛，而他也的确是一只慑人的猛鹰。”

“二十八年前，在我怀胎十月，产下一子时，千户正好征战在外，那是千户第一个儿子，在整个宗亲内排名十五，一落地，便成为人人口中的‘十五爷’。由于千户预定在半年以后返家，所以我也就没忙着为孩子取名，想等千户回来，再让他为儿子命名，平日只唤他小名：”十五‘、’十五‘。“

一开始听，仙龄便觉得有些怪异，为什么海棠夫人口口声声“孩子”、“儿子”，就不是她惯称的“真儿”？

“我知道也客敦前些日子给你和纳真添了些麻烦，照理应该要受点惩罚，但这么多年来，纳真一直宽待弟弟，除了出于他本身的友爱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也客敦的母亲于我有永世难报的大恩。”

这也是首度听闻的事情，之前仙龄仅仅曾经从朵奔那里得知也客敦的母亲卧病在床，已长达五年，若非海棠夫人嘱人悉心照料，恐怕早几年就已经过世了。

她的病况一年严重过一年，连也客敦都已经把她抛在脑后，不理不睬，反倒是纳真和母亲始终不肯放弃，仍给予她最悉心的照顾；根据朵奔的描述来猜测，仙龄认为她所罹患的病，应该就是未来的人所俗称的“中风”。

“什么大恩？”她轻声问道。

仙龄以为自己问的是个简单的问题，但海棠却踌躇起来，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如果不好说，那就别说了，娘，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不——”

“不，”海棠握住她的手坚持道：“仙龄，你让我把这件事给说完。”

“好吧。”仙龄感觉到海棠手掌的冰冷，赶紧反手握紧道：“您说，我听。”

“也客敦的母亲在我生下儿子不到一个月后，也产下一子，别的妻妾等着看好戏，我们姊妹俩的感情却更加融洽，我产后身子颇虚，所幸也客敦母亲的奶水丰沛，因此她不时过来我的帐内，帮忙哺弃我的儿子，有一天晚上……”海棠深吸一口气，再往下说：“有一天晚上，她又照例前来，一边与我闲话家常，一边喂奶；突然，外头射进一支点燃了火的利箭，穿过帐皮，直接就……射中了我的儿子。”

“娘！”虽然是身在烈阳之下，仙龄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

但海棠却仿佛置身在另一个时空中，继续叙述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就在我那儿子烧成一团骇人的火球不见了，接下来我们在她怀中看到的，已经是个几乎同样大，却更健康、更漂亮、更神气，最重要的是毫发未损的男婴，记得我当时还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反倒是也客敦的母亲叫道：”姊姊，上天庇佑，让咱们的小飞鹰浴火重生，幸得不死！“‘

“我们蒙族妇女产儿于帐内，照礼俗规定是七日不准动，二十一日前，不准外人擅入。当时我那儿子已三个多月大，但因千户不在，我身子又弱，所以进来帐内看过孩子的人，总共还不到十名，而且幼婴容貌向来改变迅速，火灾前后，我那孩子容貌的差异，竟因而幸运的瞒过众人，二十八年来，我们始终没有捉到那次意外，疑是其他妻妾下手放火箭的元凶，但二十八年来，也客敦的母亲，也从来不曾对外提及有关神迹的一字半语。”

“那个浴火重生的孩子，便是今日的纳真。”仙龄觉得自己混沌的思绪中，仿佛有着“什么”正急欲挣脱出来，却又无法真正的掌握住加以抽丝剥网，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始终深信不疑的，则是上天垂怜，及时恩赋，还给了我一个儿子，纵然形体不同，但灵魂却是同一个，他们，是同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真儿。”

海棠说完故事，吁出一口气，转头平静的看着仙龄问道：“如何？你不会反过来嫌弃真儿出身‘妖异’吧？”

仙龄不禁被她的幽默给逗笑开来，会不会……会不会方才那个故事，根本就是海棠为安抚她的心，因而体贴编造出来的呢？

“娘，你们为他取名‘飞鹰’，就因为他是从天而降的孩子？”

“不只是如此，还因为他当时手里紧扯着的一块象徵蓝天的布巾，和颈后发根下的——”

