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返回
孟华
 

楔子

夏天──很热……

热到让人觉得全身的活力随着汗珠泌出后，便在热空气中蒸发，消失于无形。

闷热的午后，弥漫着慵懒的气息，眼皮则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时最渴望的，莫过于能躺在树荫下的凉爽草皮上，感受自然的、不同于冷媒制造出的微风拂过面。半瞇着眼，看着肥白如棉般的云朵缓缓飘过蓝天，在夏蝉的唧唧和鸟呜啾啾声中渐入梦乡──

然后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梦境冒险……

在那里，可以幻化成不同的角色，有时说不定会变成一个住在城堡里头的公主，骑着白马，穿过重重的回廊，去拯救被敌人包围的王子；有时说不定会变成星际战警，持着光束枪奔波躲闪，朝敌人发射死光，或是与一群可爱的精灵坐在高高的秋千上合唱……

夏日午后的梦，是那样的多采多姿，所以才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诞生。

而你──

准备好要作梦了吗？

那──开始数数吧！

契子

公元一九九三年

「我数到二十，就要开始找人了，被抓到的那一个要做鬼！一、二、三……」当鬼的小表哥志雄大声说道。

「阿兰，跟我一起躲。」跑向稻草堆的三表姊如玉朝她招手。

楼郁兰摇摇头。「不要！我要自己一个人躲。」

数到八时，她跑到一辆车后面，趁如玉没有看着她之际，再偷偷溜向老屋子后面，东瞄西瞧后，确定大家已各自寻了隐密位置躲起来，没人注意到她，这才轻轻拉开会发出嘎吱声的纱门，溜进了屋后的厨房。

她犯规了！

楼郁兰吐吐舌，身为孩子头的大表哥有规定，躲猫猫的游戏范围只准在旁边晒谷场，不可以跑进屋子里，因为大人都在午睡，如果吵闹过凶，全都会被下禁足令，被押进屋子里午睡。

可她等这一刻等好久了，好不容易才能摆脱那些表兄姊弟妹们──因为他们觉得她是「客人」，有「义务」要好好招待她。打她一踏进门，连阿姨端出的汽水都还来不及喝上两口，就被拉出去到处跑，似乎想让她尽快了解，在她半年才回来一次的外公家，有什么变化。但，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午后，她只想待在屋内吹冷气，不想受太阳荼毒。

轻轻推开纱门，一股油腻味便扑鼻而来，皱起小小的鼻子，不爱闻这个味，却又不得不，打她有记忆起，这味道似乎可以与「外公家」画上等号，在别处闻到这个味，便会联想到这。

老屋子是木头加砖头盖成的，在前头三层楼高的新房子盖好前，外公一家已住在这四、五十年，连她妈都是在这屋子出生、长大的。厨房自是累积了四、五十年的菜饭油香，所以这味──早已是这屋子的一部份，除也除不去。

时间有限，她忙冲向餐桌，将竹编菜罩掀起，一个半小时前才吃过了午饭，但她二姨煮的菜咸，吃一口菜就得喝一口水，还不能配汤呢，因为汤也很咸，今天煮的还是苦瓜汤，喝起来很像在喝海水。有时真纳闷，为什么其它人都可以吃得下去，而且还大口大口嚼着，若非她妈向她使眼色，她早就只扒白饭，啥菜也不吃。

所以她是被水灌饱了，而非吃饱，上了几趟厕所后，此刻肚子空空如也，哪还有精力跟这群头好壮壮，从小就呼吸新鲜乡村空气的表亲们到处狂玩？

要知道──让十岁的小孩子饿肚子是件很不道德的事，偏偏她碍于面子不敢开口老实说没吃饱，所以只能忍到现在，利用游戏时「脱身」，溜进来偷吃东西。

此刻大人们全到前头新屋子吹冷气睡午觉了，老屋子空荡荡的，没人会发现她做的「好事」。

中午的菜怕被暑气闷坏，早收进冰箱了，但她没兴趣挖。她的目标是一锅刚煮好正搁着等凉的玉米，从中抽了一根，三两下剥去外皮，盐巴也不沾就啃了起来。

「我要找人喽！」小表哥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唔？开始找人喽，可她还没吃完耶，怎么办？又不能让他们发现她跑进屋子偷吃，在他们的眼中，她可是活泼、可爱、有教养的都市小孩。

为了不想丢脸，她开始四处找寻可以藏身的地方，顺手又拿了另一根玉米──决定吃完后再现身。

老屋子除了厨房和前头的客厅外，只有三个大房间，人全搬到新房子里面住，只剩下一些搬不出去的大型家具，如床和衣柜之类的。

唔，哪里能躲呢？床底下？

弯下身子探看，唔！鸡皮疙瘩立起，也不知多久没扫过，已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黑不可测的深处，不知潜藏了哪些不知名的生物。

视线落在外公房间中的大衣柜，眼睛一亮，嘿嘿！找到了。

拉开衣柜，里面只挂了几件外套，两个大人挤进来都还有多余的空间。她立刻爬上去，将门关上，只留一个小缝透气。然后，满意地开始大口咬着玉米。

母亲排行老大，底下有一个妹妹，另外还有两个不同母的妹妹，呃……说起来关系有点复杂，简言之，就是外公有两个女人。她从未见过亲外婆，亲外婆在这个家是个谜样的人物，而另一个，她也甚少见过，唯一确定的是母亲和二姨很厌恶她，总叫她「那个女人」。

前两年回来这时，还见过「那个女人」的身影，但后来听说「那个女人」与外公为了分家产一事爆发冲突，撕破脸后便带着两个女儿离开这里，再也没见到她回来过，而那两位小阿姨则偶尔会带着孩子回来这里参加聚会。

外公家历代务农，听说以前有很多田地，是大地主，后来国民政府来台之后，历经耕者有其田、三七五减租、土地重划等政策后，现今的土地只有当年的一半，但仍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外公非常讨厌国民党政府和外省人，所以当母亲要嫁给外省籍的父亲时，曾经闹过革命，后来好不容易才化解歧见。这也可以解释她爸爸为什么不爱陪她们一起回来外公家，即使来了，也总离外公远远的，只与二姨丈说话。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啦！虽然外公看起来有点难亲近，但过年时给她的红包绝对不会输给其它的表亲，有一视同仁就行啦！

玉米真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偷来的关系，感觉格外美味。

蓦地，一阵「喀啦喀啦」的声响传来。

是木屐敲地的声音！

顿时，她像被点穴般定住不动，一口玉米，含着不敢咬也不敢吞，天呀！有人进老屋子来了。两眼透过缝隙死盯着外头，拚命祈祷不会有人进这房间。

事与愿违，喀啦声不仅直直敲进房里，最叫人惊骇的是──来者竟是她外公！

天呀！外公怎么没午睡呢？

惨啦！若被外公发现她躲在这里偷啃玉米，一定会大发雷霆！她不禁闭上眼睛等待那喀啦声来到柜子前，柜门一把被拉开，然后被人揪出的那一刻，可她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这才又睁开眼。

而这一看，则令她吃惊地瞠大眼睛。

只见她外公拿了张椅子放在地上，赤着脚，动作不甚灵敏地站上椅子，再爬上旁边的柜子。她不禁张大嘴巴，数颗玉米粒还因此从嘴巴中掉出来。鸡婆热心的天性令她想打开柜门跳出去帮忙──当然这得保证她外公不会因此受到惊吓而摔跌下来，否则只是帮倒忙罢了。

她外公站到柜子上后，居然伸手触碰天花板，天花板被推开了，露出个口，老人家伸手拉下了一个木头伸缩梯，接着整个人便爬了上去……

哗！原来、原来这老屋子还有阁楼呀！她两眼发直地瞪着那黑洞直瞧，而嘴巴也再度咀嚼了起来。

这屋子高约一层楼半，所以上头有个像阁楼一般的空间倒不用惊奇，只是她来外公家玩也好几回了，却从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存在，感觉好象是电视武侠剧中出现的密室。

郁兰小小脑袋装满了对此事的惊奇，她平常就爱看些探险故事书、漫画、卡通，而幻想力亦在此时天马行空展开，呵呵！说不定上面是放了外公偷藏起来的珍宝。但……是什么珍宝呢？她好奇地臆测着。

外公上去没多久便下来了，手上还抱着一个铁盒子，站回柜子上，做着与方才相反的动作──将梯子收回，把出口关上。

椅子归位后，老人家低头注视铁盒子半晌。郁兰从未见过外公流露出那种严肃又带着……那表情难以形容，但她看了胸口会闷闷的。

一会儿，老人家便抱着铁盒子喀啦喀啦地走出去。在确定那喀啦声敲出老屋子后，她立刻拉开柜门跳出来，此时，一根玉米也让她啃完了。

她走到天花板那一角下，仰头查看着，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会知道那里有个「暗门」。她衡量着自己是否有办法爬上去，以她的个子，头刚好可以碰到天花板，手伸进去也没问题，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将那梯子拉下来……

正当她欲搬椅子爬上去探个究竟时，却听到外头传来这样的喊叫──

「阿兰，放牛吃草了，你可以出来了！」

放牛吃草？！

这意味做鬼的找不到她，决定放弃搜寻，让她安全过关。这下她不能不出去了，要不然他们肯定会起疑的，恋恋不舍地看了顶上天花板一眼，便溜出卧房。行经厨房时，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那根未吃的玉米扔回锅子中，然后拉开门溜出去。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几个小孩在喳呼。

「妳躲去哪了？怎么都找不到妳？」

「嘻嘻！才──不──告──诉──你──们──那可是我的「秘密」！」

而那秘密就那样一直放在她心底，直到某年某月某日才开启──

就像潘朵拉打开了盒子，带来不可预知的历程……

第1章

公元二○○二年

当──当──当──当──

下课钟声响起，在老师说了声下课后，她立刻一手抓着包包，一手抓著书飞快地往外走去。

「楼郁兰，妳这么急要去哪？」被她的急切给吓到，同学章惠君在她身后紧跟着问道。

「图书馆！」

「妳不先去吃午饭？你不是一向最受不了肚子饿？」

「今天天气这么热，不进图书馆吹冷气，能睡得了午觉吗？」她匆匆地往前走，几乎都快小跑步了。

惠君对天空翻个白眼。「拜托！妳吃完午饭后再去不就行了？」

「平常行，这几天不行，你看──一堆人都跑向图书馆了，快！冲！」楼郁兰拔腿就跑。

咦？还真的是这样，有许多人正朝图书馆走去。惠君也拉起长裙，顾不了淑女形像，紧跟其后。

好不容易──达阵！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地下阅览室，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空位。

「怪了！为什么大家突然变得那么用功，全都挤到图书馆里？」惠君将包包放下，忙找出面纸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郁兰拿出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才说话。「你没看新闻呀？气象报告说最近气温会特别高，而且还会有沙尘暴，你说大家不往这钻还能往哪？整个校园，除了视听教室、实验室、系办及老师休息室有冷气吹以外，就属图书馆最方便，冷气又强！」

说的也是，通常图书馆的冷气开到最强时，待在里面还得穿上长袖才行。

「大家都知道这事吗？」惠君狐疑地问道，为什么她就不知道？当然这跟她只看播日本剧的电视台，鲜少看新闻有关。

「当然不是！」

「那？」

「小姐，妳忘啦？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了。」

惠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厚！真忘了……可是大家怎么会这样早就到图书馆闭关苦读？」

「一个礼拜前就开始抱佛脚，心里会比较踏实一些。」郁兰扮个鬼脸自嘲地笑道。

「妳怎么知道那么多呀？」惠君忍不住好奇问道。打她认识楼郁兰，总会为她易抢得先机而感到佩服，选修热门科目时，尽管一堆人抢破头，可她就是有办法抢到名额，而她还只是刚进大学门的大一新鲜人。

「上学期时观察到的，所以这次期末考快到时就先做了准备。」郁兰耸耸肩地说道。

「这样哦──」真该好好学习她的观察能力，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擅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

当然，这与楼郁兰个人特质有关，从没见过哪个女生如她一般，全身有用不完的精力，活力十足。

如果用生物来形容……唔！蚱蜢挺贴切的。

她曾问郁兰是不是因为热门、成绩好过，所以才抢着修那门科目。当时，郁兰睁着黑白分明的明眸回答她──「当然不是，我是因为对那门科目超有兴趣才想修的，哪知也有那么多人跟我一样，既然这样，我当然不能被「名额有限」这种小事给绑住。」

又有一次，某一门必修科目，全部的人都得在大合堂的教室上课，由于老师极优秀，教室都挤满了人，而且每个人都争相挤坐前头，甚至变相地规定每个人都得填写座位表。

而这位姑娘则在第一堂课那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到教室去占位置。她的理由是──「我喜欢坐第四排的中间位置，坐这边会让我上课情绪佳，对学习帮助大……」

哇咧！这家伙的某些偏执与想法，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行动后果，叫人哭笑不得。

「好啦！既然已经占到位置，那现在可以去吃午餐了吧？」这一折腾，特别感到饿。

「现在去餐厅里都是人，晚些再去吧！」她边说，边从袋中掏出两个早上买的面包。「先吃这个填填肚子吧！」

吓！还真是有备而来，惠君忍不住摇摇头。「真服了妳，我决定了──未来三年一定要好好跟在妳身边，保证吃不了亏。」

「拜托！这有什么？」吃完了面包再喝了几口水，胃便撑了，不再有饥饿感。打了个呵欠，郁兰趴在桌上打算假寐一番。

惠君站起来。「我还不想睡，我先去找几本书来看。」

「嗯……」

一会儿，原本闭着的眼睛睁了开来，郁兰看着旁边的空位。

吃不了亏……

不知怎地，惠君说的这句话，让她莫名介意了起来。她真的是因为不想吃亏，所以凡事都喜欢争先、竞前吗？

说来也真气人，平常图书馆到处都有空位，可唯独考试前夕挤满了人，座无虚席，让她这个习惯以在图书馆为活动场所的人极度不爽，吃过一次亏后，这回才懂得先发制人。

惠君说她厉害？老实说，她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好玩，能够先行一步，抢占先机，会让人很有成就感。

而且，人，不就是要活在当下？用所有的力气用力地活，去参与这个社会订下的生存游戏规则，并从中找寻到乐趣，然后乐在当下。

她只是让自己可以再多一点快乐，再活得充实一点！

说得多冠冕堂皇呀！如果不让自己忙到爆、只看着自己，对某人的思念将会泛滥成灾，将她淹没，无法再活下去……

突如其来的水雾模糊了她的眼，她转过整张脸，埋在用手臂圈出的「肉枕」上，泪水一颗颗落在平滑的桌面上。

不可以想，想了只是徒惹心酸。

她闭上眼，逼自己入睡。只是愈不去想的，就愈会挤进脑袋里，令她不自觉地在心中呼喊那个名，那个早该忘怀的名……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她想是惠君回来了，所以没有抬起头，继续趴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一直往上飞，好似被一股神奇力量拉向天空，往下望，所有东西，包括建筑物、人，全都愈来愈小、愈来愈看不见……

她该感到害怕的，但她不，因为这种感觉是那样熟悉……

穿过云层，闻到云的气味，甚至感觉到云层层地包裹住她，直到她穿越了它们，立在其顶端，然后停住，环视四周，她似乎正置身在云所筑起的房间中，头顶是蓝色天空，那纯净的蓝，是她所见过最美丽的颜色，她只能痴痴愣愣地仰头看着，深深地被吸引住。

忽地，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糖心　求呀　哈密打！」

她深深一震，立即回过头，带点惊慌、兴奋地搜寻，可什么都没有，触眼所见尽是软绵绵的白云……早该知道的，她苦笑。

「妳……成了天使吗？」她轻轻问道。

一声近乎叹息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她握紧拳头，真想破口骂出──你这该死的家伙──不能这样骂，这家伙在技术层面上而言，根本是不存在的。

「说的也是，你这种人怎当得了天使，当恶魔还差不多！」她自嘲地说道。

没有任何响应，她的话听起来像说给自己听的。

深吸口气，她问﹕「为什么带我来这？」

「糖心　求呀　哈密打。」

依旧是这一句，她目眶一红。「求什么求？听不懂啦！反正我不会原谅你的。」她恨恨地说道。他竟然说话不算话，让她一个人承受这记忆之苦，她不原谅！绝不原谅！

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牵动她，仿佛正有人拉着她的手往某个方向跑去，她没法反抗也无力挣脱，身体轻得像棉絮一般，只有任凭对方带领，穿过那云层，一阵刺眼的亮光照了过来，她立刻举手挡住，然后──

她看到远方有道彩虹，那彩虹不像在地面上所见，只有一半或者四分之一，在这，那彩虹是完整的圆。

这美丽的景色令她看呆了，良久不语……

她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滑落。「这就是……你曾跟我说的，全世界最美丽，也是独一无二的彩虹吗？」

一股气流慢慢地、柔和地包裹住她全身，好似有人正拥抱着她。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这样……叫我怎么忘了你？」她伸手想要回拥，可只能抱到自己，徒增空虚。

突然感觉到一阵晃动，然后她急速往下掉，再下一秒，她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

慢慢抬起头，发现是惠君在摇她。

「你怎么睡那么熟？叫都叫不醒，时间到了，该去教室上课喽……你还好吧？怎么眼睛红通通的？」惠君直视她。「你哭了？」

哭？！她伸手触摸脸上的湿濡，然后她用力打了个呵欠，故作轻快地说道﹕「没事，可能是没睡饱的关系。」

「要睡回家再睡啦！下一节课是蔡大刀的课，他最忌讳学生迟到，快走吧！」惠君站起身催促道，丝毫没怀疑郁兰的解释。

「嗯。」郁兰拿起包包，一张纸条从上面滑落，可两人都没注意到。默默走出图书馆，迎面而来的阳光及暖暖的风，令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天。

白色云絮三三两两散在蓝空四处，却没有一朵像方才所见的柔软厚实。

是梦？非梦？他到底有没有来见她？她的灵魂是不是真出了窍？或是……

尽管有许多的可能，却没一个可以得到证实，这才是最悲哀的。

「糖心　求呀　哈密打。」她开口喃喃念出方才听到的那一句话。

惠君转头望向她。「你在念什么？哈密瓜糖？」

郁兰微笑摇摇头。「那是句韩文。」

「韩文？你再念一次。」

「糖心求呀哈密打。」

「那什么意思？」

郁兰抬头望向无垠的天空，一会儿才开口翻译。

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后，惠君惊喜地睁大眼睛。「哇！好好玩，真要学起来。糖心　求呀　哈密打、糖心求……」

如咒语般的喃念，抚着挂在胸口那一把奇异的锁，将她带回生命中最深刻也最不可思议的时期──

又是一个夏天了……

糖心求呀哈密打。

你──听得到我的呼唤吗？

公元二○○一年

「什么？老屋子整个都要拆掉？」正剥着豆芽菜茎的郁兰抬起头，惊异地望着母亲。「为什么？」

楼母背对着她切菜。「因为你大表哥要结婚，想要盖新房子呀！」

「可是外公会答应吗？」

「他都变那个样子了，想反对也不行。」楼母轻叹道。

说的也是，前两年，外公身体开始出状况，大小便失禁，言语也反复无常，经医生诊断是患了老年痴呆症。近来更是严重，上回回去探望他老人家时，他已经不记得人了……

想到此，郁兰突然记起一件事。

「妈！」

「嗯？」

「上次我们回去看阿公时，阿公怎么突然拉着我叫阿香？我跟他说我是阿兰，可他听都没听进去，而且情绪好激动哦！那个「阿香」是谁呀？」问完之后，等了半天都没得到回答，郁兰望向楼母，只见母亲动也不动，连菜也不切了。

她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妈？」

楼母惊了一下，随即回神。「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那时你跟二姨在厨房忙，阿公好象嚷着要喝水，所以我就端水进房间给他，哪知道他……妈，你知道那个阿香是谁吗？」

楼母静了一会儿。「……那是你外婆。」

外婆？！郁兰有些惊讶，打她有记忆起，「外婆」这个名词在她家以及外公家是个禁忌，从没听人谈过或讨论过，她一直以为是外婆很早就去世的关系……

「是「亲」外婆吗？」

「嗯。」

「原来外婆叫阿香……她是不是很早就去世了？」此话一出，立刻招来母亲一记白眼。

「谁告诉你她死了？」楼母低头继续切菜，菜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大得吓人。

「她没死？那我怎么从来都没看过她，也从没听你们大人提起她？还有，阿公怎么可以又找了另一个女人？」

「有什么好提的。」楼母淡淡地说道。「她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不知去向……说她死了也算，在我心中她跟死了差不多。」

郁兰傻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母亲谈外婆的事情，可没想到竟是那样出人意料之外。

沉默了一会儿，她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开口问道﹕「妈，那个外婆……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不知道！」

「啊？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楼母将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顿了一会儿才说道﹕「她离开时我才五岁，根本就不晓得她为什么要走，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母亲话语中的苦涩清楚地传达了出来，她从没想过母亲心中竟有此道伤口，对母亲的过去更是完全不了解，这令她不觉地感到羞愧。

楼母抬头看向前方。「那时候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是你外公赶走了她，也有人说──」深吸口气。「她跟别的男人跑了。」

「那──到底是哪一个？」郁兰忍不住追问道。

楼母转头瞪了她一眼。「就跟你说我不知道了嘛！」

「可是，妈，我长得像外婆吗？」

楼母瞇眼瞧了她半晌﹒然后摇摇头。「不知道，记不得了。」

说的也是，外婆离开时，母亲才五岁。「有没有照片呀？」

楼母愣了愣。「……从没见过，好象全被你外公烧掉了……」

烧？！郁兰失望地垂下头，怎么会这样？

可当她抬头看了一眼犹在发愣的母亲后，蓦地领悟，最感到失望的应该是妈妈吧！因为她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这么说，外公很恨外婆喽？」所以才会又找了另一个女人？

「废话！」说到这，楼母思绪又飘向远方，被女儿唤起的过往回忆，突然从模糊变得有些清晰起来。「……好奇怪，在提到「她」时，我印象最深刻的，居然是她和你外公在吵架的事情，记得他们总是在吵、大声地说着话……」她皱眉说道。

「难怪……那外公外婆有离婚喽？」没想到上一代竟还有这样的故事。

「没！那个年代才不像现在，说离就离。」楼母回过神。「好了，别再说这个，你豆芽菜捡好了没？」

「还没。」

「那还不赶快，要不然待会儿你就别想吃豆芽炒肉丝。」

「是──」

叮当──叮当──

郁兰用手指拨动风铃，也不知是不是要下雨之故，空气闷闷的，打开窗户，没有一丝风吹进来。

听完母亲讲外婆的事后，已过了好一会儿，但心情仍是沉沉的，无法忘怀。

外公跟外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为何会分开呢？她还记得外公将她错认时，曾用力抓她的手臂，臂上的瘀青过了半个多月后才消失……

门上传来轻敲，她父亲楼廷亚端着水果走进来。「女儿，来吃西瓜。」

「好，谢谢爸！」吃了一口西瓜，带着冰凉的甜蜜直沁心脾。「好吃！」

楼父宠溺地看着这唯一的女儿，小女孩如今已成长为一个女人了，真真是「楼家有女初长成」，连带的也快「女大不中留」了，楼父暗暗叹息，然后想起进房的目的。「女儿，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她吃着西瓜，口齿不清地问道。

「你妈怎么了？从晚餐时就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啊！原本因享用美味的冰镇西瓜而感到的开心顿时消失无踪，她犹疑了一下，才道﹕「都怪我，我不该问妈妈关于外婆的事……」

楼父听完后沉默了一下，然后叹息。「丫头，你可踩到你妈的痛脚了。」

「我原本以为外婆死了，哪知道是另外一种情形……」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楼父坐在床沿。「丫头，你有没有注意到，每当你放学回家总可以看得见你妈，也可以吃得到热腾腾的饭菜，对不对？」

她点点头。

「就是因为你妈自小失去母爱，所以对你才会加倍疼爱，不想让你尝到她曾受过的……」

是这样吗？天呀！她从没想过。无来由地感到鼻酸，难怪母亲从不会让她找不到，去哪里都会告知她，让她安心，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

「那妈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外婆？」

楼父轻轻叹息。「没见过，不过──」

「怎样？」她忍不住追问。

「当年我跟你妈要结婚时，曾经去找过她。」

她张大眼睛。「真的？那有找到吗？」

「没有，我们迟了一步，她已经不住在我们所知的那个地方。」

「地址从哪得来的？」

「是你二姨给的，她之前有你外婆的通讯资料。」

「二姨怎么会有外婆的联络方法？」

「不太清楚，总之那资料因为久未联络，所以便失效了。」

有些失望。「那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吗？」

楼父摇摇头。「那时你妈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去找她，但这一找没见到人，让她死了心，而这一别……二十年也就这么过去了，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

生死未卜呀……

稍晚，郁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计算机上网漫游。蓦地，灵机一动，想上网找寻关于「外婆」的讯息，但由于不知外婆的全名，因此她还跑出房，找出户口簿，查看母亲的资料。

陈沁香……

外婆的名字倒不俗，甚至连外公刘邦兴的名字都挺有意思的。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了解母亲的事情，觉得颇有趣，母亲好象不是母亲，而是另一个人。

回到计算机前，键人「陈沁香」三个字，搜寻下去倒有不少资料跑出来，有些是学生的个人网站，有些是什么理监事的名单等等之类的，点选进去看，却无太大的收获，最后她点选到一个笔名叫「梦村」的女诗人的网页──

梦村，本名陈沁香，民国二十六年生，是台湾现代女诗人，着有「云飞」、「梦村」等诗集。

她看了一会儿，除了几篇诗作之外，并没有其它照片、资料。打了个呵欠，便退出网络，将计算机关上。

天气闷热，做什么事都不耐烦，在床上翻来覆去几回，终于沉沉进入睡乡。

你总是送我玫瑰，说这是爱，

一天一朵，一天一朵。

你用那些玫瑰盖了一幢名为「爱」的房子让我住。

渐渐地，

我

见不到阳光，只见你的花颜。

吸不到空气，只闻你的花香。

听不到音乐，只听你的爱语。

我

想打开窗户，却被刺灼伤。

想走出屋子，却找不到门。

蓦地，在眼前出现了这一篇文字，还来不及回神，这篇文字就突然飞开，而她继续往前走去，天气很热，汗水不停地滴落，她伸手去抹，满手皆湿，真希望有风呀……

走着走着，足下的感觉愈来愈柔软，这才发现自己正走在沙滩上，她开始四处张望，寻找海的方向，一确定后，便朝海奔过去，恨不得立刻跳进海浬，消除一身热气。

可当她奔到海边时，却因为面前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而止了步。

那女人背对着她，穿著碎花的洋装，戴着帽子，手上还撑了一支伞，风吹动她的裙子，裙摆柔柔地飘动。

画面就像电影一般，镜头拉近，只露出她半边的脸。

「你是我外婆吗？」想也不想就脱口问了。

那女人没有开口﹒可她直觉地认定她就是了。

「你为什么要拋弃我妈妈？」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女人开了口，可她却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我没听到，再大声一点！」海浪声突然变得很大，而那个女人也离她远去，她想追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海将她包围住了。

她并不感到害怕，但急着想追到那个女人，于是她开始往前狂奔，冲过重重波浪──

直到某个声音将她唤住，她转过头，发现是她外公！外公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手上捧着一个铁盒子。

「阿公……」

「给你。」他将铁盒子交给她。

「这里面是什么？」好奇怪，这盒子怎么那样眼熟？

「你猜。」

「我猜不到啦！可不可以打开？」

一向板着脸的外公突然笑了，而那笑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感觉太诡异了，让她心生畏惧。她只能站在那边，捧着铁盒子一动也不动。直到她按捺不住，动手想将它打开，可那铁盒却不听话，无论她如何使力，就是文风不动。她一直努力地、拚命地想打开它……直到她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梦？

心枰枰狂跳，彷佛刚才她出了多大的力气……

难得一觉醒来，思绪会如此清晰，梦中情境仍历历在目。

她坐在床上直视前方一会儿，然后飞快地跳下床，重新打开计算机、上网，来到她睡前曾浏览过的网页──

那个名叫「梦村」的女诗人的网页，她快速地看过所有摘录其上的诗作，的确是有一首和玫瑰有关的诗，但跟她梦中看到的那一篇不同，看来是她多心了。

窗外依旧昏暗，而墙上的时钟显示还有两个小时才到起床时间。她将计算机关掉，重新爬回床上。

闭上眼睛，任脑中思绪翻腾，蓦地，灵光一闪。

哈！她知道在哪可以找到梦中的那个铁盒子了。

第2章

下车后，一股热气迎面扑来，有片刻，她很想转身回到车上继续吹冷气，可车子已很不客气地开走了，并免费奉送带着车废气的热风。

郁兰瞇眼望着天空，也不知是不是温室效应之故，总觉得台湾的夏天愈来愈热，尤其此刻站在正中午的日头下，觉得柏油路似乎也散发着热气，景物变得似浸在水中一般，微微扭曲。她忙问进旁边的7ELEVEN，啃了几个凉凉的御饭团和冰奶茶消消暑气。离去前，还买了数包饼干和一瓶冰红茶。

这是很久前就养成的习惯，每次到外公家，她都会私下准备一些干粮，因为她始终没吃惯二姨煮的菜，为了避免空肚子，所以才自力救济。

戴上帽子，将薄长袖衣穿上，打开洋伞，确定防晒措施妥当后，才朝外公家走去。

她一边走着、一边用冰红茶瓶触碰脸颊，汲取那渐渐消褪的凉意。望着有些陌生的景色，小时候这边还有一大片农田，近年全被水泥楼房给取代，才半年没回来，又多开了好几家7ELEVEN以及一些人文咖啡馆。

往咖啡馆瞥了一眼，客人挺多的。她不禁想，以前的人没这些都是怎么找乐趣的？

待冰红茶差不多要变成温红茶之际，总算走到了外公家。

「阿兰，你怎么突然跑回来？」郁兰的二姨刘倩玉面露惊讶地从内室走出来。

「刚好放暑假咩，就回来看看大家。」

「只有你一个人喔？你爸爸妈妈咧？」

「爸爸跟妈妈跑去欧洲玩，剩我一个人在家，所以干脆跑回来这边玩。」她比二姨高出一个头，手可以轻轻松松地揽着二姨的肩。

「去欧洲？那么好，你怎么没跟去？」

「那是他们的二度蜜月，我去干么？我已经当他们的电灯泡够久了，总得要稍微休息一下。」

「吃过饭了没？厨房里还有一些菜，我去帮你热一下，马上就可以吃了。」

她闻言不由得瑟缩了下，赶紧说道﹕「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在火车上已经吃过了，现在肚子很饱啦！」四处张望一下。「姨丈、大表哥咧？」表姊去年才出嫁，小表哥则在东部念大学，难得回家一趟。二姨比她母亲还早嫁人，所以也比较早生孩子。

「带你阿公去医院，要晚一点才回来。」

「阿公怎么了？」郁兰将背上的行李卸下。

二姨重重叹口气，满脸无奈地说道﹕「你阿公现在就像个小孩子，得时时刻刻看着他。今天吃完午饭后，我才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他人影，急得我们所有人到处找，结果发现他倒在老屋的房间里。」

