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菊吟  	返回
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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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一县治菊香楼的女掌柜——蓝菊悠，厨艺精湛，远近驰名不说，个性爽朗、作风大胆，甚得地方所爱；但新来乍到的捕头不乐她卖弄风情，屡次纠正其放浪行为……

一次，蓝掌柜莫名遭人毒手，韩捕头意外见其春光，蓝掌柜为保名节而委身於他，於是乎，厉害捕头与风骚掌柜成亲了……

殊料，洞房花烛夜蓝女竟拒绝与新夫婿共赴云雨，而韩捕头也意外发现他迎娶的美娇娘意外来自一个他想都没有想过的地方……？！

第一章

白花花的阳光当头罩了下来，眼前的景物全镶上一圈刺眼光晕，教人有些眩目的眼花缭乱。火烫日头显现威力，自地面蒸起的水气，更教人产生摇晃的错觉。

擦去额上不住滑下的汗滴，韩千剑略微无奈地挪挪头上的斗笠，遮去过强日光。他瞄了瞄前头山岭，一片葱茏绿意，如果能走到那儿，定会凉快许多。

“实在不该在三伏天中赶路……”他无奈地喃喃自语，叹口气之后又走向前去。

眼前的路还有一段，怪的是除了那座山之外，一路走来的碎石子上却没有什么树木之类的遮蔽物，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他脚后跟拖着短短的步子。

翻过那座山之后就到了县治。他在衙门里寻得了一件捕头的差事，虽然认识的朋友都直呼不可，因为凭他韩千剑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身手，要谋得其它的工作并非难事，而他却找了个吃力不讨好的捕快做，而且还是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小地方。

号称是县治，可是人口却有少少千人，出了城门，得走上个把时辰才有可能见到一个人影，翻过两三座山，才有下个村落。

那些江湖上的友人都说不值得，不过他自己倒不这么认为。当捕快是他从小的心愿，因为他爹爹生前也是一名捕快，在他爹爹的耳濡目染下，做名捕快老早深埋心中，因为他脑海中定格的是他爹爹逮着犯人后，脸上那满足的笑颜。

事隔多年，虽然爹爹早已仙去，他还是想跟随父亲的脚步做一名捕快。选在这个小地方则是因为知道他的人不多，所以他可以和他们自在地相处，不会有任何压力，他能够活得像一般人一样。

韩千剑摘下斗笠搧搧凉，他的衣衫湿湿地贴附在皮肤上，教他有些难受。跟在后头的老马以鼻尖点点他的背，咬住他衣领，韩千剑回头拉开它的嘴，果不其然，瞥见老马眼中的怒火。

“好好好，我们马上走到山林中歇息……”

这匹马是他在半路上捡到的，那时他见这马孤伶伶地走在路边，脚步蹒跚，一时不忍便将它带在身边。

经大夫诊治后，说它是长期营养不良，饮食失调才如此瘦削。

他纳闷，随地都有草吃还会饮食失调，细细观察才知，这马挑食得紧，草不够新鲜不吃，草茎太老不吃，不合口味也不吃……

他开始后悔捡了它，可是这马却赖定他韩千剑似的，始终不肯离去。甚至见韩千剑想偷溜时，一口咬住他的衣摆不放，害韩千剑只得认命地带着它赶路。

好不容易走至山里头，透过叶问酒下的阳光把眼前景象染成绿翡翠般的光影，空荡荡的山中只有蝉鸣轰隆隆地回响，衬得沉静的山林更加幽深。

韩千剑随意找块树下草地坐下，折些草茎喂给马儿，哪知它嗅了嗅后却以鼻子撞开韩千剑，表示它不喜欢这些草茎。

韩千剑不知它来这么一招，稍不留神便教它给撞开。他手撑地稳住去势，但出乎意料之外，迎接他的是来势汹汹的绳圈，绳圈一收便将他拉至半空中，而且从树枝上还兜头罩下一张网子，就这么意外地把自己困在半空中。

“可恶！哪个天杀的家伙设下的陷阱！”

韩千剑暗骂，目光看见底下的老马咴咴嘶叫，声音中带点恶意的嘲笑，越发教他火气上升。要不是你这家伙，他堂堂韩千剑怎么可能会着了人家的道，这只鸡毛畜牲居然还敢笑他！

但受制于陷阱的他又抽不出腰间的长剑，只能像只虾子般地在空中扭动。

“可恶！是那个恶劣的家伙在这儿设下的陷阱，给我滚出来！”

他的喊声在山中回荡着，但没人答话，只有聒噪的蝉声暂时歇了会，不多时又回复先前景况。

韩千剑懊恼地挣扎，而他的老马却安之若素地歇在草地上慢条斯理地啃起野草来了。见这情景，韩千剑愤恨难平地踢了下网子消消火。

约莫过二炷香的时间，韩千剑等得快睡着了，才在昏昏沉沉中听见远远的树枝叶间有异声传来。似乎是有人在树丛间飞窜而来，他睁大了眼望向声源来处。

突然间一颗头颅自他顶上的树叶间掉下，害他差点吓掉了魂。那头颅上的乌亮眼瞳滴溜溜地望着他，眸中掩不住惊奇。韩千剑有好半晌才恢复神智，而那眼瞳的主人则自树枝上翻个跟头，坐在韩千剑眼前的树枝上。

原来是一名俏生生的大姑娘。只见她头发在头上盘成发髻，着一身水绿色短衫同色长裤，腰系深绿色锦带，背上背个箭筒，筒中剩下一二枝箭，除了箭筒外她还背了几只野鸟。

“喂，你在里头做啥？”她狐疑地看着，还以手上的大弓戳了戳韩干剑腰际。

“你没眼看嘛？我是被这个陷阱困住了。”韩千剑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同时更扭动身子在网中挣扎，但因为起不了作用而放弃。

“我是说，你又不是走兽，待在我的网子里做什么吗？”她抽出系在腰上的短匕首在手中抛玩着，剑身反映的日光在韩千剑眼瞳中跳跃着。

“原来是你设下这害人的玩意儿，还不快放我下去！”韩千剑使劲地端了那网子，只换来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下场。

“唉，我还以为这回会有大收获，没想到……”

她转了转手中的刀柄，割断固定用的绳索，韩千剑也顺势摔向地表，幸好他机灵，一个跟斗，稳稳地站在地面。

他气极地盯着坐在枝头上的姑娘，只见她抓着枝条晃了一大圈再翩然落地，手中还抓着一条树枝，在手中甩啊甩的。

“你这人怎么如此蛮横，居然在行人行经的路段上设下陷阱！”

那姑娘抬手制止他的话：“我可没设在人走的路子上，是你小子不长眼睛才误中埋伏。”

后头的老马抬头嘶叫了一声，像是附和姑娘，登时教韩千剑气结。这马儿倒是吃里扒外，算白养它了。

她唇角动了动，觉得这一人一马的反应倒是有趣，不过她没空和这两个家伙瞎搅和，她可忙得很咧。

“算了，相逢自是有缘。这也是难得的缘分，住这儿的猎人从来不曾落入我的陷阱，想是你生分所以才会被我困住。”她拱手帮个揖。“有空时可以到镇上来走走，我免费招待你一顿饱食。”

说完她便放出手中系着石块的布条往另一棵大树的枝条射去，那石块绕着枝干转了几圈便牢牢绑在上头，然后藉着那布条，那女子便如飞鸟般消失在树梢树枝叶间。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韩千剑以脚尖踢起一块石子，以脚力射入一块石块中，石子竟没入约有三寸深。

“可恶！我是招谁惹谁了呵？”

他斜眼瞄了那老马，马儿不敢怠慢，马上站起来精神抖擞地看向前方，鼻头不住喷着气，前脚则扬做欲奔驰状。韩千剑忍俊不住笑出来，翻身上马，朝镇上的方向缓步行去。

穿过石砖砌成的城墙，他在石板路上下马漫步，随意浏览城中的景象，这可是他要安身落脚的地方了。

他讶异地发现城里的景况还满热闹的，两旁全摆满了货品的小贩，对着来往的人群兜售。不时有过往的人撞到他的肩胛，他便抓住了一个行人问道。

“今天是怎么回事，城里这么多人？”

那人张着疑惑的目光瞅着韩千剑。“今天是集市啊，怎么，外地人啊，挺面生的？”

韩千剑微微颔首。“在下的确第一回到这儿，兄台好眼力。”

那人呵呵笑。“那是当然，我们也不过是个这么些人，进进出出的外地人当然看得出来。”

“那再向大哥请问一个问题，”韩千剑拱手。“请问到哪儿能找到家饭馆止饥呢？”

那人闻言眉开眼笑。“你问对了，我们这儿最出名的馆子就是菊香楼，主人家的手艺可比宫中御厨咧！”

那人热情地搭韩千剑的肩，指着前头不远处水青色的短旗，旗下又挂着一飘带，带子裁成三直条，可见上头写着“菊”字。“

韩千剑道谢，便牵着老马走向菊香楼。果然远远便见菊香楼中挤满了人潮，饭菜香扑鼻而来，客人的吆喝亦不绝于耳，且有一道粉翠色的人影在其间穿梭，看来是女子身影，而座中的男客居多，个个的视线直勾勾地全望向那女子。

一位短衫伙计迎上前接他，接去马儿缰绳。“大爷，吃食还是住店？”

“都有。”韩千剑谢过，同时步入馆子里头。

待一步上短梯，一抬眼便对上一女子的笑颜。

那笑容如同夏阳灿丽，似乎把四周的空间也点亮许多。女子将发丝往上盘成一髻，而且以一碎花布巾于髻上扎成一个单结，让较短的发丝不会飘到面容上，身上那袭水绿碎花棉布衫于腰间随意用深蓝布带结好，衣袖挽至肘间，双手各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肴，急步于各桌间，虽然汗水已在她两颊边闪着薄芒，但她依然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眼角余光瞥见所有新客来到，蓝菊悠放下手中的陶碟，以挂在腰带上的布巾拭去汗水，含笑看向来人，红扑扑的脸庞上满是笑意，见到来人是韩千剑时，不禁楞了一下。

“是你？”

韩干剑也为之一楞，不就是林了中那个泼辣女人嘛，怎么这么凑巧，当真是应了老祖宗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路窄”不着。来到城里居然还可以碰见她，这世间还真不是普通的小咧！

“嘿！我说这要请你一顿，你真有口福喔！”她拍了下掌。“快找个位子坐下，我炒几道小菜让你解饥。”

韩千剑发觉其他桌的客人纷纷投来好奇及艳羡的目光，还有人鼓噪着，教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哟！蓝大娘，怎么对这位面生的小子这么客气啊，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一名暴牙的小伙子高声叫嚣，其他人鼓掌叫好。

“这位就是我提起的，今儿个中了我陷阱的人哪，大伙对他客气一点。”蓝菊悠豪爽地笑道，而韩千剑则脸面无光地低下头去，谁教她说的是事实。

蓝菊悠附近的客人自动让出了一桌，她便示意韩千剑坐下，单脚同时跨站在长凳上，含笑看着韩千剑。

“你想吃些什么，尽管说出来。”

韩千剑不敢苟同地打量着眼前女子，怎么如此不知检点，行为此等粗俗，而且还把袖子挽高露出不该让外人看见的手臂，些许礼数都不解。

“你的衣袖。”他瞟瞟蓝菊悠的衣袖。

蓝菊悠不解地看看自己的袖子，再看看他。

“你不该把袖子挽得这么高，让男子用眼光轻薄你，还不快将它放下。”

蓝菊悠愕然，但见韩千剑一脸认真模样，忍不住大笑出来。这小伙子是何方高人啊，没见过这么正经八百的人。

瞧她像见了傻子似地笑，当场更让韩千剑下不了台。

蓝菊悠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连眼泪都被他逗出来了。这是哪来的一位老冬烘啊！瞧他一副武生打扮，居然对她叨念几百年前的教条，怎么他希望她能恪守《女戒》和《烈女传》的教规是吧，真是有趣，她才不管这陈腐的老观念，反正这也不关她的事。

“这位爷，你想吃些什么啊？”蓝菊悠边说更把袖子挽得更高，露出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臂膀。

韩千剑更是不敢苟同地睁大了双眼，蓝菊悠好心地拍拍他有肩，将他背在背上的包袱放至桌上。

“哎呀！那些东西是用来拘束黄花闺女的，我是寡妇，不受限，不然我怎么讨生活呢。”蓝菊悠招手叫来小二，要他倒茶给韩千剑饮用。“大爷怎么称呼？”

“我是韩千剑。”

“韩公子，是旅行，还是打算定居在我们这儿啊？”

小二递来一杯凉水，同时以布巾擦拭桌面，他一双眼瞪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韩千剑。

“如果大爷想定居的话，我们菊香楼还有一间空房可让您长期居住。”

韩千剑想了想，还没找到屋子租住前似乎也只能住客栈了。从县老爷先前给他的资料，县城里头摆得上台面的也只有一家客栈，约莫是这菊香楼了吧。因此他便点点头。

“是，爷，您在这儿是最佳的决定，不但有清净的房间可住，而且又可品尝我们掌柜蓝大娘的手艺，一举两得啊！”这位伙计朗着蓝菊悠举起大拇指。

蓝菊悠也不客气地回礼，一甩手中的布巾便朝厨房走去。

此时韩千剑瞥见有一只大黄狗拉着长耳朵大摇大摆地走来，舌头垂在嘴巴外头。它瞄了瞄店里头的人，便朝着韩千剑走来，嗅嗅他的裤脚后，一跃便跳上他旁边的长凳，前脚搭在桌上，不住喷着气斜睨着韩千剑。韩千剑也瞅着它看，心想这馆子也奇怪，怎么任着一只狗儿乱走，还大咧咧地和客人坐在一块。

“大黄，你跑哪去了？大半天不见人影。”另外一个跑堂跑来，在狗儿头上敲了一记。“居然和客人坐一起！”

黄狗眼中射出精光，往后一移，整个身子露在那伙计的脚底板上狠狠地坐了下去，痛得那伙计跳脚哀叫，然后又跃上板凳，前脚又搭上桌面。

此时蓝菊悠端出两盘小炒，放在韩千剑面前。“尝尝吧，我请你的。”

蓝菊悠坐在狗儿边，亲热地搂住狗，那黄狗也伸出长舌舔着她的脸蛋。

韩千剑夹了一小口放人口中。这盘是时鲜青菜，人口清脆爽口，火候掌握得当；另一道则是回锅肉，鲜辣有劲，好下饭。

蓝菊悠笑盈盈地看着韩千剑惊喜的神情。

“这位爷，您打哪儿来，又要往何去？是走商，还是另有所图？”蓝菊悠好奇地问道。中午的客人大致都了结，可以歇口气，也好看看这有趣的傻小子，打听打听一下亦无妨。

“在下韩千剑，是这儿未来的捕头。”韩千剑咽下了肉块后才自我介绍。

“捕头？你就是县老爷从外地请来的捕快头子啊，久仰久仰！老爷他常把你挂在嘴边，说什么天大的好福气把你从京城那儿请来，有了你，我们这儿再也不愁抢匪贼子乱来。”

蓝菊悠递给他一杯茶水。“你真像县老爷描述的那么厉害嘛？”

“没那回事。”韩千剑接过她递来的水，轻轻啜饮。

冷不防蓝菊悠从另一手丢来另一只杯子，韩千剑以剑指接住杯子来势，没让一滴水溅出。他不悦地盯着蓝菊悠，谁知她竟一副没事样。

“好本事！我们乡亲日后不悉了。韩捕头。”蓝菊悠笑得灿然，还拧了他脸颊一下。

一时间韩千剑有些不知所措，一只杯子举在半空中放不下来。这……这女人竟当众吃他豆腐、轻薄他！他长这么大还没经历过这阵仗，薄嫩脸皮霎时红得像盘子中的红辣椒……

菊香楼后院柴房的窗透出微亮火光，蓝菊悠换上一袭银蓝色棉衫长裤，另外两名伙计也换下早先的短衫装束，换成同色高领棉衫长裤。柴房中三面堆满了柴薪，唯有一面墙没有摆放东西，光洁的墙面没有其它装饰，乍看之下并不起眼。

蓝菊悠在她胸口高度的墙表上张开手掌一按，一道蓝光从她掌心底下滑出，抹上一层灰泥的墙壁向后退出一扇门的模子。那门样的影子中满是流动的蓝光，隐约反射出他们三人的容貌。

三人相视而笑，鱼贯地走入那蓝芒中。须臾，那墙面又回复原状。

“太好了！”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可以到这儿来休息，不然外头太热，热得我都快受不了了。“小豆子伸伸懒腰。”还是里头凉快，菊子姐你说是不是？“

蓝菊悠敲了他一记。“把你这个古代人给宠坏了，贪图享受。”

密室中采用全自动空调，空气清新且常年保持在摄氏二十四度左右。地面是光洁的浅蓝色，看起来像是石子材质，踩下去才知道是柔软有弹性的地毯。小巧可爱的客厅中放了三个大大的懒骨头沙发。小豆子一马当先扑向沙发，心满意足地呈大字状摊在那儿。

另一位伙计倒是缓缓踱步过去，然后才坐在那沙发上头。

“每回进来总觉得这儿像仙境似的，如果不是菊子姐收容我们，我和小豆子哪有这种机缘。”

“小春子你说得有理，能有菊香楼这种生活，真是几辈子烧来的好香哪！”小豆子猛力拍在小春子肩上。

“你俩说够了没，要是口风不紧把我的秘密说出去，看我怎么修理你们。”蓝菊悠捏了捏他俩的脸蛋。

“小子，看电视去吧。”

两个小伙子高兴地高声叫好，往沙发旁的茶几一压，对面墙壁马上成了一面一人高的显示屏。蓝光一闪，画面便进入十六分割画面，闪着不同时代、不同频道的节目。

他们两人马上抢着转到那个时代的东西，想一探究竟。听菊子姐说几百年后的时代有种叫“连续剧”

的节目很好看，今天晚上就看它一回吧。

画面一变，变成一个年轻男子的特写，手中一柄飞刀迎面而来，小豆子和小春子惨叫一声，忙不迭地躲到沙发后头，画面底下出现四个大字——小李飞刀。

蓝菊悠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两个小家伙打从她在他们八岁那年捡到他们之后，就注定他们没法子再过原来的日子了。

她走向一道小门，在门边一个巴掌大的突起物上以手掌贴上，刷过一道蓝光之后，那门便无声地滑开，待她进入，门又关上。

里头并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有一个深蓝色椅子，和摆满墙面的银蓝色柜子。柜子上放满了档案夹，蓝菊悠抽出了其中一本，上头的标示贴着《江湖高手》。

她拿出其中一块天蓝色光碟片，走至椅子坐下，顺手将那光碟送入椅子边等高的插槽。

瞬间在她面前跳出一个矩形亮蓝光屏，上头浮动着金色三D文字和一些格线。

她抬手点下光屏中显示搜寻的按键，画面上便跳出一个圆形，分作十二份，蓝色光点依次亮起，变成一个蓝色圆形图样。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又跳出一个圆柱形三度空间的立体雷射影像区域。浅蓝色的光柱中呈现韩千剑的立体影像，一边还有墨蓝色的字体写着韩千剑的基本资料。

韩千剑，山西人士，父亲为家乡小地方的捕快，于一次追缉江湖大盗的过程中不幸中埋伏身亡。

他自小得少林寺昙宗大师赏识，教他一身武功。擅长使剑、棍棒、拳法、轻功，年少便成为江湖中颇有知名度的侠客。

其它资料不详。

蓝菊悠轻轻吹了声口哨，看来这位冬烘先生还有一两种吃饭的家伙，可是没提起他当捕头的事。她再检视资料的更新时间，原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不过他在历史中并无何重大贡献，能调查到这种程度也就可以了。

时空特派员还有其它的事得忙咧，光是维持那些做时光追溯旅行的旅游团体的秩序维持就够忙了，哪有什么多出来的时间做资料普查。她按下椅子扶手上的一个金属键，登一声又跳出一片水蓝光屏，光屏上显示已连接上西元三十世纪的电脑伺服器主机。她将掌心平贴于光屏上，开启进入连线的功能。

“天翼队第一小姐蒙元区段时间监测员蓝菊悠会报，一切正常。”

光屏发出哗哗声，表示接到她的报告，同时输入时光管理总局的电脑伺服器中，而其他时光区段的监测员回报的资料也一并显示在光屏中。如果任一时光区段发生问题，除了总局会派人支援外，其他区段的监测员也人奉命去支援修正的工作。

时光监测员不是什么轻松差事，除了要熟悉人类历史演进外，同时要担任时光旅游的监视员，预防有任何失控的意外发生，尤其还得小心从别的时光区段非法进入的偷渡者。他们随时有可能藉由未来科技而任意损毁历史的面目，到时监测员还得花费极大的心力去修正这段错误的历史事件。

同时除了她这种定点的驻守人员外，还有另外编制检查收麻资料的资料收集人员。

其实像他们这种特殊人员生活中最大的不便，是来自于科技的程度相差太多而造成生活上的不适应，而且时光监测员还得自己打工赚生活费。总局发下来的薪水是只能用在西元三十世纪的货币单位，在各个区段的特派员得自力更生，而这种方式也是希望他们能真正进入当代人民的生活，做一些历史考证上的调查，这也就是蓝菊悠为什么会开馆子的原因。

但是总部地提供一个类似这样子密室的平行空间让特派员休息之用，偶尔放假时，各个区段的监测员还会互相拜访，进出的通道便也设在这样子的空间中。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蓝菊悠读着其他人的报告。

她已担任四年的监测人员了，她这个时区内风平浪静，除了有几次时光回溯的团体惹了些麻烦外，一切都可以。她放心地松了一大口气，再过一阵子就轮她休假，也许她可以把小豆子和小春子带到总局去参观，让他们开开眼界，同时也可以让他们接受成为监测员的知识，做为她管理上的帮手。

总局并没有规定监控员不能找副手，反而鼓励他们能多多训练可以得独挡一面的助手，是他个人时光区中的住民亦无所谓，只要他不影响时间进行就可以。

打从他俩被她收养起，便已经脱离了他们自己的年代，不再归属于元朝，因为时光监测员只属于历史真实的面貌，责任在于旁观历史而不在于加入历史。蓝菊悠依次关闭面前的光屏。

夜深了，外头的世界只剩下夏虫不停欢唱，再不睡明早就不能开门做生意了。

东厢房二楼，窗外的皎洁月光打斜从半开的窗轩中洒入，微微点亮半间房间。

韩千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眠。中午时被这家客栈的女老板给调戏，这件事还留在他心底。

走过大半个江山，从没碰过任何一位女子像她这副德性，不把道德规范放在眼里，和一大群男人厮混在一块也不以为意，也许如她所说是为了讨生活，但为了讨生活就随随便便把胳臂让人看，这也不合礼度。

他用力摇头甩去脑中盘旋不去的蓝菊悠的笑颜及小麦色臂膀，那影像鲜明地烙在他心板上。但下一刻一桢蓝菊悠轻佻笑颜又闪入他脑中……

不成，不能这样下去，如果任着她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惹出事端来。等他正式上任后，非得好好盯着她不可，可不能这样让一个纯朴小镇的风气恶化下去。

“明天非得和县老爷说说才行。怎么就由着她乱来。”他坐起身喃喃自语。

抬头看看外头的月色明亮，既然睡不着干脆到院子里走走好了，也许练练拳让身体累一累就能入眠。

他信步走至院落里，大多数的厢房烛火已灭，住客皆入眠。

韩千剑走到后头柴房附近，整个菊香楼里静悄悄地，但耳尖的他却听到空无一人的柴房中隐约传来嘻笑声。是他听错了吗？也不会啊，的确是有小男生嘻嘻哈哈的笑声。

他打开柴房的门，里头一片黑暗，他歪着头，怎么可能，还真是自己听错了。

小豆子和小春子坐在墙面前，透过已化作透明显示屏的墙面观察韩千剑的举止，从另一面看不见他俩，可是他俩可以看见外头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他俩低低地交头接耳：“他是不是听见了我们的声音？”

“不会吧，菊子姐不是说这两个空间是平行的，我们的时代是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可是我们能看见外头的景象，所以韩捕头该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啊。”

“可是……”

两人狐疑地瞅着韩千剑的行为，只见他在柴房里转了一圈，中间还在平行空间入口的那面墙面摸了摸，让这两个傻小子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找不到什么可疑线索，韩千剑也就罢手，转身走出门去。小豆子和小春子松了一口气，压下控制钮将画面转到外头的监视器，同步接收监视器传来的画面。

韩千剑在月光下调整气息，准备练拳，瞬间挥出第一拳，脚步亦随之向前窜出，然后接一记扫腿，整个人再向上跃起。拳头破空声在夜里分外犀利，月光在他身上镶了一圈银芒，虎虎生风的拳头格外闪亮，离他近些的树枝也被他的拳风牵动，随着他拳风走向而摇晃不已。他旋动时像是龙卷风似的，看不清他的身影——

小豆子和小春子看得目不转眼，目瞪口呆，

“如果我们能拜韩捕头为师的话，我们两个会成为县城中最厉害的店小二。”

“是啊！我们也可以变成最出色的时空监测员，因为我们武功……”

小豆子和小春子紧盯着光屏上的韩千剑。

第二章

一名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翻墙而出，背后背着一个同色包袱巾，那包袱看来沉甸甸的，一看便知装满了物品。他扯下脸上的蒙头巾，露出一张卑鄙委琐下流的三角脸，小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嘿嘿笑了几声便要离去。

刚跨出几步，突然间从巷子转角处冲出几名捕快将他团团围住。

“王小二，你今天逃不了了，快快束手就擒！”韩千剑手中提着剑抵住王小二的胸坎。“有我韩千剑在，你休想在城里来去自如！”