“夫人！小姐！你们瞧，元帅回来了，一马当先呢！”小天兴奋的叫声，打断了海棠的话头。

但在仙龄立刻冲下高台，往显然已蝉联“好汉三赛”冠军的纳真奔去的瞬间，海棠的故事如同身外的一切一样，都已退到最微不足道的角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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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月淡星稀，天色浓紫，是黎明未届，而黑夜渐褪的静谧时刻。

而帐内红烛昏晕。已将燃尽，充满一片引人遐思的旖旎气息，还间杂着啄吻的声音。

“唔……”仙龄蠕动着身子，缓缓醒转过来，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心情甜蜜、舒畅、轻松、整个人飘飘然的。

“对不起，吵醒你了？”说是这么说，但那低沉浑厚的嗓音中，可找不到一丝的歉意，只有高涨的渴望。

仙龄这才意识到压在身上的沉重与拂过胸前的酥麻。“纳真！”

他的手忙着爱抚她光滑的脊背，并继续往下探索，他的唇则留连在她高耸的胸脯间，舍不得离开，他的腿更是与她的交缠着，牢牢的把她扣在他的身子底下。

“你都没睡吗？”她的手指轻抚着他的头发，声如游丝的问道：“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竟然没醉。”

“能让我醉的，只有你这缸烈酒，又香、又浓、又甜、又醇……”他说着、嗅上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想到昨夜的种种，再加上他现在故意的挑逗，仙龄便羞红了双颊，并闭上了眼睛，轻声的嗔了句：“讨厌。”

“才刚成亲，我就惹你讨厌了？可是你的身子，好像并不讨厌我，相反的，你还没醒，‘它’就已经先醒过来了。”纳真故意啮咬着她敏感的耳垂，贪恋她立刻转为细碎的呼吸声。

“瞎说。”她一手贴着他结实的背，一手抚着他宽阔的胸膛。

“瞎说？”他发出让她听了内心骚动的笑声，逗她道：“那我们何不干脆直接来听听你自己的身子怎么说？”

他不再多言了，灵巧的双手，开始在她身子各处若即若离着，很快的，他们彼此就都有了反应。

昨夜洞房花烛，她的生涩看得他心疼，惹得他怜爱，却也逗得他心痒难耐。

纳真觉得自己已尽了全力按捺拖延了，但仙龄毫无保留的狂热回应，仍令他所有的自制决堤，于是他像个骁勇的武士般。在她滑柔的身子上，快意奔驰过一回又一回，连她的婉转娇吟，都成了令他愈发热血沸腾的鼓动，直到他干渴的双唇，碰触到她颊上的热泪。

“阿斯兰！”他自责到近乎自厌的想要抽身，却被她给紧抱住不放。“阿斯兰？”

“别走，”她令人销魂的乞求着：“纳真，我只是觉得好开心，能跟心爱的人合而为一，感觉好美，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今天的结合，是多么难得的情缘，所以……不要走……”

她用不着再继续恳求，因为纳真早已深深沉溺，既征服了她，也同时完全臣服于她。

夜来他们交换着情人间特有的喁喁私语，也用热吻和拥抱来传达对彼此的爱恋，在不知几度欢爱后，终于双双跌进了梦乡，但渴望的余温仍然伴着他们，直人梦巾，并且于此刻再度熊熊的燃烧起来。

“纳真……纳真……”仙龄企图咬住下唇，但真心的呼唤，仍不停的呢喃出声。

“你想说什么？小狮子。”受了她的鼓励，他的动作便愈发大胆起来。

“你手过之处，‘它们’不都说了吗？你还不够得意？”

她的娇嗔引来他满心的骄傲，不过仙龄的“反扑”跟着就让纳真吃足了苦头。

她学着他、依循着他的温存，吻遍他的全身，并不断的倾诉她的感受，直把纳真体内的情火，撩煽到最高点。

“我的元帅，我的神射手。”仙龄自己也已经意乱情迷，全身燥热，紧攀住他的臂膀，便往他颈后的发根处吻去，还忍不住的吸吮起来。

“而你则是我的小公主，我的大幻想家。”他敞开身子，由着她顽皮，又迅速包拢，将她紧扣在怀里。

仙龄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叫她，因为昨晚在睡前，她曾藉着迷蒙的睡意，把她的身世与奇遇一并说给他听。