她倒抽口冷气。「那阿公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爬到椅子上，结果不小心摔到地上……」

郁兰急道﹕「人有没有怎样？」

二姨摇摇头。「破了几处皮和扭到脚，外伤并不严重，只是，整个人好象被吓到，睁大眼睛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吓死我们了，你姨丈担心他撞到头脑震荡，所以赶紧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原来如此，郁兰紧皱眉头。「老人家最不禁摔，真得要好好检查一下。」

「对呀！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看到她满脸担懮的样子，她阿姨反过来安慰道。「安啦！你阿公虽然脑筋有些不清楚，可身子骨还不错，我们平常也都有帮他补钙质、胶质之类的，不容易摔伤啦！」

随着阿姨来到已换新厨具的厨房，她站在后门凝望那栋老屋子。

「姨，那老屋子真的要拆呀？」

「对呀！不拆不行了，上次九二一大地震时，已经有些摇动，而且因为很久没进去住，也没打扫的关系，都有白蚁在蛀了。一进屋就可以听到那ㄍㄧ　ㄍㄧ　ㄍㄨㄞ　ㄍㄨㄞ的声音，现在呀，真的很怕来个台风或地震，房子就会倒下来，何况──」二姨顿了一下，轻轻叹息。「你阿公动不动就往那跑，有时真怕屋子垮下来会压到他，所以干脆拆掉盖新的。」

这样好吗？外公喜欢往那跑，不就是因为他对那幢屋子比较有感情、有记忆，如今拆了，老人家受得了吗？

突地，她想起来此刻不正是打探的好时机吗？现在只有她和二姨在，不趁此时间关于外婆的事还待何时？

「阿姨……」

「嗯？」

「那个──」话一到嘴边，不禁有点迟疑，很害怕问了之后，二姨会跟母亲一样，心情变得很不好。

「怎样？」她二姨打开冰箱，拿出果汁。「对了！你大学考上了没？」

「不知道，还没放榜。」

「第一志愿是哪里？」

「是Ａ大国贸系。」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念什么，分数就差不多落点在那一个学校和科系，看起来不会太差，加上她对国贸又不排斥，于是就把它选为第一志愿喽！

「读国贸喔，听起来不错，那你妈的意见呢？」

「就随我呀！」她迟疑了一下。「其实妈满希望我去念会计系的。」

二姨将果汁递给她，面露惊讶。「你妈这样想喔，为什么？」

唔！这说来话长，依二姨的性子，看来会有段时间没机会开口发问了。

「因为妈妈觉得……」

仰头看着天花板，地上还躺着一张半倒的椅子，郁兰弯身将它扶正。

自从十岁那年发现了天花板上的秘密之后，这是她第二次有机会站在下面。

过去八年，每回来到外公家，总是吃顿饭就走，随着长大，课业繁重，便渐渐淡忘此事，也失了探秘的旺盛好奇心，直到此刻──

姨丈打了电话回来，说外公要住院，阿姨带了换洗衣物后，便匆匆赶到医院去，此刻就只剩她一人顾着屋子。

她本想跟去医院探望外公，但阿姨要她留下，因为可能会有建筑包工来探勘老房子。

她站上椅子，再爬到柜子上，身子才半直着，头便可以碰到天花板了。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板子，初时动也不动，便多使了分力，结果一阵尘埃立刻兜下，她呛咳了几下，连忙闭气，再使劲，板子就这样被推开，露出那洞口，一股热风也扑了过来。

成了！

她手伸进去摸索片刻，便将那折叠的木梯给拉了下来，无法控制地咧嘴傻笑。心跳得飞快，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兴奋地流动着。

深吸口气，这才慢慢地攀爬上去，上面很暗，也很有……味道，显然，外公已经许久没上来这里。郁兰掏出预藏在口袋中的手电筒，驱走了黑暗。

这空间比想象中的小，只跟下面的房间一样大，明显看得出这里是特别辟出来的，并与其它的房间隔离，高度仅容半身，整个人得跪爬进去。

热……

没一会儿她便满头大汗，此刻外面日头正大，这里毫不透风，又被晒得暖烘烘，令人如置身在烤箱中。

打量四周，这里只放了一个咖啡色的皮箱，以及一只眼熟的小铁盒。

她朝皮箱和铁盒爬过去，心头怦怦直跳，里面就是外公的秘密了……她伸出去的手竟有些颤抖。

皮箱上有锁把关着，那锁很有意思，锁身上有几个轮圈，模样近似号码锁，但上面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她懒得研究，直接转动那把锁，但怎么转也转不动，可能生锈卡住了，而在拉扯中，附在皮箱上的连结锁环却被扯下来，她顿时傻眼。

不──会──吧！她是来探险的，不是来搞破坏。

愣了半晌，最后决定放弃自责，反正做都做了，覆水难收。

她把拉坏的锁扣放进牛仔裤口袋中，然后将皮箱慢慢打开，陈年的樟脑丸味立刻袭来，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上面的空气受到震动，变得混浊起来。

她捣住口鼻，赶紧翻看箱中的东西，里面全都是衣物，很明显都是女人的，她拿起一件以白色为底，印着青绿色碎花的洋装，质地和保存状况极佳，她轻轻抚着，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衣服应当是她外婆的。

在好奇的驱使下，她拿着那件衣服爬下阁楼，将身上的Ｔ恤和牛仔裤褪去，换上了那件碎花洋装。穿好后，发现除了上半身有点紧外，还算合身，棉布材质贴在肌肤的感觉很舒服。

她就着衣柜的大镜子照了照，索性将绑着马尾的头发改编成两条辫子，这下，她真像极了民国四○年代的人。

由于她的衣裤多已被汗水浸湿，因此索性穿著这一身爬回小阁楼，继续翻找着皮箱，除了衣服之外，便是梳子、发夹的，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在箱子的夹袋中摸出一个装有早期纸钞的小袋子，数了一下，约一千多元，以前的币值较大，应该等于现在新台币几万元吧。

再翻了翻，仍无其它特殊之物，她有些失望地阖上皮箱，然后目光落在那个铁盒子──

想起梦中的情景，也许这就是她要的……

小铁盒颇有份量，沉甸甸的，带着如朝圣般的心情，谨慎地开启。铁盒有些生锈，她费了些力才把它打开，里面的东西却因力道过大而撒落出来。

她一一将之拾起，透过手电筒的光线细细看着，是一些泛黄的文件，大都是写有她外公名字刘邦兴的证书，有国小、国中毕业证书，还有……结婚证书！

她吞了口口水，这张证书曾被人撕成两半，但又被黏好，只是泛黄的纸张和胶带仍掩不住那裂痕。

她再往下翻，抽出一只牛皮信封，打开封口，无数张的碎片散落在她的手上、大腿上……

是──照片？！

她捧起那堆被撕得难以辨识的碎屑，一股陌生的力量几乎穿透了她。

这是在什么样的情感下撕了这些照片？而又是在什么样的情感下保留了这些照片的碎屑？

她翻了翻，试图拼出个大概，她没什么特殊喜好，就是爱拼图，只是这里光线不够，照片又都是黑白的，增加了困难度。

当她好不容易将一张脸拼出来时，屋子前头突然传来了电铃声。

她猛地一惊，手一挥，将原先拼好的成果弄散。

该死！她毫不淑女地咒骂出声，一边瞪着那堆白费的心血，一边急急站了起来，孰料，立刻发出好大的碰撞声。

「好痛！」她蹲下身子捣着头，泪水不由自主地迸出，呜～～痛死人了！她一时忘了这里空间高度不够，就这样硬生生地撞上了木头做成的屋梁。

而电铃像催魂般该死地响个不停，让她的头更痛了。

一边揉着头、一边慢慢爬下楼梯，顾不得先收起来，即匆忙跑向前头的屋子。

果然是来看屋子的包商，她照着阿姨的嘱咐，跟包商说今日不方便，请包商择期再来。等送走客人，回到「密室」时，她仍旧感到晕眩。

该不会这一下撞出了脑震荡吧？！她苦笑。

将那些碎片细细收起，现在她无力拼凑，而且，不知怎地，那股混合着木头因热散发出的气味以及霉味，令她益发受不住，无法再待下去，她迅速做出决定，索性把这些东西搬下去，待她仔细看过后再拿回来放，横竖外公短期内是不可能发现东西不见的。

个性急切的她，决定好后便立刻动手去做。她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位，另一手则提起那只大皮箱──喝！还不轻呢。

当她正要拿着它们爬向洞口时，一阵晕眩突然袭来，下一秒──

叩咚一声，她整个人带着皮箱昏倒在阁楼里。

刷──啪刷──

这是──海浪的声音？！

转过身，毫不迟疑地便向海的方向奔过去，看着那沙滩与海水，她相信自己已来过此处千百回了。

她沿着沙滩边跑边寻找着，她在寻找什么？风在耳边呼呼叫嚣着，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不停地跑，直到她发现自己置身在海中。

而她要找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同样地站在海中。

她朝那背对着她的女子叫道﹕「喂！你──」话出口才觉得不礼貌，她应当称呼女子「外婆」才是。

可当那女子转过身面对她时，郁兰惊讶地张大嘴巴，因为那脸是她的，她有若在照镜子看着自己一般。

绑着两条辫子，穿著碎花布连身洋装的她……

她忍不住惊呼。「你怎么会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那个女子没有说话，蓦地──海突然裂了口，那女子掉进海中，见状，她想也不想地立刻伸手要救她，可人没救到，她自己也被那漩涡卷了进去，晕眩、想吐的感觉狂涌而上──

只能眼睁睁瞪着那即将让她灭顶的白色浪潮。

救命！她无声地吶喊……

谁来救她？！

公元一九五七年

「塔台，Ｒ１已顺利升空。」关旭村打开通话器说道。

「收到，一路平安。」

「谢谢。」他换频道，与飞在他左侧的Ｒ２通话。「泽夫，今天天气不错，应该可以拍到不少照片。」

「大白天的，你还照不清楚不笑死人了！」钟泽夫微微动了身子，对身上这笨重的飞行衣，还是不习惯。

「喂！我们飞到台湾第一高峰玉山再绕一圈回来，你看如何？」

泽夫牵动嘴角，如鹰隼般的黑眸，露出精光。「你在下战帖吗？」

「可以算吧！那就来喽──等等！那是什么？」关旭村瞪着右前方的天空说道。

「缓速！」钟泽夫紧皱眉头，瞪着前方的云层变化。

「那云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转动得那么快？」关旭村无法掩饰惊异地说道。拥有丰富飞行经验的他，从未见过此种现象。「那是龙卷风吗？！」

太奇妙了，在天空的中心似乎出现了个磁铁，正快速地将周遭的云给吸进去，还不停地产生闪电。

「快掉头，拉高机身！」耳边传来泽夫的急速命令。

「我来拍张照片。」

「不行！会有危险，快掉头离开这里！」

「好吧！」两人有默契地掉转机头，各朝一边回转并加速飞离，不过，虽掉头了，旭村仍不停地回头看。

「塔台，这里是Ｒ２，我们遇到状况，天气产生剧变，请求中止任务返回基地。」他听到泽夫向基地报告。

「请求照准，Ｒ１、Ｒ２立刻返航。」

「泽夫，你说那是什么状况？」旭村问道。

「可能就像你说的，是龙卷风吧。」钟泽夫阴郁地说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他太清楚那是什么状况了，那云层异象在在显示了……他不禁握紧拳头。

该死！他得立刻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枝仔冰，好吃的枝仔冰……小姐，要不要买一枝？」

卖枝仔冰的阿伯叫住前头刚走过，手里抱著书、拿着一支小洋伞，穿著碎花洋装的女子。当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时，阿伯不禁张开嘴巴。

「哎唷！阿香是你喔！变得这么漂亮，害我都认不出来。」

陈沁香露出微笑。「阿伯，好久不见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之前你穿著制服，看起来还像个小女生，现在好好打扮起来，真像个女人了。」

陈沁香秀气的面容露出一抹红晕。「哪有？阿伯，你别取笑我了。」

「怎样？这次大学联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上？」

提到这，姑娘脸上笑容便没那么灿烂了。「阿伯，我高中毕业是前年的事，现在我都出来工作了。」

「在哪里？」

在她回答前，头上传来了飞机呼啸的声音，抬头正好看到两架飞机如大鹏鸟一般低空飞过，看到那眼熟的机身及编号，脸上的微笑漾得更深了。

「他」回来了。

「夭寿！真受不了这飞机在这飞来飞去，唉！每一次我都觉得耳朵快被弄聋了！」卖枝仔冰的阿伯气呼呼地说道。

「没办法呀！机场就在前面，飞机飞来飞去是很正常的。阿伯，您就忍耐一点。」看见老人脸上听到机场就皱眉不以为然的模样，她立刻决定别告诉人家，她就在机场基地里面工作。

「已经很忍耐了啦！也不知道共产党什么时候会打来？我们说要打回去，都快十年了，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再等等啦！时机成熟就可以打回去……」这时天色突然暗下来，路上行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闪电僻啪作响。

没一会儿天空就落下雨，而那些雨点像石头一般，打到人身上会痛。

「要死啦！怎么天说变就变。」卖冰阿伯立刻将防水布盖上，快步将摊子往旁边的屋舍推去，想借着屋檐挡住突来的大雨。

这雨来得太突然，沁香忙不迭躲进另一间屋檐下，皱眉看着那黑得有些吓人的天空。

怪了！怎么地上会弹起白色颗粒状的东西？而且还响起玻璃打碎的声音……

其中一颗还弹到她身上……会疼！而且还有些冰冷，没一会儿便在她手心化成水，这是……冰吗？

这是怎么回事？云层低得吓人，看起来天好象要塌下来似的。

她看到不少人露出惧色，因为全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异象，大家立刻将门窗紧闭，似乎害怕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她捂住胸口，屏气凝神地望着这一切，其实她也很害怕，可也好奇地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分钟后，乌黑的云层已散开，再一次露出晴朗的蓝空。

「夭寿！夭寿！这是什么雨啦？怎么会这样？」卖枝仔冰的阿伯，双手合掌不停碎碎念着。

沁香则恍若未闻，她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动也不动地望着天空，然后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糟了！她偷藏起来的东西会不会被这雨给弄坏了？

她立刻扭头朝来时路跑回去。一边跑、一边默默祈祷，希望东西没被毁了。

什么东西那么吵？

「快！把那东西扶正！另一个过来帮我，唉！这下的是什么雨？像刮台风一样，木材全被吹倒了……」

突如其来的吆喝及说话声，令郁兰从沉沉的黑暗中慢慢清醒过来。

她抚着仍晕眩不已的脑袋，慢慢坐起来，人犹没回过神，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楚四周。

她在哪？她努力思索着。

当那个大皮箱映入眼界时，所有的记忆顿时归位。

啊！想起来了，她人原本是在外公房间的小阁楼密室中，然后，在她正准备要离开时，就……

接下来的记忆一片空白。

她的头猛然抽痛了一下，疼！伸手去抚摸痛处，摸到了肿块，看来那一撞真的不轻，否则她不会失去意识。

她突然睁大眼睛，等等！外面哪里来的声音？

莫非阿姨他们在她昏迷不醒时回来了？哎呀！这下可糟了！

抓起皮箱就往出口爬去，只是……楼梯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跟她早先爬上来的那个会伸缩的完全不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个简陋的木制爬梯，她得小心翼翼撑着，一边提着皮箱费力地下来。一踏到地面，她立刻傻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房间怎么变了个样？！床、柜子统统不见，不，连墙都成了红砖墙，而原本铺有磨石子的地板，如今全成了泥土地？！

有可能吗？

在她昏睡之际，阿姨带工人进来搬走所有物品，并动作迅速地把房子给拆了？可这动作也未免太快了吧？

还是她昏迷太久了？久到不知今夕是何夕？

快步走出屋外，和正进屋的人迎面撞上，双方各自被撞退了一步。

「哎唷！」

「啊呀！」

双双发出惨叫。

待站定后，她才看清与她相撞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比她大不了几岁。

「对不起。」她习惯性地先道歉，可对方却没有相对等的响应，反而睁大眼睛瞪着她。「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郁兰皱一下眉，该怎么跟个陌生人解释自己的身分？不对呀！他怎么会这样问？这种问法好象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她凝眼望他，嗯……这人看起来是有点眼熟，莫非他也是亲戚？只是她没什么印象就是。「我阿姨是刘倩玉，你认识她吗？」

「刘倩玉……」男子皱眉苦思。

唔，他到底认不认识阿姨？看他想了老半天，她索性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去找她来，你看了就知道。」可当她越过那男子走出屋外时，却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呆若木鸡。

眼前怎么会是一大片农地？阿姨的房子呢？怎么不见了？她赶紧跑向前去，转身，是老屋子没错呀，只是──还没盖好，正在施工中。

她用力眨了好几次眼，再转过头──没变，一切和她一分钟前看到的一样，她不是眼花。

「小姐，你怎么了？」男子见她脸色极差，像见到鬼似的，皱眉问道。

她愣愣转向他，三秒后，她像火箭般地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告诉我，这里是中Ｘ，ＸＸ路二十一号吗？」

「这里还没有门牌号码啦！」那男子紧皱眉头。「小姐，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拉拉扯扯很难看。」

她没松开对他的箝制，因为她完全被前面那句话给震撼到。「没……没门牌号码？」天！她头又开始抽疼了起来，怎么会？她忍住痛问道﹕「那这里是刘倩玉的家吗？」

那男子看了看她。「这里是姓刘，但没有一个叫刘倩玉的。」

她张开嘴，松开他，再倒退一大步，这回她细细凝望那男子，那脸型、眉宇和眼神在在都像极了……

她吞口口水后，才问道﹕「那──这里有人叫──刘、邦、兴吗？」拜托！希望他真的只是某个没见过面的表亲什么的……

这下，轮到那男子面露惊诧。「我就是刘邦兴，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Oh！MyGod！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的身体不自觉打颤，怔愣地望着他，一些可能性和假设瞬间闪过她脑海。

「你……你……能……告诉……我……现在是……民国……几年？」

那男子打量她半晌，最后才开了口。「现在是民国四十六年。」

轰！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呆立片刻，然后不发一语，转身慢慢地走向屋内。在越过他时，他叫住她。「喂！小姐，你还没说你是谁？」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往前走去，爬上那木梯回到阁楼，再把手上的行李箱推回原位，然后躺在旁边，眼睛闭上，告诉自己，再睡一觉，下回睁开眼睛时，就会发现自己已从这莫名其妙的梦中清醒了。

可是，她左翻右滚的，就是睡不着，甚至尝试再用头去撞木柱，看能不能昏过去。「呜～～痛！」这疼是那么真实，眼泪立刻迸出眼角。

即使是作梦也会感到痛，所以她不死心，就在她第三次尝试将自己撞昏过去时，一颗头颅从阁楼入口冒出。

「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跟我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虽然这屋子是新盖的，但也经不起你这样撞，你想死的话，可不可以去别的地方呀？」刘邦兴生气地说道，看她的目光更是像在看疯子一般。

她看着他，「外公」二字像石块般堵在喉咙出不来，若她叫了，祇怕会真的被当成疯子。

这个年代，有谁会相信穿越时光这种事？

「似曾相识」、「回到未来」等片子在这个时代根本还没有上映。

她默默地提起行李再度爬下去，心中则不断地翻搅着如巨石般大的谜团，她为什么会突然回到过去？没理由呀……

她瞪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及皮箱，莫非那个皮箱有什么玄妙之处？所以才会被外公封在那个地方，不让人探知，但偏偏被好奇的她给触动了机关？

蓦地想起被她拔开的怪锁……

顿时三条黑线从她额上滑下，此刻那锁根本就不在她身上，她把它放进换下的牛仔裤口袋中。但她仍不死心地再看一眼行李箱做确认──没错！那锁的确不在！

这下──她真的回不去了！

刘邦兴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他从未见过哪个人脸上的表情可以如此变化多端，脸色忽青忽黑的，是不是生病了？而且生的是……疯病！

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和缓了。「小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警察来帮你，他们一定可以帮上你的忙！」

警察？！「不行！不行！你不能赶我走，你赶我走，我就真的回不去未来了！我知道这种事情很难让人相信，可是我真的不是你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你的外孙女，我母亲叫刘倩如，我阿姨叫刘倩玉，她们都是你的女儿！」再顾不了那么多，脱口就说了出来，现在就是不能让人带她离开「事发现场」。

刘邦兴皱紧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急切地拉住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边？我现在很想回到未来，但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我想待在原处是最好的办法，不乱跑，说不定……说不定，会再发生那件莫名其妙的事，就把我送回去了……」

刘邦兴像怕被她传染到疯病似的用力甩开她的手，脸上的怒容更炽了。「你疯啦？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已经急得快哭出来。「你听我说嘛──」

「你住口！我现在立刻报警，叫他们把你带走！」他扭头就往外走。

「阿公！不行啦！你不可以叫警察！怎么会这样？我……我只是想弄懂陈沁香的事，怎么知道会这样？」她急得语无伦次了。

一听到那个名字，刘邦兴脸上的表情变了，怒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他重新打量这女孩，唔……看起来跟陈沁香有点像。

「陈沁香是你的谁？」

她猛地抬头。「你认识她？呃……我在说什么？你当然认识她，她是你老婆嘛！」

老婆？这字眼令他睁大眼睛。「你说什么？陈沁香是我的老婆？你……你是从哪听来的？」又惊又喜地抓住她的双臂。「是不是沁香说了什么？她愿意嫁给我了？」

他的激动让她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就在她想开口解释前，一道甜美悦耳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们之间。

「别听她胡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突然出现的人，刘邦兴一见到那名刚走进来的女子，脸立刻红了，意识到自己的手仍在那陌生女子身上，立刻像被烫着般弹开。

郁兰则带着惊异和那刚进门的女子相互注视，看着、看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

好秀丽的女子呀！两道弯眉如墨月，睫毛长又密，一双明眸澄澈晶亮，挺直的鼻梁，端美的五官，婀娜苗条的身材，浑身散发温婉的气质，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你……长得好美喔！」一时忘了处境，郁兰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那女子只是挑起秀丽的眉毛，用莫测难懂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提的行李箱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臂，面带微笑地转过脸对刘邦兴说道﹕「真不好意思，我这个堂妹给你添麻烦了。」

「堂妹？！」两人同时发出惊呼，而最大声的正是那个「堂妹」。

刘邦兴困惑地来回望着这两名女子。「她──是你「堂妹」？」语气充满狐疑。

「是呀！她叫陈玉兰，是我小叔的女儿……」

「咦？你怎么知道我叫郁兰？」她惊呼出声，虽然姓不同。

不过，那女子没理会她，仍继续说道﹕「只是脑子有点怪怪的……」

「怪？我哪──」郁兰正想发出不平之呜，却感觉到手臂被人扯了一下，于是立刻闭上嘴巴。

那女子依旧以轻柔的声音说道﹕「原本说好今天要来我家玩，结果等半天都没等到她，没想到她竟然跑到这来。」说到这，幽幽的叹息逸出唇边。「唉！刚才那雨真够恐怖的，也难怪会把她吓到了。」

刘邦兴点点头，脸色也转为和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大概真的被吓到，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是呀！她就是这么不经吓。」那女子含笑说道。

被当成空气了在一旁的郁兰实在很想为自己辩解！可心里也明白，多言只是白费唇舌，如果真被人当疯女看待，也不知会不会被关十八年，这样一来，她就真的没希望回去自己的时空了。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那我先带她回去了。」那女子向刘邦兴鞠个躬后，也没问她一声，便拉着她离去。

走到屋外没几步，刘邦兴追了过来。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那美丽女子优雅地转过身。

刘邦兴摸摸鼻子，抓抓头，」脸局促不安的模样。「那个……后天晚上……庙口要放电影，不晓得……你有没有空……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

「嗯……」那女子露出抱歉的笑容。「对不起，邦兴哥，后天我已经有约了。」

听到这个拒绝，他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尴尬沉默的气氛横亘其间，郁兰则睁大眼睛来回看着他们两人。

很明显地，郎有情，妹无意。

刘邦兴抬起头，神色变得冷漠。「对呀！我怎么忘了，后天是星期六，一个特别的日子，你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跟个「普通、低下的乡下人」在一起呢？」他尖刻地说道。

郁兰闻言忍不住倒抽口冷气，而那女子原本温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邦兴哥，你……」

「不敢当，我这种多下人，还不配被你喊「哥哥」。」冷冷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

郁兰则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想到「外公」竟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偷觑着另一人，只见其表情除了不解之外，亦有丝无奈，然后不发一语地转过身快步走开，可走没几步，便停了下来，转过身瞪她，温柔神色不再。「还不跟我走！」

郁兰回过神，这下怎么办？该跟谁呀？留在这里是最保险的，但那女子突然出面为她解围，令她纳闷又好奇，三秒后她做出了决定，与其冒着被当成疯女的危险留在原地，还不如试着另觅他途。于是，她拎起大行李箱赶上去跟在女子旁边。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郁兰不停地偷偷打量她，最后忍不住打破沉默。

「虽然他是我阿公，可我还是要说他太没风度了，哪有人约女孩约不成就翻脸，这样太难看了。」

那女子没理她，兀自低着头。

「唉！那个……我问你，你为什么知道我叫郁兰？」

那女子闻言立刻止步，转向她时，原本沉思的表情转为皱眉。「请还给我！」声音虽柔，却有莫名的威严。

「什么？」

「把那个皮箱给我！」手指向她提着的大皮箱。

「不行！」想也不想地，她立刻带着皮箱拉开两人的距离。「我在哪，这个皮箱就在哪！」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跟她从「未来」一起带到这「过去」的！依电影法则推断，如果想要回去原来的那个时代，这个皮箱也得要跟着她才行，否则说不定会回不成。

那女子生气了。「什么？你这个小偷！偷了我的皮箱还不还我？」

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骂小偷，郁兰可以感觉到血压正急速升高，这真是莫大的耻辱，她大声地说道﹕「我才不是小偷，这个皮箱本来就是我带来的……」倏地，她住了口，睁大眼睛。「等等！你说这个皮箱是你的？」

「没错！」

「那──你就是陈沁香喽？」

陈沁香蹙眉。「你认识我？」

啪！手提箱掉到地上，下一秒，一道人影快速冲向她，并紧紧将她抱住。

「外婆！我总算找到你了！你要救我呀！」

「嗄？」

第3章

「你好，我叫楼郁兰。觉得很巧是吧？没想到你的「堂妹」好象跟我同名，但我是你女儿的女儿，简言之，我就是你的外孙女，当然！不是现在有的，而是「未来」的，你知道什么是未来吧？就是好几年以后……不！其实过了此刻之后的都算未来……我在说什么啊？这样语无伦次的真不像我，总而言之，我来自公元二○○一年，因为好奇打开了你的皮箱，结果就莫名其妙地跑到这个时代来，能不能请问你一下，你的皮箱有何奥妙之处？为什么可以让我穿越时光呢？」

在听完一长串几乎没有停顿的话后，她只能用不知所以然来形容。

沁香谨慎地看了看她。「你──哪里人？」

「台北！二○○一年的台北。」

她假装没听到那个年代，继续问道﹕「家人呢？」

「还没出生呀，现在活着的又不认识我。」郁兰垮着脸。

沁香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现在身上有钱吗？」

「没有……」郁兰顿了」下。「等等！行李箱里有一些钱，啊！对厚！那是你的钱……」何止钱，连身上的衣物都是她的。

蓦地，她灵光一闪。「我有办法证明我真的是来自未来。」她一边走到陈沁香面前，一边解开前胸的扣子。「你看看我的内衣，无论是材质和样式都是你们现在没有的！」幸好她穿的是最新款式的内在美，应该可以让人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看到这女生突然跑到面前要脱衣服给她看，沁香连忙往后退，并伸手推挡她。「你……你要干么？不行这样！怎么可以这么随便给人家看！」她被这女生大胆的行为吓到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女的，何况我是你女儿生的女儿……」

「不要这样！你先把扣子扣好。」沁香慌乱地看着四周，此刻旁边都无人，两旁又是玉米田，若出了什么事，可是叫天天不应。

郁兰难过地低头，依言将衣服理好，有说不出的沮丧和挫折。

沁香惊魂未定地望着她，也不知事情怎么会突然演变成这样？她原本只是要去拿回偷藏在刘家未盖好的屋子中的行李箱，没想到却先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生拿走。

当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这陌生女子口中吐出时，吃惊地差点没摔倒，第一个闪进脑中的念头是事迹败露了，在她又听到女子提及她与刘邦兴的婚事时，吓得她立刻出面赶紧将她带走。

只是在听完那一串什么从未来来的、是她的外孙女之类的胡言乱语后，她猜是自己多心了。

沁香清清喉咙。「我看你好象有困难的样子。这样好了，你可以把钱拿走，搭车回台北的家，但是行李箱必须还我。」

郁兰没有反应，依旧低头不语。

沁香慢慢地走过去，小心地拿起行李箱，在看到上面的锁不见时，不禁微微皱眉，可她没说什么。打开行李箱后，拿出钱，将之递给郁兰，但郁兰没有伸手接下，只是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沁香索性把钱袋塞进她的裙子口袋中。「要收好喔！这里头的钱够你三个月生活了。」她叮嘱道。心有点疼，因为那是她存好久才存到的，原本是打算做为离家独立生活后紧急备用的。

交代完后，她拿着行李箱旋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停下，转过身子，发现那女孩子还是没有动作。她内心挣扎了半天，无法欺骗自己，这个女生确实带给她极奇妙的感觉，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好象是失散很久的亲人……

她没办法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咬牙考虑了五秒钟。「你现在无处可去，是吗？」

郁兰轻轻点头，她现在真的很想哭，也终于明白「天下之大，却无栖身之处」的苍凉感。

「既然这样，如果你不嫌弃，就先住在我家吧。」沁香轻轻叹道。

郁兰抬起头，小脸再度露出光彩。「可以吗？你真的愿意暂时收容我？」

沁香轻轻点头，郁兰立刻欢呼出声，冲到她面前，将沁香手中的行李箱拿了过来。「你真好，这挺重的，还是让我来拿吧！」虽说这行李箱不是她的，可现在却是唯一能让她安心之物。

「我们家没办法留你太久，所以你……」看她那么兴奋，沁香反倒有些退缩。

「放心！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回家的办法，这事我比你还急呢！」郁兰认真地看着她。

沁香暗暗叹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可她不明白的是，一个疯子为何眼神如此清澄，表情如此严肃，虽不合逻辑，却很难不相信她的话。「……走吧！」

「嗯！」

日头渐渐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远方的彩霞灿烂，很难令人相信，方才的气候曾那样恶劣过。

「你真的叫「玉兰」？」沁香开口问道。

「是呀！我叫楼郁兰──郁是旁边一个有的郁，兰是兰花的兰。」

「你几岁了？」

「十八岁。」

「嗯……我虚长你两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姊姊，待会儿到我家之后，我会说你是我的异姓结拜姊妹，来这找我玩几天。」这样的借口，她的家人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吧！

