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真命娘子  	返回
乐风
 

救人一命的下场是——被困在古代宋朝？

幸好那时刚好“有人”接住了她，否则这一摔怕不摔得全身骨头七零八落！

堡主帅哥？！好吧，她的运气还不是太背，至少现在要“赖”的人在水准以上。

可惜她最多只能待六个月就得回返二十世纪；开始有点舍不得了……

要命的是，时间之神又频频来催！

不回去可不可以？实在是帅哥堡主……

楔子

传说，死神、生神和时神一起居住在一徊叫“蓬莱仙境”的岛上。

蓬莱仙境是一座孤悬在海外的岛屿；人类的地图是画不到座标的，自然没有人到得了这座岛。简单来说，蓬莱仙境不属人间，它是神仙的居所。

蓬莱仙境和所有的神仙居所差不多，一样是不受杠麈所扰的世外桃源。宁静安详的——神仙住所，时见彩蝶翩翩；鸟语花香的福地仙乡，不闻暴力，只有安事。

“神君！”

突来一声大吼，惊扰这座世外桃源。霎时间，花震蝶飞、鸟惊树摇。

“快请现身啊！时间神君！”传令官急叫。

“闭上嘴。”懒洋洋的声调传出，一道身影由淡渐浓，慢慢现出一个穿着白衣长袍、神采飒然的男子。“你的大嗓门快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了。”

“神君，出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一声怒吼，件随一团红色肉球而降。下一秒，传令官的耳朵被重重扯住。“你扰得我不能安眠。”身穿红衣的男子隧着眼睛问：“胆敢犯我忌讳，你——”

“我不是有意的，生之神君，请见谅……”

“是想魂飞魄散吗？”又有一道声音截断传令官的话，接下生神没说完的威胁。

“不，死之神君。”传令官打了徊冷颤。仙界最令人问风丧胆的死神，他可不敢轻触其缨。

“可恶！”身穿红衣的男子哇哇叫，一团火红立即朝泠漠的黑衣男子摸去。“管死的，你又抢我台词。”

黑衣男子一张脸面无表情，锐利的眸子却发出点点寒光——就如时神所形容的——死神是块冰，一块千年不化的大寒冰。

“我是死神。”他漠然拉开生神的手。“不叫管死的。”

“死神、死神，故名思羲就是管死的嘛。”

死神不动如山，甚至不费力地再反驳一句。

倒是时神有兴味地接口：“照这么说，那生神、生神，就叫管生的嚷？”

“神君，别说笑了。”传令官急急地说：“出了件大事了——”

“嘿！对了，我差黠忘了。”生神突然叫着说：“你这小小传令官，竟敢打扰我睡觉，还吓到我的小鸡小鸭！”他一把抓住传令官的衣领，眼看就要把他劈死当场——

“神官，是时间磁埸出事了！”

“等一下！”时神面色一凝，一手挥开生神的手，一手把传令官抓到自己面前。“你说时间磁场出了什么事？”

莫怪一向嘻皮笑脸的时神面色凝重。时间磁场是一块无垠的亚空间地带，是用来维持人世间平衡的钥匙；一旦时间磁场的平衡受到破壤，天秤平衡失准，届时人世也将大乱了。

死神也睁开眼睛。

“是有人类误闯。”传令官频擦泠汗。“我们在人界做磁埸比对的时候，一个女孩突然撞进来；因为是在做完之后才发现，比对数值已经定案，所以她回不去了。”

“太糊涂了！”生神第一个大叫：“你们怎度能让这种错误发生呢？！”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时神泠静地问：“那个女孩现在呢？”

“她飘浮在亚空间里。”

“唔……你们要多少时间才能修正比对数值？”

“大约需要半天。”

“唉！”生神不耐地说：“那就让她在亚空间飘浮半天不就好了。”

“那么她就属于我了。”死神冷泠插了句。

“嗄？”生神困惑地眨眨眼。

“生之神君，人类是不能在亚空间待太久的。”

“喔，对。”人类的身体太脆弱，在亚空间待上半个时辰，就会因压力过大而身躯爆裂。

“真麻烦。那孩怎么辨？”生神没辙地摊了下手。

时神白他一眼。专说废话的神！“你别吵，让我想想。”他蹙眉思索了一下，突然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了！”

“什么？快说。”生神一下跳到他面前。

“既然那女孩不能回二十世纪，又不能留在亚空间，那我们何不送她到她的前世。”

死神蹙一下眉。“你是说，送她到她上辈子输迥的地方——宋朝？”

这个误入亚空间的人类名叫龙醒儿，她这一辈子是二十世杞的新人类，上辈子则是生于公元一O三四年的宋朝人。

“嗯，我就是这意思。这也是没辨法下的辨法了。一来，我们不能让那女孩死，她阳寿未尽。”时神说到这，死神点了下头，他是不会收阳寿未尽的人。“二来，宋朝是她的前世，舆她身体的磁场一定相等，所以把她先暂放在宋朝时最好的方式。不遇过——”

“好，这是个好方法。”生神大声叫好。“不必再不过了，就决定这个方法。传令官，你快去办吧。”他说着，打了个呵欠。“我好困，要回去睡觉，你别再来烦了。”

“但是，生之神君，天上半天是等于——”

“传令官。”时神用眼神示意他噤声。“不必说了，你就照生之神官的意思去办吧。”

“但是……这不行的。”传令官一脸有苦难言的表情。难道神君们忽略了天上一天是凡间的一年吗？把一个生在二十世纪的女孩放到宋朝去待上半年，真的不会出岔子吗？“

“什度不行？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不过……”

生神气呼呼地瞪他。“还不过？你存心不让我睡是不是？”

“不是。”他抹着泠汗。唉！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那就别再罗说，快去办。”

“时间神君？”他为难地看向时神。

“去吧。”时神别有深意地说：“就照生之神的话去做。”眼角微眯，一抹捉弄人的光芒一闪而过。

“死……”他又看向死神。

死神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他事的表情，干脆闭上眼睛，身影一闪，消失了。

时神忍下一声笑。他敢这么捉弄生神，就是因为他笃定死神是不会管与自身无关的事。

“你还不快去！”生神大吼。

“是。”传令官一惊，急忙跑了。

“呼！讨厌鬼走了，终于可以睡了。”生神转身。

“等等，管生的。”时神笑着告诉他：“你最好记住今天，记住是你同意那个人类到宋朝去待上‘半天’的。”

生神毫无危机意识地摇摇手，便消失了。

第一章

公元一O五二年，宋朝仁宗皇祐年间。

黄沙滚滚、烈日当空。笔直的大道上，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身穿藏青布衣的男子骑着一匹黑色骠马，快意奔驰。他正畅快地享受纯然的驰骋之乐。

突然间，天空起了变化。猛然吹起一阵风，夹带乌云遮住烈日。骑士仰头，恰好瞥见乌云里现出闪电。他正不解，又见闪电以怪巽的姿势划过长空，随即一团似是人形的东西从乌云里掉下来——半空中掉下来？骑士眉头高高耸起，看着人形笔直地急速坠地，碰的一声，然后傅出惨叫。

骑士慢慢地停下马，眼睛始终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侧躺在黄沙上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问，又抬头瞄瞄蓝天，乌云已经移走，阳光又彷佛如刚才一般灿烂。

他是在作梦吗？他眼睛下移，又盯着那掉下的女孩——由乌黑的长发可判知她是个女人；但问题是，她为何会无缘无故由半空掉落在他面前？

带着满腔困惑，他侧身下马，慢慢走至女孩面前。蹲下身，眯着眼细细打量她。她长发披屑、肌肤雪白，长得俏丽脱俗；分明是个俏佳人，但是穿着打扮却相当怪异。现世没有衣衫是做这般剪裁；她并不是本朝人，她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呢？骑士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她好轻！他微微一怔，又低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原本埋在黄沙里的半边脸蛋正渗出点点血丝。他疑惑地用手轻触，才发现她雪白的面颊柔嫩娇细、脆弱得不可思议。

他慢慢扬起一抹笑容。想不到他出来骑马，却捡到一个从半空掉下来的精致搪瓷娃娃；这事要让堡里的兄弟知道了，又不知要怎么取笑他了。他轻轻笑着，把她放到马背上，自己跟着坐上去，马鞭一挥，四蹄如飞，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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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醒儿作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正在逛街，街上好热闹、好多人。突然有个小弟弟跑到大街上，她眼见小弟弟快被车撞了，本能地冲过去，推着小弟弟滚了两圈，躲避疾行的车子。然后她听到小弟弟在哭，她想出声安慰，可是力不从心。场景突然换了。这回她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大盆子’里，四周都看不到人；她觉得呼吸困难，压力好重，身体好像快爆开似的——

场景又换了。她梦见自己浮在云上面，有个打扮怪模怪样的人正在封她说话：

“龙醒儿，你本不该误闯亚空间；无奈错已铸下，念及你的无心之过，加上你阳寿未尽，故我等请示神君，将你暂送往宋朝；待适当时机再将你遣回，现在去吧！”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不停地往下坠——

“不！”躺在桃花木床上的醒儿呻吟一声。

“姑娘，你醒了吗？”

轻柔的声音传来，醒儿一怔，直觉地转头看向发声人。嘿！她还在作萝吗？站在她面前的竟是徊梳着发髻、身穿襦裙的古装美女！

“噢！”她呻吟着又闭上眼睛。“我还在作梦。”

“姑娘，你要是醒了，就请把这碗药喝了吧。”

醒儿又睁开眼，她还站在自己面前。她开始细细打量她。这个古装美女还真美丽，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亲切地看着自己。她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服装，看来比电视上演古装的人穿得更复杂。奇怪？她怎么会做这么真实的梦？

“姑娘，请喝药吧。”关月梅不厌其烦地又说了一次。

醒儿眨眨眼，盯着那碗尤自冒着热气的药。这场梦也未免太真实了电！

“姑娘？”

“嗄？”醒儿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问道：“你是谁？”

“敝姓关、关月梅。”

“你还有名字？！”梦中人会自报姓名？这倒是第一次听见。

月梅迟疑了一下。好奇怪的问句？堡主带回来的这个姑娘，不仅衣着打扮奇怪，连说话方式也与常人不同。

“你……我……我到底在作什么梦？”醒儿眼睛乱转，入眼的东西却没有一件是她熟悉的。她开始不安了。

“姑娘，”月梅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她。“你不是在作梦，你已经清醒了。请喝药。”

“我已经醒了？”而你还站在我面前……这怎么可能？！

“是的，请喝药吧。”

“你说得不累吗？一句‘请喝药’至少重复了三次。我都替你觉得累了。”

“姑娘，就请将这碗药喝了，我好向堡主交代。”她扬起一抹淡淡笑意。“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关心一个人呢。姑娘，就请你把药喝了，我也好向堡主禀报，说你已经清醒。”

我已经清醒？醒儿狐疑地在心里嘀咕：我倒觉得我已经梦糊涂了。

“姑娘？”

“好。”她无奈地叹气。“喝是吧，拿来，我喝，我立刻喝。”

“请。”

醒儿接过碗，手上真实的触感令她讶然。微一分神，手一斜，烫手的汤檠溢出碗沿。“烫！”醒儿低呼，手反射性地一缩，把烫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吸吮。

“小心！”月梅见状，闪电般的伸出手，有惊无险地托住下坠的药碗。“呼，还好没有浪费。姑娘，药太烫了吗？”

醒儿手指还留在嘴里，听到问句，她愣愣地点头。

“我疏忽了，失礼。”她歉然地朝醒儿一笑。“我来替你吹凉。”

醒兄呆呆地瞪着她看。

“没那么烫手了。姑娘，请喝药吧。”

醒儿咽了口口水，伸出手，迟疑地放进嘴里。不对，梦里不该有痛觉。难道……她不是在作梦？她深吸气，用力咬住指头——

“噢！”她皱起一张脸。“好痛！”不是作梦。

“姑娘？”月梅不解地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这句应该我问你。你怎么站在这里？我怎么不是在作梦？”刹那间，醒儿整个人都慌乱了。“我……我现在在哪里？你又是谁？这……这都不对了！我……”

“姑娘，”月梅轻喊：“你先别焦急。听我说，你人在石家堡，是堡主带你回来的，他说你昏倒在路边……”

“不！”醒儿剧烈地摇头。

“姑娘？”

醒儿已经听不进她的话了。她只是摇着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全身颤抖不停，口里喃喃直念：“不！不会有这种事……这不是真的……”

“姑娘，你镇静一点，真的是堡主救了你……”

“不！我不要！”醒儿受不了似的大叫。

“姑娘……”

“你不要叫我姑娘！我不当什么鬼姑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姑……那个……小姐……”

“出去！”消失吧，这一切。“你出去！”

月梅被她的大吼声吓退两步，手中的药碗碰然落地。

“好……我立刻走。”她快步走向房门，打开两扇木门，跨了出去。

当两扇古雅的木门在她面前合拢时，她再也忍不住夺眶的泪，把头埋进绣着龙凤的典雅丝被里，埋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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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梅一路跑出客居，穿过回廊，冲进大厅。

“堡主……”她喊道，同时看到大厅上坐满了人，立即住口。“对不起，我失礼了。”

大厅上，石家堡所有主要成员都到齐了，就连一向不离水轩的白衣都在座。

“不要紧。”坐在首位的石咸朝她摇摇手。

“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跑得这么急？”立在石咸身边，一身襦衫、手持折扇的韦暮邑温和地问。

“喔，是那女孩，就是堡主带回来的那女孩，她情绪很激动——”

她话还没说完，石咸眉一拧，忽地站了起来，匆匆走出大厅。他急于探视龙醒儿，而忽略他身后的众人。

“哇！”老刀夸张地叫道：“头头真的心动了吗？”

“老刀，你又来了，不是叫你别叫堡主头头吗？”韦暮邑不悦地瞪他一眼。“你老是改不了以前混山贼的坏习性，开口闭口就头头、老大地叫，真是辜负堡主救你的一片心。”

“喂！穷酸书生，我是看你一副瘦弱样，才会让着你，你别说得太过分了。”

“你想怎么样？”

“好哇！你想惹我，来啊！谁怕谁？哼！你神气什么？想你也是堡主救回来的。那年旱灾，要不是头头恰好路过救了你，你也老早饿死路边，喂了野狗……”

“好了，你们就少说两句。”月梅轻皱着眉，喝道：“我很担心堡主。”

“担心什么？”

“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她穿着打扮怪异、举止动作令人侧目：加上又不知她是何身分，堡主就这么贸然地带她回堡。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才好？”

“不用担心啦。”老刀爽快地挥挥手。“头头的武功好得连我都佩服；那女娃儿在他眼底可能比一只蚂蚁还好摆平，你担心什么劲。”

月梅愣了一下。她是担心那女孩的来历，和武功又扯上关系了吗？

“你住嘴！”韦暮邑瞪他一眼。“月梅，你是怕那女孩对堡主不利？”

她摇头。“倒也不是。只不过……你不觉得堡主对那女孩太在乎了吗？”

“嗯，堡主太关心她，超乎对一个素昧平生之人应有的礼仪。”

“因为他们有缘。”一直沉默的白衣突然插上一句。

“有缘？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白衣微微一笑。“堡主天天出堡骑马，可就今天居然救人回来，这就显示他们有缘。”

“嗯。”月梅点头，同意他的话。“而且看那女孩的穿着打扮，好像不是中原人士。”

“会不会是番邦异族？”

“这……”月梅沉吟半晌，还是摇头。“又不像。”

“哎，不过是个小女娃，你们就紧张成这样，真是小题大作。”老刀始终认为这是小事，不足挂齿。“我们石家堡在江湖上可是大名鼎鼎、响当当的，为个小女娃一个个愁眉苦脸，也不怕人知道了笑话。”

韦暮邑怒瞪他。“毫无危机意识的大老粗。”

月梅轻声叹息，走到桌边坐下。

“别烦恼了，两位。白衣保证，那个女孩不会伤害到堡主的生命安全。”

“真的吗？白衣。”

“是的，白衣以性命保证。”

“好！”韦暮邑合上手上的折扇，道：“以你性命担保，如果堡主出了什么差池——”

“我全权负责。”白衣仰首望向穹苍，看尽白云深处。“天意难测，儿女情长哪。”他轻轻自语。

古典精致的木门被人由外推开，石咸缓慢地跨过门槛，走到醒儿床前。

她哭得好大声。石咸蹙眉盯着她白皙的小手紧掐着丝被，脸蛋整个埋在被子里，哭得声嘶力竭。她好像万分伤心，石咸不解地思忖：不遇是摔下来跌进黄沙里伤了点皮肉，就哭成这样？那一点小伤有这么痛吗？不成！石咸摇摇头，忧心地看她。照她这么哭下去，难保不损伤身体。

“姑娘？”石咸轻唤道。

醒儿困惑地抬起泪眼，雾里看花似的盯着矗立在面前的石咸。哇噻！这个男人帅呆了！剑眉浓密如墨、双眼深邃似星、乌黑的发披肩，衬托斧鏊般的面容。他长得太酷了，不当模特儿实在浪费。

“姑娘？你还好吧？”

“我……”该死的，龙醒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研究别人的长相。她咒骂自己。

“姑娘？”

“不好！”她苦着脸，沮丧地摇头。“一点也不好！”她带着沙哑的、浓浓的鼻音回答。

“哦？有什么困难你可直言，哭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醒儿微微一怔。对了，她差点忘了，这里是古代，他们是古代人。真难相信，她居然在跟古代人对话！她吸吸鼻子，极力平静下来。“你可以帮我？”

“是，吾当竭尽所能，绝不推辞。”

“我要回家。”她胡乱抹着泪，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石咸盯着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好轻的力道，甩开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这么小的手、这么轻的力气，会不会连一把剑也抬不起呢？他不禁好奇地臆度。

“回家吗？嗯，我想姑娘该先明示你家住何方，这样在下才能送你回去。”

“喔。”醒儿放开他的袖子，沮丧地又苦起脸。

他盯了她牛晌，突然转身走向桌子，拿了壶茶和一只杯子，又走回床前。他拿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然后倒一杯茶递到醒儿面前。

“谢谢。”醒儿接过手。

“你顾意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吗？”石咸轻声相询，生怕吓着她。“你是什么人？从何而来？又为何会以如此奇异的方式出现？”

“奇异？”她警觉地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把当时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你是说——我……我从天上摔下来？！”醒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沉默地点头。

“不可能！”她断然摇头，随即又想起对方没必要欺骗自己；而且，一个现代人掉进古代本来就匪夷所思，怎么出现也不足稀奇了。“唉！”她叹了好长一口气，低下头，盯着杯中荡漾涟漪的茶水看。

“姑娘，别难过了。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一同商量，总有解决的办法。”

醒儿抬眼看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她就觉得很安全。他长得好高大，好像真能为她撑起一片天。他全身散发一股稳定的气息，安抚她慌乱无措的心。

“好吧。”她重重点头。管他的，说吧，把一切说出来，看他信不信，反正她是全豁出去了。“我就告诉你，你要仔细听喔。”她想了好一会兄，开口第一句话就告诉他：“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

“嗄？”

“应该说我不屠于这个世界，我来自另一个离你们几百、甚至上千年后的世界。”

石咸呆呆地看着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弄清她的话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来自异世界？！”太不可思议了！他咽下涌至喉顶的惊骇。

“异世界？也可以这么说吧。”她挥一下手。“重点是，你相信我吗？”

石咸若有所悟地上下打量她。“姑娘认为在下还能不相信吗？”

不能！醒儿在心里回答。她出现的方式太惊世骇俗，她一身装扮也与聚不同，在在证明了她的话是真的。“难道你一点也不怕……我是说，我的出现……”她的出现太意外，而整个事件也太诡异了。难道他一点也不怕？

“你从天而降，的确令人措手不及。”他微微一笑。

“哼！我也不想啊。”她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委屈。“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别多想了。”石咸轻声安抚她。“既来之、则安之，至少我们彼此听得懂对方的话。”

“也只好如此喽。”她感到无奈，可惜别无它法。“不过我在这个时代举目无亲——”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点。

“放心吧，你可以留在石家堡，我会告诉堡里的人，说姑娘是我的客人。你想在这住多久都成。”他承若道。

“太好了，你真慷慨。”解决了同题，醒儿高兴地笑开了。“帅哥，你叫什么？”

“咦？”

“啊，对不起，我忘了我们是有点不同的。我是问，你姓什么、名什么？”

“喔，在下石咸。”他微微地颔首为礼。

“石咸，不错的名字。”配得上他的长相，她满意地点头。“我叫龙醒儿，可是你别叫我醒儿喔，我好讨厌我的名字，一点也不好听。”她嘟着嘴说：“你也别叫我姑娘，我会不习惯，好别扭。”

好可爱的小女孩，天真烂漫，惹人怜爱。石咸含笑看着她，很自然地伸手轻揉她的发顶，嘴里唤道：“龙儿。”

“嗯，还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不错，挺好听的。好吧，以后你就叫我龙儿，我叫你石咸，如何？”

石咸愣了愣。怎么他会出手碰她？这太失礼了。怎么回事？居然这么自然地轻抚她。他为自己的举动震惊，一时没注意听她讲话，直到醒儿大声叫他。

“喂！石成？”

“啊？”

“你在发呆，好好玩。”醒儿笑道。

石咸站起身，藉放回茶壶的动作走离醒儿床前。

“龙姑娘？”他立在桌边，不再接近醒儿，以杜绝自己再有逾越的举止。

“哎，我都说你叫我龙儿就行了。”她说着，疲倦地打了一个呵欠。

“你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下？”

她四下看了看。“我不敢睡。”突来的变更、陌生的坏境，她怕极了。

石咸了解她的心情。“你睡吧，我会留在者陪你。”

“你保证？”他点头，醒儿安心地躺回床铺。“谢谢你。你知道吗？我想我们搞不好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因为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好安全……”她声音渐模糊，终于闭上眼，睡着了。

石咸一动也不动地凝视她漾在唇边的甜美笑容；心中的困惑不曾稍减。这女孩来得怪异，人也奇异。

第二章

石咸离开醒儿卧房时，月亮已行至天空中央，大半个夜晚过去了。

他走出客居，一眼就看到一条挺拔的白色身影迎风而立。

“白衣？”

“堡主，我等候多时了。”

石咸示意他走远点说话。“有事？”他们一同走上长廊。

“那位姑娘没事了吗？”

“她睡了。”石咸看了他一眼，迟疑地问：“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有什么问题吗？”

石咸瞪他一眼。“明知故问。”

白衣一笑。“堡主何出此言？”

“少来了，你真的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

“我的确是观测到天象异变，莫非与她有关？”

石咸眼神一闪。“怎样的异变？”

“说不上来。”他沉吟着。“似乎是一种时空上的扭曲，因为那道雷电来得太莫名。”

“她说的是真的……”石咸喃喃道：“她真的来自异世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让他的心好不舒服。

“巽世界？！”白衣吃了一惊，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天！真的吗？她不属于这里？”真是天意难测。

石咸闷闷地点头，只觉自己的心情突然变得好糟。

“堡主？”白衣看兄他郁闷的神情，心为之一动，脸上闪过一抹笑意。“这件事要告知堡里其他人吗？”

“不了，整件事太过诡异，说出来他们不见得会相信。若是他们因此惧怕而排斥龙姑娘，反而不妙。”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她的与众不同？”

“就说她是我的客人，来自外域，所以不懂中原文化。”他决定道。

“唔。”第一次见石咸愿意为一女子花费心思，看来他是真的心动了。造化竟使两个不相关的人凑在一起，白衣不禁赞叹缘分之奥妙。

“堡主，这日的天际异变，与你也有关系喔。”

“和我有关？”

“是的。堡主想知道吗？”

石咸挑起一道眉。“有何不可。”

白衣轻轻一笑。“白衣要请堡主小心了，因为星子异动，连带牵动了堡主的红鸾星。”

红鸾星？他一怔，随即明白。“胡来！”

“堡主最好相信白衣。”他摆摆手，走了。

白衣的能力自是无庸置疑，只是红鸾……怎么可能？

◇　　◇　　◇

醒儿再次醒来时，天际已泛出白亮，东边天空隐隐可见骄阳红光。

她睁开眼睛，没有意外地发现，迎接她的不是房里天花板上精致的黄铜灯罩，却是陌生环境中的原木床榻。唉！不是作梦，她真的在古代。

“面对现实吧。”她叹了口气，眼睛四下扫动。“咦？石咸呢？他什么时候出去了？”

“叩叩。”敲门声傅来，醒儿愣了下。“叩叩。”

“请进。”她扬声道。

“依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手里捧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小姐，早。”她清脆的嗓音听起来悦耳怡人。“请起来梳洗。”

“等等。”醒儿狐疑地看她。“你是什么人？”

“小姐，我叫青青，堡主派奴婢来伺候您。”

“伺候我？”她有这么尊贵吗？

“是。”青青微微一福为礼。“堡主吩咐，小姐是他的重要客人，要青青好好服侍小姐。”

重要客人？醒儿心头窃笑。石咸居然说她是“贵客”。这么一说，无形中确定了她在石家堡的地位。由一个不明人士变成贵客，嗯，石咸待她真好。

“堡主也说，小姐因来自外域，不藉中原文化，因此要奴婢多为小姐解释我朝文化。”

啧喷喷！石咸这个大帅哥，真是够朋友，替她设想得真周到。醒儿暗自度幸，还好石咸派了人来，否则她可能连这朝代的衣服该怎么穿都不晓得。

事实证明醒儿是对的，她的碓不会穿衣服。青青说得口沫横飞，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衣服还分内衣、中衣、外衣、腰带、束环……她被搅得头昏闹胀；再加上头发上插戴的饰品，包括玉簪、发钗、贴花……林林总总，有的没的，看得她大摇其头。

“好了。”青青插好最后一支金钗。“小姐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没了、没了，你做得太好了。”醒儿连忙说。开玩笑，她已经坐得腰酸背痛，再不满意，屁股就要报废了。

“嗯。”青青含笑退开。

醒儿颤巍巍地起身，试走两步。唔，头好重，裙摆又长，不好走，不过尚能接受。

“小姐现在想做什么？”青青收拾好手边的零散物品。

“石咸人在哪里？”

“堡主吗？他人应孩在天地。”

“天地？”什么东西？

“天地是堡主居处的别苑，位在石家堡东方。”

喔，石咸住的地方叫“天地”，名字挺好听的。“那我们呢？”她好奇地问：“这里叫什么？”