在聆听途中，纳真虽然没有打岔，却显然并不专心，一直像只当她是花朵的蜜蜂般，将她亲了又亲。

等到听完以后，又只说了句：“你是生于宋朝的赵蝶飞。”

“嗯。”仙龄重重的点头，深怕他会认为她神智不清。

“后来你‘飞’到未来的世界去，改名为林仙龄。”

“对。”又怕他会指责她在编造谎言。

“一直到二十三岁时，你才又因为一场爆炸而回到元朝来。”

“是的。”仙龄看着他，希望他不会以为自己刚娶了个疯子。

“换句话说，你其实是赵学士的次女，是赵凤舞的妹妹，虽然她不幸身亡时，比现在的你还小四岁。”

“很奇妙，对不对？也客敦曾推测我是赵家的小姐，这一点倒是让他给误打误中的说对了。”仙龄其实最怕他会仰头爆笑，那她可能就会什么都说不下了。“

“所以你的顶替波斯公主之行，等于就是回家，回旧有的‘赵园’去。”

“是啊。”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反应，但为什么自己却越答越心虚呢？

“总而言之，你是不折不扣的汉人，身家清白，品行端正。”

“你不相信我？”仙龄总算明白了。

“不，我相信，”纳真捧住她的脸，认真的说：“相信你深爱我，珍惜眼前的一切，所以才会急于为自己打造一个合理的背景。但，嘘，”他不让想要分辨的仙龄开口：“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赵蝶飞、林仙龄、巴巴桑儿，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在茫茫人海中寻获彼此，重要的是我们相爱，重要的是……”他俯过身来，给了个令她整颗心都忍不住轻颤起来的缠绵热吻。“你是我的阿斯兰！”

或许是吧，或许他说的都对，仙龄开始放任自己彻底的展现对他的渴盼，同时想着：对，过去、未来、宋朝、民国，对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只有现在、只有当下、只有纳真，才是我应该把握住的一切。

“纳真……”于是她的吻更火热了，指尖也深深的掐进他的背肌。

纳真无言，因为仙龄这团火球，不但已化解了他多年来驰骋沙场的苍茫，也已经燃起他所有的激情，让他觉得除了与她回旋于悸动、喜悦的急流之中外，任何的言语，都已经是多余的。

良久以后，在曙光初现当中，仙龄才抬起娇羞的脸庞，慵懒的说： “你还真是只勇猛的飞鹰，碰上了你，我就……”

“就什么啊？”纳真轻抚着她的脸颊问道。

“你明知道的。”她偎到他的颈侧去，避开了他平日冷厉犀锐，此刻却只余似水柔情的眸光。

“就是知道，才更想要听你说啊。”

“纳真，你忘了自己是大元帅了吗？也好意思耍赖。

“在娇妻面前，谁有兴趣当大元帅？我只是只已被你这头母狮子驯服的鹰而已，再也不要飞得高、飞得远，只想留在你这软玉温香旁。”

“纳真，”她扣紧他的颈项，感动的喟叹：“噢，纳真。”

“到底说不说嘛，小狮儿？”纳真继续痴缠着。

“说，我说就是了。”话尚未出口，她自己已先脸红耳热兼心跳加速，只好躲到他的颈后发根下呢喃。

“我最心爱的飞鹰，每次一碰上你，我就神魂颠……”

闭上双眸，听得陶醉的纳真发现她突然没了声音，以为她是羞至无语，不禁想翻身看个究竟，却随即听见她颤着声音问道：“纳真，你这里的这块红斑，是……是……？”

“你说我的胎记啊？”纳真不晓得那有什么好值得她激动的。“像只鹰，是不是？所以我才叫做纳——”

突然振动的营帐，和浓烈的硝烟硫磺味惊动了他们两人，也打断了纳真的解释。

“纳真！”

“抱紧我，阿斯兰，这分明是改良后的霹雳，到底是谁——”

他的话头再度被打断，这一次仙龄瞪大眼睛，甚至看到一枚起火的霹雳炮笔直的朝他们飞射而来，所有的尖叫声却都全哽在喉中出不了口，只知道纳真已覆过身来，企图用他的背脊为她挡住火焰。