「好，只是叫你沁香姊，会不会太失礼呀？」辈分足足降了三级耶。

「如果你再叫我外婆，我真的会生气！请你立刻离开。」

看到那严肃的表情，郁兰缩了缩。「好吧！可那是事实呀，又不是我乱编的……」在得到一记白眼后，她立刻噤声。

默默走了一会儿，郁兰鼓起勇气问道﹕「沁香「姊」，你不喜欢刘邦兴吗？」看到他们刚刚的互动状况，令她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要问他？」

「当然是因为他是我外公啊！」

沁香停下脚步，不悦地看着她。「真的请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我跟他不会结婚的！别硬是将我跟他凑成对！」

她没有硬凑呀，只是据实以告。

沁香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对他……我是抱着对兄长的情感尊敬他，他人是很好，但我就是不想嫁他。」

「为什么？」

沁香柔柔一笑。「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而且我们再过不久就会结婚了。」

郁兰闻言呆住，什么？她有喜欢的人了？！

基地熄灯号响起，宣告就寝时间到了，军营宿舍灯光全熄灭。

他起身将窗帘拉上，挡住屋内光线外泄，然后回到桌前，注视屏幕，眉头因困惑而紧紧皱着。

原因不明！

面对那一闪一闪的讯息，他伸手按下一个小按键，一切恢复黑暗，他弯身拿出鞋子，并将鞋底打开，里面是中空的，然后他将掌心的小方盒也放了进去，完美地嵌进，响起一声微弱的喀啦声后，鞋底恢复了原状。

他躺回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他得立刻把「那个人」找出来！

在听到身旁的人呼吸声规律而沈稳，郁兰才轻轻地转过身子，换个睡姿，小心地伸展一下身体。

来到民国四十六年的第一个夜晚，很难入眠。

一向睡惯了铺软垫的床，乍睡到木板拼做的硬床，她是正睡、趴睡、侧睡……什么姿势都不对，偏偏身旁还躺了沁香，怕吵到她，祇得拚命忍着不敢乱动，没一会儿，身体就好象僵掉了。

张开眼睛，入目的是灰白色的蚊帐，房内亮着一盏小小的灯，这是沁香怕她半夜醒来，摸不清方向才特别留的。在这样微弱的灯光下，透过一层纱帐往外看，房间景观变得朦胧，若想上厕所的话，靠门的衣柜旁有只白铁做的小尿桶（亦可做痰盂），可先在那解决，不用跑到盖在屋外的厕所。

扭头看了看闭着眼的沁香，虽然才认识这个外婆没多久，但她却能感觉得出在那温婉的外表下，有着极坚强的意志和主见。

想到她和刘邦兴的事，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事实证明，他们两人的确有结婚，而且也生了孩子，要不然，她是从哪蹦出来的？没有母亲的存在又哪会有她呢？

但现在，外婆不仅已有心上人，并且已经准备要结婚了，而新郎却不是她外公，这事完全不合历史！

等等！郁兰睁大眼睛。

怎么会忘了呢？外婆会在她母亲小时候就离家出走，莫非跟那个男人有关系？仔细想想，她不就是因为好奇想探究这一切，才莫名其妙地掉到这个时空来，不是吗？

想起曾作过的梦，以及将她带来此处的神秘力量，她不禁想，来此，说不定是为了改变历史！

「回到未来」的电影情节中不是有演，男主角的父母不睦，于是男主角回到过去帮助他父母重新谈恋爱，继而改变了「现况」。

只不过他有时光机，而她没有……

可搞不好，她来此就是要帮外公、外婆重新再来一次，这样他们结婚后，外婆便不会离家出走，她母亲和阿姨也能得到完整的母爱了！

想到这，心情豁然开朗，不再因自己来到这个时空而感到恐惧。

一旦任务完成，说不定就能回去喽！YA！终于找到「回家」的方法了。

压力一解除，睡意便袭来了，她快乐地闭上眼睛，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当外公与外婆之间的红娘呢？

感觉身旁的人不再翻来覆去后，沁香缓缓睁开了眼，凝视那已熟睡的容颜，黑色的眼眸盈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困惑。

她很想把那一套「未来外孙女」的说法拋到九霄云外去，明知那是荒谬、不可信的，但不知怎地却难以忘怀。

如果郁兰所言属实，那怎么办？因为那意味着她未来所嫁的人是刘邦兴……

不！她不要这样的未来！

沁香望着纱帐的圆形顶，她一定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幸福，跟自己最爱的人结婚，长相守，绝不屈从于命运的摆弄！

早晨是被宏亮的鸡啼及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给唤醒，郁兰揉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有片刻恍然，不知天南地北。听见那停不了的鸡鸣时，神思不觉飘到「肯德基」去，想请他们做一道全鸡餐……

「睡得好吗？」

身旁带着鼻音的问话，令她猛然清醒过来，忆起自己此刻置身何处，不觉有些小小的沮丧，为什么这一切不是梦？「还好，只是有点睡不惯硬床。」

「冬天床底会铺轨被，睡起来会舒服一点，但现在是夏天，所以抽掉了。」

「没关系，我会习惯的。」应该会有不少时间可以让她习惯。

沁香轻皱眉，但没说什么。她熟悉地分开蚊帐踏下床，可郁兰摸了半天却找不到出口处，只好拉起整个蚊帐从底下钻出去。当她看到沁香拿起尿桶往外走去时，连忙披上衣服跟上去。「让我来。」里面也有她的「贡献」，不好意思让别人清理。

「没关系，我带你去洗个脸，你帮忙拿那个面盆、毛巾和牙刷。」

「喔！好。」

随着沁香走出房间，来到厨房外头，见她将尿倒进另外一个大木桶，然后才从旁边另一个水桶舀水开始清洗，洗过的水也不浪费，全洒进旁边的小花园中。难怪那些花草生意盎然，原来是其来有自。

陈家尚未接上自来水，所有的水都来自一口井中，家里用水多半蓄集在厨房墙边的石砌水泥缸里。

梳洗过后，厨房菜饭香阵阵传来，此刻才刚六点，楼郁兰这辈子还没这么早吃早餐。

陈家务农，三代同堂，家境小康，沁香的父亲是长子，负起供养父母的责任，沁香排行老么，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男人一大早便去田里干活，陈母负责张罗一家人的三餐，此刻正为沁香包便当。

「你在哪工作呀？」郁兰问道。

「我在空军基地工作。」

「啊！空军基地？」

「是呀！就在附近而已。」

「我知道，那个基地一直存在着。」郁兰对那里还不算陌生。「你平常都怎么去上班？」

「去村口搭交通车。」

「那挺方便的。」

「是呀！」

离去前，沁香不放心地望着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没问题吧？」

「放心！我会乖乖的，绝对不会闯祸。」她另有任务，看了看仍在厨房忙个不停的陈母，朗声道﹕「陈妈妈，我今天帮你做家事，好不好？」为「太祖」做事，是子孙辈应做的事。

陈母抬起头。「哎唷！这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呢！」陈母是很典型的农村妇女，能干且朴实。

「不会！不会！我来这边光吃不做，很不好意思，就让我帮一点忙啦！拜托啦！」郁兰开始使出撒娇功，此招一出，无往不利。

陈母和沁香被她逗得笑出来。

「这样喔！也好啦！刚好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要拜七娘妈，那你就来帮我搓圆仔。」陈母笑道。

「没问题！」

随着天完全大亮，农村也开始热闹了起来。不时可以听到杂货叫卖声，甚至还有人沿路吹哨，喊道﹕「五郎要阉猪仔某？」（有人要阉猪仔吗？）

阉猪仔的人过了之后，又有人上门来，问要不要「牵猪哥」。

一人是让猪不能展雄风，另一人则是让种猪开枝散叶，两相对比，着实有趣。

邻居妇人为了今天的拜拜，全都聚到陈家来搓圆仔、做碗裸、油饭，有说不出的热闹，还是以前的农村生活好，有着浓浓的人情味，郁兰微笑想道，不觉放松自己，融入这个时空的生活。

她努力将一坨干掉的糯米浆块揉碎，并将红色色素粉加进去，揉成淡粉红的米团。这时邻居谈到刘邦兴和沁香的事，她的耳朵立刻竖起倾听，展开情报搜集工作。

隔壁大婶开口问陈母。「听说沁香拒绝跟刘家结亲，是为什么？」

「唉！别提了，女孩子还是不要给她读太多书，说什么伊想要多工作几年，多存一点钱给家里，我们都跟她说不用，不缺这个钱，嫁妆早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嫁。」陈母叹道。

「刘家不错，是庄内的大地主，邦兴是一个不错的青年，许多人家都希望能跟他们结亲家。」

「这都知道，但是阿香就说不要现在嫁，我跟她阿爸都气得不晓得怎么说她，幸好邦兴很明理，说他愿意等，叫我们不要逼她。」陈母难掩得意地说道。

「这样很好，可见阿香有多棒，让邦兴那么喜欢她。」

「没啦！没啦！他们年轻人看对眼就好了。」陈母呵呵笑道。

「阿香那么漂亮，一定有很多男孩子追。」对门的阿婆说道。「尤其她现在在空军基地做事，军人一大堆，很危险。」

「叫她辞职就不肯。我们有交代她，叫她千万不要跟军人谈恋爱，她如果敢那样做，我们就把她关在屋子里，不再让她出去……」

「就是说，军人最没保障，拿的是死薪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跟共匪打仗，性命难保。」

「是呀！是呀！政府天天喊要「反攻大陆」，也不知什么时候要做……」

郁兰将面团分成小块，默默咀嚼所听到的事情，随着搓圆仔的动作，本来就被染红的掌心变得更红了……

拜七娘妈是在傍晚时进行，沁香提早下班回到家，一方面是要帮忙祭拜事宜，一方面也是挂心楼郁兰，担懮她会闯祸，幸好一切风平浪静。

郁兰扶着梯子，沁香爬上去，小心地将一小块胭脂水粉放到屋顶上。

「今天织女应该有足够的粉化妆，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和牛郎见面。」郁兰说道。除了准备水粉外，也供奉了镜子、梳子以及纸做的新衣。

「是呀！」沁香抬头看了看愈聚愈多的云层。「真准，每回到了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就会下雨。」

郁兰也抬起头看向天空。「牛郎和织女大概每次一见面，就激动地哭得淅沥哗啦吧！」

沁香爬下梯子。「想想他们也很可怜，明明是恩爱夫妻，却一年才能见得上一次面。」

「他们本来可以不用受这种罪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自小就耳熟能详，可在七夕时提到，却别有一番风味。「他俩因过度恩爱而荒织废田，玉帝才会命他们每七天相聚一次，哪知喜鹊传错了话，说他们天天都可以相聚，结果工作都不做了，惹得王帝大怒，惩罚他们一年才能见上一面，而喜鹊为了赎罪就搭桥，让他们可以顺利穿越银河见面。」

「这是你听到的故事？」沁香问道。

「是呀！还有别的版本吗？」

「有点不一样……牛郎织女荒废工作后，玉帝便惩罚他们，要他们每七天才能聚上一次，谁知道喜鹊却说他们每年只能在七月七日这一天相聚。」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呀！」两人同时望向天空。「可说来说去──」

两人相视，异口同声地说道﹕「都是喜鹊惹的祸！」说完后，两人都笑了出来，此时此刻，她们真的像是认识很久的好朋友，而非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

在她们笑声中，日头完全落下，天色暗蓝，可惜此刻云层颇厚，看不见任何星子露脸。

「沁香姊。」笑过后，郁兰鼓起勇气问出一直门在她心里的问题。

「什么事？」

「你喜欢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陈家人听到她的话。

沁香看了看她，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谈过恋爱吗？」

「是有谈过几次啦，可是──」呃？怎么反问起她来？

「几次？」沁香惊异地看着她。「你才多大呀？」

「就幼儿园一次、国小一次、国中也有一次……」她扳着手指头数道。

沁香有些哭笑不得。「你确定那就是谈恋爱？」

「恋爱不就是男生跟女生在一起约会、玩亲亲。」

「就这样？」

「对呀！」看到沁香皱眉，郁兰赶紧解释道﹕「你放心啦！我没有跟人家胡乱来，我有洁身自爱。」虽说她是新新人类，可对这点她还是颇为坚持。

「在这几次谈恋爱中，你有想跟哪一个人结婚、生子，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她吓一跳。「没啦！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都还小，没想到那么多。只要感觉还不错就在一起了，没想太多。」

沁香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这可是你们「未来」的感情观？」

郁兰耸耸肩。「基本上大家想找寻永恒不变的爱情，就看琼瑶阿姨的电视剧和言情小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沁香默默咀嚼这几个字，竟莫名感到沮丧，这是什么歪论？她不禁轻轻叹息。「那你有没有曾经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闭上眼想到的是他，睁开眼想见的人也是他，祇想一直看着他……他碰触过的东西，你都想要去触摸，只求能感受到他所留下的余温，当他对你说话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地响个不停。他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教人听了又暖、又甜，还有，他说话时的表情……」说到这，沁香露出甜笑。「好迷人，除了他，你眼中再也看不到其它人了。」

哇！郁兰听了，一阵鸡皮疙瘩莫名地冒起，但看到沁香认真说话的神情，她却又深深地被撼动了。是什么样的情感，才能令她如此忘情、毫不保留地说出内心对一个人的仰慕？！

「是没有一个人曾经让我这样过啦！可是，总有一天会让我遇到吧！」她停了一下。「你喜欢的那个人真的这么好吗？」

「嗯！」

「那……我可不可以见见他呀？」看到沁香的表情，她立刻解释。「别误会！我不是要跟你抢他，我祇想要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

「对！我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哪里比刘邦兴好。」要做外公、外婆的红娘，总要搞清楚对手是谁，这样才能拟定对策，展开「返家」的计划。

沁香沉吟了一下。「可以，我能安排你们碰个面。」

她两眼一亮。「真的可以？」

「嗯！明天刚好有个机会，不过你要保密，绝对不可以对其他人说。」

郁兰举起手。「我以我的荣誉保证！」

沁香微微一笑，此时天空开始飘起毛毛雨。「织女在掉泪了，我们先进去吧！」

「我曾听说用织女泪洗脸可以变美呢！」这个时代空气还很干净，不用担心酸雨的问题。

「你想要在这边淋雨让自己变漂亮一点，我是不反对啦，不过如果你感冒了，明天可就不能跟我出门喽！」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点进屋子去！」郁兰忙拉着沁香跑进屋里。

第4章

「Ｔ２，可以降下高度了！」

「好！」

Ｆ５Ｅ飞机开始降低高度，穿越云层，美丽的福尔摩沙岛就在前方。

「太阳下去得好快，天色一下子就黑了。」飞在右侧的Ｔ１驾驶员说道。

驾驶Ｔ１的钟泽夫微微一笑。「是呀！」

「今天我们那么晚才回来，下面一定在跳脚！」

飞机很快就进入台湾本岛领空，钟泽夫往下望，台北城的灯光，隐隐成了五角形，好象钻石在夜晚发出光芒，这是他最喜爱的景色，百看不厌。

「塔台，这里是Ｔ１、Ｔ２，请求准许降落。」

「Ｔ１、Ｔ２收到，请至南端一号及三号跑道降落。」

「是！」

看到跑道了，降低高度，小心控制油门减速，待轮子触地后，从跑道慢慢滑行到停机坪，几位地勤人员立刻冲上来为这两架飞机置上轮档，避免滑动。

机工长爬上梯子，协助飞行员拔掉头盔，离开飞行舱。

「你们今天怎么比较晚回来？」一到地面，机工长随即问道。

「多飞了几圈，试飞机性能。」泽夫简单带过，事实上他们今天在练空中特技，打算在八月十四日那一天大展身手。

「飞机有问题吗？」

「嗯……」正要开口回答时，看见机工长脸上希冀的表情，他微挑眉毛。「有满多的，仪俵、雷达、轮子……」

然后，好笑地看到他每说一项，机工长眉头就皱一分，直皱到足以将一只苍蝇夹死时，他才说道﹕「其实都还好啦！飞机加满油就行。」他拍拍机工长的肩膀。「没什么事！干么那么紧张？」

机工长先朝外挥挥手，叫加油车过来，再朝另一头的拖车比出待命的手势。

「你们是最后两架还没归队的飞机，大家都在等你们回来。」

泽夫瞥了一眼仍灯火通明的机房，每个工作人员的脸上都写满着急、想早点下班的神情，他吞下笑意。「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呀！」

「是啊！老大，你动作就快点吧！」机工长满脸无奈地将手中单据递过去，泽夫检阅一下后便签上名字。

今天是星期六，是军官俱乐部的大日子，有举办舞会、餐会和播放电影，所以众位官兵无不跃跃欲试，归心似箭。

拿回单子，机工长向他敬礼，他回礼后朝基地走去，途中多辆拖车驶过。

驾驶Ｔ１的王昌盛走上来与他并行。「每个人都很期待今晚。」

「你不？」

「唉！我是有家室的人，就留给你们这群单身小伙子去玩呗！」

钟泽夫轻笑。「得了！是你玩太多，玩到不想玩了！」

王昌盛回他一笑。「知道就好！不是我要说，你怎么年纪轻轻的，却像个小老头一样，除了飞行以外，好象很少看到你去其它地方玩。」很少见到同僚像此人这般，生活规律，生命中好象除了飞行之外，还是只有飞行。

泽夫耸耸肩。「没啥好玩的……」他的状况特殊，最好尽量避免与其它人有太多的瓜葛，以免徒生枝节。

「小老弟呀！人生当及时行乐，否则等我们开飞机打回大陆时，可就没办法这么闲情逸致了。」

钟泽夫笑而不语。

在他们身后的拖车，则缓缓地将已经加满油的飞机从停机坪缓缓拖向机堡。

红娘﹕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到晚一向书帏里比及睡着，千万声长吁怎捱到晚，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着……

收音机正播放「西厢记」，那俏红娘正为小姐与其情郎费神呢。

「好美……」郁兰痴痴望着镜中人，完全认不出那是自己。

天蓝色的洋装，包里着她苗条的身躯，将她白皙的肤色优点完美地呈现出来，没想到她竟那么适合蓝色，长及肩的头发，被梳高成髻，两绺发丝垂落颊边，扮起来十足地有古早味！很像以前手工画的电影海报上的女子。唔！不能说「以前」！应该说──「现在」。

「沁香姊，我们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漂亮？」

「你不是要去见「他」吗？」沁香把珍珠耳镮别上。

「哇！要这么盛装打扮呀？」「他」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竟要如此慎重？沁香是为悦己者容，可以理解，可她……就免了吧。

「因为我们去的地方需要呀！」

「到底去哪呀？神秘兮兮的。」沁香中午下班回来，就拖着她到房间试衣服，幸好两人身材差不多。选定衣服后，便到理发院去洗头、梳发。回家后，还亲自为她上薄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就变成现在所见的模样。而无论她怎么问，沁香就是含笑不多作解释。

在欣赏完自己的模样后，证明了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她望向穿著象牙白色的洋装，同她一样束了个髻的沁香，见她巧手为自己画了眉、抿唇沾红，原本的清秀丽人转眼间成了风华绝代的佳人，教她看呆了。

沁香从梳妆台抽屉中拿出一个小盒子。「你过来一下。」

郁兰依言走过去，只见沁香拿出一个香水瓶，小心翼翼地点出几滴，抹在她的耳后，然后再抹她自己，香而不腻的茉莉芬芳直扑鼻。用完后便立刻旋紧瓶子，态度谨慎地收好，显示那香水的珍贵。

两人肩并肩地站在镜子前，活脱脱是一对姊妹花。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沁香拿起珠串皮包，牵起她的手走出房间。

一到客厅，沁香父亲立刻皱起了眉头。「要去哪？干么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

「爸！难得郁兰从台北下来看我，我要好好带她去玩。」沁香带着微笑，语调不徐不缓。

「去哪玩？」

「今天街上电影院有新片，我带她去看，顺便逛街。」

是去看电影吗？郁兰眼睛一亮，一向对电影很感兴趣的她，迅速在脑海浬搜寻四○年代有什么影片，她依稀记得四○年代好象是台语片蓬勃发展的时期，直到发生八一七水灾后才没落的。

陈妈妈插嘴说道﹕「今天庙口不是也有放电影？去看那个就好啦！」

沁香微笑道﹕「妈！庙口播的是「雨夜花」，我早看过了，何况郁兰是都市来的，要看当然看最新的片子。」

哇！她想看、想看，郁兰在心中大叫着，台语片在二○○一年想看还看不到，可以说是珍贵片种，但忆及今晚的重点，祇得吞下那份渴求。

陈父板着脸。「不是去俱乐部跟那些军人鬼混吧？」

「不是，爸您别多心了。再晚就赶不上下一场了，晚餐我们会在外面吃，先走喽！」

「小心点！别太晚回来！」

「好！」

走出陈家后，郁兰才发现沁香整个人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沁香苦笑。「也没什么，只是近来我父母管我管得比较严，不准我晚上出来。」

「他们已经知道你跟「他」的事吗？」

「隐隐约约有猜到，但还不敢确定就是了。」沁香望着前方，无奈地说道。

「嗯……陈妈妈好象反对你跟军人交往，那──「他」是吗？」

「是！而且是外省人！」沁香握紧手，所以她才不敢让父母知道「他」。

啊！郁兰不觉有些同情她了，在家人强烈反对下，她的恋情会走得更坎坷。

时值晚餐时间，许多户人家忙着搬桌椅到门口、院落，三两户聚在一起吃大锅饭、菜，而庙口更早搭好了台子，底下有着一排排的小椅凳。

一用完晚餐，全村的人会聚到此处来看戏，没有电视的时代，电影便成了最大的娱乐。

经过戏台子时，一道人影从旁边冒出，惊了两人一跳，是刘邦兴。

「邦兴哥……」看到他，沁香勉强挤出微笑打招呼。

郁兰也笑着向他点头，再一次见到「外公」，已不像前日那样慌乱，仔细看看他，浓眉大眼，虽称不上英俊，但还不难看，为什么外婆就是不喜欢他呢？她暗暗纳闷。

刘邦兴默默打量她俩一身的行头。「要去玩？」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张美丽容颜。

「是呀！你来这帮忙搭台？」

「不是！我是来等你的。」

「等我？有什么事？」沁香微微蹙眉。

郁兰感觉到两人之间有某种不寻常的氛围，于是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退去，自动当个隐形人。

「别去！」刘邦兴往前进一步，走到她面前。

「我不懂你在说──」

「不要去！」他伸手抓住沁香的手。「不要去见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沁香愣了愣，随即挣开他。「你在胡说什么？」她生气了。

「你不懂，今天下午我看到他──」刘邦兴硬生生止了口，像是有什么阻止他说下去。「算了！反正他不会给你幸福的！」

沁香皱眉。「不！把话说清楚，你看到他做了什么？」

邦兴犹豫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开口了。「今天下午，我在市区看到你那个飞行员和几个女生在咖啡厅里打情骂俏，他、他根本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不料，沁香听完后不但没动怒，还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原来是这个──」

「你不生气？」刘邦兴不敢置信地说道。

沁香给他歉然一笑。「没关系，我可以明白──啊！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抱歉！邦兴哥，我们要先走一步。」

「不准走！」刘邦兴横身挡在她们的面前，他痛心地望着沁香。「你怎么会不在意？他对不起你！」

沁香叹息。「一时也很难跟你说清楚，但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别再去那个鬼地方工作了！我帮你找一个更好的工作，我已经跟村长说了，他说市政府那边有认识的人，可以替你安排，一样都是公家单位！」

沁香拧眉，难得动怒的她，眸中泛起冰冷怒火。「邦兴哥，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请不要擅自为我作主，而且我也不是你的谁，你不要再这样管我了！」语毕，便拉着仍反应不过来的郁兰快步离去。

跑了一阵，两人都有些喘息。

郁兰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做对他太残忍了？」看到刘邦兴沮丧的模样，她实在不忍。

沁香垂下头。「这样伤他，我心里也难受，可他值得更好的女子，我不能给他什么。」她轻声说道。

不好受的不是只有一人而已，郁兰不觉哑然。

天色已转暗蓝，星子渐渐露脸。

突地，两道车光朝她俩照射过来，沁香看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总算到了！」

一辆军用的吉普车在她们面前停下来，一位穿著卡其色军服的男子走下车。

「嗨！沁香小姐！」

「陈一，怎么会是你来接我？」沁香的语气难掩失望。

「关老大嘱咐我来的。」

「他人呢？」

「他奉旨到另一头接人，因为不顺路，他怕让你久等，所以才叫他最信任的人──我，陈一，担负这重责大任，来接你呢！」陈一看了看郁兰，眼睛」亮。「哇！你有带朋友一道呀？」

「嗯！她是我堂妹，台北来的。」沁香为他们介绍。「陈一，官阶士官长。」

「陈士官长，你好。」郁兰朝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士官长打招呼。

「你好，你长得跟沁香一样漂亮，别忘了待会儿要跟我跳一支舞喔。」

咦？不是要去看电影，怎么变成去跳舞？

她的疑问还来不及出口，就被人拉上车子，朝未知的目的地驶去。

爱，就其本质来说，就是使自己被爱的谋划。

──沙特

这是什么地方呀？

郁兰捧着一杯啤酒在角落的桌子坐着，面露惊奇地看着满室的衣香鬓影，而在她身后有一则标语──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初看到这则标语时，她可吓了一大跳，沁香告诉她那就是空军最引以为傲的座右铭。可在她二○○一年的脑袋瓜里，这样的话令她难以理解。

这里的男士清一色都是穿著军服的军人，而与这群军人聊天或跳舞的女子，个个年轻貌美，打扮时髦，相较之下她与沁香的打扮只称得上中等。这才明白沁香要她盛装打　扮的原因，总不能在一群天鹅中扮丑小鸭，太不搭了。

进来这个俱乐部不易，得先经过基地守卫盘查，要检查身分证件，这差点令她吓出冷汗，幸亏沁香在此工作，才轻易地带她蒙混过关，而其它人也需要有人带领才能进得了此地。

这里就是刘邦兴口中的「鬼地方」，她可以理解刘邦兴为何急欲为沁香换工作，因为这里的男人太多了，沁香又那么漂亮，「基地之花」当之无愧。

从她们一进俱乐部，即引来许多注目，后来是被陈一及新认识的小王、老吴、大象、小齐等人围住，形成了一道「城墙」，才令其它男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他们对她和沁香都很和善，言谈彬彬有礼，没有任何轻佻，不若其它军官那般与女子打情骂俏，摆明他们只是在帮人「看守」。

随着时间过去，俱乐部的人也愈来愈多，但还是不见沁香的「他」！

陈一突然开口问她。「你会跳舞吗？」这时音乐转成轻快舞曲，有人陆陆续续进舞池跳舞。

「什么舞呀？」

「吉鲁巴。」

郁兰抓抓头。「吉鲁巴是不会啦！PALAPALA倒是会一点点。」

「什么？」所有人皆对这陌生名词感到困惑。

「没事，我是说随便乱扭乱跳的话会一点啦！」她还是谨言慎行一点。

那群男士顿时笑开来。

就在这时俱乐部门被打开，原本喧闹不休的气氛突然静了下来，一群穿著草绿色制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郁兰眨眨眼，有点难以适应一下子就见到那么多身高约一八○以上、体格健壮、仪俵堂堂、器宇非凡的男人。

「他们是？」她的声音不自觉透着一股兴奋。

「他们就是飞行员！」沁香在她耳边说道。

这群飞官一进来，整个俱乐部气氛丕变，男人对他们露出敬佩和嫉妒的眼神，女人则露出仰慕、兴奋的神情。

哗！原来他们是飞行员，脑海中立刻浮现汤姆克鲁斯主演的「捍卫战士」影片，那种神气的表情与模样的确很像，见他们谈笑自若地与周遭人打招呼、说话，「天之骄子」的气势表露无遗。

「就只有最优秀的空军才可以当飞行员。」陈一露出惋惜的语气说道。「唉！若不是我视力差了一点，说不定也能当上飞行员。」

「去！就算你视力行也不见得当得上，你等下辈子吧！」老吴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郁兰好笑地看着他们互贬、斗嘴，正想同沁香咬耳朵，却见到她坐立难安，不停引颈看向门口，焦急的神情表露无遗，不若往常镇静，然后，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整个人像会发光一般亮了起来。

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这一看，郁兰的呼吸也不觉一窒。

两个穿著绿色飞行装的高大男子站在门口，同样都相貌堂堂，一位有着俊美的五官，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露出光可鉴人的洁白牙齿，而另一位──一见到他的脸庞，便令她看得目不转睛，心跳也莫名地加速，天！这人完全符合自己梦中男人的模样。

那端正的五官，及眉宇间所散发的傲气，在在令她心折。

她不禁忘情地盯着那男子直瞧，而那两个男子在以沉稳的眼神巡看室内一圈后，竟缓缓地朝她们这一桌走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发现她「甲意」的男子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令她觉得脸颊好似要烧起来。

无法承受那像要穿透她一般的视线，她心慌意乱地别过脸，不敢再直视那男子。心跳如雷，她整个人快喘不过气了。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沁香脸上微笑漾得更深──是那种看到心上人的甜蜜幸福笑容，目光柔情似水，有说不出的美丽。然后，就见沁香站起身，迎向那两名男子。

她顿时呆住，闪进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两名男子其中之一就是「他」！

第二个念头则是──不会吧！沁香和她的眼光那么一致吗？全都看上──

她目光牢牢地随陈沁香移动，在确定那美丽的笑容是为谁而绽之前，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直到沁香迎向那个可以拍牙膏广告的俊朗男子后，她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位子上。

谢天谢地！沁香和她喜欢的是不同的男人……等等！她在想什么？忙坐正身体，为自己的念头大吃一惊。

这里可不是她的时代，怎么可以随便喜欢这边的男人？如果以年纪来看，他们都是「阿公」辈的人物了。想到此，她看了看围在身旁的男子，尽管他们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可在她眼中，却都多了白发和皱纹。

罢了！她安慰自己，欣赏帅哥总不犯法吧，虽然时代不同，但至少他们在此时此刻是年轻英俊的，郁兰重新振作，但心里则因不甘而暗自低泣。

当她抬起头时，冷不防吓了一大跳，因为让她心慌意乱的男子已坐在她正对面，并且用那扰人的目光直盯着她瞧。

她又害羞地想别开眼，可他眸中的某些东西困惑了她，令她不由自主地凝视他，两人都以像要看穿灵魂的目光穿透彼此。

而一旁的沁香则沉浸在见到心上人的喜悦中，痴痴地凝望她朝思暮想的容颜。〔你怎么这样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临时被绊住，所以迟了。」关旭村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沁香垂下眼。「是吗？不是为了勾引其它女生来这？」

旭村笑容不减，反而漾得更深。「你果真厉害，连我做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

「怎样？钓到几个？」她深知他的魅力，也晓得每到星期六这个大日子，身为「队上之光」的他，都会为弟兄们的「幸福」着想，负责出去寻找一些女性来俱乐部参加今晚的活动。

「足够让队上兄弟都有舞伴。」关旭村好奇地望向另一个正和泽夫视力较劲的陌生女子。「这位是？」

「她是──我堂妹，「陈」郁兰。」沁香发现郁兰竟然敢与个陌生男子对看良久，不觉咋舌，忙推了推她，郁兰这才如大梦初醒般地转过来面对她。等郁兰回过神后，她才开口。「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关旭村上尉，另外一位则是──」