“小姐目前暂住客居。”

“客居？”也不错。“好，现在我要去找石咸。”她一旋身，冲出卧房。

青青阻止不及，摇了摇头。难怪堡主特别交代她别太在意小姐的言行，看来小姐完全不懂此地规矩。本来要见堡主，该由她前去通报，小姐应在内堂等待才是。而今，小姐却自己贸然前去，遣……有失礼节，不妥啊。

“唉！”青青轻叹一口气。“也罢，就照堡主的意思，随小姐去吧。”她边动手收衣折被，边说：“不遇依小姐好动的性子，以后得为她梳较轻便的发髻……”

◇　　◇　　◇

醒儿一走出客房，就感到头晕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天啊，这里怎么这么大？”

石家堡盘踞整个山头，光一座客居就有寻常房舍的两倍大。

她由东看到西，觉得头更昏了。老天！一共有六道门，八九条可走的通道，她该往哪里去呢？

“唉！”她慢慢在长廊的廊詹下坐了下来。“这里也未免太大了，是我少见多怪吗？古代人都住这么大的宅子？”她随即摇头，否定自己的说法。“不可能。”

这座宅子不仅大，而且精致。屋舍长廊是以原木建成，木头上雕有龙凤，雕工细腻、栩栩如生；再看屋舍的整体布局富丽堂皇，华而不俗。再笨的人也看得出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宅子。

“嗯……这个大帅哥不是简单人物喔。”想到石咸，脑中突现一张俊俏非凡、刚毅性格的脸。醒儿心一动，莫名的绮念涌上心头。她连忙甩头，甩掉荒唐的念头。她抬起头，盯着廊上精细的龙凤雕刻。突然见，想到青青说过的话：

堡主居天地……位在东方……

“东方？”醒儿蓦地跳起来。“对了，青青说大帅哥住在东边。哇！太阳早起的地方。嗯，真不错，住在东边，果然是王者。”

石咸，是这豪宅的主人，也是石家堡的堡主：长得很好看，人又穗重，说话客气，性子温柔……她边想着石咸的好，边朝着骄阳升起的方向走。

“对，大帅哥是个人之中龙，更是个好朋友。”胸臆间盈满喜悦，醒儿高兴自己交了一个好捧的朋友。“太好了！找帅哥去。”

她兴匆匆地朝着灿烂的太阳奔去，完全忽略了身后有一条健壮、欣长的影子跟随。

石咸跟在醒儿身后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放心不下醒儿，怕她醒来后发觉自己身在陌生的环境会感到害怕；他也忘不了她在临睡前脸上的惊慌与不安。昕以他和白衣谈完话之后，就一直站立在客居的大门外以防不测。

他由夜晚等到白日，看着青青进门，听到醒儿起身后的疑问。青青得体的应对，让他庆幸自己总算没找错人来伺候醒儿；他等了大半个时辰，不闻尖叫，也听不到她的嚎哭，盈耳只有笑语嬉闹声。他放下心，正想离开，不料醒儿踱了出来。

怎么了？她想做什么？石咸不动声色地跟着她，却见她走上长廊，然后就不再前进。她似乎碰上难题解不开，困坐廊下，时而坐、时而站、时而踱步、时而徘徊。他几乎要忍不住现身解她疑难，却见她霍然站立起来，脸上笑逐颜开，嘴里喃喃有词。

石咸因练武耳力极佳，他听得到醒儿的咕隆，却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帅哥？龙凤？他茫然不解，只能轻步跟随，试着弄清她往老刀的岩洞去做什么。

醒儿愈走愈怀疑。“这是天地？”她四下看了看。“放些乌漆抹黑的大石头，这样就叫天地？”醒儿不信地晃着头。

差太多了！名为客居，雕梁书画，极尽堂丽之能事，符合客居之名，以客为尊；名为天地，却只有一堆胡乱摇放的大石，这……

醒儿开始怀疑这些不时普通的大石头。“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手碰碰石头。没动静！？

“哼！我就不信邪！”醒儿决心查清楚。她盯着大石打量一番。“如果这里是空心的，那我踢上一脚，它一定会发出声音。嗯，踢一脚试试。”

她盯着大石，摩拳擦掌，接着撩起裙摆，一脚踢上大石。

“噢！好痛！”她跳着退开两步，石上的砂石随着她这一脚也粉粉落下。

隐在暗庭的石咸，差点忍不住到口的笑声。他连忙闭紧嘴，闷笑在心。

“哎呀！好痛。”醒儿坐在地上，用手按按发疼的脚趾。“该死，居然是货真价实的大石头，害我痛死了！”她喃喃地嘟嚷，不经意又瞧了大石一眼。“咦？什么时候多了这一快？”

因醒儿一踢，导致石上所覆盖的灰砂掉落，显现“大石”的原来面目。

石家堡主要成员之一的老刀原是为恶山林的拦路大盗，同时也是一位精于铸造的打铁师傅。石咸将他救回石家堡后，允许他自由发展；于是老刀将石家堡一隅改为自己专署的炼铁场，并由韦暮邑为之命名——岩洞。而今醒儿闯入，所见“大石”乃是铸铁用的原矿。

她看了好一会儿。“唔，这不是石殖，好像是某种矿类。”

“铿、铿、铿、铿……”

一阵打铁声远远传来，醒儿一听，心中再无半丝疑问。这儿不是天地，是打造兵器的场子。“想不到石家堡还有这种地方。”她站起身，拍拍屁股，然后想了一会儿，又往前进。

知道这里不是天地，但好奇心驱使她探个究竟。不知古人是如何打铁的？她思忖。醒儿循着打铁声步步走近，就见一个壮壮的男子裸着上身，手握着铁锤奋力敲打。他旁边蹲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卖力拉动风箱。

“呃……请问……”醒儿慢慢靠近，还来不及说什么，男子霍地转过身子，手中的铁锤正对她的小腹。

“说！”他喝道：“你是谁？鬼鬼祟祟地由后山闯进岩洞干什么？”

醒儿眨眨眼。铁锤又大又重，挡住她所有的视线，而且似乎马上要砸死她了。她哧得失声叫了出来：“救命啊——”

石咸身形一闪，挡在醒儿面前，一手推开她，一手打掉老刀的铁钟。

老刀一时忘了反应，怔怔呆立。

醒儿被拉退两步，又一直不觉肚子上有任何疼痛，心想得救了。她悄悄睁开眼，就见石咸站在面前，专注地看着自己。

“没事吧？”他问。

“大帅哥？”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怕了。“没……事。”醒儿松了一口气，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

石咸转向面对老刀。“怎么可以这般惊吓龙姑娘？你太无礼了。”

“啊？”老刀大惑不解。龙姑娘？是哪号人物？“我有吗？”

“快向龙姑娘赔罪。”石成命令。

老刀不服气。“堡主，为什么要我道歉？是她错耶！她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还走后门，我才会以为她是奸细或小偷。”

醒儿闻言汗颜。是啊，在他人的地方乱走乱撞，怨不得人有所怀疑。

“老刀。”石咸有点为难。老刀说得合情合理，理亏的是醒儿，难不成叫醒儿向老刀道歉？这……

“石……堡主。”醒儿及时改口。“是我失礼在先，怪不得这位……仁兄，该是我致歉才对。”她对着老刀弯身鞠躬。“不好意思，老兄，我不明路径，误闯了，对不起。”

石咸心下宽慰。这女孩知书答礼，举止落落大方，令人激赏。

“嘿嘿！”老刀腼腆地搔搔头。“你别这么客气，我也有不对。这么大个铁钟对准你，不好意思，吓到你啦。”

醒儿调皮地眨眨眼。“我误闯，你吓我，我们一人一次，谁也不欠欠。”

“算是打平了。”老刀哈哈大笑，开始喜欢眼前这个爽朗的女孩。

醒儿随他而笑，心想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太好了，真走运。

“很高兴你们能取得共识。”石咸沉稳地说：“我来为两位介绍吧。龙姑娘，这位是石家堡成员之一——老刀。”他又转向老刀：“这位姑娘是我的客人，目前暂住客居，她姓龙。”

“哦——你就是头头带回来的那个女娃啊。”老刀上下打量醒儿。她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副屑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样，那个穷酸和月梅居然认为她会危害头头，真是笑话。

“是啊。”不过不知老刀心中所想的醒儿，自是和颜悦色地问候他：“老刀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哎呀，什么老刀先生，叫起来多扭捏，直接叫我老刀方便多啦，龙姑娘。”

“那你也别喊龙姑娘。”

“是的，小丫头。”

丫头？好古老的叫法。“好吧，老刀。”

“咳。”石咸打断他们。“对不住，瞧你们谈得熟络，实不忍打扰。但请容我提醒，早膳时间已过。”

“喔！”老刀想起什么似的，拍拍肚皮。“我一早起来打铁，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听到石成这么说，醒儿才想起她徒昨晚到现在一直滴水未进。这一想，她惊觉自己饿得可以吃下一桌菜。她咽咽口水，求助地望向石咸。

“用膳吧，龙姑娘。”石咸微微笑道：“我送你回客居。”

“好。”她说：“呃，老刀，我对打铁挺有兴趣，可以再来看看吗？”

“欢迎，欢迎。不过，请你下次走前门。”

醒儿尴尬地吐吐舌。“我会的。”

“请吧，龙姑娘。”

“嗯，老刀再见。”

“嗄？再见。”老刀不明其意，只有跟着她说。

醒儿吃下两个肉包子，喝了一大碗米浆，结结实实地填饱肚子。

“吃饱了吗？”石咸轻声问。

“嗯，吃得好饱。”她抹抹嘴。“包子做得比我们那边7－EVLEVEN卖得好吃多了。不过，我不喜欢喝米浆，如果有可……呃，我是说，如果有豆浆喝就更好了。”她差点就说可乐，还好及时改口。唉！这时代不可能有可口可乐，恐怕也喝不到任何汽泡饮料。唉，她叹了一口更大的气。

7－ELEVEN是啥东西？石咸当然不懂，他留意的是醒儿的最后一句话。

“豆浆？”

“啊！”天呀，人家好心收留她，给她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派人伺候，她却得寸进尺，要求东要求西。醒儿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没有也没关系啦，我喝米浆也可以的。”

“别这么说。姑娘来者是客，石咸当尽待客之道。”

“你……”醒儿嘟起嘴。“我都说了，你叫我龙儿就行了。”

“在下不敢逾越。这样称呼姑娘于礼不合，恐惹人非议，破坏姑娘名节。”

“名节？”她怪叫，接着又发现石咸一直没与她同坐。她坐在饭桌上进食，而他却从一进门就站在靠窗的角落。

“是的。姑娘，你来自异世界，可能不明白本朝风俗，可否容在下解说？”

醒儿沉默地点头，猜想他大概会说出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来。

“姑娘，本朝注重男女之别……”

果然是这些迂腐的观念，醒儿翻翻白眼。

“……有曰：男女授受不亲；又曰：男女不可共处一室。姑娘，你我今日共处一室，已违礼教……”

“停。”她受不了地喊：“拜托！你这些话对我是老掉牙了。”

老掉牙？这又是什么意思？石咸蹙起眉。

“算了。”醒儿挥一下手。“我们的世界差距太大，是无法沟通的。别谈这个，徒伤和气好吗？”

石咸点头。碓是如此，他们差异太大，光从她的用语来看就是一大证明。

“石咸，其实，我今早本来是要到天地找你的。”

“哦？”

“可是我迷路了，才会闯进那个打铁场。”

他挑挑眉，不打算更正她封岩洞错误的称呼。反正名称只是代号，错了也无伤大雅。“姑娘找在下有事？”

又叫姑娘！醒儿翻翻白眼。“有，我想请你带我参观石家堡。”

石咸皱起眉头。

“喂！”醒儿在他来不及拒绝前又说：“你不可以说不，因为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不能要求我三步不出闺房。”

石咸轻声欺息。“我请人带你参观可否？”

“不，你带我去。”

“可是男女有别，同行出游，恐惹人猜疑。”

“我不在乎。”醒儿耸耸肩。“石咸，你是堡主，别忘了你的待客之道。”

他一时无言。

醒儿知道自己的坚持有些任性，但是她需要石咸，他身上那股稳定的气息总能安抚她因突来变故而生的慌张、无措。

“拜托、拜托。”醒儿拱手道：“石咸，这个世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我需要你的帮忙。”她黯然垂头。“我不了解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我怕出糗，也怕没有人理我。你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见得会接受我。”

“我明白了。”石咸低沉的语调神奇地安抚醒儿的无助。“我陪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他许下诺言。

“真的？”醒儿惊喜地抬头。“你没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石咸凝视她被笑意刷亮的小脸。她是适合笑的。

“太好了！”醒儿笑颜如花，欢呼着：“谢谢你，石咸，你真是个够意气的朋友。”

石咸没答话，一瞬也不瞬的眼光始终不离她的笑脸。

第三章

石成花了整整四天的工夫，终于陪醒儿逛完石家堡。

在他耐心的陪伴及详尽的解说下，醒儿对石家堡及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她来到宋朝。醒儿回忆著历史：积弱不振的宋朝，一直没拥有整片秋海棠。北宋基本只统一了中原与江南，北方辽国则雄踞著长城与大漠，双方南北对峙。

又根据石咸的说法，虽然宋朝兵力不如北方辽国，但战端未起，虽不达盛世，也还算天下太平。

“还好。”醒儿喃喃道。“没有掉到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不然可能更惨。”

她躺在石咸所居天地里的一株大树上衲凉，边想著四天来所得的“资料”。

石家堡位於太行山上，盘据整个山头，占地千亩；依山势而建，共分六部分：天地、客居、岩洞、草舍、花家及小轩。老刀的岩洞，充满原始的粗圹；关月梅住花家，是鸟语花香的田园林舍；溯溪流而上，白衣的小轩隐在重雾缥缈间。草舍乃落鞋害生韦暮邑所有，他以竹蘸建屋，清风徐徐，缓送清淡书香味。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天地。”在醒儿眼中，天地是石家堡最漂亮的一部分。

天地如其名，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石、有屋，景致秀丽而富于变化。天地是大自然一出精采的演出。

醒儿翻身下树，走近溪边，蹲下身，用手捧水洗脸。“好凉。”她开心地笑。

坐上岸边的石头，她随意地拿袖摆擦脸，目光溜过眼前的好山好水。

闲来无事，醒儿总喜欢在天地逗留；美其名是中意天地的景色，其实她是不想离开石咸太远。今天一早，石咸就和他的军师——韦暮邑，关进大堂的议室厅，也不知是商量什麽。醒儿不堪久等，百般无聊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戏水，一会儿爬树，倒也自得其乐。

“扑通”一声，一条鱼跃出水面又沉入水中。醒儿倏地回头，恰见小鱼游远。

“有鱼耶！怎麽以前没注意到？”她兴匆匆地趴低身子，手伸进水里拨弄。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韦暮邑抱著一大叠帐本走出来。行经醒儿身边，他蹙起眉头。“醒儿姑娘，你在做什麽？”

“跟鱼玩啊。”她头不回地说。

他原想告诉她，一个闺女不该有这种失态的举止，但石咸却对他摇头。

“不必多言。”

“可是她……”韦暮邑暗叹一口气。见到醒儿大胆、失礼的行为，他时常叹息以对。“堡主，我先告退。”

石咸颔首。

“帅哥，你这溪里的鱼是野生的对不对？”

“嗯。”他轻应了声。天知道野生是指什麽？

“这些鱼会游到哪里去？”

“不清楚。也许游出堡外。”

“哦——”她站起身，用手拍拍灰尘。“你今天想带我参观什麽地方？”

石咸眼睛一溜，将她全身上下看了一圈。

“顺溪流而上，可到逵白衣住的小轩。我们今天到那儿走走好吗？”

“好好好。那个叫白衣的，好像很神秘，而且他又住全堡最高点，一定很值得看。”

“请。”石咸侧身让路。

醒儿走了两步，忽觉不对。“奇怪，这不是回客居的方向吗？石咸，我们是要到小轩吧？”

他微微一笑。“真好，姑娘慢慢能辨别路径了。”

因为醒儿上次迷路的缘故，这些日子石咸费心为她说明石家堡整个布局，教她辨识方向，带她走遍每一座宅院，务求她能不再因迷失路径而无措；今日小有所成，石咸无限欢悦。

“这都是你的功劳。”醒儿笑道：“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是要往小轩。”石咸指著她道：“不过，请姑娘换套衣服再上路。”

“什麽？又要换衣服？你没搞错吧？”

“姑娘，”石咸耐心地解释：“一个闺女应该注意服装仪容，衣服沾有污秽，本就该换掉。”

“拜托！”醒儿受不了地叫：“我告诉过你，我不适合你们的生活方式，别要求我嘛。”

“请姑娘试著入境随俗好吗？穿著污衣拜访客人总不合宜。”

他是说：我穿肮脏的衣服去找白衣是不对的。醒儿低头看著自己。

“好吧。”她吐出一口气。“换就换。”转过身子，开始往客居的方向走。

石咸始终站在离她一尺的距离外，跟著她的脚步走，一面听她絮絮不停地嘀咕：“这样做不科学、不划算，你知道吗？依我的活动，一天至少要换三套衣服；而你们这里又没有洗衣机，要青青一天洗三套衣服很累人的；青青要是怨我老换衣服，你得负责挨骂……”

“小姐。”看到醒儿推门进来，青青扫地的手一停。

“来帮我吧。”醒儿指指自己，无奈地说。

“是。”青青会意地放下扫帚，走向衣箱，拿出一套淡蓝色的绣箩裙。

“又是一套新衣。”醒儿喃道。

“是的。”青青一边帮她脱下身上的脏衣，一边道：“堡主待小姐真好。一连三天，已为小姐裁制十二套夏装。”

“是啊，是很好。”醒儿一面换装，一面说：“能得此朋友，此生无撼。”可惜就是死脑筋。相处这麽多天了，他还是坚持那些鬼规矩，始终离她一尺远，一步也不靠近。醒儿在心里批评。

水声淙淙，溪流清澈；南凰拂来，花香摸鼻。

“真可恶！这个韦军师，分明跟我作对嘛！”醒儿边走边嘀咕。

本来说好等她换好衣服，就上小轩去拜访白衣；谁知走到牛路，韦暮邑却突然跑来，说是有重要事和石咸商量。就这样，石咸又把她途回客居。预定的行程全被这个军师打断，她又没有人陪了。“真是的。”醒儿有点懊恼。“不过没人陪我也要去。石咸没空，我就自己去拜访小轩。”

醒儿打定了主意，今天她非见到那个神秘的白衣不可。所以趁青青不注意，她就溜出客居，又回到天地。反正石咸说了，顺著天地这条溪往上走，就可以到达小轩，那她何不自己走上一遭呢？

“哼！我就证明给石成看，姑娘我不会迷路了。”醒儿得意地说，而又沉闷下来。“唉！没有帅哥在我身旁，还真有些寂寞。”她已经习惯了有石咸陪件的日子。

“石咸不知是做什麽的，天天都这麽忙。难不成他和大哥一样，是个商人？”

醒儿的大哥名叫龙天，是个企业家。“嗯，改天要问问他。”醒儿决定道，眼光不经意地瞄过水面。突然，她看鱼儿跃出水面，半空割了一个漂亮的弧，而又落入水里。

“哇！鱼跃龙门。看来水轩快到喽。”

醒而抬头往前眺望，然後提高裙襬，快步踩过石阶。

“啦啦啦……快到啦！啦……天！”她脚步顿停，微张著口，发出惊呼：“我的天！这……好壮观……太不可思议了……”

溪流之上，竟是一道梯形瀑布。瀑布？“一座宅院居然会有这麽壮观的自然景观？！真是难以想像。”醒兄目瞪口呆。“有没有看错？老天！我到底走进怎麽样的一座宅院？”

震惊过后，醒儿开始打量周遭环境。这道梯形瀑布，倾斜坡流下，水声轻缓。瀑布两旁筑有阶梯，拾阶而上，小轩建在瀑布上的平台。

“难怪由下面往上看，总觉得小轩隐在云雾之中。”醒儿若有所思。“原来小轩是建在瀑布上，水气多，蒸发的时候才给人一种错觉。”

瀑布两旁还植有参天古木，初夏之际，绿意盎然，映照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在大自然中展现它最纯净、清爽的一面。

醒儿不自觉地拿天地的景色和小轩做比较。天地的色彩趄近人性，花花草草充满无限生机。小轩却像神仙的洞府，纯净无垢，与世隔绝。

“我还是喜欢天地，那儿比较合我意。”醒儿笑了笑。“不过那个白衣，倒真让我愈来愈好奇。好，我一定要见到你。”

她慢慢踏上阶梯，一边分神观察鱼儿在瀑水下的游法。她发现鱼儿并不顺著阶梯游，它们一旦游到阶梯断层，就一跃而过，下沉到另一阶，就这样一阶阶跳完瀑布。 “怪不得这些鱼能这麽简单就做出跃龙门的动作，原来是训练有素。”她看著又以跃龙门的方式跳过阶梯的一只鱼，道：“我还以为是这里的鱼特别会跳龙门呢。”

醒儿走完阶梯，站在小轩的大门前，回头往下望去，溪流在绿色的树木中，宛若一条闪耀光辉的银带。登高远眺可坐览整座石家堡。她迎著美景，深吸一口气，顿觉胸臆盈满清新气息，心旷神怡。

“呼！好棒的空气，在现代是闻不到这麽好的空气了。”她微微一叹，又很快地恢复好心情。她走近大门，举手想敲门，可是门一碰就开。她疑惑地探头向内看，却没看到人。

“哈喽，有人在家吗？”没有回应。“喂！有人在吗？”她大声叫道。

还是一样。“奇怪，难道没有人在？不会吧？石咸明明说白衣是不会离开小轩啊。”

她在门外探头探脑，身后突然有人出声。“你找什麽东西吗？”

“啊！”醒儿受惊，霍地回头。

“对不起，吓著姑娘了。”

“你……”醒儿在看清来人面貌後，讶然失声。“天！你是真人吗？”

白衣蹙起眉。“姑娘何出此言？”

这个男人是活生生的，可是……醒儿轻喘一口气。生平头一遭，她会因一个人的长相而惊艳。没错，就是这句话，惊艳。天啊！这个男人实在太好看了，完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她知道有人形容女人，藐是明艳绝伦、美若天仙。仙女她是没见过，仙男眼前倒有一个；这个男人，就是俊美得宛似神仙。

“姑娘？”

“……喔！你叫我？”醒儿定定神。“你长得真好看，你是谁？”

“＿白衣。”

“嗄？”她怔了一下。“你……你就是白衣？”

他点了点头。“想必姑娘就是堡主的贵客吧？”

“是啊，我叫龙醒儿。”醒儿眼球转东，四处溜了溜。原来如此，主人貌似天仙，所以住的地方也不像人间。啧啧啧，真是地灵人杰。不论石咸、白衣、韦暮邑，都是人中龙凤；而住处也是山明水秀，景色宜人。

“龙姑娘，来访有事？”

“有。”

“请进屋内谈吧。”

醒儿耸耸肩，率先踏进大门。

“请坐。”白衣招呼她坐下，然後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汁放到她面前。“用茶。”

“谢谢。”醒儿捧住冰茶，自杯沿偷瞄他。这个白衣，除了有一张出尘脱俗的脸孔外，人似乎挺好相处，而且他好像并不以她“惊世骇俗”的举止为忤。唔，她喜欢这一点。

“姑娘找我有什麽事吗？”

“嗯。”她放下茶杯。“我听石咸说，你能知天文，通地理，医卜算卦，无一不精，而且对於奇闻异事颇有研究。”她愈说愈兴奋。“他说你知道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是不是？”

石咸居然什麽都对她说了？白衣皱紧眉，无奈地应声：“是。”

“那……”醒儿急切地倾前。“你可以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唉！明明知道他避居山顶，只为远离红尘是非，石咸却还给他找这种麻烦。

“怎麽样？”醒儿急问：“你有瓣法吗？”

白衣暗暗欺息。“姑娘莫急，白衣为姑娘卜上一卦，查查姑娘何以来此？”

“那就快啊。”

］是。L白衣搏身拿出用具。

醒儿见他先在桌面捕上一张画著奇怪符号的纸张，接著将两枚铜钱放入一个乌龟外壳形状的器皿里，然後就有模有样地摇晃起容器来。

感染白衣脸上凝重的神色，醒儿不禁也紧张起来。她提著心，双手交握，上齿咬住下唇；看著他摇卦、丢铜钱、算卦，然後对著两枚铜钱沉思。

他这麽正经的表情，搞不好真的能算出个所以然来，送她回家。醒儿心想，兴匆匆地盯著他看。可是对著两枚铜钱，白衣似乎呆了，久久不见抬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醒儿开始不耐烦了。

“怎麽算这麽久？”她喃喃道，无聊地转开头欣赏风景。

“呼！”好半晌，白衣终于抬头，轻吁一口气。

醒儿猛地回头。“有结果了？”

“是的，姑娘。根据卦象显示，你来到这里，事出突然，并非人为。”

并非人为？！醒儿怔了一下。“你是说，我会来到这里，是老天爷做的好事？”

“姑娘，这种切换时空的事，人力是达不到的。”白衣微微一笑。

“对对对！我这种情形就是切换时空、掉进古代。”醒儿高兴地叫。

太好了！石咸果然没有骗她，这个白衣能帮助她回家。她的双眼燃起熊熊的希望火花。“那你快说，我要怎麽回家？”

“暂时是回不去了。”

“啊？”这句话像一盆水，浇得她热切的心霎时冷了一半。

“先别担心，我是说姑娘暂时回不去，并不是永远回不去了。”

“哦。”醒儿轻吁一口气。“那什麽时候回得去？”

“唔……”白衣又低头去看扑卦，好一会儿才说：“正确的时间我无法估量，不过应是慢则一年，快则三个月。”他说完後抬头，不意外看见她脸上称不上高兴，也不特别沮丧的表情。

折衷来说就是半年了。唉！“需要这麽久，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白衣歉然地摇头。

“唉！”她欺息著，喝光酸梅汁。

“对了！”她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白衣，你知道上头那些神仙为什麽要把我送到这里来嘱吗？”她到底是走了什麽狗屎运？这种电视小说上才有的情节，竟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白衣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们也是迫不得已的。因为姑娘误入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所以才需出此下策。”