他后头的三名捕头也摆出阵势，今晚非将王小二拘捕到案不可，不能再任由他在县里到处行窃；大大小小的当铺银楼都快被他偷遍，遭受损失的主人家全上衙门找县老爷理论。

这事在城里已拖了个把月了，那些失主们还打算联合上告本省知州大人，到时县老爷就难看了。

于是在县老爷的要求下，韩千剑领命在十日内要将这个小贼逮捕到案。

他先逮着了负责替王小二锁赃的毛三，逼问王小二下一个可能的行窃目标，同时喝令毛三必须唆使王小二务必至下个目标物去，同时又在目标物设下埋伏，准备将他一举成擒。

果不出所料，王小二出现在陈老爷府上，带出一整个包袱的赃物，正想离开时便被韩千剑率人拦下。

见韩千剑率人堵在前面，王小二心知不妙，早就风闻县老爷此番请回高手在本县坐镇，还想着别和他打照面，不料今夜就碰上了。他脑袋里转了几转，钱和命，还是老命一条比较重要。

“嘿嘿，捕头老爷，小人不过是讨个生活而已，干啥这么苦苦相逼咧！”涎着脸笑着说，冷汗自他额角上滑下。

韩千剑闻言剑眉倒竖：“你说的是哪门子狗屁不通的话！”

王小二见韩千剑打算来真的，忽地把背上的包袱丢向衙役们，里头的金银球宝砸向衙役的脸面，他们纷纷抬起手阻挡，王小工趁此良机便要窜逃。

韩千剑不给他机会，腾身一跃，便落在他面前，剑鞘抵住他颈子。

王小二万分恐惧地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红豆杉剑鞘，而韩千剑以剑鞘逼他缓缓至墙壁，双手高举。

“韩捕头饶命……”王小二边说边跪倒在地。

“扣住他！”

韩干剑甩袖转身走开，几名捕快趋上前以绳索缚住王小二的二及躯体。

一大早街上便沸沸扬扬的，不少人交头接耳地传说昨夜韩捕头抓到王小二的事迹。每经过一次渲染，韩千剑便增加一分神勇，还有人说他昨夜目睹了一切，亲眼见到韩捕头施展他绝世武功，如何将王小二制服云云。

“只见那韩捕头剑光一闪，十步内的东西应声断成两截。而王小二想溜时，韩捕头脚尖一点，便挡在他去向前，手刀轻轻划过王小二的脸颊，王小二的脸马上裂开一道口子，血液流淌了下来，吓得王小二再也不敢移动半分，乖乖束手就缚。”

有些人就拿着扇子，模仿茶舍里说书人架势帮韩千剑宣扬。韩捕头当下便成了城里的风云人物，孩子们纷纷把韩千剑当成偶像，几个孩子还跑至衙门探头探脑，想看看韩捕头他的模样。

蓝菊悠纳闷地看着店里头不停窃窃私语的客人，瞧他们个个脸上挂着兴奋笑意，眼瞳闪闪发光，脸颊烧着红红的霞光。她招手叫来小豆子和小春子，他们两个多和客人相处，应该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报告菊子姐，据说昨儿个夜里，韩捕头派人把那个做恶许久的飞贼王小二逮着了。”小豆子以手巾擦去额上的汗水，这恼人夏季总教人不由自主地满身臭汗。

蓝菊悠挑高了眉头，还真不能小觑这位捕头大人呵！开张第一件大事便是把城里头人恨得牙痒痒的贼子给送上枷锁。问着了她想知道的事，她便又一头钻进厨房里忙东忙西，可不能让上门的客人饿着了，那可是有损她的名声。

“蓝大娘，昨儿和您打的两笼包子可出笼了吗？”

远远的，陈大婶就拉开了嗓门叫货，生怕迟了包子就让人买完了。

从另一个街头，韩千剑拖着脚步走来。他清早梳洗后找不到空闲吃东西，县老爷拉着他问东问西的，还有几位失主拉着他猛谢个不停，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下来，他自觉有些体力不支，都快吃午饭了他才找个藉口说出来采买，摆脱了那些人。

前脚才刚要跨出衙门，后头又冲来一批说想拜师学艺的小伙子，幸好他溜得快，否则又别想打牙祭了。

才走到转角便听见有人对着菊香楼高喊要包子，这倒引起他的好奇。

“这位大娘，这菊香楼也卖包子吗？”

陈大婶点点头：“是啊，韩捕头，你刚来不晓得，蓝大娘的包子可好吃了，我家的小狗子一吃就是五个，不多买一些不够吃啊。”

韩千剑半信半疑地随同陈大婶走向菊香楼。

小春子瞧见他来了便高声唤他：“韩捕头，你来啦。”

陈大婶狐疑地盯着韩捕头：“捕头大人，小春子和你熟识吗？”

韩干剑羞赧地笑了笑：“还好。”

蓝菊悠听见小春子的喊声，又从厨房跑来，冲着韩千剑唤道：“喂！来帮个忙。”

见韩千剑还站在原地不动，蓝菊悠索性直接跑来拉着他的手直往厨房去，指着灶上冒着热气的蒸笼。

“那两笼就麻烦你了，帮个忙把它们抬出去，我一个人拿不了。”蓝菊悠理所当然地瞧着他。

韩千剑一脸莫明其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他成了菊香楼的跑堂小二？

“怎么还呆呆地杵在那儿，快啊，陈大娘等着呢！”

蓝菊悠拍拍他的肩，还把手靠在他的臂膀上。

韩千剑楞了下，一脸不赞同地甩开她的手。她还是这样疯疯癫癫，不管是妇道人家或是黄花闺女，随随便便搭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是不知羞耻。

他卷起袖子使把那两个蒸笼拿起，走至外头，让两位小二将里头的包子包起来，交给陈大婶。

蓝菊悠抬高下巴瞪着韩千剑：“哟！韩捕头您方才是什么意思，把我的手给甩开，是看不起我蓝菊悠吗？”

看见她带着怒气的眼瞳，韩千剑心知不妙。俗话说：惹熊惹虎，千万别惹母老虎。他放下袖子，不落痕迹地退开两步。

“一个女子本不该随便倚着男人，不合礼教，也有失你的名声。韩某本不该唐突。”

“嗟！所以我就讨厌古代人，啰哩叭嗦的一肚子不合时宜。”蓝菊悠朝着他比了个不雅的手势。

“蓝掌柜，请注意你的身份。别都是和男客人打情骂俏的。”韩千剑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孔，伸手便要将她卷起的袖子放下。

谁知蓝菊悠毫不客气地以手巾抽了韩千剑的手臂一下。

“喂！客气一些，方才是谁猛强调礼教的重要性，结果居然对个弱女子动手动脚的。”

韩千剑自知理亏，可他也说不上为何想替她将挽上的衣袖拉回，闷着怒气找个位子便坐下，举杯自行斟满凉水便入口。

小豆子和小春子想上前招呼他，但被蓝菊悠拦下。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他的桌前，一只脚便跨在凳子上，凑近韩千剑面前，深棕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韩千剑瞧，韩千剑被她瞧得有些许怒意。

“客官，想来点什吗？”她眨眨眼睛。

韩千剑沉吟片刻：“来些包子和一道小菜就好了。”

蓝菊悠拍拍手，插在腰带上：“失礼，包子全卖完了，客官明日请早。”唇畔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那两碗白饭和两道小菜。”韩千剑又喝下一杯凉水，他实在饿了，不想和她再搅和下去。

呃？她转入厨房里头，片刻后又提着一只小竹篮走出。

“豆子，把这些东西拿去给韩捕头吃，别教他饿坏了，咱们菊香楼可担当不起。”

“菊子姐，怎么你不自己拿去，人是你吓跑的，为何我得跑腿？”

蓝菊悠一瞄他，小豆子便不敢再有第二句话。

“我得去查查我们回去的事，没空理会他。你去就行了。”她眉眼一挑，傲气凌人地说道。

小豆子一脸哀怨地提着篮子循着韩千剑的方向跑去。哪知韩千剑的脚步早已回到衙门里，小豆子只能请侍卫大哥带他进去。左等右等等不到韩千剑，一问才知晓县太爷找他去谈天，就在衙门后面老爷的住所。

绕过一个大大的回廊，侍卫带他等在外头，由侍从入内禀报，老爷批准才得进入。小豆子一进去便见到韩千剑和老爷正嗓饮着茶汤。

“这菊香楼的女老板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老爷您让她这么放肆地在城里开店做生意？”

韩千剑背对着小豆子，不知道他走了进来。

县太爷笑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花白胡子：“蓝掌柜手艺高明是众人皆知的事，至于其它的表现只能说她是豪爽过人，巾帼不让须眉……”

韩千剑瞄了县老爷一眼，瞧他的笑意中隐隐含着一抹淡淡的讥诮，他心底也有几分了然。自古女人还是乖乖待在家里的好，别出来抛头露脸，不然就是像蓝菊悠这样，受人轻瞧。日后他还是得要好好说一说蓝菊悠才行，做人还是得守本分来行事，才合乎中道，合乎孔老夫子的训斥。

“不过，想想她一个寡妇，在这儿讨生活也是不易，不如就由她去了。”他顿了顿。“不过前阵子听说城里的张老板有意思娶她做六姨，不知亲事谈得如何？”

“六姨？”韩千剑纳闷地问。

“是啊，难不成你以为一个寡妇能当正房妻子么。”

县老爷理所当然地说道。

韩千剑轻轻叹口气，其实这蓝……蓝掌柜人也不错，算得上是美人胚子，可惜遇人不淑，嫁个活不过三柱香的短命相公，一切都是命吧……不过，回头还是得说说她。

“我们家掌柜生得是贵妃娘娘命，可不是普通人能招架得住。凭张老板也想娶我家掌柜，真是老母猪上树，有得拼了！”小豆子忍不住插嘴。

“怎么你在这儿？”县老爷问道。

“掌柜命我送些吃食给捕头大人，免得他饿着了。”

小豆子亮亮手中的提篮。“都在这儿，捕头用完再烦劳送回我们那儿。豆子我先告辞。”

“捕头好福气，寻常蓝大娘她是不兼外送，连她的老主顾赵员外她也不理的。”县老爷以扇骨敲敲韩千剑的手臂，眸光中透着揣度。

“哪儿话，可能是蓝掌柜见我帮城里立了大功，才特为我整治的食品，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韩千剑四两拔千斤把话题调开。敢情这儿的人闲着没事，也爱嘴碎叨念，要紧被逮着了话题，那可真没完没了。

“我回房去吃东西了，不扰爷清静。”他提着竹篮走出厅门。

而县老爷也不以为意地拿起卷宗来阅读。

从韩捕头上任以来，据下面的人回报，宵小之辈少了许多，当初答应韩捕头的毛遂自荐还真是明智的决定，他得意地捻捻山羊胡子。

篮子里隐隐透出的菜香教韩千剑打从心底感到安适，说来好笑，菊香楼的食物是他打从来到城里落脚最让他觉得亲近的东西。

韩千剑原本紧抿的唇瓣不觉展开笑纹，脚步亦轻快许多。

从林间穿过的夜风，将暑天的热意消散不少，摇曳的月影从树间筛下在山径上抛落许多银屑盘的光片。

韩千剑拉着他的老马于树枝上缓缓走着，山里头空寂无人，独有夏虫平添细音，或是他不经意踩碎的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逛了这么一圈，他不觉感到有些饿意，可是在这深山野地里哪来的东西果腹解饥？

他拉住缰绳，举目四望，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山里头不只他一个人在。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中了箭的野鸡摔在他脚边，韩千剑好奇地捡起那只鸡，这么晚，还有猎户在打猎吗？

“唉，你怎么在这儿？”一个轻盈的身影无声地落在他身畔。

韩千剑一看原来是蓝菊悠。她穿着一身蓝灰色的裤装，背后扛着箭筒，一手拿着弓，另一手则握着系着石块的布条。汗湿的发丝贴在她额上，盘好的髻已有些凌乱。

“那你又怎么在这儿？”韩千剑反问。她裸露在外的手肘上有道血痕，似乎是被兽类抓伤的，他忍不住以指尖触碰那伤口，但旋即像碰着了烧烫红的烙铁似地缩回。

蓝菊悠看看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地笑道：“不碍事。”她伸手朝向韩千剑。“我的猎物。”

“这只鸡？”

蓝菊悠点点头：“是啊，要做我包子里的馅料。你不知道吗？鸡肉清爽不油腻，教人百吃不厌。”

“你都是这样找包子的料吗？”韩千剑助她把背上的猎物放到老马背上，有兔子和野鸡类的收获。“你一个人不怕碰到什么危险吗？”

“有啥好怕的，最可怕的是自己吓自己。”蓝菊悠伸展身子，拿掉那些后轻松许多。“再说谁敢招惹我，我就送他一箭。”

韩千剑笑道：“你太放肆了，不是个女人家该有的样子。”

“该什么样子？”蓝菊悠瞅着他，这个冬烘先生又想发表什么高见，不过耳尖的她却听见不寻常的异声，好象是人类饥肠辘辘的声音。

“你晚上吃了吗？”

韩千剑呐呐地扯动嘴角，被她发现了。“没怎么吃……现在饿了。”

“既然饿了为什么不来捧我菊香楼的场，不给我面子啊。”蓝菊悠老大不客气地以食指尖戳戳他的胸口。

韩千剑别过脸去不回答，其实他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走到菊香楼，可是他想想怎么这么简单地就被蓝菊悠的手艺给征服了，一时心有不甘，便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随意吃了点面就算了事。

“我也饿，不如就烤只鸡来解馋吧。”蓝菊悠兴奋地提议。在山林中烧烤，是多么富野趣的事儿啊。她拍拍手，先前他在菊香楼时见过的大黄狗踩着跃跳的脚步而来，背上还绑着一个布包。“大黄背上的包袱装的是一些调味料。”

蓝菊悠说到做到，马上跑进林子中抱了一些枯枝，掏出随手带着的火种，于路边燃起小小的火堆。韩千剑立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蓝菊悠瞟他一眼，站起身来，两手插腰。

“喂！你木头人啊，去砍些柴火来啊。”

“我？”韩千剑愣住。砍柴火？手边又没斧头。

“是啊，不是你，难不成是我吗？”蓝菊悠抽出箭筒中的刀子，在他眼前晃着。“我这是厨子刀，专管厨房里头的事，砍柴这回事当然就交给你腰上的剑。”

她拍拍韩千剑上配剑：“敢情这剑是挂着好看的？”

韩千剑无奈地走入明暗的林子中，算他倒霉，碰上个不讲理的女人，手中的青锋剑还真是糟蹋了，拿来砍柴，被铸剑师傅听了，师傅一定痛彻心扉，捶胸顿足。

火光点亮他们周遭的林地，光源之外的地方更形黑暗，老马儿卧一边，拉出的影子斜斜地划过大半个林子，更远的地方影子和黑暗合成一体，分不清景物的样子。

蓝菊悠专注地烘烤着木架上的鸡肉，经过她涂抹随身都带着的调味料，再经火烤，鸡身烘成浓金色的外皮，散着诱人的香气，挑逗着韩千剑的食欲。

看着韩千剑目不转睛的神情，蓝菊悠忍俊不住笑了开来。拭净刀刃后，她切下一块热腾腾的肉块给他，满意地看见韩千剑惊奇的神情。他的表情真是对一个厨子最大的恭维。

“喜欢吗？”

韩千剑点头，肉鲜美多汁，咬下去，肉中的汁液充满口中，辛香甘甜，咸淡适中，金黄色的外皮另有风味，教人意犹未尽……

“这只鸡就算我款待你，下回记得来店里捧场。”

蓝菊悠不忘交代，开玩笑，如果菊香楼没客人，那她就得喝西北风，怎么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说什么也要把客户拉紧。

“蓝掌柜你……”

“我怎么着？”蓝菊悠切下鸡腿给自己。

“你的举止应该注意，该留心的礼度仪法要谨守。

别像个风骚的女人，“韩千剑语重心长地说着。”否则会让人看轻。想再找个依靠就难成了……“

蓝菊悠眼瞳转了一圈，再嫁，她为什么要嫁人？就是不想嫁人，不想有人缠，才说自己文君新寡的，这捕头说些什么傻话。不过她转念一想，还是有苍蝇死盯着她，也许就是人家还不怎么看轻她的结果。攫在心中琢磨着，是该再想些法子教那些苍蝇滚远点……

“蓝掌柜，你究竟听见了没？”韩千剑在她面前摇着手。

蓝菊悠吊儿啷噹地点点头。再说吧，再说吧，她在心里头回答。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又是每月一次的市集，摊贩挤满了整条街。每当这个时候就是衙役得特别留心的时刻，因为当街上塞满了人，也就是扒手当道的时机，不在街市中多巡几回，那些扒手们就当城里没人管。

转了个弯，韩千剑和三名捕快走入购物的居民中，其实趁着市集来采买的人不光是在住城里的居民，还有隔着几十里路外的村落庄户。因为这儿实在是太偏僻了，很少有商人会来到这儿，是故，每月一次的赶集对他们来说是重要的生意，趁着这个时机还可以在街市中将自家种的成品拿来贩售，多少可以贴补家用。

一个身材矮小，佝偻躯体的男子，眼神在其他人上头飘啊飘的，稀疏的山关胡子用手梳了梳，看在韩千剑眼里就觉不对，瞧他那副鬼祟模样，绝不是什么善良的百姓。

那男子鱼样地滑过身畔的人们，装成若无其事的样态，口中还吹着不成曲的口哨。他撞了一名外表光鲜的人一下，同他赔个不是后，两人便散开，下一刻那人要掏钱付帐时惊觉荷包不见踪影，慌忙高声叫唤：

“有贼啊！有扒手啊……”

韩千剑连忙施展轻功步法追上前去，被他相中的猎物很少有逃脱的机会，更何况只是这种毛头匪人。

不过今天的街道挤满了人，妨碍他的步子。

同时那小像泥鳅般滑溜，到处在人群里头钻动，总是离他约三步远……

可恶！再这样下去有损他威信。韩千剑打定主意，腾身跃起，踩过两位路人的肩头，抢上前伸手抓住窃贼的手臂，使出擒拿技将他掷倒在地。那小贼哀哀地叫出声来。

“看你怎么跑？”韩千剑以绳索缚住那人的双手。

“哎呀！韩捕头好俊的身手。”一个娇滴滴的女音插入。

韩千剑呆了下，这声音好熟呀，抬头一看，原来他正好在菊香楼前。

那话音的主人正倚在门边，笑盈盈地瞅着他。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染了胭脂，红艳艳地像是盛开的蔷薇花瓣，在她笑颜上盛放；着一身蓝色衣裙的女子，如黎明破晓时的天顶的那抹天色，带着凉意如同水流似地溜过心田，渗入其中……

“你是——”

“我是蓝菊悠啊。”她浅浅笑道，举止中流露出的媚态教韩千剑一时傻了眼。

“唉，蓝掌柜，你今儿个怎么换了姿态啊。”一名上门来的客人带笑地问。

“还不是韩捕头教的么！”蓝菊悠轻佻地以手臂撞了来人的胳膊。“他说女人家要有女人家的模样，韩捕头的话绝不会错，所以我反省了一回，决定按捕头的话行事。”

来客傻呼呼地笑，今儿个是交上什么运道，居然受蓝掌柜的青睐呵。

“来来来，快进来坐吧。”蓝菊悠揽住他的手，笑盈盈地引他入内。

“哎呀……痛啊……”

突然间韩千剑手底下的扒手杀猪似地嚎叫起来：“大人，开恩啊，我的手快断了……”

“对……对不住！”韩千剑连忙松手。“不好意思。”

“大人，”那人苦苦地哀求。“我也只不过抢了个荷包罢了，用不着将我的手废了啊，大人……”

其他的捕快赶来，接替韩千剑捉住人犯，而韩千剑则呆呆地望着菊香楼里穿梭来回，不时发出银铃笑音的蓝菊悠。瞧她眼波流转，在客人和客人间游移。前些日子里她掩不住的英气消逝无形，仿佛是一场清晨的淡雾散去无痕，现下全是轻佻流媚。

“是我错了吗？”韩千剑喃喃自语，还是天下女子皆如此善变？

“哇——”后头的捕快纷纷发出无意义的赞美声，呆呆地注视改头换面后的蓝大掌柜。

“早就觉得蓝掌柜漂亮，不料打扮起来更美了……”

仿佛听见他们的话语似的，蓝菊悠回首望向他们的方向，抛来一个媚丽笑意。

看得那些捕快们骨头都快醉了，全身软瘫，滑坐到石板地上去。

独有韩千剑一时岔了气，咳嗽不已……

第三章

难得公差有空放假一日。秋日青空高远，干净的没有一丝云絮，虽是入秋时节，可是秋老虎的威力不减。在城中晃了大半天，韩千剑还是走到了菊香楼。

他拉低帽沿，遮住自己的脸。其实，他的帽沿已经够低了，同时还有一层鸽灰色的纱罩着，不是很熟悉他的人是绝对认不出来，可是他心底还是不踏实。

他不动声色地步上菊香楼的台阶，佯装成外地来的生客。小豆子果然上前来招呼他，替他找了楼上的雅座歇息。不过韩千剑拒绝他的安排，宁可坐楼下的散座便好，小豆子虽觉得纳闷，不过还是依他，也帮他倒了凉水。

菊香楼生意依旧像天气盘热火火的，尤其是蓝掌柜变得娇柔美艳后，吸引了更多的来客。她不再于厨房里忙进忙出的，现下专职于柜台招呼客人，偶尔更是让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老头子吃吃豆腐。

韩千剑端起杯子啜饮，冷眼旁观着后边菊香楼和城里粮行张老板的调笑。

蓝菊悠今天一袭绛红绸裙，领口刻意不收拢，斜斜地露出半个香肩，远远瞧着便知她肌肤滑腻，看不出一线疤痕。圆润的肩膀线条怎能不教男人心神动摇！

韩千剑目光盯张老板。那不知羞的老头子，都行将就木了，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蓝菊悠的香肩。瞧他睁大了眼的急巴样，也不擦擦口水，快流成一道长江了。

其他人也是如此，来这儿吃饭的动机压根儿就不纯正。

还有，蓝菊悠那女人也该检讨自己的举止，哪里像个良家妇女该有的表现！她整个人都快贴到张老板身上去了，这像话吗？

同时，他还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应是自她身上飘来的味儿，一阵一阵地仿佛在逗弄着男人的极限。

韩千剑全身绷得死紧。

“哎呀！张老板，”蓝菊悠受娇地轻捶他的肩。“您真爱说笑……别老拿菊悠当傻子捉弄。”

“蓝掌柜，这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张某人最古道热肠，蓝掌柜你别一个人在这忙里忙外，嫁来我家有人伺候着多好。”张老板双手捧住蓝菊悠的手，不住地在掌上揉捏。

韩千剑觉得胸口梗着一股怒气，一下克制不住，他捏碎了杯子，碎裂声引来其他人的侧目。蓝菊悠也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瞳找寻声源。

小春子哈着腰望着韩千剑：“大爷，怎么了？是小店的茶不合您意吗？小的给您换一杯。”他急急收拾桌面上四散的碎片。“马上给您换一杯。”

韩千剑摆摆手，示意免了。

蓝菊悠放下和张老板打情骂俏的活儿，莲步轻踩向韩千剑而来。韩千剑察觉到那香气逐渐包围住他的思维，他合上双眼，压下心中的怒意，试图忽略那股香气。

须臾，一只修长的玉手按住韩千剑的肩头，娇滴滴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这位爷，是小店招待不周吗？”

韩千剑从来不知道，原来女人的声音可以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爷，怎么进了店还要遮着脸呢？”蓝菊悠以手碰掉韩千剑的面纱。

担心被她掀开面罩的韩千剑，以手挡住，恰好迎上蓝菊悠的手，将之拢在手心中。蓝菊悠倒也不慌，安之若素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唇角还是一抹淡淡的笑意，反而是韩千剑慌张地放开了手。

“这位爷怎么不说话？也不让人看脸，是有见不得光的事吗？”

“掌柜言重，在下无别的意思。”

蓝菊悠确定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嗓音，然而那声音的本质却掩饰不了，有些耳熟；再细看那客官的身形也是很亲切，很像某人……一个老是叨念着礼教礼教的人。

“韩捕头。”她轻呼，眼瞳中滑过一抹讶异的神采。

韩千剑一愣，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他自认为化装得天衣无缝了。

“捕头，您来就来，为啥要装神弄鬼的咧？难道这么做，饭就会变是更好吃吗？”蓝菊悠不征得他意见便将斗笠拿掉，帽子底下的人果然是韩千剑。

韩千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难得捕头大人大驾光临，小女子正有些事想请教一二。”说着说着，蓝菊悠双手便要环上韩千剑的颈项，他连忙往旁边移。

蓝菊悠见状，面容上还是带着笑，不过心里头可不这么想，她眼瞳中的笑满是恶意。

她干脆在韩千剑身畔坐下，身体挨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勾勾地凝视着他。韩千剑只觉背脊一凉，打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分毫。

蓝菊悠向他移近，韩千剑便更往凳子外边坐去。

如此的情形持续了两回。那凳于是有固定长度的，韩千剑见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在他快摔下去时，蓝菊悠伸手拉住了他的落势，却因为力道不足，连自己也一块摔了下去，不过有韩千剑的身体作为肉垫，她是没任何损伤地跌进他怀里。

就差那么一寸，韩千剑的嘴便要对上蓝菊悠的唇，韩千剑有那么一刻感谢教他功夫的师父，让他能及时煞住，不然便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急急忙忙地拉她站起来，有些心虚地低头看着她的脸庞。

但是那么近距离瞧见蓝菊悠的脸，教他一时间忘了呼吸，这是他打从出娘后第一回和女子如此接近。

“韩捕头，你为何满头大汗呢？”蓝菊悠温柔和婉地问道。“小女子帮您擦擦汗。”