关旭村爽朗地接口道﹕「这家伙叫钟泽夫，官阶上尉，他最爱强调自己是金童钟而非金重钟，所以他有个外号叫金童。个性嘛……有点冷傲孤僻，不善与人交际，但外冷内热！还挺好相处的，是个飞行好手，出任务时，曾经和三架米格缠斗，却可以机身带人毫发无伤的安然返回基地，还因此获颁勋章。今年二十八岁，四川人，家人都在大陆，一个人只身在台湾，没有婚约缠身，也没有女朋友，请多多指──啊！等一下！」他转向泽夫。「有什么我没说到，需要补充的？」

泽夫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只差没把我祖宗八代给抬出来。」

「跟你祖宗不熟，所以就不敢乱说了。」关旭村笑嘻嘻说完后，再转向郁兰。「因为你是沁香的堂妹，所以我才会如此热心提供情报，别人我就不会那么大方了。」

郁兰看着这个一来就掌握气氛，展现领袖风范的男子，关旭村实在很难令人不产生好感，他就像磁石一般，可以轻易地吸引人的注意。

「你是我「堂姊」的……」

「我不介意你叫我堂姊夫。」关旭村笑道，此语一出，沁香脸红带笑地轻槌他一拳，同桌的其它人更是哄堂大笑，开始闹他们，争相称呼沁香为「关大嫂」。

郁兰愣愣盯着他，这样自信的人，她外公哪还有机会？横看竖看，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男人条件差太多了，如果是她，她也会……

呜，外公！我对不起您，不过，都怪您以前也没太疼我，让我没有机会多认识您，所以才会一下就偏心了。

此时俱乐部的音乐转换成爵士舞曲，关旭村拉着沁香走进舞池。

陈一再度向她邀舞，她正想找借口拒绝时，钟泽夫却也开口邀她了。

「阿一，不好意思，这支舞能不能先让我跟陈小姐跳？」

陈一颇为吃惊。「喔，好！那有什么问题。」爽快地答应了。

咦？他说好有什么用？她又还没点头，可还来不及开口抗议，她的手已被钟泽夫牵起，当他那厚实的大掌包裹住她的手，黑眸直望进她的眼时，脑袋瞬间变得空白，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支舞曲不需要搭配什么特别舞步，脚步可以随意移动，他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手，随音乐起舞。

「我……我不会跳舞。」她结巴地说道。

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舞池虽大，但因人多，所以每一对舞动的空间不大，他将她拉靠近他，胸部只差五公分就会碰到他的，吓得她不敢深呼吸，深怕会碰到。

长这么大，虽然曾交过「几个」男朋友，也曾好奇地拥抱过，并交换几个吻，但从没像此刻一般，身体没接触到，却可以清楚感受到从他身上所散发的热度和磁力，令她全身毛细孔无一不开，像要呼应他一般，深深地被吸住，想依附上去。

这……就是男孩和男人的差别吗？她晕眩地想道。

他像个魔术师，牵引着她的身体随他移动，她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摊流水，随着他的引领，变幻着不同的形体与姿势，明知旁边还有人，却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无论怎么舞动，都不会碰到人。

无法移开目光，只能沉入他的，连动都不想动……可是眼皮一直这样睁着，有点酸，她想眨一下，却发现动不了，一丝警觉油然生起，微微皱了眉。当他发觉她皱眉，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异，而她也没错过他的异样。

她突然清醒过来，赫然发现，她人不知何时已被带出俱乐部，此刻正与他站在外面的花园中，怪了？她意识到情况不太对。

俱乐部里的音乐很大声，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如果这里发生什么事，里面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吞口口水，她缓缓地转向那个「金童」，然后吓了一跳，因为他像变了个人──原本的温和神情不再，眼眸透出骇人的冷冽，身体牢牢困住她的。

「你、你想对我干么？」

他盯着她。「说，你是哪一个单位派来的？」

她皱眉。「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心知肚明。」

知？知个头啦！「白色恐怖」这四个字间进脑袋中，她因莫名的原因来到这个时空，也没有身分证明，如果有人将她误认为匪谍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条小命没了，她决定沉着以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倒是你，又是哪个单位的？」她胆子可不小，不容易被威吓到。

他逼近她。「回答我！」

「不要！你先回答！」

她想退出他的怀抱，可他不让，并试图牵制她，他箝制她的力气是那样大，都弄痛她了，最糟的是，她的痛呼全让俱乐部的音乐给盖过去了。

突然间，一直闷在她心中那股对来到这莫名其妙的「过去」，面对无法回到「未来」的恐惧压力，在此时全爆发出来。

开什么玩笑？！来到这里又不是她心甘情愿的？为什么她还得要忍受白色恐怖？

她像只因兽般，奋力地回击他，竭尽所能地要摆脱他的箝制。

他想把她拉向他，好！她就顺他的意。随势往他身上扑了过去，他没料到她会出此招，一时措手不及，健壮的身躯竟被她冲撞倒地。

两人在地上翻滚转了几圈，她被他紧紧压在身下，她的手抵在两人之间，避免身体紧贴的窘况。

她喘息地瞪着他，而当望进他眼眸时，赫然发现其中一只眼睛的瞳孔，竟从原本的黑褐色变成蓝绿色，顿时她忘记所有怒火，愣愣地盯着他看。

然后她可以感觉到脸颊上黏着某个东西，迅速地以手沾起，仔细瞧了瞧，在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后，她瞇细了眼，重新打量他，这一刻，她的目光像是在看「外星人」了。

「虽然我对民国四○到七○年代的历史较不清楚，但却能肯定，在民国四十六年时，是不可能会有隐形眼镜的存在，更别提有变色的功效。」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他面不改色地回望她。「这是空军最新研发的，一般市面上还看不到。」突然他的眼眸再度闪动奇异的光芒，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像要陷进去般，她忙闭上眼。

「可恶！你会催眠，对不对？不准你再催眠我！我现在在跟你讲正经的。」她紧闭着眼睛说道。

安静了五秒后，他说道﹕「你可以睁开眼睛好好说话了。」

她冷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一样好骗啊？先离开我身上。」

一感觉到身上「巨石」移到她右前恻，她立刻坐起身。在用手蒙住脸后，才张开眼睛，可她只敢透过指缝望着他……要命！经过方才的纠缠后，这男人的头发和军服都乱了，但还是帅得要命。不过这回，她可不敢再看他的眼。

「你是特务吗？」

「不是！」

她深吸口气。「你……你是外星人吗？」

他张大眼睛。「不是。」她在想什么？

「那你是狼人、吸血鬼、神魔一族吗？」

钟泽夫皱眉。「不是！」

「……你真的是人？」

「废话！」

原先模糊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你跟我一样……都是从「未来」到这的，对吗？」

他定定凝住她，听到她这样干脆地讲出来，心下大石立刻放下，宾果！找到人了！

「你是从哪个年代、哪个单位过来的？为什么会到此呢？」

她扬起下巴。「你先报出自己的！」开什么玩笑，怎么可以先露馅？

似乎料定她不会那么干脆作答，他耸耸肩，爽快地回答。「我是公元三四七五年，飞行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

什么？！他说什么？！她呼吸在短暂停窒后变得急促，她费力地吞了口口水。「你……你是说……你是……公元三……四七五年的人？」说到那数字时，舌头还有些打结。

「没错！你呢？」

「你……是搭「时光机器」那种东西来的吗？」她拚命地深呼吸，想让心不要跳得那么快。

「当然！」他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像是被鬼吓到一样。「你不是吗？还是你从更远的「未来」来的，那时已经不用时光机了吗？」

她摇摇头，企图从紊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请证明你的话！」

他望着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低下身，打开鞋底，拿出一个黑色方块，轻喊了一声。「激活。」

小黑盒立刻发出光芒，待她细看后，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道光屏幕，闪着文字并迅速地打出一些讯息，她看不懂那文字，但却能百分百肯定一件事，这样的科技很类似雷射光原理，绝对不属于四○年代，而是「未来」的科技。

「关于我的部份已经报告完了，现在轮到你了。」平常他是懒得做这样的说明，但面对同样都是从「未来」的「同伴」，他们得要做一些商量，免得破坏这个时空的稳定性和正常状态。

郁兰默默将手中的隐形眼镜递还给他，他接过后，按了黑盒子的一个钮，黑盒子发出一道光芒照在那镜片上，然后他才重新戴回去，回复黑褐色眼珠的外貌。

她深吸口气，定定望着他。「我是从公元二○○一年来的。」

果不其然，轮到他用像看外星人的目光瞪着她。「你在胡说什么？二○○一年？！那时世界还没发明时光机器。」

「没错！」她完全同意。「时光机器只有在电影、电视、小说中看得到。」

他拿出黑盒子，发出一道光线扫射她全身，」脸震惊地看着上面的分析。「你说的是真的！见鬼了！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嗯……唉……不瞒你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正想解释时，突然有声响传来，有人从俱乐部出来了。两人互看一眼，而后，他关上小黑盒，她则问身躲进树后，过不久，他亦加入她。

「你干么躲起来？」

「不知道……那你干么也跟我一起躲？」她只是凭直觉反应。

「我看你躲我才──」

「嘘！」她示意两人噤声，泽夫则紧皱眉头，不明白为什么情况突然变成这样？

从俱乐部走出来是陈沁香与关旭村，显然两人热舞一阵后也跑出来吹风。

他们手挽着手，女方将头倚在男方的肩膀，含笑地缓步走出来，任谁看到这对外型相衬的俪人，都会欣羡不已。

两人踏着草皮漫步走到他们藏身前的三公尺处，令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幸好两人并未停下，但风却将情人间的絮语清楚地送进躲在暗处之人的耳中。

「抱歉，直到现在才可以单独跟你见面。」旭村低头对怀中的佳人说道。

「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任务，下次什么时候才……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只要我争取多出几次任务，就可以申请转调单位，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到你家求亲，你也就不用演出「私奔」的戏码。」旭村笑道。

私奔？！听到这个字眼，郁兰不觉皱眉。

「你讨厌！」沁香捶了他一记，恼他这样糗她。「还不都是因为你，人家才……」

「我知道！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他握住她的手。「那事，有被你爸妈发现吗？」

「没有。」她望着他，眼中有着深深的爱恋。「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旭村想了一下。「昨天……你的生日吗？不对！你生日还没到。」

「昨天是七夕，是牛郎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的故事总会让我不由自主想到我们……」她垂下头。「怎么办？我好怕我们被分开。」家里的压力快令她受不了了。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别胡思乱想，即使有人在我们中间设了银河，我也会开着飞机立刻去找你。」

看到他一脸自信的模样，她不禁轻笑出来，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宽心。不过，还有一件事令她感到担懮，就是关于郁兰……想到郁兰所说的未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怎么？冷吗？」旭村体贴地问道。

她摇摇头，但身体却更偎紧他，好似他随时会消失一般。

不！她绝不要拥有那样的未来！

「我们来跳舞，好吗？」听到里面的乐声，身心都跃跃欲动，而她希望转移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

「好呀！」旭村伸直手，让沁香绕着他缓缓走一圈，然后将她带入怀中，两人用像一起跳过千百回的默契随音乐舞动，无特别的章法，只是用心去感受彼此的肢体语言，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不变的爱恋，浑然不觉身后有两道身影正悄悄离去。

第5章

「陈沁香──是你的外婆？」

「对！但我的外公不是关旭村。」郁兰很肯定地说道。

他们来到一处隐密、可以好好谈话的空间。

钟泽夫双手圈成三角形，轻碰鼻子。「这点跟你来到这「过去」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你──真要听？」

「愿闻其详。」

郁兰皱眉。「你不是从更远的「未来」来的，难道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异常状况！」他低喝道。

时空异常监测器并没有出现这个事件，若非他凑巧亲眼见到因时空扭转所产生的异象，他也不会发现此事。

「异常！」她缩了缩，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不想再碰到的两个字，因为这意味着她无法按照「平常」的方式回去，这也是让她最感害怕的。

深吸口气，她开始道出这段「异常」经过。

听完她的话后，钟泽夫面色凝重，沉默许久。「你可以形容一下那把锁的模样吗？」

她回想了一下。「是一个圆筒状，上面有可以转动的东西，很类似号码锁，但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像盲人点字般，用一点一点的代表数量，不过因为转不动，所以我就没动它了……」

钟泽夫闭上眼睛，天杀的！他该相信直觉的，可是……

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她。「我想，我可能知道你为什么会到此地的原因了。」

他知道？！太好了！「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郁兰急切地问道。

钟泽夫站起来望着远方仍倚偎在一起的身影。

「那是一把……很特别的锁。」

「你知道？」

「其实──那锁是我的。」

「什么？」她瞪着他。

他点点头。「那是两个月前我在一家古董店发现的，因为觉得有趣，所以就把它买下来。」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揉揉眉间，现在他真后悔干么买下那锁，他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明知那些东西不会也不该属于他……但那东西着实吸引了他。「然后，一个月前，关旭村到我房间里，看那锁可爱，便借了去玩，但他始终没还我，而我也忘了跟他要。从这种种迹象显示，关旭村已将那把锁转赠给你的外婆陈沁香。」

郁兰瞪着他。「我不懂，这跟我来到这个地方有何关系？」

他望向她。「那把锁变成了个时空之钥，我本不应存在这个年代，但因为我到此做研究，买下了它，然后落在你外婆的手上……」

简言之，依正常的历史轨迹来说，那把锁应该不会落到陈沁香的手上，但因为钟泽夫违背大自然的法则，穿越时光从未来到此，所以便产生了变动，尽管很细微，不足以影响到整个人类的发展史，但对个人而言则未必，而发生这种事的机率，只有亿万分之一……

钟泽夫摇摇头。「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因为碰到那把锁就发生时光之旅的事情，这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他真的不明白了，这样的事件是前所未闻的，他所学过的理论和法则，没有一项能解释这种情况。

当然也不能否认，楼郁兰身上或许有某种波长，和穿越时空的能量产生了互动，毕竟宇宙间还有许多未解之谜。

听完那一大串话后，郁兰没有吭声，她静静地坐在一旁，咀嚼着接收到的资料，她物理从来没念好过，所以才会选择社会组，她是不太懂什么「时空异动」、「存在论」的问题，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她缓缓站起身，优雅地拍拍手，再拍去沾黏在衣服上的草屑和尘土，然后走到他面前，和他眼对眼互视。

「不管逻辑了，总归一句话，都？是？你？的？错！」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

嗄？钟泽夫睁大眼睛。「啥？」

「你的错！」

「别──」

「都是你害的！」

面对她这样逼人的控诉，他不感心虚反被挑起怒气。「喂！小姐，话也不能这么说──」

「就是你的错，还敢辩？」她瞇细眼。「我要你立刻把我送回去。」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立刻将眼前这个大麻烦送回去。「锁呢？」

原本气势高张的她顿时泄了气。「留在二○○一年，没有跟着一起来……」

「我哪知要带呀？」她又没有预知能力，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些有的没的，说什么她也不会好奇地爬上那密室。

「那把锁必定有某种影响时空的能力，你没拿给我看，又如何能帮你回去？」

「干么那么麻烦？只要你用时光机器带我回去就行了，这还不简单。」

他瞪着她，活像她又在说外星话。「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说回去就能回去。」

「那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怎么办？」科技既然已经那么进步了，穿越时空也应该很容易才是。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郁兰正想掐死他之际，眼角突然瞥见另一头的人影动了，且正朝他们走过来，于是急道﹕「你得赶快想办法，我在这个时代就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我总不能老麻烦沁香。」

「对了！她为什么会说你是她堂妹？她知道你是从未来来的吗？」

「知道，可是她不信。」

钟泽夫再度闭上眼睛，这下真的很麻烦了，若非陈沁香半信半疑，又怎会收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历史有可能因此而改变。

「这下你真惹祸了……」他喃喃自语道。

郁兰睁大眼睛。「什么我惹的，明明就是你害的！」

「我是在跟我自己讲话！」他没好气地回道。

「噢！」她忍不住撇撇嘴，谁知道他也会自言自语。

过了片刻，他睁眼望向她。「你真正的名字？」

「「楼」郁兰，郁是有字旁的那个郁，不是玉兰花的玉。」

「嗯……」记下她的资料，以供分析之用。

「钟泽夫真的是你的名字吗？」她问道。

「你这样叫我就可以了。」他淡淡地说道。「名字只是我在这个时空的一个代号，没有任何意义。」

这么说，他到不同的时空就会换另一个代号。「既然如此……那我要叫你金童。」

暴风雨开始在钟泽夫的眉间凝聚。「我说我叫──钟？泽？夫！」

「哎唷！叫泽夫多别扭，听起来好象是要选择丈夫。叫钟ㄟ，也很难听，连名带姓的叫钟泽夫又显得太见外了──」

「你？可？以？叫？我？钟？大？哥。」

她冷哼。「才不要咧！你休想占我这个便宜，你外表是比我老，但实际年龄差那么多，没叫你钟曾曾曾……Ｎ次方孙，或是钟小小Ｎ次方弟，已经是客气了，所以叫「金童」多干脆呀！简单明了易懂。」长幼要有序，这道理她是懂的

他深吸好几口气，克制自己不要冲上前去掐死这女人这样的冲动在数分钟内已不知兴起过几回了。他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地道﹕「敢问曾曾曾……Ｎ次方「老」奶奶，你们那一个世纪的女人都像你这么的……「伶牙俐齿」、「能言善道」吗？」他不指望她能听得懂这讽刺话语，以上八字形容词可以简化成两个字，那就是── 聒噪！

「还好啦！我们那个年代的女生，多半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不会轻易的人云亦云，是典型的「女子很自强」，怎么，难不成未来的女人不是这样的吗？」

「我不跟你说未来的事。」他立时沉下脸。

「小器！」不说就不说，稀罕吗？呜……她会因好奇得不到解答而内伤。

他瞥了旁边一眼，关旭村已经看到他们，正朝他们走过来。「你先待在陈沁香那，等我想到办法时，自会找你。」

「如果你想不到办法，那我怎么办？」她拉住他的手臂，现在他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和支柱。

不习惯与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本能地想将她甩开，可看到她脸上可怜、无助的表情，不觉心软。她突然来到这里，没因惊吓过度而疯掉已属万幸了。「放心！我明天会去找你。」他放柔声音说道。

「真的吗？你会来找我？」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拿出笔迅速写上联络他的方法。「你」有问题，就打这支电话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就留话。」停了一下。「你身上有钱吗？」

她摇摇头，沁香是将行李箱中的钱给了她，但她不想动用，怎么来就怎么带走。

钟泽夫掏出皮夹，拿出所有的纸钞递给她。「这些先给你，明天我会再带一些给你。」

她收下。「你自己够用吗？」

「不用担心我。」

抬眼望着他，两人视线交会，一种默契油然而生，在这个时空，他们是伙伴。

「……明天见。」

不到十点，她与沁香便在关旭村的护送下离开基地，但他没有送她们到陈家，仅至村口而已。

看见那对情人在那「十八相送」，郁兰别过脸，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夏夜凉风徐徐吹来，偶尔带来情人间甜蜜的絮语，蛙鸣、虫呜在短暂静谧后又响起来。

郁兰抬头看星星，真好！能在毫无光害之下看到那么多的星星，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吧！四十年后的台湾，看星星得跑到少有人迹的山上去。

看着看着，不觉有些奇怪，那些星星组合起来怎么那么像钟泽夫的脸？尤其是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她入迷地看着，连吉普车离开都不知道。

「你觉得「他」怎样？」不知何时，沁香来到她身边问道。

「很帅，有双会吸引人的眼睛……」下次得小心他的眼睛，没想到未来的人类居然有此异能，可以轻易用眼神催眠人。

唔！为什么这边的星星像，那边的星星也像？他的脸好象布满整个夜空。

「他很好，对吧？」沁香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离去的吉普车。

「是呀……只敢在梦中拼凑出……」可恶的家伙，为什么他跟她是不同时代的人？为什么这么理想的家伙非得在她做古千百年后才出现呢？蓦地，沁香的话打进她的脑袋瓜里，她转过头问﹕「你──是在说关旭村吗？」

「是呀！」沁香收回视线。「你不是在说他吗？」

「不是！」她想关旭村干么，他是长得很帅，感觉也不错，可她觉得钟泽夫更吸引人。

「噢！」

两人沿着马路往陈家走，路上没有其它的人车，路灯也是远远地才有一盏，但在明亮的星光下，并不影响行走。

「你对那个「金童」很有好感？」

郁兰愣了愣，然后苦笑。「是很欣赏他，可是不能喜欢他。」她很老实地说道。

「为什么？你还是很坚持自己是从「未来」的那一套说法？」沁香的语调有丝讽刺。

郁兰苦笑，又不是她喜欢那样，事实就是事实呀！

沁香看了她一眼，这种无声的回答比开口否认更教人心慌。她咬着下唇，摒除那烦思。「钟泽夫是旭村的同队好友，两人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旭村曾跟我说过，他愿意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泽夫，跟他搭档，天下无敌。」要知道飞行员都很自傲，会让旭村这样说的，一定是个不凡的男人。旭村还要她帮忙为这个少有交际应酬的队友牵红线，她自是义不容辞，可重点是──郁兰到底是不是真的来自未来？

「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下，现在还没打仗，那这些飞行员主要是在做什么？」

沁香微微一笑。「他们的工作是──穿越铁幕。」有的进行侦照工作，有的散发传单、空飘物资，或是运送情报人员进入大陆。

铁幕！郁兰疑惑地眨眨眼，好一会儿才会意过来，想到这名词从何而来后，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小时候她曾看过这样的口号「我们要打破铁幕，解救陷在水深火热中的苦难大陆同胞！」

可见到沁香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忙收起笑，正容以对。

「他们的飞行任务是很危险的，一点都不好笑！」沁香皱眉道。

「我知道，对不起……只是「未来」没有铁幕啦！」两岸探亲、旅游、通商、小三通都来了。

沁香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郁兰心一惊，糟了！不能透露太多「未来」的事。「没有！没事！你把刚刚的话忘掉！」

沁香狐疑地望了她一眼，只见她露出无辜的笑容。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各有心思。

一会儿，郁兰开口问道﹕「你跟……关旭村是怎么认识的？可不可以告诉我经过？」她得弄清楚整个来龙去脉，这样才知道该怎么为她外公施点力。

「其实也没什么，我一进基地工作后，有许多人追求我，他是其中之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多人中独独选了他……」

「他很帅，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好的地方不只外表，连心灵内在也很丰富。」沁香忍不住解释道，不想让人误会她只看重外表。

「喔……」

「一开始我们先通信往来，他虽然是飞行员，可他知识渊博，总会告诉我许多听也没听过的趣闻，从他的身上我学到很多东西，也才明白自己以前的世界有多狭隘……」说到情人的好，沁香的声音充满了骄傲，全身也散发着光彩和活力。

郁兰伴着她走，一边倾听、一边不得不同意，恋爱中的女人果然是最美的！只是心头某一角也愈来愈沉了，她发觉这「红娘」路，愈发寸步难行了，这下该如何改善沁香与刘邦兴的关系呢？尤其在他的情敌实力雄厚的状况下……

在长长的马路上，两名妙龄女子轻柔的声音絮絮叨叨地飘进风中，伴着夏夜的奏呜曲回荡在夜里。

「……遨游昆仑上空，俯看太平洋滨，五岳三江雄关要塞……」一边哼唱空军军歌，关旭村和同僚道再见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空官另一个优势就是拥有最好的宿舍，独立的卫浴设备，当然还是比不上美国大兵住的洋房。

「咦？泽夫你还没睡呀？你来得正好，我手上刚好有一瓶白兰地，要不要喝一杯再睡？」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泽夫注视仍春风满面的旭村。

旭村走到床边将衣鞋脱去。「我刚刚才送沁香和她那个小堂妹回去。」他咧着嘴看泽夫一眼。「你对那个堂妹感觉怎样？看你们两个好象挺对眼的。」

感觉？他祇想当做没看到她，一脚把她踢回自己的时空去，免得让他现在头那么疼。「……还不差。」

「噢！这真是稀奇了，难得听到你这么说。」钟泽夫在他们同僚中，简直完美得像是圣人，既不爱跟他们出游，也不像他们一样交了好几个女朋友，生活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般。「看来她似乎真的不错，才会吸引得了你。」

「你已经有她的堂姊了。」话中有淡淡的警告。

旭村愣了愣，随即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不会吧！那么快就开始担心、吃醋呀？好现象！放心！兄弟一句话，绝对不会夺人所爱。」

默默看着旭村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上次从我房间拿走的锁在哪？」明知答案，可还是不死心地做最后确定。

旭村回想了一下。「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送人了！」

「送谁？」

旭村微微一笑。「当然是沁香。你很在意那把锁吗？放心！我会再买一把还你。」那锁可是他和沁香的定情之物呢！

「不用了。」木已成舟，难以挽回。「对了，王上校的女儿托我转告你，要你别忘了明晚的约会。」王上校的千金是关旭村最新的仰慕者，而王上校也乐于牵成，因为能有个飞行员女婿，可以让他更抬得起头。

「好，我知道了，多谢！」

泽夫张了张口，本欲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晚安。」

「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泽夫躺回床上，拿出藏在鞋底的黑盒，按了个键，一个虚拟键盘立即在空中浮现。手指迅速输入指令，在搜遍寰宇古今的数据后，仍找不到其它对楼郁兰为何能不藉时光穿越机就到达这个时代的合理解释，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想到的那个。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存在──他，引发了另一个时空的变量。

只是这样的巧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穿越时空需要大量的能量，而这会影响到地球磁场变化，因此时空旅行不能常做，在次数和人员数量上，都有严格的限制和规定。

而目前陈沁香、关旭村、他以及楼郁兰之间，已形成了某种难解的牵连。

关旭村是他们一群飞官中最受女性欢迎的，爱慕者不计其数，其中还包括了数字高官和将领的女儿。

如果让楼郁兰知道，当初关旭村是为了实现他与众人的赌约──可以在一个星期内追到「基地之花」，才接近陈沁香，祇怕那小妮子会情绪激动吧！

脑中浮现楼郁兰那张表情变化多端的脸，他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揉揉隐隐抽疼的太阳穴。

说来也真是巧，他一向少参与军官俱乐部的活动，除非是劳军晚会，在上级长官指示下不得不参与，要不然他宁愿关在房里，研究这个时代的飞机演化。这几年是世界飞航史的重要关键时期，美国、苏俄陷入冷战，美国利用台湾空军进入中国大陆做侦察工作，同时也测试飞机对地对空的飞弹防卫及事先侦察性，整个电子通讯因而有了大幅度的变革与改进，使美国航天工业、科技领先世界。

可今天不知为何心绪不宁，便答应了参与今晚的活动，而当他一看到楼郁兰，就立刻知道她便是造成时空异象的关键人物。

俱乐部的女子很多，个个都像花蝴蝶般在场中翩然飞舞穿梭，但他几乎一踏进门口，就立即感受到那股特异的存在感，视线不由自主朝那个方位射了过去。

只见她就像一朵蓝色的小花待在一角，睁大着眼睛望向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片刻他以为她要传递什么讯息给他，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才令他起了疑窦。

他将她带开试探，见她成功地躲开他的催眠术，又说出「未来」的话语，才令他确定了她的身分。

本以为她也是到这个时空来做相关调查活动，为避免两人有所冲突，才会挑明了跟她说，哪知一切都出人意料之外。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来。

好久没有跟人有如此深入的瓜葛，又是抓、又是滚地的，现在想起自己的行为，真有点难以置信，他竟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给弄得手忙脚乱、灰头土脸。

为了遵守「时空条例」的规定，长期以来，他一直避免和其它人有过深的往来与互动，以免影响历史常规，虽然周遭有那么多的人围着，可却没有人能与他深入交往、谈心。

「虽可看尽历史玄妙处，但要付出的代价是享饮孤独滋味！」发明时光机器的德博烈曾有感而发地如是说道。

他远离家人、熟识的朋友，选择这条路，明知有可能再也回不去，注定要孤独一辈子，他仍甘心领受，可那女子的出现，却搅乱了这番滋味，也令一向平静、不为他人所动的思绪动了起来。

都是你的错！

他抖了一下，面容一整。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她送回去。

因为他从刚才查到的资料得知，她十八岁夏天以后的人生记录是一片空白！正如他自己的未来！

可该怎么做呢？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呀！真让人伤足了脑筋。

他打开通讯匣──这是在紧急需要时才能开启。而现在这个问题只能交给「未来」来解决。

巡航过程中座舱外景观的变化，令人着迷，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色彩鲜丽得令人陶醉；夕阳尤其漂亮，就像是岁月的「终结者」，先是在东方出现一道明暗的界限，逐渐转成诡异的暗灰色，接下来又变成像一道浓缩的迷你彩虹，逐渐向西垂直将天边切开。「终结者」那一头已经入夜还亮着星光，西边还是橘、红、蓝综合的天幕，可是一瞬间，夜幕就垂了下来。　　　──摘自「黑猫中队」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迟了一些，但也急于消逝，让明日太阳灿烂地升起。

「你到底几岁？」泽夫瞪着眼前的女子。

今天楼郁兰已卸下昨夜的盛妆打扮，穿著向沁香借来的衣物，以朴实的原貌赴约。

「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才考完大学联考而已。」

有点难以置信，陈沁香跟她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但两人的气质却相差甚远，陈沁香已有成熟女子的美丽风情，而她……实在是像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你们……那个年代跟你同龄的女孩都是这样吗？」

又问这个问题了！她偏头看着他。「你对我们那个时代的女生很有兴趣喔？」

他微微一笑。「好奇而已，每个时代的女性特质都不同。」简言之，祇想确定她是不是怪胎。

孰料，他说完后，她却毫无反应，两眼发直地瞪着他瞧。「怎么？哪里不对劲？」

只见她脸一红﹒低下头，一副扭捏的模样，半天才开口。「你没事别突然对我笑。」真要命！那一笑让她瞬间心跳加速、脑筋空白，连怎□呼吸都忘了。

想到这么可口美味的男人就在眼前，尤其卸下军装的他，虽少了分威武英挺，但仍旧魅力十足，可惜只能看不能吃，这实在只能用「痛心疾首」四字来形容。

郁兰深吸口气，压抑那份难掩的心疼和不舍，抬头直视他。「已经找到如何送我回去的方法了吗？」

泽夫沉默片刻。「在谈这个之前，我先简单地说明时空穿越的规则──」

她两眼一亮。「可以说吗？」对未来的事她好想多知道一点。

他淡淡望了她一眼。「我只说能说的，因为和你「回去」与否有关。」

「噢……」

「在我们的时代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资格和能力进行时空穿越这件事，可以说一亿人中只有一人获准。」

「这是为了避免时空被破坏吗？」

「没错，除了这个因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拥有符合穿越时空体能条件的人不多，无论智能、品德、脑波，以及最重要的基因，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测试。」看到她一脸困惑的模样，他又做了进一步的说明。「小姐，你不会认为未来的人类和现在的人类一样吧？」

