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婚进行曲  	返回
甄幻
 

身为“巨烨”集团法定继承人的她，是个崇尚不婚主义的新新女性，却得拼命为自己找个丈夫，以安“人心”，但就在婚礼前夕，新郎竟“落跑”了，哦！她怎么会那么衰呀！

现在半路又杀出个“抢婚新郎”，向她逼婚，把她掳到风景如画的大溪地去度蜜月，却又只准她“呆”在房里，干啃面包，真不知他如此“用心良苦”，到底是何居心…

她是他执着等待了八年的挚爱，是他用尽一切心力，所“抢”来的新娘，怎可能会同意她“离婚”，他已经低声下气地向她表白心意了，且努力试着唤起她的“记忆”，为什么她还是对他冷言冷语、不理不睬的，天哪！她要到何时才能了解他的真心呢？

再加上“漱石门”那好事的大小姐，以及第三公元来的惹祸精穷搅和，看来，他想等到她的真爱，难喽…

楔子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天色阴暗，严冬冷冽，冰雾在伈人心骨的低温下飘浮在半空中，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单调的灰白，地上积雪及腰，雪花纷飞，正是一幅标准的北国景象。

半山腰上的小木屋内，燃着熊熊火焰的火炉，木柴发出小小的爆裂声，火光一跳一跳地，染了一室的晕黄，也染出阵阵温馨煦意，只是，这样难得的暖意，却仍染不上冰封已久的人心……

“这件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别令我失望。”莫以烈一手持烟，一手将文件摔了出去，冷凝严肃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表情空白的钟期未曾多吉，接过文件后，沉静地立于一旁。

“计画开始着手了？”莫以烈眼光落在窗边莹亮的霜雪上，一双冷然精锐又睿智湛然的幽深黑瞳，在氤氲的烟雾后辐射出无远弗届的自负与自信，丝毫看不出少年早成的浮躁。

“是，人选已经敲定，只等时机。”钟期沉稳地回答。

“很好。”莫以烈捻熄手中的烟，迅捷地起身，拂了拂并不存在于洁白如云的军服上的微尘，“三个月的时间——”

“这是最保守的估计。”钟期很快地接口，他知道时间紧迫，但事缓则圆，有些事情只能等待水到渠成，急不得的。

“总之，你看着办。”莫以烈淡然的语气由严苛肃然的唇间吐出，乍听之下彷若毫不在意，然而，低沉冷凝的嗓音却传达出毋庸置疑的权威。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纵然无法完全形容由他的心情，却也相去不远了。再次以冷眼扫过钟期手中的卷宗一眼，莫以烈终于难掩激情，流露出缠绵炽情。

“是。”钟期仍是一副必恭必敬的模样。

“记得别让其它人发现。”莫以烈在门扉前顿了一顿，回首叮嘱，“尤其，当心以炽，他的野心比谁都强。”有时打草惊蛇不见得是件坏事，尤其当对手是个天性多疑的小心眼，格外好用。

“是。不过……”钟期蹙着眉头，犹豫了一秒钟，还是决定全盘托出，“关于尹梵水小姐，有许多传言……”

莫以烈始终保持默然，静静倾听，在听完钟期的报告之后，他那张俊美慑人的面孔上，倏然涌现起森凉的层层氛围，一时之间，竟然使得这座位于英格兰高地的小石屋里的火炉失去作用，呈现出与屋外银白大地相同的冻人低温。

“只要她是巨烨集团的继承人，就是我的目标物！”一瞬间，莫以烈身上迸发出蛰猛凌厉的气势，黑眸深不可测，“听清楚了？”

“是。”钟期快步跃至门外，为主人拉门，“大少爷慢走。”

第一章

台北天母时序进入初春，天气犹带点微凉寒意，但在尹家那座西班牙式三层建筑襄已传出阵阵热烈的嘈杂声。住家建物虽嫌小门小户了点，但在寸土寸金的灰色水泥城市，却仍极有风格，教人过目难忘。

在一楼大厅的吧台旁，聚齐了八位容貌气质完全不同的美女，正七嘴八舌地吵个没完，几乎快把这座惟美的西班牙式建筑搅得天翻地覆。

“你，确定要结婚？”在八风中排名老四的桃桃正瞪大了眼珠，万分不可置信，细长优美的颈项几乎要被摇断了，“猫咪，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天哪！连军师都要弃械投降了，我们七个还有什么搞头！”排行第三的蝴蝶亦颓丧地瘫倒在沙发上，哀声呻吟。

“臭猫咪，你最好在一天之内将发出去的帖子全收回来，否则当心那个姓于的娶到个四肢残废兼毁容的丑女！”排名最末的小炸弹卯起来发火，粉拳已然抡至尹梵水的面前。

哟哟哟，大伙儿都吃了炸药吗？真是不知惜福，难得姊妹齐聚一堂，不知好好利用时机寻欢叙旧，何必将炮口指向她呢？

“拜托各位淑女一点行不行？”面对纷至沓来的指责，排名第二、列位军师的猫咪——尹梵水，手仍捧着香馥的热烫牛奶，安之若素地坐在吧台里，悠然畅饮。清妍绝伦、粉嫩姝丽的俏脸在扫视在场的七张丽容之后，浮起浓浓嗔意，“对了，是谁散布谣言，说我要退出八风的？”

所谓八风，正是由八位单身女子所组成的誓死不婚团体，宗旨宏伟高节，向来以唾弃低俗异性为终身职志，力求女高于男为至善理想，绝缘于陷入泥沼之中的爱情为远大目标，也因此，举凡结婚、恋爱、痴迷等字眼，绝对无法见容放八风专用字典之中。另外，因人人皆系出名门，身分特殊，为维护自身利益与安危，互以代号昵名相称，以免节外生枝，招惹麻烦上身。

“八风已经不存在了，请改称七风。”排行老五的彼得也不甘寂寞，仗义执言起来，“明明说好不惹尘埃的，你偏偏要破律，还能算是八风的一分子吗？”

无论如何，谁也没料到令她们七人千里迢迢地直奔台湾的缘由，竟是猫咪军师尹梵水小姐变节倒戈！结婚？亏她有脸说出那么恶心的字眼！

“猫咪，你太让我失望了。”蝴蝶泫然饮泣，“你竟为了恶心低俗的动物而扔弃姊妹之情于不顾……叛徒！”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吗？”尹梵水状似绝望，水灵灵的大眼底下，盈满滚滚珠泪，“我好伤心呀！”不愧为好姊妹，三言两语便定了她的罪。

“只要你说这张红帖是假的，一切好谈。”小炸弹紧捏着那张红得刺眼的结婚喜帖，气得浑身发颤，“我知道你绝对是死忠团员，快说呀！”

幸好这张喜帖只是样本，连新人、双方家长大名、宴客的重要内容都末填上，绝对有转圜的机会，至于后续发展将会如何，全得看猫咪如何决定了。

“恐怕不行耶，我是真的要结婚。”尹梵水掀动漂亮的长睫毛，迅速地将泪珠眨掉，恍若心无城府地笑着，“你们……要不要来当伴娘？”

说实在的，这场婚约来得正是时候，医院的事刚好忙完一个段落，“育青”与最新入院的一批猫、狗也都安排妥当，她这位一年多未曾休假的小儿科医生现下正巧碰上手中无大事待办，闲得发慌的无聊时机，刚好有个于傻子自愿送上门来让她玩弄一番，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家族事业实在庞大，身为继承人的她，也该弄个未婚夫来撑撑场面，否则拖欠了，“巨烨”可是会因她而蒙羞的！想起当初答允婚事时，爹娘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就不禁有些自傲——现在要找像她这样听话乖顺的继承人可不多了，瞧瞧那七位义愤填膺的女子，哪一个不是闻婚而逃？

“尹梵水！”小炸弹真的发飙了，拳风虎虎扑来，“你知不知耻啊！”

“忘了谁是师父吗？”尹梵水星眸半睁，慵懒地瞥去一眼，小八仍如以往一般沉不住气，练得一身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拿出来现世，真是糗煞师父她了！“本姑娘只需一根手指就能摆平你了。”

“猫咪，别在我们面前装无辜媚态，那副水样拿去骗男人可以，要骗姊妹就不道德了。”八风中的老大澄儿终于开口制止闹剧衍展，不是她不想加入讨伐的行列，而是闻到有股阴谋的气味。

这不像猫咪的作风，她聪颖慧黠，绝不可能露出痕迹让别人猜透她的居心，以自己对她的认识，不可能。

老大的精明果然不同凡响，日益精进，一眼就看穿她的伪装，算了，被戳破之后就没什么玩头了，还是正经点，尹梵水依言敛起笑意，不再烟视媚行。

“结婚是真的，也是假的。”尹梵水轻快地眨眨眼，调皮的眸光中尽是无奈，“你们也都有‘家庭负担’，应该能了解我的苦处才是。”

“又被逼婚？”蝴蝶第一个皱眉，这个中滋味她清楚得很，用不着听细节，她就知道那有多难受，“老天！你连连上演被绑架、恐吓的戏码还不够多吗？双亲大人还舍得把你嫁掉？”

“他们希望能有个强壮有力的肩膀替我消灾解厄。”尹梵水耸耸肩，知道此语必会招来众家姊妹的挞伐，“你们应该知道，自古以来传扬歌颂中能顶天立地的一向都是男人，再加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错误观念……”

果不期然，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拜托哦！”七张烈艳红唇同时逸出相同的鄙夷与不屑，“男人有个屁用！你家爹娘太迂腐，让我们去开导、开导他们。”

“来不及了，他们早上就搭机去法国替我订婚纱了。”喝完牛奶，尹梵水再替自己倒了杯纯威士忌，慢慢啜饮，“我家爹娘有多勤俭持家你们都清楚，现在竟然肯花大把银子上国外去替我订作婚纱，可见他们有多重视这次的婚礼。”

巨烨集团的分支机构遍布全球五大洲，年年盈利均达数百亿，可是身为集团龙头的尹家仍一如当初，仍是占地五十坪的小型别墅，从未有扩大增建之意。

“你就乖乖地任人摆布？”小炸弹跳起来，粉脸涨红，“一生只有一次，难道你就这么认命，这么随便跟一个素末谋面的低等动物生活一辈子？”拜托！她只要想到跟低等动物同处一室就要发疯，更遑论与之同床共枕生活一辈子了！

“那你可就太不了解我了，小八。”尹梵水娇声娇气地轻笑道，雪白的肌肤因酒精热力而显出晕红，烁亮的眸底更有狡黠，“我是那么好招惹的吗？”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桃桃扬高了眼尾眉梢，有些兴奋，早该知道身为八风军师的猫咪不可能认分地掉进陷阱里去的，瞧她那副奸诡的模样，肯定不会太无趣，“快说来听听，免得憋得太久得内伤。”

“帮不帮忙？”尹梵水挑起秀眉，一派认真地问，要是白费唇舌又得不着助力，那她可就亏大了，“一句话，绝对不勉强。”

“废话少说，别仗着武艺高强就看不起人！”排名第六的琥珀也发火了。

“其它人也一样？”才以余光斜瞄厅内一圈，便受到众多恼怒眼神围攻，尹梵水扮了扮鬼脸，坏坏她笑着，“啧啧，看来盛意难却，真想不到，小女子竟如此有人缘……”

“屁话一堆！”小炸弹瞪她一眼。

真是不成气候！尹梵水蹙起眉头，嫌恶地白过去一眼，算了，那么粗暴的个性，就算说破了嘴也没用，只有让时间来磨人了。尹梵水最后很善良地决定不予理会小八的粗俗言辞。

“简单地说，这场婚礼还差七位伴娘。”尹梵水忽然诡谲地笑开了，粉雕玉琢的脸庞上亦奔射出狡狯奸诈的甜美表情，“各位好姊妹，有兴趣应征吗？”

“那得看附加价值有多高，再作决定。”彼得一面翻阅不离身侧的圣经，一面回答，“如果不够刺激有趣，你等着当选人情债榜头号人物。”

个个都是利字当头，也不想想八风是谁提议创立的，一群忘恩负义的女人！

“受理的第一件还债任务就是当我的保镳一年。”蝴蝶抢先开口，她已经受够那一票既无能又庸俗的低等动物了。

“接下来是当我的摇钱树，这一季的服装秀就差一名清秀亮丽的模特儿。”排行老七的瞳子突然插口，抢得第二位发言。

“还有我，我要排第三……”桃桃也加入追讨债权的行列。猫咪去年欠下七件人情债，位居人情债榜首要大位，平均每人都有一次的讨债权利，不先抢下好机会教她回报，就太对不起自己上山下海拯救人质的善行了。

“喂，你们是专来扯后腿的吗？”尹梵水直想翻白眼，嗟叹不已，好可恶，每个人都抢着当债权人，一点都没有姊妹义气！

“央求协助的人有资格干涉债权人排名问题吗？”琥珀奇怪地白她一眼，“会画建筑制图吧？最近案子太多，接得我头昏脑胀，你刚好可以来帮忙……”

人多嘴就杂，像个菜市场似的！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澄儿忍不住摇头，女人之所以名声不佳，完全是咎由自取呀！

“全都给我闭嘴，让猫咪说完她的计画。”澄儿不耐烦地低哮，这才得到了希冀已久的平静祥和，“有话快说，我的耐心存货也不多。”

“计画？何必浪费脑汁？将计就计就行了，要我嫁可以，但想要得到娇妻美眷或是藉此夺取巨烨的经营权，休想！”尹梵水慢条斯理地保证道，清澄犀利的美眸底下全染满了奷邪之气，“要达到这个目标自然不容易，到时还得仰赖各位姊妹的大力相助呢！”

恶……在场其余士人全身的鸡皮疙瘩全立了起来，浑身发毛，猫咪一向精打细算，这么谄媚阿谀的言论都搬了出来，可见这个忙绝对不小。

“千万别是美人计，否则后果自负。”桃桃警觉地反弹，要她去跟男人周旋，她不如一头撞死。

“这个嘛……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尹梵水绽开一个既无辜又促狭的天真笑颜，灵动的双眼下满是淘气，“你们总不会眼睁睁地看我身陷虎穴吧？”

“那可不一定。”琥珀慢吞吞地开口，亮棕色的眸子里有着明显的恼怒，“毕竟这场婚事是你自己惹来的，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开什么玩笑！八风最厌恶的就是男人，若要令她们集体主动与低俗动物接触，猫咪的理由最好十分充足，要不然后果可是很难看的。

“又不是要你们献身，紧张成那样。”尹梵水要笑不笑地扬高眉梢，左手纤细的手指玩弄着高脚杯，仍是气定神闲，“也不想想平时你们哪有机会大展身手而能不揽麻烦上身？让你们有机会拿男人耍着出气又能免责，够意思吧！”

“那跟当伴娘有什么关系？”小炸弹仍有疑惑。

“来玩玩看就知道了。”尹梵水打个哈欠，慵懒地倒向彼得，赖在她身上不肯起来。

结婚归结婚，生活归生活，又没人规定一定要付出情感与肉体，自己斟酌评量着办，未必结婚就是件恶事嘛！唉，这些人就是这样死脑筋，怎么也敲不通！罢了，既然无法感化，只有勉强自己同化于其中了。对了，好久没呼口号了，吊吊嗓也好，“要知道我们是不婚的八风，打不倒的八风……自立自强有信心，前途光明又灿烂！”

是呀，连小甜甜失去了安东尼、失去了陶斯，照样能活得好好的，她可是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扔掉一个丈夫算什么！十十十轰隆隆——轰隆隆——

天哪！青天霹雳呀！平地一词响雷劈头打了下来，惊得人不知所措。

尹梵水的眼珠子差点掉出眶外，无法相信命运竟会待她如此残酷，她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大烂债，这辈子才因而落得被诅咒的恶运吗？

“你确定于本中不会来了吗？”尹梵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喃喃地对桃桃发问。

“小炸弹亲自送来的消息，还会假吗？”桃桃没好气地回答，真够“衰尾”，平白陪猫咪玩了三个月，竟然被反将一军，简直跌得灰头土脸！

再过半个小时婚礼就要开始，新郎却选在这个节骨眼远走移民他乡去也，一去不回头——这样地令人羞赧、难堪，她是无所谓，甚至有些庆幸，但“巨烨”可承受不起，成千上万的股市投资人更承受不起！

“不会是你们暗中玩我吧？”尹梵水狐疑地瞥了眼一身粉蓝绸纱的琥珀，黑亮的瞳孔闪着困惑。虽然她算不得是好人之流，但还算敏感，不至于粗心到连得罪了众姊妹仍不自知的地步，会吗？是自家人窝里反吗？

“麻烦收起那副藐视人的嘴脸，看了就想扁你。”小炸弹气红了脸，浑身上下无一处爽快，八辈子没穿过裙子，今天特地破例，居然碰上新郎落跑事件，怎能教她不爽、不呕？

“好了没有？现在不是争吵的时机，该想想如何善后才是。”澄儿严肃地板着脸孔，瞪住新娘休息室里的所有人，“教堂里挤满了人，包括媒体记者都到齐了，想要安然而退，几乎是不可能。”

“事情总有转机。”钟期大剌剌地推门而入，自信满满地说，“彻底的绝望之中，也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男人！真是令人伤眼、难耐的恶心动物。小炸弹相当鄙夷地赐予劣等动物白眼，仅以鼻音朝房内哼道：“喂，是哪个白痴让这头走失的野兽闯进来的？”

“小八，嘴巴放干净点。”蝴蝶靠在门扉边，没好气地扭头瞪着小炸弹，她不过是离开几分钟，到前方窥视现场状况，谁知道会有人趁势捡走大好时机，偷偷摸进来，这样无心的过错，可不能算在她身上。

“门上贴有男宾止步。”尹梵水眨着晶亮的翦水双瞳，以轻柔若梦的声音提醒不速之客。真烦！无聊男子居然挑这个节骨眼闯进来惹人厌，要不是时间紧迫，要不是门外人潮汹涌，她会让他当场鼻青脸肿地摔出去。

“我来，是要替你们提供遮丑方法的。”钟期丝毫不觉自己的出现有何突兀之处，径自提出一纸合约，摆在梳妆台上，“你们有三分钟的考虑时间——签字避祸，或是登上头条新闻。”

威胁！卑劣的家伙！摆明是存心来踢馆兼敲诈的，混帐的于本中，滚蛋之后还留个扯不完的烂摊拖累人。

“尹家人一向不低头。”尹梵水淡淡她笑着，一双乌亮眸底下却凝聚炽焰，一烧不可收拾，“况且，骯脏刺眼的东西，我没兴趣碰。”她以指尖弹掉桌上的文件纸张，再拿起含有酒精浓度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清洁液擦拭桌面。

傲气逼人，不错，钟期对尹梵水的印象分数再往上推了推，看来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应该不会让少爷的生活太乏味才是。

“这只是通知，不论你答应与否，合约都会成立。”钟期眼光落在尹梵水脚边的纸张上，“基于冀盼日后相处和气的份上，我诚心建议你接受合约上的提议。”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威胁。”她再度以妩媚的姿态漾出一抹足以迷死人的甜腻笑靥，“尤其来自男人。”

钟期面无表情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涟漪，像是蔑视，“请你准时出现在礼堂，如期完成婚澧，其余的，你不必操心。”

“抱歉，碍难从命！”尹梵水搞不清楚，一个素末谋面的陌生人竟然颐指气使地唆使她嫁给另一名不熟不识的陌生人，又不是傻子，谁要受他摆布啊！

“莫先生会不高兴。”钟期留下意味深长的警语，悄然离去。

“猫咪，你真要赌上一辈子的幸福？没必要非得照他的剧本玩不可，况且，你根本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万一，他是存心找碴，要让巨烨出丑的呢？”在钟期离去之后，琥珀忧虑地开口。

莫先生、莫先生……听起来耳熟得很，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号人物的面貌，却又令人无端心慌慌地烦闷起来。尹梵水抬起脚边的文件，快速地翻了翻，在蓦然间脸色迥然大变。

“是他！”握住文件的纤纤皓腕亦随着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怎么会是他？怎么会？爷爷说过，除非天下红雨，否则莫家人绝不可能主动与尹氏沾亲带故，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啊！

“谁呀？”小炸弹好奇地凑过去觑了一眼，了无兴致地哼了哼，“莫以烈？没听过，应该是个无名小卒，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你再说一遍！是莫以烈？”听见小炸弹报出的名号，澄儿与琥珀、蝴蝶亦在同时花容变色，一脸仓皇，“老天！他怎么会蹚这淌浑水的！”

据说莫以烈始终在英国皇家舰队中服役，军阶颇高，是个中校还是上校，现在应该在外海潜艇上的才对，怎会出现在台湾这个蕞尔小岛上？

莫家核心人物上下近十人当中，就属他最神秘，由“擎企”这些年来所召开的各项重大会议中从未见他的踪影出现，却仍具有绝大的影响力，足以掌控集团运作之方向，便可窥见其影响力之大，尤其，他还是个军人，极少过问商场战事，能有此傲人成绩，不可不谐之为奇迹。

平心而论，“擎企”与“巨烨”不论在各方面相比，几乎都是不相上下，难分轩轾，但野心和企图上相较，掌控“巨烨”的尹家人倒是气焰稍嫌不足了些，反观莫家人，则是无时无刻不在动打倒“巨烨”的念头——不论合并或是歼灭。

这么看来，敢情她是被人摆道，中了计中计！

“猫咪，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蝴蝶提醒她，“没必要傻傻地跳下去任人宰割。”猫咪虽然身为她们人人中的诸葛军师，但当局者迷，难保不会为了一时之气而中计。

“是呀，是没必要傻傻地跳下去任人宰割。”尹梵水柔媚地掀起先前低垂的长睫毛，晶亮、清澄的大眼正门着跃跃欲试的灵动光芒，“不过，我却不想错过反将他一军的大好机会。”

毕竟这场斗智角力可不是她无事惹来的，对方都明目张胆地打着旗帜来宣战了，她怎好意思让人失望呢？况且，能跟这个深沉神秘的莫家人斗上一斗，未尝不是件挑战，而她，从不拒绝任何上门的挑战，即使条件不利自己。