蓝菊悠掏出怀中的丝绢，替他拭去额角、鬓尾上明显易见的汗串。韩千剑根本是屏住气息，动也不敢动，因为她靠得这么近，使得她身上的香气又更浓郁。

可是蓝菊悠却一直擦个不停，他一时气闷，夺下她的手绢……

蓝菊悠眨眨无辜的眼瞳，耸耸肩，然后又甜甜地笑开来：“其实奴家是想请教韩捕头，奴家现在这模样是事像个女人样了呢？”

她朝着其他客人抛去一个飞吻，那些人便呆呆地笑着。

“你……”韩千剑说不出话来。

蓝菊悠低下头，装出一副不胜娇羞模样，事实上是掩住她快笑场的事实。

韩千剑深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的闷气，拱手为礼：“韩某告辞。”

蓝菊悠拉住他的手：“捕头怎么了？来馆子不吃些东西就走，似乎是嫌菊悠的手艺不好。”

“不是这个意思，我……”

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韩千剑不知该如何回应，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其他人的神情也是不赞同的模样。

“上菜喽！”小豆子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青椒牛肉上来。

“听说捕头喜欢吃牛肉，今天特意炒了青椒牛肉让您尝尝。”

韩千剑开始挣扎，是坐下来吃完还是有骨气地一走了之？

“捕头。”蓝菊悠在他耳畔唤他。

韩千剑一回头，方要出声，蓝菊悠便塞了块牛肉人他的口中。

“好吃吗？”

他认真地嚼了几下，才点点头。牛肉滑嫩，一咬便断，似乎没炒熟但不带一丝血水，青椒青脆汁多还带着蔬果本身的香甜……

“吃完再走。”蓝菊悠哄孩子似地摸摸他的脸颊，将筷子送给他，然后有如彩蝶般地翩然离去。

而韩千剑则傻傻地点着头。

提着一包油纸包，韩千剑一头雾水地走在街上。

他分明是去菊香楼要纠正蓝掌柜的举止，为何的被她讹诈了五两银子饭钱？

他拿起油纸包凑进鼻尖，里头透出葱油鸡的香气。

她说他得带些东西回去给那些捕快吃，搞赏他们平日的辛劳。

“为什么老是被她耍得团团转？”他纳闷地问自己。

而脑中不停打转的是蓝菊悠叮属如何烹调牛肉的方子，一盘盘冒着烟气的牛肉料理在他脑海中飞舞着，记忆中的香气已然叫他有些晕眩了。

而关于老是被蓝菊悠气得跳脚的疑问，在面对一群见了美食而欢呼连连的饿鬼时，便抛至九宵云外去了。

“你们那么爱吃菊香楼的料理啊？”韩千剑单手支头，慢条斯理地问着那些抢食鸡肉活似饿鬼投胎的差役。

只见他们个个嘴里塞满肉片，嘴巴旁油光满渍，筷子里还夹着一大块。虽然如此，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点头算是回答他们头头的问题。

班头老林咽下口中的鸡肉，以带着梦幻迷蒙眼神入神地想着。

“蓝掌柜的料理啊，像是清蒸滑鸡、姑姥肉、金钱明虾、脆皮乳鸽、炒红云雪影、清蒸鲈鱼、潮州生淋鱼、文豆腐盒、清如意笋、潮州冻肉、东坡肉、醉排骨、大极明虾、清炖狮子头、芙蓉豆腐、怪味鸡、火腿冬瓜汤、西湖牛肉羹……全都好吃，教人意犹未尽，还想再吃一盘。”

韩千剑轻啐，怎么，老林以为他在馆子里点菜啊。

叨念了一堆的菜谱，看来是菊香楼的老主顾了。

“班头，你说漏了。蓝大娘的包子、泡菜，还有面点、饺子也都好吃啊。”吃掉最后一块鸡肉的小陈也插进来。“不过说也奇怪，她每季都换新的菜谱，也不知她一个女人家打哪学来这么多食谱，怎么吃都不吃不完。从她开张做生意开始，我就常常报到，还是有些料理没吃过……”

“你们的薪俸供得起这样的花费吗？”

韩千剑存心浇他们冷水，他今天不过点了三菜一场，再一壶茶，蓝菊悠居然狮子大开口敲了他五两银子。

“不会啊，菊香楼价格真是便宜到家了，常常都让我们想这蓝掌柜到底有没有亏本。”老林摇摇头。“有时我们大伙去聚餐，点了七八道菜，再一坛酒，蓝老板才算我们八两银子罢了。怎么贵呢？”

突然间，韩千剑有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他又教蓝菊悠给唬了。他们点了一桌子菜，又喝酒又吃肉，好不尽兴，才不过八两银子，他才点三菜一汤，蓝菊悠就要了他五两银子。天地良心，他是否前辈子欠她的，不然为什么他老是吃她的亏？

“罢了罢了，我要回去睡了。”韩千剑摆摆手，便要走出门去。

“捕头啊，听说您对菊香楼蓝掌柜有意思。啊，不是……”老林接到韩干剑杀人似的目光后连忙改口。

“是有意见，常常到菊香楼和蓝大娘抬杠。”

韩千剑瞟了他们一眼，从他们眼里很明显地便看出他们非常感兴趣，如果事情的真相又如他们所想的那般，那又更有趣了。瞧他们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而且脸颊因兴奋而略显微红。

“我只是好心想告诫她，别老是在那儿招蜂引蝶而已，没别的意思。”韩千剑好言解释。

那些人发出叹息声，真可惜哪！男的俊、女的媚，原本还以为捕头大人也许和那蓝大娘八成有那么一撇。

“捕头，你真的没有……”小吕不死心地追问，结果只换得韩千剑的白眼，只好无奈地扁扁嘴巴，但是他的眼睛还是溜溜地直向着韩千剑瞧。

不过韩千剑一点都不理会他，径自走向自己的宿舍里。

午后的日头不再张牙舞爪，变得有些昏黄。外头的虫鸣声不绝于耳，飒飒的秋风也点出时序已向寒凉的时节迈进。初升的月娘斜斜地挂在远方地平线上一些儿，而橘红色的残阳还不死心地在西边冒出半个头。

韩千剑伸伸懒腰，睡了好长的一个午觉，也是该醒了。稍事梳洗，他取下挂于墙面上的佩剑，戴上官帽便走出衙役休息的小厅，还没走去便听见那些人的聊天声。

于是他立在门边，以手指敲敲门，那些衙役们便回首望着他。

“捕头。”他们这声问好。

“不早了，咱们去吃东西吧。”韩千剑邀约。“我请客。”

那些捕快们大声叫好：“菊香楼！”

韩千剑挑了挑眉，随便你们了。

一群近十个人浩浩荡荡走出衙门，直往菊香楼行进。路上所见的人纷纷向他们问候，他们一群大男人也不客气地回礼，偶有一位年轻姑娘路过时，未婚的小捕快不时向姑娘抛媚眼，结果得到的不是姑娘的微笑而是韩千剑的拳头。

走近菊香楼才发觉，应该高朋满座，人声喧哗的地方却是静悄悄地没半点声响。菊香楼门扉紧掩，连二楼雅座临街的窗子也合上。整座菊香楼没透出半盏灯火，和隔邻的商家楼房的灯火通明形成明显的对比。

一群等着吃饭的捕快们大眼瞪小眼，这是怎么回事？大中午不是还好好的咧，才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不见人影。

韩千剑不信，还走上前敲了敲门。好半晌，还是没人应门。

“哎呀！我想起来了。”班头老林一拍掌。“蓝掌柜的约是在年节前一个月会回乡省亲，提早吃完团圆饭后会再回城里做生意。”

其他人恍然大悟地附和。

“是啊是啊，又到了那个时候了。这大约有一整个月的期间吃不到蓝大娘的拿手好菜了，这段时日可真难捱啊！”

“省亲？”韩千剑讶异地问道。

“是啊，蓝大娘当然有娘家喽。”小吕理所当然地瞅着韩千剑。“难不成捕头以为蓝大娘是从石子里蹦出来的嘛，捕头你脑袋瓜有问题啦。”

“我……”韩千剑尴尬地扯动嘴角，其实有那么一刻他不敢相信蓝菊悠居然还有亲人。“我只是好奇她是哪里人，这问题不奇怪吧。”

小陈倒是挺认真地想了想：“记得蓝大娘刚来时曾介绍过，她打从南边很远的一个小岛来的，后来才跟着她早夭的丈夫一路旅行到这儿来。丈夫死了后，她一人独自在城里头落脚，用剩下来的银两开了这家店，后来捡了两个流浪到这里的孤儿，三个人以这菊香楼维生，其它的事就如同你知道的。”他故作可爱地耸耸肩。

韩千剑站在菊香楼门口看了看，心里却有些怅然若失。

“捕头，既然菊香楼没开，咱们就到我家吃吧，虽然我老婆手艺没蓝大娘好，不过倒也是能人口的啦。”

老林拍拍他的肩头。

韩千剑不置可否，有得吃就好，他可比衙门马房里的那匹老马好养多了，不挑食，好的坏的他全都能吃。

三十世纪人类早已进入太空及平行空间的世界，时间空间跳跃飞行早便形成商业化的行为，而时间回溯技术的成熟，使得昔日只能单线进行的历史有了多重点局似的转接点。每一次的历史事件都可能因为其中一个因素的改变而使整个历史产生无法逆转的变化，然而因为节点是无时无刻产生，因此每个事件拥有无限多的可能性，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丝线牵动的是一个单独的未来……

为了维护历史本身的面貌，便成立了一个独立于政府组织外的中立单位，肩负起维持历史秩序及时间管理的工作。总局设于三十世纪的联合政府所在地，而每个世纪皆有分支机构，旗下的时间监测员是派驻于每时间区段做监测的工作，同时定期回本部报告。

这种回报工作属于机密性极高的任务，因此外人无从得知。

光束一闪，蓝菊悠和小豆子、小春子站在一个银灰色的大厅中。他们正身处于一根圆柱形的物体下方，一些穿着银色紧身制服的男女纷纷含笑和他们打招呼，那些人的面前皆飘浮着一些蓝色光屏。四周还有阵阵的光影闪动，每一次闪耀，便又多出一个穿着类似的人笑盈盈地望着他们三人。

“欢迎回来，菊悠。”一名天蓝色眼瞳男子交给蓝菊悠一个银蓝色的识别卡。“老板等了很久，有点冒火了。”

“你们两个，跟着这位大哥走，他会带你们到该去的地方，别乱碰东西，不然说不定就被送到很远的时间去了，到时我可救不了你们。”蓝菊悠恐吓他们，惹来那蓝瞳男子的笑意。

通过一条长长的甫道，尽头是一堵白色的墙。蓝菊悠伸出手按在墙面上，隐隐有一道微弱的光流扫过，哗一声后，一条红色雷射光射向她胸上的那识别卡。

随后蓝菊悠便直向墙面走去，身形没入其中。

进入后，展现其中的一个宽敞的议事厅，马蹄形的桌形坐满了人，这此皆是总局的大老，面对着他们的则是一排排普通的长形桌。

蓝菊悠看了看席次，三百名的时空监测员大概都到齐了，蓝菊悠找着了自己的座次便坐下。

一坐下映入眼帘的是一本装订成册的资料，想是这半年来的资料。蓝菊悠随意翻着。

“奇了。”她低呼。这里头的是一个光头仔的资料，瞧他长得一双下三白的三角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总局为何发下这份资料？

正中央一名白发白眉白胡的老人清清嗓子，浑厚有力的嗓音贯穿全场：“前天时空监测总局的监牢中有个家伙逃狱，抢了一架时光飞艇就溜，现在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时空区段里，希望每个监测同仁能严加提防，小心戒备才是。”他举起手中的资料册，又说：“里面是那家伙的档案资料。他是个极度危险的疯子，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皇帝。”

三百名监测员不约而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人的愿望真奇怪。”

“别笑。”大老板起脸训斥。“他熟悉中国历史，而且在科学技术方面造诣也高，事实上他是出身高等科技大学的三科博士，用起他的发明，你们是招架不住的。”

“大老板，那总局给不给防身的家伙啊？总不能教我们白白挨打。”有人发言，其余的人纷纷点头赞同。

是啊，难不成就站在那里让那个意图窜改历史的人打吗？

蓝光一闪，每人面前多了一个微型机器，外型如同银戒指一般。蓝菊悠将它戴在手指上，它便自动贴上指头，合合适适地圈在指头上，银光闪闪的极为可爱。

“这个是麻醉枪，里头是激光雷射。根据中国古代的医学知识，从人体的穴道下手，具有强力的麻醉效果，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证据，对目标物不会有任何伤害，但只要打中了，连雷龙都会躺下。小心使用。”

大老板指着一个穿着二十世纪探险家装束的高个子。“尤其是你，诛罗纪的高，别让我听见巡逻员向我报怨侏罗纪的泥巴地上躺了一群呼呼大睡的大爬虫。”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而大老板口中的高只是羞涩地笑了笑，其实有那么一刻他很想那么做。

“我尤其要提醒中国历史从唐朝至明朝交接的人注意，他既然想当皇帝，那么朝代交替间的乱世便是他下手的好时机。据巡逻员回报的消息指出，他抢走的那座飞艇只储存了单程的能量，如果他还想从未来世界找帮手的话，他必须拿到充足的能量补充那飞艇所需，或者是抢夺监测员的平行空间，藉由我们的通路让他来去自如。”

三百名时空监测员了然地点点头。

大老板满意地说：“希望大家合作，早日把这个疯子捉回来。散会。”

三百名人员耸耸肩，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再次消失于墙面中。其实这只是个幌子，出了通道，他们还是聚集在同一座大厅中。

“嘿！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到我那儿坐坐？”侏罗纪的高张开双热情地招呼。“我家那窝剑龙刚孵出一窝小家伙，很可爱的，再说我的山洞里该有的家具我都有，保证让你们高高兴兴地出门，快快乐乐地回家。”

众人皆摆摆手：“高，别闹了，我只想回家睡个大觉。”

高还是不死心地邀约：“别这样嘛，下次，下次一定要来哟！”

其他人笑了笑，伸手按下胸前识别卡，一道道光流划过，全消失无踪。

第四章

近黄昏的阳光，大地被镶上一圈薄薄的金芒，像是棉纸撕开后的毛边，有些模糊，但却耀眼。河边的荻花让残阳染成了浅金色，像是大片的金子在河边眩惑人的眼睛。

韩千剑独自一人坐在河岸边，口中含着根折下的荻杆，那荻杆带着草青味，涩涩的，微苦。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河心抛去，划出接连不断的同心圆。

现在的他有些疲惫。不知道为什么，这近月来，城里的小贼们有增多的趋势，而且还有不少江湖味浓重的人在城里集结。江湖人一多，便易惹出事端，像是这类的事件在城里层出不穷，饶是教他和一簇衙役们疲地奔命。

原本想指出他韩千剑在江湖上的名号来唬人，但没想到他才隐遁没多久，善忘的江湖人就忘了他的名字。那批看起来就是下九流的货色居然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三脚猫的功夫也出来和人闯江湖，小小的牢房光是关他们就全客满了。

好不容易向县老爷告个假，出来吹吹风，纳纳凉，不然他快被那些家伙磨疯了。

他甩甩手上的荻杆，想那菊香楼也近一个月没开张了，一段时间没和她抖嘴倒是有些寂寞……虽然捉些小角色教他忙碌，可是心中那股空荡荡的感觉教他有些坐立难安，晃悠悠地，人像是棉絮飞在半空中踩不着地，摸不着重心。

河心传来的水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抬眼一瞧，映入眼中的情景教他心口一紧！

冰寒的河水中居然有一个女子正奋力地挣扎，看她沉入水中又再冒出水面，情况似乎紧急非常，再不救人也许就来不及了。

可是见那流淌的水，他打从心底发颤。明知河床不深，但从内心涌出的惊惧教他举步维艰……双拳紧握，但止不住颤抖，他以右拳抓住左拳，想制止不住发抖的自己，可是还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但，人命关天哪！自己的恐惧算哪根葱！他一咬牙，决心豁出去了。

韩千剑脱下外袍、卸下鞋袜，便跃入冻彻骨髓的水流中，向那女子游去。谁知那河心有一暗流，拉着韩千剑的脚便要向河底去，他不由得惊呼出口，猛拍击水面，但还是被往下拉去。

蓝菊悠听到有人呼救，即刻回首，眼见韩千剑就要没入水中，已然喝了不少水了，她只得放下到手的鱼儿，拉住韩千剑高举的手，领着他向河岸泅去。

把他拖上河岸后，蓝菊悠拍拍他的脸颊。韩千剑没啥反应，眼睛也是闭着，蓝菊悠忙抬高他的下巴，保持气管的畅通无阻，也将他的脸侧向一边，助他吐出口中的河水，再贴近他的面容，想测测他有否呼吸迹象。

韩千剑睁开眼见到的便是蓝菊悠朝他缓缓压下的脸庞，吓得他想也没想使把蓝菊悠一把推开。

“你……你做什么？”他惊魂未定。

“你这么对救命恩人哪，韩捕头。”蓝菊悠以食指尖戳戳他的额头。

韩千剑楞了下才指着蓝菊悠：“是你！你回来了。”

他看看蓝菊悠面不改色的态度，又起了疑问：“你不是溺水吗？怎么安然无事？”

“你说这事啊。”蓝菊悠笑笑。“我正捉着鱼，是你坏我的事儿。”又捏了捏韩千剑的面颊。“说到救人，你看来不谙水性，还敢下水救人哪。”

“人命关天，当然得救，至于懂不懂水性，一时也管不着了。而且你哪是捉鱼，分明是溺水模样……”

一想起刚才险些灭顶的意外，韩千剑双手又开始发颤，脑中一闪一烁的是记忆的光影穿梭——阳光下泛着惨白的水波、父亲的面容、河边扔曳的荻叶、带着腥臭的风、断裂的刀刃、红色的涟漪、母亲带泪的眼瞳……一闪一闪，在惨亮的日光中分外伤人，交杂在他记忆中显现。

蓝菊悠意外看见韩千剑无血色的脸庞，眸光涣散，眼瞳睁大却没有焦点，同时交握的手不停地颤抖。她伸手叠上他的手。

“冷吗？还是你怕水？”

透过手传来的热度稳住韩千剑的心神，他低头望着蓝菊悠覆在自己双手上的手，明知这不合礼度，但是此刻的他却不想放手。她送来的温暖就像是冬日暖阳熨贴了他惊慌失措的心，也像是溺水时手中捉住的那根浮木，如果这时放开了手，或许他就再也回不了岸边……

“都……有。”

蓝菊悠虽然心知有异，不过她选择不在这时问起，反而鼓励性地拍拍韩千剑的手。

“等会，我拿些干净的衣物给你换。”

“不用，我可以以自己的内力把衣服烘干。”

蓝菊悠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怎能如此？男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她起身走至草从中摸出一个包袱，打从里头掏出两件银蓝色外袍，其中一件丢给韩千剑。韩千剑摸摸料子，和街坊中买到的不同，特别轻软，虽然薄却让人觉得保暖。

等蓝菊悠从草丛里走出时，她已更换了衣物，见韩千剑呆楞楞地摸着那料子，不觉有些动气。抓起那外衣圈住韩干剑的身子。

“你不怕得风寒吗？”

韩千剑摇摇头，浅浅笑着，同时运起内劲运行全身，片刻后周身泛起一阵白雾；原本浸湿了衣服的水全干了。

“没想到，原来练功也有这种好处。”蓝菊悠目瞪口呆地摸摸他身上的衣服，还以为这种道行是书上才有的神话，不料竟活生生在她面前演出。

“你为何怕水啊？一个大侠居然不谙水性可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她还是不忘问问他。

“我……”韩千剑顿了顿，如果真要说明的话，便会碰触到他埋在心中许久的禁区。他的心揪痛了一下，像是有人以蝉翼薄刃狠狠地剂了他的心一刀，一瞬间的疼痛教他忘了呼吸。

“算了，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别提了。”蓝菊悠也是明白的，每个人总有他不想让人碰触的禁地。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确怕水。”他向来清亮的眼瞳此刻浮上一层浅浅的悲伤。“我六岁那年，父亲死于一次追捕犯人的过程中，因没料到官府的追捕行动被那群山贼给知晓，他们反而设下埋伏，将所有参与追捕行动的捕快一网打尽。三日后，我们在城外的小河中找到他们的尸体……”

蓝菊悠疼惜地拍拍他的肩。

“我记得，那一日的阳光白得刺眼。衙门捕快的亲眷全聚在河畔等仵作相验。吹来的风带着人血的腥臭、河曲的水全染成红色。从爹爹胸膛穿刺而过的半截染血刀刃硬生生地扎进我心底，爹爹用来制服犯人的工具反而成为夺取他性命的凶器。当时的景象仿佛是场恶梦，因为它是如此的不真实，可是母亲凄厉的呼喊提醒我这是真实的世界，吸附人血的荻叶也染成淡淡红色，我眼中所能看见的只有那一片红影……”韩千剑垂下目光。“从此，水变成我的恶梦。每回走近河边，我便会感到无法克制的恐惧。”

瞧他这模样，一时教蓝菊悠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她灵光一闪，从随身带着的调味小包中掏出一块褐色的物体丢给他，甜甜地笑着。

“别不开心，既然怕就怕了，没啥大不了。告诉你，有弱点的男人女人更爱。”

见韩千剑楞楞地望着那东西，蓝菊悠将它塞入他口中，那东西甜甜的又带着苦味，还有一种陌生的香飞。

看他傻呼呼的神情，蓝菊悠忍不住笑了。其实是不该让他吃不属于这时空的物品，不过见他可怜就赏他一块二十世纪的安送给她的巧克力。

“据说吃点甜的东西可以使心情好些，这可是你们绝吃不到的好东西，百年来只得这么一块，我忍痛割爱让你尝鲜。”

韩千剑羞涩地道声谢。

“下回你如果又溺水的话，就大声唤我的名字，我来救你。”

蓝菊悠灼灼目光望进他的瞳中，教韩千剑胸口一紧，呆呆地回望她的眸光。

瞧他呆头呆脑的模样，还真可爱，蓝菊悠一时冲动凑上前去，双唇印上他的。韩千剑吓得双目圆睁，全身僵直，动也不敢动。

蓝菊悠见状轻笑。

“眼睛闭上。”她轻斥，已经呆住的韩千剑也乖乖地依话行事。

蓝菊悠又吻上韩千剑的唇，蜻蜓点水似地描摩他的唇形，还有巧克力残存的香气。这甜美的发现让她吻得更起劲，还调皮地轻咬他的唇片……

好半晌，蓝菊悠才放过他的唇，双瞳晶亮地瞅着韩千剑。

“好甜，真好吃。”她顽皮地笑出来。

“你……”韩千剑呈现吓傻的状态，食指尖指着蓝菊悠的鼻尖，微微颤抖。

蓝菊悠眼瞳溜溜地转了一圈，作势又要凑到他面前吻他。

韩千剑慌得抓起佩剑便跑，身上还围着蓝菊悠给他的外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仓惶背影，蓝菊悠终于克制不住地笑出来。

韩千剑冲入捕快们喝茶闲聊摆龙门阵的小厅，反手将门扉掩上，脸上红色青白三色交错煞为奇景，跨坐在凳子上的衙役们抬起头好奇地张望他。

“捕头啊，你怎么回事？得了什么怪病，脸色真好玩。”

韩千剑呐呐一笑，怎么可以告诉他们他的糗事，不然明儿个全城人都知道他堂堂韩大捕头被个小女人给轻薄了。

“头儿，你身上围的那件外衣色儿真不赖咧，哪儿买的？改明儿我也买一件和你凑成对。”

衣服？韩千剑抓下肩上披的外衣，“没……是……

亲人寄来的东西，不知哪儿买的。“

要命！这东西怎么带回来了……韩千剑猛抓额头。

他连忙走到桌边坐下，抓起桌上一叠待追缉的犯人画像。

“瞧瞧，京城里头送来的画像，都是些江洋大盗，我们得小心点。”

头儿是故意转移话题的。在场的捕快心有同感，纷纷交换疑问的目光，这件外衣来历绝对有问题，不是那么单纯，全体一致望向独自端坐在桌畔的韩捕头。

韩千剑恨死他们那窥伺的目光，似乎恨不得将他扒一层皮下来。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唤回他们的注意力。天知道哪个县城的总捕头得像他那么窝囊，有时还得看下属的脸色。他送给他们一双大白眼，这下才提醒他们该注意的规矩，纷纷向他靠拢。

“近来朝延派来这几个盗匪的画像，要求我们全力将他们缉捕归案。虽然我们这儿是小地方，但也有可能会躲我们的辖区，我们定要警觉些。”韩千剑指着那些图像中横眉竖眼、满面横肉的壮汉。

“头儿，近来也奇怪，我在城里巡着时，发现了许多的生面孔，来来回回地在城中来去，而且看样子似乎在找些什么似的。”班头老林总算开了金口。

“是啊，是啊。看来鬼鬼祟祟的，一双贼眼滴溜溜地打转。”

找东西？会有什么东西好找的吗？这里不过是个小地方，地图中找不找得到还是个问题，会有宝贝藏在这儿吗？韩千剑心里琢磨着。

“我算过了，而且也从城里三两家客栈及城外地庙的住持听来。这几天来到我们这里的外地人，算了算，约莫来了百多人……”小吕掰手指头估量着。

“不过倒是没看过这些画像中的坏人。”小林随即附和。

是啊，如果人家易容，加个大胡子、改了发型，你们也认不出来……韩千剑在心中暗啐，无奈地单手支头瞅着他们。

“不过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在蓝大娘回乡省亲时到，没什么好吃的东西招待他们，真没口福。”又一名捕快发言。