但仙龄也想要推开他，想要独自承接火炮的攻击，可是她还来不及有任何行动，人已被卷进一个热浪漩涡中。这感觉、这一切均熟悉到令人惊惧，唯一不同的是，只在于这一次她的神智清醒，完全没有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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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啊，这里是哪里？”

风暴过后，仙龄所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便是纳真的骇问，而在看清楚他们所置身的地方究竟是何处以后，仙龄即刻按捺不住的笑了起来。

“阿斯兰？阿斯兰？”纳真扣住她的肩膀问道：“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纳真，你终于有机会经历跟我一样穿梭时空的经验了，说不定你还能够跟五个月大的自己打个照面。”

“你是说……？”他原本涨红的脸庞，因血色渐失而开始泛白。

“欢迎到二十世纪的台湾来，仙龄的唇边依旧带着一抹笑容，其实她此刻的心情，自己也难辨悲喜。”这里是我家客厅，时间是‘另一个我’刚出门去，“瞥一眼墙上的时钟后，仙龄续道：”的十分钟后。“

第十章

“仙龄，”纳真低声唤道：“林仙龄。”

“嗯？”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她应了声。

“呃，没事，只是想再叫一叫你……最常用的名字而已。”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

看着暂时穿上她所翻找出来的父亲旧衣的纳真，仙龄不禁有些出神。除了已经打成细辫子的发型外，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和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两样，更何况，现在把头发留长的男人也多得是，如果与他出门，一定会引来不少艳羡的眼光吧。

瞧那位小姐的男伴多帅啊！

不。仙龄在心中大声的喊道：“不对，不对，他不只是我的男伴而已，他还是我昨晚才刚同床共枕过的丈夫啊！

自己的皮肤上，仿佛还留着他的体温与气息，耳边好像也还回响着他的情话与爱语，但眼前的他看起来，却又为什么显得如此冷淡与疏离？

“你的眼睛会变色，小天的头发会忽金忽黑，还有巴图尔敷过的药，全都是你从这个世界带过去的东西。”

“嗯，其实也只是一小袋的杂物而已。”

“却已经够神奇的了，”纳真环顾了一下林家的厨房与饭厅。“你的世界里的东西，对我来说，其实都很奇妙。”

仙龄怔怔的看着他的侧面，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正不断的在往下沉；原来如此，原来徽结在这里，“你”的世界，不是“他们”，更不是“他”，这里，只是“她”的世界。

在长达五个小时的交谈中，不，应该是在长达五个小时的他问她答中，仙龄已经几乎把所有想得到的事情，全都说给他听了。

包括她的成长过程，家里能看到的各式现代用品，她目前的情形，以及她在刚回到这个世界来时，跟他说的那句：“说不定你还能够跟五个月大的自己打个照面。”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为了解释那句话，她当然就不得不把海棠夫人告诉她的往事，一并转述给他听。

“换句话说，我们两人的遭遇刚好相反，我是生于这个时代，掉回元朝，而你是生于宋朝，来到现代的人。”纳真当时的反应还算平静，就像他在面对微波炉、电视机、电灯等等的现代产物时，虽然惊讶，却不骇异。

或许这种学习迅速、反应敏捷和临危不乱的特性，正是他可以在蒙族里成为大漠英雄的主因吧。

“你一点也不害怕？”仙龄到后来还是忍不住的问了。

纳真想了想以后，认真的答道：“惊诧的感觉有，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与陌生，但既然我现在是在七百多年后的世界，那么一切的新鲜与陌生，不就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比起我来，回去宋末的你，不更惨得多？兵荒马乱、举目无亲、百思不解……仙龄，你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子。”

仙龄？不是她的名字吗？为什么从他口中听到，感觉却是那么的生疏呢？即便在过去的五个钟头内，他曾叫了一遍又一遍，她仍然挥不去心头的那团阴影。

恐惧的阴影，从与他的对话中，仙龄已隐隐约约猜到他将有什么打算了，他到底是她用了全部生命来爱的男人，他的心思，她怎么会猜不到呢？

而她的恐惧，便是源自于这份了解，使仙龄几乎忍不住的想要尖叫出来：不！不要！纳真，不要关上你的心门，不要让我握不到你的手，不要啊！

“纳真，有件事我很好奇。”她对着餐桌那头仿佛正陷入沉思的他说。

“什么？”