“喔，经你这一提，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本不该误闯亚空间……阳寿未尽……将你送往宋朝……

依稀模糊的片段闪过她的脑海，醒儿想去捕捉，却追之不及。

“唉！我应该知道为什麽我会在这里……那时候我全身每块骨头似乎都快裂开，痛都痛死了，哪有空去管那个声音说些什麽。”

“别再勉强自己，安心住下吧。堡主奉姑娘为上宾，姑娘何不放宽心情呢？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啊。”

“石咸也是这麽跟我说。其实来都来了，也没办法了。”她乐观地耸耸肩。“我现在只担心我哥哥的反应。”

“令兄？”

“他叫龙天。唉！大哥要是发现我失踪了，他不知道会有多焦急。”

第四章

西元一九九八年，台湾台北。

“怎么样？找到了吗？”宽阔明亮的办公室，黑色皮椅上的男人泠泠问道。

“龙先生，根据资料，醒儿小姐是十四号早上路经三民市场时，为了救一个玩球的小男孩才发生意外。据当时在场的人及男孩所称，小姐救了男孩后就失踪了。”

“失踪？”

“为取得更详细的资料，我们模拟过当时的情况。”站在桌边的男人摊开一幅街道地图，指着图上标示点对龙天说：“当时，醒儿小姐在A点救了男孩，她把男孩推离以躲避车子。”他由A到B画了一条线。“男孩被推至B点，小姐自己则因推力过猛而向前冲出数步，到达C点。”他又画出一条线。“在此同时，一辆载满青菜的卡车驶来，挡住小姐的身影；卡车过后，小姐也失踪了。”

“嗯。”龙天抿紧唇，神色沉重。

“因此我们怀疑，小姐的失踪是一件有预谋的绑架案，而那辆卡车是来接应的。”

“你是说，卡车经过的同时，车上有人顺手掳走了醒儿？”

“就是这样。”男子有点愤慨地说：“可恶的是那个卡车司机，不管我们怎么威胁利诱，他始终坚持不知道小姐失踪的事；而卡车上也只有青菜，没有载人。”

“哦？”

“奇怪的是小姐确实在那三秒钟内不见，现场唯一可疑的就是那一辆卡车；但是怎么查也只能查到这里，再来就完全查不到任何可疑点了。”

龙天盯着图上醒儿失踪的那一点，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纸张烧穿一个洞似的。

“醒儿站的那个点，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公园预定地，用绳索和栅栏围着，里面很乱，杂七杂八放着成堆的建筑材料，平常不会有人走进去的。”

“醒儿在那里失踪，你们查过那个工地吗？”

“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醒儿却无缘无故失踪了？”

“照理说，这不可能……”

“混帐！”龙天忿怒地扬手重拍桌面。“我花钱请你们来研究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吗？一个活生生的人平空失踪了，而你们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告诉我这件事有多不可能？”

男子被他勃发的怒气吓退半步，不敢接话。

“不可能的事已经发生了，现在你们该做的是去追查！”龙天的声音愈拉愈高。“如果有需要，就算要把那个工地翻过来，我也不在乎。重点是把醒儿找出来，听清楚了没有？”

“听……听清楚了。”他颤着声音说。

龙天沉吟半晌，又说：“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在三秒钟内平空消失。你去把那个卡车司机找来，我要亲自问问他，再查清他出货、卸货的地点。”

“是。”男子恭敬地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喃道：“说到失踪的那三秒，天空也发生了怪事。”

“怪事？”

“是啊，现场的人说，事发当时，他们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这有什么奇怪？”闪电本是自然现象啊。

“怪的是，那天明明是天气晴朗、阳光普照的好日子，天空没有乌云，也没下雨，就只有闪电，这才奇怪。”

闪电跟醒儿失踪有关？龙天无从做此联想。他挥了下手。“最近天气怪得很，别管这个了。我们要找的是醒儿，你去把和醒儿失踪有关的人全给我找来。”

“是。”男子连忙点头，不敢再表示意见，怕又触怒龙颜。

“也把那个工地的负责人找来；另外，通知所有人员，括大搜索范围，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醒儿找回来。”

“是。”男子躬身退下。

“唉！”龙天轻叹一口气，疲惫地用手轻揉眉间。

“天。”静夜中突然傅出一声轻柔的叫唤。

龙天猛地扬起殖，双手一撑离开座椅，疾步走向发声处。

“倩儿？你怎么起来了？”他伸手接住一双摸索的小手。

阴影中走出一个绝色佳人，容貌典雅秀致、清丽绝伦，可惜双目无神，是个盲女。“我听到你和人谈话。怎么你还没有找到醒儿吗？”

“嗯。”龙天扶着她坐在沙发上。

“我好担心。”夏心倩蹙紧眉。“醒儿失踪得太奇怪了，你说挥不挥是什么邪教或妖异事件？”

“咦？你们中文系毕业的人，不是信奉孔子，说什么不语怪力乱神的。”

她羞红了脸，娇嗔地说：“你取笑人家。”

“哈哈哈！”龙天朗声笑了，一面伸手将她揽靠在胸前。“放心吧。醒儿那丫头一向古重精怪，就算真有什么危险，相信她也能自己应付的。”

“是啊。”她柔柔应声，身子倚进他怀里。

“再说，我的情报网遍布全世界，不管醒儿躲在哪个老鼠洞，我都会把她给揪出来。”他的语气逗笑了夏心倩。“所以，你放心吧。”

“嗯。”她把头枕着他的肩，安心地闭上眼睛。

黑暗的夜晚，寂静无声。

桃木大床上，醒儿一个翻身，再翻一个身，最后她终于揉着眼睛坐起来。

“厕所。”她喃喃道：“我要上厕所。”

先把脚伸下床，探索绣花鞋，然后再拨开帐幔，站立起来。

“唉！”果然如她所料，未发明电灯的古代，四周是一片漆黑。醒儿认命地伸手摸到桌边，藉着月光找到打火石，“啪”一聱，点亮蜡烛。

“真不方便。”她摇一下头，拿着烛台走出房门。

天际偶被乌云遮蔽，没有月光照明，地面更显阴暗，而蜡烛可提供的亮度有限。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她护住烛火，身体却哆嗦了一下。

“哇！好冷。”醒儿用手圈紧身子，开始后悔不听青青的话，出门时要披件披风。

二十四节气已经走到秋分，这种时节在台湾还是酷热难挡，但在中国北方已有明显凉意。“算了，反正也快走了。”她耸一下肩。

醒儿走进茅房，片刻后又走了出来。“嘿！回去睡回笼觉。”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返回卧房，猛地吹来一阵狂风，吹减她手里的烛火。醒儿呆了一下：心中不禁惊恐。

“惨了！该怎么办？大声叫人来救我？不行，太丢脸了。”她撇撇嘴，又抬头望望天色。云层稀簿，月光隐约可见。“好吧，自己摸黑走回去好了。”

她摸索着回廊边的栏杆，慢慢往前走。

一个不小心，醒儿踩到裙摆，跌倒了。她趴在地上，泪水蓦地落下。

为什么哭呢？醒儿自问着。她有太多哭泣的理由；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不知因何而来？虽有石咸陪伴，白衣算卦保证，但是……害怕啊！

举目无亲的处境令她害怕；落差九百多年的时空距离，造成完全陌生的文化环境令她害怕；究竟能不能回家的不确定也令她害怕……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老天爷，回答我啊！”终于痛哭失声。

醒儿声声悲凄，可惜上帝对于人们的祈求、问话，是从来不做回应的。

更夫打完四更鼓，天快亮了。身为丫鬟的青青早早起身，准备烧热水，伺候醒儿梳装。她路经醒儿卧房前，门板开合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

“咦？门没关？怎么回事？”她快步进门，惊见床幔掀开，醒儿小姐不在床上。“小姐呢？糟糕！小姐不见了！”

石家堡历来第一位女客，也是堡主最重要的娇客不见了！

“小姐……堡主，快禀告堡主！”青青慌张地奔向天地。

“你说龙儿不见了？”石咸停下石磨，激动地扣住青青的手腕。

“是的。四更天……就是刚才，小姐的房门打开，人却不在床上。”

石咸在转瞬间迅速镇定下来。

“打大钟，叫醒所有人！”他很快命令道：“通知老刀，彻查是否有人侵入石家堡。请韦先生查看四周，却定小姐是否被掳，要所有人员出动找寻小姐。”

下完一连串的命令，他身影一闪，寻找佳人去也。

“是。”青青对着空气恭敬地应声，而后疑惑的目光瞄向石磨。怪了，天地何时多出这个磨豆用的石磨？

哭声呜呜咽咽，时闻时断。石咸竖起耳朵，步步靠近醒儿。

“姑娘？”怎么又哭了呢？他眉心打结，眼露关怀。“你受伤了吗？”蹲在她面前。

“帅哥……”醒儿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一下子就扑到他怀里。“石咸！”

石成震动了一下，双手伸出又不忍推开醒儿。

唉！也罢，就先让她发泄一下，待会儿再问清原由吧。他暗叹着，双手改为将醒儿姿势扶正让她哭得舒坦，然后扬手发出讯号，通知众人已找到醒儿，可以停止搜寻行动了。

韦暮邑在客居的醒儿卧房内四庭查看，寻找可疑之处；青青则陪侍在旁。

“绣鞋和烛台不见，大门打开，窗户还密合；显然地，醒儿姑娘是自己出去了。”

“可是不过辰辰，小姐是不会起身的。”

“呃？”这个青青还真单纯，脑筋都不会转弯的。“也许她去处理一些私事。”章暮邑尴尬地笑了笑。

“嗄？”她眨眨眼。“喔，青青糊涂了，多谢韦先生指点。”

“你听懂了吧。”

青青还来不及回话，老刀突然闯了进来。

“不用找了！”他站都还没站稳，就嚷道：“老大已经找到那小丫头了。”

“找到小姐了？在哪里？”青青急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你怎度比我还性急！”老刀叫住她。“老大说了，暂时不准靠近茅厕外的迥廊。”

“唔——”韦暮邑了解地说：“先别去打援他们。”

青青会意一笑。“韦先生说的是。”

老刀却一头雾水。“是什么？老大的话吗？”他困惑地抓抓头。“为什么不能靠近茅厕？茅厕很臭耶，他怎么爱和小丫头留在那里？”

韦暮邑哈哈大笑。“青青，你说，这人像不像个大老粗？”

她哭了好久，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了。石咸皱眉忖度：一个平日活泼开朗的女孩，怎么流得出这么多泪水呢？

“姑娘？”他唤道，可惜醒儿依然故我。石咸燕奈，只有尝试另一种叫法。“龙儿？”他声音里含着一缕柔情，轻唤：“别哭了，龙儿。”

“好嘛。”醒儿顺着石咸的肩头滑下，换坐在他腿上，然后拉起他的衣袖擦擦眼泪。“不哭就不哭。”

石咸盯住她细白柔嫩的小手，发现有擦伤的痕跻。他又看向她的下摆，也发现了一污渍。

“你跌倒了，所以哭泣？”他问。不过，需要为一点小伤哭得惊天动地吗？

她摇一下头。“我好想家。”

石咸眉心皱拢，双手下意识地扣住她的腰。

“可以告诉我你家是什么样子吗？”他问，想藉此转移她的愁绪。

“我家啊……”她浮起一朵幸福的微笑。“在阳明山上，占地有百来坪，楼高三层，客厅是挑高的楼中楼建筑，宅子用高高的围墙围起来，里头有花园、凉亭，还有一座游泳池。”

醒儿轻声描述，柔和的声音却奇异地扯痛他的心。

“夏天我最喜欢下水游泳，冬天我也在在泳池边晒太阳，很舒服喔。”她整个人偎在石咸怀里，也躺得很舒服。“还有，我家院子里有棵大树，很高大的，我请人在书干上系了一个秋千。我很喜欢荡秋千，只要没下雨，不管春夏秋冬我都会利用时间玩荡秋千。”

秋千吗？石咸盘算着，心中已有筑建秋千架的完美蓝图。他要尽量为她重现快乐的回忆，来填补她独在异地，无亲无故的缺憾。

“嗯，姑娘有一个充满欢乐的屋宅，那么家人呢？”

“只有大哥。”提起家庭，她黯然了。

“令兄？”

“我爸妈在我十四岁那年就死了，这些年来，一直是大哥照顾我的。”早逝的父母，醒儿一想起难免落寞。“虽然大哥很疼我、很宠我，可是那么大的房子，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实在太空旷了。”语气一转，她又忽然高兴起来。“不过，两年前家里多了一个人耶。帅哥，你猜猜是谁？”

是谁？说得这般亲密，不会是外人吧？石咸思索了一下。显然此人在龙家颇有身分，可是龙家已无长辈，那此人与龙家兄妹必有密切关系。

他泠静分析后，说：“是姑娘的大嫂？”他怎么也不愿想此人是和醒儿有关。

“哇！”醒儿欢呼着，拍一下手。“你太聪明了，这么一点提示，你就猜对了。”

“姑娘太夸奖了。”石咸发现她拍手之际，蛾眉微蹙，予拉着她手腕查看；又掏出伤药，替她在擦伤的手掌上药，一面分神回话。

“是你太谦虚了。”她又倒回他怀里。“是我大嫂没错。她叫夏心倩，我哥都叫她倩儿，他们俩的感情很好，很恩爱喔。大嫂她长得好美，就像从图画中走出来的美女一样漂亮，可惜她的眼睛看不见，失明了。”醒儿慢慢闭上眼睛。

“嗯。”他把外衣脱下来盖住她。

“大哥说，大嫂会生能组成一支棒球队的小孩，来填满龙家房子；到时候，龙家大宅会到处充满小孩的嘻笑欢闹声音……”她睡着了。

石咸凝视她在曙光中清丽、娇俏的小脸，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花家位于石家堡东南方，由天地引来水源与竹篱笆，围成一片花团锦簇。

花园的凉亭内，韦暮邑、老刀、关月梅三人围坐品茗，青青陪侍一旁。

“我看堡主这回是真的动心了。”韦暮邑喝着香片，边道：“居然为了醒儿姑娘，敲动久置不用的大钟。”

“嗯。”关月梅轻声应和：“醒儿姑娘不过消失一个时辰，堡主就通令全堡动员找寻；而且，锣声敲得又急又响，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嘿！我也吓了一大跳啊，没想到头头会为了那丫头费这么大劲儿。”

石家堡这座巨型大钟，一旦敲动，声震出谷。大钟乃为示警而造，但石家堡位居天险，易守难攻，且堡内众人皆以经商为主，并不涉及江湖恩怨，因此大钟完成至今，一直无缘一敲，渝为装饰。不料，石咸竟为一个入堡不到半月的姑娘而启用，无怪乎众人啧啧称奇。

青青掩嘴一笑。“而且，那天还是堡主亲自抱小姐回房，小姐身上还披着堡主的外衣呢。”

月悔责怪地看她一眼。“此事不可再提，下人岂可擅自论述主子的是非。”

“是。”

“我看头头是中意那娃儿的。你们想，头头带回娃儿，还说她是贵客，叫我们不得无礼，今天又为娃儿费那么大劲。”老刀叫着说：“这不摆明那娃儿对他很重要吗！”

“你这话倒说对了。”韦暮邑投袷他赞赏的一瞥。“堡主很重视龙姑娘。你们可别忽略了，堡主接掌石家堡七年来，这位龙姑娘是他第一位娇客。”

石咸经管石家堡后，客居就不曾接待女客；醒儿是第一位。

“唉！”月梅轻叹一声。“我现在更担心堡主了。情关多磨，堡主身入情关，怕是梦碎。”

“这我不知晓。”韦暮邑摇着摇扇，道：“不过我倒记得白衣的话，他说有事他全权负责。”

“对啦，白小子虽然神神秘秘的，但是他从来不乱下断语。”老刀笑道：“你就不要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担心这担心那的。”

“这话有理。”韦暮邑也说：“月梅，你就别操这个心。”

“也只好如此了。”她想了想又说：“乐观一点看，也许就像白衣说的，他们俩有缘；或者他们能谱良缘呢。堡主也到而立之年了，如果——”

“哈！你是说，要那娃儿当押寨夫人？”老刀夸张地笑了。“她像吗？”

“大老粗！你少说两句没人会以为你是哑巴。”韦暮邑骂道，又转向月梅。“那么就先静观其变囖。”

第五章

醒儿“空降”到这时代来，已经过了一个月。这天，她又趴在池边接水戏鱼。

“无聊，无聊……”她拨一下水便说一声。

她没有工作，还有青青伺候饭食起居、替她梳头、替她整理衣务，甚至替她盛饭……她过的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清闲生活。所以，每天天一亮，她就像抹游魂似的由客居荡到天地，再漫步上花家。可是逛了一个月，她大概连石家堡有几个老鼠洞都数得出了。

“噢！受不了了！”静极思动，她忽地站起身，掉头直奔石咸的书房。

她推门而入，站在石咸书桌前道：“我好无聊，非常非常无聊！”

石咸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伦、活力四射的小脸。

“石咸，你再不给我事做，我会发疯的。”她实在受不了这么清闲的生活，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然后早点、中饭一并解决，下午睡个午觉，接着等天黑再吃饭睡觉，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像只猪。

没办法，这时代没有电视、没有麦当劳，也没有电动玩具；而且，一到夜晚寂静无声，她只能蒙头睡大觉。整天不是吃、就是睡，醒儿指掐腰间的赘肉，意思是说：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一只超极大肥猪。

“拜托，帅哥，请你给我差事做。”

“姑娘来者是客，怎能劳动大驾？”石咸摇头笑道。

“那就把我降为丫鬟好了，我愿意伺候人。”

石咸看了她一眼。“姑娘说笑了。你真的很想找事做吗？”

醒儿点头如捣蒜。

石咸沉吟了一下。“这样好吗？姑娘可愿学习一些技艺？”

“技艺？是什么？”

“闺女该会的如：习字、弹琴、作话、剌绣……等。”

“我讨厌刺绣。”想到那一根细细小小的针，她就头疼。“习字、作画、弹琴，这我倒有典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利用时间学些古代人做的事好了。

就这样，石咸让青青陪她习字，商请月梅教她弹琴，预计隔天“开课”。

拂晓时分。一道人影静悄悄地降立在石咸的卧房门外。人影身轻若柳絮，落下时无声无息，没惊动花草，也没扬起半点灰尘。

“是白衣吗？”屋内的石咸问。

“堡主好耳力。”长笑声中，白衣推门而入。

“这么早，有事？”

“白衣特来向堡主辞行。”

“又要出远门？为了何事？”

白衣轻叹。“黄河犯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迟迟不肯拨款赈灾，白衣想尽一己之力。”

石咸浓眉上扬。“你要独力解决？”

“堡主不需褂心，白衣自有变通之法。”

“是了。”石咸点头。“你一向神通广大，但我很好奇，你一向超然物外，不理凡尘是非，怎么这回把麻烦往身上揽？”

白衣瞪他一眼。“既知白衣习性，堡主何以还引龙姑娘入小轩？”

石咸笑着摆手。“别动气，我只是怜她飘流在外，思乡心切，才向她谈及你。希望以你通天彻地之能，为她指点迷津。”

白衣重重一哼。“你真会做人情。”

“白衣，展现你的宽容大度吧，别为小事计较。”

白衣余怒未消，重重坐下，自行倒茶就口。

“言归正转，你真的要自己解决黄河灾民的问题？”

“没办法，白衣负有天命，不得不为；不过，你别插手，我不希望你趟进浑水里，再惹是非。”

“我明白。”石咸含首，若有所思的目光望个曙色渐明的天空。“天命？真的难逃吗？”

“石咸，你在想什么？”白衣轻唤。

“没什么。”石咸把迷雕的目光由穹苍中收回来，掩饰性地低头喝茶。他喝了口茶，又道：“据我估计，这回你可能得独力解决黄河决堤的问题了。”

“何以见得？”白衣疑问。

“探子回报：朝廷方面准备输出岁币赐于西夏，我看他们是没有余力接款赈灾了。”

当今宋朝有两大外患，一是塞外辽国，一是西北方的西夏。面对这两大外患，宋仁宗一向花钱保太平，年年输出大量岁帑，以求战端不起，国境平安。

白衣冷冷一哼。“世代兴衰，本应天命。不过如王朝这般，以民脂民膏求短暂和平者，自古以来，只有一个卖地求荣的石敬瑭差可比拟。”

“胡言。”石咸笑责：“儿皇帝石敬瑭，岂能与我朝天子相比？”

“为何不能？石敬瑭与赵祯同一个德行，同样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白白葬送大好江山。”

“直呼仁宗名讳？”石咸皱眉。“白衣，你忘了当初离开汴京时你说过的话吗？”

“水远不再入皇族，不泄漏自身身分。”他黯然低头。“白衣惭愧。”

“何出此言。”石咸摇头。“其实，倘若你尚在朝廷，局势当不致如此……”

“往事休提。”白衣截口道。

“是。”石咸暗叹。“你去吧，我会暂时封闭小轩，静候你归来。”

“多谢堡主。”白衣拱手道。他走到窗口，突又回头道：“堡主，红鸾星动，情势难逃，也请堡主保重。”语毕，他腾身破窗而出。

石咸怔怔瞧着他疾似飞鹰穿空的曼妙身姿，莫名地叹了一口长气。

“对不起，青青，我会再努力的。”醒儿很尴尬地说。

青青瞪着桌上白纸那些歪七扭八、杂乱无章的字体，面呈菜色。

“没关系。”她勉强道：“小姐只是下习惯，相信假以时日就能写出一手好字。”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青青一点把握也无。实在差太多了，一个好好的国字，她写成四不像的蝌蚪文，想练出好字迹，难矣！

唉！青青暗暗叹息。枉她费心拿来珍贵的紫石砚台，用清香袭人的松烟墨，按腕运指，磨了一砚浓墨，又取出银镶斑竹的羊毫笔，辅开柔细的宣纸，还为她点上上好的龙脑温麝香……煞费苦心的结果——大失所望。唉！

醒儿盯着她，大略猜得到她心里的不以为然。真可恶！她是二十世纪的新人类耶，一向是用原子笔、钢笔写字，教她适应这种软趴趴的毛笔，她写不好是当然，居然用轻视的眼神看她，真过分。

“吱……咚……喳……”一阵嘈杂剌耳的琴声由花家传出。

月梅皱紧秀眉，醒儿则羞愧又懊恼。

“姑娘，琴分七弦；古人有云：轻拢慢捻抹复挑，琴声之袋由弹者手劲而束。姑娘纵使全无弹琴之基楚，也该有惜琴之心，在按捺挑抹之间多费心思。”

她说一句，醒儿点一下头，脸色却愈来愈“忧郁”。

“琴韵之美，操在奏者之手。姑娘弱冠之年始学琴，本就迟了，更该用心啊。”

“是。”醒儿应声，心头哀欺：错了、大大错了！她不该任意要求，轻率允诺；她早该明白学成一项技艺不是三两天办得到的。她喃喃咕哝：“兴趣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我真是大嘴巴，好好的轻松日子不过，偏偏自找罪受，简直是吃饱了撑着，笨蛋。”

“姑娘？”月梅疑惑地轻唤：“你在说什么？”

“没有。”她闷闷地摇头。

“嗯，那我们接着来谈指法……”

饶了她吧。“月梅姊，我今天不太舒服，我们改天再继续好吗？”

“这……也好。”

醒儿飞也似的逃离花家。

“石咸，我改变主意了。”醒儿推开书房的门，急道。

“学习该有耐性。”

哇！真神。她都还没说到重点，他就知道她的来意。

“好吧。”醒儿耸一下肩。“但是一个好学的学生，也该有休闲的时间吧。”

“嗯，也到时候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你带我去。”她伸长了手。

他蹙眉，无奈地伸手握住柔荑，拉她跨出门槛。

“谢啦。”她笑开一张脸，很高兴他终于放弃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

自从那一夜醒儿演出“失踪记”之后，她和石咸的距离也在无形中消失了。

“请吧。”

“咦？我今天不用回去换衣服啦？”

“姑娘喜欢换吗？”

“当然不。”她立即反应。“不过我知道你要我换是为我好。而且，你替我裁制的衣服，套套都是柔丝软绸，质感极佳。做那些衣服一定花了你不少钱吧？真是谢谢你了。”

“姑娘言重了。”石咸领她走上古木参天的森林小径。

“我才没有。”

龙家也投资服装公司，每一季龙天都会请专人为她设计、裁制新装。醒儿了解专门订裂衣服的价格昂贵，加上这时代没有缝纫机，衣服纯手工制作，一定所费不菲。

“石咸，你是做什么的？”她突然问。怪不得她有此疑问，他太有钱了，盖这么大的宅子，还无条件收留一个吃白饭的人，又有闲钱为她做这么多套料好、式样花俏的衣服。

“姑娘是问在下以何营生？”

“唔。”这种文诌诌的话，她实在说不来。

“在下承接祖也，一向经商，做的是畜牧、探矿的生意。”

“哦——”醒儿恍然大悟。“难怪我老是看到韦暮邑抱着一大堆账本进出你的书房，原来你和我哥一样，也是个生意人。”

“令兄也是商贾？”

“嗯，他也是。不过他不做矿业，他开珠宝店。”看来他和哥一样，也是个了不起的生意人。醒儿想着，突然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臂，直囔：“你说你做畜牧的生意，那你有牧场吗？”

他颔首，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带我去玩好不好？”她急切地问：“我好久没有骑马了，好想去玩。”

“这……”骑马？！他吃了一惊。

“拜托嘛。”醒儿拉着他的袖子，摇晃他。“我一直关在这座堡里，闷得快发霉了。你就行行好，带我出去走走。”

闺女本来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石咸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拜托你啦，让我去玩嘛。”

她拉着他的手臂，仰着祈求的小脸，让石咸吐不出一个“不”字。“好吧，我带你去。”他无奈地点头道：“但是先说好，你只能参观牧场，绝不能骑马。”

“怎么这样！”她大叫。到牧场却不能骑马，那她去干嘛？喂马？挤牛奶吗？

“不可以？那就别去喽。”

“你！”可恶的石咸居然跟她谈条件。

“如何？”

“好嘛。”她不情愿道：“不骑就不骑。”哼！想得美，她是非骑到马不可！他不许，那她就自己偷偷去骑。她窃笑心想。

“记住你的承诺。”

醒儿避开他深幽的双眼，不自然地说：“好，只参观牧场。那你要快带我去。”

“是。”