“不不不，蓝大娘回来了。我刚打从那儿经过，菊香楼已经开张了，张老板便坐阵那里头，紧盯着来来往往的生面客人。”老林说道。

“张老板去那儿干啥？”韩千剑忍不住问道。张老板不好好打理自家粮行、当铺生意，跑去菊香楼坐着？

“担心那些外地人对菊香楼动手动脚啊。”小吕理所当然地回答，但他突然灵机一动，指着韩千剑抓在手中的衣物。“头儿，这件衣服我持过蓝大娘穿过。您说，这衣服是不是蓝大娘的？”

韩千剑愕然，小吕的眼睛怎么这么尖利，一滴、两滴、三滴的冷汗沿着他的额头滑下来。

“这不重要，我们还是研究关于城里巡视的法子，别因为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坏了我们居民的安危。”韩千剑硬把话题拗回来。

“头儿……”

那群早就不少年的捕快们纷纷围上，不满韩千剑把话题转开，执意想知道那衣服究竟是谁给捕头的，他们也好广为传播。反正那些外地混混不过是打打小架，带着醉意闹事而已，还没什么大事发生。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围在韩千剑周围的又不止四只手，教他一时难以招架。

在万般无奈中，他只好出手，点住那些捕快的穴道，教他们只能定在原地像是庙里的木头佛像，张牙舞爪地睁大眼看着如释重负、松了好大一口气的韩千剑。

“头儿……”不能动弹的他们只好哀哀地喊着，请头儿开恩，别痛下毒手。

韩千剑才不管他们的哀求，朝他们这群多嘴的大男人做了个鬼脸便扬长而去，反正穴道过了一刻后便会自动解开。既然他们靠不住，就只有他自己去调查那些外人来这儿的目的了。

走了几步，步子便缓了下来，韩千剑拿起手中卷成一团的衣物，整张脸埋进好衣料中，鼻尖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馨香。

这便是蓝菊悠身上的味道吗？他不自觉地深深吸气，让这香漫溢于他胸臆。心里面似有个地方因这香气而变得柔软……

他会不会踏入什么不知名的陷阱而不自知？韩千剑在心里暗忖。

街市里人来人往，喳喳呼呼的小贩朝着逛市集的人吆喝。孩子举着波浪鼓在人群里玩着追逐的游戏。

今儿个在市集里来了不少贩售玉饰珠宝之类的货品。

一位头绑冲天发髻的娃儿不长眼地冲撞来，教韩千剑险险擦上货郎的摊子，然而还是撞翻了一些小东西。

“捕头，小心点！撞不了一个，小的这个月的饭钱就没着落了。”看守摊子的货主笑着和韩千剑吆喝着。

韩千剑呐呐地陪着笑，略显尴尬地拿起一枝发簪假装端详着。那是如意形制的簪子，通体翠绿，泛着水润流光，触手冰凉。而簪子上的如意还镶上一颗白色珠子，看来满雅致的。

“捕头，不错吧。送给姑娘保证教她眉开眼笑，笑得教你骨头也酥了！”卖东西的小贩自卖自夸起来。

“是不错。”韩千剑又将它放下。又没什么心上人，买了送谁啊！这老板真爱说笑。

“捕头，”那小贩凑近他身侧，微微掀动嘴皮吐出一串字句：“帮我开市，做个顺水人情。小的从早至今还没成交过一笔生意，捕头看在为善最乐的道理下，就小忙吧！”

韩千剑好生为难，买这种小东西他又没个去处好给人，分明是自找麻烦。

“一两银子就好！我便宜卖您了，算是交个朋友。”

那人除了不时向过往的妇人家吆喝，还不动声色地撞了韩千剑的肩膀。

韩千剑还是一脸迟疑。他真的没用处啊！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簪子，可是对他真没用处。

那小贩见他依然游移不定，遂又靠了过来。

“捕头，就当做做好事，接挤接挤我吧。小的上有高堂老母，下有两口黄口小儿，还有个在念书的弟弟。

如果卖了一整天都没收人，咱们一家子一定都得喝西北风了。“

韩千剑略微动摇，他的确满可怜的，不送他这人情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见他缓了颜色，小贩便乘胜追击，举起那玉簪在他眼前晃动着，塞进韩千剑手里。

“虽然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玉石，不过我们平民百姓也只能用得起这种料。”小贩抓住他的手在簪子上摸摸。“不过这位工匠手世可真不错，刻得如意流丽可爱，上面镶的珠子就像是玉如意上的露珠，晶亮讨喜，虽然玉的质地粗劣，可是倒也满顺眼。你说是吧？”那小贩不由分说便将那簪子插入韩千剑腰带上。

韩千剑连忙把它抽出来想递回给他，谁知那货郎连连摇手拒绝。

“我没什么适合的人可送哪！”韩千剑再次解释无法购买的缘由。

“菊香楼的掌柜近来成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想她定需要一根好的发簪，不如捕头买了就给她吧！”

那小贩异想天开，教韩簪千剑楞了一下。

“听镇上的大娘说大人近来和那掌柜很有得聊，不如就买个伴手小礼给蓝掌柜。她高兴，大人也欢喜啊！”那小贩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唆使韩千剑。

给蓝菊悠？韩千剑再次错愕，然而另一手却乖乖掏出荷包……

菊香楼的生意因为客商聚集而热闹滚滚，小豆子和小春子不停穿梭在一二楼和厨房里，蓝菊悠则是穿得漂漂亮亮地站在柜台那儿算帐。

算着算着，蓝菊悠不解为何突然间有片阴影挡住她的光线。头一扬，发现来人是韩千剑，她唇畔绽出一抹笑容，停下手中的算珠，心平静气地望着他。

“我……”韩千剑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如何？”蓝菊悠转转手里的毛笔，在韩千剑鼻尖前划着圈圈，有了几次都快划上他的脸。

“这玩意儿给你。”韩千剑傻楞楞地把那玉簪子塞进她手心。

而他的手触及蓝菊悠手心时，为它柔软的肤触而微微闪了神，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蓝菊悠一头雾水。

“谢谢上回你救我的事，还有为我逾礼的事道歉。”

韩千剑呐呐地说着。

蓝菊悠眼瞳一转，狡猾地笑着，凑近他的脸庞，低声说：“是你轻薄我，还是我轻薄你的事啊？”

韩千剑大吃一惊，连忙以手掩住她的嘴：“你是真不懂人情世故还是装糊涂？这事传出去有多难听，你知不知？居然还自己说得兴高采烈的。”

蓝菊悠莫不在乎地看看四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最好看看旁边的人。

韩千剑瞄了瞄店里的客人，发现他们正好奇地望着他俩，明白自己的举止已引起旁人的注意，连忙放下自己的手。

“是我丢人还是你丢脸？”蓝菊悠嘲弄地抛下一句。

韩千剑无言以对，只好以沉默接下她的取笑，而蓝菊悠见他臭着一张脸，哑然失笑地捏捏他的脸颊。

“好汉不跟女斗，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小女子过不去。”她笑得极甜。

而韩千剑则望着她灿阳般的笑脸呆楞失神。

冷不防从街心那传来老林的喊声，他就杵在菊香楼门口插着双手朝韩千剑高喊：“捕头啊，我快找遍全城，都见不着你的影子，原来你在这儿和蓝大娘打情骂俏！”

店里的客人纷纷低下头吃吃偷笑。韩千剑尴尬万分地走向老林，脸颊染上一层极薄的红晕。

“头儿啊，县老爷传唤你可急了。”老林回报，脸上有着坏坏的笑意。

他的神情惹来韩千剑不悦的目光：“什么要紧事？”

“没事，不过是老爷末出嫁的远房侄女来访，想引见一下罢了。”

“不去！”韩千剑停步便要往别处走去。

算算也有十来次了，县老爷自认为善意的作媒。

真教他心烦。这回他可不去蹚这浑水。

“是啊，有了蓝掌柜这又美又呛的情人，其他女人算哪根葱。”老林跟在他后头喃咕。

韩千剑不悦地回身瞪向老林：“你别胡乱说话，要是被我听见有一丁点谣言，看我怎么收拾你！”

“捕头大人。”又传来蓝菊悠唤他的嗓音。

回头一看，蓝菊悠笑盈盈地站在菊香楼门前，手里拿着那玉簪子，韩千剑也不由自主绽开笑脸。

“韩捕头，你的礼物我收下了。”蓝菊悠将那簪子插入发髻。

“礼物——”老林拉长了声音，一副人赃俱获的神情。

小春子端着菜盘看着蓝菊悠要步下台阶，忍不住唤她：“菊子姐，那儿刚泼了水，你可要……小心啊……”

话音犹未落，蓝菊悠便不慎踩滑一脚，身子便要往前扑去，韩千剑一急向前踩去，身形一动，便将蓝菊悠揽在怀里。

好香、好娇柔的身子骨，韩千剑心念一动，不由得收紧臂膀，将她拥得更紧，而蓝菊悠身上的香气更浓郁的充填他的胸臆，甚而浮虏他的思绪，教他脑中一片空白。

“喂！你这样我不方便做事。”蓝菊悠唤回他的思绪。

韩千剑一惊，便要松手，不过蓝菊悠马上攀住他的肩膀，不悦地瞪着他。

“你存心摔伤我啊！”她用力捶了下他的肩。

她的怒气教韩千剑慌忙收紧臂弯，两人身子这么紧贴着。而韩千剑为这意外更是烧红了脸。

“啧啧啧！这样子我根本用不着说啊，人家自己就会想了，干我什么屁事。”老林在后头暗自窃笑，还不时和旁观的好事者挥手招呼，彼此交换心知肚明的笑容。

夜深人静，守夜更夫擎着一只纸糊灯笼走在无人迹的巷子里，叩叩叩的梆子声和锣响在清夜中分外嘹亮。

不时有云朵掩住斜照的月娘，因此也就明暗交杂，薄脆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了好长好长。感到无聊而自找娱乐的更夫则偶尔做出奇怪的动作，看着自己的怪影子发笑，排遣守夜的寂寥……

一条鬼的人影出现在城里陈老板家的屋顶上，四处张望陈家的地理环境。辩明姑娘住的绣楼方位后，一个跃身，跳下屋顶，潜入陈府里。

陈府后院，池塘后边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形绣楼，二楼屋檐下挂着两顶娄红灯笼，燃着淡淡的火光，随着风息微微晃动。

来人以舌尖舔破窗纸，窥探里面的情状。有一名红衣丫环在烛光下打着呵欠，他掏出怀里的吹筒，从洞口送入迷香，那红衣丫头眼睛眨了眨后便趴下了。

他滑出一抹邪笑，推开木门而人，直向罩着红纱的牙床而去。掀开红纱帐，里头睡着是一名俏生生的大姑娘。他拉开自己的衣领，移开姑娘身上的锦被，她只着件单衣而已，他嘴边的邪笑更是明显……

原本沉睡中的她，忽然觉得发冷，鼻尖还嗅到一股油腻的臭味，她睁开眼睛一看，入眸的是一张邪笑的脸孔，眼中带着淫邪，马上吓得便要呼救，但那人随即掩住她的口鼻。

外头的月娘看了不忍心，拉了片云絮将自己的眼遮住……而外头的梆子声缓缓地敲成了五更天。

金色晨光打斜照进城里，城里的人开始进行一天的活路。

趴在桌上的丫头伸伸俄腰，好不容易张开的眼睛看见的却是衣衫不整、以白绫悬在梁柱上微微晃摇的小姐，惊吓骇然的丫头马上放声大喊，凄厉叫声惊醒了陈家人……

火速冲人的陈家小厮见到的是站在桌上努力要将小姐从白绫上解下的丫头，但浑身虚软的她怎么样都无法达成，他连忙跳上桌子帮她把小姐抱下。救人如救火，是绝不能拖拖拉拉地，早些儿放下来，小姐也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还在睡梦中和一大群美女大玩捉迷藏的县老爷被一大早轰然乱响的鼓声惊醒，嘴角挂着口涎的他眨巴眨巴他的老花眼，茫然地望着前来唤他的师爷，县老爷目光涣散像是尚未从美女堆中回神。

“老爷，不好了！陈员外的千金被采花贼给吃了。

清早上吊自杀，不过幸好抢救得早，保住了一条小命。“师爷不慌不忙地陈述。

县老爷的神智被这消息也给吓清醒了。

“现在陈员外正在大堂上老泪纵横地喊冤，盼大人作主，给他陈府一个公道。”

“怎……怎么这样……”县老爷有些六神无主。他在这六年多，从来没听说过有采花大盗出没，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无耻没人性的贼子！这可是大案子，他该怎么办？他张大了嘴无辜地望着天花板……

师父捧来官袍：“大人，员外正等着，快着衣吧。”

县老爷拉住师爷的袖子：“那韩捕头呢？”他现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韩千剑身上。

“捕头大人已经领着两名衙役至陈府上堪验了。大人放心，韩捕头定能捉到那个歹徒，将他大卸八块。”

师爷边说边帮县老爷着装。

走向公堂时，肥肥短短的县老爷脚步不稳，差点滑了一跤。

第五章

陈府绣楼中，韩千剑带着班头老林和小吕仔细地检查陈小姐的闺房，每个小角落也都翻开检查，务求不遗漏任何证物。

陈小姐腮边挂着两行泪痕，呆呆傻傻地坐在桌边，她的贴身丫环彩杏自责地站在她身后。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睡着了，小姐也不会……

也不会……“

“别哭了，”韩千剑拍拍她的头。“我想你该是被迷药所惑，所以才不省人事，不是你的错。”

他有礼地向陈家小姐微微欠身，依例询问当事人有没有什么线索。“陈小姐，你是否记得那歹人有何容易辩认的特征？”

原本毫无反应的陈小姐听了他的问话后，睁大了红肿的眼瞳望着他，脑中窜过那歹徒淫笑的脸，一时间骇得她放声大叫，双手紧抱自己的躯体。

“不要过来……不要……求求你，放了我……”

彩杏冲上前抱住她家的小姐，泪眼迷蒙地望着韩千剑：“韩捕头，求求您，别再刺激我家小姐了。”

韩千剑无奈地长叹，看样子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再看看神智濒临崩溃的陈家小姐，突然间她发丝上别的一个红色小铃引起他的注意，他伸手将那红色铃档拿下。

“飞天铃铛——江铃。”他说出这个名号，惹来老林和小吕的侧目。“他不是该待在扬州的监牢中，怎么会来这儿？蜀地怎会是他想来的地方啊？”

老林拉拉他的袖子，韩千剑知道他们的疑问，才娓娓道来。

“这飞天铃铛是扬州地方一个恶名昭彰的淫贼，凡是他犯下的案子他皆留下一个红色的小铃铛别在受害姑娘的鬃上。不过，他在半年前被皇上御前的三品带刀侍卫给逮住，关在牢里头，怎么会跑出来了？”

“可恶！头儿，我们定要将他逮住，不然我们地里的姑娘就惨了。”老林抓抓自己的胡子。

韩千剑点点头赞成他的说法，不过在此刻他脑海中想到的却是近来风骚异常的蓝菊悠，她也是飞天铃铛喜欢的类型……

一想到她有可能受到伤害，一阵强烈的担忧猛烈袭上他的思绪。

蓝菊悠单手支头，站在柜台处打着算盘。重新开张两天，上门的客人多了些从来没见过的人，而且看起来有好有坏，黑白两道皆有，看起来神秘兮兮地，两方人马就算打了照面也不多话，以凶狠的白眼代替寒喧，幸好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在店里头发生。

“没事就好，其它的就让衙门的人担心。我只管赚钱。”她开开心心地写着帐簿。

“蓝掌柜，辛苦你了……”一个瘦高个子的人挡住她前头的光。

她抬头一看，竟是侏罗纪的时空监测员——高。

他穿着一身富家子弟的装束，和以往常出现的探险家打扮截然不同，腰上系着翠玉腰带，穿着是上等的绫罗料子剪裁的长衫，一时间教蓝菊悠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不用管那窝剑龙啦！”蓝菊悠打趣道。这家伙打从受训时便立定了志向要到古生物繁盛的时区去驻守，因为那些庞大的爬虫类是他的最爱，今天是怎么回事，居然丢下他最爱的剑龙跑来这儿？

“嘿嘿，我可是来通风报信的。”高莫测高深地笑着。

蓝菊悠挑高了眉等着他说话。不过高却偏要吊她胃口，两个人便这样大眼瞪小眼的。

韩千剑在菊香楼的门口，一见到蓝菊悠和高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场面，他的脚步提起了却放不下，楞楞地望着他们。

“算了，我说就是。”高放弃这个无聊的游戏，收起不正经的笑脸。“根据时空巡逻员的消息，在蒙元这时区的时光裂缝中发现一个新形成的破洞，有人把时空总局设在那儿的防护网撞毁，也就是不经过合法程序偷渡进来。你要小心点。”

蓝菊悠吹声口哨：“哇！这历史上的乱世这么多，他为何偏选我这个区段？”

“大老板已召集所有小队，讨论好应变措施，过一阵子就会来这儿。在大伙赶来之前，你可要警觉一些。”高亲眼地捏捏她的脸蛋儿。

看着他们的举动，韩千剑张大了双眼。那个浓眉大眼，脸部线条棱角分明的男人是谁？为什么和蓝菊悠那么亲密？

高的眼角余光发觉有人正看着他们，努努嘴指向韩千剑的方向。

蓝菊悠瞥见韩千剑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神情仿佛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目瞪口呆。

“他是谁？”

“这里的捕头。武功不弱，可惜人有点迂腐。”

韩千剑故做轻松地走向一张空桌子坐下，而小豆子则跟上前倒茶。

“唉，我倒觉得你需要一个保镖。如果那个家伙找人来对付你的话，有个人保护着比较安全。”高在她耳边说着，同时比了比韩千剑。

“保镖？”蓝菊悠不敢恭维地提高了声调。“你是觉得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吗？”她扬起手中的戒指瞄准高的脸。高连忙架住她的手。

“我不是这意思。我当然相信你可以自行应付，可是万一他找来了这时代功夫高手，就难说了。”高分析他的看法。“再说，你看，他看起来很好欺负，何不拐他来帮你呢？”

蓝菊悠听完，倒是重新打量韩千剑。高的顾虑是有他的道理，可是截至目前为止，其实还不是很清楚韩捕头功夫高到哪种地步……

韩千剑偷偷地打量他们，发觉蓝菊悠也在打量着他，赶紧又收回视线。

同时张老板又走来，一脸不高兴地隔开高和蓝菊悠。

蓝菊悠在高带着玩笑意味的笑容中换上爱娇的态度迎上前，好言好语地安慰张老板。

韩千剑见高和蓝菊悠分开了，便走向蓝菊悠将她拉离张老板的身边。蓝菊悠顺势倚在韩千剑身上，这动作想当然令高嗤之以鼻，朝她做个鬼脸。

“蓝掌柜，近来你可要当心。”韩千剑低低告诉她。

“当心什么？”

蓝菊悠维持一贯轻佻态度，还挑起他剑鞘上的杏穗子把玩，同时将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身上。丝毫不管这样子在外人看来有多亲昵。

张老板气得鼓胀脸颊，像只又老又胖的大青蛙。

近来不少人都传说韩捕头对蓝大娘有意思，难不成是真的，那韩千剑居然抢人抢到他头上去，这会儿还当着他的面和蓝菊悠打情骂俏。

韩千剑浑然不觉蓝菊悠的举止逾越男女之分，还自然地将她护在怀里，丝毫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心里只认知到——反正他也很难去纠正她的举止。

“昨晚陈员外家……”韩千剑耐着性子要解释，可是另一边传来两名大汉猛拍桌子的吵闹声，抱怨没人搭理他们。

蓝菊悠连忙迎上，亲自为他俩斟茶水，教韩千剑懊恼地又枯座椅子上，冷眼看着蓝菊悠风情万种地朝那两名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大老粗献殷勤。

“看样子她不认为我有要事得告诉她。”他叹气。

“这位爷，打扰了。”高提着一壶竹叶青放在韩千剑面前。“我是蓝菊悠的表哥。”他简单的自我介绍。

见韩千剑和缓了脸色又继续和他攀谈。“近来我替我妹子卜了个卦。卦象中显她近来会有个大麻烦，若是熬不过去，会有性命之忧，还请爷帮忙多照顾她。”

这时传来蓝菊悠的惊呼声。循声望去，那两个粗鲁的大胡子色迷迷地握着她的手不放，同时还欲强吻蓝菊悠的脸颊。

蓝菊悠奋力抵抗，张老板也义不容辞地冲上前，不料反被一名大汉一把推开。

蓝菊悠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举起手以戒指指向那两人，但在她启动雷射光前，她感觉身子腾空，那两人突然离开她三大步远的地方。原来是她已被韩千剑收入怀里，安全无虞。而那两个莽汉，早被他端出门外，跌成一团，正哀哀地呻吟着。

蓝菊悠抬头望着韩千剑护着她的模样，她开始考虑高方才的提议，有个可靠的保镖也不错。

街角有双不怀好意的眸光闪了下，那人压下帽沿转身走入暗处。

蓝菊悠拉拉韩千剑的衣襟，指指他横在她腰际的手臂。

“你还不打算松开我吗？”她俏皮地问道。

韩千剑神色一窘，赶忙放开他的双臂，一脸难堪地搔搔头。的确是他唐突佳人了。

见他一脸呆样，蓝菊悠反而笑得开怀！

平行次元中，小豆子瘫软在沙发上，超大输出功率的音箱把热门舞曲放得震天价响。但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女声。

“快递，请点收。”一个银色的信封袋无中生有地落在他手上，收信是菊子姐。

小豆子高声叫唤，心忖菊子姐八成在房里处理事情。

听见他的叫声，蓝菊悠走来，拆开封口拿出里头的紧急通知，是从时空总局寄来的。

据查知逃犯已偷渡至贵时区，请监测员多所防范。

本局已集合三小队组成紧急应变中队，由时光巡逻员从旁监测，若有逃犯行踪，便可将之追缉到案。

另，巡逻员已查明，有大批人马集结于城外，不日内将进城。据查访得知，目的为可号令全武林的令牌“啸天令”。请小心防范，以测安全。

注；蓝菊悠你别胡乱逞强。否则就等着被我剥层皮！

大老板

蓝菊悠苦着脸，“啸天令”其实就是通行于平行次元的通行许可识别证。它可以从远方开启时空通道，将未来世界的能源库开放，并接收至所处的时空区段，形成一个新的通路以供使用。

至于为什么啸天令可以号全武林，全是因为前任时空监测员恰巧救了武林盟主，盟主便将此令送他。

见此令如见盟主本人，让他可以在武林中来去自如。

谁知那位监测员一时兴起便把识别证以及感应接收器结合在令牌中。据他自己说是一时兴起，结果便造成了没完没了的烦恼。只要一到啸天令，便有可能开启是光隧道，时空监测员不能容许有这种情形发生！

前任的那位仁兄唯有费尽思把这块牌子的消息藏住，过了二十多年，本以为武林人士会忘了这回事，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走漏了风声。

本来以为躲在这种偏僻地方不会有太多的麻烦，可以安稳地执行任务。这下子好了，那些争权夺利的武林人士可不会错失这机会，毕竟能够号令全江湖的人，相当于武林盟主的地位，名声权势和财富必将滚滚而来。

所以，啸天令是他们当前的目标。

大黄汪汪地叫了两声，看它一副认真的神情，蓝菊悠拍拍它的头。“大黄，你一定会好好地守住那牌子对吧？”

它又叫了两声，蓝菊悠重重地抱住它。

隔日清晨，蓝菊悠和小豆子、小春子推开菊香楼的门，愕然发现时头的桌椅全被打翻在地，酒瓶盘子之类的陶瓷器皿全碎在地上。三人面面相觑，昨晚是遭劫了吗？不然怎么店里的生财器具全教人给砸了。

突然间，响起一阵哗哗声，店中央出现一名陌生男子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猪户装束，头顶一只狐皮帽。

锐利的目光射向蓝菊悠等人，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交出东西，否则后果自行负责。”说完影像便刷地一声消失无形。

小豆子和小春子惊恐地望着她：“菊子姐，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我们得先拐个保镖来保命，”蓝菊悠将他们两个揽入怀里。“其它的见机行事。”

蓝菊悠和两上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整天都认命地打理零乱的店面，而菊香楼遭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城。好事的人议论纷纷，不少人卷起袖子帮他们收拾，同时也讨论菊香楼是怎么惹上那路煞星，不然怎么会弄成这副景象。会不会是近日在县城城打转的混混搞的鬼？

韩千剑赶来时见到是收拾已近八成的菊香楼。他小心翼翼地踏进馆子，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但地上还是有些碎片。

“蓝大娘，你还好吧？”他伸手扶起蓝菊悠，还多事地帮她收拢略嫌零乱的发丝。

“没事，谢谢捕头。”蓝菊悠还他一个灿烂笑颜。

“收捡好了，重新开始也就没事了。”

既然她本人没什么烦恼，那也好，他无需挂念，不过韩千剑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她关于飞天铃铛的事儿。“蓝大娘，近日来在里出了个淫贼，你可要小心。”

淫贼是小角色罢了，还难不倒她，不过，倒是给了她一个点子。蓝菊悠眼瞳转了转，她拉住韩千剑的衣袖。

“韩捕头，你今晚住下好吗？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且没学过什么防身工夫，万一那些歹人又来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她的眼瞳写着明显的哀求，两个娃子虽不明白蓝菊悠有什么想法，不过还是很合作地围上前去，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韩千剑。

“好，今晚我就住下。”韩千剑狠不下心拒绝他们的要求。反正打从第一回见面，他也就明白对于蓝菊悠，他就是没辙，老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莹白色的月娘洒落一地清辉，无法入眠的韩千剑独自站在窗畔。就私心而言，他担心蓝菊悠的安危，然而其他城民的身家性命更是他的职责所在，既无法成眠，他索性爬出窗外，跃上屋顶，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县城。

远望，大地一片寂静，银色月光在屋上泛成白脆芒。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坐在屋顶上喃喃自语地念着自小熟悉的诗句，这也是他父亲最爱挂在嘴边的句子。