“你是元朝的大将，难道不想知道它的国史有多长？对于自己在史书上，是否有留下一笔，难道也完全不感兴趣？”

“是非功过，自有定论，朝代更迭，更属必然，对于未来的事，我从来就没有预先探知的习惯。”

对于明明已成历史的过往，却用上“未来”两字来形容，听起来实在有些奇突。

不过话说回来，问现在的她可有勇气去详查历史，答案恐怖也是否定的，因为仙龄知道自己并没有勇敢到能够去面对万一史书上真有：“……同年天下兵马大元帅纳真在战役中身殁……”的记载。

对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那种“万一”绝对不至于成为事实，就是。

“况且史书上是否有纳真一席之位，还得看我能不能达成‘回去’的心愿，换句话说，未来的历史，还必须靠我自己回去写。”

仙龄瞪大了眼睛，看着心意已决，即恢复神采的纳真起身说：“麻烦你送我到即将于傍晚时分，发生爆炸的地方去，好吗？”

“你……你要回去？”这点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当然。”他也答得干脆。

但她没有办法接受的是另一点。“那……我呢？你不要我了？”

“仙龄，”他的眼中写满痛楚与难舍。“就如大漠是我的家一样，这里也才是你所熟悉的地方，有你养父母的回忆，有奶奶、有好友、有成长的轨迹、有一切方便的生活条件……”他的声音中饱含隐忍已久的挣扎。“如果，仙龄，如果早知道情况会变成这样，我根本就不会容许自己娶你为妻，老天！只要再慢上一天，只要再慢上那么一天，你就仍然能保有原先的模样，回归原位，继续追求属于你的幸福，而不是像现在和纳真已有夫妻之实……仙龄，”他的手本来已伸到她肩膀了，却还是硬生生的给收了回去，并颓然转身背向她说：“对于与你的这一段相遇相恋的甜蜜过程，我没有丝毫的悔意，并将永铭于心，可是在你身上留下的烙印，纳真却依然觉得……很抱歉。”

虽然泪流满面，但满心雀跃的仙龄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有任何犹豫的立刻往他的身后冲过去，双手环上他的腰，紧紧搂住，整个身子也跟着偎贴上去。

“对，这里有我爸妈留下的回忆，有奶奶、有朋友和所有方便的一切，但这里没有大漠如风、草原似海，没有娘、朵奔、夏雨和小天，没有狮子林，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你，没有我心爱的飞鹰。”

“纳真！”纳真猛然转回身来，紧紧的将她拉进怀中，先前的忧伤尽去，如今只余满面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企盼。“你……但我不愿意你为我做任何牺牲。”

“阿斯兰。”她的手指抚上他那已让自己“想念”了五个多钟头的脸，觉得能再跟他做亲密的接触，真是好极了。

“什么？”他早已看痴了她在泪光中绽放的笑靥。

“叫我阿斯兰，从与你相爱开始，除了阿斯兰，我就已经没有，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名字。”

“噢，我的小狮儿。”纳真立即俯下头来，吻住了他渴盼已久的双唇。

仙龄毫不保留的热烈回应，迅速燃起了他们双方都压制良久的情火，于是在纳真放开差点喘不过气来的她，改吻向她的下巴和滑腻的颈项时，仙龄便不由自主的对他耳语道：“纳真，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永远都赶不走我了吗？刚刚你却让人足足担了五个多小时的心，好狠哪。”

“对不起，对不起，”他仿佛永远也得不到满足似的边吻边说，一手也早已从她洋装的下摆探入，往上搜寻。“因为我怕若不对自己狠心，就会不顾一切，霸道的胁迫你跟我回去，其实没了你的日子，我还真不晓得要怎么过。”

洋装已被撩高到腰际，仙龄觉得她的自制力也已经快要全面溃决了，不过惦着该办的事还有许多，她仍然以着残存的一丝理智嗔怨道：“刚才对人家那么冷淡，现在却又……真不晓得你在想些什么？”

“想爱你呢。”纳真答得既干脆又大胆。

“纳真！”仙龄虽“热”在心头，仍难掩着羞涩的骇叫道。

“洞房花烛至今已过了七百多年，你能怪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吗？”他的手掌甚至已移到她的胸前来。“我爱你，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依然爱你。”