在条件不利的情境下而能反败为胜，那才是最精釆、痛快的部分呢！这场婚礼或许不如当初预计的明朗可期，但，绝对不致沦于枯燥乏味。

面对镜中那张誓在必得的俏丽艳容，尹梵水忍不住勾起红唇，以双手托支在颚下，一径纯真地笑着，这份在甜美中带着深不可测的诡谲，正是她最令人无法摸清的伪装之一。

真是幸会了，莫以烈，这场结婚游戏，好令人期待呢！

“又在酝酿坏主意了！”彼得嫌恶地瞥尹梵水一眼，“喂，先说好待会儿我可不愿陪她站在圣坛前，在耶稣面前做假事，打死我也不肯干！”

“难道你想弄假成真吗？”蝴蝶气势汹汹地插进来，扶正尹梵水的头纱，“别以为打着圣徒的旗号，你爹娘就不会逼婚了，天真得可笑。”

“别吵了，帮猫咪只会有好处的，大家情愿点。”桃桃眼底全是算计，精明的光芒亮，刺眼极了，“谁不知道她的点子多如天上繁星，抓都来不及抓，以后大伙儿都用得上何必计较一时之气呢？”

“只要她别假戏真作，白白赔上自己的清白就好，其它的，我可不敢奢望。”只见小炸弹冷着脸，狠狠地臭了尹梵水一顿。若是事实当真如此，她们七个人不如手牵手去跳海——亲手将伙伴倒贴送人，还有颜面见人吗？

“你不要逼人太甚。”尹梵水扬起美眸，了无笑意，小八是被宠坏了吗？说话愈来愈没大没小了。

“好说，再嚣张也没你过分。”小炸弹不甘示弱地堵回去。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吵？”澄儿瞪住互不相让的小炸弹和尹梵水，声调凝然冷肃，“这婚结是不结，就凭你一句话了，猫咪。”十十十庄严肃穆的结婚进行曲带给新娘的感受是什么？紧张、兴奋、心儿怦怦……尹梵水也不例外，不过，引起这些情绪的燃点却与一般的新娘有些不同——

新郎真的没来……死于本中，当真连声再见都不给！

说不出是失望抑或释然，总之，心头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她实在禁不住窒闷空气的折腾，原本乖乖低首敛眉的新娘，一双巧笑倩兮的美眸正顾盼流转，滴溜溜地偷瞧身边的人事物。

“抱歉来晚了。”突然响起的男性说话声，十分彬彬有礼。

有人站在她的身侧，并以精锐冷峻的目光打量着她，瞬也不瞬，啊，是于本中良心发现回头了吗？尹梵水微微地偏了偏头，有些纳闷。

这人一身都是冷凝的氛围，教人十分难以呼吸的低气压，这样的男子，会是温吞斯文的于本中吗？不，不像是他。

隔着雪白蒙眬的头纱，她再次抬眼瞥向身畔的高大男士，该说是前卫还是保守呢？与此生未曾谋面的男士步上礼堂，并在神父的福证不宣誓敬爱对方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再次偷瞄身畔的男子一眼，尹梵水的心情突然激动地奔腾起来，唔，这回的挑战可真不同凡响，那副身着洁白军服的硕长英挺轩昂之躯，不断辐散出冷峻慑人的气息，沉沉的压迫感更迎面袭来，简直教人难以喘气。

好玩极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让绝世大酷哥轻易钓走纯洁少女的心，面对此型“危险人物”，可不能掉以轻心哪！

以她一介如此柔弱似水的女子，如何能以小虾米之姿，鲸吞大鲨鱼呢？尹梵水忍不住漾出邪气重重的瑰丽靥容，脸上甜美的笑颜亦逐渐加大，以免泄漏出深藏心底的作乱捣蛋之心事。

尹梵水以明亮晶莹的眸子滴溜溜地往四周转了几圈，在顾盼之间仍不经意流露出了几许俏皮淘气的点点光芒，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

本来想让他出点糗的，但看看情势，罢了，还是别太早出手得好，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动手脚，不如留待日后静观其变再作打算，免得弄巧成拙而丢人。

不过，说也奇怪，新郎已经摆明换人当当看了，怎么不见观礼的亲友们流露出最最基本的好奇表情呢？太镇静了吧？

直到琥珀悄悄递来一张喜帖，尹梵水才明白其中蹊跷。

原来他早有准备，连喜帖都掉包了，刺眼的大红帖上，亮晃晃的俗气烫金字印着的，不正是厚颜寡耻的莫尹联姻吗？怪不得没见着半个于家人，原来！

这该算抢婚吗？连通知女方一声都嫌麻烦，就这么大剌剌地将男方家族全都贬放异乡，让他们成为异国的次等公民，果然是莫家的硬汉作风，只问成果，不择手段，毫不留情。

“心意不改？”琥珀以无声的口型询问道，眼底尽是担忧。

“放心，我罩得住。”尹梵水睁大了晶亮瞳眸，一本正经地以眼神回答，“相信我，绝对没问题。”

是呀，就算她这座媚力无法挡的本尊罩不住了，还有七个分身可以抬出来唬死人，何惧之有？该胆战心惊的人是莫帅哥，若能亲眼见他痛哭流涕，恨自己惹不对人的美妙场景，便是最佳报酬了。

好不容易捱到神父问到重点语句，尹梵水才定了定心神，专注等待。

“我愿意。”

哇，想不到莫以烈不但是人看起来酷酷的，连声音都阴沉冷峻得吓人哪！尹梵水忍俊不住地漾出唇畔的小梨涡，显示出她的好心情。能有机会好好捉弄如冰似霜的男人，是她毕生最大的心愿，许久没碰上好对手了，还真有些技痒！

“尹小姐？”头发花白的神父再次唤她。时代不同了，这些新新人类可真与众不同，连结婚都能发呆。

“说‘我愿意’。”琥珀狠狠地掐了掐尹梵水握在捧花下的手臂，眼神不善，“再装傻试试看，我立刻走入！”

“我……愿意。”琥珀下手一点都不留情，痛哪！

“乖乖交换戒指，少乱哀叫。”琥珀才没空理会尹梵水瞟来的哀怨眼神，径自取过她的捧花，将戒指塞进她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一眨眼，男方已飞快地攫住她的纤细手腕，准确地将戒指套进她的指间，并为自己戴上戒指。

好霸道！尹梵水怔愣地瞪住自己被套牢的手掌，没错，戒指上的亮钻是很硕大醒目、灿烂耀眼，但是，她的心却在泣血。

他怎么可以一路顺利无碍地把戒指套到底嘛！这样一来，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吃得死死的，永无翻身之日了吗？更可恶的是，他一点都不尊重她，连戒指都抢过去自己戴，一点复仇的机会都不留。

“你可以吻新娘了。”圆嘟嘟的神父笑瞇了眼，愉悦地等待新人礼成，啊！为人证婚最有趣的就是这幕，不论曾经看过多少遍都不会厌倦。

吻他的大头鬼！要是她会傻笨笨地任人亲吻，尤其还是个剥夺她自由幸福的家伙来恣意妄为的话，她就不姓尹！

可……可是，当那张凿刻般的英俊面容转向她，斜扬起丰润性感不输女人的唇瓣时，似乎流泄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怜惜，几乎令她怔傻楞住，忘了提出抗议。

可惜“几乎”并不代表她因见着帅哥而去了脑子。

“你不许吻我。”尹梵水扬高了倔强的下巴，昂首响应他的冰凉视线，“因为你既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若非顾及双方家大业大的颜面问题，她绝对会雇用上千辆宣传车沿街唾骂他的卑鄙行为，而非如此刻这般温言婉语，像个受尽苦楚的小媳妇。

“钟期。”莫以烈闪也不闪的眼神落在她握紧靠在身畔的拳头上。什么柔情似水，原来传言尽不可信！“合约呢？”

“尹小姐，不，大少奶奶没签。”钟期不知何时已弄来那份沾染鞋印的合约，恭敬地呈了上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婚前协议全都作废。”莫以烈亦嘲讽地扬高唇线，一向低温无情的眸子蓦然掠过一丝兴味，“这场婚姻与一般人无异。”

“是，依法律的观点看来，一点也没错。”钟期咧大了嘴笑，开心地回答，“以宗教的论点来说，程序亦完全合情合理。”少爷到底还是占了上风，即使他曾真心为少奶奶着想，提议她签字，天助自助者，果然一点都不错！

“那么，莫夫人，你听清楚了吗？”莫以烈高傲阴冷的面容明摆着不容置疑。

卑劣的家伙！她非把这个自视过高的傲慢家伙扁成一堆血湿的肉酱不可，欺人太甚了，他凭什么主宰她的一切？恶心的陌生人！

“抱歉，尹家人向来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尹梵水力持镇定，冷淡地扫他一眼，“你八成是认错人了。”

天杀的恶鬼！尹梵水忍不住在心底咒骂起来，是老天爷有意派煞星来与她唱反调吗？她这位号称笑面魔女的八风军师竟然笑不出来了。

三十秒之前，她才蓦然惊觉自己竟褪不去恼怒的眼神，更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甜美腻笑，根本是被破功破得一乾二净了。

“王神父，麻烦你说句公道话。”莫以烈懒懒地开口，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仍直勾勾地与她相对峙，表情更为冷冽，“刚才那场婚礼究竟算不算数。”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王神父在一旁看傻了，当神父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这还是他头一回见人在圣坛前争论，“当然算数。”

尹梵水一双向来含笑带媚的盈盈大眼正对莫以烈射以冰寒的杀人目光，好个霸道蛮横的家伙，够自大狂妄了，竟然一副她非嫁不可似的模样。

“先生，恐怕你久居异国，早已忘了自己身上流的是炎黄子孙的热血，中国语文水准更是有待加强，没听过玉石俱焚吗？”烦请睁开火眼金睛，瞧个清楚吧！天底下会耍狠的不只他莫老兄一人而已，“别小看女人的意志力。”

莫以烈抽紧了下巴的线条，几乎被她眼中的轻蔑激怒。

她还是一如当初——柔弱娇媚的外表只是甜美的伪装，事实上，她比谁都要激动易“是吗？”莫以烈倏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将她搂入怀中，火热的唇瓣在她耳畔轻语，“好心提醒你，也别小看男人的侵略力。”

不要脸的自大狂，竟敢班门弄斧，也不探听一下她的身手，居然口出狂言。

“麻烦你回去多练几年柔道，免得让人说我胜之不武。”尹梵水咬白了红唇，面色苍白地说，虽然原先想以一双想要昂扬冷傲的眸子回敬，却不禁畏怯地显露出万分惊惶的神色。

真是不中用！她忍不住暗骂自己，谁听说过英国海军练过中国功夫的？怕什么怕？再冰冷、再狰狞、再恐怖吓人的面容都见识过了，根本没必要畏惧他这般的无名小卒，她的身手好到足以让他死上十次都不止，有什么好怕？

然而在猝然间，莫以烈却猛然俯靠过来，那股令人难以漠视的男性气息回荡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无法突破的氛围，几乎令她窒息，她即刻反射性地别开脸，但他的手却更迅捷地扳回她的脸，然后，他的唇罩了下来。

不知道一般女性在被吻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是喜？是忧？还是兴奋？

出乎意料之外，在被激怒恼火的同时，尹梵水仍保有平时的冷静思考，她绝对肯定自己的脑中没有半丝半毫那些无聊低级的念头，纵使现正轻噬她唇瓣的男子是个腰缠万贯的绝世大帅哥也一样。她只是冷静地分析“敌我”情势，忽略手被箍住了，双脚被蓬大的裙襬所阻挡，也不能起任何作用，尤其，在满堂宾客面前，她根本不被允许有任何挣扎。

尹梵水睁大了盈满怒火的眸子，恨恨地瞪住相距不足咫尺的炯亮黑眸，强烈地表达出不满与恼火，可他竟对她邪气地眨了眨眼，双臂锁箍得更为用力，令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减至最少。

再吻哪！吻得愈久以后就死得愈难看，尹梵水瞪着大眼与他深沉的黑眸于咫尺之间对峙。他欠她的可多着呢，以后的日子可还长得很，有的是机会收复失土，况且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只需一天的“蜜月”，她就能让他全身骨头碎得一塌胡涂，半年都没机会下床。

多久了？半个小时？一整天？她的嘴唇都快破了，他居然还不肯罢手，混球！明明是个蜻蜓点水的象征性亲吻便可交代过去的动作，他偏要故意大作文章，分明是刻意对她下马威，可恶！他惹她惹得还不够吗？

与攫住她时同样突然，放开她之后，莫以烈拍了拍身上的白色军服，恍若沾染了许多厚重灰尘似的，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在他放开尹梵水的那一瞬间，莫以烈向来冷冽冰寒的眼底倏地闪过了一道如释重负的光芒。

“钟期，送夫人上车。”莫以烈又是那令人寒到骨子里的低吼命令句。

“慢慢作梦！”尹梵水大吸口气，喘得又急又猛，小人极了！强吻人不说，还霸道得把人类生存必须的空气也抽得一乾二净，涓滴不留，“琥珀，叫澄儿来收残局，我才懒得跟小人斗气。”她一面低嚷，一面以雪白长手套拭唇，火冒三丈。

莫以烈以研究的眼光盯住尹梵水，说真的，她那张绯红微嗔的脸色还真不是普通的赏心悦目，尤其是她紧抿唇瓣，眼瞳深黑炯亮的模样，看来既纯真又可爱，实在不像是个纵横商场的女强人，若非当年他被“她”强制送进军校，以致能动用的资源均被狭限钳制，再者因她进入德国大学就读，断了音讯，他绝不会等到今天才寻了过来，更不会为掩人耳目而出此下策。

向来，凡是他要的，不论人事物，他从没有得不到的，若是能在征服攫取的过程中加上些微的挑战性，就更值得期待了。

琥珀不是没听出尹梵水的愤怒，但她却仍缓缓摇头，站到敌方的阵营去了。

“莫夫人，恕我碍难从命。”琥珀是同情猫咪，但是澄儿一再提醒她，绝不能因一时心软而坏了大计，否则她们这些日子的委曲求全就都付诸流水了，“祝你新婚愉快，我们很快就会去看你的。”

那么伟大的计策，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最后，琥珀偕同八风另六位成员，快乐地与被塞进长礼车里的尹梵水挥手。

“蜜月愉快！”

第二章

对尹梵水来说，事情的确大大不妙，直可媲美大难临头，但对于另一队的人马来说，却是再好也不过的绝佳机会。

“就知道今天会有好玩的事会发生。”唐逍逍兴奋至极，来到第一公元都快半年了，才只有那么一丁点的成就，说来实在汗颜，但是尹梵水的姻缘未到，她就是有天大的不愉悦，也不敢随便窜改历史。惨痛的汗颜经验不必多，一次就够她欲生欲死，再也不敢惹上第二回。

“逍逍，确定要这么做，不后悔？”南宫少擎仍有着犹豫，“不过是一巴掌，没必要弄成深仇大恨吧？”

“你到底是帮哪一边的？”唐逍逍的视线牢牢地停驻在圣坛前的新人身上，因此无暇赐予身畔的啰唆人士一记超级大白眼，“别以为我忘了陈年旧帐。”

南宫少擎郁郁地坐在教堂最后一排座位的角落里生闷气，是哪个白痴说什么光阴如梭，什么时间可以消除一切不愉快的记忆？全是鬼话，都是骗人的！

都已过了三个月，逍逍仍将当初的胡涂帐牢记在心，有事没事还要搬出来晒晒太阳，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真好、真好，尹梵水也掉进婚姻的苦牢里了。”唐逍逍兴奋地鼓掌叫好，尹梵水的痛苦就是她莫大的快乐，尤其见尹梵水一脸僵臭更教人开心，她呀，早就看那张英没完的脸不顺眼很久了。

“什么掉进婚姻的苦牢？用辞太难听了。”南宫少擎将未婚妻压回座位上，一脸沉郁，“别忘了我们年底就要完婚。”

“那是在你帮我报仇之后才算数。”唐逍逍甩开他的手，忿忿难平，“要是让我抓到你又在暗地里偷使坏伎俩，当心我削发为尼！”

“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卑劣吗？”南宫少擎脸上的阴霾更深一层，“既然如此，我还是少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眼不见为净算了。”

“你发什么飙？”唐逍逍白他一眼，终于发觉未婚夫的不对劲了，“心情不好吗？还是想家了？”

他摇摇头，神色疲惫至极，逍逍现在这副穷凶恶极的模样，像煞当初猛整曹公公的狠劲，看了就伤心，“没事，只是万分想念唐逍逍。”

“鬼扯！”她不是好端端地在他身边吗？说什么傻话，“没事少捣蛋，你没看见尹梵水的脸色愈来愈绿了吗？哟嘿！棒呆了！”

既然不排斥婚姻，给了就算了嘛，何必还跟夫婿大眼瞪小眼？无聊！不过话又说回来，尹梵水的婚姻观与一般人大不相同，或许这就是她的弱点。

“喂，要怎么让女人爱上一个她很讨厌的男人啊？”唐逍逍扯着南宫少擎的衣袖，兴奋地问道，“你也是男人，一定知道很多勾引女人的方法对不对？”

“懒得理你！”南宫少擎真的火了，放着一堆正事不做，一天到晚就想着要整人，他极端厌恶这样的唐逍逍，“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随便你。”

“好，要走可以，先帮我做完这件事。”任凭南宫少擎的眼神如何凌厉，唐逍逍仍死命拽住他的衣角不肯放，“我要让尹梵水失身。”

想来想去就数这个点子最棒、最炫，既利人又利己，绝对大有可为！

“有本事自己玩。”突然间，向来温和沉稳的南宫少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恼怒的面容，“我最后一次问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你才奇怪了。”唐逍逍睁大眸子，一脸委屈，还没嫁他就敢对她吼，结婚以后还得了，“明知道我这次来，为的就是整尹梵水，事情没办好回去做什么？”

南宫少擎闻言，当场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他真的走了，唐逍逍说不出心头那股翻腾难平的情绪是什么，却强烈地感觉到心脏不住地阵阵抽疼，她是真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明明说好陪她来复仇的，现在食言的人是他，为什么却是她觉得愧疚难安？

“既然你的帮手走了，不如换咱们俩来结盟如何？”蓦然间，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掌悄悄地搭上了唐逍逍的后肩，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扑鼻芳香，“对了，我先自我介绍，我是甄幻。”

恶……这种味道分明跟史圣洁的蛊毒同门同派，一样不是好东西，唐逍逍一下跳起来，逃得老远，一面还不住往外张望，希冀能专着未婚夫的身影。

“南宫，回来呀你！没看见我遇难了吗？快来呀！”啊，他真的走了，真狠心，唐逍逍一面小心翼翼地避着教堂里的异样眼光，一面不动声色地挪向门边。

真要与此等没格调的女人合伙吗？甄幻考虑了三秒钟，一双美眸环顾四方，最后仍是认命地叹息了，唉，还真是没得选了呢！

“请闭上乌鸦嘴，噪音会吵得人头痛发胀，很不道德。”甄幻一面敛眉皱鼻、一面摇头，种种举止皆显示出她对噪音的极端嫌恶，“还不过来商量大计？”

第一公元的人都很霸道！是她太久没来还是人类退化得太快？不单是尹梵水遇上的抢婚郎君很霸道，连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也一样，难道，霸道已成为一种无法抵御的传染病了吗？

“我不认识你。”唐逍逍防备地瞪住面前身着红色紧身小洋装的妖娇女子。

“我也不认诚你啊，咱们刚好扯平。”甄幻对她伸出友善的手，“只要有志一同，管他熟不熟，总而言之，那不是重点。”

“谁跟你有志一同？”唐逍逍对带香的陌生美女一向有着无法抹灭的厌恶与防卫，没办法，往日坏人犯案太过逞凶，不得不令她提高警觉。

“就是你呀！”甄幻以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瞪住她，“放眼四周，只有你是一心撮合莫氏夫妇的，我的同盟对象除了你之外，根本找不着第二人选。”

“我才不想撮合他们。”唐逍逍只是要让这对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生不如死地绑在一起，最好还拿菜刀互砍，该死的尹梵水，都是她害他们未婚夫妻反目成仇，这笔帐绝对要好好地彻底讨回来不可，“我只是要让他们黏得分不开而已。”

“小朋友，那就叫作撮合。”甄幻抬手拢了拢及肩的鬈发，十分包容地对她做微笑，“你果然是个好盟友。”

“我才不是小朋友。”唐逍逍生气地吼道，粉嫩的脸颊爬满了绯红，“你应该称我为公主。”虽然以往她始终认为公主的冠冕戴来十分恼人，但此刻倒不介意拿出来压人。

“真的？看不出来耶！”甄幻一面掩口惊呼，一面不以为然地勾起红唇，暗自偷笑，台北的酒店什么时候缺人缺到这种地步，连这种平板稚嫩的身材都能到酒店去当 “公主”了，若是她这般妖娆美丽的，岂不成了一代天后？“可以请问你在哪家酒店任职吗？”在尚未倒闭之前，她想先去瞧瞧老板的眼睛是不是被不明物给糊住了。

什么酒店？公主与酒店有关系吗？神经！唐逍逍狠狠地白了甄幻一眼，并未作答，倒是对她先前的提议好奇了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跟尹梵水之间的关系的？”唐逍逍眨着困惑的眸子，还望了望肩膀身后，浮翼拿掉啦，应该没有留下破绽才是，至于“多多”的设定也没敢再碰，怎会跑出这个怪女人来？

“唐逍逍，没错吧？”甄幻正确地点名，“别惊讶，我只是刚刚听见那位忿然离去的男人这么喊你。”

一提起南宫少擎，唐逍逍的心情倏然跌到谷底，一蹶不振。

“你到底想做什么？三分钟之前，我才郑重声明过本人从没打算做尹梵水的良媒，烦请另寻高明，谢谢。”唐逍逍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唉，这你就不懂了。”甄幻仍是好脾气，伸手与她相握，“商量、商量嘛，说不定能有两全其美的好方法，况且你是一个人，势单力薄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倒不如我们一起联手，也好有个伴哪……”