他扫视四周，不知为何心里有股不安在跳动。

右前方有一条黑影横过各家房舍，上上下下地跳动，而且直向菊香楼而来。他急忙上前拦截，但到了菊香楼前却失去踪影。

柴房边的小屋里，蓝菊悠脱下外衣正打算梳洗。

澡堂里着一抹小小的烛光，热水的雾气迷漫整个澡堂，将眼前的东西漫上一层白芒……

突然有一阵冷风吹入，蓝菊悠愕然地望向窗口。

原本合上的窗扉开了，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暗处。

“谁？”蓝菊悠紧觉地披上外衣，戒慎地望向来人。

“嘿嘿嘿！”那人淫笑。“掌柜的，我一见你就喜欢，今晚特来同你聊聊，咱们开开心。”

那人走来，逐渐暴露在烛光范围内。是一名肤色苍白，眼瞳泛着邪光的中年男子，一走动，便响起叮噹的铃响。他拉下覆面的布，看来和一般人没两样的样貌，但是举手投足的邪气教人打从背脊发凉……

“别过来！”蓝菊悠举起双手护在胸前，除了保护自己外也将左手手指上的防身戒指对准歹人的颈部。

“我叫你别过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但那人还是走上前，蓝菊悠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水瓢，便不加思索地踢向他。里头盛的热水当头泼向他的颜面，溅湿了那男子一身衣物。

那人抹掉满脸的水，还是涎着脸走来：“小娘子，你愈是反抗我愈是喜欢。”

蓝菊悠戒慎地后退，但不慎绊倒盛满热水的盆子，连人带水盆地翻坐于地面，水也漫了整片地板，而她身上单薄的外衣也因吸了水而服贴在身上，突显出她玲珑曲线的曼妙身材。白色棉衣不可避免地成为半透明状态，看在那人眼里更教他兴奋莫名。

就算蓝菊悠再怎么胆大狂放，在这时刻还是不免惊叫出声，脑中只记得以激光雷射麻醉他，速扬起手对准他。

殊料，澡堂的门在此时让人给撞开，韩千剑飞身而入。而自戒指射出的雷射光则因此失了准头，将澡堂的木板墙给射穿了一个小洞。

“江铃，你居然施放暗器，真阴险！”韩千剑气极地沉声说道。

江铃眯起眼戒慎地防备韩千剑，不过他心里还是狐疑，他根本没放暗器啊。而蓝菊悠则低头，暗自吐了舌头，好险没人发现。

韩千剑见蓝菊悠近乎裸露的模样，怒火更盛，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束手就缚，不然别怪我刀剑无情！”

“青锋剑？”江铃眼露惧色。“你是昙宗大师的传人。”

“既知我来历，还不快快投降？”韩千剑扬起剑锋，冷冷寒光在烛火中摇曳。

“哼！好汉不吃眼前亏。”江铃说完便拔地而起，撞破屋瓦便要逃去。

韩千剑岂能让他如意，真气一提也跟着窜上。

蓝菊悠也在同时以戒指瞄准着江铃的背，射出一道微光。在江铃撞破屋瓦的同时准确无误地击中他的背部，教他眼前一黑，便落回地面。

韩千剑蹲在江铃身侧检视他的状况，纳闷为何他突然间昏厥过去。

蓝菊悠仍旧跌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家伙的状况，心中暗喜，没想到大黄演得这么棒。

但窗外突然有人小小声地唤她的名，她偷偷转向窗子，发现小豆子、小春子及一个穿着深蓝色夜行装的男子趴在窗沿望着她，他们三人手中还拿着布条，只写着——主人，对不起，我来不及……

随后着蓝色夜行装的人化作银色液状溶解，重新组合成一只金属犬模样，随即又回复成大黄的相貌，可怜兮兮地瞅着她。

难不成那坏人是真的！蓝菊悠心悸，幸好她福大命大地躲过一劫，不然可完蛋了。

自窗外吹来的凉风教她打了个寒颤，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服开始让她觉得不舒服。转眸一看，发现韩千剑呆呆地望着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外衣服贴地描绘出她的曲线，浑圆的大腿兼而交叠于地面。看在男人的眼中会有何种感觉，她自然明白。

她灵机一动，反正和她原先计划雷同，原本就打算故意藉遭劫让韩千剑答应做她保镖的。现在让他尝尝甜头也无妨，最好是教他晕头转向，然后无条件地应允担任她的保德。

蓝菊悠故意再拉高衣摆，白皙的大腿微微外露，满意地瞧见韩千剑猛然别过头去，脸红得像是烂熟的柿子。他忙拉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蓝菊悠身上，包住她外露的春光。

“捕头大人，冷唉，可否助我烘干衣物？”她故意倚上韩千剑的手臂，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

“换上新衣物即可。”韩千剑推开她，并往后退一步。“男女授受不亲。”

“韩大人，说实话，我的身子你看了多少？”她索性勾住他的臂膀，仰首凝睇着他。

韩千剑闭上双眼，和自己的良心挣扎着：“我……”

“你打算怎么赔偿？”她以指尖在韩千剑胸膛划着圈圈。

“我……”韩千剑不是支支吾吾地开不了口，面红耳赤可比烫熟的虾子。

“那我先说了，我要你……”蓝菊悠正打算把她的意图说出。

但韩干剑亦同时开口：“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他立誓般地说道：“一辈子。”

照顾一辈子，和本来的目的也没什么差别，只不过不用这么久。蓝菊悠心中念着，但是可不能坑人家这么长久的诺言。

“不用这么久，我只不过希望你……”她瞅着一本正经的他。她不过需要短期的保镖而已。

但韩千剑制止她的话：“我不是那么没有担当的人，明儿我就找媒婆来提亲。”

说罢便转身走出，蓝菊悠则呆呆地望着他背影。

就知道这种楞头楞脑的呆子不会有什么好意见。

然而韩千剑似乎又想到什么，转身走回蓝菊悠面前，然后慎重其事地取下脖子上的翠玉佛像，挂在她颈上。

“这是我家传的玉佛。从我曾祖父那代就留下来的传家玉。娘生前说是将来要给媳妇的见面礼，现在就让你戴着。”说完他便拎着还在地上昏睡的江铃走出去。

蓝菊悠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贴在胸口的玉愈来愈沉重，而且透出一股热流，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豆子、小春子偕同大黄走入，小豆子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蓝菊悠胸前的玉佛。

“菊子姐，你确定想找的是保镖？”小豆子疑惑地问。“还是比自己想找婆家啊？”

蓝菊悠因为凉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喂！我够倒霉了，莫名有个不请自来的夫婿，别再泼我冷水了。”

回到衙门的韩千剑将江铃关入牢房后，便赶到老林家将他从睡梦中挖起。

“头儿啊，你不知道现在才几更天吗？”他埋怨地揉着双眼。

“城里的媒婆住哪？我明天得找她说媒去。”韩千剑可是认真地问。

“谁家姑娘？”老林一听他要提亲，登时来了精神，自床上弹起坐着。

于是韩千剑便一五一十地把今夜的始末说给他听，而老林边听边想着要如何加油添醋说给其他的同伴听。

等天亮了之后，城里定会热闹滚滚……

第六章

十日后菊香搂

送走看热闹的人群之后，韩千剑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他和蓝菊悠的新房。那群衙门同僚原本还不打算这么快就放过他，还想跟进来闹洞房，不过在和韩千剑比试之后，一个个败得灰头土脸，全被韩千剑轻轻松松给送了出去。

他缓缓推开房门，看见蓝菊悠身着红色嫁衣稳坐在床沿，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心才算妥贴下来。

至进门之前他都不敢相信自个能成家。爹娘早死，没人催促，他也没想过成家的事，不过打从他解事起，他在心中一直埋着一个愿望，就是娶个妻子，有个胖娃娃；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但是多年来江湖打滚的生活，让他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实现；不料，在这个小地方，他却找着了要同他过一世的伴侣。

韩千剑深呼吸后才跨入门内，直向蓝菊悠而去。

揭开蒙头红续，蓝菊悠扬起的眸光和他对上，教他的心蓦地打了个颤。此刻是他的洞房花烛夜，这个认知教他有些不知所措。

“菊悠，菊悠娘子……”他轻轻唤道，收到的是蓝菊悠微嗔的容颜。

“快去沐浴，浑身上下都是酒味，臭死人了！”蓝菊悠一点都没有新娘子的差涩，反倒大咧咧地将他往外推。

韩千剑闻闻自己，自知理亏，只好摸摸鼻子去洗掉酒味。推开门便见小豆子、小春子跌坐一团，见韩千剑纳闷地望着他俩，便连跑带爬地冲下楼去。

“怪事，那两个小子玩什么花样？”他暗忖，但是他俩身上穿的银蓝色套头高领棉衫倒引起他的疑问。

那不像是当朝的衣物，他们是打从哪里变出来的？

刷洗后，韩干剑才小心冀翼地踩进房门。里头的烛火早熄，隐约只见蓝菊悠躺在床里边，他也轻轻地躺在她身侧。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韩千剑便不敢任意造次。只得压下对于洞房花烛夜的遐想，乖乖睡觉。

但一整晚他都是翻来覆去，无法成眠；毕竟一人睡和两人睡的感觉不同，同时现下睡在他身侧是他方成亲的妻子，心中的兴奋之情不难想像。

可恶！这个小子怎么还不睡！蓝菊悠心中暗骂。

这木板床可硬了，教她躺着怪不舒服，一心只想回平行次元中的软床睡，怎知韩千剑直乱滚像煎鱼似的，这教她怎么溜呢？

她瞄瞄自己手中的戒指，一个计谋浮上心头。她假装翻身，面对着韩千剑。

虽然蓝菊悠合起双眸，但是她的脸近在咫尺，教韩千剑心头如何不小鹿乱撞，连忙背过身子，不敢看她。

蓝菊悠唇角浮现一个狡黠的笑意，扬起戒指瞄准他颈子，蓝光闪过，韩千剑登是和周公下棋去也。

隔日清晨，韩千剑一起床不见蓝菊悠身影，教他有些许纳闷。而昨夜一夜无梦也教他有些疑惑，他何时见周公去的，为何一点印象也没有？

县老爷说给他一个新婚假期，让他可以多陪陪小妻子。他信步走至窗畔，推开它，发现底下柴房门边，小豆子正砍着柴薪，看他一副矬样就知道对他来说这是件苦差事。韩千剑微微一笑，便自窗框跃出，抽去小豆子手中的斧头，示意小豆子让开，换他试试。

不多时便将一堆柴薪劈成适合灶中燃的柴火。小豆子崇拜地望着他。

突然，有块手绢出现在他额畔拭去他的汗滴，韩千剑呆楞地望着那手绢的主人——他的妻子。

蓝菊悠笑盈盈地望着他：“辛苦了。”

韩千剑一时间感到心头甜滋滋的……将心中的疑问暂放边去。

“捕头姐夫，你可以教教我们功夫吗？”小豆子和小春子睁大了眼望着他。

韩千剑拍拍他俩的头顶心：“好啊，只要你俩有心，我自然愿意。”

“捕头姐夫，十方禅寺今天有个法会，我们去玩玩好吗？”小豆子祈求地望着他。

韩千剑欣然点头，乐得两个孩子雀跃不已。

十方禅寺一年一度的祈福大会是这方圆百里的大事，寺里的方丈每年都固定于此时为百姓祈福并说法。

而虔诚的善男信女也会在法会期间至寺里奉上鲜花素果，拈香供佛。难得出来游玩的姑娘们也会在这时候借上香的理由外出透透气，同样也招来许多小贩来做生意。

自山上通往寺门的台阶上挤满了人潮，好不热闹。

小豆子和小春子像游水般地拨开人群往山上走，不时还有人和他们寒喧问好。

“孩子就是孩子。”韩千剑笑着说道。

“真是！”蓝菊悠哼道。“这两个家伙一见到好玩的便跑得不见人影。”

她微恼地跺了跺脚，这娇态看在韩千剑眼里分外可爱。有妻若此，夫复何求？他心里乐呵呵的。

钟罄声悠扬，嘹亮的在山林间回响，如流水浇息世俗喧嚣，凡夫俗女抬头望向山门方向。

“法会要开始了！”不少人惊呼。

许多人拎起裙摆衣脚于台阶上奔跑，蓝菊悠一不留神便被冲撞至韩千剑怀里，她不满地瞪向那些人的背影。

“那么性急做什么！又不是赶着投胎。”她朝他们吐了吐舌。

“你的言行收敛点。”韩千剑轻斥，她说话总是这么口没遮拦的，不像个女人家该有的样子。

“我说错了吗？夫君。”蓝菊悠挑高了眉看他，存心挑衅。

最好你嫌弃我，一口气把我给休了，咱们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蓝菊悠心里打这主意，暗自窃笑。

“别这样。”韩千剑莫可奈何地叹口气，拉住她的手带向自己身边。

蓝菊悠微微抗拒，冷着脸瞟了他一眼，韩千剑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是我不好。我的菊悠娘子……”他在蓝菊悠耳畔低声赔不是。

看他一副无辜模样，蓝菊悠造作的怒气也告烟消云散。说真的，对一个好脾气的人能发什么脾气呢？他都先招认不是了，她的戏码也就唱不下去。

风起，卷起阶面上的落尘与残叶，高高低低向下头的台阶扫去。

突如其来的凉意教蓝菊悠忍不住打个喷嚏，韩千剑自然地将她纳入臂弯里。她忿恨难平地打了他肩头，而韩千剑只是笑着接过她的粉拳。说实在话，她的拳头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呢！

打了几下拳头，发现韩千剑无动于衷，蓝菊悠便无趣地作罢，乖乖地倚在他臂弯里。韩千剑的体温暖暖地圈住她，教她有种安适感，更把山径上的凉意给隔在外头，她唇畔不自觉绽出笑意。

蓝菊悠身上淡淡香气沁人韩千剑心田，满是她的味儿，系在他的心，似乎也把他和她的宿命也相连在一块。他环住蓝菊悠的腰，领着她一阶一阶往上走。

“别气了呵，气坏身子多划不来。”他于蓝菊悠耳畔喃喃说着。“放宽心，我们去听听方丈师父说法。”

“不，我想去后山那儿的湖边坐坐。”蓝菊悠故意唱反调，等着看他怎么回应。

“那好，就去湖边坐会。”韩千剑哄着她，只要她息怒，要他做啥都好。

秋天不只是蓝天高远，连湖水也被晴空洗得清亮，像块镜子似地躺在山谷里映照流云山色。然而愈近立冬，天气也愈凉。从谷中传来的风息带点淡淡的萧瑟——

韩千剑和蓝菊悠相偕坐于湖畔的草地上。蓝菊悠自然地倚在韩千剑怀里享受那分安适感，而韩千剑则是偷偷地咀嚼美人在怀的小小虚荣，嘴边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蓝菊悠随手拉起韩千剑佩剑上穗子玩耍，眸光偶尔瞟向韩千剑傻笑的脸庞。

这个傻子其实长得还算顺眼，浓密剑眉底下一双带着稚气的眼瞳，高挺的鼻梁、方正的脸庞，和永远都带着笑意似的唇片。一个老是一本正经的人，怎么看都教人想捉弄他。蓝菊悠不假思索地捏了把他的脸颊。

韩千剑吃痛，无辜地瞅着她，他又做错什么？

见他一副含冤莫白的模样，蓝菊悠忍不住逸出一连串银铃似的笑声。

县城外十里坡上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原本香火鼎盛，但自从一日庙祝离奇死亡，陈尸大殿，找不出凶手，且传出晚上闹鬼的消息后，便没人敢去那儿参拜。

渐渐荒草漫迹，成为废墟。

而近月前，有位猎户夜里打从那儿经过，听见庙里传来骇人的异声，同时夹杂凄厉的呼叫声，慌得他拔腿就跑，连猎物都来不及带走。这消息传出后，那地方再也没人敢去。

此刻山神庙里燃起篝火，划亮大殿里的景物。一位穿着猎装的光头男子坐在首座，一双眼带着邪气盯着篝火瞧。底下坐了两排人，约莫有十多人之谱。飞天铃铛赫然在其中。从上回光头男子以奇怪的东西放出骇人的声音后，便没人敢前来探视究竟，山神庙也就成为他们的藏身所在。

“老大，你说的那神兵利器究竟什么？”背上背着爪镰的疤面男问道。

光头男子冷冷地膘他一眼，那疤面男害怕地低下头去，因为在场的人都明白若是惹恼了带头老大，他就只有吃不完兜着走的命运。

当初老大召集人马时，因为不知道他的底细，因而不服从，结果老大只以手指尖指着不服的人，那人便昏厥在地；他隔空点穴的工夫放眼全江湖没人及得上，而且他的内力惊人，以指尖一比，连石块都会碎裂，这等劲道在江湖上还未有第二人。

看来他是害怕我对他不利，这些乌合之众。光头男子心中暗自冷笑，这些低能的古代人，不过是小小的雷射枪便让你们肝胆惧裂，连原始的打火机都能叫你们三天说不出话来。生活在这种年代简直是天堂，一些简单的技术都能让他们奉若神明，只要再将时空通行许可拿到手，从三十世纪运来更高科技的产品，便能称霸这时代，同时让历史从此改写。

他召集这群人，主要是因为好控制，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事拖拖拉拉，多所顾忌，若谈起逐鹿中原大业则惶惶不安，唯恐干犯龙颜。眼下这些人虽然是这朝代中的杂碎，功夫比不上那些正道人士，不过只要让他们怕他，便不担心背叛这回事。

所谓的功夫，在雷射枪前还能起什么作用。给这些杂碎些许甜头尝尝，就更死心塌地。他唇畔滑出笑意。

“死光头！你居然叫我们西山四虎兄弟来这破庙找你，胆子不小。少得不耐烦了！”自庙门走来四个彪形大汉。为首的一名大汉，脸上有一道自左眼角延伸至右颊的刀疤，他的话音中带着森森杀意。

“放肆！居然敢对我们司空老大这么说话！”飞天铃档站起来同他对仗。

“屎空，连大便都是空的，想必脑袋也空空的了……这是哪来的怪名字！”那四个身着虎皮围巾的汉子狂肆地笑谑。

司空影也跟着他们笑开来，不过他的笑声阴恻恻的，像是人快断了气似的有些虚软，但又连绵不绝牵了几转，像是从九泉下的冥府传来的鬼吟，教人从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教那四人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我看得起你们，希望你们加入我旗下。”司空影双手交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双下三白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转，果然见到西山四虎气呼呼的样子。

“我想揭竿起义，这会正需要四个先锋。”

西山四虎闻言笑得更张狂。哪知司空影手一扬，一道白光滑向他们，顿时便不能动弹，像是庙里头的木头佛像，此刻他们明白碰上了惹不得的人物，个个冷汗直流……

原先便在山神庙中的人见首领大显神威，个个啧舌不已。老大这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招不知从哪学来的，根本无法防备。西山四虎今天是栽跟斗了。

“老大饶命！您怎么说，我们兄弟绝对全力以赴……老大饶命……”

司空影眉一挑。“我要你们放出消息，告诉全江湖的人，啸天令重出江湖！就在这儿，这镇上！”

话一出，所有人皆睁大了眼，啸天令！

夜风飒飒，吹得外头的草皆垂首弯腰……

韩千剑拢拢被子，今晚有些寒意，也许就快变天了。他在被窝中缩缩身子。其实他是怕冷的，尤其是跟着师父拜师学艺那段时日，师父老爱要他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盖薄被，说要练练他抗寒的能力，谁知抗寒没练成，反倒更教他畏寒。翻过身子，发现蓝菊悠眨着双眼凝视着他。

“相公，你不睡吗？”

“呃……快了，快了。”韩千剑轻轻挪向蓝菊悠的方向。

蓝菊悠察觉到他的意图，瞳眸掠过狡黠的微芒，她笑得灿烂，手心滑过他的颊，韩千剑亦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柔软的触感。

“睡呵……”蓝菊悠在他前额上印上一吻，随后戒指射出蓝芒，隐没在韩千剑的颈项。

又急又快的黑暗迅即将韩千剑的意识卷入。他又见周公去了。

呵呵呵……蓝菊悠踩着愉悦的步伐走回平行次元的房间。

天光大亮，韩千剑又发现自己莫明其妙地陷入昏睡中，带着半恼的心情遂直接向衙门报到。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前，和陶杯大眼瞪小眼。

踏进厅里，老林便看见韩千剑枯坐在那儿，朝他自己后头吹了声口哨，差役们马上一拥而来，团团将韩千剑包在中心，各人各找张凳子，坐下来睁大眼睛望着他。

“头儿，您看来有些憔悴……这几日累了吧？”老林暧昧地撞撞韩千剑的肩头，其他人兴奋地望着他瞧。

“是啊，瞧您累的，身体可要照料好啊，别以为年轻就可以为所欲为。”小吕也插嘴。没发言的人纷纷点头，眼里皆带着暧昧的笑。

“这样可不成哟，老了会不好。”

“咱们同事一场，特地帮你找了些补品，强精补肾健体防体虚……”小钱从背后拿出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子，里头盛装的是一支老山参，上头还绑着红缎子。

“这可是三和堂的老大特地为捕头您留的好货哟。”

那群衙役们笑得花枝乱颤，反正牵涉到风花雪月、男欢女爱、云雨巫山之类的事他们就特别高兴就是。

韩千剑没好气地瞟了他们一眼：“啐！什么都没发生，我睡得像猪一样。”

他们纷纷怪叫，个个嘴歪眼斜的，全是不相信的模样，仿佛是见了什么怪物似地全张大了嘴巴。

“头儿，你这么不解风情吗。”

“还是——”

“头儿，该不会你这么年轻就……不济事了……”

几十个捕快全凑至韩千剑面前瞅着他，细细研究他的气色，有人还捏捏他的皮肤。

“头儿，三和堂的大夫医技高明，你要不要去给大夫看看，诊断诊断……”小陈开口，提出他最诚恳的建议。

而这个提议引来其他人的共鸣。老林便作势要领他去三和堂。

韩千剑双手一摆，将他们赶开：“去去去！有时间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如去城里好好巡视。别忘了，这段时间城晨多了不少生面孔，还有十里坡那山神庙……”

一听见十里坡山神庙，那些聒噪的捕快们登时以手掌掩住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你看我，我瞧你，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头儿，那儿不干净，咱们别去呵……”老林试探地说道。谁敢去那儿，万一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如何是好，命搞不好也飞了。

“不想去，那好，别在我耳边唠唠叨叨。”韩千剑没有第二句话。

“是是是，头儿说得极是，咱们这就上工去。”

那些人飞也似地冲出去，不敢多待一刻，生怕跑慢了便被派去山神庙巡察。

韩千剑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冷哼，就知道他们的脾性。抓起桌上的佩剑，戴上官帽，他也外出巡视。再怎么说，这县城的安危就全在他肩上，不警觉些怎么得了，万一又来了个像飞天铃铛之类的人怎么办，还有大牢的看守也得加强，因为才刚把飞天铃铛逮着，没两天就让他跑了，弄得现在城里的姑娘们人人自危。

想到这儿，他轻轻地叹气。说起来这飞天铃铛还算是他和蓝菊悠的媒人，没有他，他韩千剑怎么可能和蓝菊悠共结连理。虽然还得谢谢他，不过站在县民的立场，还是得将他缉捕结案才是。

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看在他这点赤诚，让他和蓝菊悠成一对恩爱到老的夫妻？

转着走着，他已把整个城走了一半。一路上的人皆乐呵呵地朝他问候，多半是说这城里的一朵名花就被他摘下之类的浑话。刚点完第一百个头，便瞧见阿大匆匆向他跑来。

“捕头，你媳妇的店有人闹事，砸了全店的桌子，你快去瞧瞧！”

菊香楼有人砸场！怎么回事？韩千剑脚不停歇，直向菊香楼去，心中担心的是菊悠不知会不会有意外。

冲过三条街，离菊香楼还有一段。心中暗怨，平时不觉这县城有多大，今儿个却教他跑不到终点！

远远便见三四名非善类的汉子双手插腰杵在店里，其中一名拎小鸡似地将小豆子抓起，半空里晃着。小豆子快喘不过气来了，脸上红白交杂。里头近八成的四角木桌已不成原形，裂的裂、塌的塌，连椅子也是，可怜兮兮地垮在地板上。

韩千剑窜上阶，从那人手中抢下小豆子，并将他纳在背后，以剑放在身前戒慎地盯着那些来意不善的人。

“你们眼里没王法了吗？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妇孺，未免将国法置之不理。”

“王法？呸！京城远在天边，还什么王法不王法。”

那汉子仗着自己比韩千剑高一个头，便居高临上地怒视着他。

韩千剑闻言，剑身一转，“转成剑鞘端对着那人的胸口一点，那个汉子便连退了两三步才站稳。

“在下韩千剑，忝为本城捕头，拙荆为菊香楼店主，不知有何冒犯，致使这位兄台在这儿闹事？在下身为本城治安之职，希望兄台能说分明。”

“老子就爱闹事，怎么着，你管不着！”那四名大汉排成一列，双手插腰，一行人恶狠狠地瞪着韩千剑。

“那别怪本人不客气，职责所在，不得不为。”韩干剑微一拱手，便斜前跨出一大步，以剑指点住他们四人的穴位。

由于出乎意外，那四个莽汉只能呆立原处无法动弹。

“得罪。”韩千剑抱拳为礼，同来的阿大拉下腰间的绳索将他们捆做一团。

韩千剑抛下他们连忙走至蓝菊悠身畔：“菊悠你没事吧？”

蓝菊悠拍拍裙摆上的烟尘，澄亮的眼瞳中找不出一丝恐惧，依然闪着自信的光彩。

“没事，你回去吧，我和小豆、小春打理一下就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她用力地将韩千剑推开。“你快回衙门去吧。”