仙龄终于全面臣服在他热情的攻势下，只剩下了最后的坚持跟期盼。“至少……至少别在这里……”

纳真随即横抱起她来宣称：“今日就让纳真成为你闺房的入幕之宾。”

“纳真！”

仙龄还得娇嗔数语，但所有的话，已全部在丈夫的拥吻下逸去无踪了。

屋外是宝岛难得酷寒的十二月天，但仙龄房内的情爱火苗却正旺盛的燃烧着，烧融了先前的挣扎和酸楚。仅剩下一片无垠的狂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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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至少会想念这里的热水澡吧？”坐在他来不及谋面的岳父母生前的爱车里，纳真轻抚着妻子已全干的发丝说。

开着车的仙龄转过头来一笑道：“才不会，相反的，我还比较怀念狮子林中，他们直接送进双香阁来的浴桶和热水。”

“这趟回去，你可就得搬到修竹阁来住了，干脆我叫他们砌个石造浴池，专供我的阿斯兰享受。”

仙龄畅怀笑道：“这啊，就是嫁给大元帅的好处之一。”她斜瞄了他一眼，再撒娇着说：“不过你这大元帅差人砌的浴池，一定又宽又大，若教我一个人用，那我还宁可不要，除非……”

“在刚刚尝试过共浴的乐趣以后，你以为往后我还会忍受独自入浴的无聊？”

说完便突然凑过来亲了她的粉颊一下。

“纳真！”仙龄又急又羞的叫道：“大马路上呢，幸好是红灯，车正巧停下来，不然可就难保不会出车祸。”

“谁教你红扑扑的脸蛋那么诱人。”纳真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仙龄扭过头来，本想嗔怪他两句，但一触及他深情的凝视，马上又心软下来的说：“我好想念你马上的英姿。”

“你很快就会再看到的。”他保证道。

纳真最吸引她的，便是这份慑从的气势吧，只要跟着他，他们一定能重返家园似的，而她也真的完全相信他办得到，只要跟着他，他们一定能重返家园。

“你刚才到那个叫做‘邮局’的地方去寄了什么？”

“给豁阿黑辰奶奶的信，和上回被我带到元朝去的一些东西，另外，也给朋友寄了我重新买过的角膜变色片。”

“你跟奶奶说了？”

“都说了，包括已找到你这位如意郎君的事在内。”

“她会相信吗？”

“等到她到我打算安葬父母骨灰的地方，找到这两个缸子时，就一定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家里的所有琐事，我也一并交托给奶奶了；而且你忘了吗？当初我怎么来的，奶奶可是跟爸妈一样，都在现场看得一清二楚，当然会明白，并且接受我已经又‘回去’了的事。”

“这么说，你真的已经打算‘长住’元朝了？”

“谁说的？”仙龄促狭的笑道：“我只打算与你不分不离，至于要住哪个朝代嘛，也许以后我们可以找出随意穿越时空的办法喔，到时我们俩就哪里都去得了了。”

“你果然是个大幻想家。”纳真赞叹道。

“不，是大梦想家，人类可是因为有梦，才得以拥有今日的种种成就，所以又有谁能够断定我刚才的梦想不会有实现的一天？总之，只要能够与你在一起，到哪里去，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我也是这么想。”他拍拍她的膝盖说。

仙龄空出右手来按着他的手背，慢慢的把车停下来，看着前头的校门说：“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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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

“嗯？”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纳真不太放心的看了看已显得空空荡荡的大楼说。

“是啊，你听到电话铃声了没？”仙龄示意他听一下。“原本他们就是接了这通由那个失恋疯子打来的电话，才开始疏散的，我只不过是早他一步先过来通知而已，为了回去，炸是一定要让它炸，不过能将伤亡人数减到最少，总是最好，对不对？”

“你怕不怕？”他们此刻站的位置，是化学馆这边通往天桥的门旁。

仙龄收回望向门外的眼光，抬起头来看着纳真说：“不怕，我说不出确切的理由来，但我就是相信我们马上便可以回大漠去。比较遗憾的是，因为时间不够，还是没来得及帮你查出你原本的身世背景。”