“喂，我是不帮尹梵水的哦！”丑话先说在前，免得有人会错意。

“好好好，知道了。”甄幻漫声应着，眼睛却斜瞄着步出礼堂的新人，“他们要走了，你想跟上去吗？”

若是不跟，戏还唱得下去吗？“当然跟！”唐逍逍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赶了上去。

“来吧，我有车。”中午了，甄幻瞇起星眸，抬手遮挡门外射来的金色刺目光芒，更扬高了性感的红唇曲线，“也知道他们宴客的地点。”

唔，跟她合作好象还不坏嘛！唐逍逍暗自思忖着，纵然她身怀各项绝技，但无施展空间也是白费，不如先试试合作效果再说。

※ ※ ※

饭店里的新娘休息室——

“我不要跟那个自大傲慢、卑鄙无耻的家伙在一起。”才进门，尹梵水使恼火地摘下头纱扔在地上，一手捞起一边蓬松的裙襬，气呼呼地踱过来踱过去，“恶心死了！就连一分钟我都忍不下去，我要离婚！”

“猫咪，你发什么火？”桃桃好奇地盯住她，猫咪一向笑脸迎人，哪怕是天要塌了，她也照笑不误，所以她们七人才会心甘情愿地送上“笑面魔女”四字，这样外柔内刚的猫咪，怎会气成这样？

“我发什么火？”桃桃居然这么问？！这些人都瞎了，没瞧见她遭受无妄之灾吗？“若是易地而处，换作你遭人逼迫、抢婚，看你发不发火，想不想宰人？”

“可是……”蝴蝶也来质询，“反正你原本就有嫁人的打算，不过是新郎换个人而已，计画照样能进行，没必要气成这样。”

蠢！问题就在于新郎换的不是普通人，是莫以烈耶！新仇姑且不说，旧怨就够深了，怎能教她不愤不恨？若非莫家始终是爷爷心中大敌，她也不会从十五岁起便被逼着训练成为继承人。

“你们又不是我，根本不能体会我的痛苦。”尹梵水气得唇青齿白，身体微微地发着颤。

“想拿庄子与鱼来当挡箭牌？去！拿我们当白痴看哪！”小炸弹吼过去，顺道将自己拋上软绵的水床。今天被强迫穿上一身恶心的纱裙已经够不爽了，哪还有心情听她鬼扯。

“对，声东击西没用的。”彼得仍旧一本故态，自顾自地捡了个角落专心研读圣经，偶尔兴起才会从书中抬起头来。

“喂，你们觉不觉得，猫咪不像是在发火，倒像是在害怕？”琥珀突然冒出一句惊动四方的论点，“只差没浑身发抖尖叫而已。”

害怕？不过是一瞬间，尹梵水倏然刷白了粉颊，心跳擂若鼓鸣，脑中亦被轰成一滩烂泥，不敢置信地愣住了。

开什么玩笑！莫以烈又不是魔王、厉鬼，有什么好怕？怕？她才不怕那个狂妄的男人，一点都不怕，真的！更何况莫家人在年年想尽办法并购“巨烨”失败之后，还送上“尹家妖女”的称号，若要说怕，该怕的人绝不是她。

她一点都不怕莫以烈，真的！

“皮在痒吗？你们愈来愈大胆了，竟敢拿我当笑话。”尹梵水脸色沉静，几乎是死气沉沉，“同样身为八风成员，你们为什么不能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虽然各人作法不同，但理念是一致的，为什么要将炮口朝向我？”

“看吧，惹祸了啦！”蝴蝶的双臂由琥珀的颈后搭过去，以讨好的语调低喃，“好好好，你最有理，我们姊妹义务帮到底，行了吧？”说完，她摇摇琥珀，示意琥珀说几句好话来缓和气氛。

“我只是就事论事。”琥珀向来不管人情那一套，自然也没将尹梵水的怒气放在心上，“谁教你的态度那么暧昧。”

“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身上的骨头全拆了。”尹梵水甜蜜蜜地威胁道，尚未付诸于行动的原因，乃因她此刻相当欣喜于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

啊！能重新成为笑面魔女的感觉真好！

“大姊，”乒乒乓乓的拍门声急促地出廊外响起，“你在不在里面？”

尹梵水不禁朝天翻了个白眼，天哪！都什么时候了，这个笨妹妹竟然拗到现在才跳出来吓人，她拎起裙襬，一步一艰难地踅至门前，猛然拉开门。

“小姐，你走错间了。”尹梵水悒郁难平，明明前一天通电话说好今天上午要到的，却临时拨电话来说延迟到达，有色情就没亲情，果真是至理名言。

“姊！”尹梵心身上蓝色粉纱露肩礼服因急忙奔跑而歪斜一边，头上的珠花也因震动而歪了，整个人看来十分狼狈，“人家已经拚命赶了，你不要不领情。”

要不是阿米哥临时重感冒，上吐下泻病得一塌胡涂，她也不会食言，更不会在这里看人脸色，又不是她的错，她可不愿低声下气。

“尹梵心，是你对不起我耶！”尹梵水扬起下巴，优越感十足，这个妹妹从小到大就只会址她后腿出纰漏，一点实质的利用价值都没有，“快道歉。”

“去你的！”尹梵心粗鲁地推开她，径自入室，方才的气急败坏与羞惭在此刻已消失于无形，“哟，八个都在啊！”她倒在小炸弹身边，一副累瘫无力的模样。

“好歹我是你姊，于情于理你都该敬我几分。”尹梵水砰一声甩上门，才旋身便瞧见大剌剌瘫倒在床畔的尹梵心，立刻恼火地攻击起妹子不雅的睡姿，“什么样子？”

“你投资格教训我吧？”管他天摇地动还是山崩火灾，她尹梵心累毙了，决定在短时间内只当一滩肉泥，动也不想动，“哪有人结婚不许亲爹亲娘观礼的？全世界只有你啦！怪胎！”

“真的？”蝴蝶十分有兴致欣赏姊妹阋墙，没发觉其它六人都识趣地避开了，“猫咪，真够酷的！原来是遭爹娘逼婚太过辛苦，所以拿这招回敬，真帅！”

“闭嘴！我们姊妹处理家务事要你鸡婆？”尹梵心以拳头挡开蝴蝶那张兴致勃勃的热脸，“真不愧为怪胎之友，一个比一个惹人厌。”

蝴蝶瞠目结舌，愣在现场，天哪！谁想得到那张酷似猫咪的俏脸竟会吐出如此难以人耳的词句，太教人震惊了！

“尹梵心，你才是该闭嘴的笨蛋。”家丑外扬啊！要不是看上妹子的破坏力超强，尹梵水才不会自贬身分地召她回国“服务乡里”。

“我说过你没资格训我。”尹梵心以美眸狠瞪手足，满脸不悦，“老实说，要不是阿米哥好说歹劝，我才懒得回来。”还有爹娘急电召唤，没办法，小么又被学校勒令退学了，如果她没记错，大概是今年的第六次了吧？在老大与小么的麻烦之间，他们自然选择后者。

“吵够了没有？”澄儿发出不平之鸣，“手足至亲之间能有什么天大恩怨？有必要选在今天反目吗？无聊！”

又一个怪胎！尹梵心勉强撑起身子瞥了一眼，哦，原来是这票怪胎的头头儿，难怪说话分量与其它人不大相同，不过，怪胎终究是怪胎，还是少沾为妙。

“喂，婚结完没有？本人忙得很，有事快交代，速战速决。”尹梵心将脸闷在枕头里，享受那份柔软与舒适。

“新郎都被换掉了，还结什么结？结你的大头啦！”尹梵水伸手狠拧她一把，没好气地回答，“一点都不关心你姊，就知道跟阿米哥鬼混。”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爹娘在信上运半个字都没提。”尹梵心猛然直起身，抚着受拧处，一脸正经地说：“骗我的吧？”

“拜托！谁有心情骗你？别自抬身价了。”尹梵水垂头丧气，觉得胸口郁闷得快透不过气来，都快气晕的人，会有兴致开这种低下的笑话吗？又不是吃撑了闲着没事做，“顺道告诉你一个独家消息，是莫家人干的好事。”

“先说清楚，莫家共有四只不要脸的臭沙猪，不知大姊指的是哪一只？”尹梵心悻悻地问着，死对头竟然来踢馆了，人猖狂了吧？尹家人不过是懒得招惹是非，竟然被人当成病猫！

“莫以烈。”尹梵水的头愈垂愈低，颈子都快断了。愈想愈呕！堂堂尹家大小姐，遭人算计不说，还被吃得死死的，连反击的余地都被剥夺了，教她拿什么脸活下去？

“阿心，记得你的允诺吧？”先前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许婚配，也是基于两个妹妹的承诺诱人，这才爽快地答允爹娘无理的要求。

那么快就来讨债了？唔，似乎有点不像大姊的冷静作风，八成是被莫家人气昏头了吧？也好，盛怒之下的人容易失控，提出来的条件应该比较好达成。

“你要我做什么？”尹梵心懒懒地挑眉问道。

“黏死他。”尹梵水摔过去一份资料袋，“小八刚刚弄来的，里头全是莫色蛋的喜恶，我要你巴在他身边一整天，活活气晕他。”阿心是最好的帮手，完全毋需化妆辅助就能上场，还有她的脾气暴烈，若能因此打跑他，亦不失为一招妙计。

“只有一天？”大姊果然有问题，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仁慈了？

嫌少？阿心可真难得大发善心，既然罕见难得，尹梵心可不好意思弃而不用。

“一个月。”尹梵水的眸中跳跃着许久未见的愉悦，脸上笑得既灿烂又可爱，“记得每天来报到，否则你得劳累到他答允离婚为止。”

“只有我一个人上阵？”岂不是太过势单力薄了吗？既然对方是个狠角色，她可不想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惨下场，不值得的。

“安啦，八风成员亦全体出动，你有什么好怕的？”尹梵水狠瞪妹子，仍是忿忿难平。当事人都无畏无惧了，阿心不过是一颗小卒子，有必要担惊受怕吗？况且八风的易容术更是一等一的好，有什么好担忧的，真是的！

哟，连怪胎都集体出笼了，后盾挺厚实的嘛！尹梵心拋弄着资料袋，信心满满，彷佛一切均在掌握之中。如此看来，她是真的没啥好怕的。哼哼，假姊夫，等着接招吧你！

※ ※ ※

五个小时之后，身着大红色旗袍的尹梵心愁坐于新房之中，气得七窍生烟。

没良心的女人！她才刚答允就被赶鸭子上架，大姊可真厚颜，居然舍得将大好的洞房花烛夜出让给亲妹妹。

谁规定姊妹长得相像神似就得倒大楣？那天底下的双胞胎岂不全衰光了！

尤其寡廉鲜耻的是莫以烈！尹梵心忿忿地在房中来回踱步，每隔几分钟还不死心地去摇一摇每扇锁得紧紧的门窗，却仍无法改变她被软禁的事实。

厚颜女配寡耻男刚好一对绝配！谁也不必嫌谁。

不要脸的莫家小人，竟然认定她一定会趁黑逃跑，哦，错了，他们想关的人才不是她，而是那该死的尹梵水，她只是无辜的代罪羔羊罢了！但她被锁在房中软禁是事实，整个房间里只有身上这套俗得可以的大红旗袍能穿也是事实，其它什么衣服也没得换，甚至连睡衣都没有。

还有，据说此地是莫氏刚落成的新式智能型饭店，高达二十七层楼，而她，位于第十一层，恰好是上下不得的尴尬阶段。

烦不烦哪！新郎是死在外头了吗？怎么还不进来让她捶打消气？尹梵心正想学脚踹门，以泄心中愤懑之气，突然间，奇迹发生了“阿心，没事吧？”窗户不但被人打开，还跃进了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俏丽身影，“那家伙没跟你在一起？”尹梵水口气听来似乎有些懊恼。她之所以亲自走这一遭，为的就是瞧瞧那只猪仔被妹子狠捶痛打的愉悦场面，没想到房里只有一位怒气冲冲的假新娘，恶意抢婚的新郎仍杳无踪影。

“我是没事，可你马上就有事了。”尹梵心二话不说，立刻一拳挥过去，“你找死！明知男人是我的天敌，就算想害死我也不必这么歹毒吧？”

尹梵水轻松地格开妹妹粗莽的一拳，“唉，动作太笨了，你令师父我万分失望。”她挡住尹梵心的攻击，顺带擒住那双纤细皓腕。

“放开我！这一招不算，重来。”士可杀不可辱，尹梵心愈来愈沉不住气，终于开打，“我不会一直都输给你的，没听过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可是你目前仍技不如人是事实。”尹梵水的大眼睛凝望着妹妹，一本正经地说，“你真的退步太多了。”

“不怕我揭你的底牌吗？我会把八风全抖出来。”尹梵心恼怒地低哮，不相信姊姊连这点都不放在心上。

“去呀！以为我怕你吗？只不过往后一辈子你都会被我和七位姊妹喊作小人，只要你不介意，我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尹梵水笑意盎然地调侃着妹子。

果然是厚颜女！脸皮实在是厚得教人看了就心寒。

“不管了，你高兴就留在这儿当闷烧鸡吧，我可坐不住了。”尹梵心伸手就要剥下姊姊的夜行衣，与自己身上的红色旗袍交换。

“等一下！”尹梵水拍开妹妹伸过来乱摸的魔爪，眼尖地发现茶几上有个盛满美食的银盘，“你饿到现在？”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下春药，我哪敢吃啊！”尹梵心没好气地射过去一记白眼，她又不是正牌新娘，万一不小心失了身，到时找谁哭去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反正她吃完就闪，管他有没有下药，尹梵水倒是挺看得开，将银盘捧至膝上，当场大快朵颐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尹梵心今天一整天都被强迫禁食，为的就是将自己塞进那件十八吋腰的白纱礼服，除了半杯水，什么也没吃到，已经够可悲了，没想到还得饿着肚子遭损友唾骂，唉！

“好吃耶，真的不要来一口吗？”

“母猪啊你！还有心情狼吞虎咽。”尹梵心拚命想扯下大姊身上的夜行衣，发怒得想宰人，“你到底打算怎么样？要是真的不爽，大不了申请离婚嘛！”

她就是搞不懂大姊脑子里装的是哪一牌的超级水泥？婚都结了，想摆脱对方除了离婚一途之外，只剩爬墙出轨或避不见面几条路可选，但大姊偏不，就爱玩这种阴里来暗里去的勾当，实在令人万分感到不齿。

“你以为离婚容易吗？”阿心妹妹真是纯洁天真得可笑，试想一个花上大半年时间来暗算这场抢婚记的男人，会轻言与她离异吗？别傻了！

“事在人为，全看你愿不愿意而已。”尹梵心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浓重的鼻哼声中充满了对老姊的不信任。

“是呀，事在人为。”尹梵水微笑的菱形唇角绽出粉靥如花，“这句话你怎么不去对那只自大的猪说去？”莫以烈的风评如何大伙儿心里雪亮明白，就不信妹子有天大的胆子，敢去无端招惹瘟神。

恶！大姊又露出那种笑里藏刀的表情了。尹梵心不屑地撇撇嘴，酷酷地对胞姊射去一记冷芒。

“那只猪仔的所有权人又不是我，好端端的，我何必负起调教的重责大任。”尹梵心开始解衣，“对了，家务事麻烦自理，我顶多帮你扛下育青那边的事，好啦，咪萨也算我的，行了吧？少给我装那种好象我欠了你八百万的臭脸，你妹妹我已经很够意思了。”

尹梵水被妹妹粗鲁的举动和无澧轻藐的态度给惹火了，她把餐盘推开，有意无意地折着手指，打从十一岁起，她就没出手摔过人，并非此期间未普碰上想出手的对象，只是惟恐闹出人命。

“想借着施以小惠而免除刑责吗？作梦！”当初的条件根本不是这么谈的，现在才想反悔，太晚了，尹梵水慢条斯理地出口袋中掏出一具袖珍型的录放音机，作势放音，“需要增强记忆吗？”好在她先小人后君子，否则可就输惨了。

又来了，“帮你整人以构成离婚，可以。”尹梵心一面说话不忘动作，只见她迅捷地剥下姊姊身上的衣物，扔掉手中那件怎么看怎么讨厌的俗衣，“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本人拒绝失身，尤其是失身给‘姊夫’。”

“如果你有意此后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当然没意见。”尹梵水的清灵瞳中迅速焚起火光，气得唇青脸白。姊夫！她叫得可真顺口，“享受自由的同时，怎么不想想自己也该付出些必然的牺牲？”天底下绝没有白吃的午餐，阿心妹妹最好早日认清现实的残酷。

“本人再命苦也不会有你命苦。”尹梵心一面整装，脸上笑得极为诡异，反正衣服都换好了，不走实在可惜，“自己慢慢玩，我先走啦！”

走？想得美！工作不到一天就想落跑，敬业精神到哪儿去了？静默中，尹梵水捡起红旗袍穿上，僵着臭脸坐在床沿一语不发。

前脚刚跨上窗台的尹梵心也因这突来的寂静而停住了动作，大姊又想玩什么花样？她都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了，大姊还不死心吗？俗语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不过是个凡人，哪来天大本事去了结他人的婚姻大事呢？还是走人比较安全，可是大姊却又太安静了些，不交代几句心里还真有些不安。

“你……”尹梵心还来不及说话，便被蓦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了，“算了，好在他及时赶到，这样你就不会因无人吵嘴而无聊守空闺了，拜！”临走前，她还幸灾乐祸地对姊姊眨眨眼，这才翩然离去。

“尹梵心！”尹梵水差点气量过去，真是小人毙了，只会坐享其成而不知感恩的恶贼！她不说话是想勾起妹子的罪恶感，阿心怎么可以当真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嘛！她才不想跟那个自大狂共处一室。

而尹梵心给她的响应，仅是在黑夜中挥挥手离去，外加一词鬼脸。

“混蛋！”尹梵水忍不住暗骂，却不知是该唾骂弃她而去的妹子，还是倏然闯进房内的“夫婿”，“你来做什么？”

“跟谁说话？”莫以烈瞇起黝黑深邃的眸子盯住她，此刻那张俊逸傲冷的脸庞因酒精作用而显得有些醺红，“嗯？”

他可不想在新婚之夜便见着娇妻爬墙，绿帽子不适合他，绝对。

“你管。”尹梵水鄙夷地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走向浴室，“我懒得跟酒鬼兼无耻之徒说话，白费力气。”

“修正你的措辞。”莫以烈倚着通往浴室的门框，傲慢地瞇起仍凝住在她身影上的眼眸，不肯轻易放过她。

“是呀，无耻之徒无耻矣，不要脸的人岂会承认自己卑鄙低级下流？我可不会蠢到奢求看到太阳打西边出现。”尹梵水的眼光四处游移，东瞟西望、看上看下，就是死也不肯望向与她仅有咫尺之遥的莫以烈。

“是呀！”出乎意料之外，他不但没发火，反而让出了一条坦荡大道，坐到沙发上去了，跷着二郎腿，学着她的语气说话，“我也认为一个连泡面都会打翻烫到手的笨蛋，是不太可能有机会瞧见太阳西出的情景。”

泡面……打翻烫到手……不会的，他只是随口瞎蒙，绝不可能知道，那么糗的蠢事她此生只做过那么一百零一次，猛然关上门，尹梵水倒在冰凉的盥洗台上，神情大变，整个人几乎垮掉了。唉，还谈什么小虾米斗倒大鲸鱼，在底细被人摸得一清二楚的情况下，她这只没命的小虾米若能在鲸鱼口下捡回全尸已是奇迹，想整他，不如作梦去吧！

第三章

“你办得到？”甄幻不信任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

“少啰唆，去做好你分内的工作就好，否则失败都算你的。”唐逍逍冷瞪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愈发迅捷，“尹梵水住这一间没错吧？”

“我收到的资料是这么登录的，你若是不满意，大可亲自进去验明正身。”甄幻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懒得回答此等没水准的问题，要是目标物不住在这儿，她们还玩什么？回家休息算了。

“好了，大功告成。”唐逍逍终于松了口气，倚在阳台边缘的栏杆旁喘着气。

“这样就衍了？”甄幻偷觑了眼漆黑幽暗的屋内，不由自主地发出疑问。

“你烦不烦？明天就知道效果了，不灵再说。”唐逍逍起身，打算离开犯罪现场，洗刷他人记忆算不得是好事，但是看在能增加双方对话内容的争执度的份上，偶尔为之应该不算太过分才是。

“她真的会忘了跟他有关的所有记忆？好神哪！”甄幻仍啧啧称奇着，没注意到唐逍逍的退场路径与常人不同，“啊——救命！这里是十一楼耶！”

“白痴！”飞到半途的唐逍逍及时转向，解救伙伴之余犹不忘以恶言臭骂，“你以为自己进化成鸟类了吗？”

“鸟……鸟类比人类低等……”甄幻惊魂未定，身子仍在打颤。

“是哦，鸟类低等！”唐逍逍冷嗤道，“可你就比它们更低等，这里低等。”她戳着甄幻的美丽脑袋，狠狠地嘲讽。

“我跟你有仇吗？”好可怜，不小心从楼上掉下来已经够衰了，居然还被救命恩人耻笑。

“走了啦，啰唆。”唐逍逍收起浮翼，澄亮的大眼骨碌碌地转动，深怕被人发觉她的小秘密，“难道你想让人抓去严刑逼供？”听说尹梵水的老公很强，没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南宫又不在她身边，没靠山的时候还是安分点好。

“不要捏人家嘛！”甄幻皱着小脸，委屈地嗽着红唇，“人家体弱多病，禁不起这种虐待的啦……”

※ ※ ※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穿著贴身旗袍倒在浴室里睡了一整夜，佩服、佩服，简直耐力惊人，尹梵水一面揉着酸疼的腰与肩，一面爬出安眠了一整夜的圆形大浴缸。

她现在的样子铁定是惨不忍睹，无妨，反正原本就没打算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最好还能让他“不小心”见着她最潦倒的一面，顺道倒尽胃口，少来烦她才好。

尹梵水痴痴地盯住镜子里苍白虚弱的自己，不由自主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晚上，镜中那个神釆尽失的黄脸婆，真的是她吗？