韩千剑摸摸鼻子，灰头土脸地被自己媳妇赶出家门。不过他走出菊香楼前又走回他娘子身前，将她漏了扣上的团花扣结上，把微露出她颈子的衣领给系正。

都已嫁做人妻了，怎么可以这么卖弄风情，他心里头叨念着。弄完了才和阿大拉着那伙人离开。

斜睨着阿大边偷觑他边窃笑的神情，韩千剑一时气不过，端了他屁股一脚，教阿大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他下盘稳，没教他跌个狗吃屎。

“笑啥，有什么好笑的？”

“我什么也没做啊……”阿大哀哀地瞅着韩千剑。

头儿是怎么回事，火性愈来愈大，之前不是说他沉稳内敛吗，怎么成亲后就变了样。

蓝菊悠轻佻地倚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月牙白的绸袍合身地贴在她身躯上，腰间以枣红缎带随意扎成单结，同时还在腰带上系了个铃档，只要她身体微动，铃声便会响起。虽然晚上天气转凉，甚至带着微寒，可是她的领子就是不肯好好地拉好，总得露出大半个颈子。

有外地来客呆呆地望着她时，她还抛去淡淡的眼波……

这会儿又来了五名著劲装的汉子，他们表情和普通人一般，但是精明人一瞧便知他们是有来历的。短小精练的身子骨，眸中透着光，一看便知非平常人等，他们吃着桌上菜饭，但眼角余光则是注意着蓝菊悠的举动。

直到人差不多都散尽时，他们才走同柜台的蓝菊悠。蓝菊悠算着帐便觉得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身上，抬起头才赫然发现那五位客人将她困在柜台里头。她心知有异，表面仍不动声色地瞅着他们。

“客官，有事吗？本店也要打烊了。”她合上手中的帐本，而指头上的戒指则对准他们。

“大娘，我家老大请您把东西交出来，别扯破脸。”

其中一个为首的人开口。

蓝菊悠心跳漏了一拍，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假意陪笑：“什么东西啊，我不知道，大爷有向小店订酒席吗？小店定会记得，不会遗漏的。”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大娘别说笑了。”

为首的寻队眼光轻佻地在蓝菊悠身上溜过一转，蓝菊悠亦发现他轻薄的意图，凉凉地回给他一个笑容。

她左手手指不住地在桌面上跳动着，发出清脆声响，银色的戒指反射烛光微芒。

“不懂就是不懂。客官是不是弄错人了？”

那五名汉子马上抽出腰间的佩刀，其中一个当场劈向蓝菊悠，突然间一声凌利声响破空而来，那刀应声裂开。那五人呆了一呆，即知有高手助阵。方才拔刀的男子突然间被一道拳风给击倒，其他四要连忙望向拳风来向，只见韩千剑一脸怒气地站在那儿。

近来是怎么回事，时常有人来菊香楼闹事，而蓝菊悠今日的打扮着实又让他的怒气上扬，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不把他这位捕头当一回事。

“你们得先过我相公这关。”蓝菊悠笑开来，保镖回来了，这下生命无虞。

听见她这么说，那些人便使出自身绝学攻向韩千剑。一时间刀光当头罩向韩千剑，但他也不急，看准了方向，身形向后飘去，落在菊香楼外。那些人也跟出去，于是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蓝菊悠从柜台后走出，其实看韩千剑和人过招她心里还是会记挂的。她也不是没良心的人，人家有恩于她，多多少少总要把他的好记在心里，更何况他现在可是她的保镖哪！

不过还好，看他的样子能应付得来。她心里松了口气。但下一刻一把刀突然从韩千剑背后杀来，教蓝菊悠不禁惊叫。而她的呼声引来一名汉子的杀机，一柄反射着点点寒光的单刀直向她袭来。

韩千剑见那势一急，手中的剑势便加重，直刺中一名汉子的手臂，剑尖一挑，又滑向另一人，火光进裂，那把单刀登时从中断裂，反手点住三人的穴道，但是向着蓝菊悠而去的单刀却不是他所能制止，他脸色大变。

谁知那人却突然身子一软，斜斜地摔倒在地，而蓝菊悠抚住心口直舒气。

“老板还真没唬人，防身武器真管用。”她喃喃自语。

“你没事吧？”韩千剑一个前步窜来，赶紧看看他娘子有无伤势，幸好她毫发未伤，才教他定下心。“他是怎么着，怎么突然间倒了？”

他蹲下身子检视那失去意识的人，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外伤，那到底是怎么昏倒的？

蓝菊悠眼瞳转了转，这不关她的事哟！谁教他自动进入戒指雷射光枪的射程范围内呢，她唇畔滑出一朵顽皮笑意。

韩千剑回头时恰恰捕捉到她的微笑，一瞬间教他胸口一紧，喘不过气来。他不禁以手指尖抚上蓝菊悠的面颊，柔细的触感通过指尖传达至他心里头，他的瞳仁瞬间化作深邃的海洋，只映照出她的容颜。

她是他的妻啊……韩千剑思绪停顿，只有蓝菊悠的笑颜据守心头。

蓝菊悠被他的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怎么搞的，一直呆呆地望着她。她拉下韩千剑的手，但反而被他握在掌中，他温热的体温慰贴着她的掌心，教蓝菊悠俏脸一红，心中怦然一动……

“你定累坏了，我差小春子弄点东西给你填填肚子。”蓝菊悠抽出自己的手，假装忙碌地整理散在柜台上的帐薄，不敢再看韩千剑的面容。

而韩千剑自嘲地笑了笑。“我得先将这几个混混送府查办，晚些回来，不用等我。”

把那五人送进牢里，韩千剑支开轮值的人，独自一人在偏厅里喝闷酒。心中着实闷得很，走了个江铃，这会儿城里又莫明其妙多了五色人种。县老爷今早才哀哀地求爷爷告奶奶地要他别让县城出乱子……

别出乱子，这话说得简单，可他韩千剑连自己的婚姻都摆不平了，怎么可能把大大的一座城管好呢？

他又灌下一杯酒。

夜半无人，韩千剑独自走回菊香楼，无人的街道教冰寒的夜更形寂冷，银灿灿的月光被云絮遮去，只能靠手中的那只灯笼照路。

他推开菊香楼的后门，没有半盏灯火，想必都睡了。徐行至柴房边，他突然已起第一回住在菊香楼时听见的异响，福至心灵地朝里头望去，不看还好，一看里头的情形便教他大吃一惊！

蓝菊悠和小豆子、小春子换上了奇怪的衣裳站在墙边，而蓝菊悠手掌一按墙面，那墙便出现一道漫溢着蓝光的门状物，他们三人便穿过那蓝色光门，消失无迹！

韩千剑连忙推开木门，急向那光门冲去，在光门消失的前一刻也跟着他们进去，但因为动作太猛，整个人摔在平地次元的地板上。

蓝菊悠等人被他的突然出现给吓了一跳，韩千剑也在见到平行次元中的景象和他们身上的衣饰后楞了一下子。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地板上铺设了软垫，而且还有三个圆滚滚的大枕头在要板上。那地板铺设的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把人的脸照出来！为什么蓝菊悠身上穿着那袭蓝衣如此古怪？

一大堆疑问在韩千剑脑中转着，他眼前的东西怪得超出他所能想像的程度。

突然，一道蓝光激射而来，韩千剑尚未看清，昏沉沉的黑暗已教他无法思考……

“记住，你没进来过！你没进来过！”蓝菊悠的戒指上又浮现一个圆形的蓝色光屏，她反复以光屏在韩千剑额上来回扫着。它可以用来消除人的记忆，是让时空监测员被人发现真实身份时用来消去那人印象之用，可以维护他们自身的安全。

“菊子姐，怎么办？”小豆子问。

“菊子姐，你想瞒捕头大哥一生一世吗？他可是你夫婿呢。”小春子不赞同地望着蓝菊悠。“捕头大哥他常望着你背影发呆，而每当你和那些看来就不是好家伙的人周旋时，他脸上总是浮现担心的神情。”

“是啊，捕头大哥他是真把你当妻子看待。”小豆子正经八百地凝望着蓝菊悠。

蓝菊悠两难地低头盯着韩千剑的脸庞，悠悠长叹。

“真教人伤脑筋。”

他们三人垮着脸看着陷入昏睡中的韩千剑。

第七章

隔日晚上，蓝菊悠一想起小豆子他们不满的眸光，就全身不自在，心里头也跟着不安稳起来。

“菊子姐，你不能这样耍韩捕头啊，人家对你可是真心诚意的，你反而把他当猴子玩……”小豆子斜睨着她。

“就是说啊，你还是得尊重捕头大哥可是你拜堂完婚的相公呢。哪有直和人家分房睡的道理。”小春子也为韩千剑请命来着。“捕头他不管什么事都念着你，而你呢？却连这种性命交关的事儿都瞒着他，连真实身份也不让他知道，害他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可怜哪，可怜。”

蓝菊悠在自家房门外不停地走来又走去，但就是提不起勇气走进去。恰在此时韩千剑由房里将门推开，蓝菊悠险些儿被门给撂倒，幸亏他眼明手快的将她拉住。

“菊悠，你怎么待在外头不进去？”他问。

“那你呢？你打算去哪？”蓝菊悠反问，同时理所当然地倚入他怀里。

“我去衙门里值班啊。”韩千剑受宠若惊地回答。

这是第一回蓝菊悠主动问起他的去处，不禁教他心里甜滋滋的。“今次值的是夜班，去看守着，怕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有个照应。”

“你慢点儿去，我有事告诉你。”蓝菊悠将他推入房里，直到蓝菊悠退至床畔她才收手。“坐下听我说。”

韩千剑颔首，看在蓝菊悠眼里，他这种乖巧的表现反倒令她觉得惭愧。她似乎对他太凶悍了，怪不得小豆子和小春子要为他说项。

“你定要仔细听我说，虽然有些混乱，但我说的绝对是实话。”蓝菊悠反手拉了凳子坐在他面前。停了片刻她才开口。“也许你不信，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我并不是这朝代的人，我从很远很远的未来到这儿的。我的工作是维持你们这里历史的行进，不能让它有一些差错，不然我就得提头去见老板了。”

她吐了吐舌，见韩千剑睁大了眼望着她，她一时恶作剧的念头又发作，两手一合把韩千剑张大的口合起来。

“我不是说笑，是认真的。”

见蓝菊悠噘起嘴巴，韩千剑赶忙换回正经八百的脸孔。

蓝菊悠放缓了容颜，继续开口：“我不是寡妇，也没有过婆家，是为了工作方便才宣称是外地来的新寡妇人，本来找你是希望你能暂时保护我和小豆子他们的安全，谁知却误打误撞和你成了夫妻。”

“等等——”韩千剑抬手制止住她的言语。“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他似乎听见了重要的部分。

“唉，”蓝菊悠眼瞳转了转。“你总该听过‘啸天令’吧？”

韩千剑点点头，不过这又和她的安全扯上什么关系？

“如果说你娘子恰恰有这啸天令，你说我危不危险啊？”蓝菊悠凑至他耳边说着，果然见韩千剑变了脸色。

“你……”韩千剑开始觉得头皮发麻。“那啸天令呢？”他得想个方法把那什么劳什子的令牌丢掉以保性命安全。

“那令可不能丢，里头还藏着我回老家的工具，绝对不能让有心人拿到手，否则……天下大乱哪。”蓝菊悠猜得到她相公这会儿心里想些什么。“要知道，我老家那儿的技术可是你想都想不到，万一给你用上了，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韩千剑跳高了眉，她在说什么疯话。

看他模样就知道他不信，菊悠从袖子中取出一个不到一指节长的小管，丢到地上。突然眼前浮现一个猎户形象，对着他夫妻二人说：

“交出东西，否则后果自行负责。”说完便又消失。

这个形象教韩千剑大吃一惊：“何方妖人，竟敢在此行幻术吓人！”

蓝菊悠拍了他高举的手，没好气地说：“那是立体投射影像，是我老家那玩得不想玩的游戏。你没看过对吧？”

韩千剑愕然地望着他娘子，只见蓝菊悠将好管子捡起，收入袖中。

“我希望你能保住我的性命，因为想夺取这令牌的人多半被一位疯子煽动，而这个疯子的目的就是抢下江山，自己当皇帝。为了这个疯子，我顶头上司已召集了大批人马，要逮他回去乖乖吃牢饭，可是他们不便出面，不然一出动可要吓坏你们这儿的人；而且他又没个形迹，我们也捉不住他。方才你看见的那影像就是他送来的，他一疯起来，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举动……”她紧紧地拥住韩千剑，现在他的武功就是保命符了。巡逻员送来的情报说已有各方人马来此，就为了那块令牌。“你一定要帮我，千万不能教他把令牌拿去，不然就全毁了。”

“令牌现在何处？”韩千剑问。

“……在你很熟，常看见的地方，”蓝菊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就是大黄狗屋的挂牌……藏在那儿绝对没人猜得到，而且大黄也会忠心耿耿地看守着令牌。

突然传来汪汪两声，他低头便瞧见大黄冲着它屋子上的暗褐色木牌坐在床边。

大黄狗屋上的老老旧旧的牌子，上头写着歪七扭八像蚯蚓字的牌子。亏她想得出来，而的确没人能猜到她居然把啸天令随便挂在狗屋上头。

韩千剑静默了一会儿，才对躲在他怀里的人儿轻问：“那令牌保住了，你还会留在这儿吗？”

蓝菊悠抬起下巴，灵动的眼瞳望进他眸里，这二楞子在担心什么啊？不过她诚实地点头作答，这不算骗他，毕竟她的任务就是留在这儿啊。

这回答换来韩千剑唇畔浅浅笑意。

“我娘生前就说过我是个傻子，死心眼，一时决定了，就不会变。”他执起蓝菊悠的手，眼瞳直勾勾地看进她的双眸中。“不管你是何种身份，我只知你是蓝菊悠、我的妻，我定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蓝菊悠脸庞旋即被红霞染遍，说不出话来。为什么韩千剑原本带着些微稚气的眉宇，现在却是教人心折的男子气概，眼瞳里满溢的坚决信念，让她心跳不已，此刻她听不见其它的声响，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眼前韩千剑的脸庞愈来愈低，她的脸颊隐约察觉到他呼气的热流吹在颊边……

韩千剑的唇几乎快印上她的，这该如何是好？蓝菊悠心若擂鼓，扑通扑通响，她全身僵直，无法动弹，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热流滑过。事情不该是这样，可她却又有些期待……

微蓝光流一闪即逝，韩千剑倒入她怀里，不省人事。糟了，旧事重演，韩千剑还是着了她的道。

将韩千剑扶上床后，蓝菊悠飞也似地逃出房门，倚在廊柱不住轻喘。

“惨了，惨了！我似乎也陷进去了……”双手按住脸庞，她明白，她的脸颊正热辣辣的烫手。

如果再和他共处一室，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看来分房还是有必要的，不然万一真被他迷得昏头转向，连自己的职责都迷糊掉，那还得了！

隔日清晨的阳光将韩千剑自睡梦中唤醒，他自昏睡中回神，悄然觉悟天色已大亮，回想昨晚的情景，懊丧万分地紧紧揪住床被。

“怎么又是同样情景，就差那么些儿，也许就能和菊悠圆房了。”他握住拳头，朝被子击打了几拳。

不是他好色，成天只想和娘子洞房，只是……都成亲近一个月了，他根本连蓝菊悠的边儿都没碰着。

他真想问问老天爷，他这样算成亲了吗？

韩千剑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上工去了。

这日清晨，满街贴了整墙的布告，上头写着“啸天令于菊香楼”。这样的布告贴了全县城的墙面，路过的人好奇便也撕下瞧瞧，不知内情的人当然只有讶异而已，然而熟悉门道的人脸色微变，目光调向菊香楼的方位。

日头愈移向中午，在街头走动的人，江湖味也愈来愈重。而许多扛着剑、单刀、单钩、棍棒、判官笔之类的人也神秘兮兮地在菊香楼外徘徊或干脆入内小坐。

抹桌擦椅的小豆子和小春子小心翼翼地偷觑菊香楼中满坐的人。他们脸上隐隐浮动着不怀好意的色彩，偶尔抛来的目光都会教他们吓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招呼完客人便躲至柜台那儿，教蓝菊悠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是怎么着？突然间失了胆啊。”她轻拍他两人的头顶。

“不是啊，菊子姐，怎么会多这上不好惹的家伙啊？”小春子问。打从开店时，他们就来了，现在快晌午，人来得更多，有些满脸横肉的还把老主顾吓得不敢入内。

这时又走来四名行脚僧装束的和尚，穿着浅灰色的僧袍，腰以玄色棉带系住，头戴斗笠，手执等身高的棍棒鱼贯走入。领头的老和尚自帽沿下瞄了瞄蓝菊悠，精明的眸中透着若有所所思。

蓝菊悠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地望去，那和尚连忙将斗笠更往下拉。他们一行四人找个楼下的空桌子便坐下。

“菊悠，菊悠！”韩千剑于此刻奔入，手中抓着一纸布告。

蓝菊悠瞟了他一眼，照旧低头拨弄算盘。韩千剑见状只得亲手把那纸交给她。

蓝菊悠瞄了眼后脸色微变。

可恶！那疯子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么今儿个来的人全是冲着啸天令了。蓝菊悠紧咬下唇，也许该和总局联络一下，请他们盯着些。她还不想送掉小命，虽然说忠于职守是她的本分，不过她才不想在这把命玩掉。

“剑儿。”那老和尚摘下斗笠，开口唤他，脸上满是慈爱笑意。

“师父！你老人家怎么来了？”韩千剑兴奋地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真高兴见你这么健朗。”

蓝菊悠耳上的银蓝色耳环突然间发出一声微响。

这银蓝耳环是他们时空监测人员互相辩认的工具，遇见同事时便会发出声响，这声音让她重新打量那老者。

“昙宗大师？”她抬起右手平放在胸前，手心朝下，向昙宗师父微微欠身。

昙宗法师亦以同样的举动回礼，不过他很技术地避开了韩千剑的注意力。

蓝菊悠挑高了眉，半是讶然半是微嗔。

韩千剑兴奋地将蓝菊悠带来，介绍她给他师父认识：“师父，她是我媳妇，蓝菊悠。”

昙宗闻言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而蓝菊悠却只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但却自背后传来其他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教他们三人疑惑地转身望望四周围，怎知那些闲杂人等只是低着头默默地饮着茶水。

“糟了！没想到她和少林寺的昙宗有关系，那年轻人又喊昙宗为师父，难不成是销声匿迹月余的青锋剑侠韩千剑，听说他躲去当个衙门捕头，难道是这儿……”他们纷纷相互使眼色，真是个不好的消息。

“相公，我想和师父聊聊，你先帮我照料一下。”

不待韩千剑意会来，蓝菊悠便把帐薄丢给他，扯住昙宗的衣袖便往后院走去。

两人停在柴房畔，见四下无人，蓝菊悠便双手环胸，抬起下巴睨着这位老和尚。

“如何，我这徒儿不错吧，能选上他是你的福气。”

昙宗拍拍胸脯，沾沾自喜地说道。

“是不错，只不过呆气重了点。”蓝菊悠皮笑肉不笑地回他。“我说这位叔叔、大伯，我前任的监测员哪，你总算出现了……”

“哎呀，别这样。”昙宗反倒是不好意思地抓抓老头皮。“我们也算是同事，只不过不同期，别这样……”

蓝菊悠猛吸一口气：“同事，你搞了个大麻烦留给我，算哪门子的同事！你倒是说说看，没事把那什么鬼令牌和时空通行许可证合在一起做啥！你现在倒轻松，当个资料收集员就可以自在跑遍天下，让我应付你留下的烂摊子。”

“别这么大声，我耳朵好得好。”昙宗蹙眉。“你干脆把那张通行许可证遗失就好了。”

“嘿嘿嘿，通行许可证的制作很麻烦，‘遗失’是件很严重的业务过失，我可不想因为这事儿让我考绩乙等，那真的很难看。”蓝菊悠伸出手指在昙宗面前摇着。“另外我想你长年在外，是时空局中头号的失踪探员，约莫不知近来又发生什么大事？”

昙宗点头，蓝菊悠才又开口：“有个疯子溜出来逛大街了。”“逛大街”是他们对于时空逃犯的昵称。“他的目标就是通行许可，我想把这消息送出去的八成就是他了，趁着大批人马争夺时，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真的？”昙宗狐疑地瞅着她。

“不信？你看看你自己的识别证吧，里头应该有总部发出来的通告。我想称八成忘了看吧。”蓝菊悠以指尖转了转耳上的银蓝耳饰。

昙宗半信半疑地拿出怀里的同色耳饰，按下上头的蓝色透明菱形晶体，啪地一下，在晶体上跳出一个同色光屏。上头显示一个光头三角眼的人的照片。从他的眼神透着执拗便可明白他是个疯狂的家伙。

昙宗不好意思地摸摸他的老头皮，还真是没注意到呢！“抱歉，抱歉！”他屈身向蓝菊悠唱个喏。“我这会儿不是来帮忙了吗，别生气了，容易长皱纹。”

蓝菊悠不以为然地冷哼。

山神庙里，司空影低着头坐在火堆前，他所召集来的人马则是围坐在他身畔。

“老大，这下我们该怎么办？少林寺的昙宗和他徒弟也来了，那蓝大娘居然还是他徒弟的媳妇。那啸天令怎么拿到手？”大胡子连没好气地问道。“我们该怎么称霸天下？”

司空影不发一语，直盯着火堆看。蓝菊悠这个监测员脑袋还真灵光，居然给自己找来个保镖。虽然在他看来，什么武林高手皆不算什么，因为他从未来世界带来的小东西随随便便就可以把那些武林高手打得落花流水，但是他身边这些不济事的小喽啰就打不过那韩千剑了。

突然，从庙门口飞来一个银灰色的不明物体，直飞至司空影面前才停住。众人皆被它吓了一跳，独有司空影接住它。那件物事不到巴掌大，中央处还有个透明的镜头，旁边有一个小红灯一闪一闪。

“拿盆水来。”

旁边江铃大喜过望，司空影老大要秀手水镜神功了！他连弃带滚地端了盆水来，其他不明就里的人，如西山四虎之流则呆呆楞楞地看着江铃将水盆摆放地上。

司空影把那银色物件丢入水中，装模作样地念声无意义的单音，剑指一比，在水面上马上出现一半人高的光屏。画上出现的是蓝菊悠、昙宗、韩千剑及豆子、春子，这奇异的现象教没见过的人这下更佩服得五体投地。西山四虎更口吐白沫，昏厥在地。

司空影冷笑，只不过是间谍摄影机投射出来的影像罢了，有没有水盆都无所谓，只不过要让这些没知识的瘪三更怕他而已。

他按下跳动的红色光点，画面便成为菊香楼的鸟瞰图。指尖在画面上移动着，指尖到处便是内部结构图。透过摄影机内部的影像记号，在司空影面前形成了虚拟实现的影像，让他可以了解菊香楼的里里外外。

前回他只不过砸了菊香楼一楼店铺的东西，对内部陈设并无印象，这回就可以从摄影机的内容找出啸天令最有可能收藏的地点。

他动作得快一点，因为从时光飞艇上的观测器记录，有许多的能量逐渐集结在这个时空区段。看样子是时光总局的人倾巢而出打算逮捕他，必须在他们之前把时空通行许可证拿到手，打开通路取得能量，必要时把时光管理局的人马全送入时光通道中的黑洞里，让他们永远徘徊在黑暗中……

不过他看遍了整个菊香楼的影像记录后却大失所望，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藏匿处。司空影手心猛然射出强烈白光，那水盆在白光一闪后便炸裂，这情形又教那些旁观的人大惊失色。

“老……老大，方才南湖七鬼送来消息，八大门派的人已来到城里了，他们落脚处恰好形成了个圆，端的是把那菊香楼给围在中央。”一个发颤的黑矮瘦子战战兢兢地上前说话。

司空影沉吟片刻，才下令：“你告诉七鬼送讯给各大派的人，就说啸天令被蓝菊悠藏住，而且意图控制全武林，而韩千剑身为少林寺俗家弟子，居然包庇他妻子作乱。”

“老大？”其他人皆一脸疑惑地盯着他看。

“就让八大门派去维持正义，为了夺得武林盟主的地位，他们势必会引起一场混战，届时我们再渔翁得利便是。”司空影作出决定。

就让人性中的贪婪自性来帮他成就他的事业吧。

他倒要看看在武林盟主地位的诱因下，这些平日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能否维持平静坦然。只要时空通行许可离开蓝菊悠身边，他便有法子将之夺来。

夜风里，许多信鸽在空中啪沙啪沙的振翅穿梭着，各自承载不同来路的讯息，回到主人那儿。

清早，小春子开店时发现在校上钉着一支雉尾羽翎的金箭，箭上缚着一红漆封的信函。他满头雾水地将它交给蓝菊悠，而蓝菊悠见了那红漆后脸色微变。

“武林帖……”

“什么是武林帖？”小春子进一步问道，听起来似乎是件有趣的事。

武林帖就是发给天下武林人士的帖子。有什么撼动武林的事件发生时便会广发武林帖，召开英雄会，共同商讨找出解决的法子。蓝菊悠她怎么想也知道，八成是为了啸天令而来。

“武林啊武林……”蓝菊悠咬住下唇。“昙宗目前在江湖上还满有名气，韩二楞子也叫得出名号，英雄会得叫他俩出马喽。”

帖子注明，英雄会将在十天后城外十里远的地方举行，届时要求蓝菊悠将啸天令携去赴会。

“决定啸天令的归属……”蓝菊悠一把撕碎那箭帖。“想要就直说，别这样拐弯抹角，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吗，还不是全想拿到那令牌，称霸武林。”

蓝菊悠目光扫了四周一趟，想必有不少眼线会把她方才的举动回报，此举必定惹恼那些自命清高的侠客。蓝菊悠冷哼，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韩千剑打里头走来，见一地散落的纸片而狐疑，俯身拾起那些碎片，小春子跑来拉住他的衣袖。