“帅哥，我发现你对我愈来愈坏了。”醒儿嘟起嘴，道：“以前你从不对我说不。”

坏？石咸觉得好笑。“姑娘，在下不准你骑马，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可是我会骑马。”

“不行。”石咸摇头。“太危险了。再说，闺阁淑女也不该做那么剧烈的运动。”

又来了，老顽固！醒儿暗骂。“臭石咸！”她哼了声，撇开头。

石咸轻笑。难得见她孩子气的一面。“好了，我们到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什么东西？”醒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惊喜地睁大眼睛。“秋千？！”大树下吊着一只木裂秋千。

她快步跑上前，绕着圈打量秋千，树藤缠绕做绳，下端用打磨光滑的木板横拴，看得出这座秋千造得精巧。“这是给我的？”她喘着气问。

石咸含笑点头。“还喜欢吗？”

“喜欢，我好喜欢。”她拼命点头。“帅哥，谢谢你。”

“不用客气。”

醒儿好感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秋千？”

石咸差点笑出声。是她自己说过的，她倒忘了。“是你告诉我的。”

“真的吗？”她讶然，拍了拍头。“好像有这回事，可是我忘了。”

醒儿这才想到石咸待她实在极好，她说不喜欢米浆，结果第二天就换豆浆喝了；她讨厌老是换衣服，他也不再勉强，而今天他又送给自己另一个惊喜。

她真是太幸运了，遇到这么好的人，非但不以她的来历为异，还包容她的“奇行异状”，奉她如上宾，处处照顾她。醒儿想着石咸对她的种种好处，感动之余，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姑娘，你怎么了？”见她久不出声，石咸问道。

“没事。”醒儿吸吸鼻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别说这种话。想荡荡看吗？试试秋千合不合用。”

“我可以吗？”

“当然，秋千本来就是为你做的啊。”

“嗯。”能再见睽违已久的秋千，她兴高采烈，暂时把满怀的感动都抛到脑后。“石咸，你看，我荡秋千的技术很好喔。”

她脱下绣鞋，然后一屁股坐上秋千，雪白的小脚在草地上一蹬，秋千上下摇晃起来。

石咸退开两步，背靠着树干，看见她莲足在地一点一抬，身子随秋千摇摆，姿态优美，衣袂飘飘，整个人沐在晨光中；身影翻飞，恰似彩蝶翩翩绕舞花从。他目不转睛，静静凝视。

醒儿愈荡愈高，心情也跟着高扬。“哇！太棒了，我看到树顶了……哇！看得到天地……也看得我住的客居……哇！我飞起来了……”

第六章

绿油油的草地一望无际，彷佛延伸到了天边；白云冉冉升起，微风轻拂，斜阳夕照，衬着嘶声慢蹄的牛羊，交织成平缓柔和的色调。

“哇！”醒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好舒服。”

石咸跨下马背，把一件长披风披在她肩上。“北地苦寒，姑娘珍重玉体。”

“北地？”她呼吸着空气，只觉凉风剌鼻。“唔，这儿比石家堡冷，是塞外吗？”

“还不到。漠南牧场靠近阴山河套，由牧场最高处远眺黄河，视野辽阔，别具一番风味。”

“黄河？”她推算地理，问：“也看得见长城吗？”

“可以。”他微惊，想不到她竟这么了解中原地理。

“我可以去玩吗？”她兴奋地问。

他摇头。“长城乃边防重地，有大辽国屯兵驻守，局势紧张，闲人勿近。”

醒儿眨眨眼。“边防？”她喃道，侧头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懂了，时代不同嘛。你们的时代，长城是边防重镇，可在我们的时代，长城是观光景点。”

“观光景点？”石咸不解。

“嗯，你相信我，中国统一组成一片秋海棠形状，地形东到黄海、西至蒽巅、北达唐努乌梁海萨彦巅，南抵南海诸岛。”（注：醒儿所指是清初乾隆、雍正年间所属的领地。）

石咸静静站立，不太能够明白她的语意。他不但困惑，更觉黯然。她来自异世界，摊有许多他无法了解的知识。

看到他茫然不解的神情，醒儿悚然一惊。糟糕！她竟浅漏了历史。错置时代已经够严重了，现在居然……天啊，她会不会变成千古罪人？

“呃，石成，你忘了我刚刚的话吧。我胡说的……不是，我是说……唉！怎么说呢？”她苦脑地扯着头发，第一次体会祸从口出的滋味。

“别在意这件事。姑娘，其实在下也听不懂姑娘的话。”他轻笑地安慰她。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她松了一口气。“其实，说这些也没用，反正二十世纪的中国人，也没能统治这么一大片土地。”

石咸思忖：他当然知道这些地方，可又如何呢？国家兴亡，疆域预地，这些事早与他不相干。只是眼前的人儿……他望向穹苍，悠悠叹息。

“石咸……”醒儿还要说话，却被马蹄声打断。

一阵马蹄声哒哒而来，直走到他们两尺的距离外，马上骑士勒缰下马，向着石咸拱手道：“堡主，你要来怎么不通知属下？我好让人来迎接您。”

“义叔，不用这么客气。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客人，她姓龙——”他接着转向醒儿。“姑娘，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义叔。他从我父亲在世之时，就主持这座漠南牧场，至今有二十余年，算是我的长辈。”

“嗯。义叔，您身体健壮，精神好喔。”醒儿点头致意。

“呵呵！”义叔抚髯而笑。“姑娘谬赞了。”

石家堡来了重要女客，这事他早听说了，只是没料到来客竟是一位俏丽貌美、清雅大方的小姑娘。义叔思忖，不由猜疑起她和石咸的关系。

石咸面露微笑。龙儿果是大家闺秀，言谈自如，落落大方，他心想。

“好了，我们别站在外面，进屋去吧。”说道。

“啊，看我多失礼，都不懂待客之道。龙姑娘，请入内让我奉茶。”

醒儿在牧场待了三天，熟悉了牧场环境。这里除了主事的义叔外，还有两位管事，二十多名的牧童、工人，及一位还未见过面的大夫——莫柔。

这里养有牛、羊千只，骏马百匹。

一早，醒儿避开青青的视线，趁着石咸和义叔在书房谈事，一个人溜到马房。

“龙姑娘。”管理马匹的小伙子阿德，笑着向她打招呼。

“阿德。”醒儿眼睛四扫。哇，每匹马看来都很棒。

“龙姑娘，堡主怎么没有陪着你？”

“他啊，他和义叔在书房谈事，我就自己出来逛逛。”她笑着，话锋一转，说道：“对了，我刚路经工寮，听到工头说要找你喔。”嘻！前一句是真话，后一句是假话。她暗忖。

“工头找我？”阿德抓抓头。“龙姑娘，你知道他找我干嘛吗？”

“不知道。”

“唉！一定是又要开骂了。”阿德烦脑地抱怨：“龙姑娘，你就不知道，我们这个工头一张嘴比女人还会叨念，比娘们还像娘们。”

咦？这句话有诋毁女性之嫌喔。醒儿眉一皱。算了，她心情正好，别为小事抓狂。“你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又要被训，岂不冤枉？”

“说的是。龙姑娘，那我去一趟。”

“嗯。”醒儿含笑目送他走远，开心地一弹指。

“成功了，想不到骗人挺容易的。”她得意地转身走进马房。

“唔，每一匹看来都满好骑的耶，骑哪一匹好呢？”她正犹豫不决，不知该挑哪匹时，突然眼睛一亮。“哇噻！这两匹马好骏！”

醒儿冲到栅栏边，注视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这两匹马毛色光亮，且全无杂色，双目炯炯，顾盼之间威风凛凛；而且这两匹马的马蹄竟是用黄金打造，阳光下马蹄闪闪发亮。好马！醒儿赞叹着，突见黑马头一偏，亲密地靠向白马——她怔了一下，瞧上浮起笑容。哈！原来他们还是一对马情侣。

瞧着两马间亲昵的举止，她不禁怔怔出神。如果她和石咸分骑两马，在大草原上按辔徐行。凉风吹来，她和石咸……

醒儿急忙甩头。“神经！我在想什么嘛！我和石咸怎么有可能呢？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蓦然停顿。是啊，她和石咸是不同世界的人；一旦她回到二十世纪……她再也见不到石咸……

“唉！”她更用力地甩头。“想这些做什么？对，骑马。好吧，就骑白马。”

石咸离开议事厅，正想回客房找醒儿，走过工寮前却听得一阵争执声。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堡主。”阿德脸红脖子粗地喊：“你来得正好，帮我评评理。这工头太欺负人，明明是他说有事找我，现在又推说没有，分明戏耍我！”

“谁有空耍你！”工头气忿地叫：“堡主，是阿德不对。他不分青红皂白，气冲冲地跑来问找他干嘛，但我根本没有找他……”

“你有。”

“堡主，他无理取闹。”

“明明是你不满意我，处处和我作对。”

“住口！”石咸威严地喊：“阿德，我问你，是谁告拆你工头找你？”

“是龙姑娘。”

“醒儿？”石咸有不祥的预感。“她在什么地方？”

“我们刚刚在马房门口碰见，她跟我说……”

“快带我到你们见面的地方！”石咸不等他说完，急急插口。

阿德愕然。怎么一向温和的堡主，今天失态了？

“快啊！”

“喔，就在前面。”

“哎呀！真麻烦。”醒儿坐在马背上，一手控缰绳，一手拨弄裙摆。“怎么会这么长，我都踏不到马蹬了，古装真麻烦……啊！”

座下白马突然扬蹄向前冲，令她措手不及，差点被摔下马背。“先别跑啊！噢！”白马愈跑愈快，她忙乱地顾不得裙子，双腿奋力夹紧马肚，手拉缰绳想缓下马势，不料马跑得愈急。

“不对，夹马肚等于要马跑。”她突地松开腿，身体变得难以平衡，裙摆阻隔又勾不到马蹬，慌乱间她一把拘住马脖子。“停！快停下来，停啊！”

风呼呼在耳边吹，醒儿愈来愈怕，马脖子愈勒愈紧。白马长嘶一声，前蹄立起，醒儿屁股离开马鞍，身体悬在马脖子上。她吓得大叫：“石咸，救我！”

“龙儿！”赶到现场的石咸失声惊呼。

“天啊，龙姑娘怎么骑在飞雪上？！”阿德怪道。

“石咸，啊！”一声惨叫，醒儿翻滚摔落马背。

“龙儿！”石咸展开身形扑向她，却因距离太远接不到她。结果她落在草地上，他也同时来到她身前。

“龙儿？”见到她额头上的伤口，石咸心一抽。“龙儿，你怎么样？”他小心地抱起她。

“我终于……又听到你叫我龙儿了。”她虚弱地微笑，无力地昏厥在他怀里。

“龙儿！龙儿！”他楼着她摇晃，心痛又惶急。“龙儿！龙儿！”不停地叫唤，心乱得没了主意。

“堡主！”闻讯而来的义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静点。”

“义叔……”石咸脸上无措的表情让义叔微怔。

“堡主，你先将龙姑娘抱进卧室，我去请大夫来看她的伤势。”

石咸看着她额上伤口，点了点头。

“好，你快去。”他抱起醒儿，疾步走向客房。

义叔盯着他的背影，心头思忖：看来暮邑信上所说是真的，这个女孩对堡主有莫大影响，也许他可以开始期待一次盛大的喜宴。他欣慰地笑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不小心了。”

“堡主，事出突然，这不该怪你。”

“不。”石咸盯着客房紧闭的门扉，自责地低藉：“是我忽略了她的坚持，我早该知道。她和一般的女孩不同，她是特殊的；我轻忽她的话，才会害她陷入险地。都是我的错！”

“堡主……”义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门突然被推开，莫柔抱着药箱走出来。

义叔急急迎向她。“怎么样？”

“不幸中的大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轻微的擦撞，我已经替她敷上药，休息几天就会没事。”

“喔。”义叔松了口气。“堡主，你不用担心……咦？”他回头想请石咸放心，谁知身后早不见他的身影。“堡主呢？”

“早进去了。”莫柔轻笑。“义叔，这个女孩是谁？堡主好像很在乎她？”

“是很在乎。莫柔，你要小心治好她，她可能是我们未来的堡主夫人。”

“真的？”莫柔讶然。“那我得更仔细才行。我看我替她开帖镇定心神的药吧。她跌落马背，应该受了很大的惊吓。”

“也好。我请人随你去拿药方。”

“堡主。”青青正想把脏污的水捧出去倒，石咸恰好推门进来。

“嗯，你先下去吧。”

“是。”青青退出卧房，顺手带上房门。

石咸走到床前，凝视着醒儿的苍白小脸，有一种陌生的悸动扯痛他的心。他不喜欢见她这样，不喜欢她的小脸失去欢容。相处这段日子，他习惯她活力四射的脸蛋上洋溢生气。笑得灿烂的她，看来好美；失去欢乐、卧病在床的她，看来令人心疼。回想她骑在飞雪上惊险的那一幂，石咸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掐在他的脖子上。看见她摔下马背，他几乎燕法呼吸；她卧伤在床，他心痛莫名。

白衣算对了。他是动了心，早在救起她的刹那，这张清丽绝伦、慧婕灵动的小脸就扣住他的心，所以他毫不迟疑地收留她，奉属上宾。

而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爱上她呢？石咸自问。是不知不觉间吧。不知不觉中，他对她的浓浓好奇转成了深深爱恋。唉！他无声长叹，眼望幽幽的穹苍。

果真是红鸾星动，情劫难逃吗？那为什么他们偏生在不同的时空？明明无缘，为何要相逢？心动了又须分离，情何以堪？疑问在心中翻腾，苍白瘦弱的小脸不语，他亦无言。迷雕的天色退去黑幕，骄阳再次照临人间。

经过一整夜的休息，醒儿终于在清晨苏醒过来。她按住隐隐发疼的头，呻吟着睁开眼，迎面竟是石咸俊俏帅气的酷脸特写。“帅……哥？”

“你清醒了？”他惊喜地喊，脸上的笑容灿烂夺目。“等着，我找大夫来。”语毕，他冲出客房。

“呃……石咸？”醒儿傻傻地呆坐，为他的笑容所炫惑。“哇！帅哥就是帅哥，连笑起来都比别人好看十倍，害我心儿怦怦跳。”

她喃道，没发现门又被推开，有人走到她床前。

“你终于醒啦？这一觉可睡得舒服？”

醒儿眨眨眼。“你是？”

“我叫莫柔。”她说着，伸出手指搭在醒儿手腕上。

醒儿怔了一下，突然想起电视上演过这种情节，这个姿势……“你是医……大夫？”

“称不上，只是略通医术罢了。唔，脉象平稳，气息顺畅，你没事了。”莫柔笑了笑。

“谢谢。”醒儿回她一笑，疑惑地盯着她看。奇怪？她应该不曾见过这个女孩，可是感觉好熟悉，好像她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请问……”醒儿迟疑地开口：“我以前见过你吗？”

“好巧。”莫柔轻呼。“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你……”好强烈的感觉悸动心灵深处，醒儿蹙眉看她。一定看过她的，在什么地方呢？“你说你叫莫柔？”

“嗯。”她在她的手心写下“莫柔”两字。“他们说你姓龙？”

“龙醒儿。”她也在她手心写出名字，随即又疑惑地看向她。“你碓定我们没有见过面？”

“没有，绝对没有。”莫柔摇头，脸上也带着迷思。“我明白你的震撼，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怀疑。你知道吗？很荒唐，见面的那一刹那，我彷佛在你身上看见了自己。”

对，就是这种感觉。醒儿心忖：与其说熟识，倒不如说是体认。面对她，就像看见了自己。“荒唐。”她心想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莫柔点头同意她的话。

醒儿又瞧了她几眼，突地笑了。“你想过吗？也许我们真的见过面。”

“上辈子吗？”莫柔反问。

“说不定是八百年前。”

她们相视一眼，熟稔的感觉浮现，情谊很快建立。

“搞不好盘古开天时我们就认识了。”

“那个时候我们一定是抱在一起。”醒儿意有所指地说。

“是啊。”莫柔笑，她也笑了。

“对了，你怎么会骑上飞雪？”好一会儿莫柔才问。

“我想骑马，也会骑马。”醒儿简单地说。

莫柔嗤笑一声。“骑术再精良的骑师，也会被飞雪和星墨摔下马的。”

“星墨？另外那匹黑马吗？”

“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飞雪和星墨是一对情侣，除了他们的主人，谁也别想坐上马背。”

“胡说，我就坐上去了。”

“可是摔下来啦。”

“哼！下一次我一定会骑上去的。”醒儿傲然抬头。

“我劝你别试。摔得鼻青脸肿还算幸运，要是惹怒了黑白双侠，包你吃不完兜着走。”

“黑白双侠就是飞雪、星墨的主人？”醒儿好奇地问。

“嗯。白侠展默容，黑侠宫鹏或。”

喔喔喔！醒儿心想，这些就是武林中人。啧啧啧！电影情节换成现实生活，真刺激、真有趣。“谁比较属害？”如果能有一场打斗，那就更完美了。

“少来。人家是未婚夫妻，不可能打起来。”完全知道她想法的莫柔当头浇她一桶冷水。

“喔。”她有些失望。“这下可好，骑不成马，又看不到打架，我会闷出病来。”

“你很闷？”莫柔斜眼看她。

“你是不是有解闷的方法？”

“唔，这儿离燕京不远。幽都繁华，来往都是汉人，我可以带你去走走。”

醒儿知道所谓的燕京，又称幽都，便是今日北京，宋时是辽国属地。

“好呀，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怕堡主责胃。”

“石咸有什么好骂你的？”醒儿疑问。

“怎么没有？你这回摔下马背，很多人都受到堡主责备，阿德首当其冲，差点被逐出石家堡。”

醒儿愧疚地低头。“都是我害了他。”

“总之堡主很重视你。”她结论道。

这句话让醒儿心里喜孜孜的。说到石咸，她就想到他离去前那抹令她怦然心动的笑。他待她这么好，又长得那么好看，加上性子温柔，人又有礼，真希望他们能成为男女朋友，可是不可能。唉！醒儿叹息，突然失去了好心情。

“你怎么了？”察觉她心情的转变，莫柔不解地问：“一定怕堡主不让你出去吗？你不用担心了，就算真会让堡主骂，我也会带你出去玩的。”

“你别操心了，我相信石咸不会阻止我出去玩，也不会骂你的。”

“这倒是。堡主很在乎你，肯定舍不得骂你。”莫柔想了想，又说：“我们都在猜测，你和堡主何时会成亲呢？”

“成亲？”醒儿讶然。“我和石咸吗？”

“是啊，我很高兴你成为我门的堡主夫人。”

堡主夫人？醒儿苦笑。“你别瞎猜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难道你不喜欢堡主？”

“我当然喜欢。”话一出口，醒儿才惊觉自己是真的喜欢上石咸了，这个发现让她更形沮丧。怎么可以呢？她怎能喜欢上不同世界里的人？

“这就好啦，男情女悦，共结秦晋之好。”莫柔高兴地说。

醒儿黯然摇头。“不可能的。”

“为什么？难道你许配给人了？”

“比那更糟。”她倒回床铺。

更糟？莫柔愕然不解。难不成是嫁人了？

第七章

“拜托。”醒儿看著眼前这碗黑漆又浓稠的药汁，苦著脸说：“青青，我能不能不要喝？”

“不行。”青青摇头。“小姐非喝药不可。”

“为什麽？”

“小姐，你受伤了，现在是病人。”

“我没事的，你瞧——”醒儿特意抬了抬胸瞠。“我好得很。”

“你还是得喝药。”青青不为所动，直挺挺站著。

“噢！”醒儿挫败地一拍额头，拿她没辙。“你真固执，就跟月梅姊一个样。”

青青微微一笑。“小姐测得真准，青青原是在花家当差，因小姐来到，才调至客居服侍小姐。”

“天啊。”醒儿哭笑不得。

“小姐，请喝药吧。”

醒儿盯了她两秒钟，然後倔强地撇开头。“我偏不喝。”她能奈我何？

“小姐——”青青无奈。

“为什麽不喝呢？”沉稳的声音由门口传来，醒儿和青青一起转头看向来人。

“堡主。”

见到石咸，青青喜形于色，醒儿却嘟起嘴。一定是来逼她喝药的，可恶！

石咸走进房间，看到青青还捧著那碗早该被喝掉的药汁，了然地微摇摇头。

“给我吧。”他说。

“谢谢堡主。”青青递出手中的“重责大任”，松了一口气。

“你先下去。”

“是，青青告退。”

醒儿眼巴巴地看著她走出房门，又见石咸手捧药汁慢慢走近。她无计可施，索性转开头，来个相应不理。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吗？”他突然问。

醒儿不解抬头。“我答应你什麽？”

“姑娘承诺，只参观牧场，不会骑马。”

“呃……这……”醒儿哑口。

她原本是打算享受驰聘之乐，哪知道挑错了马，弄得惊天动地不说，还因此摔下马，这回丢脸丢大了。“对不起。”她嗫嚅地道：“其实我并不想发生这种事。”

“显然的，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骑马。”石咸轻叹一声。“而我竟傻得完全没有防备。姑娘受伤，是我疏忽之故，在下得负一半的责任。”

“不。”她惊讶地抬眼看他。“你何必责怪自己，是我不听你的警告，这才受伤的，与你无关啊。”

“还是得怪我，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

她摇头。“是我不自量力。”

她根本不了解这个社会，就率性而为；自凭一点皮毛的骑术，就想驾驭良驹，岂知宋朝的骏马和台湾那些早经驯服的骏马不可相比。唉！怪只怪她太过任性。

“总之这不关你的事，你就别再自责了。”她结论道。

“姑娘把这碗蕖喝下去，在下才能宽怀，否则将一辈子良心不安。”

“什麽？哪那麽严重！”醒儿大叫。可恶！他真是愈来愈奸诈了。

石咸轻笑。“姑娘，这碗蕖不苦的。我问过莫柔，她主要以山药、玉竹、松柏、莲子等做这帖安神药，我也请人在里头多加蜂蜜，所以你大可放心喝下。”

“我没听错吧？这药是莫柔开的？”

石咸颔首。

“那个背叛者，混帐。”醒儿暗咒。

“姑娘？”

“好，我喝我喝。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他蹙眉，肯定又是什麽刁钻古怪的要求。

“我喝完这碗药，你要答应让我和莫柔到燕京去玩。”醒儿说完，吐了吐舌。她是愈来愈得寸进尺了。

石咸沉吟了一下。“我答应。但是否可让在下同行？”

“你也要去？”醒儿耸一下肩。“随便你。”

“喝药吧。”

醒儿接住碗，边喝边嘟嚷：“我发现你们石家堡的人都很固执，个个像头驴。”

她喃喃咒骂，石咸不以为忤，面带微笑地看著她喝完，随即递上清水供她漱口。

她喝完药，舔舔嘴，又点了点头。“嗯，你没骗我，这药是不太苦。”

石咸将碗放回桌案，边问：“在下何曾欺瞒姑娘？”

醒儿怔了怔，低声道：“没有。”

非但没有，石咸还待她好极了。像这回明明是她违约，可是他没有责骂她，却反倒怪罪自己；而她却是受了伤也不安分，反而乱使小孩脾气，不肯喝药。醒儿轻叹一口气。为什麽她会愈来愈任性、愈来愈不懂事呢？

因为石咸。她立刻有了答案。石咸宠她、处处让著她，而她也渐渐把这份纵容视作理所当然。不行啊，她怎能沉溺在他的温柔中呢？总有一天，她将离去，那是永别。她和石咸的相遇会成为记忆，她和石咸是一别就难再相见的……

醒儿愈想愈有想哭的冲动。石咸就在眼前，她好想再次扑进他宽阔的胸膛，哭尽自己的悲伤与无奈……不，不行，你不需要。醒儿闭起眼睛，咽下涌至喉头的悲撼，把头埋进丝被离。

“怎麽了？我说了什麽惹你不高兴吗？”石咸蹙眉盯著她，忧心地问。

不要对我太好，不要对我太好！她在心里呐喊；我承受不起啊！

“姑娘，你不舒服吗？”

“没有。”她手指紧抓著丝被，声音闷闷地由被里传出：“我很累，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她的声音怪怪的，带著哭音。

“姑娘……”石咸想安慰她，迟疑地伸手，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放手吧。伸了一半的手硬生生收回，他猝然起立。“在下告退。”

房门开了又关，醒儿翻身坐起，房中已无石咸身影。

“呜……石咸……”她泪流满面，恋恋低唤：“石咸！”

怎麽办？她已经太依赖他了。

今日北京，昔称燕京，又叫幽都，为幽州之都。

燕云十六州包括：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环、朔、蔚。在今河北，江西省北部，南北宽约三百里，西长约千里，它是中原的屏障。后晋石敬瑭自立称帝时，向辽借兵，割十六州为礼，把它给卖了。宋王朝曾两次全力出兵北伐，想收回十六州，可惜未能成功。

而燕京虽是辽国属地，但因地域的关系，住的都还是汉人。燕京城街道宽阔、店辅、货物聚积、车马络绎，是当时辽国一大城镇。

石咸伴著醒儿、莫柔进城来。她们看到行人如织，热闹滚滚的繁华景象，都十分开怀。

莫柔整日研医，难得逛市集，看得心喜。

醒儿则讶异竟能亲见以往只在电视上看到的影像，双眼睁得大大的，分不清心中是何感觉。赞叹吗？上帝有此通天之能；惊异吗？二十世纪的现代人置身在古老中园的巷道中，这一刻，她不禁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醒儿，你看，有人在耍杂技耶！”莫柔叫道，拉著她的手挤进圈子里。

空地上人群站开一个大圈，看杂技团的人正在耍大刀、献花枪。醒儿因为常在电视看到类似场景而不觉新奇，莫柔则是瞧得津津有味。

“嗯，这个横劈力道不够……这一脚踢得好……”

醒儿讶异地回视莫柔。想不通一个救人为职的大夫，怎麽会对舞刀弄枪的事这麽有典趣。

耍稚技的人落下最後一刀，拱了拱手，表示演出结束，接著翻过铜锣承接赏银。莫柔轻轻一叹，黯然地退出场子。醒儿不明所以，忙跟上她。

在她们身後，石咸扬手丢了几枚碎银入赏盘。

“怎麽了？看得好好的，你干嘛走？”