她脑筋转了一下，想起他那异于一般中国人的眸色。「混种吗？」世界种族大融合这是可预期的。

「不只是这样，由于地球气候环境会有重大变化，人类的基因也会跟着改变、调整。」

她明白了。「你……是指进化吗？」就像人猿脱毛演化成现代的人类。

「是的，进化后的人类不见得能拥有适应过去时代环境的能力，因此获准穿越时空的人必须具备和这个时空人种相类似的脑波，以及应变此环境的生存系统。」

听到这，她皱起眉头。「未来的人到底进化成什么德行？怎么连现在这种良好的环境都适应不良。」

「抱歉，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但你自己想想，如果你到了恐龙时代，不也一样活不了？」停顿了下，他继续说道﹕「在我们获准可以穿越时空的同时，也订下了规范，套句现代术语，每个人只有一张来回票，一个去，就一个人回来。」

听到这，她犹转不过来。「你的意思是……不能帮我回去吗？」

他定定注视她半晌。「我可以将我的回程票让给你，但你只能回到我的时代……可就算你回到我的时代也无法活太久。」

「中途不能下车？」

「抱歉，不能，因为我们的技术还未精进到此，由于抓不到你来此的时间位标，所以不能送你回到原来消逝的那一点，过早的话，你的时空就会出现两个你，这样将会造成更大的时空异常。」说完后，只见她脸色发白。「你──还好吗？」

她脑子现在已经被一句话给占据。「你说技术……未精进？！」

泽夫不安地看看四周，他刻意选一家人不多的高级餐厅，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如果她歇斯底里抓狂的话，同样会引来旁人的注意和骚动。

她只是再一次重复同一句话。「技术未精进？」她瞪着他。「那我是怎么来到这的？毫无技术可言。」

「他们已经在研究了……因为这样的案例对他们而言前所未闻，所以，得请你再等等，如果他们研究出方法，必定会立刻送你回去。」

「什么时候？」

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拖太久的。」

她伸手拿起餐巾，开始对角折，折得很仔细，招得让看她的人头皮有些发麻。

「你？骗？人！」她抬起头，神色冰冷地望着他。「依你所说的，如果找得到，你现在就能告诉我了，因为他们知道你的时间坐标轴，所以不管未来花多少时间，只要一找到方法，便可以立刻传给你，不是吗？」

他愣了愣，没想到她可以一下子就抓到重点，他安静了五秒后开口道﹕「我承认我是安抚你，不过，还是有另一个可行的方法，但那需要时间。」

「什么方法？」她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他深吸口气。「……除非我死。」

什么？！她张大嘴巴。〔为……为什么？」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因为我的存在才引发你的异常状况，如果我死在这个时空而非回到未来，那么你应该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瞪着他，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这是「未来」所做出的结论？还是你自己想的？」

「我自己想的。」

「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的论点是正确的吗？」

「不能。」他老实说道。「但我相信这是可行的，而且──」他深吸口气。「有可能是唯一之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将研究做完，然后我就──」

「不！」她霍地站起身。「你的说法根本就不通！」一想到他得死，她的心便莫名其妙地揪了起来，难以承受。「我告诉你，那是个烂方法，我不接受！」她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喂！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不是你要不要接受的问题，喂──」

老天！她怎么会突然失控？

意识到整间餐厅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只能吞下那叫喊，赶紧拿起帐单到柜台付帐，随后便追了出去。

郁兰不辨方向地往街上奔去，此刻她头脑一片混沌，根本搞不清东南西北，结果一不留神，便和人相撞了。

「哎唷！」

「啊！」

又是两声惨叫。

「又是你？！」

「是你！」与她相撞的人正是她外公刘邦兴，还……真是巧呀！

刘邦兴摇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么老跟这个女孩相撞。

「你没事吧？」他扶起她。「沁香的堂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让人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了。」刘邦兴看她已没有初次见面时那般慌乱和紧张。

她干笑，的确很少人会忘记用头去撞别人家梁柱的疯女人。「呃！不好意思，上次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

「真巧，在这遇到你，来逛街？」她拍拍沾在衣服上的尘土，等半天，却没有得到回答。她抬起头看他，只见他正专心注视某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陈沁香，她人正在左前方的布料庄挑布。

郁兰露出了然的微笑。「哦──原来你在跟踪我「堂姊」呀！」沁香陪她一起到这来之后，两人便各自分开，约好晚点在电影院前碰面。

他吓了一跳，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不是！我没有在跟踪她！」

「真的吗？有那么巧……」

邦兴忙辩道﹕「我真的只是凑巧在路上看到她，正想过去跟她打招呼。」

只是想打招呼？郁兰突然同情起他来，明明是那样爱慕人家，却又不敢贸然接近，实在是……

虽然明白造成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另有其它原因，而非自己先前的臆测，她可以不用再做红娘，但外孙女是干什么用的？她当然要帮自己外公的忙。

「那我陪你过去跟她打招呼。」

「不……不用了！我……我回去了。」

她立刻拉住他。「别客气呀！」眼见沁香已挑好了布，正拎着布疋往外走，她忙推着他一道向前。「快点！她待会儿可能还会买很多东西，说不定需要人帮她拿呢！」

「她需要吗？」刘邦兴狐疑地说道，沁香还空着一只手，应该还能拿。

郁兰大翻白眼，怎么会那么死板？难怪比不过八面玲珑的关旭村，人家可是会送情诗，一有空就带着女生出去「散心」的。

关旭村固然不错，但她胳臂还是要往里弯才对。

她叹口气。「管她需不需要？你只是要制造机会亲近她！」

他闻言反吓了一跳。「不行！沁香不喜欢她会做的事别人抢着帮她做，她会生气的。」相识多年，对她外柔内刚的个性也熟知一二。

嗯！这个性倒有点像她，可是此刻机会难得呀！郁兰抓抓头。「嗯……这样说也没错啦！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过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如果不需要，也没关系，你就把握这个机会，跟她聊聊天。」趁关旭村不在，正好让他有表现的机会。

刘邦兴静默了一下，随即露出兴奋的神情。「好！我就这么做！」

陈沁香已走了一段，他往前追了几步，复又停下，转过身，一脸困惑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露出微笑。「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人呀！如果有机会可以叫你「堂姊夫」那也很好。」正确的叫法当然是「外公」喽！

刘邦兴闻言开心地笑出来。「谢谢你。」

郁兰含笑地目送他往前跑，只是刘邦兴往前没几步，便停了下来，令她敛笑皱眉。怪了！为什么还不追上去？就差那几步。

直到她发现沁香也停下来，才察觉不对劲，她忙跟上去探个究竟，可接下来那一幕叫她傻了眼！

第6章

前方不远处是电影院，电影刚播毕，人潮陆陆续续从电影院中走出来，郁兰抬头看一眼顶上的黑白电影看板，特大号的詹姆斯狄恩，正满脸忧郁地看着她，片名是──「养子不教谁之过？」

而在看清是什么让沁香停住脚步后，郁兰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是关旭村和一个……极摩登时髦的年轻小姐！

他俩站在电影院前，态度颇为亲密，关旭村谈笑风生，远远地就瞧见了那口白白的牙齿。这对男俊女美，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辆黑头汽车开了过来，关旭村打开车门，那女子在进去之前，手还搭在他的肩上，毫不避讳地亲吻了他的脸，这大胆的行径，又引来不少侧目。

郁兰有些担懮地瞥了沁香一眼，只见她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处注视这一幕。

关旭村因这突然的亲吻，表情有些愣住，但随即又笑宴宴地在那女子耳边亲密低语，那女人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当那女子坐进车里时，还一并将他拉进车里，一会儿之后，关旭村伸手将车门关上。

那「砰」的一声在吵杂的人声中，仍显得十分清楚。

车子很快地扬尘而去，而人潮也渐渐散开，只剩下三个人伫立在原地不动，从后至前依序是──她、刘邦兴、陈沁香。

另一道「砰」的声音响起，布疋落地，沁香转过身，美丽的脸庞已布满泪水，她朝他们的方向奔过来，但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就跑开了。而在愣立两秒后，刘邦兴也转身追过去，此时，郁兰忙欺身，用全身力量挡住他。

「你干么？别拦我！」他心急沁香会做傻事。

「记住！千万不要对她说那个男的怎样？」郁兰飞快地说道。

「快放开我！」他用力地将她推到旁边，可她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先听我说，我才要放开你！听好！这很重要！你千万不要骂那个男人多烂，也不要说她太傻，总之你就让她哭，什么都不要讲，静静地陪着她就好。」

「为什么？」她的话令他稍稍冷静。

「不为什么，就是这样，快去！」陈沁香已经跑到百公尺外了，她赶紧放开他，可刘邦兴反而迟疑了。「快去呀！」她催促道。

终于刘邦兴转身快速地向前跑，而她则虚脱地瘫靠在旁边的建筑物上，着了慌的男人就像发狂的牛一般，为了拦住他，她全身的力气好象都用光了。

只是，愈想愈不安心，想了三秒钟后，决定追上去看看，正要举步时，一道阴影迅速挡在她身前。

咦？她一抬头便见到钟泽夫怒气腾腾的模样。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她心虚地瑟缩了一下。「没什么呀，就……就只是……」清清喉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后两字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你在这个时空唯一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不是管别人的闲事！」他压抑着怒气说道。

「别人？」他的话顿时令她抬头挺胸，声音也变大了。「他们才不是别人，是我外公、外婆耶，我当然要帮他们一把！反正我这样做，也很符合历史的结果，他们本来就会结婚、生子，又没改变什么。」

他闭了闭眼。「难道你学历史只重结果而不重过程？」

「当然不是呀！」她撇了撇嘴。「我只是在修正我因为「某人」的错误来到这个时空所造成的可能偏差。」

「可能的偏差？」

「是呀！」郁兰很无奈地扮个鬼脸。「因为我一来就对陈沁香说我是她与刘邦兴的外孙女，结果她因此更疏离了刘邦兴，并打定主意不让那个「结果」成真……要不，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带我去见关旭村？她的目的就是要我明白她的选择。」

昨晚，她俩谈了一夜，她听着沁香讲述与关旭村相识、相恋的经过，其实那和一般男女谈恋爱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沁香是用那样甜蜜的口吻讲着，彷佛拥有了这世界上最伟大、最美好的爱情。

这令她深深觉得，如果她搞破坏，撮合沁香与刘邦兴，简直是罪大恶极，成了宇宙第一恶人！

但现在不同了。「何况刚刚发生的事，也不是我造成的，关旭村真是可恶透顶！他竟然背着我外婆跟其它女孩子卿卿我我，我当然要帮刘邦兴一把！」提点一下又没错，否则以他那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死板个性，肯定不懂如何安慰女人。

泽夫轻叹。「他只是应酬。」

「嗄？」

「关旭村对那女人只是……」他犹疑了一下。「应酬。」他该帮关旭村说话吗？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说反倒让郁兰的火气全冒上来。

「什么叫应酬？根本就是在玩弄女人，行！他长的帅、有本钱，可以跟很多女人来往，但是沁香──抱歉！即使她不会嫁给他，可也没理由在婚前被他玩弄！」她光火地说道，这几天与沁香相处下来，两人已成了好友，感情亲如姊妹。

她怎么那样冲呀？泽夫头疼地用食指抵住眉间。可她那年轻、充满愤慨的脸庞，却让他想起自己十八、九岁时，好象也是这样的冲动，世界对他而言，只有黑与白，没有灰色地带。

「听我说！飞行员有十个以上的女朋友都不稀奇，但就是玩玩而已，没什么的。」

她皱眉。「这算什么理由？飞行员有什么了不起？飞行员就可以随便玩弄女人吗？」她轻蔑地说道，男人或许只是玩玩而已，但女人难道也是抱着玩玩心态吗？想起陈沁香昨夜脸上流露出的幸福光辉，她就觉得不值。

泽夫沉下脸，握住她的肩膀，逼她抬头看他。「给我听清楚，你对这个时代的飞行员应该多一点尊敬，他们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不堪，满脑子只有女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

她无畏地望着他。「你也是这样吗？」

「怎样？」

「也有十几个女人？」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直到她心虚地别过脸。

他深深吸口气后，道﹕「我没有，你应该清楚我不能跟这里的人有太多的情感牵扯。你忘了吗？我应该是不存在的！」说完后，他松开了她，自动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有控制力道，因此她并没被弄疼，可手仍不由自主触碰肩膀，感觉他留下的体温，在他这样靠近她时，所有的怒气都奇异地消失了，只感觉到他的存在……

她突然想起沁香说过的话──

你有没有曾经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他碰触过的东西，你都想要去触摸，只求能感受到他所留下的余温……

陡地收回手，握在胸前，她摇摇头，再一次告诉自己他是她不能喜欢、注意的人。

而他却误以为她的摇头，是因为她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做什么？」

「我带你去认识真正的中华民国空军。」

「不用了！」

「我坚持。」

「厚──你实在是──」

「你就当它是一趟旅程，反正你也来这一遭，不看白不看，再说，你以为关旭村真的就像你今晚所看到的那样子吗？」

「什么意思？」

「就是要你少管闲事，让他们三个人自然地进展。」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去。

郁兰呆立半晌后，气得直跳脚。

笑话！她若不管这闲事，岂对得起列祖列宗？

郁兰回到陈家后，发现沁香仍未归，她急得快把陈家门槛给踏破了。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在刘邦兴的护卫下安全地回到家，一颗心也才安了下来。

刘邦兴陪着沁香走进屋子，先向陈家长辈问候并道歉，甚至解释沁香是因为他的缘故才晚归，请长辈见谅，一肩担下所有的责任，而沁香则立在一旁低头不语。

长辈们虽然都一脸惊讶，但见是他，还是露出信任的笑容，并要留他讲一些话，不过，刘邦兴推辞，道别后便离开了，沁香则默默地回自己的房间。郁兰看到「外公」这样沈稳的表现，略松口气，唔……不对！她还不能那么早放松，沁香不知想开了没？她忙转身朝沁香的房间奔过去。

房间灯末开，里面安静无声，郁兰掀开布帘站在门口，透过外面的灯光望着床上的身影。

「沁香「姊」，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静──

郁兰咬着下唇，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能说什么？既不能搬出「天涯何处无芳草」那套理论，但也不想帮关旭村说话，最后她选择了沉默。

脱下鞋，在床的另一边躺下，默默注视那背影。

爱情，就像一把双刃剑，可以让人品堂回到最甜美的幸福，也可以尝到最无尽的苦涩……

书上是这么说的，可她从没尝过。

回想起自己曾谈过的「恋情」，不禁自嘲地微扯嘴角，那就像小孩子在玩办家家酒游戏一般，只是为了向同侪证明自己并不无知，也有谈过「恋爱」，可以衒耀自己有交过男朋友。

她曾自豪自己是理性、聪明的，跟历任男友都是以和平分手作结，因为双方的理由都相同──对彼此的感觉淡了。

这几天与沁香相处，听她倾吐儿女心事，自己也隐约从中体会到对爱情的期许、希望、热情、快乐、甜蜜、担懮……如今沁香身上所传达出的痛苦与哀伤，她亦能感觉到，但她却无能为力。

幽幽叹口气，她知道自己从没懂过爱情。

「不在？关旭村今天出飞行任务。」沁香走到十二队，番号为虎瞰中队的办公室，询问唯一一位留守在办公室的士兵。

「是呀！全队都出勤啦！你那边处室找他有事吗？」士兵毫不掩饰爱慕之意地看着这位「基地之花」。

「呃……是跟他最近送上的申请有关系。」她有些慌乱地说道，不在！不在！他不在！

「喔！是什么问题？我等他回来时再转告。」士兵热心地说道。

她倒退了几步，脸色有些难看。「不……不用了，等他们回来，我再来就可以了。」

「喔……好。」

走出办公室，正好看到一架架军刀战斗机陆续从跑道上起飞，刺耳的起飞声，几要将耳膜刺破。

今天他们出的不是一般飞行任务，再过几天就是八一四空军节，台湾全省的空军基地将会派遣相关人员到此参加大会，蒋中正总统将亲自莅临主持、校阅，届时飞官们将开着飞机飞过校阅场展现训练成果。

望着那一旦飞上天空，就有若断线风筝般的飞机，在地面上的人，只有抬头仰望的分，摸不到、触不及，很快地……飞机就会消失在眼界，向天空的另一端飞去……

沁香收回视线，哀伤地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

本想来当面探问昨晚所见的一切，她想问清楚那个女人跟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跟她一起看电影，还……当街亲吻。

她一直很清楚他的女人缘有多好，可她也相信，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是最特别、最与众不同的……

他都已经向她求婚了，不是吗？！

哭了一个晚上，也气了一整夜，但突然间她不气了，她想，她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那么快就定了他的罪，那个女人说不定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是……玩玩罢了，所以她今天一大早就来基地上班，想见他一面，可是，他却已飞上天，飞到她难以捉摸的地方……

一股无力感袭上来，她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你跟其它女人是不同的，你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女人！

他曾经这样对她说。

他喜欢她的懂事──懂得他工作，知道飞行对他的意义，不会要求他放下工作陪她。

他欣赏她的理智──懂得队上规矩，允许他与其它女生「社交」。

他佩服她的明理当看到他与其它女生说说笑笑，不会乱吃飞醋。

说实话，她不想那么懂事、理智、明理，她其实很想要他每天晚上下班后就来陪着她，而不是只有在星期三、星期六军官俱乐部有活动时，才与她一起参加。其它的晚上他都在做什么呢？他总说有工作，但是什么样的工作需要用到晚上的时间？

当他和其它女生说说笑笑，在为他的同袍兄弟的幸福努力时，她其实很想冲上前去拉开他，警告他不准对其他女生乱放电！

只有一次，她终于拋下所有的理智、明理与懂事，带着行李求他与她一起私奔，以抗拒她父母逼迫她嫁给刘邦兴。

可他却突然变得理智、明理和懂事，要她冷静，说不需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请她静待时机，他会亲自登门求婚的。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他不说清楚，但她却听他话，决定顺着他，可其实她好不安呀……在昨晚看到他与其它女人亲密的画面时，她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住了，头一次对自己，也对这份感情产生怀疑──

她还要等他吗？等一份不知何时才会实现的承诺。

「你要带我去哪里？」郁兰紧紧抓住吉普车车门上的支架，勉强忍住因不停震动而产生的晕眩感。这个年代虽已有柏油路，但铺设的面积仍不甚普及，尤其乡间多半还是石头路和泥土地，车子驶过，不小心还会陷进去。

可钟泽夫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巧妙地操控着车子。只是当到达目的地时，郁兰已经被震得全身发麻，无力动弹。

「到了。」他先下车，然后过来帮她开车门。「你还好吧？」

「不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今晚本来不想出门的，因为担心沁香，可是见沁香神色如常的下班回家，且还接受刘邦兴的邀约出去散步，她这才勉强安下心，同钟泽夫出来。

当脚踏到地面上，还觉得地像是会震动般，她全身微微发麻，站起时脚冷不防地一软，若非一只有力的臂膀及时拥住了她，她便摔坐在地了。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一股男性特有的麝香袭进她的鼻腔，让她有些目眩，只能攀着他难以移动。

「你还好吧？」

「……我头有点晕，先让我这样靠一下。」她不知道脚是否已恢复气力，可这样把全身倚靠在他刚健的身体上，却令她有种莫名其妙的美好感觉，使她不舍得离开。

惨了！她真的已经无法踩煞车了，她想就这样贴附着他，一辈子都不要动了……

「好了没？」

「还没！」

感觉她柔软的身躯紧紧地依附着他，声音和呼吸带来的小小震动，从他的胸口扩散到全身，他实在很想低头跟她说──他不是圣人，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敢乱动……

「好了没？」

「你很吵耶，好了我会告诉你！」

三分钟后──

「好了没？」他发挥最大的自制力再一次说道。说实话，他真的已经很久没碰过女人，她温热的身躯像磁石一般，引人蠢蠢欲动……

有片刻，胸前毫无动静，只感觉到她依旧毫不放松地紧抱住他。

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你怎么了？」

倏地，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令他胸口一窒！好、好可爱呀！教人忍不住想紧紧回抱她……

她露齿一笑，眸中闪着幽默的笑意。「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有一副很棒的身材，抱起来的感觉好好呀！」说完后，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才往后跳开。

什么？他居然被公然吃豆腐？！有片刻，他没反应过来，待理解后，他只觉得有些荒谬，这小妮子……

「告诉我，你们那个时代的女生都是这样的吗？」他哭笑不得地问道。

她只是微偏着头，带笑地瞅着他。「你怎么老喜欢问我这个问题？换我问你，你们那个时代的男人，身材都像你一样好吗？」

他只是挑挑眉，没有回答她，可脸上那自信傲慢的表情让人看得很想扁他。

她对他扮个鬼脸。「臭屁！」

「如果你的脚可以走了，那我们就进去吧。」

说来也真好笑，自从她到了这个时空之后，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搞清楚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来到此不过数天时间，却感觉像有数年之久……

眼前的屋子看起来很像公务人员住的宿舍，白色木板做成的墙，屋顶则是黑色的瓦，有个颇大的庭园，整理得相当雅致。

钟泽夫未按电铃，便直接推门进去，才刚踏过门槛，便听到屋子里传来狼嚎声──

「哦哦～～呜～～」

她抓紧了他。「那是什么？」灯火通明的客厅，可以看得出正在举办一场派对。

他轻笑。「没事，只是有人在练发声。」

什么样的人会在晚上发这种声音？狼人吗？！

一进屋，满屋子英姿勃发的男人，再度让她看呆了。

「金童，你可来了！」一头有人见着他，便叫了起来。

「哦哦～～呜，虎瞰的金童王子来了！」随着那声嚎叫，三个高大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泽夫一一与他们握手。他们瞧见躲在他身后的她时，个个都面露惊奇。

「哇！天下奇闻唷，你居然会带女伴来呀？」

泽夫笑笑，简单地为他们介绍，那三个人分别是至伟、王渊、奇飞，他们向她行了军礼打招呼，那看似开玩笑却又不失正经的样子，令她忍俊不禁。

她挨近他低声说道﹕「这就是你要我见识的──「中华民国的空军」？」统统对女人很有一套，懂得逗人欢心。

「你再看看就是了！」他不自主地将她揽近。他一心想带她来见识一下，却差点忘了这群家伙是不会放过任何对穿裙子的生物放电的机会，即使她看起来像小女孩，而这令他不禁有些懊恼。

「我还以为你不与人交往呢！」因为那伟大、不可冒犯的「时空条例」。

「我是被选中进来的。」他抬起下巴指指那群男子。「唯有精英中的精英，才能被选为雷虎小组。」最初虽有些无奈，但不想因拒绝而引发更大的注目，遂同意了，可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让他颇为自得。

「雷虎小组？那是干么的？」她皱眉问道。

钟泽夫还来不及开口回答，身后突然传来朗笑声。

「雷虎小组集合了全中华民国空军中，最艺高胆大、敢不怕死的在天空做特技表演的家伙。」

郁兰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他的眉毛很浓，那挺直的走路姿势散发出一股不凡的气势，可明朗带笑的声音却又显示其个性相当豪爽。

「长官好！」泽夫举起手行军礼。

「好！好！」男子也回他一个军礼，望向郁兰的眼神满是好奇。「好可爱的小姐。」

可爱？被人这样当众称赞，郁兰不觉有些晕陶陶的。「您好！」

「报告长官，这位是我的朋友，因为她对空军的事情感到很好奇，所以我才特地带她来此，请长官教教这小丫头，让她明白我们空军的不凡之处。」

谁感到好奇？她可是被他硬拖来的，郁兰微嘟着嘴以示不满。

「他是罗中校，雷虎队的队长，这儿是他家，今晚雷虎小组的成员全都聚在这里。」泽夫解释道。

「欢迎你，请坐。」罗中校领他们到沙发坐下，那里已坐着几名女眷。「我内人。」

双方客气地互打招呼，郁兰有些着迷地看着罗夫人，觉得她气质好，说话声音细细柔柔，听起来好舒服，而其它女士则是同在这屋子中其它男士的女伴或妻子，与她们相较之下，今晚脂粉未施的她，真的像极了「黄毛丫头」。

她环看室内一圈，赫然发现关旭村也在，见到他，就忍不住升起一把怒火，她想别过脸当作没看到，可偏偏他的视线正巧与她对上，且正走过来同她打招呼，令她不得不暂时摆上和气的脸。

在礼貌的寒暄过后，他低声问她。「你堂姊呢？」

她闻言顿时沉下脸。「你还记得她呀？」他竟敢这样问。

旭村皱眉。「为什么这么说？我从没忘记过她！」

「是吗？向来只闻新人笑，谁管旧人哭呀？」她没好气地说道。

旭村愣了愣，原本带笑的脸此刻完全绷着，一脸莫名的样子。「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既然已有别的女人，就少打我堂姊的主意！」冷冷放完话后，她便起身朝另一头走去，留下仍一脸疑惑的关旭村。

「你干么？」泽夫为她拿了饮料。

「看到关旭村我就生气。」她气呼呼地说道。

「你别插手管他们的事！」他警告道。

「我没管啦！」她露出自得的笑容。「我已经让他们自行发展下去了。」看到刘邦兴和陈沁香一起出去散步，她就安心许多。

环视全场一周后，她问道﹕「你们雷虎小组今晚干么聚在这里？」

「再过几天就是八一四空军节，也是我们成立三周年的日子，到时将有一场示范飞行，今晚大家来做最后的敲定。」

「用说的就可以了吗？不用练习？」

「当然要练，我们的成员分属于不同的中队，有的在新竹，有的在屏东，平常各自练习，偶尔会约个时间开飞机到太平洋上空碰头做练习。」

「飞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她的体质容易晕车、晕机，所以一旦上了这些交通工具，第一件做的事就是──睡觉！

「当然好玩喽！」罗队长又从身后冒出来，他的音量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当你开着飞机，看到大地上的人、房屋、车、河流、山脉时，」种高高在上、超脱世俗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彷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你一人……」众人以他们为中心慢慢围拢过来

「没错！」王渊点点头。「在空中看到的尽是美景，无论是云海的变化、天空的颜色……」

「我最喜欢的则是澎湖白沙湾的沙滩，在夏天无云的时候，可以看见蓝色的天空、白色的沙滩、深蓝色的大海……说有多美就有多美。」奇飞也插嘴补述。

「碰到低压锋面的云，比尼加拉瓜瀑布更壮观数百倍，云的瀑布起码绵延数百公里长，贴着云边飞行，超过瘾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在空中见到的奇观美景，郁兰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注意到他们穿的外套袖臂上所贴的徽章似乎不尽相同，她好奇地问道﹕「你们既然同样都是空军，为何队徽不同，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当然有！」罗队长热心地为她讲解，真高兴有人注意到这点，因为很少有女士会关心此类的事情。

「看看这一位，」他拍拍身旁一个沉默的男子。「高奇的队徽是扑克牌的，隶属第四大队的21中队，说到他们首任的大队长就是──」他顿了一下。「高志航。」

郁兰两眼一亮。「我知道！就是有名的八一四笕桥空战！」历史课本上读过，他们曾以零比六的辉煌战果，打赢了日本。

「没错！就是他们！在八年抗战中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好棒！好棒！」郁兰情不自禁地拍起手，高奇露出腆的微笑，轻轻点个头致意。

「这有什么稀奇的？」奇飞不甘示弱地秀出他的狼头队徽。「抗战时是你们的天下，但未来剿匪可就是我们这全空军中最优秀的飞行部队──土狼中队，出锋头的时候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嘘声。「得了！会飞Ｆ１０４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只能飞得高，又不能像我们Ｆ５的可以低空缠斗，会守不会攻，有何用？」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子突然说道。

奇飞立刻瞪向那人。「曾志彬，你这个「无名大队」的人少在那边放炮，还不如赶快想办法把你手臂上那个「耻」字拿掉！」

郁兰这才注意到那位名叫曾志彬的人，队徽除了一条黑龙外，尚有个耻字布条绑在其下。

罗队长大概看出她脸上的困惑，自动提供解答。「绑这「耻」字是有缘故的，志彬是27中队的，跟泽夫一样隶属于第五大队，民国三十年时，他们队上十七架飞机奉命飞往陕西疏散，结果到甘肃上空时，获报日机来袭，他们便留在空中应战，可等了半天，却没看到日本飞机的影子，于是他们便降落至机场加油，谁知道才刚落地排成一列时，日本零式飞机竟飞来了，一举炸毁所有的飞机！」

「啊？」损失一架就觉得很惨了，更别提一次损失十七架！

「五大队一下子痛失十七架飞机，战备几乎全空，上头震怒之下，取消了大队番号，改称为「无名大队」，全体队员也通令配戴「耻」字臂章，以示惩戒。」

曾志彬冷哼一声。「我们可是牢记这项耻辱，过不久，我们一定会亲自把这个字丢下来，用米格机的残骸当它的焚烧炉。」

「其实不只他们的目标是如此，我们所有人的目标也是这样，对不对？」罗队长大声地说道。

「没错！」

「我们一定要打回去！回到我们自己的家乡！」

「我们要驾着飞机好好欣赏我们美丽的大好河山！」

「对！」

语毕，众人举杯敬祝。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带头唱起了一首歌──

壮志凌霄　壮志凌霄　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翱翔铁翼山河动　扫荡云烟日月摇……

努力发愤为雄勿忘艰难缔造　勿亡心艰难缔造

担负起天下兴亡　万里长空永保……

听到「担负起天下兴亡」时，郁兰不禁深深一震，全身的血液因他们豪气万千的歌声而沸腾了起来，目光也不禁变得蒙眬。

这样的热情、这样的壮志，也只有在这个时代才有吧！

借口上洗手间，郁兰溜出罗家客厅到后院透口气。

里面还是热闹滚滚，一群男人话匣子全打开了，他们谈空军在抗战时的英勇事迹，谈从大陆撤退来台的悲痛与艰险经过，谈对未来反攻大陆的展望和想做的事……

扶着矮墙，望着远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如果他们知道未来是怎么样，还会如此满腔热血吗？

听到人声传来，察觉有人正往后院走来，她赶紧擦去脸上的泪水。

「泽夫，麻烦你帮我问沁香的堂妹，为什么今天我去找沁香时，她都不理我？我知道她昨天去找过我，只是当时我不在。为什么她昨天来找我，今天却完全对我不理不睬？我邀她来这，她也不肯来。」关旭村懊恼地说道。

泽夫默默看着他，决定据实以告。「陈小姐看到你前晚跟王小姐一起去看「养子不教谁之过」。」

旭村愣了愣。「她看到了……」

「对！我刚好也在那，所以──」

「该死！」旭村低咒了一声。

泽夫看了看他，本来不该插嘴说什么，但也不知是不是受到那丫头影响的关系，使他忍不住开口了。「旭村，陈小姐是个好女孩，如果你对她没有长远的打算，我想，你不要误了人家。」