“姐夫，这是武林帖，说十天后有英雄大会，要菊子姐拿什么令去参加。”

韩千剑惊讶地望向他娘子，蓝菊悠嘟着嘴朝他偎来，拉着他的手臂轻晃。

“相公，你和师父陪我去，好吗？”

韩千剑望着她哀求的眼神，呆了一呆。第一回他娘子开口要求他为她做事，他突然觉得甜甜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这时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他都愿意，可是，武林人怎么知道她有啸天令？

“还记得我提过的那家伙吗？”蓝菊悠看他眼神转了几转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整个身子偎进韩千剑怀里，双手拉拉他的衣领。“我猜定是他放同的风声，要全江湖的人盯住我。所以你一定要帮我，那时空通行许可是不能让他们拿去的，不然……”

“可是，那便是与全江湖为敌。”韩千剑有些为难，和全江湖人为敌可不是说笑，若没有完整的计策，可是十分棘手。

“你不护着我，那我只能等死了，因为我决计不肯交出那令牌的。”蓝菊悠垂下视线，凄切地低语。

她哀凄的神情牵动韩千剑的心。是啊，如果身为夫婿的他不多护着她，凭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是好？他以双臂环住蓝菊悠腰际。

“我知道了。”

倚在他怀中的蓝菊悠暗自窃笑，右手朝小春子比出V形胜利手势。

清晨的风渐次转凉，偎在韩千剑怀里格外舒适，蓝菊悠咯咯轻笑。不经意抬起的眸光愉对上韩千剑瞳彩，一抹霞彩不听话地飞上她脸蛋。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有时视线和他交缠时，心里头会有股陌生的情绪渗入，那感觉像是经微电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还好并不难受，所以她也便随它去了。

突然间，有个冲动让蓝菊悠出其不意地将韩千剑的衣领住下拉，迫使他低下头来。趁他一头雾水之际，蓝菊悠轻轻在他唇上送上一吻。

霎时，韩千剑的脸红得比鸡冠还彻底。小豆子和小春子见状则相视窃笑。

第八章

平整的荒地上燃起了二十堆篝火，照得英雄大会的地点亮晃晃的，每个人的胡眉都历历可辩。八大门派、二府二楼以及其它的门派集社皆各自划分了一盘，条理井然地等在那儿。而再远一些，有另一群人以布巾遮住脸面，躲在暗处看着英雄会的情况。

少林寺主事方丈端坐于少林寺众僧面前，合眼不语。风来，吹起他白眉微微牵动。

先前已先令昙宗带着几名徒儿来这里探问情况，现在可好了，原来少林俗家弟子娶了啸天令的持有者。

江湖上隐约传言，少林故意命门下徒儿接近啸天令的持有者，意图籍此夺得江湖盟主的地位。

虽然方丈是闭目养神入定，事实上还是察觉其它门派的门人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昙智方丈微叹，这个昙宗老是惹麻烦，什么时候才能安分点？

四周的人起了骚动，方丈也睁开眼瞳。从一列金黄色的篝火中走来一位身着银蓝色披风的年轻女子，火光跃动在她脸上，她灵动的眼瞳晃漾着灿亮的火芒，粉脸带笑，眸光水流般地滑过众人的脸庞。

“诸位大爷，奴家在这儿向大伙道个万福。”蓝菊悠欠身行礼，再怎么说也得先礼后兵才是。然后转向昙智方丈拜了拜：“奴家受少林寺照顾甚多，先谢过少林寺诸位师丈师兄。”

昙智白眉一挑，这女娃子倒把少林寺当靠山，全推委到这儿了。

“少啰嗦！快把啸天令交出来。”一个小门小派的大个子嚷嚷，拿出背在肩后的双钩。

蓝菊悠眼瞳一膘，轻笑：“奴家实不知什么令牌。”

见那人瞪大了双眼，她反手掩住口。“再说就算奴家有这块令牌，就是奴家的，为何得交出手？”

从篝火尽处又走来一名年轻人，脚步稳健，看来身手不凡。他走近蓝菊悠拉拉她的衣袖，蓝菊悠转了转眼眸，乖巧地低下头去，就交给他便是。

“少林俗家弟子韩千剑拜见主事方丈。菊悠是弟子的拙荆，若是有冒犯请看在弟子的薄面上不予追究。”

韩千剑抱拳向昙智行礼，而其它门派的人纷纷投来猜疑的目光。

“少林寺的和尚，你们以为教门下弟子娶了啸天令的主人就能夺得啸天令吗，做梦！”两湖一带的金蛇帮跳出来说话。他们的势力范围局限在两湖一带，过了那区域，他们什么也不是，当然也想拿啸天令逞威风。

其它门派的人默不作声，其实他们心里对少林亦有猜忌，只是碍于少林寺在武林中的龙头地位，不好任意造次，因此便默许那些放不上台面的小人物替他们出口。

武当、峨嵋的掌门敛去眸光，武林盟主的地位谁不爱，他们不相信少林寺的秃驴还能心如止水。

“各位前辈误会，拙荆并无诸位口中的啸天令。”

韩千剑拱手为礼，语气和稳地朗声说道。语音清晰地在空地中回响，余音不绝，刻意让人明白他的内劲精纯充沛。“这是个大误会。”

顿时人人心中升起戒心，别看他年纪小小，但其内力高深可不在他们之下。少林寺内功心法独到可见一斑，自达摩先祖所传下的精髓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许多门派的掌门人眸中精光暴射，但随即技巧地掩去，纷纷示意门下子弟勿轻举妄动。

“你以为你这样随便说说我们就得相信你吗？你想得太美了。”一个沉不住气的丐帮年轻弟子插嘴。

“别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呆子可以让你随便唬弄，”

一位叫不出流派的汉子跳出。“若不是为了啸天令，你怎么可能娶个寡妇，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韩千剑你别在我们面前装疯卖傻了！“

“我相公娶我是因为我漂亮，干你屁事！”蓝菊悠插起腰，大言不惭又刁钻地回嘴。她抬起下巴睨着说话的那人，娇俏的脸蛋在火光中染上彤彩，突生慑人光彩。那人被她突生的凛然气度给吓唬住。

韩千剑脸生赧色，拉住蓝菊悠衣袖，示意她别再多言。今晚的主要目的是装傻，蒙混过去，可别节外生枝。

“哼！别在好儿唱双簧。最好把啸天令交出，否则别怨我天山星宿楼无礼。”

一缕阴恻恻的寂冷女音飘来，教蓝菊悠自心底发寒。若不是心中藏着极大的恨意，是不可能发出这种仿佛发自九泉之下的声音。

“天璇夫人，拙荆不明白江湖的规矩，您可别和她计较。”韩千剑依然不亢不卑地朝声源处回答。

“她不懂，我看你也糊涂了，韩少侠。”那女音继续传来，同时一个凄白的身影亦随着语音遍落下。她回首，约莫是中年女人模样，保不过她的脸色异常苍白，鲜红色的唇角下垂，剃去双眉，头上以同色白纱盘上，在颊畔垂下两道惨白结穗流苏，在夜风中晃动。

“我最恨有人在我面前表演鹣鲽情深了。记得上回坏我规矩的人，约莫是个仲秋夜吧，已有五年前不曾见到日出的盛景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下落。”

她干裂的笑音在风中扬起，像是落叶被撕裂的碎裂声，一响接着一响……

江湖人都是这么有趣吗？蓝菊悠眼睛一亮，这女人的打扮真是太有创意了，教人记亿深刻。就她的话来推测，她一定是弃妇，而且是那种心爱的郎君成亲，而新妇不是她的遭遇。她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天璇夫人危险地眯起眼瞳：“韩夫人必不是普通人物，听见我的名号不为所动，好胆识！”干枯如鸟爪的手指卷起，垂在两侧。

“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风静海面亦难起浪。韩少侠虽如此言道，但是江湖传言亦有几分可信，少侠要如何说服我等？”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有一位伛偻着背的老姬蹒跚走来。“还是少林寺这帮秃驴存心叵测，直想将啸天令据为已有。”她眸光地射向少林寺众僧侣。

众声喧哗，一时间沸沸扬扬。虽不知她身份，但是她的话却是句句打进他们心坎里。与会的武林人目光不住于少林寺和韩千剑夫妇间流窜。

“交出令牌！”天璇夫人双目圆睁，伴随语音疾射来细若牛芒的银针，直向蓝菊悠。她就是看不惯浓情蜜意的夫妻！

韩千剑面不改色，随即护在蓝菊悠身前，拉下她身上的披风以指力于两人前转成一方屏障，轻易收住那些必定喂毒的暗器。

天璇夫人见计策不成，迅即扑上，十指抓向蓝菊悠脸庞。

韩千剑挡住蓝菊悠腰际，脚步轻点，两人便向后飘出，而数名星宿楼的女弟子则手持长剑自人群中跃来。

韩千剑不想闹事，便徒手格开她们的攻势，搂住蓝菊悠，两人于星宿楼排出的阵势中游走。险险地从每柄森冷刀刃前掠过。

天璇夫人暴喝，腾身一跃，其他星宿楼的弟子亦跟上，于半空中身势一换，十二柄长刃自各方位直指向韩千剑和蓝菊悠二人。

见她们阵势歹毒，韩千剑也不免感到微惧，这下子只能硬碰硬，想不生事都难。运气贯于掌上，准备接下这十二柄不长眼的剑刃。

对韩千剑再怎么放心，蓝菊悠这时也明白这下可不是闹着玩，躲不过一辈子就完了。她遂调整戒指成散弹模式，必要时得使出科学成就了。她心里暗自呼唤各方路过神明保佑，让她一击必中，否则就难看了。

在剑刃接触他二人同时，蓝菊悠手心蓝光一闪，包含天璇夫人在内等十二人身子一软，全坠于地面。

有人上前探息，竟全睡着了！细碎流言在众人耳语间流窜，他们惊疑万分地交头接耳。

“妖术！必定是妖术！”那老妪放声高喊。“我瞧见那妖女手心放出蓝光，定将那些人魂魄摄去，教他们变成废人！逮住他们，否则必定天下大乱！”

顿时众人一拥而上，攻向韩千剑和蓝菊悠二人。

见苗头不对，少林寺僧持长棍将他俩围在中央，此举挡住江湖人士的攻势。

“老秃驴，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就明白你六根未净，怎么可能对武林盟主之位不感兴趣。”又跳出一批人指着昙智的鼻子骂道。

少林弟子见主事方丈遭人辱骂，纷纷摆出架势，蓄势待发。

“阿弥陀佛。”突有一嘹亮男声插入。昙宗双手合十，自半空中翩然落下，眸光望向众人，朗声开口：“难道诸位不信我少林寺百年威誉？”

喧哗声悄悄隐没。昙宗是少林寺十大高手之一，其武学造诣之高放眼当今武林无人能及，如今他站出来说话，谁敢不给他面子。

“诸位难道不信我昙宗和少林寺主事方丈昙智？”

他继续问道。人年纪大了就是有这好处，任谁都不敢在老人家面前过于放肆。

“难道这么算了？！”老妪猛然喝道。“今天看不到啸天令，你们甘心吗？”她龙头拐重重没人土中，目光扫视在场的人马。

众人寂然，当场陷入无声。

韩干剑感到万钧重的担子沉沉压在肩头，将蓝菊悠护在怀里。过于平静的场面总让人有暴风雨前的宁静之感，在平静中暗藏的猜疑逐渐扩展，有若山雨风满楼，在人和人间暗潮汹涌，只待有人沉不住气，首先引爆。

老妪见那些人面面相觑，似有退怯之色，心中怒气勃然兴发，回身以仗尖指住蓝菊悠：“交出令牌！否则休想全身而退。”

“你是谁？为何对啸天令这般执着？”蓝菊悠忍不住开口问道。一问之下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是……

她脸色微变，这下该如何应变？

“拿来！”老妪再度窜上前来。

她的行动引起旁人跟进，顿时又一波人潮朝他俩攻来。蓝菊悠心急之下，顾不得让人发现的后果，扬起手上的戒环便射出雷射光，马上又有数人摔落地面，但是唯独那老妪若无其事，老太婆的嘴边绽出冷笑。

老太婆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赫然是司空影本人。

蓝菊悠心中一震，他敢旁若无人地出现，是否意味他做好万全准备，才敢这般胆大妄为！

其他人被司空影的举动给吸引，全都停下了动作。

司空影将手中的拐杖横在身前，顿时从杖上激射出强烈白色毫光。那光波直向挡在他面前的人，走闪不及的人被白光一接触便惨叫倒地。

韩千剑见状连忙拦腰包起蓝菊悠打横跃出。

“谁都别想从这儿夺走啸天令！”司空影狂笑。其实这些自命清高的武林人对日后霸业也是阻碍，干脆一次收拾干净。转动手中的雷射枪，他朝在场的人射出激光，这里顿时变成战场，肉体被强光灼伤的焦臭味开始于风中飘荡。

韩千剑紧拥着蓝菊悠躲避那伤人的光波，这时突然间窜来一道银色的影子，护在他俩身前。那银色物体看来酷似只大狗，它伸出舌头在蓝菊悠颊上舔了舔。

“大黄，去，把他手中的那雷射枪咬掉！”蓝菊悠下令。大黄是高科技研发出来的液态金属机械犬，只服从主人的指令。

只见它眸中蓝光一闪，便向司空影咬去。

司空影以雷射光射向它，大黄闪电般地在地面上跃进，以锯齿状的位移躲过那白芒。

司空影心想既然打不中移动中的目标，干脆把雷射枪指向蓝菊悠，同时将能量开至最强，朝她射出。

韩千剑和蓝菊悠一时愕然，如木偶般定在原地，还没被射中前便已感到能源体强烈的热度。

突然，一个银色物体扑向那白光，两物相撞之下爆出巨响。

机械犬摔在地上，电脑程式呈现半毁状态，无法正常动作。机械体不发出杂声，还有漏电的情况。

其他人呆楞楞地看着这一切，事情的变化已远超出他们所能理解。

“看谁还能护着你？”司空影冷笑，慢条斯理地举起长杖指向蓝菊悠，一道白光来得凶猛。

蓝菊悠横了心，将戒指能量全开，生死就决定在这一次了。昙宗亦加入，掏出怀里的银蓝色耳饰对准司空影。

戒指和耳饰蓝晶体射出的蓝光和司空影射出的白光在空中撞击，爆出巨响，能量波散成半圆形屏障，消失在夜色中，隐隐有光流泛过。撞击产生的冲击波震得人站不住脚，接连退了数步，连昙宗也退了两三步。

蓝菊悠承受不住震波，向后跌入韩千剑怀里后又往前扑倒，唇角渗出血丝，眼前一花便陷入昏厥。

躲得远远的司空影手下这时窜出，一把将蓝菊悠掳去。一字排开于司空影后方。

司空影嘴角弯起一抹邪气的笑纹，瞅着韩千剑震怒的脸庞：“啧啧啧，别这么生气。”他流里流气地走至韩千剑身例，指尖滑过他的颊线。“只要你拿啸天令来交换，我保证把娇滴滴水灵灵的娘子还给你。”

韩千剑紧握双拳，因指甲深陷手心而有些发疼，手臂上青筋暴起，可以想见他心中的气恨。

“别胡来，否则我不敢保证，你娘子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司空影冷笑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韩千剑冷着脸回到菊香楼，他无法原谅无法保护蓝菊悠的自己，从未曾有过一刻他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姐夫，我们该怎么办？”小豆子和小春子担心地问道。

“事到如今，我决定以那木头废物换回菊悠。”韩千剑坚决地说道。

但是小春子和小豆子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菊子姐不会赞成的，会打乱时间法则，不可以。”

虽然他们俩不是正式的时空监测员，但在耳漏目染下他们也明白他们该遵守的规则是什么。

“时间法则，跟菊悠相较之下，它算哪根葱！”轰然一声，韩千剑一掌击穿桌面，那木桌应声裂成两块，颓然倒地，外露的忿怒让两个孩子噤若寒蝉。

“千万不可以！”昙宗连忙阻止，身为时空监测员的一分子，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那菊悠怎么办？不管她了吗？”韩千剑不能接受他们的说法，更教他惊讶的是连他师父居然也并非本时代人，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打扰一下。关于蓝菊悠探员的事。”打从菊香楼厨房内部走来一行人，皆身着银灰色制服。为首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胖老先生，他和善地望着他们。

昙宗见他，登时脸一垮，转身想走。但那老先生抢先喊住他：“圣典，你别走。”

昙宗只得乖乖留下，换个笑脸同他们打招呼：“哥哥，好久不见。”

“都是你种下的祸根，你还打算溜吗？”大老板皮笑肉不笑地瞅着昙宗，全都是他这个老爱闯祸的亲弟弟给弄出的事端。

“来来来，大伙笑一个！”一位短卷发的女孩拿着相机对着他们。“难得来这儿，我们照相留念。更何况还有菊悠的夫婿特别客串。”

镁光灯一闪而逝，这突来的强光教韩千剑一时睁不开眼。这些又是从哪来的怪人，一来就弄得鸡飞狗跳。

“我要跟他合照，高，你来帮我拍！”那女孩又凑到韩千剑身畔，勾住他的臂膀比V字手势。

高拿着相机按下快门，又是一记强光闪过。

“你算是我们时光局的第一位女婿，因为按规矩是不可以和那时期人有牵连的，可是你是第一位打破规定的人。”那女孩笑嘻嘻地望着韩千剑。

“如何？菊悠会受罚吗？”韩千剑担忧地问道。“其实是我的错，菊悠才不得不嫁给我。”

“你放心，我们根本没当做一回事。”那女孩拍拍他的肩。“有好对象当然要把握，管他在什么年代，先抢先赢啊。”

她笑得理所当然，反而是韩千剑是问得有些尴尬：“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救菊悠吗？”韩千剑望着那头白发的长者，他看来是最有权力的人。

“当然。”高拍拍韩千剑的肩。“不然我们丢下自己的工作来这度假吗？安，你说是不是。”

“就是，”那短发女孩是二十世纪的特派员安。“还怕被那逃犯发现，化整为零地混在时光旅团里来的，说有多辛苦就有多辛苦。”

“你们有什么打算？”韩千剑双臂环胸，等着听他们的计划。

“我们需要你的帮忙。”大老板含着笑意瞅着他，笑意中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对了！再拍张你的独照如何？我想菊悠的父母亲一定很想看看你的模样。”好个摄影狂人，安二话不说又拿起相机对着韩千剑直拍。

蓝菊悠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四周条状的绿色光柱，张成一座圆柱形的牢笼将她锁在其中。她微微一楞，因为眼前挂着一抹得意笑容的司空影已让她明白她所处的情况。

“你很得意。”蓝菊悠好整以暇地瞄了瞄他。语气中没有应该出现的惊慌。

“我是得意，我赢了。”司空影席地而坐，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吸饮。“敬将来临的改变。”

“我没有时空通行许可。你抓错人了。”蓝菊悠拈起地面上的枯草茎将它伸人光柱中，那草茎冒出一道白烟后便消失。

“不要紧，你夫婿会拿来换。”司空影将空磁杯放人光柱的范围中，那磁杯登时化作烟尘。

“这是超高能量光笼，古生物学家专门用来囚禁暴龙用的，不听话的暴龙被光柱碰到，皮马上就烧穿。

不赖吧，我个人相当喜爱这小玩意儿。“

“他不会交出来的。”蓝菊悠沉声说道。

司空影闷闷笑开来：“是吗？我看那个傻子心里头全向着你，那个通行许可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屁。他会不会交出来，我们三天后就知道了。”

司空影转身走离，留蓝菊悠独自思索他的话语。

韩千剑的心全向着我？蓝菊悠为了这话微微失神，他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笨蛋……”蓝菊悠喃喃自语。他真会拿啸天令换回她吗？这是不合规定的，会毁了历史的。

但要命的是，她心里却为了这个可能性感到幸福。

唇畔满溢着甜蜜的笑颜，忍不住咯咯轻笑，双手手心贴着发烫的面颊……

第九章

三日后的夜晚，弯弯的上弦月高挂天空。山神庙边的空地没有火炬，但却高高低低地飘了数盏鹅黄色泽的光点，大若拳头，光晕和阴影在地面上织就成诡异的影迹。

随着风息不住摇动的芒草花，滚滚流动仿若海面浪流，给人似有的东西潜在其中的错觉。

韩千剑独立于荒地间，一身白衣，腰间悬着青锋剑，夜风卷乱他发丝于风流中舞动，掀起他衣抉翻飞如花，炯炯星眸梭巡四周景物。他调匀气息，内劲沛然于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可趁之机。

暗静夜色中就他这抹白。

疏落又带点轻鄙的掌声零落地由远而近，司空影皮笑肉不笑地走来，站定他面前。

“好胆识！果然是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他边说边捻着自己嘴边的山羊胡子。“许可证呢？”

“我娘子呢？”韩千剑泰然自若问道。他得先确定蓝菊悠的安危才行。

西山四虎强押着蓝菊悠自庙门口走来。蓝菊悠一路挣扎，让他们四人无法好好将她带出，只好猛力扣住她手腕。这样子看在韩千剑眼里教他怒从心生。

“我们同时放手，你将许可证丢向我，我拿将蓝菊悠还你。”司空影恶狠狠地锁住蓝菊悠衣领，将她制在身前不得造次。

韩千剑不置可否，但是蓝菊悠听他们的提议连忙摇头，示意韩千剑万万不可，但韩千剑却已掏出收在腰际的啸天令。

“令牌没你重要。”韩千剑笃定一笑。

韩干剑将啸天令掷向司空影同时，司空影亦将蓝菊悠推向韩千剑的方向。

“杀了他们！”司空影暴喝。

他所召集来的江湖混混一拥而上，手持兵器镣向韩千剑及蓝菊悠。

韩千剑赶忙将蓝菊悠护在怀里，右手抽出青锋剑，冷冷寒光织就一张护身的网络，逼退了那些凶狠恶徒；同时脚步窜出，旋身一剑，砍断数人兵器。金属碰击声在夜空中泠泠回响，银芒乍裂，旋如星子。

韩千剑脚步一点，腾身而上，落势踩住五六人长剑，青锋剑剑势一挑，那些人连忙松手退开。韩千剑脚尖一带，将那些刀剑踢至腰部高度，青锋剑一送，那些利刃便分头射向不同方向，瞬间帮他们清出一大片空间。

突有人手一挥摆，细若牛芒的银针铺天盖地袭向韩千剑。他挡在蓝菊悠前方，左掌向前一推，深厚掌力化去银针来势，银针反而不受控地飞散开来，躲避不及的人惨叫一声后便扑倒在地。

韩千剑继续移动步伐，带着蓝菊悠在那些打手间穿梭，以一柄长剑打飞他们的兵器。西山四虎各执一柄大斧从四个方向朝他头顶劈下，但是韩千剑长剑一扬，挡住那四把斧头，同时向上一送，同时震落那四把斧头。西山四虎只觉得虎口发麻，指间渗出鲜血。

司空影手下退成一个大圆，圆心中便是韩千剑夫妻。

司空影立于距韩千剑夫妇五步远的地方，冷笑地把玩手上的啸天令。那笑颜如同示威似地在蓝菊悠面前晃漾，教蓝菊悠气极地捶打着韩千剑胸膛。

“你怎么可以把啸天令交给他？怎么可以！”蓝菊悠使出吃奶的力气打着他。“会造成不可收拾的结果！你知不知道。”

韩千剑捉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可是你的性命要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特派员，别气了。”司空影语音中掩不住得意。

“你正目睹一个新时代的产生，该觉得荣幸才是。现在正是一个新的起点要开展，产生的连锁变化是不可预料的，而且再也无法逆转。

他狂笑道：“这值得高兴啊！”

司空影按下啸天令正中央，马上在他在面前浮现一面蓝色光屏，上头不住滑掠金色字体，显示程式已开始运转，之后光屏上出现连接的时区年代数字，他优雅地伸出食指，移近那些字体。

“不可以！”蓝菊悠情急之下便想冲目前阻止他，但遭韩千剑拦腰拥住她。

“开始了……”

司空影压下确定键，蓝菊悠只能上睁睁看程式启动，无力地跪倒在地。

一时间没有任何异样变化，但是大气却开始沉重，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开始酝酿，教人脸口发闷，重得让人连移动脚步都嫌困难。

较敏感的人可以觉察到地底隐隐传来沉滞的鸣声，伴随地表的摇晃。这震动愈来愈强，上下起伏的震荡教人脚步不稳，大部分的人皆摔倒在地，害怕地张望四周。

地平线彼方闪过几道绿光，染亮穹苍，但旋即消失。

远方开始传来轰隆隆的雷响，天空为之变色，原本深蓝色天烨变成奇诡的紫色，巨大的闪电直接袭击地面，炸出几个窟窿。白色的闪电光柱击中树干，引爆炸裂的火光，空气中飘浮着烧焦气味。而闪电产生的地点愈来接近他们所在位置。

正上方的云层逐形成波涡状，漩涡中心不时有电光涌现，自四方卷来狂猛的巨风，卷起地面上的尘沙落叶教人睁不开眼。胆小的人纷纷伏在地面上，胆战心惊地看着一脸喜色的司空影，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蓦地一声骇然巨响，天地归于平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又怎么了？

一道白色光柱自云层中窜下，光柱外层泛着水漾的波纹。司空影手掌伸入光柱中，强光中他的手掌似乎变得有些微微透明感。

“出现吧！我心爱的小东西。”他将连结的地点设向他个人研究室，里头他摆放许多高科技武器，预备日后有机会可使用，这下全派上用场了。“和我一起君临天下吧！”

听命于他的江湖人声高喊，他们的计划终要实现了！

但等了片刻，一直没有任何回应。司空影狐疑地盯着光柱瞧，难不成程式出错？他直接踏入光柱范围中，望向光柱末端。光柱末端灰蒙蒙一片，看不出通向何方。

突然间，白光一闪，教他不由得闭上双眼，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将他吸入，身体浮起，朝着吸力的来源飞去。