莫柔停了好半晌才说：“义父在世的时候，也喜欢耍大刀。他舞起大刀虎虎生风，姿态好美。”她摇头叹息。“可惜他去世得早，只来得及传我医术。”

“喔。”原来是触景伤情。“义父？”

“我是孤儿。兵荒马乱的年代，义父收留我，带我回牧场，他扶养我，还传我医术，使我有一技之长。醒儿，义父对我的恩惠比天高。”

“我明白。”

莫柔吸吸气，甩开愁绪，振作了一下，问道：“醒儿，你的家人呢？”

“我嘛，就只有一个哥哥，也是父母双亡。”她无兴致多谈，一语带过。

“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可你比我好，至少你还有一个哥哥。”

醒儿短暂一笑。

“对了，令兄住在什麽地方？”

“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江南吗？”

醒儿摇头，不意摇落一滴泪水，她起紧拭去。“反正很远就是了。”

莫柔瞧她半晌，突然发问：“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没有。”

“一定有。”莫柔肯定地说：“告诉我，也许我帮得上忙。”

“你帮不上的。”醒儿幽幽道：“何况，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这麽难过。”

“什麽？你难过什麽？”

“没什麽。”她强作欢容，以轻快的语气说：“我们是出来玩的，别扫了兴致，快走吧。”

“哦？”莫柔狐疑地看著她。有事，一定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醒儿意兴阑珊地看著众摊贩，突然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吸引了她。

她走上前，看桌上摆著形状不一、大小不同的捏面人。摆摊的老人手巧，捏出来的面人栩栩如生。她拿起其中一尊。

“小姑娘，你想要吗？那尊是唐玄奘取经。”老人笑笑地招呼。

玄奘取经？可惜她与佛无缘。醒儿好笑地想，顺手放下。

莫柔挨了过来。“喔，捏面人啊。”她也捞起一尊。“老丈，这是指谁呢？”

“那是一对的，唐明皇和杨贵妃。”

“嗯。”莫柔听出兴趣来了。“你手上捏的是谁？”

老人拿笔画下面人眉目，边道：“这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牛郎织女七夕鹊桥会。”

莫柔直觉皱眉。“不吉利。”

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见……醒儿心一动，冲口而出：“我买了。”

“嗄？”莫柔愕然。

七夕会？石咸看向无垠的穹苍，再次叹息。

“你，你到底是怎麽回事？老是郁郁不乐的。”

“没什麽。”醒儿盯著手上两尊捏面人，怔怔出神。

“你！”莫柔抢下她的面人。“泥娃娃不会给你答案，有什麽困援就告诉我。”

醒儿垂下手，默默无言。

“醒儿，我们是好朋友吧？”莫柔软言问道。

醒儿看她一眼，微微点头。

“告诉我，你到底为了什麽事烦心，别一个人难过。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助你。”

“你帮不了我。”她幽幽地开口。

“每次都说这一句！”莫柔气恼难平，恨不得抓起她来摇晃。“帮不了，至少我可以听。说出来，不要自苦了。”

“莫柔！”醒儿感动地低喃。“谢谢你，我真高兴能认识你和石咸；就算以後永远不能再见，我也不会忘了你们的。”

“你说什麽？我怎麽都听不懂？”

醒儿看了她良久，突然下定决心把一切告诉她。她不想再隐瞒莫柔，尽管石咸警告过她，她的出现太惊世骇俗，恐不为世俗所容，但她相信莫柔会接受的。

“莫柔，我跟你说，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她的表情凝重。

莫柔开始觉得事情并不单纯。“好，我绝对相信你。”她重重点头。

醒儿沉默好一会儿，接著深吸一口气，劈头就说：“我不是宋朝人。我来自二十世纪，是九百多年後的人类。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上苍把我丢到宋朝。我从半空掉下来，石咸救了我，把我带回石家堡。”

醒儿说完，屋子突然变得安安静静，静得彷佛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也听得见。醒见坐著，等莫柔的反应。她只听得到莫柔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莫柔有了反应，她乾涩地问：“你在说笑？”

“我没有。”

“怎麽可能？！”莫柔放声尖叫起来：“你在告诉我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的世界？老天爷让你来的？堡主救了半空……半空落下的你……”她突然间泄了气，软软坐倒。“怎麽可能？”

“莫柔。”醒儿不知该说什麽。为什麽她的反应跟石咸完全不一样？石咸坦然接受她的说辞，一点也不介意她的来历。石咸……宽容焉怀，胸襟似海，他是这样脱俗的男人呵！

“喔！真难以置信。”她摇摇头，又摇摇头。“另一个世界？我的天，老天爷是无所不能的。”她说服自己：“对，老天爷神通广大，能移山倒海……等等！”莫柔突然想到了。“你刚刚还提到堡主，堡主救了……怎麽著，你是怎麽到这里？”

“从天上掉下来的。”醒儿补上一句：“石咸告诉我的。”

“堡主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莫柔不可思议地问：“他没有吓得拔腿就跑，反而救了你？！”

是啊，记得她也问过他怕不怕，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口气轻松得好像天天会捡到天上掉下的人似的；他的无所谓安抚了她的心，让她觉得一切事情都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如果那时石咸是惊骇地瞪她，远远地避开她，把她当成怪物，她肯定会更沮丧，而且全然无助。从和石咸相时起，他就像个守护神般，为她带来希望，当她的避风港。唉！她轻声自问：龙醒儿啊，要到什麽地方你才能再找到这麽好的男人？

“啧啧！”莫柔赞叹地说：“堡主不愧是堡主，够胆识。”

“你相信了吗？”

莫柔轻叹道：“有堡主作证，能不信吗？可是……太荒唐了。”她有点气忿地说：“老天爷真是太胡来了！”

“是啊。”醒儿低笑著。“不过，我一点也不怪他。”因为他让我认识了石咸。

“所以你才说你不可能做我们的堡主夫人？”莫柔若有所思地问：“因为你不是这世界的人？”

“我总有一天要回家的。”醒儿黯然。

“你回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吗？”莫柔问完，又觉不对。“唉！我真笨，这不是废话？你当然永远不会再回来，你……难怪你要说那些话……”她顿觉离情依依。

永速？醒儿猛觉心里一阵绞痛。

“现在说这些干啥？我又不是立刻就要走。”醒儿绽开一朵微笑。

“什麽时候要走？”

“白衣算过，大约三个月到半年。”

“白公子？他也知道你——”莫柔讶然。

“嗯。就你、石咸和白衣知道，你要保守秘密喔。”

“我不会说出去的。”莫柔保证道。“三个月到半年？那你到这里有多久了？”

“将近五个月了。”

莫柔大惊失色。“那不是随时会走？”

醒儿沉重地点头。

“这……怎麽这样？我好不容易有了朋友……可恶的老天爷，太过分了……”莫柔气无处发，喃喃怒咒。

醒儿又拿起桌上的面人。这两尊面人，是石咸花钱为她买的……难道她和石咸真的一别无期吗？

“醒儿，堡主也知道你随时会走吗？”

“大概知道吧。”

“堡主一定很难过。”莫柔叹著气，道：“他那麽喜欢你，一定会此我更拾不得你的。”

会吗？石咸会拾不得她？会为她的离去而难过？醒儿茫然了。

风和日露的晴朗午後，漠南牧埸停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堡主难得来一趟，怎麽不多待些时候呢？”义叔陪著石咸走出牧场。

“不了。堡里还有事，我不能老丢给暮邑去做。”

“也是。那堡主，一路小心。”

“我会。义叔，牧场就拜托你了。”

另一角落，醒儿正在和莫柔道别。

“是说再见？还是永别呢？”莫柔轻问。

醒儿摇摇头，突然说：“莫柔，跟我一起回石家堡好吗？”

她失笑。“我去干嘛？”

“陪我……你平日留在牧场做什麽？”

“当大夫啊。我是牧场的专署大夫。”

“那麽你到石家堡当大夫，可以吗？”莫柔以商量的口气问道。

“石家堡已经有大夫了。”

醒儿愕然。“谁？”

“白公子。”

“白衣？”他不仅是巫师，还当大夫？

“嗯，他的医术不知胜过我多少倍。”莫柔哼著气说。

“喔。”醒儿黯然垂头。“那我们要说再见了。”

“小姐，请上车吧。”青青催促道：“我们要走了。”

醒儿伸出手，让青青扶她上车坐定，又回头恋恋不舍地望著莫柔。“莫柔？”

莫柔对她露出一抹笑容。“你保重。”

“莫柔。”醒儿低喃。她舍不得啊，她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去不返；真希望能和好不容易结石又相知相惜的朋友多聚片刻。

“再见了。”莫柔转身想走。

“等等！”醒儿叫住她，立刻转向石咸，想请他帮忙。“帅哥——”话声中断。不行，说好了不再依赖他，她要坚强的。醒儿提醒自己。

石咸看了她半晌，蓦然出声：“义叔，可否让莫柔一同回石家堡？”

“嗄？”莫柔做什麽上石家堡？

“白衣又外出了。堡里目前也缺一位大夫，我想让莫柔暂时顶替，你看如何？”

义叔怔了怔。白衣一年当中总有一段时间离堡出游，堡主从来也不需要找人暂代大夫一职，这回……他看向一直垂著头的醒儿，又看看莫柔，猛然会意。

“当然可以。”他含笑道：“莫柔，你就走一趟吧。好好遵从堡主指示，知道吗？”

“是。”

“莫姑娘，请你一同坐马车。”石咸道。

莫柔爬上马车，笑著坐至醒儿身边，道：“你瞧，堡主对你多好。”

是啊，可惜她就快失去这份“好”了。

“我们起程了。”石咸跨上马，扬鞭一挥，向南而行。

第八章

曙色渐明，蜡烛将烧尽。

桃花木床上，厚重的布幔遮掩下，醒儿睁著略微红肿的双眼，彻夜无眠。

她来到这里五个多月了，那麽最慢再过三十天，她就必须回家。

“回家”这个名词已经引不起她任何的兴奋之情了；只要想到一旦回二十世纪，她和石咸就再也不能见面，她就觉得心情好沉重。

她当然不是不想回家，只是一旦回家，她将永远失去石咸，失去他的温柔，失去他守护，水远再也看不到那张令她心折的俊俏容颜。

醒儿吸吸鼻子，热泪盈眶。“不要！”她呜咽道。怎麽办？光想她就拾不得，要真的分离了，她不哭死才怪。她突然坐起，伸手推开温暖的棉被。

“我要坚强一点，又不是没有石咸就不能活了。以後我不能再一遇到问题就找他，不能老拉著他陪我玩，不能缠著他；我是二十世纪的新女性，我要自主、坚强……可是好难、好难。”醒儿仰天而倒。她习惯了有石咸的日子，如何坚强呢？

噢！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来了！醒儿惊觉地拉回棉被，蒙头装睡。

“咿呀”一声，房门推开，青青手捧托盘，悄声无息地走进室内。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後替将烧尽的蜡烛换过新的，接著将托盘装的一套崭新秋装搁在柜子上，又探头看看布幔下的醒儿，安心地点了点头，轻步退出卧房。

门扉阁拢，醒儿立即又坐起。她伸手拨开布幔，看向放在柜上的新衣。石咸又为她裁制衣服了。她叠高枕头，背靠床沿，沉思著。自从来到这里，她很少穿重复的衣服，因属青青几乎每天都替她送来新衣。真不懂石咸怎麽有那麽多闲钱，养她这个只吃不做的废人。

她的目光瞟向烛火，有点不解地发怔。怎麽都快天亮了，青青还换新蜡烛，这不是浪费吗？啊！是了，这盏烛火夜里从不熄止。尽管她已入睡，青青也不会吹熄光亮；有时是油灯，有时换蜡烛，青青总会她留一盏照明用的灯。

这种情形好像是从她在茅厕外跌倒那一夜开始。那一夜她在石咸怀里痛哭，倾诉她的不安，还抱怨周围太暗，结果下一个夜晚房里就多了不减的烛光……

醒儿猛地翻身下来，鞋也来不及穿就冲向门边。门一开，她呆住了……

放眼所及，迥廊上每隔一丈就有一盏灯在梁上、随风晃动的灯笼……这都是为她点上的？醒儿软软坐倒，震惊得脑海一片空白……摇曳的烛火都似幻化成石咸温柔、亲切的笑容，默默为她守护。

清淡的松香缭烧出一室淡雅清香。

书桌前，醒儿正聚精会神地临摹练字，青青陪侍在案旁，不时为砚台加水磨墨。好半晌，屋内只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醒儿站起来扭转脖子，放松筋骨。“写完了。”

青青也搁下墨笔，边拿起扇子，轻扇纸张让墨汁收干，边端群醒儿这回临帖的字体。“嗯，小姐字迹已有显著的进步，可喜可贺。”她笑意盈盈地道。

“真的？”

“当然。字体圆润中带有流畅，落笔轻重拿捏适中，毫不拖泥带水。”她愈看愈满意，连连点头，道：“小姐这帖字写得好极了。”

“是吗？那我拿去给石咸看看。”醒儿抄起字帖，返身跑出客居。

青青嘴角含笑，目途她走远。小姐和堡主的感情愈来愈好，看来离他们俩大婚的日子不远了。

“帅哥你看，我这回写得好不好？”醒儿兴奋地摊著字帖，想和他分享成就。

石咸抬头，故意忽略她的渴望赞赏的小脸。

“嗯，写得不错。”他泠淡道，又埋头看帐本。“恭贺姑娘学有所成。”

就这样？她拿著字帖，傻怔当场。

石咸用眼角瞄她一眼。“还有事吗？”他问。

醒儿愣愣地看著他。“我……”

“如果没事，就请回客居，我还有事同暮邑商量。”

“你……”莫名的委屈和伤心一古脑涌上心头，醒儿泫然欲泣。

她做错了什麽？为什麽他要这麽泠淡？明明很关怀她，处处为她设想，为什麽他今天突然变了？

“还有事？”

“没有。”她难过地捏紧字帖。

“唔。”石咸哼著，眼睛不离帐本。

他居然这麽对她？醒儿按捺不住，把揉成一团的字帖用力地朝他丢去，气愤又伤心地大叫：“石咸是大混蛋！”转身跑了出去。

她没发现的是，始终低著头的石咸，眼底有著深刻的痛苦和哀伤；她也没发现，石咸的手掌接住了她抛出的字帖，小心抚平皱痕，慎重地收放入怀。

“七星草，有了。地连钱，有了。枸杞，有了。野慈姑，有……”

莫柔抱著一大堆由野外山间摘棌回来的药草，欲带回住处。她边走边看，正为自己能在一天内收集到这麽多药草而沾沾自喜。

“还有巴豆。唔，这石家堡还真大，地理环境又好，平常在牧场找不到的药草，这里居然都有，哈！这回我可以制药了。”她快乐极了，嘴里不禁哼起歌来。“啦啦啦，啦啦……啦……哎哟！”

笔直奔跑的醒儿一头撞上轻快漫步的莫柔，两人因冲力而双双跌倒，莫柔手上的草药还散了一地。

“喂，你这人怎麽这麽冒失……醒儿！”莫柔看清撞倒她的人，愕然讶叫。

“莫柔！”醒儿扑进她怀里，哭出自己的委屈。

莫柔搞不清状况，只有先安慰她：“别哭别哭，你别忙著哭，先告诉我是怎麽回事。你伤心什麽？谁欺负你了？”谁有胆得罪堡主奉如上宾的醒儿姑娘？

“帅……帅哥……”醒儿呜咽著。“是石咸啦！混蛋石咸！”

“嗄？”莫柔瞠大了眼。“怎麽会？他待你的好有目共睹啊。不过，”混蛋“是什麽意思？”

“就是他，石咸很可恶！”她退出莫柔的怀抱，乾脆席地而坐，用袖子抹著泪。“他欺负我！”

“呃？”欺负？这词儿听来很暧昧。堡主欺负醒儿，不会是指那回事吧？“等……等等，醒儿，我先同你，堡主是怎麽欺负你？”她不安地检视醒儿全身，衣服完整，没有破损，应孩是没被侵犯。

醒儿顺著她的目光回视自己，蓦然知道她在怀疑什麽了。

“臭莫柔，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好好的，没有被玷辱吧？”

“莫柔！”醒儿大叫，不自在地红了脸。

“看来是没有。”如果有，她怕是要羞愧上吊，而不是气恼怒吼了。莫柔吁了一口气。“还好。那堡主又是怎麽欺负你？”

“哼！他态度丕变，对我冷淡又无情。我好心好意拿写好的字帖给他看，他居然看也不看一眼，只专注地看著他的帐本，还要我没事就滚蛋，他还有事和人商量。”醒儿愈说愈觉委屈。“他好可恶，混蛋石咸！”

“对你冷淡，请你没事别去打援他，这样就叫欺负你？”莫柔大惊小怪地问。

“对，就这样。莫柔，他是不是很可恶？”

“醒儿，堡主是个大忙人，他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要做，还有一大片产业要管，你本来就不该去打扰他。”

“他很忙吗？”醒儿疑问。“可是以前我天天找他玩，他一次也不曾拒绝啊。我常把写好的字帖拿给他看，他还会纠正我的错误、指导我写法。”她声调低沉，幽幽道：“只除了这一次，他看都不看一眼。”

“哦？”莫柔心头泛起疑惑。石家堡掌握北方经济命脉，富甲一方，堡主日理万机，怎有空间陪一个姑娘家游玩嬉戏？“可能他今天特别忙碌吧。”

“他忙碌与否我是不知道，但是以往只要我到书房，石咸一定会放下帐本，起身迎接我的。”所以她受不了他突来的冷淡。

“是吗？”莫柔更觉奇怪了。“也许堡主是心情不好，所以口气差了些。”

“心情不好？”那种八风吹不动的稳重男人，什麽麻烦事困扰得了他呢？醒儿好奇思忖。

“没有措，就是这样。你别想太多了，只是冷淡了点，不打紧，你别动不动就哭。而且，等堡主解决了困扰，他会再陪你练字，你不用伤心了。”

醒儿被她说动了，想想也觉得自己似乎太小题大作了，真丢脸。

“嗯，你所的对，是我太反应过度了。”

“那就是没事嘤。”莫柔拍拍手，站起身。“快起来吧，你的尊臀压著我的草药了。”

莫柔猜错了。自书房一事後，三天来，石咸和醒儿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见面了，石咸也不若往日的亲切笑容、殷骰相询。他待醒儿愈来愈生疏，一次比一次冷漠。

“为什麽会这样？”醒儿坐在菊花盛开的陶然亭中，愁苦的小脸看不进眼前美景。“莫柔，我是不是做错了什麽？”

莫柔也十分苦恼。“我不知道。堡主他……唉！算了，醒儿，他对你冷淡，你就别理他嘛。”

“不。”醒儿立即反应，然後又说：“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要不理他。”

“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你！”莫柔悚然一惊。“醒儿，你该不是喜欢上堡主……你要离开的呀。”

“我知道。”醒儿烦躁地一挥手。“我不属于这里，我不会那麽傻。”不能任心沉沦，醒儿苦涩地咬住下唇。

“你知道就好。”莫柔摇头晃脑又叹气。“说来说去就是上天不好，看你和堡主明明那麽登对，偏偏……唉！”

她们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到底为什麽？”醒儿幽幽自问：“我好想弄清楚，他无缘无故的泠漠令人费解，难道是讨厌我了、不想收留我了？可是我还是有新衣穿，饮食起居样样不变；那为什麽他态度丕变，为什麽？”

“醒儿，算了，别想了，执着只有自苦啊。”

“可是我想弄清楚，他改变得太奇异了。”

“他不奇异。事实上，现在的石咸才是我所熟悉的石家堡堡主。”莫柔低声道。

“什麽？”

“醒儿，我告诉你，江湖人稀北方石家堡是天下第一堡，经商致富、权顷一方；而堡主石咸，是一个不近女色、淡薄名利又冷漠寡情的人，这些你知道吗？”

醒儿怔住了。“我……我不知道，从没人跟我说这个。”天下第一堡、北方巨富……她只知他是个商人，哪里晓得他竟是权倾一方的霸主。

“还有你刚提到的衣服，那可是洛阳云丝坊的绣工。”

“洛阳云丝坊？”什麽东西？

莫柔张嘴准备解释，转念想想又觉不妥。算了，她都快离开了，让她知道也只是徒增困扰，还是别说的好。

“莫柔？”

“没什麽。”她摇一下头，道：“总之，别想了，反正你也快离开了。”

醒儿莫名地感到心脏绞痛，一刹那间好不难受。“嗯，快了，半年之期已经过了五个月又十天。”她咬著牙低声道。

“我们也快别离了。”莫柔叹著气。

醒儿没接话，轻喘著气，极力缓和快压抑不住、由心灵传来的巨大疼痛。

“其实，我倒觉得堡主对你泠漠也好。”莫柔对她说：“他对你冷漠，你才能走得潇洒；否则等你真的离开了，你反而会留恋他对你的好。所以，醒儿，堡主对你冷漠也好啊。”

醒儿怔忡了好半晌，而後僵硬地点头。“你说的对，这样……这样最好。”她吸著气，强迫自己同意莫柔的秸。

和莫柔分手後，她独自漫步，不自觉又来到石咸为她做秋千的那棵大树下。

秋千，她的思絮飘远了……

“哇！再用力一点！”醒儿娇笑不停。

她坐在秋千上，石咸在她身後使力推秋千。

“再大力一点……哇！好高，快荡成直角了，真棒！”

石咸手一推，秋千又一个摆荡，然後他站开身子，任秋千自己摇晃。

醒儿察觉秋千摆动的速度减缓了，疑惑地回头一看。

“帅哥，你怎麽不推了？”

“够了，瞧你玩得簪落发飘，青青今早帮你梳的头都白费了。”

“哼！”她噘嘴道：“我早叫她别梳这麽繁杂的发式，是她自己要瞎忙的。”

“闺阁仕女本有相应的发式为辅，青青的作法并没有错啊。”

“你知道吗？我最受不了这个时代的一点就在这里，做什麽都要有一定的分际，丫鬟梳丫鬟样式的头、小姐梳小姐的，斡嘛分得那麽清楚，无聊嘛。”

石咸注视她白嫩的小手握著树藤，小手上青筋隐约可见。她体力透支过度，该休息了。“姑娘，停下来好吗？再荡下去你就要成披头散发的野女人了。”

“胡说，我才……”突然，她手劲一松，摆荡剧烈的秋千将她的身子抛起。“哇……”

“龙儿！”石咸心一惊，身形展开，迅速接住她飞落的身子。

“噢！”她被揽入宽阔的胸膛，让人保护的安全感平抚了她慌乱的心。“好险，帅哥，多亏有你，否则我要跌个狗吃屎了。”她甜甜笑道。

“你。”石咸本想发一顿脾气，可惜笑靥浇熄了怒火。“你太乱来了。”

醒儿笑得更甜。唔，留在他怀里的感觉好好……

“老天！”回忆涌来，醒儿惊得一跤坐倒。“石咸……石咸……我……我难道爱上他了？！”

会吗？爱他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他温和有礼，待人谦恭，长得帅又有型、英俊非凡；最重要的是，他待她极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安慰她……唉！爱上他真是好容易的事。

“怎麽办？爱上他是苦事，我……傻呵！”她捂著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什麽时候爱上他呢？或许是一开始吧。她睁眼一看到他的俊颜，那时就心动了；而他的态度，更促使她深陷无法自拔。至今他特意的疏离，才令她幡然醒悟这全是爱呵！是爱让她依赖他，是爱让她眷恋他的怀抱，是爱让她不忍与他分离。是爱，一切都是为了爱。只是……她必须离去，他的温柔不再，难道……她的爱情就这样无寂而终？

醒儿彷徨而无助，完全模糊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她把眼光移向秋千，耳边彷佛又听到她和石咸的笑语，石咸的怀抱是那麽安全……

她慢慢踱到大树下，伸手抚摸秋千，忍不住熟泪盈眶。

第九章

为了黄河灾民，白衣整整奔波了一个月。

他见灾民安顿告一段落，逐离开河朔，披星戴月地赶回太行山，准备好好休息一番。不料甫进石家堡，迎接他的竟是石家堡三巨头——韦暮邑、关月梅、老刀。

“白衣，你回来了。”韦暮邑皮笑肉不笑地道。

“一路辛苦。”月梅手棒香茗，边喝边道。

老刀哼著气，狠狠瞪他一眼。

一见这阵仗，白衣便知有麻烦事降临了。唉！真是灾难连绵，难怪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认命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说吧，三位特意等白衣，是有什麽事？”

“什麽事？”性急的老刀忍不住咆哮：“你还问得出口！整个石家堡乌烟瘴气，你这臭小子，跑到哪里逍遥去了？”

白衣蹙了下眉。“堡主没跟你们说我去了哪里？”

老刀重重哼了声。“怎麽说？头头自己都自身难保，不知躲到哪去了！”

“什麽意思？”白衣看向韦暮邑。“堡主出了什麽事吗？”

韦暮邑摇头。“我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到堡主人了。”

“咦？”事不寻常。

“白衣，当初是你向我们保证龙姑娘对堡主绝对无害，可现在——”

“堡主韦了龙姑娘茶饭不思、形削骨立、无心工作却是事实。”韦暮邑接下月梅的话，怒瞪著白衣。“你说，你该不该负责？”

“该，当然应该。各位要白衣以死谢罪？”他笑笑地问：“白衣不敢违抗，但至少该让白衣死得瞑目。可否明示，堡主和龙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老刀火大地回他一句。“知道出了什麽事，我们还找你干嘛？”

白衣挑起两道剑眉。

“真的不知堡主和龙姑娘之间出了什麽问题？”韦暮邑纠著眉头说：“事情大约从五天前开始。那天下午，我去找堡主议事，就觉得他神色有异。问他，他却什麽也不肯透露。”

月梅接口：“我问过当天在天地伺候的仆佣，他们说，在暮邑去之前，龙姑娘曾拿著字帖找过堡主，不遇他们双方闹得并不愉快，甚至有下人看见龙姑娘哭著跑出书房。”

白衣眸中精光一冈，接著唇边漾开一抹笑。

“那之後，堡主的心情每况愈下，处理事情愈来愈草率。两天前，他甚至不告而别，把一大堆帐本全丢给了我。白衣，他从来不曾这麽不负责任过。”韦暮邑愈说愈有气。本是行事果断、负责的堡主，竟为了一个姑娘弄成这样，真是红颜祸水！