纳真摇了摇头反问她：“你亲生的爹在临安城破时殉国，你的姊姊和一些女仆则不幸丧生在札合的滥杀之下，但你可曾因此而想找纳真报仇？”

“没有，我跟你说过了，从来没有，”仙龄回想起往事，不禁笑道：“我只记得自己原本一直想跟你要桶火药。”

“那就对了，如同你对赵家人的印象不深一样，我的根，也早已深植在木合黎一族中，所谓的血缘，对于你我来说，已经都有了另外一层全新的意义。”

仙龄往他怀中再倚进一些，表示赞同的说：“那么娘那里，你一定也同意我们什么都不提吧，就让她永远相信你是上天赐还给她的‘神鹰小子’好了。”

“当然。”

“不过有件事，我倒真的觉得非常遗憾。”

“你是说救不了待会儿抱‘我’过来的那名女佣？”

“嗯，纳真，如果有办法，我真的很想救她一命，但是……假如她不抱你过来，你就到不了娘的怀里，那么今日的一切，也都将跟着有所不同，我——”

“嘘，有些事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改变不了的，或许待会儿发生爆炸时，会有你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也说不定。”

仙龄感觉到他话中另有玄机，立即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纳真没有机会回答她的询问，因为后头已经开始传出轰隆的巨响，他们所在的大楼也跟着振动摇晃起来。

“走！”纳真推开门，紧拦着她的手冲上天桥，仙龄先是感觉到往他们席卷过来的那股灼热的气流，紧接着便听到天桥那头有个高亢的男声大喊起来。

“快啊！渥娜！”

接着她就看到了，清清楚楚的看到火舌窜流，桥面崩裂，那个名叫渥娜的菲律宾女子被一个攀在文史馆门边的男人抱住，她虽然也想抱紧臂弯中的男婴，却显然力不从心，于是两个纳真和两个她便一起往下掉落。

这一个她仍然和纳真紧紧的相拥，那一个她则已经震昏过去了，而婴儿时期的纳真，正巧落到他们的面前来，让他们看到他的头发飞扬后，愈发清晰的颈后“小红鹰”，以及他紧扯在掌中的蓝色袖管。

“纳真！”仙龄觉得热流炙人。

“抱紧我，阿斯兰！”纳真的叮咛是她在眼界一黑，失去和觉前，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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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阿斯兰？”

耳边才传来焦灼的呼唤，仙龄马上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纳真！”

“我在这里，别怕，我在这里。”

纳真坚定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终于让仙龄也很快的镇定下来，接着便急急忙忙的问道：“我们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昏迷过去多久了？”

“别急，你瞧！”纳真将她稍稍转了个方向，要她自己看。

眼前仍在熊熊燃烧着的，不正是他们度过洞房花烛夜的营帐吗？

“我回来了！纳真，我们真的回来了！而且时间还掐得这么准，就好像是……好像是……”因为欣喜若狂。一时之间，仙龄竟也语塞词穷。

“好像是他们所以为的……”纳真留下了话尾，让赶着过来救人的族人七嘴八舌的接口。

“上天保佑，幸好只烧毁了营帐，没有烧死元帅。”

“一定是炮火强大，把他们给震出了帐外。”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是谁这么狠心，下这种毒手？赶快四处去找找，务必要捉回来正法！”

仙龄先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确定没有像上回破破烂烂的无法蔽体，却又恰到好处的污黑一片，让别人没有办法一眼就看出并非本朝的服饰，放下心来以后，再赶紧把握住大伙儿还没有一窝蜂朝他们挤过来前的珍贵片刻，压低声音问丈夫说：“那个及时赶上，捉住渥娜的人是叶教授，对不对？”

“嗯，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在你通知大家，要他们赶快出去的时候，我找到了他，并跟他说我刚刚看到有名女佣抱个小娃娃，在文史馆那边找叶上杰教授。”

“你不怕他到得太早，会连‘你’也一起救回去？”仙龄突然想起巴巴桑儿曾经跟她说过，纳真向来最见不得妇孺受苦的事。

“怕啊，但我总得赌一赌，因为我晓得我善良的妻子，绝不希望因为她的关系，而危害到任何无辜的生命。为了不让她心中留有任何遗憾，我也只好赌一赌了。”