唉，好狼狈凄凉啊！一夜之间，美丽不再见！难怪人家会说婚姻是个巨大辽阔的乱葬岗，果然名副其实。

行思至此，这才发现房内空无一人，那位可耻、卑鄙、坏人姻缘的恶徒显然已识相地闪人离去了。哼，算他聪明闪得快，她最讨厌那股饮酒过夜的味道，想到就觉得恶心想吐。

尹梵水眼尖地发现门边放了两大箱行李，终于有点人性了，还知道把她的东西送进房，她忿忿地拎起皮箱，却意外地发觉它出乎想象中的轻。

空的？！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她带来的衣物呢？难道全被他扔了不成，尹梵水气得浑身发抖，在房里踱过来踱过去，忿忿难平。

光是在法律上霸占她配偶栏的位置就已经够可恶了，他还想怎样？她死瞪着空无一物的行李箱，清澄的眸底再度冉冉扬起烈焰炽火，怒不可抑。莫以烈那该死的混蛋！欺人太甚了，她非要徒手宰了他，将之大卸八块后鞭尸，否则不能泄她心中愤怒之万一。

他凭什么把自己的所有行为都视作理所当然？地球可不是绕着他而运转的，太过自大狂妄，只有自取灭亡一途，他老兄要是蠢得看不出来，她倒是不吝于助其一臂之力。

“我的天：他竟然真的做了。”

蓦然间，有个不可置信又放肆的笑声突兀地在空荡荡的房中响起，吓了尹梵水好大一跳。

想不到的是，那位笑得乐不可抑又前俯后仰的不知名人士，竟是位外表秀丽端庄、娇小玲珑的女子。

笑什么笑，牙齿白啊？若要炫耀白牙请去拍牙膏广告，她可没心情欣赏。

“进门之前不妨先通知一声，敲敲门不过是举手之劳，应该不麻烦吧？”尹梵水扬起唇畔，笑得甜滋滋地，眼底却深藏讥讽，“请问你是……”

一大清早的，就有无聊女子不识相地惹人厌烦，此地风水果然不佳，非但与她处处相克，更有制肘之忧，唉，不祥之地还是速速离去得好，别逗留了。

尹梵水打开衣柜，冀望能关出一些衣物更换，这身旗袍已经快双破抹布了，再不换掉可就有春光外泄之里了。

奇迹啊！她的衣物为什么会一件件好端端地挂在衣柜里？不是被他……唔，是她太过小人了吗？不会吧，再小人也卑鄙不过他，坏人婚姻大事算得上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尹梵水紧抿唇瓣，木然地拉开抽屉，面色骤然大变——

就知道这家伙不能信任，到今天她才知道，莫以烈不但是个色蛋，还是个超世纪变态！她的粉嫩面颊烧得绯红，美眸底下不禁凝聚起熊熊炽焰，只见她七手八脚地出抽屉中翻山一堆衣物，慌乱地奔向行李箱。

“妈的！”忍不住满心气愤，尹梵水终于说出骂词，“不要脸的恶贼。”他竟然将她的私人贴身衣物与他的摆在一起。

哇！好酷哦！她终于找到偶像了！

“你在骂脏话？”金宣华乐不可支，兴奋地在房内跳来跳去，“我就知道哥哥眼光一极棒，否则哪肯拋下肉弹美女，千里迢迢地跑回来抢亲。”

生长在大户之家，除了生活优渥无虞之外，似乎没什么好处，不说别人，光说她金宣华吧，连骂脏话的资格都没有，她的生活有多苦闷可想而知。

“妹，出去。”莫以烈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挺拔硕长的身子倚在门扉前，英俊如恶魔般的面容上写满兴味，及肩的长发湿漉漉的，彷佛出浴不久，“我有话跟你嫂子谈。”

“可是我也想跟嫂子多聊聊啊！”一见莫以烈出现，金宣华立刻毫不避嫌地搀住他的臂膀，撒娇道，“好不容易让我碰上那么可爱的人，让我多……哥！你怎么可以赶我，人家还没……”

原来有色情没亲情是这么一回事，被扔出门外的金宣华愤恨地瞪住冰凉的门板，咬牙切齿地想。没想到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大表哥，竟然也会做出过河拆桥的劣事，没关系，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现在姑且让兄嫂享受蜜月的甜蜜，日后，大家走着瞧吧！

莫以烈斜倚门畔，面上无任何情绪，但凝视尹梵水的眼瞳里却盈满了笑意。

“你在生气。”一张俏脸气得硬绷绷的，就算再不懂得察言观色，也看得出她眼下凝聚的风暴窒人，莫以烈状似慵懒地在床畔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拭着湿发，“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妨说来参考一下。”

“参考之后呢？你会改进？”该死，又来了！无论如何拚命克制，她就是被不去恼怒的神情。

“是呀，当然会改进。”莫以烈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尹梵水恼怒地挥拳对他咆哮，“捉弄我很好玩是吗？天底下的女人何其多，你何必偏要挑上我？”

“因为她们不是你。”莫以烈凝视着他一眼就能认出的女孩，好不容易等到能将她拥入怀中的一刻，怎么可能轻易罢手？下辈子都不可能，“曾经成功地拿我当私人禁脔的女人寥寥可数，而你，是最令人难忘的。”

“你……”尹梵水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在脸上，眼珠子瞪得老大，彷佛错愕万分。昨晚或许是她听错，或许是巧合，但是现在……

“意外？”莫以烈坐正身子，邪邪地瞅着她恍若醒悟的眼眸，再度拋出一记威力强大的氢弹，“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只是随便挑上你的吧？即使你身为尹家人也一样。”

“你……”极度的惊愕令尹梵水声调陡地拔尖，险些失声惨叫。他他他……他一点都不像“那个人”！“呃……约翰？不，不是约翰……是艾瑞克吗？好象也不是……”她真的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你竟然以为我会忘了你，真教人失望。”莫以烈微微挑高了剑眉，面有不悦，“我怎么可能轻饶一名曾经欺凌我至惨却又把我忘得一乾二净的恶女？”

她记不得他了，她竟然胆敢忘了他？！她让他等了那么久，听到他的名字却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竟然敢忘记他！

“你骗我。”尹梵水清朗的眼眸倏地变沉，阴郁得吓人，“你绝对不是他。”

莫以烈的身上是有股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气势，沉稳自信，但不至于咄咄逼人，内敛使然的深沉蕴敛，形于外的则是翩翩儒雅的成熟风度，这样伟岸难寻的罕见男子，像是年方二十出头的毛躁小伙子吗？当年她拚尽全力罩着的手小子，少说也小她三岁有余，怎会是如他这般老成练达、专门设计陷害他人的大魔头？

“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莫以烈乎静得看不出表情的脸孔，蒙上了一层蒙眬的寒气，认不出他使罢了，现在居然还反过来指控他莫须有的罪名。

“明明是你先说谎。”尹梵水愠怒地瞪住他，身子也随之一凛，“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兄弟？朋友？没事干么搬他出来压我？”

已经好久好久都不曾想起那个一脸臭得要命的小子了，如果不是莫以烈提起，恐怕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想起他。那小子曾令她印象十分深刻，因为他冷僻孤怪得极为有格，抵死不愿与卑劣人渣同流合污，是个少见的乖僻青年。

“是谁穿著冰刀鞋坐上我的宝贝哈雷，却刮花了我的机车油箱？是谁为了泡一杯面而烫熟了我的左大腿？是谁开门弄错边而撞歪了我的鼻梁？”莫以烈一步一问，直到将尹梵水逼至墙边，无路可逃，“你说，我与他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是她眼拙还是他整过客？不是她傲，也不是故意不认故人，而是记忆中的他与眼前的人影根本无法合为一体，尹梵水张着艳红的小嘴欲言又止，几度哑然无语。

“不可能。”莫以烈突然没来由得冒出这么一句，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指勾起她的下颚，深邃幽黑的眸子在说话的同时亦望进了她灵魂最深处。

“什么不可能？”尹梵水拢紧眉头，无法理解他的无烟头。

“你以为你能逃离我？”莫以烈冷冷地睨视她，唇畔冷讽的笑意一如冷冽刺骨的刀，令她毛发直竖，难以喘息，“在我不顾一切地娶了你之后？”

娶……许久许久之后，这个字像是颗突然炸开的轰天雷，活生生地将尹梵水打成一团泥糊。天哪！她竟然忘了自己在不幸的昨日，已被一个比她小了将近四岁的小男生给娶走了！

※ ※ ※

没东西吃……饿毙了……都快下午三点了，她却达一粒米也未曾供奉五脏庙，无怪乎全身无力不能跳。

自从早上那番开诚布公的谈话之后，那位宣称是当年被她欺压甚惨的苦主竟堂而皇之地逃逸无踪，非但未曾留下半点线索，连吃食亦未留分毫。

尹梵水开始怀疑自己落人了蓝胡子的魔掌之中，听说蓝胡子专杀自家娇妻，还有匿尸的恶癖，这座大屋子的确空旷了些，看来亦有些寂寥，像是少了些什么似的……突然间，尹梵水机伶地打了个寒颤，难不成有人专拿饿扁的女尸来当装饰品不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跃入提供煮食器具的厨房，扯开冰箱准备搬出一大堆蔬果鱼肉，以填饱肚子后好跑路。

咖啡、咖啡、咖啡……冰箱除了堆满的咖啡冻、咖啡蛋糕、咖啡乳霜点心、咖啡冰淇淋等等，橱柜里亦装载着不计其数的各地名牌咖啡豆、咖啡粉……当然，奶精、砂糖等调味料自然一应俱全，毫无短缺之虞。

真是……真是天杀的！尹梵水忍不住再度咒骂，她的咖啡瘾戒了八百年都还没戒成功，现在这里却堆了满坑满谷的祸害在她面前，是存心要她死得难看吗？

天哪！除了咖啡，其它什么也没有，教她如何能维持基本的生命征象？

尹梵水一脸尽是欲哭无泪的窘相，不知是该爬到街上抢食好，还是屈服于咖啡的诱惑，将五个月来的努力忖诸水流。

唔，好香哦！那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像是天下第一美食，尹梵水立刻甩上冰箱门，顾不得馋相丢人，径自追随香气而去。

“不再喜爱咖啡了？”一盘美味的蛋包饭正安置于莫以烈的手中，他蹙着眉，有些讶异地盯住一脸憔悴的尹梵水。是他记错了吗？她现在若不是蹲跪在冰箱门前大嚼大啖，也该是手捧一杯又苦又浓的咖啡，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怎么也不该是这般凄惨模样。

“去他的咖啡！”尹梵水鄙夷地啐道，她的瞳眸晶亮炫人，不为别的，只为芳美的食物，“喂，蛋包饭分我一半如何？不然跟你买也行。”

瞧她垂涎的模样，比他还像孩子，像是二十有六的女人吗？还好意思嫌他小。

“什么时候戒的？”莫以烈将美食递至她怀前，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还没成功，不过快了。”尹梵水嘴里塞得满满的食物，说话含糊不清，嗯，不知这是他在哪儿买来的好料，好吃毙了。

那可真难为她了！莫以烈忍不住露出一抹难掩的笑意，兴趣盎然地盯住尹梵水自然率真却谈不上斯文的吃相，遥想当年，她是个离不开咖啡的标准嗜饮狂，也曾为了区区一杯咖啡而与他结下楔子，这样的嗜咖啡狂，竟痛定思痛地戒除恶习，岂能不令人于话异惊奇之外，给予支持与鼓励？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不再为了五公克的咖啡粉与人开战互殴了吗？”莫以烈挑高眉，邪气地瞧着她怪笑。

白目鬼！哪壶不开他偏爱提哪壶，尹梵水咀嚼的速度倏然降至零，清眸阴沉，狠狠地对“小丈夫”射出凶光。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你也只是意图报复，没必要赔上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尹梵水开始晓以大义，“离婚多好，随你爱嫖爱赌爱做什么都好，更不会有人在背后唠叨，岂不美事一件？”

“你是我的。”莫以烈狂妄地宣告，“别忘了我是在上帝面前订下你的，而期限是一生一世，当然，你可以翻脸不认帐——除非你不再是上帝的子民。”

“闭嘴！”尹梵水冷锐的眸子不客气地杀向他，她好恨自己被他摸得如此透彻，一点隐私权都没有，信主是多年前不慎被彼得拖下水的，但此后不曾有更改却也是事实。

“我不过是重述一件事实罢了，何必发火？”莫以烈懒懒地看着她，笑意愈来愈深，“对了，忘了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敢情莫先生是个视而不见的睁眼瞎子？难怪看不出本小姐一脸憔悴凄然的惨样！”以他白目的程度算来，就算不是个瞎子，恐怕也相去不远了。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莫以烈目光炯炯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嫁给你又有什么好？”尹梵水恨恨地以犀利目光狠杀他一眼，神情悒郁，那么独断蛮横的男人，只有老天才知道他有没有打老婆的恶习。

“当然好处多多。”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停在她紧抿僵硬的唇瓣上，丝毫不认为这般亲密的行为对于仍属陌生人的双方，有任何不妥之处。

“例如？”尹梵水勉强自己漾出柔若春风的笑靥，甜蜜地冲着他诡笑，“便于夜半磨刀杀夫，为天下女人除大害？”

“一向只有女人臣服于我脚下的，你也不会例外。”莫以烈的脸色蓦然沉敛，冷锐至极，今人不敢直撄其锋。

“恐怕我就是例外。”唔，尹梵水觉得笑容好象有些挂不住了。不行，事关颜面大事，无论如何都得撑住不可，“这件事早该拿出来谈谈了，我打算……”

“你若想与明日晨光打照面，劝你最好惜言如金。”莫以别的声音寒飕飕的，直可比拟雪山零下的超低温。

“既然敢做，为何没胆承担后果？”这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嘛！连婚都敢抢了，还怕她谈离婚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们是夫妻。”不管她是否有千百个不愿意，这的确是事实，千真万确、不容更改的事实，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仍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这点倒是值得改进。

“我是被迫的。”尹梵水的额际开始隐隐作痛，好想尖叫，她究竟是招谁惹谁来着？那么浅显易懂的句子，为什么她得一直重复诉说。

“你不是没有选择。”莫以烈傲慢地瞇起与她纠缠得难分难解的眼眸，声音阴冷。

是哦！她能当场甩他一巴掌，踹他一大脚，然后再面不改色地昭告世人她因行情过高而被抢婚吗？蠢蛋！

“是吗？本人在此深深忏悔，没在当场恶意伤害你那颗不可一世的心，是我的过失，非常抱歉。”尹梵水再度挤出一张艳美的笑靥。

她不怕他，真的一点都不怕，莫以烈倏然舒展开深锁阴郁的眉头，被她字里行间明白鲜亮的讥讽激得放声狂笑。

“掠夺不属于我的东西是我基本的生活习惯，身为莫夫人的你，最好趁早适应。”莫以烈邪狞地对她魅笑。

“何必如此大费周张、浪费人力资源？”尹梵水冷哼着，状极不屑，“薄薄一张纸便能解决这……”

“别试探我的耐心。”莫以烈立在离尹梵水几步之遥，突然以如鹰之姿破空撄掠而来，擒住她小巧的下巴。

“反正也没什么好探的，阁下你的耐心浅如水洼，望即见底，何须费事。”落入敌手又如何？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顶多落得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下场，比起落荒而逃，可是精采得多了。

莫以烈扬起眉毛，凝规着手中那张倔傲不屈的娇丽面容，历经岁月的洗礼，她真的已不再是当初那只怕生胆小、动不动便惊慌失措的怯懦白兔了。

他突然放开尹梵水，“去收拾行李。”他差点忘了重要大事——飞往大溪地的班机只剩三个小时便要起飞了，即使是头等舱，也没有迟到的权利。

“你确定？”尹梵水要笑不笑地撇着嘴，眼珠滴溜溜地诡动着，一面悄悄地移向门边。

莫以烈挑起冰森的眸子，淡漠地扫过她一眼，她真以为他看不出她的小小诡计吗？“你别想藉此拖延时间。”她八成是想趁乱逃亡，但有他在，想都别想。

“收拾行李难道不是阁下的爱好之一？敝人在下岂敢夺人之爱。”尹梵水睁着水盈盈的眸子不曾闪烁，那份佯装出来的天真与无邪逼真极了。

“给你三分钟打包。”他帅气地掠了掠微湿的及肩黑发，极为帅气地步出房门，“还有，记得换上衣柜里右边数起第一套的白色衫裙，我不想再见到你一身破烂的丑模样。”

卑劣！那是什么鄙夷态度？真今人作恶，他居然将她的挑衅置之不理，还颐指气使地呼喝她，尹梵水恼火地瞪住被他带上的冰凉门板，试图以熊熊的灼热视线穿透阻隔，一路杀向那个令她发指的恶徒身上。

※ ※ ※

基本上，虽然只是推论，但凡是修过心理学的人都该看得出来，像莫以烈这样情绪阴晴不定，前一秒嘻皮笑脸、下一秒却发怒得想扁人的情况，应该都能肯定此人管控情绪的确有所不当，甚至有些心理障碍才是。

头等舱！哼，他果然一如当初，仍是个不知勤俭的纨裤子弟，怎么？坐经济舱很丢人吗？一定要花大把不必要的银子之后心情才会愉悦吗？白痴的冤大头！

“果汁？”莫以烈无视于尹梵水的淡漠神情，犹自热情地嘘寒问暖。

瞧，不久之前还一副对她万分不屑的模样，现在却又带着灿然笑意，殷懃地递茶送食来了。

“抱歉，本人向来不屑嗟来食。”尹梵水连抬眼瞥人都懒，仍保持盯住窗外景致的姿势，“再者，无福消受。”

衰呀！她怎么会那么倒霉？放着那好玩单纯又老实的于本中逃之夭夭不说，还笨到不自量力地坠入无边无际的苦海当中，天底下还有比她更蠢的人吗？

尤其是败在一个“小孩”身上，还真不是普通的呕，简直呕死人了！唉，算了，蠢都蠢了，还想怎么样？希冀他会突发善心，答允离婚吗？别傻了！不如仰天长啸，舒发闷气吧！

“不舒服？”感应到她发出的无声叹息，莫以烈伸出关心的长臂，想藉由触摸她的前额以探测体温。

“试想坐在卑鄙之人的身边，有谁会心情愉悦？”尹梵水嫌恶地甩开他伸来的手，十分颓丧，整个人是无精打釆的，不想跟他玩了，反正装傻卖笑都没用，还是省省力气吧！

娶到像她这般口出恶言的坏女人，只能算是他运气不好，要是他能及早想通，对两人都将是极大的福音。

“你真可爱。”莫以烈抿起丰润性感的唇，饶富兴味地瞅着她笑，当初他之所以注意到她，正是她那直言无讳的个性，与热爱正义、好打抱不平的过人勇气。时间带给她的改变并不多，除了甜美笑靥的伪装面具，几乎处处皆如初相见的印象。

这人没药救了！尹梵水不禁朝天翻了一记白眼，莫以烈的心智绝对有问题，竟然将她的冷嘲热讽当作恭维赞词，实在是病入膏肓了。

“拜托滚远点，别乱碰！”尹梵水将身子蜷缩至座位最内角，拒绝他所有的碰触，“天知道你的怪病会不会传染。”

“试试便知。”莫以烈的脸上突然挂上邪狞的笑容，深幽不见底的黑瞳中闪着炽烈的光芒，一瞬也不瞬地凝住在她脸上。

“试什么？这里又没仪器，能替你做断层扫描吗？再说傻……”

他突然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搂住尹梵水的下巴，猛然擒住她的红艳唇瓣，紧密地覆住她的唇，不让她有喊叫的机会。

说真的，迷失在这种昏沌晕迷当中的滋味真的不坏，甚至，还有些陶陶然，可是，她该享受被人强吻吗？这样是不是太失格了一点？

彷佛空调突然被人关掉似的，很热，晕眩感愈来愈深，恍若天旋地转，搞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在沉寂的真空之中，只听到两人狂乱怦然的心跳声、血管奔驰沸腾的声音……

猝然间，莫以烈轻轻地移开了些微距离，直视她迷蒙困惑的眸子，一双情欲满布的眼眸，盛满深情，“不许逃开我，永远不许。”虽是缠绵的语调，入耳之后却又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那要看情形而定了。”尹梵水也往后退了些，藉以舒缓情绪。该死！她居然被同一个“小孩”夺吻两次！“我向来不避开挑战，所以我成为你法律上的妻子，同理，当你不再是项挑战，硬要两个没有交集的人绑在一起，又百什么意义？”

她向来不齿蛮横霸气的劣等人类，尤其是莫名其妙宣告所有权的笨蛋，又不是以往那个封建传统的时代，还满脑子迂腐：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并没有说少了谁就活不下去的荒诞情事，离婚更是稀松平常，谁管他允许不允许！

“说你爱我。”莫以烈的大掌固定了她扭转不停的下颚，冷峻的眸子正射出足以致命的光芒。

“下辈子慢慢想，死小孩！”一点礼貌都没有，乱摸什么鬼！她气急败坏地想拍开他箍在自己身上的铁臂，却次次铩羽而归，“要不是看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我早把你拆解分尸了。”

就知道这趟旅程带晦气，果然，才刚起飞不久便遇上头壳坏去的自恋狂！那么恶心肉麻的话，只怕下辈子也没机会由她口中吐出。

莫以烈一脸森冷，满是狂风暴雨骤来前的诡异平静。从头到尾，她一直执着于挑起他的怒气，盼能藉此引起他萌生离婚之意，她只想逃开他，逃得远远的，甚至连登机都是他强制将她抱上来的，由此可见，她对他有多么厌恶。

难道是他一相情愿吗？是他太过执拗于往日回忆的溯求吗？但感觉告诉他，过去曾有什么故事在他们之间发生，只是于不察不慎之间错过了彼此，为了弥补那份缺憾，他不惜在暗中守候、等待她多年，而她……

“是不是小孩，相信你心中清楚了然，用不着我赘言辩解。”莫以烈游移的大手悄悄于她后颈就定位，在尹梵水尚未意识醒悟之前，骤然迸发出强大力道，将她重重地搂进宽大厚实的怀抱之中，“知道吗？我喜欢你怕我的样子。”他低头轻啄她始终保持倔傲不屈的粉嫩面颊，坚硬的脸上淡出讥讽的笑容。