“你的意思是……堡主他离堡了？”白衣问。

“没有。”老刀自信地说：“石家堡方圆十里内，除了你策马入堡外，没有任何人靠近。我断定，头头还在石家堡里。”

“对，堡主在天地，只是下人们搜遍天地却一无所获。我想，天地里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密室。”月梅忧心地蹙紧秀眉。“重点是，这些天送进天地的伙食，都原封不动又端了出来。我估计，堡主至少有三天滴水未进了。白衣，你快想想办法，这样下去堡主身体会受不了的。”

“唔。”

“唉！”老刀掉著手，道：“头头是练家子，几天不吃也不打紧，你别太小看他了。”

“老刀，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怎麽？穷酸书生，你又想和我吵……”

“你们两个安静一点！”月梅揉著额头，低叫。

“龙姑娘这些天都在什么地方？”白衣沉吟地问。

“在客居。”老刀撇撇嘴。“丫头跟那个半吊子大夫在一起。”

“什麽半吊子大夫？”

“她叫莫柔。”月梅轻轻一笑。“是堡主找来暂时代替你的大夫。”

“暂代我？”白衣讶异更甚。

“哈！白衣你完了，头头终于要放弃你了。我早跟他说嘛，你这个大夫一个月也治不到一个病人，还常常失踪，干脆换一个。现在他终于要换掉你了，真是大快人心！”老刀嘻嘻一笑。

“你闭嘴！”韦暮邑怒道。

“白衣，别介意老刀的话。”月梅轻声解释：“其实这位莫姑娘本是漠南牧场的大夫。堡主带龙姑娘到牧场玩，她和龙姑娘结成好友，堡主就将她带回来。她住客居，到此半个月，也没医治过任何人。”简单说，又是一个吃闲饭的。

“哦？”又是为了心上人而做的蠢事，伟大的爱情啊！白衣低著头，悄声窃笑。

“头头真是疯了。”老刀又有话说。“有事没事养一堆只吃不做的废人，浪费米粮嘛。”

“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对于这个一开口就得罪人的大老粗，韦暮邑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我明白了！”白衣清脆的嗓音打断一场可预计的舌战。“堡主的事交给我吧，我会找龙姑娘好好谈谈。”话一落，他起身往门口走。

“等等！”韦暮邑扬声叫住他。“堡主的问题，你找龙姑娘做什麽？”

他回眸一笑。“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他……他这是什麽意思？”

“你还不懂吗？”月梅轻叹。“堡主是为情所困。”

“你们是这麽觉得吗？可是那位龙姑娘，她的举止行为……”韦暮邑斟酌用语，吞吞吐吐地道：“实有可议之处。”

月梅笑了。“她是大而化之了点，但是她心地善良、聪明慧黠，是个活泼动人的好姑娘。”

韦暮邑怀疑地看她。“月梅，前些日子你才抱怨她是个顽劣的学生。”

“是。但她也是个聪慧的学生，一点就通。”她柔柔笑著。“暮邑，相信我的眼光，龙姑娘如果能成为我们的堡主夫人，也是一椿美事。”

“是喔，一个不壮重的堡主夫人。”韦暮邑悻悻然地说。

“怎麽丫头要做我们的堡主夫人吗？”老刀大惊小怪地叫：“那她要在石家堡吃一辈子闲饭了，哎哟！亏大了！”

“大老粗，你闭嘴！”月梅含笑地再度捧起香茗。

客居，陶然亭。

“陶然”二字乃韦暮邑取唐诗人崔曙诗中，“陶然共醉菊花杯”而来。韦暮邑为此亭命名陶然，全因陶然亭畔遍植菊花。他认为在陶然亭品茗赏花，犹如五柳先生当年，九月九日无酒，久坐宅边菊丛，逢王弘送酒至，乃醉而後归。陶然亭喝酒赏花，恰似渊明当年醉卧菊丛，乃人生一乐也。

白衣安步当车，缓步踱进客居，一眼就看到醒儿独坐亭中，愀然不乐地摧花出气。他正想上前，却见西厢房门打开，一个打扮朴素、头梳发髻的女孩，手捧药草步出。她应该就是莫柔。白衣心想著，缩身闪入暗处。

莫柔把刚整理好的草药摊在太阳下曝晒，回身就看到醒儿紧蹙著眉，把开得正美的菊花连根拔起，然後把花瓣摘下丢在地上。从地上散落堆积的花瓣看来，她已经在亭里坐了好一段时间了。莫柔走上前，从她手里抢过菊花。

“这些菊花跟你没仇吧？别这麽摧残，它们还可以用来做菊花糕呢。”

醒儿没应声，随手又摘下起另一朵菊花。

莫柔顿时气结。“你……唉！你还没找到堡主？”

醒儿抓下一大把花瓣远远抛出，当作回答。

“唉！”莫柔叹了更大的一口气。“你这是何苦呢？见到堡主就能决定去或留吗？”

醒儿凄然摇头。“我不知道！别问我，我现在什麽都不知道！”

“醒儿。”莫柔无话可说，惟有轻轻地抱著她，传递安慰。

“莫柔……”醒儿头枕在她胸前，低喃：“我现在好无助、好彷徨，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做，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醒儿呜咽著，诉说心底最深的渴望。“我好想他，好想见他。听他的声音、看他的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我……真的好想他。”她喊著，终于落下了泪。

“醒儿。”莫柔低叹，更加抱紧她。

“他为什麽要躲著我？为什麽……他……他好过分，收留我又不要我……为什麽躲我……”

醒儿断断续续地说著，莫柔则仰望蓝天，无言叹息。

她实在无法了解，爱上一个人会这麽痛苦、这麽难拾。唉！情字难解。

隐在暗庭的白衣微笑了。原来落花有意呀，那流水呢？该探探石咸的心意。他脚跟一旋，如来时悄然离开客居。

巨大的蜡烛燃烧，照得这间宽敞、四面环墙的秘室亮如白昼。

这间秘室没有窗子，四面灰白墙壁上挂满了人形图，白色轻纱由天花板垂至地面。朦胧间，使人看不清图上所绘何人。

石咸仔立在一幅图前，痴迷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图上人儿的巧笑倩兮。

“嗯咳。”

突来的声音惊动了他，石咸迅速掉过头。

“堡主。”白衣修长的身影斜倚门口，对著他微笑。

“回来了。”头一偏，石咸又盯著图画。“事情办得顺利吗？”

白衣不答，眼光溜过墙上人形图。“这麽想她，为何不去见她？”

石咸轻叹。“只怕愈见愈欲罢不能。”

“欲罢不能？那就留住她好了。”

石咸闭口不语，专注的目光凝视图中人。

“怎麽？你不相信我有能力替你留下她？”

“我相信。”石咸静静地诉说：“只是我不能那麽自私，也不想令她为难。”他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白衣，你我都知道，她并不属于这里。她有她的世界、她挚爱的家人，她割拾不了亲情，终会离去。”这个事实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再割伤他的心，鲜血淋漓。

“唔。”白衣慢吞吞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会愿意为你留下来？”

“不可能。”石咸回答得很快。

“你可以试一试留下她。”

“我不能。”石咸默然半晌，又道：“我不敢。”他不敢怀抱希望，因为希望落空，他会崩溃。

不敢？白衣咀嚼这句话。

石咸伸畏长指，轻轻碰触图中人儿的口鼻，滑过清丽的轮廓。他喃喃低语：

“翩翩飞舞的彩蝶，如来时般乍然，飞离我所属的天地。”

白衣笑著思忖：奇迹搭起的姻缘线，岂能轻易剪断？

寂静空荡的书房，冷掉的食物告诉醒儿，她再一次扑空了，期待的人还是不在。“可恶！”她走出书房，恼怒地用力甩上门扉。“混蛋石咸！”

该怎麽说呢？以前她天天见到石咸，视这种情形为理所当然；可是现在有七、八天没见到他，她好像生活没了重心，失落感压得她好难受，想见他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混蛋石咸，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她坐在溪畔，捡石子丢下水，打散并排游泳嬉戏的鱼儿。“快出来啊！我有好多话要问你，我还要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你了。醒儿叹了一口长气。

“姑娘？”

“谁？”她受惊回头，看见白衣飘然的身影挺立，含笑注视著她。

“是你啊。”她悻悻地又丢石子下水。石咸惹她伤心，现在她看石家堡每个人都不顺眼。

“请姑娘移驾，随白衣去看一些东西。”白衣客气地说。

“没典趣。”她干干脆脆地拒绝，连问看什麽东西的话都省了。

他莞而一笑。“你都还没看，怎麽就说没兴趣？”

“就是看了更无趣，所以才说没典趣。”醒儿绕口令似的回看他。

“哦——”白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姑娘还能未卜先知，白衣失敬了。”

醒儿瞪他一眼。“我还卜算得出，你再站著不走，等会儿要大祸临头了。”她威协性十足地说。

“是吗？”他笑了笑。“白衣也卜算得出，姑娘若不跟我走这一趟，一定会後悔终生的。”

“哼！”她不以为然，冷哼一声。

“姑娘，你不是想见堡主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她急切地道：“快带我去找他。”

白衣笑看著她。

“你……好吧、好吧，你要我看什麽东西，快一点走吧。”

“请移驾。”

白衣带著醒儿，来到天地後院一栋靠近溪边的独立小屋。

“你要我到这儿来干嘛？”奇怪，她几乎天天在天地里漫游，怎么一直没发现这栋小屋？“这是什麽地方？谁住的？”

“没人住。”白衣推开门扉。“不过堡主每天清晨都会在这里消磨一个时辰左右。”

“石咸？他在这里做什麽？”

“你看看就知道了。”他伸手示意她进屋。

醒儿探看室内。这里该是厨房吧，墙上嵌著炉灶，角落堆著木柴，柜上放锅碗瓢盆，只是……中央那个巨型圆石磨是做什麽用的？

“那个是石磨。”白衣轻声道。

“我知道。”在电视上看过那东西；石磨很重的，必须用盏全身的力量才能推它转动。

“磨豆浆需要的用具。”他接著道。

豆浆？醒儿怔了怔。

“每天天未亮，堡主就在此将浸了一夜的黄豆加水磨成浆，去渍後，升火煮沸加糖，再装成碗，由青青端到客居。”

“给我喝？”醒儿接著道，脚步颠踬，摇晃地靠向墙壁。她每天喝的新鲜豆浆都是石咸亲手做的，这怎麽可能？他是堡主，身分尊贵，亲手为她磨豆浆？他为什麽……为什麽这麽做？

白衣又道：“除了姑娘，石家堡并没有人喜欢喝豆浆；而我向来不用早膳，老刀他们是习惯喝山下买回来的米浆，堡里的仆佣则吃粥度日。”

石咸磨豆，是他吗？在这里为她推磨？想像石咸在屋中为她忙碌的身影，醒儿不禁泪眼滂沱……

“所以……”醒儿颤聱道：“这栋屋子是为我建的？石磨是为我买的？石咸在这……他天天推磨，为我制豆浆，只为我？”她迫切地问，渴求答案。

白衣沉重地点头。

“天啊！”醒儿承受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跤坐倒。情褚如海浪般一波波击在心上，一时间，她分不清心中是喜、是悲、是感动、是高兴……只觉百感交集，搅得她喉头哽咽，语不成声。

“他……为了什麽……”

“我会给你答案的，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们手持火把，走过长长的地下阶梯，来至一间挂满图画、白纱轻悬的秘室。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麽？”醒儿情绪尚未平复，语调尤带哭音。

“进去看看。”

她依言跨入室内，走到一幅图像前，就著火光观看图上画作。一看之下，她呆住了。图上画的人是她龙醒儿！她一张张看过去，心中震惊得笔墨难以形容。

“是我！”她激动地喊道：“这里每一张图都是画我。”

“对，都是画你。”白衣轻声道。

醒儿环顾四周。画中女孩形态不一，有坐、有站、或笑、或哭，但是主角都是她；而且画得极是传神，画者完全捕捉了她的神韵。丹青妙笔，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宛若真人。老天！“谁？这是谁画的？”

白衣没有答话，仅用一双澄澈似水的眼眸看她。

她咬咬唇，心下雪亮。“是他！”她喊出声：“是石咸！”

图画是最好的证明。她眼望画板，泪盈于睫。这幅画她趴在溪边戏水，另一幅画她荡秋千时的欢容……这里每幅画都描绘她和石咸相处的情景，他用神来之笔刻画出她的一颦一笑。

“为什麽？为什麽？你告诉我，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她迭声地问。

“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他爱你。”白衣看著高烧的烛火，说出震撼性的话。

“爱？”醒儿身躯一紧，突然猛烈地摇头。“我不信，你骗我！如果他爱我，那天在书房他为什麽要那麽冷淡？为什麽要避而不见……他好可恶，惹我这麽伤心，你说他爱我？笑话，我不信。”

白衣静静站著，任她发泄情绪，不置一词。

可是能不相信吗？石咸待她的好，若说不是为了爱，那是为了什麽？“我……我要怎麽相信……他真的很可恶，一直躲著我是什麽意思？好可恶！……你要给我答案，你说，这是为什麽？爱我为什麽又要伤我？你说，为什麽？”她哭道。

白衣轻叹一声。“因为他深知你终有一天会离去，他怕你为难，所以不敢表白心迹。”

“为何伤我？”

“他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你有多想念家人，有多渴望回家，因此不想用爱来绊住你。他忍痛割爱，封你冷淡，避而不见，就是希望让你走得无牵无挂。”

真的吗？爱她，所以放她高飞？对她冶淡、躲著她，这一切是为了她好？真的吗？醒儿惊疑不定，同时有一股酸楚的甜蜜在心头滋长。

“你不相信吗？”白衣幽幽问道：“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吧。若不是爱著你，怎麽会为你付出这麽多？”

是啊，石咸待她极好，她一直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爱啊！

醒儿悠悠欺息。傻啊！龙醒儿，你早该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爱，怎麽能令一个男人无条件收容、倾心相待呢？她眼光看向图上人儿。那是一枝深情的笔描绘出来的动人图画，再不懂画的人也看得出画者对童中人的重视。唉，怎能不相信呢？没有浓情炽爱，如何画出如此深情的图画？

白衣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堡主善绘丹青，将姑娘的一举一动勾勒得十分傅神；由画中更可见他对你的用心。”

当然看得出。他观察入微，将她画得好像。他是用了多少时间观察她？用了多少心思画下她？他用怎样的心情绘画？她能不信他的爱吗？

“堡主深爱你，爱得深刻又浓烈，却始终怀著一份近君情怯的无奈，不敢表达心迹。他要你走得潇洒，所以才忍心伤害你。”白衣轻声叹息。“我相信他伤了你，自己也不好过。”

“是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让他态度丕变。”醒儿肯定地接口。

“是了，但苦了自己。慧剑断情丝，话说来简单，但要真正去做，却需要非凡的毅力。”

醒儿深深吸气，极力平复情绪。这半天来的冲击像是巨浪般，打得她心情翻覆，险些溺毖。她抬起头看著那幅“秋千图”，画里的她笑得快乐又无忧，是石咸带给她的。龙醒儿啊，你怎能不信这海深般的真情？又怎能拒绝？！

“你还有什麽事要告诉我的吗？”她问白衣。

“只有一件事——”白衣慢吞吞地说：“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没关系。”醒儿缓缓回头，被泪水洗得明亮的眼眸中闪著无比的坚定。“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留在这个世界，她要永远留在石咸身边，用一生回报他的海样真情。

看著她，白衣轻轻扬起一抹笑，他已经成功地系牵这条姻缘线……

第十章

夜深了。

石咸拖着疲累的身躯，一步步走向秘室，他要把手上刚完成的图画挂上去。

他已经为醒儿画过二十七幅画像了，这是第二十八幅，也是画最久的一幅，足足花了三天才画完。这幅图画得好辛苦，每一笔落下部是沉重又无奈。好几次他差颠握不牢画笔，发觉自己拿笔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天啊，他一点也不想画完这幅图，这最后一幅代表分离的图。

他摊开画卷，图中美人含怨怒视他——这是醒儿六天前，在书房忿忿而去的表情。他苦笑一声，一直以来，最爱的是她笑时无忧的欢容，料想不到最后留下的竟是她恚然不悦的愁颜；而这愁颜，是他造成的。

“对不起，龙儿……”石咸对着图画，低声倾诉：“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对你冷淡，不是有意避而不见，我是……”是害怕啊。

分离在即，他怕他管不住自己的行动，会强行留下她——留住翩翩飞舞的彩蝶，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当也受下了永别的痛苦，他是怯懦的，不能忍受目送她离去。

所以，他逃了，躲着不见她，宁愿面对巧笑倩兮的画中人，活在虚幻不实的梦境中。梦里的他，有彩蝶相伴，一生别无所求。

石成心一缩，急忙吸气稳定自己。这正是你要的，让她恨你、忘了你，这样她才能走得无碍，去得从容。他拼命告诉自己，手指不自觉握紧书卷，心也紧缩着。

让自己深爱的人恨自己，这感觉……好苦、好涩、好难下咽。

好半响——

锥心刺骨的哀痛终于趋于和缓，石咸深深吸气，卷好书卷，重举步前行。

痛会沉淀、苦会咽下、棉密的相思之情，一个人受就够了。爱好自由的蝶儿，让她自由地飞吧。石咸忖道，脚步未停，转身间已走到秘室门前。

有人！他警觉到室内有另一个人的呼吸。是宵小之辈吗？听见这人粗重的喘息，心想功力也太弱了，竟敢闯入石家堡禁地，该死！石咸泠笑，将书卷插在腰隙，无声无息地来到这人身旁，蓦然伸手扣住他的肩头。

“哎哟！”

这声痛呼太熟悉了，石咸愕然缩手惊喊：“龙儿？！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啦，是我龙儿，我在这里等你。”她嘟着嘴，甩甩手臂。“搞什么？你抓得我痛死了。”

他蹙紧浓眉，再次将手按上她的肩。这回醒儿没有感觉任何痛楚，反倒觉得有股热气由他的手传到肩上，舒散了瘀伤。

“咦？”醒儿好奇地抓着他的手。“你治好我了，怎么治好我的？”

石咸不言不动，心乱如麻。她是怎么到这儿？白衣，一定是他干的好事，该死的白衣！现在他要怎么面对她？这些图她都看了吗？怎么解释才能粉饰太平？白衣跟她说了什么？他还可以对她佯装泠漠吗？

一时间，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完全没了头绪。

把他的反应看在眼底，醒儿轻轻一笑，悠闲地走上前，拿手折点燃蜡烛。烛火照耀，室内一片明亮，白纱下的图像霎时无所遁形。

石咸眉头越发皱紧，不知该如何是好。

醒儿轻笑着走向前，从他腰间抽出画卷，摊开一看。嘿！如她所料，画的又是她。唔，这张图应该是画她那一天在书房的情景。她以为石咸始轻低着头漠视她，想不到……她把画揣在胸口，只觉心头甜丝丝的。

“龙儿，你……”石咸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问你——”醒儿放下画，清清喉咙问道：“这些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

“你不想再收留我了吗，躲着我，希望我能识相地收拾包伏滚蛋？”

白衣是如何对她说的？她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滚蛋？请她离开的意思吗？他留她都来不及，哪里拾得赶她走。

“你说话啊，要我走就爽快一点说。你放心，小姐我很识趣的，不会赖上你！”

她是在生气吗？石咸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气什么呢？是不是她误会了什么？

“你快说啊！”她咄咄逼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石咸不知白衣告诉她多少，也就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回答。

“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沉默表示认同我说的话吗？你嫌我麻烦、惹你讨厌，要赶我走了？”

该死！白衣一定误导她了。石咸暗暗咬牙。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不是正遂了他的意，让她误会而离去，就不会有痛苦了，但是……

“好！你默认了，我走就是，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你烦！”

她假意往前跨了半步，石咸心一惊，飞快由身后紧紧抱住她。

“不不不！不要走！”他搂得她好紧，头猛摇，嘴不停地喊：“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龙儿，你误会了，我一点也不想你走啊！”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怎么拾得让你离开？我一心一意都只想要留下你，只是……你是那么想家，我不得不放了你。龙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最拾不得你，却迫不得已伤了你，我……对不起。”

“嘻！”醒儿噗哧一声，开怀地笑了。“真好，终于逼出你的真心话了。”

“龙儿……”石咸迟疑地松开她，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看她笑厣如花的小脸，他错愕不已。“龙儿你……”

“白衣都告诉我了。”她笑着，又有想哭的冲动。“你干什么这么傻？你可以告诉我啊，干嘛一个人受苦？”

“龙儿。”该死的白衣，我非打散了你的骨头不可。“我不知道白衣跟你说了什么，但你可以不必理会他的；他太过关心我，难保不会对你夸大其词。”他极力淡化整件事。

夸大其词？醒儿暗翻白眼。当她是瞎子，没有眼睛看的吗？

“那你告诉我，这些图全是你话的吗？”

最难解释的重点来了。怎么说才能令她释怀，不在意地离去？石咸思忖。

“喂，帅哥，你出神啦？”

“嗄？”

“是你画了这些画？”

“是。”他硬着头皮回答。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画图。”她咕嚷，又问：“为什么要把我画下来？”

“白衣没告诉你吗？”

她将头垂在胸前，红着脸道：“我要听你说。”

他该怎么说？石咸心想：不能表白真情够苦了，难道还要他否定自己的情意，告诉她他一时好玩，闲着没事，画她来打发时间。

“喂，为什么我问你话，你都迟疑这么久才回答？”

石咸抬头，眼光扫过每一幅图。“或许是为了记念吧。”他说。

“纪念？”她霍然转过脸，直视着他。“纪念什么？”

这清丽的容颜，到老该也是这么美吧，可惜他看不见了。他静静凝视她，没有应诺。

醒儿心一动。他一直是这样看她的吗？用如此深情的目光看她、画下她。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发现呢？

“回答我，纪念什么？”她问，执意要他回答。

他眼睛上抬，痴迷的目光扣住那幅“秋千图”，他最爱她欢笑时的灿颜。

“记念一个人，纪念一段情谊。”

醒儿挥去泪水。“你可以不要纪念，把我留下来。”

他回眸，惊见她的泪。“别哭！”他动容地喊，拇指轻拭她的泪水。“你不孩哭，我不喜欢你哭。”

“是你惹我哭的！”醒儿心痛地说：“我都还没走，你纪念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苦？为什么要一个人受？要是白衣没告诉我，你要折磨自己到何时？”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自己，而他总是以为已经痛到极点；但实则不然，痛楚随着他每一句听似淡漠的话而痛得更深，痛到神经都麻木。

他开始发觉，现在和醒儿对话的不过是一具行屁走肉。

“你为什么不把我留下来？你真的拾得我走吗？”

他身躯一震，已然麻木的心又割开一道更深的伤口。

“说啊，你拾得吗？”

两个字，两个字就能斩断这一段情爱纠葛，两个字就能让她飘然远去……

“拾……”天啊，他说不出口。这违心之论好沉重，压得他快透不过气来。

“拾得吗？”她再问。

“拾……”他双手握拳，深深吸气。“拾……得。”

“骗人！”醒儿抛下画，冲进他怀里，猛捶他的胸膛。“骗人、骗人！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为什么不明说？为什么不留下我？”

因为不能。现在她感念他的深情，会留下来，可是将来呢？终其一生再也见不到亲人的苦，她会怨他、会想离开：而他受不了，他会崩溃。

“龙儿……”他握住她乱敲乱打的手。“我问你，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何止一点，我好喜欢你。”

石咸笑了。满腔爱恋并非尽落大海，这些许回应够他一生重温、回味无穷。够了，这就足够了。

“那么听我说，”他静静地开口：“你正值花样年华，青春貌美，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而我只是你生命中一小段的插曲。一旦你回到你的世界，重回家人的怀抱，你会慢慢忘了我。也许你会在迟暮之年又想起这件事，但那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醒儿哭道：“这不是小事！”

“别哭，大事小事都无所谓，重点是，你会忘了我，然后……去找一个真正适合你、值得你爱的人。”

“我不要！”居然叫她拾近求远，什么逻辑嘛。石咸还不够疼她、爱她吗？她何苦再找别的男人？

“别哭，乖，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石咸为她拭泪，手指留恋地轻抚她的脸蛋。

“你……帅哥，你不是叫我别走吗？”

“那是傻话，你忘了吧。”

“那你不喜欢我了？”

石咸摇头。“我爱你。”他语出惊人。“所以不要你哭，快乐地去吧。”

“但是我也爱你啊！”她急急地喊。

石咸一震。“那就留住这一刻吧。明天朝阳升起，你将奔向你的前程。”

什么话？她可不相信刹那即是永恒的谬论。

“一直听你说我，那么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石成想道：就是守着这间秘室了度残生。

“你呢？告诉我你怎么办？”她摇着他的手臂问。

“别管我，你考虑自己就成了。”

醒儿注视他良久，又扑进他怀里。

“十足的傻瓜！就只会替我想，你怎么不为你自己多想一想？”

石咸双臂交叠，抱紧怀中的软玉温香。就这一回吧，让他放纵这一回，感受她的馨香，做他长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抱紧她、牢牢锁着，不放她飞走。

“你不留我也不行了。”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我决定留在这个世界，一辈子让你养。”

“什么？！”石咸吃惊地送手，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你在说什么？”

“怎么？”她嘟起嘴。“你不愿意收留我了？”

“当然愿意……不……怎么你……”他语无伦次。

“傻瓜！”她笑了，又抱住他。“我要留下来，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石咸呆了、傻了，一晚上的大起大落，打散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面具。听到这个天大的消息，他竟然面无表情，怔怔站着。

“你说好不好？”她腻在他怀里问。

“好。”

醒儿觉得不太对劲……他怎么全身僵硬，好像木头人似的？不会是被她吓傻了吧？“帅哥？石咸，你还好吧？”

“我……”他眨眨眼，再眨眨眼，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

“你还好吧？”

“好……”他突然回过神，急切地抬高她的下巴，看清她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她俏脸酡红，却坚定地开口：“我要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石咸目光紧扣，深深地看她。“我是认真的。”

“我也不是开玩笑。”她正色道。

“你碓定？一辈子都不回家？不能见你大哥，忍受离乡背井之苦，留在这个世界？”他缓慢地一字字问。

“我确定。”她眼光与他交缠，诚恳又坚定地回答他。

“不悔？”