「我当然对她有长远的打算！」关旭村怒道。

咦？郁兰问言心一凛，他在说什么？

泽夫皱眉。「如果你对她有长远打算，就不应该再跟其它女生有……「太亲密」的往来。」男人与女人的法则不就是如此吗？

「我知道！但是……」旭村转过身，用力捶了旁边的矮树一拳，数片叶子沙沙掉落。「我必须要靠那位王小姐帮我一些事。」

「帮你？」

「对！」旭村转过身。「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是──」

「你要她帮什么忙？」

旭村沉默了十秒钟。「……我希望透过她父亲的安排，可以顺利转调到专机组。」

「你怎么会想去那？」专机组是专门负责用飞机搭载总统或高官将领至各地出公务，因此对飞行员的飞行技术和忠诚要求十分严格。

「除了工作稳定外，薪水也可以拿得比现在更多。」旭村坦然直视他。「如果我打算成家，就不能再继续现在的任务，你也知道每次我们出任务都是拿生命来冒险的，飞回来这一次，下次还不知能不能回得来。王上校是管人事的，如果有他帮忙，或许我可以较顺利地调过去。」

这是美男计！「有必要……这样做吗？」

「我知道自己有点卑鄙，也很投机，利用了王小姐对我的好感，可是，如果动作不快点，沁香就有可能被她父母押去跟其它男人结婚！」旭村深吸口气，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她爸妈不喜欢外省人，也厌恶军人，但如果我直属国家元首麾下，或许她父母就不会反对我与她的婚事！」

泽夫无言地望着他，原来这才是他的计划。

稍后，关旭村进屋子去，而他则转身走进后院，未几就找到了背靠着墙壁，神情茫然的郁兰。

他轻轻叹息。「你听到了？」

「嗯……」

「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是不？」

郁兰望向他，无法掩饰内心的矛盾，怎么会这样呢？今夜以前，关旭村还是个花花公子，但现在……

「为什么会这样？」她低声问道。

泽夫定定凝视她半晌。「因为事情永远不能只从单一面向来看待。」

第7章

虫声唧呜，星光点点。

钟泽夫在村口把车子停下、熄火。

先注视前方半晌，才转过头凝视依旧坐着没有打算下车的郁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打破沉默。

「你会穿越时空来这个时代，就是为了要亲身体验事情的每一个面相吗？」

他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手指轻抚方向盘。「是可以这么说，无论看了多少资料、画面，都比不上亲自参与来的深刻，当然历史的角度因人而异，即使我能以最客观的态度看待，但仍不免会加入主观的判断。」

郁兰咬着下唇。「今晚看到的一切让我很难受，以前不明白也就算了，可现在──看到这个时代的人，是如此专心一志想要「反共复国」，而且这样的信念是如此强烈，彷佛这就是他们此生的唯一目标，可是……对从「未来」过来的我，见到此景却觉得很讽刺，想到那些荣民伯伯们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从年轻等到头发灰白，整整四十年，终于解除了「戡乱」、「戒严」，两岸可以探亲、经商，他们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却发现人事已非，我就……」泪水再度流下，那份心酸和无奈实在难以解之。

「你不能用未来的眼光来看待他们，更不能轻视、嘲笑他们此时此刻的信仰和深信的事物，因为本来就没人能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每一个时代都有其应背负的包袱，而人类就是踏着这些包袱进步、演化。」

她静了一下。「未来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她轻轻地问道。

他望着她，这问题可以不回答的，但她脸上的泪水，却令他难以释怀。「你们对未来有什么想象期望，未来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这样吗？」她喃喃地说道，一会儿，她推开车门走下去。「你知道吗？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们那一代都没有在想未来世界会变成怎样，只在意怎么过好现在的每一天……」既然不知道该如何让世界和平，也无法阻止地球环境日益恶化，就只能选择当鸵鸟。

是这样吗？泽夫望着她，对公元二○○一年青年人的想法他不得而知。

「你会想念你的家人吗？」

面对这个突来的问题，他眨了好几下眼，有些不明白前一刻还懮时懮世的她，怎会突然问到这个？

他微扯嘴角。「有时会想，未来的亲子关系比较淡漠。」

「是吗？」这样的未来真不讨人喜欢。「那除了家人、朋友以外，你在未来可有其它挂念的人？」她背对着他问道。

他皱眉想了一下。「除了朋友、家人以外，还能挂念谁？」事实上他朋友不多，家人之间的关系也很生疏。

「特别的人呀！像……恋人。」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回答。「没有，我没有恋人。」长年钻研于飞行领域中，让他少有机会跟其它人发展亲密关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背对着他露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浅笑。

「你会后悔来到这个时空吗？」

「不会。」他顿了一下。「在遇到你之前不会。」

她皱鼻。「遇到我之后就后悔了？」这话挺伤人的。

「当然，否则你也不会在此了！」他仍懊恼自己的粗心。

她闻言默不作声，想到这几天的遭遇，想到未来的不可知──

「那天我说我已经找到可以让你回去的方法时，你的反应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别再提了，我不要你用那种方法！」她飞快地转过身面对他。「我再重申一次，如果回去的代价是要用你的命来换，我宁愿不回去！这辈子回不去都没关系！」她难掩激动地说道。

发出这项声明后，两个人都同时呆住了，她掩住嘴，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转过身，不敢再面对他。

天！她说了什么？她怎能说出这种蠢话？这不像她会讲的……

身后传来车门开阖声──他下车了，并走到她身后。

「郁兰，你……对我……」他犹豫地开口问道。

她转过身，脸红通通地。「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只是不想有人因为我而丧命！」她飞快地说道。

他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她，从他脸上的神情，她知道自己的心事藏不住了，天！才几天而已，连她自己都无法置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有着无奈与矛盾。「郁兰，我们……」

「已经很晚了，沁香会担心我，我……我先回去了。」她往后退，脸上尽可能露出笑容──虽然看起来有点扭曲。「呃……今晚谢谢你带我去罗中校家，我……知道了许多事，谢谢你，再见！」说完立刻跑开，可跑没几步，就被他拉住手臂，下一秒，他与她面对面，表情异常严肃。

「答应我！绝对不要喜欢上我！」他严厉地说道，其实他早察觉了早在他们四目相接的剎那，只是不知他为何不肯承认，可现在必须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说清楚。

她胸口一窒，觉得心剎那间被掏空，被拒绝的痛楚窜过她全身，同时一股怒气也涌上，将原先想逃避的心情完全驱走，他凭什么这样告诉她？说不要喜欢就能轻易停住感情吗？

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她往前走一大步，整个人攀在他身上，踮起脚尖，毫不淑女地将唇印上他的，不顾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吻，然后放开他往后退一大步。

泽夫愣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只能站在原地注视着她，此刻的她，脸颊泛红，眼睛似乎燃着两簇火焰，胸口不停地起伏着，这样的她，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美和魅力。

「你曾问我──我们那个时代的女生是不是都像我这样。我现在告诉你──不是！」她仰起下巴。「我是独一无二的！我要喜欢你，就是要喜欢你！你管不着！哼！」转过身，她用力地往陈家方向跑，这回可没人再拦她了。

一阵凉风吹来，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凝望那越跑越远的身影。

独一无二……

她还真敢说呀！但……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仍可尝到属于她的味道，那一吻岂只吻到他的唇上，连他的心……也都受到震动了。

抬头望向天空，不由得有些无奈。常年研究历史的心得是──永远都不要去问为什么。

扒扒头发，回到吉普车上，转个方向，朝基地驶去。他可以知道这个时空的历史、政治发展，可关于他跟她，却是一个未知的谜，完全不知道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玩得愉快吗？！」沁香注视着她。

「嗯。」看到熟悉的脸庞，郁兰突然涌起想哭的感觉，她跑过去抱住沁香，抽噎了起来。

沁香吓一跳，没有伸手推开。「怎么了？」

郁兰没有说话，只是赖在她怀中，现在她好想爸妈呀！

「钟泽夫欺负你了？」

「嗯！」可恶！他干脆真的去死好了！若不是他，她怎么会受此委屈？更不会遇见他，把心都给弄丢了……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郁兰问言一僵，立刻止住哭泣，轻轻地松开怀抱，直视沁香，见到她眸中深沉的矛盾情感，心不禁一凛。

「呃……你今晚跟……刘邦兴怎么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沁香原先的神情有些茫然，但下一刻即恢复炯然，别过脸。「没什么，今晚很好，他对我很好，也很体贴……」说完后，却再度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喔……」幸好，外公没出啥大错。想也知道会让她如此充满愤恨的人是谁。

可忆及今晚所听到的事情，她不禁犹豫了，该告诉沁香她所听到的吗？但是这样一来就会帮助沁香与关旭村和好，那……刘邦兴怎么办？她得站在他这一边呀！

「你今晚有遇到他吗？」沁香突地开口问道。

郁兰没有假装不知她在指谁，老实地回答。「有。」

沁香扭紧手指头。「他今晚有带其它女伴一起去吗？」他今天上班时来找过她，可她摆脸色不理他，并避着他，他拿她没辙，只能悻悻然离去。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她心如刀割。

有！

只要这样回答，就可以加深她与关旭村之间的鸿沟，让她与刘邦兴的关系更加稳固，外公外婆便能顺利结合了，但，即使这样想，说出口的却是──

「没有，他一个人赴会，而且今晚的聚会属于较私人的，女伴多半都是眷属。」讲完后，她真想打自己嘴巴，干么要这么老实讲？

沁香虽然想装作无动于衷，可仍明显地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

惨了！不能这样！「但他还是很受欢迎，女人都喜欢围在他身边！」情急之下，她忍不住夸大了事实。

果不其然，沁香的脸色变了，那深受打击的神情，令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她试着开口想修正自己所造成的错误。

「别说了！我不要听！」沁香尖锐地说道，然后深呼吸几口气。「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去洗澡。」她故作轻快地说道。

郁兰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来，默默地转过身，拿出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思绪乱纷纷的，今晚历经太多情感冲击，她已无力承受更多，现在她祇想独处，将这份压力宣泄而出！

一夜无好眠，醒醒睡睡地，恍若飘浮在真实与幻梦之中。

灵魂好象离开了身体，四处游荡。

突然间她似乎置身在二○○一年的时空，她站在台北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人与车。

她……回来了？！

她转过身开始奔跑，跑过一条条的街道、巷弄，景色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但她知道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

跑、跑……

突然间旁边多了一个人，陪着她跑。

她立刻停下，一看，竟然是那个教她又爱又恨的家伙！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他反问道。

「我回家了，你干么跟过来？」

「你还没有回家！」

她生气了。「你在说什么？我人现在就在回家的路上。」

「你没有！」语毕，他转身离去。

她则在原地跺脚。「猪八戒，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突然一阵恐慌袭向她。

他想死！他想让她回家！

不知怎地，这样的感觉是那样强烈。

喔！天呀。她立刻拔腿朝他奔过去，可跑没几步，她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海边，那个来过多次的海边……本能地，她开始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外婆外婆外婆、沁香沁香沁香，你在哪？

当她看到悬崖边站了个人，想也不想地就冲了过去。

「别过来！」陈沁香转过头对她喝道。

「为什么？」

「我要死！」

「什么？！怎么你也要死？！」她吓得大叫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大家都要死？！

「因为他背叛我！所以我要死给他看！让他后悔！」说完，陈沁香便纵身往海底跳下去。

「不要呀！他没有背叛你啦！你听我说──」她也冲了过去，想也不想地就跟着往下跳──

郁兰睁开眼睛，满身大汗地醒过来。

看着一室微亮，早上了……想起方才所作的梦，她忙转过脸，可应睡在她身边的陈沁香却不见人影，浓浓的不安立刻笼罩了她。

现在才六点，离上班时间还早呢！她立刻下床，穿上鞋子开始找人。

当她从一大早就到田里工作的陈爸爸口中得知沁香到河边去散步时，尽管晨意稍凉，可她却吓出一身冷汗。二话不说，她立刻骑上黑色重铁做成的笨重脚踏车，歪歪斜斜地骑到河边去找人，就怕梦中的一切会实现。

当看见沁香立在岸边，且低头看着河面时，她吓得立即跳下脚踏车，也顾不得把车停好，便朝她奔了过去，梦境与现实重叠在一起了。

「你……你在干么？别……别做……傻事！」她一把抓住沁香的手臂，气喘吁吁地说道。

沁香吓了一大跳，手中的东西也因而掉落，并在风的吹送下掉进水中。「啊！不！」沁香扭头一看！在看见水流已快速地将纸张带走时，来不及细想，立刻跳进河中。

怎么会这样？！顾不得自己不是很会游泳，郁兰也如梦中一般跟着跳下去，一心祇想拉住沁香，结果两人都跌坐进河中，全身衣服霎时湿透。

「你别闹了！生命是很可贵的！怎么可以为一个男人随便送命？你有没有为你的父母、为所有关心你的人想一想？！」郁兰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放手！别再拉着我！再迟那些东西就要漂走了！」沁香奋力地挣开她的箝制，急切地说道。

「不行啦！我不能放开你！」一心认定她是要去寻死，说什么也不放开，结果两人在使力拉扯中，双双又趴进水中，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郁兰心一惊，便松开了手，沁香顺利地挣脱，慌忙地挣出水面，用力地呛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咦？郁兰这才发现河水的高度差不多及膝而已，想要淹死的话，得坐下来把整张脸埋在水面下才有可能。

而沁香用力挣开她之后，也未朝河中心走去，反而是顺着水流去拣拾散落在水面上的白色……纸张？！

啊咧？现在是什么状况？

「你在干么？为什么要害我跳下去？」一爬上岸，沁香顾不得全身都湿透，劈头就骂道，温婉形像完全不在。

郁兰缩了缩。「我……我以为你要自杀？」

「我为什么要自杀？」沁香简直快昏倒。

「就……就为了……关旭村嘛！」郁兰扁嘴，任谁作了那种梦，又看到她这个样子，都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关旭村？！沁香愣了愣，随即静默了下来，转过身背对她。「我才不会为那种负心汉自杀？」她冷漠地说道。

一阵凉风吹来，即使现在是夏天，早晨的温度仍凉，再加上刚刚才浸在冰凉甚至有些刺骨的河水中，郁兰不禁打了个哆嗦。她一边用力挤干身上衣服的水滴，一边注视沁香，只见沁香在整理方才从水中打捞起的那些纸张，现在看来，那应当是信。沁香把信纸一张张摊平放在草地上，对角用小石头压着，还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帕，一边扭干，一边小心翼翼地吸去纸上的水珠。

「那是什么？」

「没什么……」

郁兰走近她。「要不要我帮你？毕竟是我害你弄掉的……」

「不用了，本来我到这来，就是想将这些东西扔进河里，可是……谁知道当真的落水时，我却……」沁香垂下头，咬唇不语。

郁兰弯身拾起几张纸，钢笔的墨汁已被水晕开了，但仍清楚可见上面的文字──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的唇是世上最美的红菱！

我愿变成你桌上那杯清茶，只让你啜饮……

村

昨夜想你想到睡不着，今晨匆匆跑来你的办公室。

而你还没来，我默默数着每分每秒，心像被火煎熬。

直到你来了，就像一道最清凉的水，化开了那火。

村

才读完两张，郁兰的脸不禁红了起来，再不济，也知道自己看的是人家的私密情书。唔！没想到关旭村还挺会写的。

「你……要撕掉它们呀？」她吶吶地问道。

「留着干么？看了徒惹伤心。」嘴巴虽是这么说，但她仍不顾身上的湿冷，依旧专注处理那些被水弄湿的书信。

多恨呀！明明下定决心要把所有对他的情感跟这些信，全都撕碎放水流，可……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呢？

抽出下一封湿漉漉的纸张，仔细摊平，才看第一个字，便知道下面的文字是什么了，因为已经读过、字字触摸过千百回了，早就烙在脑海浬、心中。

「这是一把特别的锁，世间独一无二的，将你我的心紧锁在一起，直到永远……」沁香轻轻念着，然后她抬头看向郁兰。「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这封信，才让我决定要跟他私奔。」

「私奔？」郁兰震惊地瞪圆了眼，想起之前听到的话，那时没意会出，现在明白了。

「对！私奔，我知道家里不会同意，为了怕他们逼我跟邦兴结婚，所以我决定先一步行动。」沁香望着她。「就在遇到你的前两夜，我把行李藏到刘家尚未盖好的屋子上面……因为我打算与他去法院公证结婚……」

郁兰倒抽口凉气，怎么会那样巧？

「可当我跑去找他，并告知这个计划时，他却反对我这么做，他说他希望能光明正大的将我迎进门，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说到这，沁香抹去突然滑落的泪珠。「我真傻，居然相信这个理由，其实……那都只是推托之辞，他根本只是在玩弄我！」

沁香伸手抹去颊上的泪水。「我早该知道的，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跟他交往一年来，我拚命告诉自己，我跟其它女生不同，我才是他唯一珍视的，可……还是好不安呀！所以我会那么急着想跟他结婚，就是为了要牢牢地抓住他，不让他再跟其它女生往来，但事实证明，我只是个傻瓜！」

看见原本温婉坚强的人，突然变得自暴自弃，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好急。

「不是这样的！」郁兰急切地说道。「看看这些写给你的诗和信，如果他对你不是真心真意的话，是写不出来这些的。」

「那又怎样？亲眼所见还骗得了人吗？」意说愈气，沁香神色狂乱地看着那些好不容易才救回的书信，为什么还要恋恋不舍？为什么还要依依不放？她气他，更气自己！

「什么锁心？什么一辈子不变？那都是骗人的！」沁香绝望地又哭又笑，说完后拿起那些纸就要撕，郁兰反应快地扑了过去。

「别这样！不是这样的！」她用力抓住沁香的手。「别撕，撕了你一定会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

郁兰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即使所有的理智都在嘶吼着要她别说，但──她受不了啦！她无法忍受见到沁香这样绝望、痛苦！她得对此负责的！如果不是她故意说不清楚，沁香又哪会伤心至此？

想起牛郎织女的故事，不！她才不要做那只乱传话的喜鹊！

垂下头，吸吸鼻子。「会！你会后悔，因为有些事情，就是不能眼见为凭……」郁兰一边强忍着想大哭的冲动，一边开始述说昨晚的所见所闻……

「哈啾！」伴随喷嚏声而来的是毫不淑女的擤鼻涕声，郁兰瞪着手中那张黄色的「草纸」，那粗糙的质感已经弄得她的鼻子又红又痛，不用想也知道，鼻头已经被磨掉一层皮了。

好难受，这辈子从没觉得像此刻这般悲惨过。

俱乐部中洋溢着热情的探戈音乐，跟她低荡的心情形成强烈对比。

她望着场中那对亲密相拥，热情跳舞的爱侣，泪水再度盈满眼眶。

可恶！可恶！再也不忍看下去了，空气中的烟酒味愈发令人难以忍受，她忍不住偷偷溜出俱乐部。

「哈──哈啾！」

哦！她头好痛！走到旁边凉亭里，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

「你没事吧─」钟泽夫的声音从她顶上响起。

「你走开！」她整张脸埋住，不想抬头看他，在他那样拒绝她之后，她已不知如何面对他，可一听到他的声音，整颗心还是不争气地狂跳。

虽然没有看他，但仍感觉得出他要坐下来了，她忙抬起头准备叫他「滚」远一点，可鼻头却在此时发痒，一个超大的喷嚏无法克制地喷射而出。

「哈啾！」

待她定眼一瞧，赫然发现鼻涕、口水已经毫不客气地沾在蹲在她面前的那张英俊脸庞上。

两人皆呆住了，十秒后，她默默地将手中的草纸送给他，而他则瞪着那坨不知已使用过几回的纸团，片刻后，他摇摇头，自己从身上掏出手帕擦拭，然后再拿出一叠新的草纸给她。她嘟起嘴，虽然不甘心，但还是乖乖地接过，原先的草纸的确已不敷使用。

「擤──」

她又用力地擤了一次鼻涕，鼻腔是暂时净空了，可眼中的酸意却怎样都止不了，一看到他，那股想嚎咷大哭的冲动更强烈了。

即使在得知有可能回不去时，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哭丧着脸，泽夫不禁拧眉。「你到底怎么了？」

「我快死了！」她抽噎地说道。

他听了不禁好气又好笑。「只是小感冒而已，死不了的。」

她抬头，愤怒地瞪着他。「小感冒？你说这是小感冒？」

「是的！」

在看到她眸中燃起两簇怒火时，他就该有所提防，偏偏他不。

当她像饿狼一般扑向他，且紧紧搜住他的脸颊时，他应该立刻给她来个过肩摔，偏偏他不，只因怕伤着了她。

所以当他再一次被人强抱、强吻时，一点都不能怨天尤人，真的不能。更浑的是，他因惊讶张开了嘴巴，而无力阻挡那小舌的进攻，顿时理智像自己搭上了Ｆ５Ｅ，飞到九霄云外去，令他再也无法控制地与她纠缠不休。

最后是这个进攻者自己弃械投降，推开了他。她又打出一个好大的喷嚏，在难逃「甘霖」灌溉下，理智缓缓驶回基地了。

在掏出手绢二度擦拭完毕之后，他望向她，用眼神问出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脸色红透，胸口的起伏明显超出正常频率，眼神晶亮地回望他。「你──现在有感觉吗？」

有！想将她整个人再拉进怀中吻个彻底，狠狠「回报」她的「三度轻薄」，她到底有没有把他当男人？竟然这样撩拨他！玩火也不是这种玩法！难道二○○一年的女生都是这一款的？

独一无二！他不动声色。「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喉咙感觉怪怪的，有点痒，会想咳嗽？」

他瞪着她，完全无言以对，好半晌，他才勉强开了口。「没有，就算你把感冒传染给我，也不会那么快发作。」他打过免疫预防针，任何传染病都伤不了他。

她打断他。「你想说病毒需要潜伏期，对不？可从我打喷嚏再加上方才的……接吻，想不快发作都很难，敏感的人一定会立刻有感觉，可是你没有，所以我告诉你，我不是感冒！」

这是什么歪理？「为什么不是？」

「你从没遇过因改变历史而快消失的人，对不对？我告诉你，你现在可以开始做记录，因为你很快就可以见识到了。」她冷笑道。

这病毒有那么恐怖吗？已经侵犯到她脑子里去了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突然用力捶他的胸。「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你要让我到这里来？」说完后，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就要消失了，我就要死了！而且不只如此，我妈、我阿姨、我表哥、表姊他们都要消失了啦！」

他被她弄得有些惊惶失措。「你先别哭啊，到底怎么了？把话说清楚！」

她一边哭、一边抓住他的衣领，断断续续说道﹕「陈沁香……又跟……关旭村和好……现在……她不要……我外公了，所以她绝对……不会……不会跟他结婚了……」

边哭边说实在很累，她不得不暂停下来喘口气，而他则从她的话中猜出大概的情形。

「你已经把昨晚听到的话讲给她听了？」

听到这，她哭得更大声了，泪流满面地点头，自责的神色写满整张脸。

他轻轻叹息。「我不是叫你别管他们的事了。」

「不管？」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如果不知道事情真相也就罢了，也许他们就会这样一直误会下去，说不定，我没有到这个时代，他们之间也是这样子走的，可我来了，也看到了「真相」，你要我闷着不说吗？」

她站起身来，有些不稳地走着。「你以为我没想过，没有挣扎过吗？可是我能够那么自私吗？只为了成全我的「存在」，所以要我外婆舍弃她真正所爱的男人，而与我外公在一起，然后按照原先的轨道──生下我妈，我妈再生下我……」

她转身望着他。「说不定她跟关旭村在一起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而不是在跟我外公结婚多年后，有了孩子，却又在她们年纪还小、还需要母亲的时候离开她们……」她摇摇头。「我不能自欺欺人，如果她跟我外公在一起真的幸福的话，她怎么会离开呢？」

「没有人能预测她选择哪一条路未来会遇到什么事，你对此没有任何责任！」他严肃地望着她。

「我的确没责任，如果我没来这，没遇到她，没碰到这一切……可当我参与了，就注定脱不了干系……」她抚着头。「我想……我真的快要消失了。」

「消失？」

「对！就像电影演的一样，一旦我改变了历史，我也将消失不见……只是，他们怎么没说消失的感觉竟是这样痛苦，会头痛，全身发热，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踏不到地，还有……天和地都在……旋……转……」她突地奔向他，并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他不禁带着她往后倒退几步。

「在我消失前，我一定要告诉你！」她深吸口气。「虽然、虽然你不要我爱上你，我也知道爱上你是不对的，可是……可是已经太迟了，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真的太迟了！她干么花那么多的时间自怨自艾，应该要自私一点，把握住仅余的时光好好与他相聚。

神呀！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她绝望地看着他，整个心涨满了浓烈的不舍，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掉，只希望在消失前好好看着他，记住他的容颜。

天！她头更昏了……她伸出手指触摸他的脸庞，从他剑形的眉毛轻轻画过，再游移到他挺直的鼻梁，然后感受到他脸颊上冒出的青髭，那微刺的感觉令她爱恋不舍，反复摩挲，最后拇指停在他的嘴唇，他的唇看起来薄薄的，摸起来却是那么温暖、柔软，让人……

「吻我……」

理智告诉自己，怀中那发烫的身躯证明她已经烧得神智不清，可一见到她泪眼汪汪的模样，露着哀求的眼神，他便无法拒绝……不！应该说，他不想拒绝。

「真的要吻？」他低喃。

「对！快！」她痴痴望着他。「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到一个也可以回到未来的方法，只可惜当我想到时，一切都太迟了……」她为什么会这么笨，直到现在才想到。

「什么方法？」

晕眩感更强烈了，一波波地袭向她，令她快招架不住。「以前看过一本爱情小说，女主角跟男主角做爱做的事之后，就回到未来了，所以，如果我早点跟你……做──」还没说完，她的唇已被他堵住。

她闭上眼，感觉他的唇温柔地覆上，原来被吻的感觉这么好，如果就在他的吻中消失，那也就……

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瘫软，他立刻睁开眼睛，移开唇。

「郁兰！」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回是彻底昏了。顾不得叹气，他忙拦腰抱起了她，将她带到旁边隐密处，然后拿出鞋底的黑盒子，按了个钮后，黑盒子射出一道红光，他用那光开始扫描她全身。

看过上面的指数后，他对天翻个白眼。「消失个头啦！明明就是受到滤过性病毒感染，还在那边乱掰。」

他再按个钮，黑盒子射出一道黄光，具医疗功效的光线射进她体内，协助消灭病毒，一会儿热度下降，他才将黑盒子重新收好。

望着依旧紧闭着眼还未苏醒的她，想到亲吻之前她所说的话──

如果我早点跟你……做……

这种荒谬的方法也只有她想得出，一想到那画面，他不觉面红耳赤，唉！他们的结合，恐怕只会让时空问题更加复杂化，而不能解决问题吧……

但时空问题的复杂度，有比他此刻对她的感情复杂吗？才短短的数天，她就已经做到别人不可能做到的事，不管是过去、现在或未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入驻进他的脑中心中……

这究竟该如何是好？

伸手轻轻触摸仍发红的细嫩脸颊，轻轻叹息。「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8章

「关旭村！钟泽夫！今晚六点整，请到队长办公室报到！」

「是！」

负责传令的士兵离开后，旭村望向泽夫。「你说上面找我们干么？」

泽夫知道，但他不能说，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关旭村。「我想……可能要出特殊任务了。」时候到了……

旭村心一凛。「是吗……」但他很快就恢复正常，笑道﹕「真糟糕，今晚本来要跟沁香出去吃晚餐的，她好不容易才原谅我，现在突然取消，她一定会生气的。」

泽夫看着他，如果依照过去，他不会多说什么，但现在──在受到某人感染后，他某根理智神经就经常濒临当机状态。

「你就抽个时间去看她，让她明白，免得你出任务时还要挂心她。」

旭村爽朗一笑。「说的也对，我中午再过去找她好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泽夫再一次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破坏历史运转──尤其和身边的人有关。

毕竟历史是不可能改变的，对「未来」而言，、它是必然之发生！

「你怎么突然跑来这？」看到旭村在午休时间出现，沁香又惊又喜。

两人走到办公室外，在一棵可挡人注目的庭园大树下坐着。

旭村露出歉然的表情。「别提了，临时派任务下来，下班后我就要一直待在任务室中，随时待命，所以今晚我们不能……」

沁香露出了解的神情，她举起手轻抚他的脸庞。「没关系，我懂。」无奈一笑。「我得跟国家分享你，在决定跟你时，就有这样的觉悟了。」

他抬起手覆住她的，眸中漾满了对她的感激和情意，能够得到这样的知己，此生夫复何求？

「谢谢你……」他看看四周确定无其它人，深吸口气，面容严肃地对她说﹕「出完这次任务后，我就会立刻申请转调到其它机组去，不用再从事像现在这样的任务，所以我一回来，便会去你家提亲。」

她愣了愣，意会后，随即激动地说道﹕「你是说真的吗？」

「是的！再认真不过！」

一得到他的保证，她立刻绽开灿烂的笑颜，欢呼一声，便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笑着用力回抱她，并用全身去感觉她那柔软躯体，他是这样的爱她！想起前夜他俩的深情缱绻，便恨不得立刻将她娶进门，天天与她温存，直到他俩的宝贝在她体内安稳孕育着。

两人紧紧搂抱片刻才慢慢分开。

她一边抹去因开心而忍不住流出的泪水，「你……不打算再去求那王什么千金帮你啦？」存心闹他，想藉此掩饰心中那几欲爆破的欢欣。

他闻言脸色立刻一赧。「别糗我了，我是怕「某人」又打翻醋坛子，翻脸不理人，所以只有安分一点，不求「快捷方式」了。」

她顶他一下。「谁吃醋了？」

「我喜欢你为我吃醋。」

她冷哼，可眉宇间洋溢的尽是对他的真情挚爱。

他笑？抱住她，深情款款地凝？她。「你知道吗？打我离开家乡，随着部队退来台湾，我就渴望拥有一个家，能在这块土地生根……」他母亲在抗战时被日本的炸弹炸死，父亲则在国共交战时不幸被流弹打死，他当时正在念空军幼校。而其它的亲人死的死、散的散，原来的家乡早已面目全非了。

她温柔抚着他的脸。「会的！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建立我们的家。」

他额头抵住她的。「嗯！要等我──」

徐风吹来，暖暖地包围住这对恋人。

「呼哇！」郁兰毫不淑女地打了个呵欠。

瞇眼望着天空，今儿个的天气真好，万里无云。

此刻她正坐在陈家农田边的大树下发呆，旁边则有一头牛陪着她。

她愣愣看着牛咀嚼个不停的嘴，心思则是千回百转。

「牛，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还没有消失呢？为什么我还在这？为什么我还要这么烦恼呢？」

牛只是望着她，嘴巴继续咀嚼，连声「哞」都吝于给她，想当然耳，这是在对牛弹琴。

睁开眼，望着那张熟悉英俊的脸庞，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然后举起手，发现形体并没有透明化，而且摸起来触感真实，再抬手摸摸他的，也是同样的感觉。

「我……没有消失？」

他扬起眉毛，露出令人生气的表情，举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正确的说法是，你因滤过性病毒发烧失去意识是十分钟又三十秒。」然后一脸遗憾地看着她。「很不幸，你还是待在这个时空。」

她霍地从他怀中坐起。「为什么？」

他松开她站起来。「不为什么，就是这样！」

她也跟着站起，动了动，同时发现身体轻飘飘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一个念头问进她脑中，忙抓住他的手臂。