有吗？她有露出恐惧畏缩的神情吗？不会吧？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谁……谁会怕啊？

“那可奇了，听说，我被看上的只是大胆妄为，怯懦的小老鼠个性并不在钦点范围之内。”尹梵水撇撇嘴，坦然迎向他敛起笑意的眼瞳，嘴硬地顶回去。嗯，她似乎已渐渐对他的冷厉臭脸产生免疫力了，相信不久之后，自当产生抗体才是。

“那么，容我清楚明白地告诉你……”莫以烈的语气暧昧难明，眸光更是深沉幽暗，完全没有血气方刚的浮躁，“认真算起来，钦点的范围极为广泛，并不单指精神方面。”

不只是精神方面……精神……肉体……怎么会？尹梵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真的被吓住了。上午闯进新房的女孩不是说过，他身边有的是肉弹美人吗？他怎能在佳人抱满怀的同时，又欲将她占为己有？难道说，在他眼中女人只是玩物，可以要就要，欲甩即扔吗？

她不懂，真的不懂，为什么男人总是看似多情，却又次次伤透女人心？

※ ※ ※

大溪地果然是个美不胜收的洞天福地，椰影婆娑，还野紧花如纤，洁白如云的沙滩，边缘缀饰着蔚蓝似晴空的滔滔浪潮……这真是在梦里也想着的仙境。

可叹的是，在如此瑰丽佳境中仍有一瑕疵。

“上车。”一如先前的霸气，佳人尚未点头答允，莫以烈已敏捷地攫住尹梵水的纤腰，不由分说地将她安置在重型机车的后座。好久没碰这等刺激的玩意儿了，难得今日风和日丽，大道坦荡，正是飚车的好时机，“抱紧，小家子气只会害了你的小命。”

刚下飞机，还没到达下榻的饭店，身上穿的仍是他指定的白色丝绸连身裙装，是难得一见的优雅与娴淑，却偏偏被他捉上这辆鬼机车，再淑女都没用。

他就不能一时半刻别惹她吗？还死不承认自己年纪小，狂爱飚车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尹梵水瞪着眼前那副硕实颀长的躯体，满心满眼都是愤慨。爱制造脏秽、恶心的污染空气尽管去，可她酷爱鲜美自然的微咸海风，没兴趣与他同吸人工废气。

“我不会侧坐。”她板着脸，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愿。

“那么，此刻正是你练习的好时机。”瘦削的脸上泛出微带诡谲的笑容，健美的身子亦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令人难以抗拒，“坐好。”

在莫以烈将她的手扶上自己的腰际之后，立刻如子弹般地飞驰而去。

就是这种感觉！

驰乘着御风快车，笔直地奔向火红落日，身后拥住自己的是朝思暮想的亲爱佳人，还有比这场景更有携手亡命天涯、生死相依的幸福吗？即使明知不过是一场假象，能够捉住幸福的一瞬间也是好的，总比从不知其滋味来得好。

莫以烈将机车急遽地停在长堤的尽头，也不知它是否是在炫耀自己的技术高人一等，总之，只差一点点便有连人带车坠悔之虞。

碧蓝无波的海面，太阳兀自烈烈地燃烧着，长堤的泥地被晒得灼热，所有东西好象都将化成灰烬。热辣辣的亮蓝晴空里，只有几朵棉花糖似的云彩隐隐地簇拥着，在这闷窒蒸散的热气里，所有的景物都像海市蜃楼般不真切。

雪白浪花的滔滔巨涛阵阵迎面而来，却在脚下咫尺之处化为点点白沫，与辽阔广远的自然相比，人类真是人渺小了。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的笑语声打断了莫以烈的冥想，令他当场变脸，不论何时何地，她总是天真得近乎愚蠢，乐观得教人心惊，白痴，跟不认识的陌生人靠得那么近做什么？

“回来。”他黑着脸拎回娇妻，笨蛋，小时候没被教导过不许拿陌生人送的食物吗？就算是饿鬼投胎也该挑一下吧？

“你猪啊！放开我。”尹梵水在他耳边低吼，羞惭得满脸通红。若非碍于面子问题，她早就让他瘫倒在地上当肉干去了，搞什么鬼，竟然让她当众丢人。

“别忘了自己的身分。”莫以烈的眸中除了跳跃着许久末见的阴沉之外，更有点妒火，“尤其是在如此敏感的时机。”他意味深长地提醒着她。

两大集团的继承人结为夫妻原本就是商圈大事，再加上他先斩后奏的行动，带来的冲击更是不容小觑，会找上门来的并不只包括敌方，其它人才棘手。

“莫先生，麻烦闭上尊口滚远点。”她僵着脸，极力维持好不容易才挤出的一抹浅浅微笑，“别逼我对你动粗！”

混帐东西！以为一句“我愿意”就能绑死女人，使其失去所有社交的权利吗？尹梵水以灵动有神的眸子死命瞪住他，满眼怨愤。不慎嫁给他已经够呕了，难得碰上几个不怕啰唆苦水的大男生，聊聊天会死啊？再说人家有私人飞机耶，要飞哪里就飞哪里，好方便的。

“你累了，回饭店去休息。”莫以烈冷冷地命令道。

“不要。”尹梵水抡起粉拳，打算痛痛快快地海扁他一顿，“混蛋！你没有权利指使我做任何事。”

“够了。”他的声调依旧乎淡无波，深沉复杂的眼眸亦看不出任何讯息，“再警告你一次，别质疑我的话。”

他看起来好正经、好严肃，看起来真的……尹梵水吞了吞口水，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彷佛是气压太低，浑身都不舒服，那样深沉的人会是小孩吗？骗谁呀！

“这次算你赢。”出门在外，留点面子给男人是很重要的，否则只有天知道这票肤浅的动物会为了面子做出什么样的蠢事，“下次再用这种卑劣手段的话，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

“彼此、彼此。”莫以烈的声调是冷然讥诮的，她还真是小看他了，以为他没瞧出她的小把戏？真是太天真了！

糗呆了！居然被他识破了，尹梵水在心底偷偷叹息，他真的比她小吗？怎么城府如此深沉，还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摸得清清楚楚，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唉，究竟得要经过多少奋斗才能挣脱他的魔掌？她偷偷觑了一眼那张凝然不语的面孔，再次叹息，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了！

第四章

“如此张扬嚣张，有必要吗？”尹梵水坐在梳妆台前，以冷眼扫砚富丽堂皇的超级套房之后，发出不以为然的森冷嗤嘲。

像是惟恐有人不知他的奢侈习性似的，竟然订下如此华丽的房间，事实上，以房间称之还真是污辱了这可比皇室宫殿的高级套房！

妈的，小小年纪便花钱如流水，丝毫没有半点自约节俭的观念，真是让人看了就难受！尹梵水一面蹙着眉，一面估算着住宿费用，愈算愈揪心，大把大把的银子就这么泼出手，他一点也不心疼。

“莫先生向来讲求效率、效果，其余的皆是次要。”钟期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亦无情无绪，听不出任何温度，“更何况，他从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炫耀。”

果然是挥霍无度的凯子，竟然连蜜月度假都不忘携带心腹狗腿随侍在旁。

“既然如此，留你何用？”尹梵水拋开恼人的数字，好整以暇地窝进沙发，蜷缩的姿势像只爱困的猫咪，“不必要的装饰品，搁置在一旁只是平白浪费资源。”

“一切但凭少爷吩咐。”钟期仍然不疑不惧，稳若泰山。

去他的，连走狗都是一副傲样，是存心气死她吗？

“他吩咐了什么？”她眼中灵动的神釆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恼怒，死小孩、臭小孩，都已经把她拐到大溪地了，还怕她逃吗？蠢蛋！

钟期只是一脸木然，静默不语。

“不说拉倒，你大可在那当门神。”尹梵水勉强挤出一抹浅笑，看来却分外生硬，“这可是高楼，再蠢的人也不会选择跳楼逃生。”

不说话，他就是不说话，钟期动也不动，仍旧沉默地立于门畔，有如一尊千年的化石雕像。

好吧，他要做忠仆就随他好了，但她可没必要赔上青春岁月跟一具活尸关在同一间房间里蹉跎掉美妙光阴，“慢慢玩，要吃要喝自己动手，别玩火啊！”尹梵水拎起皮包，愉快地摸了摸钟期的头，像是母亲出门前似的殷殷叮嘱，“如果找了妹妹玩亲亲呢，记得在门上挂上警示牌，免得我回来碰上难堪的场面，拜了！”

尹梵水轻快地旋过身，甩上门，她对门板扮了个鬼脸，心情大好，整不到主子也罢，狗腿替主子受难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钟期若要怨叹，只能怪自己，谁要他跟到烂人。

跳出电梯，一路来到饭店华丽辉煌的大厅，来往人潮之间，尹梵水遇上了不少的爱慕眼光，虽没有太大的感动，但倒也有几分沾沾自喜。

停在光鉴明亮的橱窗前，愉悦的心情激起她久未出现的购买欲望。

“猫咪，你还有心情逛街？”桃桃蹙着眉，细软无奈的声音忽然在尹梵水身后响起，“你哦，真气死人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啊，你怎么来了？！”尹梵水兴奋地搂住好友，笑容可掬。真好，她还以为自己被拋弃了呢：“其它人呢？”

“全在台湾生你的气，没人想见你这张蠢脸。”桃桃没好气地惟开她，“才结婚几天而已，你老公就搞外遇，你救我们的面子往哪儿摆？”

老公？她哪来的老公……哦，是那个不要脸的臭小孩，他——

“拜托哦，他只是个没大没小的笨小孩，怎么会有外遇？”尹梵水掠了掠及肩的长长鬈发，啼笑皆非地盯住桃桃。

“笨小孩？你现在倒是对他很放心嘛，还亲密地唤他小孩。”桃桃敛起嘻笑怒骂的神气，换上一脸肃然冷凝，眼底满是鄙夷，“我对你简直失望透顶。”

“我又怎么了？”她被人设计陷害流落异地，“八风”若是不愿伸出援手救她便罢，何必唾弃、鄙夷她呢？

“你见色心变、色欲熏心、有了男人忘友伴！”桃桃直言不讳，努力地尽一个正直朋友的本分，“亏你还有脸问。”

“哪有？”上天明鉴，她尹梵水拚命想逃脱魔掌的努力，可比民运人士争取自由，怪只怪她命运多舛，碰上能看透人心的大魔头，插翅也鸡飞，“少诬赖人了，先前说好要帮我的是你们，后来撒手任我自生自灭的也是你们，现在竟还反过来咬我一口，到底是谁没良心？”

桃桃凝然不语，神色肃穆，像是在评量，亦似探索，这几夭得到的消息都是猫咪与莫以烈相处甚欢，怎么猫咪的说法竟与资料大相径庭呢？

“你确定没对他动心？”最后，桃桃仍冷着眼，狐疑地发问。

“拜托，他比我小那么多，他只是个无聊爱瞎整的小男孩，动个鬼心啦！”尹梵水朝天翻了一记白眼，觉得自己就算跳到黄河也难洗清莫须有的罪名，“我看起来像是爱吃嫩草的老牛吗？”

“年纪不是问题。”桃桃不以为然地瞪她一眼，“重点是他吻过你，而且不是普通的蜻蜓点水式的轻吻，你确定真的没感觉？”

只不过个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跟咪萨一天到晚乱吻来乱吻去的，怎么从没见人抗议过？

“需不需要我发毒誓，才能让你相信我的清白？”她尹梵水的信用何时破产的？怎么会说什么都没人要信。

“如果你不嫌麻烦，当然好。”桃桃若有似无地扯了下嘴角。

“祝心恬，别以为我不会揍你！”尹梵水阴着嗓音，脸上却娇笑可人。

“还玩？捉奸去吧！”桃桃挽起她的手臂，拖着她步向健身房，“趁着情势有利的时候早早谈好离婚的条件，否则……唉，说真的，你这块铁板很难弄的。”

“捉什么奸？”尹梵水呆滞了半晌，粉润的小脸褪下了笑靥，只剩怔愣。

“有狐狸精看上了你家的笨小孩，正打算勾搭他上床。”说起不忠的男人，桃桃忍不住发出不屑的嗤声，“幸好你明哲保身，否则不哭死才怪。”

尹梵水蓦然顿住了脚步，眼神既古怪又复杂，说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冑里突然一阵翻搅，欲呕欲吐，惹得她浑身不舒服极了。

“呃，桃桃，你去拍照存证就好，我……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尹梵水狠狠地咬住嘴唇，觉得有股不明所以的酸刺感觉往眼底冲去，怪难受的。

“有什么事会比解除婚约更重要？”猫咪是被关疯了，还是被男人的低劣之气给熏昏头？怎么变得如此不分轻重了？

“反正……唉，我去不太好。”尹梵水嗫嚅着，“口口声声喊着被他逼婚的人是我，现在却兴匆匆地去捉他的小辫子不是很怪吗？好象我恨在乎他似的。”

桃桃考虑了半晌，最后亦同意地点头。

“说得也是，好吧，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一次。”桃桃伸出左手，对尹梵水嘻嘻呵呵笑，“可是要收费。”

表带虽然破破烂烂不起眼，却是“八风”为自家人精心研发出来的特制通讯纪录器，专门用于登录各种债务项别，当然，其它标示寻点功能亦样样不少。

尹梵水认命地在桃桃的通讯器上输入密码，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敲诈啊你。”

“谁教你好用，不把握机会就太傻了。”桃桃喜孜孜地数算战果，根本没把尹梵水的怨气放在心上，“安啦，拿人手短，你老公的低级照片明天绝对送到，包你在三天之内办妥离婚大事。”

“别说大话了，先把东西弄到手再说。”尹梵水催促着她，语带威胁，“当心失手，我可要倒收服务费两倍。”

“你八成是白日梦作多了。”桃桃冷哼着，轻快地跳到远处去了。

“是哦，我倒还真希望这全是一场梦。”尹梵水一面盯着桃桃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般轻声感叹着，“可惜老天一向不长眼，难哦！”

※ ※ ※

“怎么会想到把房间弄成这样？”莫以烈一进门便拧起眉头，神情冷峻。原本的双人床被她换成两张单人床不说，中间像是隔了条台湾海峡似的，还拉起密不透风的帘幕，这像是蜜月套房应有的模样吗？

去他的恶心大色蛋！不要脸的沙猪！尹梵水在帘幕的另一边冷冷地扫了他一记白眼，管他啰唆什么鬼，她一律不见不闻。

与一面沉重的窗帘布说话不是他的习惯，他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培养，莫以烈猛然扯开帘幕，瞪住趴在床上翻阅杂志的尹梵水。

“没听到我问你话？”莫以烈坐上床沿，她立刻退开。但莫以烈动作迅捷如豹，飞快地攫住她的下颚，瞳心染着深浅不一的恼愠。

“你是指刚才有只猪在鬼叫吗？”尹梵水头也不拾，懒懒地回话，“抱歉，我八成是眼睛出了问题，竟然没发现你与猪仔同科。”

“我何时犯到你了？”莫以烈锐利的眸光几乎能将人削刺得片体鳞伤，显然他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吗？像你这样高风亮节的伟大人物，怎么可能会做出粗俗、鄙下、低级、恶心的骯脏事呢？”尹梵水睁着纯真无邪的大眼，娇声娇气地轻笑着，然而，她的脑海里却满是桃桃快递传送过来的恶心照片，里头是一名肉弹女子缠绕在他身上的鄙俗画面。

莫以烈蹙紧眉头端详着她的举动，极力想从中寻出些许蛛丝马迹，瞧她眼底满是蔑视不齿的冷芒，后头必定有更不堪人耳的下文，“所以……”

尹梵水“啪啪”弹着纤长的手指，一脸正经。

“对了，当然应该有所以，一定是某人的伪装功夫太过精细，才能轻易地瞒天过海、掩人耳目，你说，这样的分析是不是非常合理？”她目光炯炯有神，笔直地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要说什么就明着来，少旁敲侧击了。”莫以烈进门后便不曾移转的冰冷视线瞥见她脸上的淡漠后，阴郁地变得更黯沉探幽，他一点都不喜欢那种夹枪带俸的讽刺笑容，尤其厌恶拐弯抹角的迂回。

“唉呀，原来是我会错意了，真是对不起啊。”尹梵水对莫以热的阴寒厉眸无动于衷，反倒回以一抹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但笑意却未曾抵达盈盈水眸。

“什么意思？”莫以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只是想迎合某人做暗事的习惯，没想到马屁竟然拍到马腿上了，唉，做人真难啊！”尹梵水眨着洁亮的眼睛，故作委屈地低叹。

“你到底想说什么？”莫以烈发火了，愈见她不着边际、虚应做作的模样就愈有气，她到底是哪根筋有问题，没事找事做吗？

“莫先生，麻烦先去瞧瞧镜子里那张可憎的面孔，你能抚着良心肯定地说自己俯仰皆不愧于人吗？”尹梵水咬牙切齿地瞪住他，“当然，或许某人的良心早就被狗，不，被蟑螂给吞吃了。”

莫以烈的脸色微微一沉，阴黑得吓人。在这阵不算短的静默之中，他始终不言不语，只是以近似狂野的眸光盯住她，时而深沉，时而诡谲。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他果然在外头胡搞瞎搞，根本没将她这个新上任三天不到的“莫夫人”放在眼里。尹梵水咽下已到嘴边的怒骂，撇开脸，算了，跟他计较什么？反正都要分手了，要是再恶言相向、撕破脸就太难看了。

可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怨气，既然他不在乎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破坏她的好事？难道她当初真做了什么伤害他的事吗？冤有头，债有主，事情还是弄清楚得好。

“喂，我当初是怎么欺负你，竟然能让你怀恨至今？”尹梵水狐疑地斜眼打量他，“该不是你搞鬼，胡扯一通吧？”

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故意捉弄他？莫以烈打量尹梵水许久许久，迟迟末发一话。

“蚵仔面线。”莫以烈最后还是决定描述过往事实，期盼此举或许能唤回她些许的记忆，“还有咖啡冰淇淋。”

“什么？”这两样东西是怎么混在一块儿的？尹梵水不解。

“你打翻我的便当，然后塞给我这两样东西充当午餐，结果……害我得盲肠炎，整整住院一个月。”莫以烈一脸不自在，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妈的，死小孩、笨小孩！明明就是长不大的白痴却死不承认，芝麻绿豆大的事居然记得那么牢、那么久，还找来寻衅报仇。

“没见过像你这样幼稚没脑袋的混蛋。”尹梵水一面咕哝着，一面翻出早就备好的小行李，“本人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此刻亦不例外，我要走了。”

“你敢骂我。”他等她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碰上天时地利人和，事情都点明了，她竟打算离开不说，居然还辱骂他幼稚。

“你不但幼稚，还无知得可悲。”尹梵水沉着脸，倨傲地瞪住莫以烈，有哪个正常人会为了蚵仔面线和冰淇淋记仇那么多年的？小心眼！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莫以烈将紧握成拳的双手重重捶向石墙，丝毫不理会手骨传来的剧疼。

“不然呢？”尹梵水以冰冷傲然的眼神斜睨他，语调嘲讽，瞧他笨的，都皮开肉绽了还不停手，要练铁砂掌也不是这么折磨皮肉的，一点诀窍也没有。

“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能将你拖离我的身旁。”莫以烈的声音冰冷平淡，没头没脑地扔给她这么一句话，倨傲地僵着身子，冷着脸没入帘幕之后。

说来可笑，虽说她是他不顾一切执意娶进门的妻子，推翻所有禁忌枷锁抢来的挚爱，但她却似乎对他恨之入骨，完全将往日旧情拋之脑后，一切随风。

丝丝缕缕的椎心之痛一步步地缓缓爬上心房，难道说，一切都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吗？当年，她若是无情，又何必为他付出那么多？

说他执拗也好，顽固也罢，总之，他就是放不下对她的深深痴恋，轻轻点燃一根烟，莫以烈黯然神伤的脸庞便隐藏在氤氲的烟雾后头，教人难以看清。

对他而言，尹梵水代表的意义几乎大过整个世界，更是集他一生所有希望于一身的象征，她天真明朗，凡事乐观不拘小节，从不谄媚狡谀，宛若一名坠落凡间的无忧天使。虽然，她也有她的烦恼愁困，但是，他从来不曾见过她被击倒，即使是在礼堂前亲眼目睹新郎换人也一样。

她为什么不记得了？对他来说是那么刻骨铭心的往事，她为什么一点都记不得？若要仔细话说从头，她根本认不出他的形貌与声音，对他的一切更是一无所知，只是一味地想逃开他，抗拒与他有关的一切。

该死！莫以烈再次狠捶冷冰冰的硬墙，完全不在意先前已成的伤口再度绽开，汨汩流血。

“未免太狂傲了……真是的，随随便便就说死，难道非要纠缠至死吗？”尹梵水丢开行李，颓丧地倒在床上，黑亮耀眼的长发散得一床都是。

在沉凝无声的空气中，忽然听到帘幕另一端传来的咚咚闷响，尹梵水不禁竖起耳朵，仔细辨音。唉，那笨蛋又在捶墙壁了，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小时候念的书都丢光了吗？要是他再不停手，她真的会放声吼过去。

妈的，他到底想证明什么？铁砂掌后继有人吗？拚命捶，捶个没完，不累吗？他不累，她在旁边听得都要疯了，尹梵水睁大了染满怒火的美眸，死瞪着隔开两边的障碍物。

卑劣无聊的臭小孩！她火了，真的想扁人出气，连以双手掩耳都遮掩不掉那教人听了难忍的捶墙声，可见他下手之重，根本不在乎受伤与否。当自己是铁人啊！好吧，就勉强算他是好了，可是他怎么没半点公德心，一点都不替别人着想，在大溪地制造扰人心绪的怪声算什么男子汉。