“一生不悔。”她轻轻吐出。

“天！”他长吁一口起，才发觉自己一直是屏住气息的。

他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力道重得差点挤光她肺部的空气。

耳朵贴住他的胸膛，醒儿听见他如雷的心跳声。喔，原来他也是紧张的。瞧他外表多镇定，说出口的话多有条理，原来……她悄声笑了。

石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会认真的，我不会再放你离开，我要留住你，老天爷永远休想带你走，我再也不放手了……”

第十一章

西元一九九八年，台湾台北。

“搞什么嘛！”至洁一走进龙家大门就嚷：“姊夫发神经啦？干嘛找人守着三民市场？”她问夏心倩：“姊，你老公疯了吗？”

“不是的。”夏心倩坐在沙发上，柔柔笑着说：“因为醒儿在三民市场莫名失踪，天哥才会这么做。”她摸索茶壶，想为夏至洁倒杯水。

“哎，我来。”至洁挡回她的手，粗声说。“看不见的人就认分点，还想做主人吗？逞强。”

心倩笑着缩回手。小妹总是嘴硬心软，明明是怕她看不见不方便，所以自己抢着倒水，偏偏口里还不饶人。

“你说醒儿莫名失踪是怎么一回事？”她问，喝了口温热的水果茶。

“醒儿失踪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不过这事都过了四个多月，怎么还没找到她吗？”

“一开始，天哥以为这是宗绑架案，于是他锁定运青菜的司机和当天出入市场的人员做全面追踪，可是却一无所获。”心倩暗然摇头。“之后他开始改变方针，由出事地点循线追踪。”她说着，摊开一张三民市场街道图，上面纵横交错划着各色笔迹，显示地图被精心研究过。“整整两个月，他掌握了一切可能的线索——”

“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醒儿？”至洁挑眉问。

心倩默默不语，绝美的容颜浮着忧心。

“搞不好龙醒儿是故意躲起来，让你们找不着。”至洁哼着说。

“不可能，醒儿不会这么恶作剧。再说，如果她真是躲起来，天哥也不该找这么久都没线索。”

“好啦，我知道你嫁了个无所不能的厉害老公，你就别炫耀了。”

“小妹，你别闹了。”

“嗯……”至洁沉吟了一下。“照理说，以姊夫的情报网，找个人该不是难事。难道真的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我怕醒儿出事了。”心倩无助地搅着手指。“她就像泡沫一样，在空气中消失了。”

这个龙醒儿居然害心倩这么为她担心，找到了非痛打她一顿不可。至洁暗暗诅咒。“一个人不可能无端从空气中消失，别说这种不可能发生的话。”

“已经发生了。”心倩幽幽低语。

“别胡说。”至洁挥一下手。“你想，她会不会遇……遇害了？”假段她被绑架，结果绑匪来不及要求赎金就先失手杀了她……有可能。

“不可能！”心倩插口截断她的幻想。

“嗄？”至洁一怔。“为什么？”

“第一，醒儿失踪的当天，三民市场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进出。第二，天哥已掌握事发当天曾进出市场的人、车。第三，我们不曾接获任何电话，也看不出醒儿被绑架的迹象。第四，经过四个月调查，我们能肯定醒儿没有死亡，她只是在短短三秒钟内，因某件我们不知道的突发意外而失踪了。”

心倩侃侃而谈、条理分明，至洁听了微微一笑。

“看来龙天把你教得很好。以前，我记得你从来不敢表达意见的。”

心倩微红了脸。“其实，这些话都是天哥说的，我只是引用罢了。”

“不能预知的意外？这是姊夫的结论？”

心倩沉重地点头。

“真不寻常……”至洁撇撇嘴。“那守着三民市场就有用吗？难道你们期望她能消失后又突然出现？”天方夜谭，她嗤之以鼻。

“不然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至洁一时哑口，目光转了转，问：“姊夫人呢？”

“他和子建在书房商量……喔，他们出来了。”

“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们会尽快回来。”

“没问题，我一定帮你找到她。”汪子健和龙天肩并肩，相偕走进大厅。

“姊夫。”至洁甜甜地叫道。

“嗯，至洁，怎么有空来？”

“想你啊。”她似真似假地一笑。

“你又胡说了，当心你姊姊听了生气。”

“姊姊才不会。”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汪子健旋风似的冲出大门。

“交待你的事别忘了！”龙天喊。

“知道了。”声音远远传来。

至洁噗哧一笑。“他怎么还是老样子，像一阵风似的。”

“你不也是老样子，嘴硬心软。”龙天取笑她，顺势坐近心倩身旁。

“哼！”至洁端起茶杯，看着龙天体贴地将茶杯放进心倩手里。三年如一日，姊夫还是这么宠姊姊，看来她真的可以放心了。“对了，你交代汪子健什么？”

“因为我要带心倩到美国动手术，所以请子健代为寻找醒儿。”

“哦？有办法了吗？”

“这还在研究，不过我想先过去看看。”

心倩轻叹。“其实你不用这么费神，能不能看得见，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别说丧气话，我一定使你重见光明。”龙天握着她的手，坚定地说。

在一旁的至洁悄声笑。他们这般鹣鲽情深，总算不枉她当初的苦心。

宋朝。

天色邃未全亮，天地里靠近溪流的那栋独立小屋已传出笑语阵阵。

“呼！好重，推得好累。”醒儿靠着石磨直喘气。

“谁教你这么好玩。”石咸轻笑，为她倒水、拭汗。

“奇怪？”她边喝水，边歪着头问接手推石磨的他。“为什么你用一只手就推得动石磨，而我要使尽力气才动得了？”

他面带微笑，摇头不语。

“哼，我不信，我还要推推看。”她放下茶杯，想再动手。

“龙儿——”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别再玩了。你身子骨弱，万一伤了得不偿失。”

她轻轻一笑，往后倚进他怀里。“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就好像守护天使。”她回头，甜甜地笑问：“请问男天使，你会守护我一辈子吗？”

石咸静静凝视她的笑脸，答案不言而喻。

醒儿在他深情的目光下红了脸，羞涩地避开他的凝视。

“木头！连一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她娇嗔道。

石咸一手拥着她，一手推动石磨。他们一同走了好一会儿，石咸忍不住问道：

“你真的可以不回去吗？你大哥——”

“那我回去好呐。”她作势挣脱出他的怀抱。

石咸迅速放掉石磨，双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紧抱，贴靠胸膛。

“不准，死都不准！你哪也不准去！”

醒儿悄声笑了。“呐你又来问我？”

“我担心啊。你那么想回家，还有亲人等着你，我……我太自私，但是……对不起。”他把她抱得更紧，脸埋垂在她颈项。“我受不了失去你，我无法放你走。”

他心律不稳！醒儿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声，暗暗责骂自己。龙醒儿，这个男人为爱你而担心受怕、患得患失，你竟忍心捉弄他。

“别担心。”她的手抵着他胸瞠，轻道：“你不用对不起，我是心甘情愿的。何况，我下一定要回去。”

石咸怔了一下，稍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怎么说？”

“二十世纪并没有什么事让我非回去不可。”

“你大哥……”也许是他无缘的大舅子，他想道。

“他不劳我担心。”

“哦？”石咸静等她解释。

“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有个嫂子吧？”

他颔首。

“我嫂嫂是个很美、很贤淑的女人，她可以代替我照顾我哥、陪我哥一辈子，所以我可以放心。”

“难道你没有别的亲人？”

她默默摇头，小脸黯淡下来。

“可怜的孩子。”石咸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那么朋友呢？你没有重要的朋友吗？”

“有，可是你更重要。”她小声回答。

“龙儿！”石咸拥紧她。

“你安心吧，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是心甘情愿，一辈子都不后悔。”她知道他的惶恐，便轻柔地保证，复又调皮地笑了。“除非你又泠漠地赶我走。喂，你要我吗？”

“要的，要的！”石咸更加拥紧她，沙哑地低语：“我要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想要你。”

醒儿枕着他的胸膛，听他急促的心跳声。他是爱她的，而且爱得很深。或许不会说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但这颗为她跳动的心是这么真实啊。

“龙儿，谢谢你。”他突然说。

“嗄？”醒儿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感谢她愿意为他留下来。

“谢谢你为我停留，为我放弃一切。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守着你！永远也不放开。”

她笑了。“我相信。”

“龙儿。”他恋恋低唤。

“我在，我会永远在这里。”她轻声保证道。

“嗯。”他心跳趋于平缓，安心地抱紧心爱人儿。

他们静静相拥，分享彼此的体温。

好半响——

“龙儿，天亮了，再不推磨，你就没豆浆喝了。”

醒儿翻翻白眼。在这么浪漫的气氛下，他居然还想到磨豆浆？真是木头！

“龙儿？”

“我不要下来。”她睹气地道：“倚着你的感觉好舒服，我不想放开，你就抱着我推磨吧。”

这个小丫头，就爱刁难人。他提气迈步，推磨起来。

“哇！”醒儿欢呼一声，双手勾住他的颈项，在他耳畔呵气。“你真行，这样也能推。唔，既然你这么厉害，就多磨一些来做豆腐吧。”

耳边传来的温热气息挑动他的情欲，石咸险些把持不住。他咬牙忍下拥吻她的冲动，喃喃诅咒。

“好不好嘛？”醒儿更往他怀里钻。

“什么好不好？”石咸运动全身功力，气聚丹田，多年苦修的武功助他压下满腹欲火。

“做豆腐。你多磨点豆浆，让我做豆腐，好不好？”她仰起小脸看他。

“没会做豆腐？”他微感讶异。

“怎么？你以为我真是个只吃不做、一无所用的千金小姐？”她鼓起双颊，气呼呼地问。

“喔，在下失言。”是啊，早该知道她的与聚不同。“不过今天恐怕无法做了。”

“为什么？”

“昨晚浸的豆子只够今天磨豆浆；再说，我们没有新鲜的石膏。”

对了，她倒忘了做豆腐需要石膏。“那明天你要陪我一起做豆腐？”

石咸微微一笑。“谨遵姑娘吩咐。”

醒儿心一荡，为他的笑容而心悸。这个男人，她一直知道他长得出色，但是像这样动人的笑容，实是生平仅见……啊！他这笑容是为她而发的。

他的心思深沉而内敏，他不习惯吐露爱语，像木头人不解风情，有点傻气、有点呆……可是他是爱她的，用他的方式爱她：用行都动证，因为爱她，所以放下一堡之主的身分，陪她做磨豆浆这种下人做的事。

醒儿轻轻叹息，头枕着他的肩头。

“龙儿，怎么不说话了？”

“我相信大哥也一定会为我高兴。”她没头没脑地说：“因为我找到一个好情人。”

“你的嘴巴真甜。”

“我们明天做多一点豆腐好不好？”她笑意盈盈地问。

“好。”石咸笑着颔首。

“我会做很多豆腐料理喔，像是芙蓉豆腐、麻婆豆腐、福州豆腐煲、豆腐烧……我会很多，一天做一道给你吃好不好？”

“好。”

“嗯，我们先来做酸辣汤，你吃过吗？那是二十世纪一道很家常的料理，材料很简单，这里应该也找得到……”

醒儿絮絮不停，石咸始终微笑倾听，唇边那抹笑是心满意足的。

连着好几天阴风惨惨，乌云蔽空，这日下午难得天气晴朗，又见久违的太阳露脸。醒儿和莫柔趁着好天气，相偕坐在客居的陶然亭内喝茶、赏花。

“这么说，你真的决定从此不回家了？”莫柔边嗑瓜子边问。

“决定了。”

莫柔停下拿瓜子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看着她。

“情爱值得你这样牺牲？”她轻问。

“值得。”醒儿坚定地与她对视。“石咸值得我这么做。”

莫柔移开目光，摇一下头。

“我感觉得到你的执着。真难想像，你会为爱不惜一切。”

醒儿默然半晌，若有所思地问：“莫柔，你爱过什么人吗？”

“没有。”莫柔很快摇头。“我才不想傻成这个样。”

醒儿不满地一哼。“这才不傻！被人捧在手心疼爱的感觉彷若置身仙境，妙不可言，什么傻不傻的，你胡说。”

“好吧，我预祝你，一辈子置身仙境。”

“我会的。”醒儿极有自信地抬高下巴。石咸爱她既深且浓，她相信她的选择，相信他们会一生爱到老。“莫柔，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真心爱你，你也深爱的男人，到时候你就能了解我为何选择放案一切，留在这个世界了。”

“免了、免了。”莫柔敬谢不敏地摆手。“爱得天昏地暗、目月无光，嘿！我没那种闲工夫。”

醒儿抿唇一笑，端茶就口。“别这么有自信。所谓风水轮流转，我相信丘比特的爱情箭总有一天台射中你。”她说。

“什么丘比特的爱情箭？”

“啊！”醒儿惊觉失言，连忙掩饰地一笑。“没什么、没什么。”

“告诉我，那个箭不箭的是不是你们世界的用词？”

醒儿尴尬苦笑。唉！糟糕，她又泄漏历史了。怎么办？石咸事事顺她，她不说，他就不问。可是莫柔……

“醒儿……告诉我嘛。”她央求道。

“这……”醒儿为难。“我不知道能不能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意思？”莫柔皱着眉头问。

“就是……”醒儿支着头，喃道：“丘比特出自希腊神话，你又不知希腊在哪里；加上希腊神话里和丘比特有关的人……唉！这要讲起来，比女人的裹脚布还长……”

“停。”莫柔举起一只手。“总之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对吧？”

“对对对。”醒儿吁了一口气，又捧着茶喝了起来。

莫柔沉吟半半，疑端又起：“照你的说法，你是来自距今九百多年后的世界？”

醒儿迟疑地点头。

莫柔扳指算了下。“现在是仁宗，以大宋往前推，九百多年前是三国时代，那九百多年后又是什么时代？”

“呃……是中国。”醒儿硬着殖皮回答。唉！都怪自己下听话，石咸明明交代她不可泄漏身分，因为人心不可测，她偏不信邪。这下好了，可尝到苦头了。

“中国”这名词对她没啥意羲。“那么……”

“等等。”醒儿慎重声明。“我绝不能谈及历史，不能预言宋朝的未来，否则会遭天打雷劈的。”

“你放心，我对这个腐败的朝代没有眷恋，它减亡与否我都无所谓。倒是未来世界，醒儿，跟我说说九百多年后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好吗？”

“你得先答应我，我们今天说的，你绝不说给别人听。”再有第四人知道，那她铁定会死得很难看。醒儿暗忖。

“好，我保证半句也不会说出去。你快告诉我，你们那时代的人们怎么生活？”

“我们的时代很进步。有了电之后，很多科技品就因应而生了。一开始是电灯，它取代了老旧的油灯、蜡烛。我们那个时代，点灯不用火折，只要伸手打开电源，电灯可以亮一整天不熄减……”

“堡主。”

“白衣。”石咸步入水轩，含笑地对他点头致意。“失礼，我早该来谢你这个隐形媒人，多谢你帮我留住她。”

“你不用向我道谢。真正留下她的人是你，是你的深情留住翩翩彩蝶。”

“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石咸难觅良缘。”

白衣眼光一闪。“这么说，她是未来的堡主夫人？”

“只要她愿意。”石咸微微一笑。

白衣暗暗惊奇。石家堡素有天下第一堡之称，堡主石咸，江湖上谁不敬重三分；只是石咸一向不好女色，因此年近三十，无一红粉知己。以为石家堡将无夫人，料不到……唉！白衣轻叹。多少名媛淑女冀求的石家夫人之位，竞落在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黄毛丫头手里。啥，天意，天意啊！

“白衣恭喜堡主。”

“此时说恭喜尚言之过早，龙儿她不见得愿意嫁给我呀。”

“她不是已经答应为你留下来了吗？”

“问题在于她真能留在这个世界吗？”石咸指出重点。

“照理是不能，但是……”

“但是什么？你快说明。”石咸催促道，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白衣莞而一笑。“我还以为天下已无任何事撼得动你平静如枯井的心呢，怎料你竟会为情所困，方寸大乱。”

“白衣！”

“好，别动怒，我说就是。”白衣轻咳一声，正经地说：“其实办法我早就想好了，只是细想后又觉不妥。”

“如何不妥？”

“原先我打算只要龙姑娘避开前来迎她回去的使者，那么她便能留下来。”

石咸沉吟了一下。“这不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问题不解决，总如芒刺在背，不胜其扰。”

“对极了。”白衣投给他赞赏的一瞥。不愧是石咸，泠静自持的头脑，总能很快想通问题的瘕结。

“所以我们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石咸紧接着问。

“耐性。”

石咸怔住了。耐性？是什么玩意儿？

“堡主——”白衣笑得很贼，“别忘了你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啊，你要有点耐性，听我慢慢道来。”

这摆明了是耍他嘛。该死的白衣！石咸咬牙怒瞪他。“算算你自己的情劫吧。当你身陷情爱泥沼的那天，我定当将今日所受如数奉还。”

他无所谓地轻笑。“别指望那一天了。白衣是修道中人，不涉情网的。”

“哼！”

“好了，别再说笑。法子我还在想，细节得再琢磨琢磨；况且，我们也还少了一样束西。不过你尽可以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的颜如玉。”

“白衣，谢谢你。”他低沉的嗓音透露由衷的谢意。

“说什么谢谢，我们可是誓言同生死的结义兄弟。”

他们眼神交会，深厚的、属于男人的友谊激荡其中，令人羡慕他们之间的袍泽之爱。

良久，石咸发出疑问：“对了，你说我们还少什么东西呢？”

“镇魂珠。”

第十二章

“龙儿，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什么？”她将整个身子倚在他的胸膛，头枕着他的肩，慵懒地问。

石咸抬高她的下巴，手指轻触她的脸颊。

“最爱你笑时的欢颜。”他沙哑地说：“你像一只飞舞花从的蝶儿，娉婷的身影、翩踺的姿态，一直吸引我凝聚目光；但，你的笑，龙儿你知道吗？巧笑嫣然的你是一幅最美的图画。”

“真的？”醒儿又笑了，笑得好开心。“有很多人说我们龙家专出俊男美女，到没人夸我笑得好看过。”

她对他眨眼，调皮地笑着说：“帅哥，你在对我说甜言蜜语吗？我还没听过人这样说甜言蜜语的，你真是与聚不同，呵！”

石咸佯怒地白她一眼。“什么甜言蜜语？胡来。”他点点她的鼻尖。“我同你说真的。龙儿，我希望你能永远笑得这么开心。”

“你希望？”

“嗯。”

“简单。”她窝进他怀里。“你帮我留住就成了。”

“怎么留住？”他认真地问：“画下来吗？”

“傻瓜。”她敲他一记响头。“只要你永远对我好，我就能一直为你展开笑厣，只为你。”她低柔道。

“怎么对你才算好？”他问。

“这么对我就算好。”

“这么？”他不解。“你是说抱着你？”

“你会一直抱着我吗？”

“会。”石咸点头。“你喜欢，我就会。”

“我喜欢。”醒儿轻声道：“可是你要答应我，这辈子你只能这样抱我一个，不能再抱别的女人？”

“我答应你。”这一生，他只会钟情一个女人，也只拥有一个女人。

“那么，你只会爱我一人？”她想听他的承诺。

石咸颔首。

“多久？”

“天不老、情难绝。”他慎重道，眸中漾着深情。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记得这句是这样说的。

石咸一笑，重新揽她入怀。“我已经都解开了。”

天不老、情难绝……好动人的爱语，这是爱她一生的承诺。哇！她真幸运。醒儿快乐又甜蜜地笑了。

“龙儿，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成亲？”在这个时代，只要媒人藐媒，父母应允、下聘，就可娶亲。那在她的世界呢？他该如何做才能迎娶美娇娘？

“你要娶我？”

“当然。”否则他岂能随意搂抱一个姑娘呢。

“你要先答应我的条件？”

“好，你说。”

“第一，你只能娶我一个，不能纳妾，不能讨小老婆，永远都不能。”这个时代男权高张，三妻四妾很平常，她可不容许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石咸简单地点一下头，答得毫不迟疑。

“第二，我不喜欢关在房子里，成亲后你要带我出去玩，不管是牧场、长城、西湖，你都要带我去。”

“好。”他会带她游遍三山五海，赏尽天下美景。只要她有兴趣，天涯海角他都愿意伴她同行。

“第三，我不舍做针线活，没瓣法像这里的妇女为丈夫制衫补衣，你不能强迫我？”

“好。”

又是这句话，醒儿皱皱鼻子。“你要疼我一辈子？”

“好。”

“你要一辈子都磨豆浆给我喝？”她再问。

他沉吟了一下。“好。”

“嗯，就是这些了。”醒儿突然抬头，问：“我要你弄豆浆给我喝，你犹豫什么？”

“我在想，我六十岁的时候，还推得动石磨吗？”他看着醒儿瞠大眼，接下去说：“你放心，我应该还推得动。”

老天！他是认真的，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从一开始，他给她的就是一分坚定不移、一生到老的爱情啊。“帅哥。”醒儿把头埋进他怀里。“随你什么时候要娶我都可以，我愿意为你披嫁衣、上花轿。”

“龙儿！”石咸动容地抱紧她。

“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什么？”

“我最爱你抱着我。”

天地里，有一座椠在水面上的亭子，名叫赏荷亭。现在月梅、老刀、韦暮邑、白衣四人，一起坐在亭子里。

“我看那丫头，是当定我们的押寨夫人了。”老刀边嗑瓜子边说。

“什么押寨夫人？是堡主夫人。”韦暮邑瞪他。

“怎么不是？头头的押寨夫人啊。”

“老刀！”月梅不赞同他的用词。“石家堡是天下第一堡，并不是山寨。”

老刀悻悻地住口。连月梅都说他不对，那就真的是他不对了。

“对，老刀，你也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了。”韦暮邑得意地说，然后不理会老刀的横眉竖目，迳自转头看向远出正在扑蝶嬉戏的醒儿，和在她身旁一直陪伴她的石咸。

“你们看，堡主又陪着龙姑娘了。”

老刀哼了声。“他哪一天没有陪那丫头啊？”

石咸实现他的承诺，日日伴着醒儿。他们俩形影不离，足跻踏遍石家堡处处美景，其恩爱模样羡煞一堡众人。

“喂，那劳什子爱情的，到底是啥玩意？”老刀极是不解。

白衣微微一笑，开口道：“可说是人世同最玄秘的东西，等你自己碰上，你就会知道了。”

“我？去陪一个黄毛丫头追蝴蝶？”老刀连连摇手。“我才不干那种蠢事。”

白衣莞而，眼睛看向石咸，喃喃道：“铁汉柔情，最是动人。”

“白衣，真多亏有你，促成了这段好姻缘。”月梅柔柔地说：“我佩服你看事之透澈犀利。”

“这是真话。”韦暮邑折叠纸扇，朝他拱拱手。“你神机妙算，在下敬佩。”

“过奖。”

“暮邑，我看我们最好先准备，堡主可能很快会迎娶龙姑娘。”

“唔，是得准备了，这喜帖、宴客、喜堂布置都得费工夫。”韦暮邑用扇子拍击手掌。“一定要办得熟闹才成。”

“嗯，让丫鬟们里里外外先打扫干净，年节只剩三个多月。”

“最好在过年前先把亲事办一办。”韦暮邑接话。

“也是。”月梅点头同意。“白衣，你看个好日子，让堡主和龙姑娘成亲吧。”

“唔。”白衣眼望穹苍，心头暗忖：天象又将异动，看来醒而去留的关键日快到，他得把镇魂珠交给她了。

“不知龙姑娘家住何方，我们好去下聘。”

“这事儿问堡主吧……”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龙醒儿，回应本使召唤。”

“唔。”桃花木床上，醒儿不安地挪动身子。

“电光降凡，时空扭曲，它界虚魂，速返原电。”一道奇异的光线凌空而降，准确地笼罩在木床上的醒儿，而后带着醒儿身躯缓慢地收回天际。

“啊——”醒儿感到自己正飘浮在半空，很快的，她将被途回无限的亚空间。

平静的夜晚，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让石咸猝然惊醒。他凝视乌云蔽天的穹苍，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醒儿的那个下午，也是这种情形……

“啊——”惨叫声模糊传来。

“龙儿！”他翻身落榻，急速奔向客居。

同一时间，莫柔也听到惨叫的声音。

她被吓醒，茫然不解地看看四周，窗外特殊的光芒攫获她的视线。

“怎么回事？”她揉着眼睛，蹒跚地下床，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扉。

门外的景象让她惊得呆了。“哇啊——”

一道光线突兀地由天际延伸至地面，光线正慢慢回收：而醒儿，她被包在光芒中，随着光线被一寸寸拉上天空。人浮在半空中？正被拉上天？！

这是什么情形？莫柔嘴巴半张，眼睛瞠圆，怔怔看着，脑中不期然闪过醒儿告诉她的话——我是半空掉下来的……

而她现在要回去了……用这种方式？莫柔脑子一团乱，完全呆了。

“龙儿！”奔走在迥廊上的身影快似疾风。“龙儿！”石咸一口气未换，转眼间停在莫柔身前。

“堡主……”莫柔喃喃的，声音很是古怪。

石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呆住了。

光线一寸寸已回收到屋顶——

“不！我不要回去！”醒儿在挣扎，声音模糊地传到地面。

石咸和莫柔同时一惊，齐仰头看去。再不拉回她就来不及了。

“龙儿！”

“醒儿！”

石咸和莫柔一起飞身纵高，双双扑向光芒。石咸被光芒弹开，莫柔却被吸入。

“啊——”莫柔没入光线中，只余惨叫声。

“可恶！”被震离的石咸脑怒，提气想再摸上，一条手臂从后面拉住了他。

“没用的。”白衣柔声道：“石咸，你进不去的。”

石咸愤然大吼：“可是莫柔进去了？！”

“我知道。”这正是他不解的地方。照理说，莫柔不可能进入得了那道光，但她进去了，为何呢？

“白衣！”眼望光线愈收愈短，石咸有种心被剥离的痛楚。

“没道理，除非——”可能吗？

“什么？”龙儿快离开他了。

“莫柔姑娘和醒儿姑娘拥有相同的灵魂。”

“相同……”光芒渐渐没入乌云里。“我要怎么做才能带回醒儿？”石咸急得跳脚。

“等待吧。”白衣按住躁动不安的他。“她会再回来的，你要相信我。”

“我……”他看着白衣稳定的眼神，勉强缓了口气。“好，我等。”

石咸倚柱而站，眼光密切地注视天际乌云，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丝异动。他随口问：“莫柔怎么也进去了？”