「你是不是有回到过去做了什么？」

他微皱眉。「要做什么？」

「就是阻止我改变历史，所以、所以我现在又重生了？！」她摇摇头。「你不应该这样做的！虽然我很及悔冲动帮了沁香与关旭村和好，可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你又何必这么多事？我知道你是不想──」

「停──」他举起手阻止她自怨自艾的长篇大论。「我没有这么做！」

「那为什么我的身体感觉像是新生的，是那样的健康、那样的……舒畅？」

他轻轻叹息，拍拍她的肩膀。「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黑盒子吗？那个盒子具有疗效的功能，可以消灭侵犯到你体内的病毒以及其它病症，且协助新细胞再生，所以现在的你，是这个时空中最健康的人之一，了解吗？」

「这么说……我真的只是感冒？」想想也是，一大早就跳进河中，又没马上把衣服换掉，不着凉才怪！只是大过沮丧，使她宁愿相信自己是因为改变了历史而受到惩罚。

「那……我为什么没消失呢？」

「或许……你并没有改变到什么。」他凉凉丢下这一句便离开。

「你知道了什么？」她在他身后问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任她立在原地咀嚼他话中的涵义。

这是否可以解读为她其实没有改变到历史呢？

「陈小姐！」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又唤了一次，才转过头──吓！是刘邦兴，倒退了几步，她本能地扭头便跑。

「咦？陈小姐，你干么跑走？」刘邦兴在她身后喊道。

呜……不行！此刻她无颜见外公！因为都是她……是她害他丢了老婆的。

「你等等呀！」

咦？声音怎么那么靠近？回头一看，哗！刘邦兴居然追来了！而且速度很快。可恶！她究竟是遗传到谁？怎么就是跑不快。

「你、你、你别追我呀！」

「那你干么跑？」

唉！她有苦衷嘛！但……她这样跑，岂不是当众宣告──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放慢速度──也是因为跑不动了，然后停下来，她抚着胸口，喘着气转过身。「我……我只是突然很想跑……」

刘邦兴脸不红气不喘的，只是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她，令她再度升起想逃跑的冲动。

刘邦兴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是不是沁香跟你说了什么？」

「啊？没有！」

「是吗？」他难掩落寞地看向远方。「她……她又不理我了。」

郁兰吞了口口水，实在不知应该如何来安慰他，「嗯……你……你要……有点耐心……」

「我对她已经够有耐心了！」他猛地暴喝道，吓得她不禁往后退一大步，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发起脾气。

「告诉我！还要怎么做才叫有耐心，我请媒人去她家提亲，她拒婚，好──我愿意等她，直到她肯点头。前几天，我以为事情有转机了，可怎么转眼间就……」他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双肩。「你跟我说，我还要等多久？」

她被摇得牙齿格格作响。「你……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他愣了愣，松开她，肩膀迅速地垮下。「对不起！」安静了一会儿。「你老实告诉我，沁香是不是又跟那个男的在一起了？」

呃！她该怎么回答，如果再度说「实话」，让刘邦兴对沁香的感觉变差，然后放弃的话，那……那又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叫他不要放弃的话，他不就得继续陷在这种情感折磨中？看他这样，她也觉得难过、着急。

天呀！为什么要让她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为什么不干脆让她现在立刻消失？这干她什么事？她本来就不应该置身其中

想起自己当初的雄心壮志──要当外公外婆之间的红娘。

去！别人的意志和情感是可以随便左右的吗？她忍不住嘲讽起自己。

她的不语，令刘邦兴认定她是默认了，他疲倦地揉揉脸。「我知道了，既然她喜欢那种家伙，就随便她了……」他转身离开。

「你就这样放弃了吗？」看到他落寞的身影，情急之下还是脱口问了。

「我不想放弃，但……由得了我吗？」

「可是……」要他放弃也不是，要他不放弃也不行，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没再多说一句话，刘邦兴踏着大步离开。郁兰在怔愣片刻后，蹲坐在地上，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挫折和委屈，放声哭了出来。

可恶的钟泽夫，都是你害我的！

吃过晚饭后，钟泽夫与关旭村便至任务室听取任务解说。

「根据最新情报显示，苏俄已给了老共最新型的米格飞机……」

泽夫和旭村面面相觑，泽夫开口问道﹕「可是米格十七？」

「是的！据情报显示，飞机巳分装用火车运到上海，上面要你们两个去进行调查，将上海空军基地的最新状况拍下来。」

「是！」

大队长看看两人。「这路线你们都熟，所以上头才决定将此次的任务交给你们。」

「是！」

「任务属最高机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待在任务室休息，可以的话先睡一下。凌晨两点，我们会进行战情演示文稿，说明气候状况、给予航路指示，以及侦测目标重点说明。三点整，你们至氧气室灌足纯氧，四点出动，这段时间，皆不得与他人接触。」此举是为了预防军事机密外泄。

「是！」

「好好休息！」

「是！队长！」

离去前，队长转过头。「对了！这趟任务安然回来之后，你们两个人都有机会去美国接受另一项训练。」

「是什么样的训练？」旭村问道。

队长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回来再说，祝你们这次任务成功！」

「谢谢长官！」泽夫与旭村异口同声说道。

队长离去后，两人皆静默下来，只闻时钟滴答响。

即使曾历经过几次机密任务，但仍无法坦然面对，一股混杂着紧张、冷凝、恐惧、肃杀的气息，会不自觉地从身上辐射出来。

泽夫站起来简单做了几个运动，来舒缓紧绷的身躯，明知自己会安然无恙的归来，但肾上腺素仍不断地增高，心跳加速，有时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感到兴奋？

旭村安静地注视他，一会儿开口打破沉默。「你……觉得自己睡得着吗？」

「睡不着也得睡，我们需要以全副的精神进行这趟任务。」

「是呀……」旭村突然很庆幸自己今天有提前跟沁香碰面，因为这回的任务比想象中还要艰巨。翻下身，他开始做起伏地挺身，简单的运动可以祛除内心那股不安。「你今天有跟沁香的堂妹联络、说说话吗？或是写信给她？」

想到那小妮子，泽夫脸上的表情不自觉柔和起来。「对她呀……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太多才好。」每每一想到她所说的话、所提的想法，总会令他好气又好笑，尤其他竟认真开始考虑她话中的可行性，毕竟无人作过证实。

如果她真能回得了自己的时空！那又如何？他与她还是不同时空的人呀！

想到她得抱？与他的回忆，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自己的时空，他胸口便一窒。

不！他不想让她如此……这样太残忍了。

「金童！」

「嗯？」

「你对这趟美国之行知道多少？」

全部！「我不清楚……说不定跟雷虎小组一样，得受飞行训练。」他避重就轻地说道。

「是吗？」旭村静了一下，同时也停止做伏地挺身。「我知道机会难得，但我已经答应沁香，完成这次的任务后，便要申请转调组别了。」

「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是呀！」旭村爽朗一笑。「我真的很想赶快跟沁香结婚，看她生下一窝的宝宝。」

见他如此兴高采烈地规划「未来」，泽夫喉咙不禁有些发干。「……真好！先恭喜你了。」

「谢谢！你也要加油，赶紧下定决心定下来！」

泽夫微微一笑，那隐藏在笑容背后的苦涩与无奈只有他清楚。「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先睡一下吧！」

「好。」

泽夫走向电灯开关，「啪」一声把灯熄掉，四周立时陷入一片黑暗。

除了时钟滴答声外，就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躺在床上，泽夫睁大眼睛望着黑色的天花板，心思千回百转，而从邻床传来的呼吸声，他知道──两人都不会轻易睡着。

晚饭过后，沁香便拉着郁兰到外头去，两人来到村中的关帝庙。

「来这做啥？」

「来求关圣帝君保佑。」不知怎地，今晚吃过饭后她一直心神不宁，非得出来走一趟不可。

「保佑什么？」

「别问，求了就是！」

郁兰就这样被拉着跪在关公面前，一脸莫名地跟着参拜。看了看满脸专注祈祷的沁香，见她是那样的虔诚，心想，她或许是在求关公保佑她与关旭村的姻缘吧。唔，想一想也对，关旭村与关公是同宗的，应该会「保庇」他的后代子孙。

可──她该怎么办呢？

望？威琥的关公神像，出神了片刻，郁兰蛮合起掌。「关公爷爷呀！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该如何平安的返回自己的时空，不在这里惹是生非？我知道您最讲义气了，一定明白我的苦衷，对不对？帮帮我想办法啦！」

两人祈拜一会儿后，沁香去求了个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收好后，才拉着郁兰朝外走去。

跟关圣帝君神像唠叨许久后，郁兰感觉烦恼消除了不少，但沁香却还是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她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求什么？」

沁香停下脚步。「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她皱眉。

「钟泽夫没跟你说吗？」

一提到他的名字，她立刻一震。「什么事？」

沁香看了看四周，然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今天他与旭村一起出秘密飞行任务。」

蓦地，一股冰冷从脚底窜上。「什……什么样的任务？」

沁香摇摇头。「不清楚，他们那一队的任务一向是最高机密，照理连我都不应该知道的。」

郁兰握紧拳头，脑中一片空白。

「郁兰……你还好吧？」沁香不明白她的脸色怎么会突然变得惨白？

郁兰不发一语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奔回关帝庙，砰地一声跪在关公神像面前。「关公爷爷，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您不用帮我想办法了，我不回去了，所以请您一定要保佑钟泽夫那个人，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因此千万、千万不要让他出事，如果他敢用「那一招」送我回去，我一定……我一定……」她突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郁兰……」看到她这么紧张的模样，沁香一时忘了缠在心上的烦懮。「你别紧张，他们两人飞行技术高超，飞行经验又丰富，绝对没问题的。」这话不只说给她听，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是……如果、如果……」有人存心不回来呢？她眼泪掉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天！她心好闷、好痛呀！

沁香板起脸，厉声说道﹕「没有如果，你听到没？别想太多！我、我不准你胡思乱想！」那不安是有传染性的，一阵冰冷从她脚底窜起，怎样止都止不住。

她拉着郁兰再度面对关圣帝君。「来！我们再用力祈祷！关圣帝君一定会听到，帮我们守护他们两人！」

来得及吗？来得及吗？

郁兰泪眼朦胧地望向关公神像，无言地问道﹕您可以及时改变那家伙的心意吗？我

不要他死！绝对不要！

两架ＲＢ五十七侦察机在寂静的凌晨，做出任务前的最后检查与确认。

「塔台，这里是Ｒ１、Ｒ２，请准许起飞。」透过无线电对谈。

「Ｒ１、Ｒ２，你们可以起飞了。」

「是！」

侦察机沿着跑道滑行，然后起飞，高度慢慢提高，可才一飞越海峡中线，便有状况发生，数架米格飞机从被端迎面飞过来。

ＲＢ五十七飞机因属侦照用，而非战斗机，除了飞行员身上配戴的枪之外，并未装载任何武器，以免影响飞行高度。不过，飞行员配枪的目的并非要攻击敌机，而是预备当不幸被击落，迫降至敌区时，用来开枪回击的，但如果寡不敌众，那就用最后一颗子弹，饮弹自尽，以避免泄漏军情。

凭着经验，两人拉高机头，不与之正面冲突，仪俵板上的高度从五万尺开始往上爬升，五万一千、五万二千、五万三千……直到五万五千，而米格十五最高只能爬升到五万四千，两方上下相距一千尺，往下看，可以见到数道长凝云产生，这些米格机不能飞那么高，只能在下方跟盯着。

「你看有几架？」旭村透过无线电与泽夫通话，微偏机身，低头算着长凝云的数目，那些人造云纷纷从各方聚集。

「起码二十五架以上。」泽夫冷静地驾着飞机。幸亏这个年代，俄共尚未提供中共地对空的飞弹，所以他们尚能自如地进出大陆。

「真是的！干么出动这么多来拦截我们两个，浪费油嘛！」旭村知道他们的无线电通话已被监听，故意藉此开玩笑。「是不是想学我们的飞行技巧呢？你说，我们要不要秀给他们看看？」

「可以呀！如果他们学得起来……」泽夫伸出手指比比下方，表示目的地已到，旭村回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两人有默契地开始展开行动，泽夫以他在雷虎小组所受的训练，表演了几招飞行特技，以引开其它飞机的注意力。而旭村则稳定机身，打开机身腹部和机头的特殊照相机，开始专心拍照，此种特殊相机的镜头焦距长达七十二寸，利于高空俯照。

泽夫往旁边飞去，此时下方的米格机数量已增多了，密密麻麻的，东、西、南、北各有一堆，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染﹒而他也不慌，开始使出最基本的飞行技巧如 ──懒８宇﹒让飞机在空中写个立体的８宇，然后再往下俯冲，那群米格飞机见状立刻分散，可泽夫却在离他们顶上只差两个机身之处拉高机头往上攀升，并让机身腹部朝上转了一圈后才飞平，漂亮地完成了一个小转弯的动作，他故意挑舋那些米格飞机，让他们把注意力和怒火转到他身上，免得妨碍旭村的工作。

玩了约莫数分钟，太阳已升起，整个大地一片光彩，上海灰白色的建筑物沿着港口序列地展开。

旭村朝他比个手势，表示OK，两架飞机便掉转机头朝回家方向飞去，而底下的米格机立刻从四面分散成一大串，紧随他们。

旭村再度往下看。「嗯！端午节虽过了，可如果来一串飞机粽，应该会挺特别的。」

泽夫轻笑。「那你打算加什么味？沾酱油还是辣椒？」

「味道太淡了，所以酱油和辣椒都要加。」旭村故意地说道，暗讽那些米格机拿他们没辙。

「我们要不要一起带这些飞机回去「投奔自由」？听说奖金还挺高的，比我们现在的薪水多出好几倍，还有房子、车子配给。」旭村开始做心战喊话，传输他们投诚的意念。

由于台湾在上海的东南方，所以当他们往回飞时，不停地有飞机加入。

很快地就要到达海峡中线，那群米格机突然全部掉转回头──不追了。

「别放弃那么快呀！」旭村喊道。

有些愕然他们的举动，但也不觉松口气，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握着飞行方向控制舵的手在微微发抖，虽然表面谈笑自若，可是在飞行衣里面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了。

「他们离开了吗？」

「还不能确定！」泽夫闭了闭眼，现在是关键时期，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扭转乾坤了，但如果他真说了，恐怕才会真正改变了那小妮子的命运……消失？这不无可能，何况，他不能改变「历史」，他不能！

旭村又朝他比了个手势，表示要降低飞行高度，因为一直维持在五万五千尺的极限高度下，对飞机是相当伤的，高度再高的话，机体会因压力而变形。

他比了手势，表示明白。

现在，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他不禁咬紧牙根。

可是──

「你速度放慢，不要下降得那么快！」泽夫还是忍不住出口了。

「啊？好，我不会太快！」旭村的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可速度变缓，差不多至五千二时，往前平飞。

而在越过一片云层时，赫然发现那下面竟已聚集了数十架米格机等着从前方拦截他们，想来是早在他们进去「玩」的时候，便已在外面部署好了，没打算让他们回去。

「快爬升！爬升！」幸好泽夫有提醒，如果刚刚他太快降下，根本来不及拉高机头。

子弹咻咻地飞过，米格机开火了！

情况不妙！咚！咚！是子弹打到机身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打在自己的心上。

「该死！中弹了！」旭村一边做闪避飞行，一边拉高机头，待再度回到安全高度时，他已脸色惨白，飞快地扫过廊板上所有的仪俵，看到油压表指针往下移动，他心一沉。

「他们应该已在前方布下防锁线，只等我们降下这个高度，他们就打。」泽夫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为自己侥幸逃过，而是庆幸旭村的飞机没有在他眼前爆炸……

他还是忍不住做了，可是，他改变历史了吗？

罢了！现在没空想那么多，他清清喉咙道﹕「我们就维持这个高度，一路飞回去就好了。」只要越过海峡中线，进入台湾的海域，米格机就不会再追着他们跑。

「我没办法回去了！」旭村打开另一条无线频道轻轻地说，这样突然变换频道，会让敌方花上一些时间调频。

「你说什么？」

「他们打中了我一侧的油箱，现正在漏油，我必须放掉另一侧的油，保持平衡，可能没有足够的油料飞回去了。」他祈祷只是打中一个，这样才易平衡。

「你等等！那我们做临时迫降。」泽夫打开飞航图，迅速判定他们此刻的位置，因为现在米格机一直逼他们朝北飞，很快就会进入北韩的范围内。

「我们去南韩吧！你的油料应该可以支撑到那。」

旭村沉默了一下。「那就试试看吧！」

他们一边和南韩济州空军基地取得联络，因为两国自韩战爆发以来，一直是关系密切的盟邦。

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候，旭村突然开口对泽夫说道﹕「金童。」

「嗯？」

旭村望着那仍不停下降的油表，机身也愈来愈无法维持平衡，究竟被打中了几个油箱呢？「待会儿，我一看到土地，只要高度差不多，便会先把刚刚拍到的底片丢下去。」机器摔坏的程度若降低，就能保住这些底片。

「OK！」

「还有，如果我回不去的话……」

「别胡说了！」

「我说正经的，兄弟一场，你就帮我做这件事！」旭村干哑？喉咙说道。

泽夫闭了闭眼。「好……你说。」他沉稳地说道。

「你就跟沁香说……我对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其实我并没有打算要娶她，我……我只是哄她开心而已。」旭村直视前方，费力吞了口口水。「所以，请她不要为我这种无情无义、不守信的人伤心难过，要她赶快找个好男人嫁了……」

「你最好努力活着，自己去当那一个可以娶她的男人！前方有飞机过来了！」泽夫努力辨视机型和机徽，确定那是美国制的Ｆ104型战机，而非俄制米格机，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是南韩飞机！」

在进入南韩的领域后，见到南韩也出动了军机，中共米格机便缓下追逐，南韩目前是由美国驻军保护，跟南韩挑舋自然等于跟美国为敌，所以中共米格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任由那两架堂而皇之进到自己家中拍照的蒋帮飞机逃离……

终于脱离了被几十架米格机追逐的地狱，两架侦照机随着南韩军机指引，飞向济州空军基地。

旭村的飞机晃动得愈来愈凶，几已接近侧飞，证明了不只被打中一个油箱，没有在空中爆炸，实属万幸。「泽夫，我必须放掉更多的油来维持平衡。」

「什么？那你采用滑翔飞行，如果还不够滑到基地的话，一看到陆地就准备跳伞！」

「跳伞？！」旭村低头看了看置在座舱底下的照相系统，再看了看身上的队徽，冷静地思索了一会儿后，作出了决定。「我知道了！放心！凭我的技术一定可以顺利着地！」旭村让飞机熄火，同时释放另一边机翼的油，让机身维持平衡，保持一定的速度往下滑翔。

风速和乱流是滑翔成功与否的关键因素，当飞机失去动力时，便有若纸飞机般，随着气流忽高忽低地飘动着……

下降的速度很惊人，得用全部的意志和气力控制着，可不知怎地，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起疼爱他的父母，还有刚进空军幼校就读的情形……他曾飞得如此局、看得如此远，见过其它人一辈子都无缘见到的美景，他此生已活得足够了……然而，当眼前浮起他最心爱的脸庞时，他的精神蓦地一振。

是的！虽然他很想效法过去英烈们，驾着飞机与敌机同归于尽，但他今天驾的不是战斗机，而是攸关整个台湾安危的军事机密照片，所以他必须要活着回去，必须保护那块土地，因为那块土地有他最心爱的人在那，而他想在那块土地生根！

不自觉地，他开口唱起──

壮志凌霄　壮志凌霄　好男儿报国今朝

翱翔铁翼山河动　扫荡云烟日月摇

努力发愤为雄勿忘艰难缔造　勿忘艰难缔造

担负起天下兴亡　万里长空永保

远远地，他已经可以看见韩国的土地还有房子……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一定可以平安降落，顺利地回「家」！

第9章

当我逝去的时候亲爱，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许也许我还记得，我也许把你亡心记──

郁兰轻哼着罗大佑作曲的「歌」，抹去颊上的泪水，弯身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放置在关旭村的遗照前，而歌声轻柔地在空荡的灵堂内响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凄。

方才，庄重严肃的公祭才结束，空军总司令亲自主持整个仪式，未来会成为总统的蒋经国先生亦在来宾之列中，而校级以上的高级军官、飞行队同袍们，全都聚在此，送他最后一程，然后装有骨灰的忠灵罐将被迎进忠灵塔内，牌位则进入国民革命忠烈祠供着。

公祭在总司令覆上国旗时结束，所有人慢慢步出了灵堂，独留郁兰与泽夫。

两人静默伫立良久──

「这首词可以这样唱吗？」沁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郁兰忙转过身，快速来到她的身旁。「怎样？好一点了吗？」

面色苍白的沁香轻轻点头，然后越过她，走到旭村遗照前站着，她与泽夫往后退了几步，但不敢距离太远，就站在那看着她。

自从知道关旭村殉难的消息后，沁香便病倒了，住进医院一个星期之久，郁兰和陈家人不眠不休轮番看护着她，就怕她想不开，丧失求生意志。出院后，她有若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此刻──要将关旭村的骨灰迎进忠灵塔、立碑。

可是公祭仪式进行前，沁香却突然昏了过去，大家把她抬到休息处，经随行参与公祭的军医看过，确定无碍后，大家才松了口气。本来郁兰要留下陪她的，但泽夫要她代替沁香看完这一切，所以留下陈一和小吴协助看护她。

陈一走到他们的身边，轻声说道﹕「其实她已经醒来一段时间，我们问她要不要进去参加公祭，她摇摇头，说﹕「他是为国捐躯，所以这个时间他是属于国家的，就留给大家陪他吧！」……听了实在叫人心酸，唉！怎么会这样？」

郁兰闻言，泪水再度迸出，泽夫则轻柔地环住她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

这时，沁香转过头看着他们。「对不起，能不能请你们先离开，我想跟他单独相处……就只有我跟他。」看到他们脸上的犹豫以及郁兰脸上的拒绝，她微微一笑，可笑容背后的心酸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我知道他会希望我好好活着……」

见他们还是没有移动身子，她不禁哀求道﹕「求求你们……」快走呀！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郁兰可以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痛袭向她，许是骨脉相连，她似乎可以切身感受到沁香的感觉，她用力抓住泽夫的手臂。「我们……就让她一个人在这吧……」这很冒险，但她能明白沁香与旭村在这最后一刻想独处的心情。

泽夫看了看她，再和陈一交换一个眼神，接着便点了点头，三人转过身欲离。

「等等！」沁香望向郁兰。「你可不可以教我刚刚你唱的那首歌。」

这首徐志摩的词，是在关旭村的房间找到的。

遗书，也不知是在多久以前就写好的，但署名是给陈沁香的，里面就装了这一首词。

郁兰咽下哽咽。「……好，我教你唱。」虽然这首歌要几十年后才会由罗大佑作出，可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去他的时光条例！

沁香学得很快，在听了两次后便记下了，其它人离去后，她慢慢转过身面对那令她伤痛欲绝的面容。

她咬着下唇，默立片刻。「你这个骗子，你怎么能……」在他的骨灰瓮前，端端正正摆着折得整整齐齐的国旗、国民党党旗，还有他所得过的大大小小的勋章……

死后能获得覆旗盖棺的没有几个人，只有对国家有贡献的人才能获此殊荣。

「你为什么不为我活下来？你为什么不？」她对着他嘶喊道，她相信他听得到，因为她是用她的心喊出来的。

她缓缓跪坐下来，泪流满面。「我知道……你曾经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嫁给了飞行员，就得要面对这一切，可是……我还没嫁给你呀！为什么就得承受？这样公平吗？这样……对吗？」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之后，她全身的力气彷佛耗尽，整个人趴卧下来。

她低下头，全身颤抖着，放声大哭，从得知他的死讯，到此刻之前，她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因为她要留着，她要在他面前哭，把这一生的泪水尽数哭出，让他知道，此生他已经赔不了她的泪水，然后──要他来生再偿还。

立在门口的三人听闻那撕人心肺的哭声，全都掩不住心酸，郁兰哭倒在泽夫的怀中，而陈一在抹去泪水后便匆匆道别离去，不想自己放声大哭的模样被人瞧见。

郁兰揪住泽夫的衣领，今天的他，穿著最正式的军装来参加典礼。「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是的！她曾希望沁香可以真的成为她外婆，而不要与关旭村在一起，但，她不希望他们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分开，这对真心相爱的人来说……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我……本以为……会是你……我……」说到这，她便泣不成声。

泽夫轻轻搂住她，眼神望向远方。「原以为……可以救他的。」即使明知违规，可他还是犯了，关旭村其实应该在他降低高度往下飞时，便会被米格机突袭身亡，可在他及时出声警告下，旭村顺利地逃了出来，哪知……

「其实他本来有机会跳伞逃生的，但他坚持继续飞，坚持要把飞机开到地面，而错过了跳伞的最低安全高度。他一来是为了避免飞机失控，撞向韩国民宅，造成无辜的伤亡，二来也是为了要保存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所拍回来的照片，所以……」是的─那些底片在他着地前被及时丢出，一找寻到便被美国军方送到夏威夷去冲洗，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当时众人都以为旭村可以顺利迫降，可就在即将着地前，跑道上却突然刮起了滑翔飞行时最怕遇到的侧风，尤其此刻飞机又呈无动力状态，原本降下的机身被侧风抬起，飞机尾部和机翼一侧重重刮到地面，因高速的关系，很快地就磨擦起火，飞机冲出跑道，最后机头落地，然后──轰地一声爆炸！

泽夫闭上眼睛，关上回忆。

他终于明白了历史真的无法改变。虽然他曾插手修改，但绕了一圈之后，结果还是一样，只是过程改变了……

他张开眼望向蓝天，也许只有老天爷才清楚每个人的命运会被如何安排？

「他为什么要那样傻？为这种事牺牲生命做什么？以后美国会发明太空卫星，想照哪就照哪！就算门牌号码也都可以照得一清二楚，根本就不需要靠这种冒险飞行，何况米格十七算什么？以后什么米格十九、二十的还不是一大堆！要去大陆还不简单？坐飞机到香港，然后再转机进去，不就行了吗？」郁兰忿忿不平地说道，明知说这种话根本是无理取闹，可她就是忍不住。

他可以明白她无奈的心情，但有谁能预测未来的事呢？若不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未来又怎么可能会演变到那种程度呢？

他轻抚她的头发。「你不能苛责他，对他而言，他是展现了对任务的忠诚，以及完成他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承诺，我相信──他无愧。」

「当我……逝去……的时候……亲爱……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灵堂内传来了破碎不成调的「歌」，郁兰转过头凝着那孤单的身影。

「那她呢？她又该怎么办呢？」

泽夫轻轻叹息。「你忘了吗？她……将会成为你母亲的母亲，你的……外婆。」

郁兰哑然。

啪！僻啪！啪哩啪啦！

鞭炮声虽然吵是吵了点，可却又不能否认它带来了喜气的感觉。只是，此刻听在她耳里却异常的刺耳、扰人，郁兰恨不得冲出去，叫那些人停止。

可是，她又有何资格呢？

门板上、厅堂上，处处挂着刺绣精致的喜幛，红色的囍字，在每个转角处皆可见，让她看得怵目惊心。

走向她与沁香共享的房间，听见陈妈妈在房间里面殷殷叮嘱出嫁事宜，而陈家其它女性亦聚在里面，不时发出娇笑声。

为什么会这样？掀开黏着囍字的布帘，她站在门口望着身穿白色新娘服的沁香，那张妆点得极美艳的脸，此刻正挂着娴静的微笑……想起一个月前，穿著白色素衫，惨白着一张素脸的沁香，她的心不觉感到一丝刺痛。

她不懂呀！真的不懂！关旭村才离开一个月，为什么沁香就肯同意嫁给刘邦兴，而且还以惊人的速度筹备婚事。

许是两家早已有准备了，正式提亲、下聘、订婚一气呵成，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眨眼。转眼间，便已到了婚礼的时刻。

外头有人嚷嚷。「新郎到喽！喜车上门了。」

陈家妈妈和其它女眷立刻停止闲聊，众人争先恐后地跑出去，想抢到前头看新郎的风采。而陈妈妈在叮嘱郁兰留下来陪着沁香后，便一边梳理已一丝不苟的头发，一边快步离开，开心地以丈母娘的身分去迎接女婿的到来。

眨眼，房间就只剩新娘子和她。

郁兰注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答应？」

沁香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会儿，才起身提起裙摆转身缓缓走向她。

「这是命中注定的，不是吗？」沁香直直望进她的眼。「你不是说你是从「未来」来的，还说你是我的外孙女，刘邦兴是你的外公……既然如此，我应该顺着命运走，不是吗？」她浅笑道。

「可你不信的，不是吗？」郁兰忍不住提高声量说道。

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抚上郁兰的脸，带来了微刺感，就像沁香所说的话，扎疼了她的心。

「由不得我不信，我本以为可以抗拒命运，但是──」沁香露出凄然一笑。「事实证明，我违抗不了，所以，我认命了。」

「别这样……」郁兰忍不住跪了下来，痛哭道。「我不要你认命，我情愿你不要当我的外婆，你不要勉强自己结婚，不要！」

沁香低头俯看她。「没有呀，我没有勉强自己。」沁香抬起她的脸。「告诉我，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柔声问道。

「她……她是个很好的妈妈，很爱我、很疼我……」郁兰泣不成声地说道。

「真的吗？」沁香轻抚着自己的肚子，露出梦幻般的微笑。

郁兰察觉到她的动作，全身」僵，缓缓站起。「你……有了？」

「嗯！」

郁兰脑中一片混乱。「刘邦兴他……他知道吗？」

「他知道，我一五一十告诉他了。」沁香平静地望着她。

「那他还愿意……」

「是！他愿意！并且保证会善待我跟孩子。」沁香望着远方。「我相信，他会真的待我好的……」

「快请新娘子出来！」房间外传来这样的吆喝，一群人正声势浩大地往这走来。

「时间到了……」沁香目光柔和地望着郁兰。「你可要陪在我身边。」

郁兰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轻轻点头。

门帘掀起，一票人冲了进来，她被挤到旁边站着，转眼，新娘沁香就被人簇拥而出。

郁兰默立许久，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外公、外婆举行结婚典礼，这世上可能没几个人有这种机会吧，不！应该说绝无仅有，但她的心情为何会如此沉重？重得让她快喘不过气来？

命运……

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刘家是村中的大户，几乎全村的人都来吃喜酒。

昨天这儿就热闹滚滚了，下午搭台子演布袋戏，晚上拜天公，隔天早上便去迎娶。

宴席设在刘家新盖好的屋子前院。此刻她置身之地，正是她二姨的屋子的客厅所在。

望着那崭新的屋子，她想起自己一个多月前置身在那时，屋子还尚未完工的模样。才相隔多久，竟然就已经完成了，时间真的不会因任何事情而停住。

对刘家而言，新屋落成、娶媳妇，可谓双喜临门。她凝向坐在首桌的新人，看到刘邦兴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任谁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悦，而新娘虽然面露微笑，但那笑……让她看了揪心。