尹梵水猛然扯开隔开两人的帘幕，杀气腾腾地跨了过去，只见莫以烈背对着她猛吸烟，僵直地坐着。

“吵架也得有诚意一点，我刚才还没说完，你怎么可以随意离开战场。”尹梵水倔强地扬起下巴，昂首睨着他的背影，“那个女人是谁？”实在咽不下这口鸟气，她终究还是问了，不过不知怎地，气势却短了一截，声音也是瘖痘的，酸味满溢。之前不问，是不敢问，怕问了之后惹来太多是非，怕被唾骂的口水淹死，但不问并不是便代表天下太平无事，这问题仍时时萦绕心头，总是令人难安。

他看起来像是受伤了，不是指他的手伤，而是指他看起来怪怪的，而且，他似乎是被她的话语所伤，可是，怎么会呢？霸气蛮横不讲理的人是他，玩弄她于股掌之间的也是他，她都能大人大量地不予计较了，他有什么好受伤的？

蚵仔面线和冰淇淋……怪了，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仔细想想，除了在模糊蒙眬的记忆之间，隐约似乎有点印象，好象记得曾经见过这么一号人物，其它的，几乎全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既然看到了，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莫以烈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她的态度不太一样了，似乎略带了点绯红赧色，是嫉妒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明明是你做了坏事，为什么反倒责备起我来了？”尹梵水恼火发怒的话语里泛着或多或少的酸意。

“我没做过你所谓的坏事。”莫以烈郑重地举手做起发誓状，脸上的表情诚恳且认真，“那只不过是个偶然遇上的朋友，是不是要我发誓你才肯相信？”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尹梵水没好气地瞪住他，悄脸气嘟嘟的，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都怪桃桃，把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渲染成天下第一丑闻，害她也跟着神经质起来。

“试着相信我。”莫以烈望着她游移不定的双眸，认真严肃地说道，“哪怕负尽天下人，我绝不负你。”

就知道男人没好货！负尽天下人？妈的，他到底玩弄拋弃过多少无辜不幸的女性同胞？

“谢主隆恩。”尹梵水极尽嗤嘲之能事，冷眼瞪他，相信他？她又不是傻子，何必没事把心脏送出去让人拋在手上玩？

“你还在生气。”笑意再度跃上莫以烈的瞳心，加深了那股冷傲狂妄的魅力。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提的。”她给了他一记白眼，悻悻然地转过身子，虽然开了口，声音却是凄凄凉凉的。

“那你为什么仍是一脸郁卒，快快不乐？”莫以烈绕到尹梵水面前，凑上脸与她对视，将她脸上变换闪烁的神情全看进眼底，由唇间逸出的低沉嗓音中蕴藏着点点激动。

“你少胡说八道。”尹梵水纠结着眉心，不悦地推开他，“我只是不想出门被人指指点点的，且成为别人同情的对象而已。”

“就只有这样？”莫以烈的眼底眉梢都是明亮笑意，显示出好心情，与前一刻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你是不是男人啊？婆婆妈妈得要死！”尹梵水的冷眸不客气地扫向他，拳头也是。

“真的没事？”莫以烈微微一笑，意态闲适而自得，欣悦的神情依旧，丝毫不受暴力迫害所影响，“总之，那女孩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

“现在？”尹梵水又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现在！亏他有脸说。

“没人可以取代。”莫以烈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迎视她发怒的视线。

“鬼扯！”不可思议地，尹梵水发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整个节奏都乱了。明知道是句虚假的甜言蜜语，可她就是这么不争气，硬是被打动了！

“只有你。”莫以烈说得斩钉截铁，深幽炯亮的双眸里满是于人前不轻易流露的炽热情感。

“骗人！”她再次羞红了脸，心慌意乱的。他的眼神好温柔，缠绵得令人心惊，这才知道原来花言巧语是不分年龄的，就算是看来老成持重的他也一样，况且，他还是个比她小的“小”男生。

“手。”他的脸色和悦依旧，话题却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

“什么？”尹梵水一时没听清楚，是他的手疼得受不了，需要包扎吗？

“手借我一下，行吗？”莫以烈突然退开一步，彬彬有礼地提出要求。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语调如此柔软，还以请求的姿态，他又不是虎姑婆，应该不会把她的纤纤玉指当作鸡脚啃食才对。

“不可以偷袭！”这是尹梵水出借玉手惟一的条件。

莫以烈轻轻握住尹梵水那双柔软的小手，心神俱震，一点一滴的感觉、吸汲那早在多年前便已失去的温情与信任，想着曾经失去的，与即将拥有的……

蓦然间，一股柔软温暖的感觉将尹梵水的手紧紧包里住，她的脸上没来由得涌起一阵红潮。这只不过是一种很单纯、很普通的接触——握手，为什么会造成这么强烈的反应呢？她想不通。

他握得好紧、好紧，像是沉于水中的溺者，终于抱住足以用来求生的浮木，而且，他的眼神异常温柔，像浮着一层薄薄的泪光，有一些强烈的东西在他眼里，令她不敢注视却又被蛊惑。

尹梵水全身僵直，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就这么硬邦邦地站在莫以烈面前，任他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就算不离婚，也暂时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尹梵水柔柔地望着莫以烈，眼里仍有褪不去的惊惶，“我累了，没力气跟你玩游戏。”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游戏已够累人了，更别谈惨入若有似无的感情在其中的艰深难题了，她的生涯规画中没有它，也不认为未来有它的必要。

莫以烈拉住她的双手，正经地看着她，脸上漾着奇异的微笑，“对你，我一向认真，从来没有轻忽怠慢过，只是你始终没看出来。”

“你要什么？”尹梵水清澄的眼神小心地停驻在他脸上，一瞬也不瞬。

说真的，身为亿万家产的继承人，在长达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之中，若没遇过几个专为钱财而来的觊觎者，才是怪事。只是，莫以烈看上的也是俗不可耐的金钱吗？为了那与自家不相上下的资产，有必要那么费尽心力掳她成为莫家人吗？若不是为钱，难不成……是被她那天使般的纯洁外表所炫惑了吗？

若是如此，现在也该是梦醒时分了，她可不是那种柔弱可人、可以任意被人摆布的纤纤小女子。

“你。”莫以烈眼光温和而深沉，语气坚决果断且自信，她终于问到重点了。

“关于我的什么？”尹梵水润泽晶亮的眸子突然勇敢起来，与他带笑的双瞳相对。

“你的一切。”莫以烈那双始终坚持执着的眼眸，正闪耀着虔诚热烈的光彩，在尹梵水的怔愣之中，莫以烈缓缓地开口，“不论是你喜欢或不喜欢的。你愿意承担与不愿意承担的，我都愿意扛。”

尹梵水跪坐在他面前，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已经很久很久，不曾遇过异性如此坦率地表露倾心的爱慕了，她只能睁大双眼，任由心脏剧跳，悸懔地盯着他。

尹家人说一不二，汪家人顽固执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两地正是两大家族骄傲的结晶，更是为家族光荣牺牲奉献的第一人选。所以，当谈论到继承家业时，重担自然落在她身上，并不得推却，不然……以死相胁的浩大场面可就是避免不了的盛况了。

尤其，那一票男女老少，全都是玩真的，无一例外，尤其是臭爷爷，每次抢巴拉松喝都是第一名，摆明就是存心逼死人嘛！这么一来，她们这些做小辈的，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你是玩真的？不是说说就算？”尹梵水撇开脸，强迫自己别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眸子，说不出的矛盾心态在心中交迭起伏着，虽不希望他答得肯定，但却更不愿听到负面的回答。

“我像是言而无信的人吗？”莫以烈眼中神彩奕奕，璀璨夺目，任由他一身刚冷威猛，却无伤于眼底盛满的款款深情。

虽然她死盯着窗外的明媚风光，一味地注视着碧海蓝天，但仍意识得到身旁传来的阵阵灼烫目光，他的眼光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游移，令人有股无所遁形的窒热感受，彷佛是个透明人似的，连一点私人秘密都留不住。

“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尹梵水红着脸嗔斥道。

“你终于看见了。”莫以烈微笑，眼光既深沉又温柔，带着点点醺然醉人的温馨，爱她那么久，总算有点响应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尹梵水干脆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索性当只小鸵鸟，“叫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你还看。”

“哪种眼光？”扯下她的手，莫以烈以饶富兴味的眼神紧紧地锁住她，其中流转着一波波勾魂慑魄的魔力，明知故问地逗弄她。

“那种眼光。”尹梵水浅蹙蛾眉，还他一记大白眼，“就是你现在那副色迷迷的恶心模样，还不快收起来。”

“会吗？”莫以烈一面说话，一面以手臂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唇瓣几乎是贴在她的颈畔。

“不要靠着我，想热死人哪！”尹梵水的脸色依旧酡红，衬得肌肤更加晶莹剔透，外头可是三十多度的高温，躲在冷气房里不好好享受凉爽，黏糊糊地巴在一起做什么？有病！

“我只是想看看与你相同的世界。”莫似烈以难得的温柔倾诉，一点也不在意是否会落得被泼冰水的恶运，“不过是借靠一下而已，大方一点嘛！”

“天气很热。”气温八成又上升了不少，否则她怎会在冷气房里满头大汗？

“是呀，看得出来。”眼光眺向远方海面，莫以烈仍搂着她，没有放松之意，“蓝天碧海都亮得刺眼极了，可见外头一定炽烫得像火烧似的。”

没神经的蠢蛋，那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尹梵水克制不住想甩开肩上的重物的冲动，但又碍于那句“大方点”的论调而无法痛快行事，烦闷得不知如何是好。

“少装傻了，滚开！”耐心用尽，尹梵水当场撵人，“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最讨厌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恶心感觉。”

“那是你还没尝到恋爱的滋味。”莫以烈顺势横躺在床上，以肘支撑身体，盯着她的眼睛的双眼，隐隐带着算计的邪气。

“我宁可一辈子都没沾上那种怪东西。”尹梵水气呼呼地跳离他三大步，火冒三丈。不慎将自己嫁给他这种狂傲的人已经够衰了，要是再跌进恋爱的泥沼之中，她还有命活完下半辈子吗？

“恐怕很难。”莫以烈好笑地挑起剑眉，不愿明白指出事实，惟恐一举戳破她的虚渺幻想，她对他的感情目前仍在萌芽阶段，不必急于要她承认，那只会揠苗助长。

“事在人为，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尹梵水扬首睨莫以烈，自信满满地说，“尤其对尹家人来说，更是如此！”

“那么，我拭目以待了。”莫以烈牵扯着唇角，笑意愈漾愈大，抗拒愈强表示陷得愈深，这场拉锯战，他有百分之百必胜的信心。

该他的，绝对是他的，纵使外来阻力再强、再多，结局都一样。

第五章

“贿赂敌方算什么英雄好汉？”在洁白如云的沙滩上，尹梵水坐在营火边，僵着一张俏脸，提出严正的抗议。

“放轻松一点行不行？”莫以烈一面翻动架上的烧烤食物，一面瞅着她，“我都已经放下骄傲，低声下气地来到你面前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奇怪了，大溪地没有言论自由权吗？发发牢骚都不行啊？真是的！

“说好不吵架的，你那么冲做什么？”尹梵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脸色更加阴沉，她拍去掌心的白沙之后，撩起裙襬，在岸边追逐浪花。是谁在计较啊？如果他当真没存半点计较之心，怎会知道她在计较？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嘛！

“早些认清事实对你有益无害，别再逃避现实了。”好日子只剩三天了，短短五天的蜜月结束之后，光是爷爷那关就不好过，更别提尹、汪两家固执如牛的古怪脾气了。

“你在暗示什么？”尹梵水皱了皱秀挺的鼻子，双眼写满问号。奇怪了，明明是句了无新意的旧词，听起来却又像是隐隐含有一股山雨欲来的警示意味？

“不是暗示，是提醒。”莫以烈走至她身后，双手揽住她的腰，下巴以宠溺的姿态揉了揉她的头顶心，“怎么突然变迟钝了？”

“要是你也连续七、八天没睡好，就不信你能灵敏到什么程度。”她以手肘往后戳，藉此表达抗议。之前忙婚礼的大小事宜，婚后忙着防“小人”，她能有多少睡眠时间？现在能醒着跟他出来烤肉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还想苛求什么？

“累了？”莫以烈暖暖眸光和煦如朝日，可惜尹梵水背向他，无缘与之相见。

“废话，都快累瘫了。”尹梵水不耐烦地再戳他一记。

“怎么不留在房里休息？我能体谅的。”松开她的发辫，莫以烈以修长的手指与她的发丝相缠，一点也不在意她带有火药味的话语。

“你的好意我心领，谢了。”说真的，赖在他怀里的滋味还真不坏，有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不行！她怎能倒向敌方？贞操要紧，得要谨防被他给偷去，“喂，你说话算不算话？”

“当然算。”他淡淡回答，既不开玩笑也不傲慢。

“那么烂摊子你收，我什么都不管。”尹梵水认为既然名分上已是他的妻子，总该有些特殊待遇才对，毕竟这份小小的撤泼权是牺牲了后半辈子的自由才换得的。

“一定。”莫以烈将她拥得更紧，以温柔怜惜的嗓音允诺着，在尹家成长的日子必定不轻松，否则她不曾在他答允之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彷佛如释重负，“不过，这件事需要你的配合。”

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说到底他还是想顺道占她的便宜，男人，果然是不能信任的痴蠢动物。

“说来听听。”尹梵水推开他，自顾自地戏潮弄浪，“用词遣句小心点，若是条件太过卑劣，当心断手断脚没人理。”

莫以烈双臂环胸，看着那张在黑暗中依旧清灵炫人的俏丽面容，摇了摇头。老天是眷顾她的，赐给她一张天使般纯真的面庞，但是显然眷顾得不够彻底，竟给了她一副与外貌完全不符的火爆脾气，这种瞻前不顾后的个性适合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厮杀吗？恐怕有待商榷。

“你必须使双方家长相信这五天的蜜月并没有白白被浪费掉。”莫以烈以平静而稳定的口吻，轻柔地说道。

“休想。”尹梵水连头都没回，便一口否决掉他的条件，打蛇随棍上！要是答应了这个条件，接下来难保他不会要求与她同床共枕。

“你还抱着离婚的打算不肯放手。”长叹一声，莫以烈踱至尹梵水面前，扳正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自己，“难道你从不普想过后果吗？”

“后果？”尹梵水冷哼一声，甩开他的箝制，“当然是我自由，你自由，皆大欢喜呀！”不然还有比这个更教人满意的结局吗？

“错。”莫以烈握住尹梵水扭动不休的手臂，沉声说道，“那只会酿成一场无法弥补的悲剧。”

“难道现在还不够悲惨？”尹梵水瞪住他，睫毛下的眼睛像是聚光灯，照得人无所遁形，“为了一己私心，你破坏了我原先的婚姻，现在，居然还有脸要求我假戏真作，抱歉，怒难从命。”

“你爱他？”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出莫以烈的齿缝间迸出来的。

“假以时日，说不定。”事实上，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尹梵水从没把爱情纳入考量范围之内，虽然……她认真地打量起莫以烈，忽然困惑起来，干本中长得并不比他差，高大健硕，又带了点混血儿的俊美，怎么看都是人中之龙，说起学历痳，也是堂堂医学博士，专门研究爱滋病的，就算构不着权威人士的边，也算得上专家学者，恰巧又是跟她同一领域的伙伴。

可是在记忆中，她似乎没有在于本中面前脸红心慌的经验，甚至，连心动也不曾有，答允那桩婚事，还是爹娘在一旁猛敲边鼓促成的，至于两位当事人，似乎都少了那么一点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仍打算嫁给他？”莫以烈悒郁的脸上全是惶恐不安，“他值得你冒险，投注一生一世的时间与之相伴？”

“我不是你，你或许愿意为了区区一个小女人而丢开全世界，但我不能。”尹梵水眨了眨晶亮的眸子，眼底闪过一抹无奈的伤感，“我有我的责任、义务，与生活运行的轨道，不能也不愿为任何人改变。”

“即使是我？”莫以烈的脸色愈来愈沉重。

“尤其是你。”她的脸庞罩上一层淡淡的苦涩。

“他同样是个陌生人，为什么你愿意接受他而不接受我？”莫以烈怒气勃发，冰冷的眸光迸射出阴森的寒气。

“那是我跟他之间的私事，没必要告诉你吧？”尹梵水厌恶地白了他一眼，拒绝作答，人家于本中才不会这么凶巴巴地瞪人逼供，脾气温和又好摆布，绅士风范更是一等一得好，莫以烈比得上吗？

“什么样的私事？”他牢牢地捉住她的手，火气无法遏止地上扬。

“私事就是不方便透露让外人知道的隐密情事，陌生人没有权利盘问的那一种私事。”尹梵水挑衅地瞪住他。

“我不会放你走的。”莫以烈猝然放开她，力道之大，几乎可以将她摔入冷冽的海水之中，“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他也别想碰你半根寒毛。”

“你凭什么？”先前佯装的冷静自持全因他的霸气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尹梵水对他又踢、又咬、又打、又踹，下手毫不留情，“我不要你，我要离婚！”

“不要为了他跟我闹。”莫以烈冷静自若，丝毫不为她的攻击所动摇，再次不厌其烦地宣告，“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自大狂！”尹梵水忍不住咆哮，“我是我自己的，你休想夺走我的自由。”

“没有人会夺走你的自由。”他文风不动，一径沉稳。

“因为有个不要脸的自大狂已经先夺走了，当然别人不会有机会！”尹梵水恨死了那张漠然冷淡的脸，如果有机会，她绝对会一掌打掉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臭脸。

看起来似乎并不完全是为于本中讨公道，她在气什么？昨夜提出休兵提议的人是她，现在先开火的也是她，到底他是哪里做错了？

“我说过，有话请直说，不必兜圈子。”莫以烈再次扳正她的身子，面对面地搂住她，“你生我的气，为什么？”

妈的，他还有脸问为什么，她的人生大计被他破坏殆尽不说，连想跳脱苦海都不许，她为什么不生气、不恼火？她又不是圣人！

“你一点也不像传言中的大魔头，既不冷酷也不阴狠，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装好人、假好心，是不是？”尹梵水踢得更嚣张，吼得更放肆了。

“原来你是希望我对你残暴、恶毒一点，好让你回去哭诉同居人之虐待？”莫以烈恍然大悟，淡淡她笑了。冷冽冰寒的面容是他的保护色、生存必须的面具，但那只用于面对敌人，而她对他而言是至亲挚爱，怎么会以那副带有重重杀戮之气的面具待她？

“混帐！”真是够衰的！怎么一切都被他洞悉先机了，在被看穿之后，她还有什么筹码可跟他争？

“你要学的还多着，不必急着懊恼。”莫以烈一扬睫一敛眉之间，丝毫不见取笑与戏谑，“离婚的事不必再提，不会有结果的。”

在他深邃幽暗的眼神，除了正经严肃之外，找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成分，再有的就是……说真的，不是她自恋爱幻想，实在是他眼神中露骨的恋慕清明可鉴，教人想装傻都难，又来了，明明叫他别用那种眼光看她的，怎么讲不听呢？

“少作梦了你。”尹梵水再踹莫以烈一脚，这才挣脱了他柔性的箝制，忿忿地往饭店的方向走去。她虽没练成如他沉稳不动的性格，但却有的是逃脱的后路，大家等着瞧好了。

“当心！”莫以烈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捉回怀中，“安分一点。”他按下她舞动扭转的身子，低声在她耳畔叮嘱。

今夜无星无月，但在不远处的椰树下，却突兀地闪过一道不寻常的蓝光，若非是伤人利器所发出的金属光泽，也必然来者不善。

终于有所动作了，早该料想到爷爷不可能会坐视他不顾家族颜面而任意行事的，能偷得三天无忧的日子，该满足了。

只是不知爷爷发怒的程度，会做出什么才肯罢手？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么喜好玩耍的老人家，应该不会太过分才是，况且动刀动枪此等血腥残暴之事，爷爷向来是不屑为之的，那么……莫以烈瞥了眼怀里的清丽女子，若有所思地想。

※ ※ ※

真衰，又饿了一夜，天底下有哪位新娘是像她这般“衰尾”的？连在饭店里住宿都会被饿上大半夜……唉，衰呀！

“想玩死我也请事先说明，免得本人死得不明不白，那就太冤枉了。”一时气不过，尹梵水终究还是狠掐莫以烈一把，下手毫不留情，“面包拿来。”

“不是不吃吗？”莫以烈的眼神中闪耀着趣意，眉头皱也不皱的，“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似乎有人嫌它太干、太没味道。”果然是饿昏了，连掐人都没什么力气。

“能怪谁？还不是有人出门装阔，关起门来却小气得连基本民生所需都舍不得花半毛钱。”她干脆一把抢过他手中只剩半块的面包。

“我是为你好。”莫以烈敛起笑容，表情凝肃，对方既然连家伙都敢搬上台面了，谁知道饭店里的食物会不会也被污染下毒？尤其在敌方底细尚未摸清查明前，凡事还是当心点好。

“少来，你根本是想饿得我浑身无力，才好箝制本人的行动自由。”尹梵水大口咬着面包，一面咀嚼一面皱眉，脸色苍白，“妈的，这是什么怪东西？亏你吞得下去。”要不是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打死地也不会碰这种怪里怪气的食物。

“原来你也是‘三字经’的忠实实用户，难怪宣华那天缠着要黏你。”莫以烈突然俯近她，一脸好笑。真奇了，名门之后、大家闺秀竟然口出秽言，而且还讲得溜得很，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没听过物极必反哪？”笑，笑死他算了。她使用的字汇还算干净，至少没用过难听的字眼，不像小炸弹，那才是不堪人耳，“水呢？我快被这东西噎死了。”

“只有啤酒，你能喝吗？”记得她以前都是用对麦酒过敏作为借口，推开一次又一次的同事聚会。

“怪了，你能喝我为什么不能？拿来！”啤酒算什么？连威士忌都能拿来干杯拚酒了，还有什么能难得倒她的？

“小心点，暴饮暴食是有碍健康。”莫以烈好言劝道，像她这种吃法，胃不坏掉才怪。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抹掉唇边的酒沫，尹梵水瞪住他，“管好你自己就好，少来啰唆！”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她又发火了。

“不要碰我！走开。”口里嚷着要他走，尹梵水却又紧捉着他的衣襟不肯放，又拉又扯的，怒气冲天，“我讨厌你，恨死你了啦！”