“只有一种可能。”白衣沉声道。

“什么？”

“莫柔是龙醒儿的前生。”

“龙醒儿，本使特来渡你回返属于你的世界。”

“我不要！”

传令官眉头蹙起。不要？容得她说“不”吗？

“听我召唤，速返二十世纪。”他手一挥，预计醒儿将随他的手势被驱离亚空间，下落二十世纪；谁知他一挥，醒儿竟连衣角也未见飘动半分。

“你——”传令官怔了怔。

“哇啊！”声响人至，莫柔“哄”的一声摔落亚空间。“搞什么？痛死了……这是哪里？”

“莫柔！”醒儿又惊又喜。

“醒儿？嘿，我带回你了吗？”

“你怎么也来了？”

“咦？我没拉你下来……这是哪里？”

“我说不清楚。根据白衣的说法，这儿算是转运站。”醒儿说着，好奇地打量四方。

“转运站？”

传令官觉得自己快站不住脚了。渡一个人回二十世纪明明是很简单的任务，怎么会弄成这样？人渡不回去，还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人来？

“神君。”他怯怯地叫：“时间神君！”

随着他的叫唤，白、杠、黑三团光芒凌空乍现。醒儿和莫柔吓得彼此搂住对方，屏息以待。

“出了什么事？”时神洒脱的身影以奇特的方式出现，让莫柔目瞪口呆。

“吵我睡觉，好大狗胆！”生神胖胖的身影像颗球。他很像一只发火狮子，令醒儿觉得有点好笑。

而最后现身的死神，他冷冽的气息令两个女孩双双打了个寒颤。

“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完成任务？”

“神君……”传令官迟疑地看向两女。

“何以带回两人？”时神眼光一瞄，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是前世令生聚头了，他淡淡一笑。醒儿是二十世纪的人，她的前生是生于公元前一O三四年的宋朝莫柔。

哈哈！人类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前世今生相会，因他时神交叠时空而产生了，多伟大的壮举呀！哈！时神不禁有些自得。

“说啊，你这传令官又捅了什么楼子？”

“生之神君，我……”传令官频拭泠汗，他好无辜啊。

“管生的，这并不是他的错。”时神阻止生神的叫嚣，微笑地转向莫柔。“莫姑娘，因缘际会，你误入时空了。无妨，本君即可消去你的记忆，将你送返。”

“哦？”莫柔呆呆的，还没能从惊吓中回复过来。

“龙姑娘——”L他又转向醒儿。“前因后果，千头万绪，本君不便一一说明。就此除消你这半年来的记忆，令你重返三民市场。从哪里，就往哪去吧。”

“不！”醒儿握紧手里的镇瑰珠，大叫道：“我不要！”

一团绿色光芒倏地包围她全身。

“这——”时神怔住了。

“怎么——”生神探头看。

“镇魂珠？！”死神头一次出声。

怎么可能？三神面面相觑。天界至宝镇魂珠，怎么会在一分凡人身上？！

镇魂珠，醒儿想起来了。没错，白衣把珠子交给她时，也说过这叫镇魂珠；他还说，她可以利用这颗珠和神仙谈条件。

白衣对她说过，返回二十世纪，她一定会先到一个不属于界的奇异地方——醒儿称围转运站——这里会有使者送她回二十世纪，但因镇魂珠的力量，使者是带不走她的。这时，她可以利用镇魂珠来求神仙让她永远留在宋朝。白衣也说，只要她的心意够坚定，神仙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简单来说，就是在“转运站”和神仙谈条件，谈成了，她就能一辈子留在宋朝；谈不成，她就被送回二十世纪。而镇魂珠是她有利的筹码，因为只要摊有镇魂珠，神仙就不能送她离开——白衣说的。

为了和石咸畏相厮守，她非谈成条件不可。醒儿捏紧镇魂珠，暗暗立誓。

“小姑娘。”时神很快地压抑惊讶，回复冷静。“告诉我，你手上怎么会有这颗镇魂珠？”

醒儿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为何？”

“给我珠的人，交代我不能说。”白衣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下能透露此珠来源。

时神的目光一凝，立即想通问题重点。给珠者住人界，明白镇魂珠的功能，而且解开了当年太阳神加在镇魂珠上的封印。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人界何时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他居然半点不知？

“为什么不能说？”生神哇哇叫道：“快快说，不然我——我——”

“你怎么样？”

“我……管时间的，你说，要怎么样？”

时神不禁翻白眼。他竟然一点长进没有，这几千年算是白活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没好气地回他。

“不知道？喂，是你害我捅这个搂子的耶！”

“是你亲口同意她到宋朝的，我哪有害你。”

生神像小孩似的嘟高嘴。“害我被玉帝骂得臭头，你该早点提醒我……”

看他们一来一往地斗起嘴来，醒儿和莫柔瞠目以视。原来神仙和人类也差不多嘛。她们不约而同地想，顿时怯意渐去，好奇渐生。

镇魂珠！死神冰寒的眸子注视着环绕在醒儿身上那团绿光，思绪飞回了遥远的古世纪……天界至宝镇魂珠，本是冥府用来锁压亡魂的一项利器；它发出的光芒分红绿两色，红色——用来压制冤魂厉鬼，绿色——有帮助亡魂的用途。

以往，死神带十恶不赦的厉鬼回冥府，总送进发出红光的镇魂珠内。

四百年前，天界火阳神叛变，窃取了镇魂珠，想利用此珠之力牵引亡魂，完成他统一二界的野心。死神奉命擒拿火阳神，取回镇魂珠。当死神的镰刀砍向火阳神时，火阳神也迅速将镇魂珠封印，并丢下人间。从此，镇魂珠下落不明！

天界曾想寻回镇魂珠，但一因界域之分，三界不通往来；二因镇魂珠灵力至失，也无从寻找。没有了镇魂珠，冥府冤魂不受压抑，频频冲出冥府为恶。死神无奈，四百年来镰刀已斩杀无数亡魂。料不到四百年后的今天，镇魂珠再现尘寰，还落入一个人类手里，被拿来当要挟的工具？！

“可恶！”死神怒极，猛然出手击向醒儿。“把镇魂珠还来！”

“看死的——”

“醒儿——”

死神雷霆之势，醒儿根本不及反应，眼看死神即将击中醒儿——

突然，奇迹发生了！霎时间，镇魂珠绿光大炽，如一团光罩包住醒儿，挡开死神的攻击。所有人都愣住了。醒儿好兴奋，白衣没有诓她，镇魂珠能保护她，帮她留在宋朝。

“该死！”一击不中，死神更为恚怒，凝力想再扑上——

“管死的！”生神慌忙地一把抱住他。“你别这样。”

“你！”死神不但不挣开生神的束缚，反倒反手回搂他。“没……没事了。”

时神怔忡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又微笑了。

生死一线，主死两神看似形同陌路，实则相依相偎啊。

“好吧。”时神面向醒儿，重拾话题。“龙姑娘，你不说本君就不勉强。那请问你不回二十世纪，难道你想留在宋朝？”

“对，我希望能一辈子留在宋朝。”醒儿说着，和莫柔相视一笑。

“为什么？我记得你一直很想回家的啊。”

“你知道我想回家，为什么不早送我回去？”她气愤地反问。

时神微微一笑。“时候未到。”

“哼！”她打鼻子里出气。“现在时候到了吗？可惜姑娘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和石咸分开。”

“那又为了什么？”

真烦！“因为我爱他。”

“爱？”很久以前就听闻人类世界有项叫“爱”的东西，时神个人认为，这东西很像一种病；因为沾到爱的人类，通常都会变得很疯狂。

“唉！”醒儿摆摆手，告诉他：“你是不会懂的啦。”

他是不懂。时神想道：总有一天，他一定台弄懂爱是什么怪东西，居然这么神奇。“唔，你要留在宋朝，因为你爱石咸，要和他在一起？”

“对。”醒儿肯定地点头。

“嗯。”他实在不解。“留在宋朝嘛，这……”

看到时神为难地蹙起眉，醒儿马上道：“让我留在宋朝，我就把这颗珠送给你们。”

“嗄？”时神讶然挑高眉，继而感兴趣地问：“可以还给我们，这也是给你珠子的人说的？”

“嗯，用这颗珠换我留在宋朝，可以吗？”她满怀希望地问。

“这……为什么要交换呢？就算不交换，我们也带不走你啊。”

“可是你们会一直跟着我。”醒儿指明重点。

“这当然。”时神颔首。

“他说了，一直与你们纠缠也不是办法，倒不如我们来交换，我把珠子给你们，你们让我留下，互蒙其利。”

“给你珠的人难道没和你说，镇魂珠并非凡物？”

“藐啦。”

“那他不想据为己有？”

“你别太小看凡人，白——”醒儿及时转口：“他才不是这种贪婪之辈。他说镇魂珠本属天界，理当归还；借珠一用，望神君达我小小心愿。”

好懂得说话技巧的人。时神暗暗喝采。这番话，让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这个给珠人，他对他是愈来愈好奇了。“是这样吗？”

“嗯，本来他找镇魂珠，只为让我留在宋朝，他根本无意拥有这颗珠子。”醒儿自觉有义务说清楚，还白衣一个无瑕的人格。

“哦？他对你真是不错。”时神狡滑地套她的话。“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石咸——”醒儿缩口，不上当。“嘿，不可说，不可说。”

神神笑了。“好吧，我不问了。至于你的要求……”

“这么样？”

“答应你也行，但是，你必须找一个人和你交换。”时神淡淡道。本来这回送龙醒儿回去后，事情到此结束，他可施法消去所有人的记忆，当此事不曾发生；可是她现在不回去，那……完了，玉帝准会把他骂得耳朵长茧。

“什么交换？”

“世上有多少人是天注定的，这点我无权更动。所以你要留在宋朝，就必须找一个宋朝人代替你到二十世纪去。”

“我之前不是已经在宋朝留了半年，也不用做交换呀？”

“那是因为你误闯亚空间，我们不得已做出权宜之计；可是，仅是半年就惹得玉帝震怒。”

“我被骂得臭头。”生神插上一句，还抱着死砷。

“这个……”醒儿左右为难。要找谁交换？能交换吗？“那……要和谁交换？”

“她。”时神手指指向——

“莫柔？！”

“我？”莫柔也怔住了。

“为什么？”她们齐声问。

“你们还不晓得吧？你们的关系可是非比寻常。”时神笑笑，续道：“你们有着同一个灵魂。龙醒儿，莫柔可是你的前世耶。”

“嗄？！”“什么？！”

醒儿和莫柔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她们同时理解时神的话意。

“你是我——”“你是我——”

“噢！天！”“天！”她们异口同声，连话语都一致。

原来那是另一个自己，难怪面对她会有那么熟悉的感觉。原来……这是怎么样的机缘哪？

“莫柔！”“醒儿！”

她们搂抱在一起，重魂因交叠的时空而相连，带来的是比亲密更亲密，比熟悉更熟悉的感觉；无以名状，只有抱綮，再抱紧对方。然后她们松开彼此，眼睛盯着对方直瞧；原来上（下）辈子我是长这个样子。

“时神。”生神悄声问：“她们真的可以交换吗？”

“可以的，她们重魂一致，磁场相同，交换时空生存，对她们并无大碍。”时神轻声解释，接着又转向两女。

“怎么样？愿意交换？”他问。

“愿意。”

“莫柔？！”醒儿惊叫：“你别乱答应……”

“醒儿你听我说，我是心甘情愿的。”莫柔对着她微笑。“记得我说过，我一定会帮助你的，现在就是我帮你的最好时刻。”

“不行，我不能这么自私。”她摇着头说。

“这不是你自私，我也想到你的世界去看看，只因我很向往那个世界。再说，我是个孤儿，无牵无挂，到哪儿生活都可以啊。”

“莫柔，你不明白，你对二十世完全陌生，那里……唉！我不会说，总之，不行，到现代去你会受不了的。”

“别小看我，我很坚强的，不会那么容易倒下去。”

“但是——”

“对了，你不是有个哥哥，叫他帮我啊。”莫柔笑着提议。

“这……”真的可以吗？

“决定了吗？”时神问。

“决定了。”

“莫柔！”醒儿叫道。

“别担心。”她回她一记安抚的笑。

“那快把镇魂珠还来。”生神放开死神，说道。

醒儿犹豫地看向莫柔，后者笑着对她点头。

“莫柔……”醒儿咬咬牙。“好吧。”她深吸气，毅然松手放开镇魂珠。

绿光乍隐，死神接过宝珠，红光乍现。

生神兴奋地笑开了。“走，我们去冥府。”他拉着死神，身形一闪，消失现场。

醒儿双手一摊。“好啦，你没后悔的机会了。”

“我本来也不打算后悔。”

“嗯，现在我就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时神手臂扬起——

“等等！”醒儿喊停。

“怎么？还有问题？”

“当然，莫柔不能穿这样到二十世纪。”

“我要穿怎样？”莫柔看看自己，她穿着很得体啊。

“你要穿二十世纪的衣服。”穿着古装站在街头，肯定被当成疯子。醒儿想了想。“就穿我到宋朝时穿的衣服吧。”

“这套吗？”时神手指微摇，莫柔倏地穿上醒儿初到宋朝穿的套装。

“哇！你好厉害。”好像变魔术。

“哼！小小法术罢了。”时神傲然仰头。

莫柔扭动身子，极不习惯。“一定要这样穿？”时神并没有脱下她的古装，只是将第二件衣服套在她身上。

“一定。还有，你不能送她到三民市场，要送她到龙家大门前，我怕她会迷路。”醒儿提出第二条件。

“龙家大门？好吧。”他点头，又问：“那你是不是直接送到石咸怀里？”

“嗯。”醒儿红着脸，转向莫柔。“莫柔，你到了大门前就直接按电铃——”

“电铃？”是什么东西？

“呃……算了，你扣门好了。福婶会来开门，你跟她说，你要见龙天——然后，”醒儿把象征她身分的手环脱下来交给莫柔。“把这个给我哥看，告诉他一切的经过，请他照顾你。”

“我会的，你不用担心。”她笑着拍拍她的肩。

“莫柔……”

“现在可以走了吗？”时神催促道。

“再等一下。”醒儿吸吸鼻子，“神君，你不能抹去我们的记忆。”

时神叹口气。“好吧，但是节制一点，别透露给太多人知道。”

“放心，这事儿决不会上报。”她调皮地一笑。

时神叹了一口更大的气。

“还有一件事！”

“什么？！”他瞪大眼睛。“还有？”

“拜托，你就好人做到底。”

他哼了声。“我根本不是人。”又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说就是。”

“我无缘无故消失，哥哥一定很着急。莫柔单身到二十世纪，我也想知道她能不能适应。你想个办法，让我以后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可以吗？”

“这……”简直是强仙所难。

“求求你嘛。”

“对啊，你一定有法子，见一面就好。”莫柔也说。

“见一面就好？”时神问。

她们猛点头。

“好吧。”时神双手凝气，朝两人手腕一挥。“成了，这样就成。”

她们好奇地转动扣在手腕上像玉镯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这个啊……就叫如意图吧。”时神随口取了名。“半年后，它们会同时发出光芒，让你们所处的世界连接，令你们见到想见的人；不过，时间只有半刻钟，时间一到，我会收回如意图。”他顿了一下，又道：“那是惟一的机会，之后你们不能再见，也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明白吗？”

莫柔笑容隐去，醒儿则黯然低头。她们摸着手上的玉镯，同声道：“明白。”

“嗯，没有别的问题了吧？”

她们对视了一眼。“没有。”

“很好。”时神满意地笑了。“那就该走了。”

她们凝视对方。“莫柔，保重。”

“你也是。”

“龙家大门，石咸怀抱，去吧。”时神手一挥，光芒乍起，朦胧间，醒儿和莫柔被送里亚空间。

“神君，这样做好吗？”传令官在一旁担忧的问。

“神仙，谢谢你。”远远的，有道谢声传来。

时神看着凡尘。醒儿落入石成等待的怀抱，被紧紧抱住，他愉快地笑开了。

“我觉得好极了。”

石家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咸依然不动如山，目光紧扣住那片乌云。他的身边围着老刀、月梅……等一干人，一直七嘴八舌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乌云中，突然有微弱的星芒闪过。白衣看着，淡淡笑了。

“走吧，各位，我们别打扰有情人重逢。”他推着老刀离开。

韦暮邑不明就里地跟着他。“白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老刀蹙眉，频频回望凝视乌云的石咸。“头头是在看什么东西？”

“跟我走，详情我会慢慢告诉你们……”

石咸密切地注视天空，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突然，乌云里现出闪点，接着闪点以奇异的姿态划过长空。石咸面露微笑，伸长双手，下一秒醒儿由半空落在他温暖的怀抱中。

“龙儿！”

“帅哥，我回来了！”她抬头，朝他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尾声

半年後。客居，陶然亭。

平静的夜晚，星月争辉，除了偶而传来一两声虫鸣声外，四下一片静悄悄。

石咸伴著醒而坐在陶然亭内，他一面忙著泡茶，一面分神注意醒而的动作。

醒而转动手里的如意图，时而抬头扫向四周，她在等待如意图发出光芒，让她见到莫柔和龙天。“怎么时间还没到吗？”她焦急不安地问。

“别担心，你一定见得到你大哥的。”他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微蹙了下眉。“你冷吗？”

“我不冷。”她焦躁地踱来踱去。“我热得很。”

“别脱。”他止住她脱披风的手。“龙儿，你别急，静下心来，神仙不会食言的。”

“唔。”她想了想，重新坐下。“对，神仙不能食言，有损仙格的。”

“是啊。”见她露出笑靥，他回以一笑。“来，喝口茶。”

醒而接过热茶，轻啜一口。

“帅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笑起来非常好看喔。”

“说过一次。”她的话，他可是句句牢记心头。石咸又露出一抹令人怦然心动的微笑。

“哇哇哇！你又笑了！”醒儿指著他叫：“好炫目的笑，好好看，害我心头小鹿乱撞。”她低声咕哝。

石咸正待再说什么，突然，如意圈发出强烈的光芒。

“哇！”醒儿吃了一惊。

“龙儿！”石咸伸臂接住她。他们一起看著如意图的光芒愈来愈炽烈，最後呈一直线，朝著花圃直射过去；等光芒射完，醒兄手上的如意图也消失了。

“啊！如意圈！”醒儿惊讶地看看如意圈，又看看花圃中光芒流转，慢慢围成一个大圆，大圆中赫然可见龙天的身影。

“大哥！”醒儿跳下陶然亭，朝著花圃直冲——

光芒对面，龙天呆呆而立，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

“大哥！”醒儿撞上光芒，被如意圈反弹出来，跌入後来跟上的石咸胸膛。

“你受伤了吗？”石咸怔住了。怎麽如意圈是不能相通的？

醒儿抬手碰光圈，发现一面玻璃似的东西挡住。她只能看到龙天，却碰不到他。她哭丧著脸，大叫：“大哥！”

“醒儿！”龙天手亲触光圈，眼里布满震惊。“我的天！这是真的，穿梭时光？居然有这种事！”

“天哥？你看到醒儿了？”夏心倩在一旁急问。

“嗯，她现在就站在你对面。”太不可思义了。

“唉！”她伸出手，想摸摸醒儿的脸。

“大嫂！”醒儿呜咽地喊。

“醒儿？”奇怪，她怎麽没摸到醒儿，却摸到玻璃？

“大嫂，有东西隔著，你摸不到我。”

“喔。”心倩失笑地收手。“醒儿，你真的在古代……宋朝？莫柔没骗我们，你……你还好吗？”

“莫柔说的都是真的。”

龙天用手打击光圈，居然砰然有声。“她说你自愿留在古代？”他怒吼：“为什么？你……你发了什么疯？居然做这种傻事！你不要大哥了吗？”

“不！不是的！大哥！”醒儿哭著摇头。“我没有不要你，你还是我最敬爱的大哥。只是，我爱石咸……大哥，我爱他，所以我要留下来。”

“我不许！”龙天大叫，双手猛敲光圈。“你怎麽那么糊涂，居然爱上一个古代人？天大的笑话！你快给我回来，我不准你留在古代！”

“大哥！”醒儿哭喊：“我不会回去，也回下去了……”

“龙醒儿！”

“大哥，你不是也爱心倩姊吗？你应该能够体会我为什么这麽做。”

龙天一怔。他是爱倩儿，爱得很深、很浓。他当然明白爱一个人，为她全心付出、无怨无悔的心情；但今天如果她爱上的是现代的任何男人——强调是现代——就算那个男人是亡命之徒，他都不介意成全他们。而问题是，她爱上的是古代人；付出的代价——他们兄妹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醒儿……”他怎么能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他做最后挣扎，试图劝回她。

“大哥，我爱他。”醒儿平静地陈述。

一个强有力的事实令他哑口无言。好半晌，终于，龙天屈服了，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小女孩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追寻属于自己的天空了。他这个做大哥的，必须放她高飞。只是，这一飞也太遥远了。龙天苦苦一笑。

“那个男人……石咸呢？让我见他。”

醒儿看向身旁，石咸对她微微一笑，深情在眼眸流动。

龙天讶然注视他们，这才惊觉石咸一直陪在醒儿身边，手臂揽护著她，默默为她拭泪。刹那见，龙天心中的不平郁气都随风而逝了。醒儿为自己找到一个好情人，他可以放心任她高飞了，欣喜也渐渐取代了原来的郁闷。

“你就是石咸？”

“正是在下。”石咸沉稳地微点一下头。

“唔。”这个男人仪表不凡，气势天成，是个杰出的人物，应该也是一方霸主，人中龙凰。哈！醒儿真有眼光。

两个男人的眼神在空中交会，互相估量著对方。

龙天又看向醒儿，她身披锦缎披风，头插金步摇，一袭古装华丽不俗；脸蛋红润健康，十指细腻白净，表示她被保护得很好。

看来他可以放心把醒儿交给这个男人了。

“你要娶我的妹妹？”他问。

“还望成全。”石咸沉声道。

“答应我两件事？”

石咸静静看著他。

“第一，不准衲妾；第二，爱她一生。你做得到吗？”

“我会做到。”石咸慎重地点头。

“那么，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哥吧？”龙天道。

石咸露齿一笑。“大哥。”

龙天满意地颔首。“醒儿。”他把手掌贴在光圈上。

醒儿会意地用双手叠上他的。“大哥。”他们隔著光圈两手相抵。

“你的眼光不错，找到一个好男人。”

“大哥！”她惊喜地喊。

“你可以安心嫁给他了，大哥祝福你。”

“大哥！”她热泪盈眶，喜极而泣。“谢谢你。”

“不用谢我，那是你自己选择的。好好为人妻、为人母，大哥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龙天说著，不禁鼻酸。

“大哥放心，一切有我。”石咸重又揽回醒儿，对龙天许下承诺。

“嗯。”龙天相信他。

“醒儿，你真的不再回来了？”夏心倩趋前，手帖上光圈。

“嗯，大嫂，代替我照顾大哥。”

心倩点头。“你要保重。”她微微一笑。“祝福你们永浴爱河。”

“石咸也恭祝大哥、大嫂，举家齐眉，白头偕老。”

“谢谢。”

突然，光圈的光芒有减弱的现象。

“啊！时间不多了。”醒儿惊喊：“莫柔？莫柔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酲儿看去，不远出，莫柔和汪子建站在一起。

“莫柔，你还好……汪大哥？！”

汪子建笑著说：“醒儿，谢谢你送我这麽一个美娇娘。你不用担心莫柔了，她有我就成了。”他拍著胸膛。“我保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一根头发也不少。”

“贫嘴！”莫柔笑著敲敲他的头。

“你们……”醒儿好讶异，莫柔居然和汪大哥变成情侣。“太好了！”

“醒儿，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愿意放弃一切，留在宋朝了。”莫柔轻声道。

“我说中了吧，丘比特的爱情箭也射中你了。”醒儿又哭又笑。

“是啊。”这回，莫柔听懂了。“还射得很深呢。”

“看来你在二十世纪学了不少东西。”

“哈！感谢我吧。”汪子建傲然接口。

“贫嘴！”她们齐给他“漏气”。

“莫柔，祝福你。”

“我也祝福你。”

光芒愈来愈弱，光圈里的人影有模糊的趋势。

“大哥、大嫂、莫柔、汪大哥，你们保重。”

“醒儿，你自己也要保重！”龙天心疼地说。

“我会的。”

人影愈来愈模糊……

“大哥，帮我照顾莫柔。”

“我知道。”龙天投下最後一瞥，记取妹妹俏丽的容颜。“醒儿，再见了。”

“大哥！”醒儿哭喊。

光圈慢慢缩小，再缩小，最後化作点点星光，飞升消失天际。

“大哥！”醒儿扑上前，捕捉到的只有空气。她没扑到龙天的身形，却跌入花圃，压坏了一大片菊花。她痛哭出声：“大哥……”

“龙儿。”石咸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肩，安慰她。

“大哥不见了，不见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哭喊，泪洒衣襟。

“龙儿。”石咸只能更加抱紧她。

“你不会不见……不会下要我吧？”她无措地紧箍住他胸前的衣服。

“不会、不会，我会一辈子陪著你的。”他轻声安抚。

“石咸！”醒儿把头埋进他的胸瞠，大声哭泣，哭出她的伤心、哭出她的委屈。

石咸无言地抱紧她，明白此时只有泪水才能冼净她因亲人分离的伤痛。

好半响——

醒儿哭声渐歇，趴在石咸胸膛上不住抽噎。

石咸抱起她，慢慢走回陶然亭。他把醒儿放回倚子上，然後重新煮水烹茶。

“来，喝杯茶。”他把熟茶端给醒儿。

醒儿接过茶水，一口喝干，然后用袖子擦擦泪水，又窝回石咸怀中。

“帅哥，你有看到刚刚站在莫柔身边的人吗？”

“唔。”事实上，从头到尾他只注意醒儿一个人。

“他叫汪子建，是我哥生意上的朋友。他对我不错，常送衣服给我穿，没想到莫柔会跟他在一起。”

“世事难料。”他简单道。

“是啊，希望他们能幸福。”

“龙儿。”石咸轻唤。“刚刚我已经请求大哥把你嫁给我了。”

“嗯。”她低下头，娇羞地笑了。

石咸随手摘下一朵白菊，照著醒儿告诉他的，轻声问道：

“你愿意嫁给我吗？”

醒儿接过白菊，嫣然一笑。

“我愿意。”

石家堡终于要办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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