翻动了几下筷子，毫无胃口。好不容易撑到新郎、新娘起来挨桌敬酒，轮到她这一桌时，她硬是吞下喉头的哽咽，挤出微笑，发自内心真挚地说道﹕「祝你们幸福快乐，一定要……白头偕老。」

沁香眸中隐隐闪着泪光，刘邦兴则露出感激的神情，待他们走到下一桌时，她才缓缓地坐了下来，并未再动箸。

旁人热闹喧哗地笑着、说着，与她的沈默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抬起头，刚好与沁香投来的目光相对，在那一刻，她似乎懂了一些什么，也明白了什么……

她起身，不理身后好奇的目光，径自离开了这个令她感觉到无尽苦涩的喜宴。

低着头，不辨方向地走着，即使脚踏车在她面前按铃警示，她都恍若未闻，直到某种感觉惊醒了她──

抬眼，便见到站在前方树下的他。

她不知他怎么会在这？但，她不想探究原因，反正他是来自未来的，什么事都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她站在原处望着他，十秒后，面无表情的面具滑落，脸一皱，哭着跑向他，并投进他的怀中，紧紧揽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开口叫她不要哭，只是提供他的怀抱吸收她的眼泪，近来他已经很习惯这么做。

她并没有哭很久，只是他的衣服已全湿。然后，她窝在他怀中不停地抽泣着，而他则规律地轻抚她的背。

这一个多月来，他亲眼看到她的转变，一开始，她总是张着无畏的大眼，以直接、坦率、乐观的态度面对自己身处在另一个时空的事实，毫不逃避、畏缩，然后──她眉宇间多了分愁绪，面对人生的沧桑变化，她从错愕、反抗，到不得不颓然接受……

这是成长吗？如果是的话，会不会太残酷了，别人可能要经过数年的光阴才能体会这一切，而她却得在一个多月内历经这些。

而这都是他所造成的……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吗？

午后的树影渐长，她也终于停止哭泣，平静下来。

他倚着树干坐着，而她则背靠在他的胸膛坐在他怀中。

夏日已过，秋意沾染了万物和大地，田中稻穗金黄垂披，微风一吹，便涌起金黄的波浪，发出沙沙的乐声，再过个几天便可以收割了。

两人沉浸在微凉的秋意中，可没一会儿就有人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三三两两的人从刘家的方向走了过来，显然喜宴已经结束。

谈笑声随着徐风送来，他们大谈新人是如何的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但这些话听在他们耳中，却别有一番心情。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今天怎么会来？」声音因哭得太久而变哑了。

「我来看情况如何。」主要是挂念着她，担心沁香结婚会令她受不住，果然……他暗暗摇摇头，发现自己懂她比了解自己还多，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都可以猜到。

「你是否又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所以陈沁香才会同意嫁给刘邦兴？」

郁兰垂下眼。「难道不是吗？」她苦涩地说道，她让沁香「认了命」！

「或许有关系，但不是绝对的因素，毕竟你没出现时，她还是嫁给了刘邦兴，不是吗？」

关旭村已死，嫁谁都已无所谓了。她从沁香的眸中看出了这分绝望。「她已怀有关旭村的孩子。」

泽夫皱眉。「关旭村才是你的外公吗？」

「不是！」郁兰望向远方。「当她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差点这么以为，但我母亲是长女，她的生日是民国四十八年一月七日，所以她现在怀的孩子──」说到这，她无法再说下去。

泽夫默默数了一下，依这样的时间推断，岂不是……「那孩子会早夭？」

「嗯，有可能流产了，但──」她深吸口气。「更有可能是她以为自己怀孕了，而其实并没有……」现在支撑沁香活下去的，不就是她认为自己腹中已有了关旭村的骨血，如果知道那孩子将不会存在这个世上，她还能活下去吗？

她双手紧握。「其实我有机会告诉她实情，只要说了，她就不会结婚，可我终究保持缄默，只因为我……自私。」

他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你要停止这种自虐式的自责，接下来的事已非你所能管，更不是你的责任，她选了她的路，你无权置喙，只能看着她这样走下去。」

是这样吗？真的能这样吗？

不远处传来了孩子嘻闹声──

掩咯鸡，走找蛋，随你食，哎哟！随你钻，咯鸡仔囝，哎哟！匿密密。

老鼠仔囝偷做贼，一支刀咧一支剑，欲走不走，不通哮，不通哮。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群孩子在玩「掩咯鸡」，地上画了个圆圈，所有人都在圈子中，当「鬼」的人蒙住眼睛，在圆圈内捉摸其它的人。

听到孩子们不时发出声响，引诱「鬼」去捉人，然后在快被抓到之际闪过。

郁兰愣愣看着那蒙眼睛的孩子不停地朝发声处扑去，也许……有时蒙着眼睛，不知事情的真相，不看清眼前，会活得比较容易吧！

没多久，做鬼的孩子学乖了，不再相信声音，只依着自己的直觉去抓人，甚至发动突袭战术，一下子便扭转劣势，成功地抓到了人……

是这样的！该这样的！

她放手，不是无情，命运或许天注定，但人还是可以去掌控、改变的。

闭上眼，下了决定。「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她低声说道。

「看开了？想通了？」他与她看到相同事物，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境转变。

「嗯，是看开了……」她才十八岁，却已有历经沧海桑田之感。

「好！我会尽快送你回去。」

她飞快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回去？回我自己的时空？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的要离开这个地方。」

「不！该是时候送你回去了。」

她闻言全身一僵，无法抑制恐慌地望着他。「你……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处理，要我再等等的吗？」

他微微一笑，带点洒脱。「那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不能再那么自私，是他让她陷进这一切的。

她用力地摇头。「不行！我说过了，我不要你用那种烂方法……」她慌乱地说道。「何况你也没有任何的方法能够证明那行得通，如果……你死了，我还是回不去，那又该怎么办？」

他抓住她的肩膀，要她冷静下来。「你听我说，我的死亡跟你所想的不一样！在这个时空，我是还没出生的，所以即使我死亡了，在未来我还是会出生。」

「可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就是你的「未来」，不是吗？难道你要反复经历这一切吗？」

「不会的！因为你这次偶发的事情「未来」已经知道，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们应该会及早做防范，阻止长大后的我进行这趟时光之旅，这样……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会这样吗？」她难以理解，也不晓得他说真的还是假的？

「会！我相信会！」他们以人为的因素干扰了时空的正常性，所以一定会想办法补救。

她安静了一会儿。「你骗人！」

「嗄？」

她抬头望他。「如果依照你的逻辑，那我也应该要与你同时死亡，这样……「现在」的一切才不会再发生，不是吗？」

长长的沉默后，他站起身，背对着她。「那是另外一个方法了。」

「另外？你是说有两种方法吗？」

「嗯，如果我「死」的话，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时间点，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我会用催眠消除你的记忆，而不会影响到你日后的人生。」

是这样吗？「那如果我们两个都「死」的话呢？」

「……我们都会在各自的时空重生，现时所历经的一切，完全不会再发生。」这是未来时光委员会建议的方法，这样才可以确保她的记忆空白，不受影响。

果然！她定定凝住他。「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望着他紧绷的背影，她脸上表情不禁放柔了。「你也不想要我死，是吗？」

背对着她，他开始轻声咒骂，她不禁睁大眼睛，随即笑开了，笑得很灿烂。

事情果然不能从单一面向来看，一直以为只有她自作多情，现在看来，绝对不是只有她一厢情愿而已。

她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他，脸颊紧紧贴住他的背，感觉他突然变得僵直。「为什么不对我说？」

「说什么？」他粗声说道。

「承认你也喜欢我。」

他猛地一震。「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以前，她听到后面这一句，大概就会气得失去理智，抓着他横眉竖眼地逼问为什么不喜欢她？她哪里不好？可现在──

「你脸红喽，耳朵也变红了，啊！连脖子也变红了。」她的口气就像在做实况转播。

天杀的！他的舌头怎么突然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后，他才勉强开口。「二○○一年的年轻女生都像你这么厚颜──」

他就不能换句新鲜的来转移话题吗？「你明知我是独一无二的，否则你我也不会在此相遇。」看到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反令她信心大增。

伸手将他的身体扳转过来，他没有抗拒地由她摆弄，与她面对面时，看了她一眼便立刻别开视线，表情充满别扭和无奈，堂堂男儿却老被她耍着玩，真够窝囊！

但现实像寒流袭来，令他不得不正视，他深吸口气。「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喜欢上你的外表，也许是喜欢上你给我的感觉，总之，就是喜欢上你了。」她很坦白地说道。

她那直率大胆的眼神和言词，总是可以轻易穿破他的盔甲，震动到他。

「没用的，我们是没有「未来」的，即使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可当我们回到各自的时空后，便会忘了彼此，又何必……」

「我不这么认为！」她眼神晶亮地望着他。「你知道吗？来到这个时空，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握当下，不问未来。」

他再度哑然，多教人震撼的八个字，他从遥远的时空到此来探寻源头，却遇见了她，叫她点开了对生命的另一番领悟。

她走到他面前，直直望进他的眼目「或许我们没有「未来」，但是我们有「现在」，不是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此相会也是命中注定呢？」

她还真敢说，望着那充满光彩的小脸，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对她动了心，就是这旺盛的活力深深吸引了他。

「你真不害躁，你凭什么认定我想跟你这个黄毛丫头共度「现在」？」他故意板起脸孔说道，可想笑的冲动不停涌上，几让他控制不了面部表情。

她自信地仰起下巴。「除了我，你还能选谁呀？我们两个可是要「同生共死」的。」只要不是他一人赴死，她就愿意接受这种「回去」的方法。

听到这别有意义的四个字，他正容以对。「你现在「真的」还不想回去吗？留在这，你会一直「看不开」的。」

她愣了愣，然后看向远方。「我会永远关心他们，天天祈祷他们能幸福……」她能为他们做的，就只有这样。

何况她将在这个时空待上好长一段时间，生活在一个「全新」的年代，必定会面临许多的考验，如果自己都过不好了，又凭什么带给别人幸福呢？

「就怕你忍不住会管他们的闲事！」这鸡婆的性子不知会让她闯下多少祸。

「放心啦！我现在祇想好好管你跟我的闲事。」

「嗄？」

「我想在我们决定何时「一起死」之前，我们将会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好好相处、交流。」

他呻吟一声，可这想法却让他无来由地感到兴奋，在这个时空他将不再孤寂，因为在「活着」这段期间有她的相伴──生死与共。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圈住他腰，哦！她爱极了吃他豆腐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以后想吃时就可以吃得到。「可以吗？」

「我能说不可以吗？」他苦笑道。

「当然不行！」她凶巴巴地说道。

「那就这样喽！」

她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他，整个人用力贴上去，他虽然看起来不甘不愿，好似被人逼上梁山，但环抱住她的手劲可大得惊人，好似要将她揉进他的体内。

他有预感自己将有好长一段时间会被怀中这个丫头搞得团团转，可却也充满了期待。把握当下，不问未来，有多少时间，就用多少时间，直到不得不离开为止……

心念一动，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糖心　求呀　哈密打。」

她微皱眉，抬起头望着他。「你说什么？」

他微微一笑，再复诵一次。「糖心　求呀　哈密打。」

「这什么意思？」

「是一句好话，有一天，你会懂的。」望着她的眼眸开始变得深邃，缓缓低下头，覆住她柔软的红唇，封住她的追问。一会儿，她嘤咛一声，用她全部的感情和心回吻着──以此吻缄誓，象征他们新旅程的开始。

清风带着落叶轻拂过他俩，秋意虽浓，但属于他俩关系的「夏天」才正要开始。

糖心　求呀　哈密打。

我──喜──欢──你。

第10章

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她眨眨眼，冰凉且带着消毒药剂味道的空气直窜鼻腔，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郁兰，你醒了？」二姨很快地出现在她身边。

她想坐起，可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而且一动便晕眩不已，令她不得不又躺回去。「我在哪？」

「你现在人在医院。唉！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好加在我有叫你表哥回去找你，才发现你昏倒了……」说着说着，她阿姨的眼眶就红了。

「我……昏过去多久了？」

「从送进医院算起，已经昏迷四个小时。医生说你有脑震荡，还有中暑脱水的现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除了抬头会觉得晕眩外，其它都还好，而且她的意识非常清醒。「没事……对了！阿姨，现在是公元二○○一年，是不是？」

「当然啦！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她阿姨皱起眉头。

「现在的总统是陈水扁，不是蒋经国，对不对？」她记得她离开前，元首是经国先生。

她阿姨睁大眼睛，掩住嘴，往后退了几步，两秒后转过身跑出病房。「医生、医生，你快来呀！我外甥女变傻了！医生、医生……」边跑边大叫道。

「我没有疯啦……」她无力地倒回去，唉！碰到这种玄奇的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她偏头望着打在手腕的点滴，滴、滴、滴──

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纵然有万分的不舍，但是所有的记忆……等等！她脸上笑容立刻消失，为什么她还会记得？

照理说，在她与泽夫同时从那个时空消失时，他们可以说是完全重生，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呢？

她不禁困惑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她思及唯一的可能性时，面色立刻变得惨白，钟泽夫，你──？！

「医生，你赶快再帮我外甥女做检查，看她脑袋是不是撞坏了？哎呀！她怎么动也不动？还哭得那么伤心！郁兰、郁兰，怎么啦？你别吓阿姨呀！郁兰、郁兰……哪里在痛？」

郁兰在医院待了两天，经过仔细观察后，确定无碍才获准出院。

大表哥去帮她办出院手续，她则来到了外公的病房，推门进去，看见老人家正闭眼睡着。

见到那满头白发，不再年轻且刻满了人生历练纹路的脸庞，她的心有丝刺痛，真的变了个人，完全看不到她记忆中的模样。

老人家的情况虽然稳定了，但还需要多观察几天，据二姨转述，原本还会说话的外公，经过那一摔后，就没再开过口。

昨天，二姨问她是怎么知道外公卧室的天花板上有个密室，她据实告知。

那个大行李箱及铁盒子里的东西，阿姨已经看过了，发现是陈沁香的东西后，心情便一直很低落，眉宇也紧皱舒展不开。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阿姨知不知道「外婆」的事，阿姨也摇头表示不清楚，因为亲族中没有人肯谈这件事。听到这样的回答，令她忍不住又追问阿姨为何会有陈沁香的通讯方法。

在沉默半天后，阿姨才开口告诉她，那是她在念小学五年级时，有一天在放学途中，被一个时髦美丽的女子拦住，问她愿不愿意陪着去找路，因为她迷路了。阿姨答应了，在路上那女人问了她许多的事，包括她姊姊的事，她觉得奇怪，想跑开，但那女人却抱住她，说自己是她妈妈，然后塞了一张写有联络地址的纸和一些钱给她后，便离开了……

听完阿姨所说的话后，她继续问道﹕「阿姨，那后来你有没有跟外婆联络？」

「我……曾偷偷写信给她，可是一直都没有收到她的回信，在写了几封后就没再写了。」说到这，阿姨重重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信全被你外公给收起来了。」信就放在铁盒子里，这么多年后，才知母亲没有忘了自己与姊姊，令她心情极为复杂。

「那个地址还在吗？」

「我也不知道，都过了那么久……我也曾给过你妈妈，你妈妈去找过，听说已经搬走了。」

郁兰垂下眼。「那──您恨她吗？」

「说这个有什么用？生恩也是很重的。好啦！不提这些陈年往事，你陪你阿公一下，我先回家里处理事情。」

「好。」

就这样，她结束了与阿姨的谈话。

她将在铁盒中牛皮纸袋里的照片碎片一一拼了起来，以白纸为底，拼好了就用口红胶黏贴，一边这样做着，一边陪着刘邦兴。

关于他与陈沁香婚后的事，她并不十分清楚，因为泽夫参与了中美合作秘密飞行训练，所以她便跟着他一起去了美国。直到民国四十七年爆发八二三炮战，他们才回台湾。泽夫再度投入侦照工作，在这场战争中，第五大队终于洗刷了「无名」大队的耻辱，创下辉煌的空战纪录，当时的蒋中正总统还颁授他们荣誉虎旗一面，彻底摘下了「耻」字臂章。

而当她去探望陈沁香时，她已大腹便便，由于泽夫消除了他们对她的所有记忆，所以沁香已经不认得她了，两人也没有什么机会交谈。

战争结束后，泽夫再度被派到美国，她也跟着去，数年后当她回来，却发现沁香已经离开刘家了。

从邻居口中得知沁香离开的原因后，若非泽夫拦住她，她差点冲去宰掉刘邦兴，根本顾不了他是不是她的外公，反正她妈和阿姨都已被生出来了。

沁香在生第二个女儿时，因难产而无法再生育，刘家为了子嗣传宗，竟要刘邦兴再迎娶一个，沁香不答应，双方爆发激烈冲突，刘家将沁香赶出门，不准她再踏进刘家大门，更不许她亲近她的女儿，从此以后，沁香便音讯全无。

郁兰不懂，当初外公不是说要给外婆幸福吗？怎会演变至此？这算什么？

她现在拼好的是刘邦兴一家四口的照片，照片里沁香手上牵着一个小女孩，怀中也抱了一个，而刘邦兴则站在她身边，四人都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她轻抚照片中脸颊瘦削的沁香，看得出这不是一张幸福的全家福照片。然后，她看向依旧闭着眼睛的刘邦兴。

「外公，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沁香呢？不管她生不生得出儿子，你都应该好好珍惜她，因为你是那么爱她的，不是吗？」她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可躺在病床上的人却毫无反应，令她感到挫折。

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回到这个时空的她，对于上一辈的事，完全无能为力。她轻轻叹息，低头继续将那些照片拼贴还原。

「你心中有我吗？」

咦？她猛地抬起头，和刘邦兴睁开的眼睛直直相对，那是很清醒的眼神，而非早先的混沌。

「你每一天都会写一首诗给那个男人，却从来没写过只字词组给我。」

「阿公……」她吞口口水，显然他再度将她错认为是陈沁香了。

「你脑子里只有那个男人，从没把我跟孩子放在心上，你怎么可以那样无情无义、无血无肉呢？」刘邦兴愈说愈大声，情绪也变激动了。

「阿公，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我是郁兰啦！」她站起身，眼睛瞄向床头，确定紧急铃的位置，就怕万一。

「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怎么可以如此轻贱我，不把我当一回事？我只差没把自己的心和肝挖出来给你吃，可你却念念不忘那个死人！」说完后，刘邦兴重重咳了起来。

她忙奔过去。「阿公！」立刻按紧急钮，要医护人员快点赶来。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她低下头。「阿公？」

刘邦兴直直看着她的眼。「你那么想要自由，我可以给你！就当是我前辈子欠你的！」说完后，眼珠子便上翻露白，也松开了手。

「阿公！」

一会儿，护士和医生都跑过来，并将她赶出病房，关上门进行急救。

她又闯祸了吗？她双手环抱自己，倚靠着医院冷硬的墙壁。

事情不能只从单一面向看！陈沁香离开刘家，绝对不只是因为生不出儿子！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不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才又犯了老毛病……」她望向窗外的蓝天，喃喃地说道。

二十分钟后，医生和护士出来，告知她没事，但叮嘱她别再让老人家激动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不敢再走进去，目光复杂地凝着那身影，「生不出儿子」有没有可能是外公为了放沁香离开所找的理由，让自己背上所有的责任？

她很想再找机会问个究竟，可外公清醒后，恢复了原先的痴呆，再也无机会了……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受过往记忆所苦。

一星期后，二姨他们接外公回家，在那一天，她父母也从欧洲玩回来，并打电话给她，说她已顺利考上Ａ大国贸系。

就在众人的祝贺中，她踏上返家的路程，离开前，她抱着牛皮纸袋和那一把特别的锁回到那间密室。坐在那边发呆良久，她不晓得自己期待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台北后，她竟有隔世之感，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呀！回家看到爸妈，想也不想地就冲过去抱住他们，狠狠哭了一回。

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呀！

坐到计算机前，竟有些陌生了，可她凭着直觉，再度寻到了那个名叫「梦村」的女诗人的网页，网络上的资料有限，她便到图书馆搜寻，在台湾近代女诗人中觅到其芳踪。

在见到黑白相片上那熟悉的面容时，眼眶立刻红了起来，真的是她呀，她后来竟成了个诗人……

一九三七～一九七六

瞪着那年分，她有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根据资料，陈沁香在民国六十五年就因病去世，得年四十岁。

居然那么年轻就……也难怪母亲循着地址也找不到人，因为迟了六年，而时间是不等人的。

翻开她的诗作，多半以情诗为主，她翻到了几首「思女」──

当松开了她们的小手，离她们远去时，

我便犯了原罪，得不断地受到思念鞭笞，

可无法回头了，因为──回去的路已不见……

她们用陌生的视线，在看不到桥的彼岸

冷冷的、带刺的扫过我

在诗未札记中她这样记述着﹕

我是个失职的母亲，当第一个孩子不是我预期中的那个时，我曾以为对她是……恨的。第二个孩子，我希望是个男孩，可以完成这场婚姻必要的任务，但不幸地，几乎以我的生命换来的，却仍不是我期望中的……我以为对她是带怨的。

可当我毫不犹豫地放弃她们，拋开那婚姻的枷锁时，我却夜夜因想念她们而哭醒，但我知道，我已回不去了。

在谈到「丈夫」时──

「爱」与「不爱」，只有一字之差

「不」，却是天堂与地狱的分界线

不爱一个爱你的人是折磨

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是绝望

也许那两个人都曾为他们的婚姻努力过吧，只是最后……

沁香只爱关旭村，一生都基于此了，这可就是人类一辈子所追寻的「真爱」吗？可为什么感觉竟是如此令人心痛？

看到这，她把诗集合上，坐了好一会儿后，才起身将诗集归位，然后离开图书馆。

一到家，便从母亲口中得知外公家那老屋子已拆了……

她望向窗外，蝉声依旧唧唧，可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会好好的活下去──即使得孤独地抱着记忆活着。二○○一年的十八岁夏天就此画下句点。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迎接新的大学生活中展开序幕。

她不让自己想太多，只专注在眼前的功课、社团上面，用尽全身的气力活着，直到十九岁的夏日来临……

碧潭吊桥五十年前拥有台湾八大景的美誉，如今虽然依旧美丽，却也因都市、北二高道路的兴建，削弱了原有的天然之美。

沿着太平路而上，她来到了「空军烈士公墓」的碑牌下，默默伫立一会儿，才举步走进去，上次来到这，是为了参加关旭村的公祭以及葬礼。

而这回隔了数十年的光阴再度踏进这，心态已有很大的不同。

当然不只心情上有转变，那如同土馒头般的公墓数量亦增加许多……

唯一不变的是，进来这，仍会强烈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一年了，随着时间过去，有时会一阵恍然，甚至是质疑，那段历程究竟是真还是假？

她真的曾经回到过去和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在一起，共度一段幸福的时光？说不定那只是撞昏兼热昏时所乱作的梦……

可当她来到这，并且凭着记忆走到关旭村的牌位前时，她知道──那不是一场梦，即使是梦，也是个很真、很真，深切地刻进她灵魂的梦。

她合掌默祷问道﹕「你与她是否已在天上相会了？如果有的话，一起入我的梦告诉我吧，让我心安……」

反复地、不停地默念，只求这份意念真的能传给他俩……

当我逝去的时候亲爱，你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在听到这歌声时，她微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她倏地睁开眼，瞪着眼前的牌位，鸡皮疙瘩直冒，呃！她是指晚上睡觉作梦时再碰面就好，可不是指现在呀！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淋着雨也沾着露珠

她愈听眉愈皱，这歌声听起来不像是从牌位这边发出的，好象是从外面传来的，她忙跑出忠烈祠外。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当她走近衣冠冢区时，那歌声也越来也越清楚，她转过一棵柏树，见到那眼熟的身影，她不禁晃了晃，眼睛眨了又眨，直到泪水占据了她的眼，盛不住的时候便一滴滴的滑落。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我也许也许我还记得──

「我也许把你忘记！」下一句她接下来唱，一边抹去泪水，一边缓缓走向那个人。

那人停止唱歌，转过头，带些惊诧地看着她，而她也猛地止住脚。

他是谁？是钟泽夫？！

不！不是钟泽夫……她看过所有钟泽夫的面貌，但没看过这么年轻的，眼前这人看起来跟她年纪差不多，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钟泽夫！」

他微挑眉。「你认识钟泽夫？」

「你不就是钟泽夫？」她扬眉。

「不！我不是钟泽夫，钟泽夫在此。」

他手指向旁边的墓碑，她顺着看过去，一看到那名字，她不禁全身一软，摇摇欲坠，他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可能会没事？她瞪着那名字良久，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名字会出现在这？应该是不存在的呀！可当她看到他逝去的日子时，却由不得她不接受！没错！是他送她回来的那一年！

但──为什么？

然后她突然忆起。「这里是衣冠冢！」她瞇眼望着他。「他的骨骸呢？」

「可能……在太平洋底吧！」

可能？「你怎么知道？」

他耸耸肩，笑而不答。

可疑！太可疑了！

她从他怀中站直身子，拉开一步距离，直直地望着他。「你现在有没有空？愿不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

他微微一笑。「好呀！你要说我就听。」

「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因为一场意外而穿越了时空碰到面，然后他们相恋、相爱，并订下约定，虽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却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够回到原来的时空，各自重新生活。只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之后，在决定是时候回到各自的时空时，那个男人却食言了，他选择自己赴死，而让那个女人抱着所有的记忆回到自己的时空，独自受思念煎熬。那个女人一直不懂，男人为什么要言而无信？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原以为二十年已足够，可当其中一方还保留着所有的回忆继续独自活着时，那是折磨，即使拚命告诉自己要知足，可仍做不到……你跟他同样都是男人，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静静凝视她。「或许那男人想要的是拥有第二次机会。」

她皱眉。「第、二、次机会？」

「没错！也许那男人还希望可以到那个女人所应该存在的时空与她再度相会。」

她窒了窒。「是吗？他是这样想的吗？第二次……」她神情有些激动，向前走了半步，可又缩回了脚。「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在她回到自己的时空时，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而一个人独自受苦一年之久？」

「女人怎能那样确定那个男的没有陪她？说不定是因为那个女的这一年来只专注看着前方，从未注意到旁边有什么？」

她微微颤抖。「你……你是说，他──一直都在。」

他耸耸肩。

是这样吗？他一直陪在她身边，而她居然都没发现？她闭上眼睛，许久不敢睁开，深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睁开后，他还在！

她深吸口气。「那当女的同那男的面对面碰到时，为什么那男的又不敢承认？」

「或许是因为他想惩罚她这一年来的疏忽。」他再度耸肩道。

什么？这算哪门子的惩罚？太过份了吧！他明知道他可以直接跳到她面前说清楚，可他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惩罚。

她瞇了瞇眼，忍住气。「尊姓大名？」

「姓钟，名立夫，台北人，Ａ大航天系。」

「Ａ大？你也是Ａ大的学生？」她惊诧地问道。

「是呀！我们有好几次在校园里擦身而过。在图书馆时，我也常睡你旁边。」

「睡我旁边？」她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

「对呀！我们经常共睡一张桌子，大概是因为你睡得很熟，所以没注意到我。」虽不明显，但听得出话中的不满。

什么？有这种事？她真的太大意了，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不过这让她更气了，可不知是气自己多，还是气他多？

倏地，她想起期未考前那奇异的午梦。

糖心　求呀　哈密打。

天！他当时就在她身边，而她却以为是自己过度思念他而乱梦！

好呀！敢这样整她？！第二次机会？哼！也不问她要不要？何况跟同一个男人有两次机会，也未免太无趣了点！

仰起下巴，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叫楼郁兰，国贸系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我有事先走了，希望我们下回可以在校园见。」

「咦？」就这样？！他脸上开心自得的笑容顿时不见。

轮到她笑得很灿烂、很教人……毛骨悚然。「人，很少会有第二次机会，是不？」

他谨慎地望着她，不敢轻易附和。「所以？」

「第一次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好象都是那个女的追那个男的，然后呢，亲吻也是女的吻男的，告白也是女的先对男的说，所以为了公平起见，这回该换一下了吧！」语毕，她仰起下巴，像个女王似的优雅地转身离开墓园。

走着，走着，步伐愈来愈轻盈，心也愈来愈飞扬，望着山下翠绿的碧潭，心里怀着小小的等待。

果然，不负期望──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灿烂一笑，转身面对她追来的「未来」情人。

「糖心　求呀　哈密打　」第二次机会，就从这句话开始！

──全书完

尾声

孟华

大家很会作梦吗？我常作，有时候总觉得在梦中过了好几段不同的人生，即使醒来后，发现一切不是真的。可在梦境里，感觉却是那样的真，无论痛或心酸或快乐或甜蜜……

会写男主角是飞行员的故事，动念在一年前，偶然在电视新闻追踪上看到了一则关于「黑猫中队」的报导，听到那些老飞行员们讲述他们的故事，不自觉对他们产生好奇，便酝酿着想写和飞行员有关的故事，但总觉得不到时机动笔。

此次参与主题书的企划，一听到书名是「夏天」时，不知怎地就觉得会是这个故事的书名，想写的念头是那样强烈，遂动笔写了。

故事的背景拉到了民国四十六年（一个非常敏感的年代）男主角的身分是军人，所以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当时处于战时状态的两岸关系，从现在来看那个时候，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每个时代的人就是得背负当时的时代卖任，这是必然的。

因此，各位读者朋友，放轻松地看，不需用政治眼光来看这个故事，单从历史的角度，以一个旁观者的身分，去了解在当时，有群人活在那个时代的一些故事就可以了。

而之于我，也因为写了这个故事，再度找到好久不见的写作乐趣，尤其这个故事或多或少把我老爹、老娘年轻时的事情写了进去。

因为民国四十六年，正是他们年轻时期，为了了解民国四十六年，台湾的社会、生活状态，我拚命挖掘他们的记忆，结果亲子间就产生了很有趣的情况。

我老娘记忆特佳，连当时的菜价、米价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问什么，母亲就会像计算机一般的立刻输出，告诉我答案，帮助我尽快进入那个年代的状况。

我老爹则相反，呵！由于我老爹曾是空军，因此书中有关空军的相关讯息必定请教他老人家，可惜我老爹记忆不佳，在被请教时总会出现当机状态想不起来。可过几天后，老爹会走到我身边，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且一并将我没问的也说了。^^111

提到这，就想到一件事，因为找到了一些关于空军中队的故事，尤其是第五大队成了无名大队的故事，所以便兴冲冲地问我老爹，想知道他有没有听过这段典故──

「爸！您知不知道空军第五大队的事？」

「知道呀！我以前就是第五大队的。」

什么？顿时将那「无名大队」四个字及「耻」字臂章一事夺回肚子里。唉！惭愧呀！我居然只知老爹是空军，可从不知道父亲曾是第五大队的。^^111

在写这个故事时，间接地分享了父母年轻时的记忆，听他们年轻时的故事，对我而言是一项很特别的宝物。

「掌握当下」一向是我创作故事的意念，偶尔进行一场「怀旧」之旅，看历史、感觉历史，更益发珍惜现在的重要。

所以大家要警用时间，好好地、尽情地活着！一起加油吧！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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