“你喝醉了？”莫以烈纳闷地道，不会吧，才几口啤酒而已，竟然发作得这么快。

“去你的！我清醒得很，就算再多来二、四打我也不可能会醉。”尹梵水瞪着发红的双眼，对他咆哮，“我还在发脾气，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好好好，我洗耳恭听。”面对蛮不讲理的一方，最好不要直撄其锋，免得两败俱伤，得不偿失，“说吧，我绝对是个好听众。”

“好你的头！都是你……讨厌鬼！你为什么要来打乱我的生活秩序？”尹梵水双颊绯红，更显肌鹰晶莹、亮丽剔透。

“因为我爱你。”莫以烈笑盈盈地说，对她的话丝毫不以为忤。

“屁！”她当场给他难看，回了句极杀风景的应答，“爱你的头，连跟我最亲的桃桃都骂我看走眼，说你搞外遇，八风现在全都在生我的气，于本中也被你赶跑了，现在居然又在大溪地饿肚子，天知道回台湾以后会有多少灾难等着我，都是你害的啦！”

“我说过这些都交给我，一切由我来扛。”莫以烈脸上的笑容愈漾愈大，“还有其它疑难杂症需要本人出马的吗？”

事情若真能轻易被摆平，她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努力吗？八风要是翻脸了，连人都找不着，遑论其它。

“你只不过是个闯了祸的笨小孩，谁会要你负责任？”尹梵水恼火地吼他，泪水一连串地滴了下来，“弄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连姊妹都唾弃……呜呜……”

她连续一整个小时不断发出讯号，却连半点响应都汶收到，想必是八风成员铁了心，硬是拋下她不管了，否则怎么可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仔细算下来，这场婚姻带给她的灾难多过数倍以上，不但失去了情如姊妹的好友们，连亲情都受了折伤，还得跟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臭男人系在异地一起饿肚子，天啊，她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不许再说我是小孩，绝对禁止，听清楚了没？”莫以烈瞇起黑眸，以食指挑起她的下颚，盯住她那梨花带泪的面容，脸色阴霾。

“你本来就比我小，行事又缺乏周详考量，为什么不能说你是小孩？”尹梵水拍掉他的手，愤然地跃起身，由高处睨他，“叫姊姊。”

她玩得太过分了，莫以烈任由恼火的视线与她纠葛，也站了起来，这下子情势立即逆转，他反倒成了居高临下的那一方。

“瞪什么瞪？以为自己眼睛大啊？还不快叫！”尹梵水挑衅地对他吼着，仰着头瞪人真累，这小子有够别扭，僵持了老半天仍死硬地不肯开口。

莫以烈半挑着眉，毫无预警地，突然一把勾住扬首的尹梵水，倾身吻住了她，他的行动谈不上温柔，只能以狂野来形容，像是要将她拆解入腹的激动。

该死的她！这些年来他耗费了所有精神气力投注的等待与努力，并不是为了换来这么一句“姊姊”，去她的！没神经的笨蛋！到底要他怎么做，她才会相信他的真心？难道真要等到跪地泣血、心神俱摧的那一刻吗？他所追求的，不过是在人海茫茫的世间独能与某人心灵相通、相知契合，他是这么样地努力，为什么，她却是这种反应？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不曾领受过他的怒气，也当面与他对阵叫骂过，但以往的经验却如何也比不上现在这份致命的压迫感，他是怎么了？突发性的强硬索求、恣意掠夺，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他，一时之间，尹梵水只能被动地睁大眼睛，盯着那对炽烈燃火的眸子，不知所措。是她逼得太过分，以致引火焚身吗？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样地蛮横粗鲁，既粗犷又狂暴，不带一丝温柔，彷佛……

尹梵水说不出那种感觉，明明是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甚至算得上是敌人，而且她还是被伤害、被掳掠的一方，可是，她就是感觉得到他身上那股孤单寂寞、浓冽而苦涩，那些情绪氛围不时浮动着，笼罩他一身。为什么？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生活优渥，会有什么难言之隐令他如此痛苦？

唔，突然有股咸湿的味道，嘴唇又疼又痛，八成是被他咬破唇瓣了，没水准的粗鲁男子！有话好说嘛，何必动口伤人？没开化的野蛮人！

但，尹梵水尚未来得及提出抗议，莫以烈已猝然地放开她，退开一步，眼神凌厉，在深沉冷冽之外，还多了一些什么。

她伸手轻抚着红肿的唇瓣，毫不意外地瞥见湿黏的指尖上沾染着淡淡血迹，这小子没念过书吗？怜香惜玉都不懂！

一步之遥，对于一个长手长脚的高大男子来说，算不上是距离，所以，当莫以烈再将她掳进自己的宽大胸怀时，尹梵水已视为理所当然，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懒，横竖都是徒劳无功，不如省省力气。

“看着我。”莫以烈将她的双手扶上自己的面颊，冷声命令道。

不是她没骨气，自动弃甲投降，还乖乖听从对方的命令，而是他冷静的声调比起咆哮更具威胁力，容不得人抗拒。

起先，尹梵水只是不情愿地瞟了他一眼，没想到后来竟像是被迷住了，眼光凝注在他脸上，无法移开。

莫以烈有张轮廓十分鲜明的面孔，并且不能单用“帅”或“俊”这样的字眼便能完全涵盖的。若以阿心那种艺术家的眼光来论断，大概算不上是旷世俊男，但那张有棱有角的粗犷面庞，却有着绝对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再加上那身冷冽的气质……唉，真是汗颜哪，难怪人家不愿喊她一声姊姊。

“好啦，知道你很帅，世间少有，行了吧？”她想缩回手，但他不许。

“那不是重点。”莫以烈背脊挺直，脸色阴沉，浓眉深锁地说。

“难道你要我数你脸上的毛细孔？少无聊了！”尹梵水不耐烦地别开脸。

“你懂我的意思，不要装胡涂。”他用手捏住她尖小的下巴，转回她的脸，缠绵热切的眼光由她额前发丝梭巡至上翘的嘴角，再绕回慧黠的晶眸。

“我不懂。”也不要懂！一旦承认，那接踵而至的种种骚动哗然，将会逼得人喘不过气，再加上他句句铿锵的爱情宣言，无论如何，件件都会是个麻烦，也是她所不愿面对应付的，恐怕，也无力应忖。

与其自陷泥沼，不如明哲保身，聪明人理当如此，尹梵水深深呼气，拚命想抚平自己异常激动的情绪。

莫以烈深沉的眸子一闪，掠过阵阵凄楚。纵使是当年，他亦不知自己会为这样一个小小女子魂牵梦系，沉睡在灵魂深处的种种爱恋蓦然苏醒，并且澎湃激昂得难以自抑，藏在心中想要对她说的话语有千万句，而她惟一的响应竟是回避。

想要得一知己，竟难如登天。

曾经，为了心中隐隐蠢动的希望，与多年前的缘仅一面，令他执着于努力渴求再次相见且相守一生的机会，并相信人世间除了权势利禄，必定有更值得追求的梦想。

“情可动天地，诚可感鬼神，只要有心，时间会证明一切。”莫以烈淡淡微笑，并以一双哀伤的眸子凝睇她，“我等。”

“等什么？”尹梵水咬着下唇，清亮的双眼仍是佯装得懵懂无知，但白晢的面庞却突兀地泛着酡红。

莫以烈但笑不语，眸光却灼灼炙人。

她不会知道，在看见她以后，他才发现自己要得更多，对生命的眷恋更深，沉重刻板的日子不再是枯槁的灰涩，而是有种充实饱满的安宁，因为有她，每一个难捱的阴天，都变成挂着雨后彩虹的美丽午后，只因抱持着相见的冀望，日子便能轻巧地滑过去，不再愁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不会知道他有多么企盼这美好的梦想成真，盼着有一天，她会将纤纤小手交予自己，晶亮的眼神不再逃避，而是充盈着全然的信赖与依靠，说出：“我是你的恋人，更是你的知己。”

她不会知道，唉……

“喂，面包只剩一口，你吃不吃？”撇下尴尬的气氛，尹梵水空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企图改变话题，另一只手举着瘦小干瘪的面包，“再发呆就别怪我口下无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莫以烈伸手抢下面包，大口咽下，“况且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吃才怪。”

“你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嘛！”原来他一讲到吃，再冷的脸都会活过来，她不过是客气地问问，谁知道他竟然当真，全部吃个精光。

“你难得表现出善意，我怎么好推辞？”莫以烈一面咀嚼一面咕哝着回答，罢了，纵使得耗上一辈子才能使她开窍也无所谓，反正他是认定她了，矢志不渝，她要是对此事有意见，最好去找上帝打商量。

※ ※ ※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蠢蛋？以为穿上夜行服，手里再拿几样唬人的道具就能当杀手了吗？白痴！莫以烈阴侧侧地瞪住满地不该出现的闲杂人等，原本已沁骨冰凉的眸光更形森寒。

才刚至楼下酒吧把那个趁他进浴室时偷跑出来的新娘捉回来，她已满嘴醉话，呢呢哝哝地拉扯个没完，而在回身拢上门的一瞬间，又立刻感应到不寻常，连蹙眉的时间都没有，便已动作迅捷地将醉美人拉至身后，以自己的身体紧紧护卫住。

虽然，他的身手算不得矫健，仅止于防身护体，但危难当头，不拚也不行了。

果不期然，挥鞭有如疾风暴雨的攻势破空袭来，快得几乎令人无法招架，若非今晚窗外依稀月明，隐约映照出长鞭的皮泽，否则这一鞭，断然不会落空。

她到底得罪过多少人？莫以烈在黑暗中瞇起锐眸，薄唇紧抿，若是这批不中用的杂碎相中的不是她，事情倒还好办，但若是正如他所料，那就麻烦了。

“哪个笨蛋派你们这票白痴出来现世的？说！”莫以烈冰冷狠绝，毫不留情地出手，猛烈地击拳出招，再度打昏了几名伤痕累累的刺客。

“唉哟……痛死人啦！干……”身着杀手标准装扮的人渣正倒在地上呻吟，似乎已无力回答任何问题了。当初接这案子的时候，金主老大可投说会真枪实弹地大打出手，呜……肋骨八成断了好几根，要出人命了啦！

“说！”莫以烈压低了冰冷的声音，却更显得阴寒如雪上冰，这票人渣的拳脚比他还逊，说不定连只蚂蚁都踩不死。

“你烦不烦？人家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少为难人了。”尹梵水抚着发麻胀痛的太阳穴，慢吞吞地移至沙发上，整个人瘫陷了进去，“没本事摸清对方底细是你失职怠忽，还敢对人大吼大叫，有没有羞耻心啊？”

“你没醉？”莫以烈沉着脸低咆，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是醉了，只是没你想象中那么夸张。”在她疲乏慵懒的眼眸之下尽是狡黠，她一向认为人生本该是轻松自在，宛如流水，能少一事便少一事，能不动便不动，能让人抱当然不走路，“后悔了？”

既然是他坚持把她这个麻烦往身上揽，尽点义务也是应该的，何必装出一副臭脸伤人视力？况且，这些人还不见得是冲着她来的呢！

“除非天下红雨，地球倒转，否则这辈子你休想摆脱我。”莫以烈偾慨的双眼射出凶光，浑身似被一团阴郁烈火所包围，看来既危险又骇人。

她竟然不把性命安危当作一回事，还凉凉地在一旁鬼扯，虽说那票杀手百般不中用，三、两下便被他打倒，实不足以挂心，但好歹也是杀手辈的人物，万一不慎有个什么闪失，她……他……

总而言之，这票瞎了眼的杂碎敢找上门来动歪脑筋，就是跟他莫以烈过不去，如果今天目标是他，会受伤挨枪的也只有他，倒还不致引出他的浓重怒气，但，竟敢将他那以全心柔情呵护的女子都牵连于其中，安全有虞。

莫以烈以森寒的目光瞪住地上频频哀嚎的歹人们，表情阴冷。要是他们敢让她出一丁点儿差错，他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将他们全给宰了。

唔，那是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吃人似的，好可怕哦！尹梵水掀了掀睫毛，在悄悄飘向莫以烈的眼光中带着点讥诮。

怪了，他不是轻松打败对方了吗？她也没插手碍事，有什么好气的？还气得一张俊脸都黑了，有必要吗？度量未免太小了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泪，是非成败转头空。”尹梵水瞥了莫以烈一眼，声音甜得可以滴下蜜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开点，输赢不过是一转眼，何必看得那么重呢？况且，是你打赢了耶！”

“那又如何？”莫以烈仍不为所动地冷着脸，冰眸也平淡地看不出任何讯息。

“不如何。”尹梵水掩口打个哈欠，拉了拉身上的衣衫，双脚一蹬便想离座卧眠去也，“地上垃圾麻烦收拾一下，有点碍路。”他不领情拉倒，反正只是一句话，说者有心就好。

偏偏有人见不得她有舒服日子过。

“小姐啊，请问你是不是姓尹？”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名黑衣人突然扯住尹梵水的脚踝，牢牢不放，害她险些摔得鼻青脸肿。

“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一脚踹开歹人黏热的手，尹梵水蹲下身子，笑着拍了拍那张刚印上鞋印的脸，甜甜地警告道：“知道踢到铁板的滋味了吧？下回听到尹氏大名，记得闪远点，免得受伤，懂了吗？”

还玩！真是不知轻重的笨蛋，杀手是来要人命的，不是来串门子的。

“回去睡觉，记得把门关上。”莫以烈愠怒地抱起她，厉眸阴沉，“小女孩不应该看到太血腥的场面，免得作恶梦。”他后面这句话，则是对地上那票骨折脚断的“残障人士”说的。

“不关我的事，都是甄小姐要我们来办事的，只是要吓吓你们，让你们增进一点夫妻感情啊，不是真的要害人啦！”一听到威胁恐吓之语，先前捉住尹梵水的那名歹人立刻哇啦哇啦地吐尽苦水，“人家我也是看在你们新婚却在闹别扭的份上才答应的，谁知道这位……是莫先生哦，身手那么好，三、两下就把我们兄弟伤得一塌胡涂，本来是顺道带老婆来二度蜜月的，可是现在……呜……只要能不住院就很好了，有够凄惨，真的是吃鸡不着还倒赔一把米啦！”

在大溪地听到有人说得一口台湾国语又泪悌涟涟的感觉实在很怪。

“把整件事情从头细说清楚，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马。”莫以烈将尹梵水强制送回卧房，在沙发上凉凉地叠起双腿。记忆中似乎没有姓甄的仇家，不只是他，连尹家那边也没有，他查过，而且查得十分彻底，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如果不是这个蠢蛋踢错馆，那……莫以烈幽暗的黑眸蓦地发出厉光，不时地折着手指，先别多想，暂且听他怎么说，再作决定好了。

“反正是做善事，说就说嘛！啊我是郝伟驹啦，是很有名的私家侦探，你应该不陌生，好嘛，说实话，是只有那么一点点有名啦，莫先生，你不要给我瞪啦，人家我不是坏人咧！只是有一点给他喜欢当大侠的感觉，所以才会有事没事给他接一些有的没的案子，像这一次哦，那个鼎鼎有名的甄小姐会来找我，我也是有给他觉得很奇怪啊，可是她的态度很诚恳，所以找就不忍心给她拒绝，然后……唉，你不知道，她给的酬劳很不错说，又可以顺便旅游……”

第六章

若是不幸撞上衰运，龙穴也会变成猪圈，指的正是这种情况。

说真的，第一眼瞥见这栋宅子的感觉还真是不错，黑瓦白墙配上一大片碧绿，有股清凉飒爽的风格，只可惜这座好风好水的房子，偏偏有个“恶魔党”在里头盘踞着，教她怎么敢随便踏进去？

“我为什么要有心理准备？理亏的是你耶！”尹梵水赖在莫家大门前，抵死不肯进入。听说莫爷爷诡计多端，邪狞得可怕，而且一肚子都是坏主意，想起自家祖父的殷殷叮咛，她不禁打了个寒愿，寒毛直竖，拜托，她连小孙子都拚不过了，要是再不幸掉进魔头爷爷的手中，还会有活着逃脱的一天吗？“我要先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莫以烈毫无预警地出手横抱起尹梵水，无视于她的踢捶挣扎，径自带她进门，“很好，继续保持这股活力。”

“屁！”尹梵水扯开喉咙在他耳畔大嚷，为那荒谬无理的话语发火，“说过几百遍了，叫你不要随便碰我，你耳背啊！”

“再大声一点。”屋子里还没有人鬼头鬼脑地偷窥，铁定是声量不够，以致吸引不到观众，“泼辣些也没关系，不要太矜持。”

妈的，没见过坏人是吗？变态！尹梵水气得一塌胡涂，浑身发颤，清亮的眼睛满是炽火，熊熊焚烧，绵延万里。

“该死的白痴兼混蛋，去死啦你！”莫以烈练过金钟罩等绝世武功吗？怎么掐、捏、拧、咬、踢、踹都没用？“我生是尹家人死是尹家鬼，不进你莫家门就是不进。”

“右边再多咬几口，最好能留下淤青。”莫以烈在她耳畔低喃吩咐。

他真的有病！哪有人会千里迢迢由大溪地飞回台湾，然后在自家门前上演被虐秀？惟一的变态奇葩就是他，简直该送去让人解剖，看看到底是哪根筋烧坏了。

“不干。”莫以烈下命令她就非得听从吗？开什么玩笑，尹家人才没那么窝囊。

“别笑得一派清纯娇弱，难看死了。”莫以烈蹙着眉头瞪她，“你明明是个泼蛮女，少给我做假。”

终于踩着他的痛处了，虽然他的逻辑观与常人大不相同，但总也是有弱点的，要她表现活泼本性可以，先离婚再说。

“天哪，你竟然不觉得本人笑靥炫人吗？”尹梵水故作无知地眨动双眸，笑意甜美，表情再温柔不过，“好伤心哦，才结婚几天而已，你就嫌弃我。”

尹梵水当场哭给莫以烈看，并且凄凄惨惨，哀哀切切。

“别哭了！”明知她是装的，仍是不舍，他不禁朝天翻了个白眼，暗自悲叹三声无奈。这下可好，她的演出完全反方向，爷爷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才怪！

“人家伤心嘛，流点眼泪你也不许……呜……”尹梵水一面假哭、一面不忘偷窥他那张黑沉的俊脸，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意。嘿嘿，占上风的感觉真好，空气似乎也清新得多，虽然水气多了点，但是心情却是大大不同。

“你们商量够了吧？爷爷等得不耐烦了，想扁人出气了。”白纱门突然被踢开，走出一名长发飘飘的男子，瘦高帅气，满脸尽是烦郁，“拜托，你费尽心力弄回来的就是这种货色？你的雪亮眼睛长到哪儿去了，腋下吗？”

难得接收到鄙夷的目光，不禁今尹梵水果愣了好半晌，尔后险些被那道冷讽讥嘲的目光给逼进地洞。

“啰唆。”莫以烈狠瞪对方一眼，回以相同的鄙夷目光，“滚远点去，别再让我听见你说出侮辱你嫂子的秽语。”

“你以为我希罕？要不是为了看你出糗，我才懒得回来呢！”莫以涛突然伸手攫向尹梵水，将佳人摔向地面，“脚没断就自己走，少装可怜了。”

她在落地前两秒才稠整好姿等，差点站不稔。妈的，要不是从小训练有紧，无端被人这么乱弄乱搞，只怕不伤筋动骨也得躺上个把个月。

“请问这只恶心低级的沙猪姓啥名啥？快把他的贱名报上来，免得让人说我无情，让他落得路边无名尸的凄凉下场。”尹梵水以怒不可遏的眼光狠厉地杀向莫以烈，她真的被无名氏粗鲁的举动和无礼轻藐的态度给惹毛了。

“涛，还不向你嫂子自我介绍？”莫以烈唇畔带笑，似有几许得意，“她可是柔道高手，惹火她没好处的。”

“有什么了不起？来比呀！”莫以涛就不信他的跆拳道会打输她，女人，不过是舌尖嘴利的低等动物，动口倒还能听听，若是动手就会死得很惨，令人作恶，他对她不屑地冷哼道：“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让你三招。”

“统统给我滚进来！”宏亮有力的吼声由屋内传出，满是不耐。

以声音听来，是有点年纪了，但由这大嗓门推断，此人应当健朗依然，是他们口中的爷爷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是这两支歪斜下梁的上梁喽？瞧瞧也好，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歹竹，竟教养出如此不肖的歹笋。

尹梵水瞪着仍杵在外头的两人，“进去呀，还呆在那儿做什么？是腿断了要人搀扶是不是？”她后头那句当然是冲着莫以涛而去。

“去他妈的，又被老头骗了，还说什么感冒喉咙痛，装得一脸可怜兮兮，原来都是假的，老骗子！”莫以涛没理会尹梵水话语中的挑衅，倒是对那由屋内传出的叫唤声产生极大的反应。他脸上冻满寒霜，表情极端不愉悦，只见他长腿一伸，大脚一踢，当场踹倒一排篱笆，“要玩你们自己进去陪他玩，我要跷了。”

踏过离笆残骸，莫以涛愠怒地跳上机车，还恶狠狠地瞪了屋子一眼，神情极为光火。爷爷又故意用他最恨的骗人步数惹恼他，可恶！这种把戏爷爷还没玩够？都快三十年了，爷爷玩不腻他都快要被玩疯了！

“你以为能跷多久？爷爷的神通鬼大你领教过，自己好自为之。”莫以烈冷着一张脸，淡淡地告诫堂弟，连心思续密的他都逃不过，暴躁少根筋的涛就更刚痴心妄想了，“走吧！”他将手臂揽上尹梵水的肩。

“不要碰我。”走在铺满白石的小径上，尹梵水始终为拍不掉莫以烈那双死皮赖脸的大掌而烦心，几乎忘了先前争吵的正题，“你很烦耶！”

“你该学着习惯我。”莫以烈牢牢地环住她纤细的肩，不许一丝继隙存于他们之间，“别忘了我们是‘夫妻’。”