“中计了！”他惊慌挣扎，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光流一捕捉到他便象是绳索般牢牢将他缚住，拉力之强不是单凭人力可以摆脱。

外头的人只看见司空影被强光攫住，下一瞬间便被光流拉上云端，消失在云层阴影中。再下一刻那白色光柱也宣告隐没，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啸天令啪哒一声掉落地面，带起微微灰尘飞扬。

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似的平静。

司空影的手下们艰难地站起，受伤的人以手掌按住伤口，他们微惧地着韩千剑，不知接下来韩千剑会使出什么招数来攻击他们。

出乎意料地，从空中又降下金色透明的光幕，震慑住他们。光幕随之消失，他们一个个失去意识，仰头倒卧，独有韩千剑和蓝菊悠幸免。

这是怎么一回事？蓝菊悠睁大了眼。这不是用于大规模消除记忆时使用的光屏吗？但聪慧如她马上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推开韩千剑环住她腰际的手臂，向着四周的荒野高声呼唤：

“你们来了吧，别再躲了。”嗓音回荡在空地中，悠悠远去。

蓝菊悠环视四方，他们躲在哪里？

“悠！想不想我啊？”突然间一双手臂环上蓝菊悠的肩，安笑盈盈地瞅着呆愣愣的蓝菊悠。

“果然是你们，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蓝菊悠疾问。

“出公差呀。你有难，身为好伙伴当然得赶来搭救。”安笑嘻嘻地。“不过最重要的目的是来瞧瞧你夫婿。也多亏有他，不然我们的计划不会奏效。”

四周突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平空出现了许多悬浮在空中的银色船形物体。每个物体覆着大片透明观景窗，里头约坐满了十多人，合计有十多部同型物体，里头乘客穿着各色衣物，但都不是元朝式样。

那不是时光旅行团乖坐的飞船吗！蓝菊悠目瞪口呆，他们怎么全聚在这儿？

“感谢时光总局安排这场特别演出。各位旅客，我们继续朝下个景点而去。”轻柔女声在空中回荡。下一刻，那些飞船便同时消失。

“因为不想让司先生发现我们的行动，因此大老板决定让我们混在旅行团中来到这时区，但条件是让他们亲眼目睹我们整个行动的过程。”安耸耸肩。

就是来看戏的！蓝菊悠怒火油然而生。这些没良心的同事！她抡起拳头便要敲上安的脑袋。

“等等！”安求饶。“我的摄影机还在运转哟，同步传讯至总局的接收屏，还有一大票的人待在影屏前看着我们。还有伯父、伯母也在，你不希望他们看见你修理我吧。”她的眼瞳中闪着奸计得逞的笑意。

蓝菊悠恨恨地收回拳头，韩千剑也走来，将蓝菊悠揽入臂弯。

“你回来了——”他紧紧拥住她。

这几天没有她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难捱的记忆。

事实上他心中害怕的是失去她的可能。他生命中最亲的人一一离他而去，他的父亲这样，他母亲也是如此，因此他实在是无法承受再失去亲人的痛苦。

不论花多大的代价，赌上他韩千剑这条命，他也要将蓝菊悠带回来。

“傻子，怎么了？”蓝菊悠手抚过他的面颊。“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爹……”韩千剑艰涩地开口。

“放心，我不会像你爹那样突然离你而去。”蓝菊悠胸口一窒，有一瞬间似乎感受到韩千剑心中的不安与张惶失措，教她不禁心中一动。她柔声安慰他，并在他颊畔印上一吻。但随即话锋一转，拧住他的面颊。

“可是你也不能这么傻，拿重要的许可证来交换啊！”

“它只是个东西而已。”韩千剑极认真地回答。“而你只有一个。”

“傻子。”蓝菊悠说是这么说，可是她心里头还是甜滋滋的。能够有人如此重视她，此生夫复何求？

“你才傻，如果他不拿来换你的话，我们怎么逮到逃犯。”安不以为然地瞄她一眼。

“你们动了什么手脚？大老板该不会要杀了我！”

蓝菊悠害怕地以双手护住脖子，她感觉有一阵冷意从背脊升起。

“我才没那么大的闲工夫。”胖胖的大老板神定气闲地走来。

蓝菊悠连忙躲至韩千剑背后，她才不敢和上司硬碰硬，当然要躲在靠山后头。

大老板不悦地瞟她一眼：“出来。”

蓝菊悠怯生生地步出，像犯了错的娃娃观察着父母亲的面色。

“你运气真好，居然让你拐到这么好的一个人才。”

大老板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可惜的成分，像是惋惜韩千剑被她给拐到手。

蓝菊悠敢怒不敢言，她再怎么没大没小也不能对顶头上司无礼。只好嘟着嘴倚在韩千剑怀里。

高手中抛玩着啸天令走来：“这就是整件事的元凶。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你们到底动了什么手脚，怎么司空影会牵引光束带走！”蓝菊悠满头雾水。“该不会害我考绩扣分吧？”

高耸耸肩道：“你也知道，大老板是位阶最高的系统管理者，他只消动动手指头，就关闭了所有人的使用权限，然后更动系统设计，不管从任何结点连续，一律通向总局的拘留所，而且设定了牵引光束为最大值，任何东西都躲不过它的引力。所以，我们只要等着他启动连结系统就可能。他现在一定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周的牢房墙壁。”

“也就是说，把通行许可证交给他也可以？”蓝菊悠不敢置信地惊呼。难不成她一直在当傻瓜？

“是没错，可是我们不能预先告诉你，不然你大方地把许可证给他，他就不会上勾了。”高接口。

原来我才是傻子。蓝菊悠懊恼地瞅着他们，这些没良心的同事。

“好吧，各位料事如神的同事，请告诉我接下来怎么收尾？”她有礼地请求他们，想必他们也帮她想好了善后方式。

“这是你的工作。”大老板微微颔首，接过高手中的啸天令，直接开启原始程式档，再也不理会蓝菊悠。

程式在大老板面前展现一座半人高的光屏，浮现一连串上卷的程式码，而他的手指则不停在那些数字上移动，层层显示不同的资料夹档案。

韩千剑好奇地探头观看，大老板和善地笑了笑，示意他压下一个闪着红光的光点。韩千剑小心冀冀地按下。整个程式结式，哗地一声便消失。韩千剑楞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事实上他并未感到有接触任何实体的触感。

这就是未来吗？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大老板将啸天令交给韩千剑：“就给你了，希望你能协助菊悠这小子保管这令牌，别再节外生枝。”

蓝菊悠悄悄挽住韩千剑手臂，看样子他被时光局给接纳了。她唇畔不自觉绽出笑纹。

大老板以右手按下胸前的金色纹章，迅即有道光流一闪，他便消失。韩千剑被这景象给吓呆，而安和高则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先行告退，以后见。”

他俩也按下胸前同样的徽章，同时消失在韩千剑及蓝菊悠面前。蓝菊悠早习惯这种场面，唯有韩千剑眼睛睁得老大。

“走吧，回去了。”蓝菊悠拖住他的手便要离开。

“还有许多事情得忙唉。”

八大门派的人听说蓝菊悠回来，纷纷派人上门查问，只为了套出啸天令的下落。但韩千剑只是一味搪塞，以致引起众人不满，各门派派出门下弟子团团将菊香楼围住。

县府为怕生事，亦将衙门里所有的捕快派来，于菊香楼外戒备。县老爷生伯一个闪失，当场在菊香楼演出全本铁公鸡，形成血流漂杵的场面，那他不就颜面无光了。

蓝菊悠抱着修复后的第二代机械犬大黄，百无聊赖地瞅着这些害她做不成生意的高手群。他们也真够讨厌了，直说啸天令不在她这儿，他们硬不相信。

“都说不在我这儿，你们怎么不肯信？”她拍拍大黄的头，它挺合作地吠了几声。

青城派大弟子仗剑直言：“没有啸天令，你如何能脱身？别说瞎话，把我们当白痴。”

这倒是个好问题。蓝菊悠倒没想过，这会该如何圆谎？

“阿弥陀佛。”昙宗师父的语音插入。“贫僧那时也在场，故向各位施主解释。”

“你是韩千剑的师父，谁知你会不帮着他们瞒我们。”华山派的人不满地回道。

“贫僧以少林信誉为保，绝无虚言。”昙宗稽首，这才让那些人缓了脸色。

不过人群只中见昙智方丈蹙了蹙眉，每当昙宗说以少林信誉为保时，就表示他接下来说的全是谎言。

阿弥陀佛，为何少林寺会出了这个异类。

“剑儿，拿来。”昙宗笑着对抗护在蓝菊悠身侧的韩千剑说道。他知道他哥哥把那通行许可交给韩千剑保管。

韩千剑一愣，师父要令牌做什么？他迟疑了一阵子。

“难不成你连师父我也要欺瞒吗？”昙宗动之以情，双眸中似乎闪着微微泪光。

韩千剑心生不忍，便将啸天令抛向昙宗，马上引来众人侧目、窃窃私语。

“实不相瞒，这令牌原先是贫僧所有，后来辗转流传至蓝掌柜手里，致使一场风波产生。”昙宗扬起手中的令牌，亮给在场的人观看，不少人蠢蠢欲动。“武林中首要便是平静，而不是相互斗争，为了大局着想，贫僧认为不该让这令牌毁了我们之间的和谐。”

“咱们金蛇帮愿意帮大伙保管这令牌。”金蛇帮众人高声呼喊。

昙宗微微一晒，将手中的啸天令抛向空中，引来有心人跟着跃起，想抢夺那令牌。谁知昙宗一掌击向啸天令，众目睽睽下，啸天令因他雄深掌力化为粉末……

蓝菊悠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堆木屑。天啊！通行许可证毁了……

同时，时光总局中，大老板看了监视屏后，脸色黑了一半，嘴角呈现不自然的抽动。跟着他十多年的秘书小心冀翼地望着他。

“叫、他、们、滚、回、来！”大老板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蓝菊悠兴致高昂地打着算盘清点收入。

自从那些碍眼的武林门派走了后，她总算又能回复正常营业，来年的生活费总算有着落了。

她抬眼，看着忙完衙门工作后回来帮她收拾菊香楼的韩千剑，他正和小豆子和说有笑地收着长凳子。

在淡淡烛火向光中，他的侧脸被圈上一道薄薄的金芒，唇畔正噙着一抹傻子般的幸福笑颜。

“就是他了吗？”蓝菊悠望着他的脸庞喃喃自语。

突然，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两行泪痕就这么滑下。蓝菊悠分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难过，思绪又回到韩千剑几次救她的场面，他护着她，在刀光剑影中不让她受分毫损伤。

山神庙那夜，漆黑夜色中，韩千剑一身白衫的身影在脑海中格外清晰，热铁似地烙印在她脑海里，他的眉、他的眼、他坚决的神情。

韩千剑为了她而赌上一切的决心……

她的心怀然一动，游走于算珠上的手指缓了下来。

蓝菊悠怔怔地望着韩千剑背影。是否有时该屈从命运呢？如果说她的宿命注定和他牵连在一块？

收拾完的韩千剑一回首便见她恍惚模样，担心地走来唤她。

蓝菊悠一回神，呆呆在望着他瞧。

“菊悠，你怎么着？身体不适吗？”他关心地问道。

“没事。”蓝菊悠反射地回答，又停了一下。“我打算出去散散心。”

“我陪你。”韩千剑马上自告奋勇。自昙宗师父将啸天令击碎后她便有些怪怪的，总是冷冷地对着他，也不说是何原因。现有机会和蓝菊悠多相处，他自然要把握。

“不用，我讨厌有人跟着我，碍手碍脚。”蓝菊悠拂袖而去，但随即被韩千剑拉住。

她抬高下巴瞅着韩千剑，韩千剑无言，只是帮她收整衣领，理理些微凌乱的发丝。

“晚上出门危险……”韩千剑有些怜惜地叮嘱，谁知换来蓝菊悠的白眼。

“别跟来。”

蓝菊悠取下高挂墙面的弓箭潇洒离去，直向城外的方向而去。她和守城的士兵有交情，说一声他们自不会为难她，还会叮咛她记得带些野味让他们打打牙祭。

接触到清凉的风息教她松口气。山中迎面而来的风如同冷例的水流，洗去她积压心头的闷气，心绪澄净不少，脚步也轻快起来。

脚底踩碎的落叶声在无人的林子里分外明显，啪沙啪沙作响，衬得这夜越形沉静。有时风儿掀起的发丝会从她颊畔滑动而去，教她有些麻痒。

“死定了，陷阱里头都没有猎物，明儿个的包子没着落了。”蓝菊悠嘟着嘴一脚踢翻她设的小陷阱。

已经照看过整个陷阱，奇怪的是今晚没收获，难不成是这儿的动作已经修炼成精，再也不会上当了。

蓝菊悠长叹，如果真是这样就糟糕了。

逛过大半个树林，蓝菊悠背靠着树干徐徐坐下。

月娘的光辉被树叶筛成片片的碎片铺满地面，跟着风势而变换位置。蓝菊悠抬眼望望天顶的月娘，不管时局再怎么迁移，她总是恬淡自适地高挂天际。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她都一样。“江畔河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蓝菊悠喃喃地念诵起学生时代老师教的词句。

老师还说这轮月娘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照看着人类世世代代的历史，没有缺息的一日。总是静静地看着人世的迁移。

连那位好酒的诗仙李白也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以往她独自出城来打猎时，外表故作洒脱，但是心里还是对林子中阴暗的地方有些畏却，但是今夜她的心情却是十分笃定，浑然不觉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躲藏在暗处，反而还有些欣然……

蓝菊悠唇畔绽出笑意，捡起一块小石子抛向林子深处。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话音未落，韩千剑的身影便从树干后走来，手中还捧着一件外袍向她而来。他在蓝菊悠身边盘膝而坐，将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蓝菊悠也任着他披上衣衫，这夜的确是有些凉了。

待韩千剑坐定后，她便倚入他的怀里汲取他的温度与安适感。不知不觉中这已经变成她的习惯了，而她虽察觉到却也懒得改掉它。

“你又跟踪我。”她瞳光探入韩千剑深邃的眸子里，发现他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羞赧。

“生气了？”韩千剑自知理亏。

蓝菊悠摇摇头，更往他怀里偎去。

“白云一片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她低声喃喃念道。

韩千剑疑惑地凝视着蓝菊悠。她怎么了？没事背起《春江花月夜》做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蓝菊悠望着韩千剑的面容，还伸手去抚触他的脸颊。她似乎开始体会这两句的倩意，愿意化身成多情的月光随着流水前去探视情人，发誓千里相随的情感是如此浓烈，教她的心微微撼动，也有种想跟着韩千剑相依相随的冲动……

这分情感强烈到她无法忽视的地步。她楞楞地凝视着韩千剑的脸庞，深深地将他脸庞刻上心版。

韩千剑纳闷地握住她的手掌：“你在想些什么？”

“你会像月娘般永远陪在我身畔，永远不离开吗？”

蓝菊悠狡黠地问道。“不管我去哪儿都一样。”

“不离，不弃。”韩千剑笃定地回答。

“那就让你跟一辈子好了……”

蓝菊悠心里已作了决定，轻轻合上双眸，温顺地倚在韩千剑臂弯里。背上的弓和箭筒被韩千剑接过，放置于他身侧。

“对了，天气愈来愈凉，你又怕冷，明天起你来平行空间和我一块睡，我的房间比较暖，你原先的住房就给昙宗那个老小子住。”她沉入梦前总算不忘交代。

韩千剑闻言欣然一笑。

银轮半斜于天顶，清亮的月光锦缎似地洒下，覆盖在他们两人身上。银色的月光如流水似地漫溢整片林子，远远近近的景物镶上了隐约浮动的微芒……

四周只有季末微微的虫鸣声嘹绕不已。

第十章

韩干剑纳闷地看着跑来跑去，像个陀螺转啊转的蓝菊悠，她一刻也不歇息和不少上门来的旧货商讨论来讨论去的。这不寻常的举止让韩千剑一头雾水，问小豆子和小春子他们也不肯明讲，只是一直傻笑。

“菊悠……”韩千剑按耐不住，拉住她的手臂开口问道。

“我和人谈生意罢了。”蓝菊悠理直气壮地回答，但是这答案还是教人摸不着边际。“别阻着我，这事赶时间，不然就来不及了。”

结果韩千剑只来得及帮她将衣领拉整，蓝菊悠便匆匆跑开，徒留他立在原地无奈地望着她的背影。

在一旁的昙宗则呵呵大笑，每回见到韩千剑无奈的表情总会教他乐不可支。

“走吧，剑儿，咱们师徒俩到外头走走，反正菊悠的事你也插不上手。”他拍拍韩千剑的肩。

韩千剑撇撇嘴，也好，就陪师父走走。

金黄色的夕阳在水面上洒下鱼鳞似的碎光，点点跃动，像是数量庞大的金屑一古脑地全倾倒在水上。韩千剑和昙宗大师并肩坐在河边。

微风拂过水面，荻花被残霞染成薄薄的鹅黄棉纱，在风中起起落落……

韩千剑望着前方，手中偶尔丢出小石子，在水面上划出多个涟漪，搅乱粼粼流光。昙宗大师也不过问，他看得出来他徒弟心里有事，不过他觉得用不着过问，如真不能解决，他徒弟自然会说出来。

果不其然，韩千剑沉默没多久，便自动开口：

“师父，我和菊悠根本就不像对夫妻，这让我苦恼。看着旁人亲亲热热的，彼此间流露出相扶相持的情感，着实教我欣羡，反观我……”

“怎么着？”昙宗大师挑高了眉问。蓝菊悠又给这楞小子惹了什么麻烦，他倒是第一回见他徒弟如此苦恼。就连他以前教他学工夫时，怎么玩弄他，韩千剑也没这么发愁过。

“她……她似乎不把我当夫婿，不论作何决定也不找我商量。我这夫婿似乎只是个挂名的傀儡娃娃，她的事我总帮不上忙。”韩千剑认真地看着他师父。

昙宗师父微微一笑，伸手掏起一捧河水，清澈河水自他指问洒下。

韩各干剑不明白他师父用意，静静地瞅着滑下的水珠。

“你看，这捧水和河里头的水及大海中的水，有何不同？”县宗问道。

“是一样的。”韩千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的确是连三岁娃儿都能回答的问题，只是不知师父何以问这问题。

“你和菊悠同其他夫妻又有何不同？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韩千剑更不明白他师父的用意。

“世上已经有太多相同的生活，你何苦要和别人一个样呢？”昙宗拍拍他的肩。

“你就是你，菊悠就是菊悠，你为何定要她改变呢？你是她相公，就该比其他人更了解她的好，而不是要她变得和其他女子一个样，那多无趣。”

韩千剑抬头望着他师父，他似乎有些明白昙宗的意思。

“你，菊悠和其他人没两样，只是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其他人过他们自己的日子，走自己该走的路。”昙宗又掏起一捧水，这次他泼在韩千剑脸上。“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明白了。多谢师父指引。”

韩千剑释然地笑开来，亦扬起另一波水花回敬他师父。谁教师父先以水泼湿他一头一脸，这叫作“礼尚往来。”

“回去吧。”昙宗戏谚地捶了下他徒弟的肩。“我是回去换衣服，不然我老骨头禁不住风寒会着凉的。”但他又顿了顿。“你们师徒俩比比轻功如何？看谁先回到客栈去。”

话音尚未消失于风里头，昙宗便提起真气，一口气跃出丈外远。韩千剑则无奈只得跟上他师父的脚程，师徒俩便一前一后于城郊奔回城里。

进了城，昙宗还跳上民宅的屋顶，于各家屋顶上飞跃。到了菊香楼，昙宗便一口气窜入楼中，把韩千剑抛在后头。

此时，夕阳早已西沉，淡淡月牙儿悬在地平线上。

突地卷来一阵风息，送来淡淡秋末的萧瑟气味。

韩千剑停于菊香楼楼顶，俯视县城里的人家，及越过城门外的田野。近夜的风狂得让他有些站不稳，他索性便坐在屋瓦上头，什么也不做，只是发愣。

你和菊悠同其他人没两样，你们过你们自己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有何不同？韩千剑反复思量他师父的话。

“过自己的日子……”

晚来的风愈见凉意，而且吹乱了他的发丝。顶上的天穹愈来愈多星子闪亮。突然底下传来蓝菊悠唤他的嗓音，他连忙跃下屋顶，见她穿戴整齐，似乎有出远门的打算。

“还不快整理一下，要回去了。”蓝菊悠插着腰瞪着他。

“回去哪里？”韩千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回去见我爹娘啊，那些多嘴的长舌公长舌妇，和我爹娘说了你和我成亲的事，我再不带你回去给他们看看，我就准备被扒层皮了。”蓝菊悠嘟着嘴。“而且大老板发下紧急命令要我们回去，我猜九成九是因为通行证许可被毁的事。大老板这回一定气炸了……”

韩千剑愣了愣。蓝菊悠不悦地瞟他一眼，双手勾住他的手。

“你不是说过和我不离不弃吗？怎么，反悔了？”

蓝菊悠甩开他，退了一步。

“那干脆这么做好了，你留在这儿继续当你的捕头，我回去，等大老板放我假时，我再回来看你。”

韩千剑神色一楞，那他不就像个怨妇等在这儿吗？那可不成，他得等多少时日才可能见着蓝菊悠。她可是他的妻啊，怎么能够丢下他一人，独自在外头闯荡？

韩千剑的眉头紧锁，脸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天色。

“不喜欢？”蓝菊悠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我换句话说。”她凑近韩千剑耳畔。“你想想，我一个人必须为了职责在各个时代里来回奔波，你舍得吗？也许又碰上了歹人，我的身手又比不上你，如果他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到那时候该怎么办？而你放得下心吗？”

韩千剑的神色出现一丝游移，蓝菊悠见计谋得逞，心里暗自窃笑。

“再想想，你在这儿有什么好牵挂的呢？父母早世，也没什么亲人，到哪里都无所谓，还是……你挂记着这捕头的行当？”

韩千剑忍不住反驳：“我才没什么牵挂的。只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那就是啦！”蓝菊悠欣然而笑。“何不跟我一块走。可以见识许多你想也没想过的事情。我们俩可以作一对神仙眷侣，四处游山玩水，何乐而不为呢？这可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事。再说给你听，我娘家那儿，每个人不需要练什么轻功，可是能够在天上飞，想飞多高就多高，难道你不想见识见识？”

“娘家……菊悠，你爹娘知道我们的事，他们不气吗？”韩千剑想起重要的问题。“我们的婚事并未先禀告他们二老，岂不是大逆不道的事。”

其实，韩千剑最担心的是——万一岳父母不喜欢他这个丑女婿该如何是好？

“那你答应和我一起走喽！”蓝菊悠松口气，原来教他迟疑的是这个呀！害她白操心，浪费一堆口水拐他。

“放一百二十个心啦，我爹娘早就看过有关你的资料，加上那些多事的人在旁说了几山高的好话，他们等不及要见你了。”蓝菊悠双手环住他的腰，在他颊畔送上一个定心的吻。“先提醒你，此次回去，我们得在那儿住上好一阵子，也不知道时空总局要怎么变更我的工作，所以我才必须将菊香楼的产业做一番整理，能卖就卖人。回到那儿，你得尽快习惯我们生活方式，要知道，我们那儿的日子比起元朝是好上几千倍的。

等你习惯了，你就会像小豆子他们一样，不想过古时的日子。“

“回去见岳丈岳母，是否表示你真心承认我是你夫婿？”韩千剑小心翼翼地问着，蓝菊悠的话他只听进了前半段。

谁知蓝菊悠蹙眉，捶了他一下肩：“你发什么神经！问哪门的蠢问题？先前告诉你的，不就算白搭，你左耳进，右耳出，太可恶了！”

见她脸色一沉，韩千剑连忙赔罪。蓝菊悠看他慌张模样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是存心逗他的。

蓝菊悠牵着韩千剑的手，走进柴房里。小豆子、小春子、大黄及昙宗师父早已等在那儿，就等蓝菊悠和韩千剑了。蓝菊悠站在墙前抬手按住壁面，浮过一道蓝光，便出现一道光门，他们一行人鱼贯走入。

平行次元中早已开启时光通道等着他们。韩千剑先让豆子他们进去，偷偷把蓝菊悠拉至一边。

“你真的认为你爹娘能接纳我？”他仍是一脸担忧。

蓝菊悠为他这胆怯模样，莫可奈何地扁了扁嘴。

怎么都说不听呢！就教他放心了。她只好二话不说，先送上她的吻，两人在光门外缠绵了片刻。

“别胡思乱想好么？”

随后两人一同跨入那蓝色光屏。一阵强光后，一群人使出现在千年后的未来。再度跨出光屏，迎接他俩的是当头洒落五彩缤纷的纸片……

一名蓄着落腮胡的老者紧紧地抱住韩千剑，意外的惊喜教韩千剑一时间呆若木鸡。

“女婿啊，欢迎光临我们的时代。”

韩千剑回首望着蓝菊悠，只见她展开了然的笑颜，仿佛告诉他，早就说你多虑了。他不定的思绪总算安然落地，挣开岳丈的拥抱，紧紧地将蓝菊悠拥入怀里。

“别再乱想东想西了，我们是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蓝菊悠在他耳畔低语，谁教她嫁了个多虑的夫婿呢。

“我不得不烦忧，我可是把一辈子拴在你身上了，我不是说过我是个死心眼的人吗……”韩千剑极认真地凝望他怀中的女子。

从拜堂那刻起，红烛报喜中，她就是他韩千剑的一生一世了。

听了他的话，蓝菊悠瞳中隐隐泛出水光，整个人更偎入他怀里，就是这个傻不隆咚家伙了。她笃定一笑，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管他以后如何，现在这样子不也挺好。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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