“你这个高贵的傻瓜。”仙龄既心疼又感动的环紧他的脖子，飞快的啄吻他一下，而纳真显然觉得不够，嘟哝了一声，就要俯下头来。“不要，纳真，朵奔他们来了。”

“这小子，专挑不该来的时候来。”纳真低声骂道。

仙龄强忍住笑，曲肘轻撞了他一下后，便挣脱出他的怀抱，并把她原本绑在背上的骨灰缸解下来放好。

“少爷！少夫人！”朵奔一脸紧张的问道：“你们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

“没事，我和纳真都没事。”仙龄接过夏雨送上来的薄毯披上后，即关切的问：“没有惊动到娘吧？”

“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夫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夏雨捉紧仙龄，一副非要亲自鉴定过，才肯相信她真的没事的样了。

“纳真，”仙龄随即回头唤道：“那你赶紧过去跟娘报个平安，免得吓坏了她。”

“不用了，少夫人。”

“朵奔？”

“你瞧，夫人不是与可汗，还有被捉到的元凶过来了吗？”

“也客敦！”纳真倒抽了口凉气。“朵奔，对我和仙龄投掷霹雳炮的人，真是也客敦？”

“是的，据说是已遭察兀都千户休离的莱拉夫人唆使他下的手，他同时还招出上回在你从大都回府时，埋伏于林中，企图一箭射死你的人，也是莱拉夫人出点子雇用的杀手，想不到会被刚好骑马出去的少夫人给破坏掉，所以从那时候开始，莱拉夫人就对少夫人恨之入骨，发誓一定要除掉夺走少爷你的少夫人。”

“那个蛇蝎女！”纳真暴喝道：“这次看我还饶不饶得了她和也客敦。”

虽然纳真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大为震怒，但是在仙龄的乞求，和海棠的劝解之下，最后他还是原谅了已大有悔意的也客敦。

不过纳真可以顾念兄弟情分，可汗却不能置律法于不理，因此在赐莱拉自裁以后，还是判了也客敦三年的流放之刑，而这个判决，已是破例的宽大了。

比较令人觉得哀伤的是，也客敦那位卧病多年的母亲，在得知儿子竟然曾经动过残害手足的歹毒念头后，即因急怒攻心而溘然长逝。

而一直把她视为自已另一位母亲的纳真，依礼厚葬她的孝心，也终于彻底感动了也客敦，除了向纳真仙龄求恕以外，也客敦还誓言洗心革面，三年后一定要让大家看到一个全新的他，绝不再让纳真伤神和海棠夫人失望。

送走也客敦的那天傍晚，纳真在营区外缘找到了独自停立在那儿观赏落日美景的仙龄。

“我知道草原上的夕阳华丽壮阔，百看不厌，但夜幕一落，大漠便会起风，”纳真环上妻子的肩膀说：“我们还是回帐里去吧。”

“让我再多看一会儿嘛，”仙龄依偎着他道：“再陪爸妈多看一会眼前这我们曾经一再憧憬，说好要共同观赏的美景。”

纳真疼惜的俯视她，深怕她难过的哄慰：“往后日出日落，蓝天白云，明月繁星，长眠于此的他们，将都不会再错过，你就别再伤怀了。”

“我没啊，”她仰起头来说：“因为我知道爸妈与我一样，都已经回到家乡来了。他们的家乡，是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而我的归属，则是你的怀抱。”

纳真没有再说什么，只以拥她入怀的臂膀，来代替他倾诉对她的深情挚爱，并在心中祝祷，感激那在冥冥之中，成就他们这段奇缘的力量。

终曲

又到了荷花飘香的季节，虽然时近午夜，但狮子林内犹自灯火通明，仆役庸妇，个个忙忙碌碌，却又异常沉静，连必须交谈时，也都压低了声音来说，让整座元帅府均笼罩在强自抑制的兴奋气息中。

等到一阵嘹亮的哭声从修竹园中传出来以后，才像一颗投进湖心的石子般，立刻带动起一圈接一圈，直向外环扩散出去的狂喜涟漪。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夫人已经产下一——”夏雨话都还没讲完，纳真迫不及待的抢过身边，夺门而人，令她因而惊呼起来。“少爷！少爷！你不能进去啊！现在还不能——”

“夏雨。”海棠笑吟吟的唤住了她。

“夫人，少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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