“那是你说的。”尹梵水避开他的眼光，不悦地反驳。

白纱门第二次被踹开，这回出现的不再是高大英挺的帅哥，而是位拄着拐杖，身材矮小的老者。

“烈，限你三秒钟之内给我老实清楚招来，你们到底结婚没？报纸每天都登了超大篇幅，还绘声绘影的；尹家那两个老头也吵得天翻地覆的，一天到晚找我要人，要是你们没结婚……嘿嘿……”一双精明狡黠的老眼不住地往他们两人身上转，似乎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不是感冒吗？怎么不多加件衣服？”莫以烈淡漠地问候爷爷，死死地紧握住她想叛逃的小手，不让她有机会溜走，“这是梵水。”

“又是个软趴趴的女人？不是跟你说过了，这种女人满街都是，随便勾勾手就会拜倒在你的面前，要她们做什么？废物一堆！”莫爷爷白了她一眼，相当鄙夷不屑，与莫以涛的冷眼不相上下，“不过，如果说你是看上尹家那块破烂招牌，倒还情有可原，毕竟仲老头的名声还不错，贤老头就差了点……”

他就是看不出这种一掌就可以打死一票的女人有什么好？是，她是有一肩披泄的长发，秾纤合度的身材，眉目如画，但美则美矣，没用嘛！那种软趴趴、没担当的瘦小肩膀能担得起“擎企”董事长夫人的重责大任吗？烈这小子的眼光未免太差了，这款没骨头、软麻糬的女人做爷爷的他就能弄来好几打，随他爱挑肥捡瘦都行，何必大费周章地去抢别人家的，真是。

“妈的，臭老头！什么烂招牌？有种你再说一遍。”尹梵水恼怒地甩开莫以烈的铁臂，全身扬着烈焰，怒火沸腾地对瘦小老人开炮。他居然敢在她面前数落仲爷爷与贤爷爷，那是她最最最敬重的人耶！要是忍得下这口窝囊气，她就不姓尹。

“你……你是在跟我说话？”莫爷爷有些瞠目结舌，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当面责骂，“而且还说脏话？骂我臭老头？”

“骂你怎么样？谁教你侮辱我爷爷，我们尹家是哪里惹到你了？你把我家说得那么难听，只骂你算客气了。”尹梵水抬头挺胸、气势高昂，保家卫土是人人应尽的本分与义务，女流之辈也一样。

看那老人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定是气坏了，尹梵水心底不禁闪过几许惭意，为自己的莽撞出言感到羞槐。她对老人家口出恶言是十分无礼，但她就是气不过嘛，她能眼睁睁看他侮辱亲人吗？又不是没血没泪的机器，谁忍得下这种鸟气？罢了，最好因此扯断红线，让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前怨后恨一笔勾销，倒也算是好事一件。

“烈，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个小辣椒的？改天指点一下炽，他看女人的眼光太差，该跟你好好学学。”莫爷爷朗聋大笑，开心无比。

“爷爷不再坚持了？”莫以烈谨慎地开口相询。

“唉，你娶都娶了，爷爷还能怎么做？当然是陪你上门赔罪去呀！”莫爷爷不住地以欣赞的目光凝视尹梵水，愈瞧愈关心，“好，选得好。”

“好什么好？”尹梵水啐道，莫家的人都有病吗？被人忤逆还兴奋成那副德行，怪癖！

“爷爷喜欢有个性的孙媳妇。”莫以烈言简意赅地说明，“你通过考试了。”

见他的大头鬼啦！满嘴脏话叫有个性？那倒不如到街上捉小太妹，随便一提都可以碰上七、八个这副吊儿郎当的粗鲁相，个性？他当真是老眼昏花了。

“喂，老头你过来。”尹梵水决定让痴长年岁的老人看清现实的残酷，“你真的以为骂几句脏话，叫你臭老头就算有个性？”

“嘴巴放干净点，难道那两个老小子没教过你敬老尊贤的道理？”莫爷爷脸色沉了沉，不再像先前那般笑了，“话不是这么说，不过，你不太一样。”

现在想想，倒觉得烈的主意不坏，光是瞧见那两个尹老头气得半死的模样就够本了，更别提往后吵架频率大大提高，那才有趣。

“当然教过，不过，请问你老人家今年贵庚？”尹梵水灼亮的眸子迅速地窜过一道狡黠光华。看起来不怎么样嘛，一点都不像是能只手翻天的恶魔王，就不知道仲爷爷怎么会忌讳这种好骗的老人家。

“再过两年就能办八十寿诞。”莫爷爷贼兮兮她笑，相当窃喜。算命的说他只能活到七十，瞧瞧，眼看就要八十了，身子骨仍健朗如昔，呵呵。

“那就恕不得我了。”尹梵水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即阴狠地逼向莫爷爷，“我爷爷今年都八十五了，你都能侮辱他们，我做孙女的替他打抱不平，说几句话替他们洗刷耻辱都不行吗？去你的没家教！人必自辱而后人恒辱之，笨蛋！”

“你……你你你……满嘴粗话的野丫头！”莫爷爷气得抚着胸口，震怒大乱，顺道下了逐客令，“马上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这个泼妇。”

唷呵，太棒了，这可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的好事咧，尹梵水乘机偷觑了眼在一旁悠哉游哉看戏的莫以烈，眉心皱了皱。怪了，他怎么还一副没事样，不怕她弄假成真吗？平常是个连听见她提离婚都会发怒的人，现在居然这么镇静，算了，不管他，搞定这个老人家才是要紧事。

“可是，人家不小心嫁给你孙子，他霸道得要命，人家走不开耶！”尹梵水揪着莫爷爷的袖子，为难地低吟着，叫他办离婚哪，快呀！

“那你就留在他身边，慢慢折磨他一辈子吧！哇哈哈哈哈！”莫爷爷突然狂声大笑，眼角满是泪水，还拍桌顿足地笑个没完。唉，人真是不能不服老，憋了满肚子笑气还得装凶脸，实在伤身，不过倒是没料到这小姓儿竟蠢到这地步，好玩、好玩，过瘾哪！

“你……你的意思是……”尹梵水困惑的眸光徘徊在两个神情相去不远的男人之间，除了有惊愕、有呆愣、有怔仲、更有不解，她不是逐步迈向解脱之路了吗？眼看只差一步了，怎么突然又被推回原点？

“去去去，小俩口到旁边玩去，爷爷我还有事儿要忙。”莫爷爷眉开眼笑，拭去了老泪，逗着尹梵水，“小娃儿乖乖在这儿待着哦，你们尹家人很快就会来，别急。对了，叫烈陪你玩亲亲嘛，时间很快就过了，乖哦！”

“你骗我！”尹梵水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唇青脸白，气得苴发抖，“从头到尾，你一直都在耍我。”

“对呀！”莫爷爷微偏着头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全部，至少称赞你的部分都是真的，没骗你哦，要是炽也能找到像你这样的老婆，那就更好了。”

尹梵水凛着脸，全身都绷得紧紧的，森冷地瞪住犹自开怀畅笑的莫爷爷。

“你再继续装疯卖傻试试看，管你是不是年迈老朽，我照样让你难看。”尹梵水阴沉地睇凝莫爷爷，恨不得一刀解决他。

“看来日后你们会处得不错。”莫以烈终于出面插手了，“走吧，带你认识一下环境。”初次见面爷爷就这么逗人，也难怪她会气成那样，情有可原，不过，她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有待改进。

“不要拉我！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坏心眼。”尹梵水甩开他的手，一点都不配合，“我要留在这里。”她用力地跺脚，以示心中的不满。

“好哇，我举双手赞成。”莫爷爷彷佛惟恐天下不乱，笑咪咪地接口道，“这样吧，为了弥补孙媳妇儿受到的心理创伤呢，我决定传授她几招御夫术。”

“鬼才希罕！”尹梵水不屑地啐回去，这个臭老头愈看愈碍眼，笑成那副鬼祟样会有什么好事？御夫术？搞不好弄到最后反倒被对方御去了，她才不会蠢到自投罗网！与其跟臭老头在一起混时间，她宁可选择较为养眼的帅哥，“喂，你不是毛遂自荐要当导游？走呀，还杵在那做什么？”她忿忿地拽走莫以烈，一去不回头。

唉，这娃儿跟炽一样好唬弄，三、两下便摆平了，玩起来乱没成就感的，莫爷爷独自坐在客厅，望着孙儿们的背影不胜欷吁，唉，人生无趣呀！

※ ※ ※

气死人了！尹梵水凛着脸靠在窗边，目露凶光地瞪住外头的碧绿山水，完全漠视房内仍有另一位活人的事实，尤其那人亦呈她发怒的原因之一她明明是八风里最老奸巨猾的一个，怎么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沦为瓮中之虌？还被人吃得死死的？一旦行思至此，一股怨怒之气不由得再度升起，气得她太阳穴发疼、牙齿发麻，手指也发酸，简直是气死人了啦！

“翻脸啦？”莫以烈托起她的脸，沉郁的目光闪烁不已，半认真地发问，“为这么一点小事，不值得吧？”

她的引信真短，短到一秒钟便能烧完，炸开轰天巨炮，虽然爷爷玩得是过分了些，可也没到结下滔天冤仇的地步，这么绷着脸生闷气，实在是小题大作，器量太小可不是件好事，尤其她的身分异于常人，更该有所警惕才是，能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就不必太计较，退一步海阔天空，世界仍然是一片美好。

“我气我的，不要你管，也不希罕你鸡婆。”尹梵水强迫自己咽下怒气，想找回一些原先的自我，他在旁边看戏当然很快活，怎么能体会她的恼火与怨愤？亏他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扛起一切，骗鬼啦！

“原来我也有份。”莫以烈正经地凝肃表情，一脸慎重，彷佛如临大敌，“你想如何惩治我？说吧，别客气，我不会皱眉拒绝的。”

他如果没听过飞蛾是如何扑火而死，也该知道猪是如何笨死的呢！

“如果我要你撞墙一千下，你撞是不撞？”尹梵水没好气地拍开他托在自己下巴的手，闷闷地瞪他，“看你一脸为难，就知道你没诚意。”

“我只是在考虑……”莫以烈想辩解，可惜末能说完。

“好了，我知道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上天都有好生之德了，更何况是渺小的人类呢？反正天底下贪生怕死的人不只你一个，不必太自责。”尹梵水凉凉地奚落他，字里行间满是嘲讽，“心意收到了，你可以滚了。”

“其实，你气的是你自己吧！”莫以烈一语，刺得尹梵水坐立难安，“矛盾的感觉令人十分不好受，而且难以排遣，对不对？”

瞧他说得像过来人似的，好似经历过这种针扎刺痒的折磨，骗人！上梁不正下梁歪，爷爷是个爱耍人的老骗子，孙子能好到哪里去？她才不希罕这种假惺惺的好意，这样假意的关怀，分明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存心想骗取她的信任。

“是呀、是呀，不知莫先生是在哪所著名大学修得心理学博士学位的，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看透人心，教人打从心底佩服哪！”尹梵水打算嘻皮笑脸地混过去。

什么叫欲盖尔彰呢？瞧她那一脸不自然的笑容便是了，莫以烈好笑地盯住她，并小心地将笑意凝在眼底，以免惹祸上身，好天真的人，她真认为自己的掩饰骗得了人吗？别傻了，用怒气来遮掩在意、关注，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伪装，根本别想瞒过他这双雷达眼。

“想不到这么快就发生了。”莫以烈噙着笑转过身，开始整理行李，“世事真是难料，还以为要等到天荒地老呢，没想到……”

“你在嘀咕什么？”尹梵水狐疑地挑高眉，瞪着他的侧面问，“喂，自言自语可能是精神病发作的前兆，你确定不需要上医院做仔细检查？”

“亲爱的老婆，你的兰心让我好感动。”莫以烈露齿一笑，开心地拥住她，说真的，他已渐渐喜爱上这种带点火药味又不失浓情蜜意的对话，“如果你不介意发挥行医救世的天性，可否麻烦替我这只残手上点菜如何？”

莫以烈一直以为在大溪地的那几天里，尹梵水必定会发现他的伤疼，自然会为他处理伤口，但没想到她神经粗得可以，一点都没发觉他的异状，害得他只好自己动手，可惜为时已晚，还是感染细菌了。

尹梵水瞪住莫以烈发炎红肿的手掌，又想扁人出气了，妈的，几乎每个伤口都化了一堆脓，他居然现在才想上药，以为自己是超人，打不死的吗？

她挣扎地跳离他，径自取出行李箱里随身携带的药箱，忿忿地在他身旁坐下。

“手拿过来，笨蛋。”尹梵水拉长了脸，毫不温柔地对他吼。

“对待病患请和颜悦色，不然伤势会加重的。”看着怒容满面、浑身烦郁的她，莫以烈就是忍不住要出声调侃她。

“你痛死最好，一了百了。”尹梵水恶毒地回话，企图气死他，但手里仍忙着为他消毒，没片刻停缓，双氧水也用掉了大半瓶。

其实就像他说的，她是在气她自己，气自己愈来愈堕落，竟然会因为他不经意的眼神而脸红，还常常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简直……唉，没脸见八风成员了，她已经被腐化成半个花痴，再世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不，如此就牺牲亲爱娘子的后半生幸福？不，万万不可。”莫以烈再次萧正神色，“况且世道炎凉，不知有多少恶徒暗中觊觎娘子的美色与财富，为夫的不可一日不伴身侧，以免歹人伺机而入。”

似是而非的长篇大道理，全、是、屁！他最好离她离得远远的，少来侵害她自由逍遥的幸福日子，要不是他插手破坏，她早就跟八风那票女人会合，一块儿玩着捉弄老实人的把戏，才不是现下这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惨状。

“好啦，都弄好了，本人已经仁至义尽了，麻烦你滚远点，别让我招惹晦气。”尹梵水俐落地收起药箱，推开他，“只要你别蠢得拿手去泡盐水，这只手应该能保用到你踏进棺材。”

“那洗澡怎么办？”莫以烈温吞迟缓的问话里潜藏着捉弄的快意。

“什么怎么办？难道你用盐水洗澡？”她奇怪地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驳他，“要是弄湿就换药换绷带，事情就这么简单，没事少拿白痴问题来烦我，无聊。”

莫以烈静默无语，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环抱住她，尹梵水又惊又气，拚命地想睁开与他相贴的身子，但没有成功。

“别闹了，不然，不然我要控告你性骚扰。”尹梵水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怯于与他缠绵灼热的目光对峙。

“知道吗？等待是会让人推心折肝的，所以，你还是承认了，好不好？”莫以烈的执拗，点燃了眼瞳中的火焰。

“又没人要你等。”或许是因为他脸上掩盖不住的炽烈情感，她的心软了，也骂累了，再也不想费神找难听的字眼回敬了。

“没办法，因为爱你，所以变成这么一个痴傻顽固的人。”莫以烈捉住尹梵水的手，在颊边偎着，牢不可破。

“三八！羞不羞呀？男人说话这么婆婆妈妈。”尹梵水顺势在他脸上轻画几道，作势糗他，“你八成天天拿肉麻当饭吃，对不对？”

“终于肯承认我是男人了？”莫以烈深幽的眸心倏地燃亮，跳动着欣悦的光彩。

“有人强烈抗议要求正名，又吼又叫的凶样吓死人了，我敢不遵命吗？当然只有认命的顺应情势，总不能傻傻地吃眼前亏吧？”尹梵水娇声娇气地轻笑着。

“原来。”她笑得贼兮兮的，还带点洋洋得意，“原来我说的话你都放在心上，牢牢铭记，不敢忘记。”

“少胡说八道，我才不是那种花痴！”尹梵水立刻翻脸，气急败坏地直嚷嚷，想一掌打掉他那张笑得极其邪恶的可恶笑脸，“不要把我形容成女人之耻。”

“既然说出口了，何必后悔？”莫以烈忽然正经起来，不复方才的浓情蜜意。

听闻此言，尹梵水转然抬眼，正巧瞥见他眼中的精明冷锐，当场俏脸变色。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市侩的嘴脸，商人成天在数字与钱堆里打滚，难免沾染其铜臭，所以她才挑上于本中，隐逸不问世事的学者多清雅脱俗啊，也不会逼迫她面对丑陋的贪婪人性，瞧，她的眼光多么雪亮清明，作出多么正确的选择，只可惜被程咬金给坏了大事，唉。

“对，我是犯了大忌，不过，那并不代表我没念过莫氏教战手册。”尹梵水懊恼不已，俏脸皱成一团，“别想训我，本人没心情听你讲古。”

关于莫氏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商场上的大小琐事，一向是家中闲谈少不了的必要话题，每每数落至一段落，爷爷们犹不忘耳提面命一番，惟恐小辈落入敌方的恶毒魔掌于万劫不复之境，她是正式的继任人选，被疲劳轰炸的机率自然大过其它人许多，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不是教训，只是出于关怀，好意提点你。”莫以烈不动声色地收回拥着她的双臂，神色阴沉，“同样有着相似的生长背景，我以为……”

“知不知道我有多厌恶你的自作主张？”尹梵水提高声量，眼神也冷了下来，“拜托你少自以为是一点行不行？究竟要把我害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罢手，不妨直说，或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怎么会以为她需要帮助？这么一位咄咄逼人又气势磅礡的巾帼英雌，有谁能欺侮、压迫她？莫以烈不禁暗自感叹，怪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以致招揽祸端。

“是爱抑或是害，你自己慢慢思量。”莫以烈潇洒地拎起外套，大步迈向门扉，“我去楼下看看，说不定能见着尹爷爷。”

是呀，爷爷要来了，尹梵水蹙紧眉头，咬白了下唇，脸上尽是不安与担忧。虽然说先前是她一直嚷着要回家，但那并不表示她已经准备好面对长辈们的震怒。

唉！她不禁再次暗叹自己鲁莽，行事草率，都是贪玩惹的祸，不去招惹麻烦又不会少块肉，何必赌气允婚？还惹上爷爷千叮万嘱都不许碰的莫家人，这下可好，生平第一次拿到自主权就搅出这么一团乱事，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别说爷爷不许，换作是她当家主事，恐怕也难以轻饶如此青涩轻狂的后生晚辈。

“呃，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尹梵水勉强自己放下高傲姿态，声调柔软，“只是一个小忙，举手之劳而已。”

“说吧！”莫以烈一口答允，甚至连缘由都不问，难得的奇景，向来强悍自主的她竟然也会有求于人，若是拒绝她，那太狠了，会伤了她的自尊心。

“能不能帮我挡住臭老头……不，你爷爷。”尹梵水及时收回恶言，以避免请求遭到驳回，“然后，让我先回家一趟。”

“有必要吗？”他挑起剑眉，顺手带上门，“兜了那么一大圈，不嫌费事？”

废话！如果不是别无他路，她会忍气吞声地向他求助吗？

“除非你想看我当场被巨雷劈死，自然另当别论。”看他一副怀疑的样子，尹梵水心中暂息的无名火又再度焚烧起来。

“说穿了，你还是不信任我。”扔开外套，莫以烈优雅地在她身畔坐下。

“我当然相信你，不然怎么会找你帮忙？”尹梵水哭丧着脸，死盯着腕上跑得飞快的秒针，还有闪亮的七彩霓灯，“基于人道立场，劝你还是答应得好。”

“否则？”他敛沉的眸子依然幽暗，令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否则，若受皮肉之苦便是你此刻难以避免的遗憾了。”神情转然一转，她竟笑盈盈地面对他，毫无之前的懊恼模样，那轻浅笑容一如熏然甜软的春风，吹得人心脾沁爽极了。

“是吗？”莫以烈被她难得展现的温婉勾去了思绪，有些怔忡。

“男子汉大丈夫，做人行事要有魄力，别拖拖拉拉的，有失格调。”尹梵水以纤暖的心手拍了拍他的胸口，轻柔地催促着，“答应了？”

“要我挡住爷爷，送你回家……”他的眼睛泛起迷雾，彷佛沉醉于梦境之中。

“乖，说‘我愿意护送尹梵水安然回家’，快，不然我也救不了你！”尹梵水看看腕上的闪灯，有些着急了。煞女们在三分钟之内就要飙到了，他再不知死活地胡搅一通，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救不了他，“快说啊！”

“是八风要来？”莫以烈展现帅气自信的笑容，捉住她那双来不及离开他胸前的小手，迎上她讶异的眸子，“久闻大名，没想到今日有幸与之相见。”

“你知道？”尹梵水着实怔了好一会儿，吶吶难以成言。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莫以烈吻上尹梵水柔若无骨的掌心，眼光复杂深沉，“你若想以相同的手段报复，我再欢迎不过。”

“你既然知道八风，还敢招惹我？”她根本没听进他所说的一字半句，一径沉浸在自己的选辑思考当中，“她们……不，我们的作风一向冷硬，出手从不留情，尤其是对你这种……”

“新好男人。”莫以烈截断她的话尾，霸道地加上自我批注，“不需要对我述说那些，我说过，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都清楚明白，你所肩负的一切重担，也将由我来扛。”

“可是……”尹梵水还想提醒他一些该注意的事项，却被他再次蛮横地打断。

“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质疑。”莫以烈放柔了声调，亲上她忧心忡忡的面庞，“你的关怀虽然令人欣喜，却是不必要的。”

“那……”这下子她可得为八风的成员们担忧了，瞧他那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想必防备功夫一定做得十分周全，那么……

“她们是你的朋友，不是吗？”莫以烈深深凝视她，彷佛与她心灵相通，“我不会伤害她们的，至少不会有皮肉之苦。”

唉，她什么时候成为墙头草的？不论是任何一方折损都会令她不安、提心吊胆，而且，尹梵水嫌恶地掐了自己一把，相当不齿自己的“变节”，她似乎关心他多过于关怀八风，活像是桃桃口中那个“见色心变、色欲熏心、有了男人忘友伴！”的女人之耻。

“既然你自以为了不起，我才懒得管你。”甩开他的手，她气冲冲地把自己关进盥洗室，抵死不肯出来见人。

“口是心非的小女人。”莫以烈笑着离开，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有人关心自己生死的感觉真好，好到令人飘飘欲仙，快活得不得了。

第七章

“什么事？是我爷爷来了吗？”尹梵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明知故问，“笑什么啦！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情吹口哨。”

“急什么？”莫以烈倚着墙，依旧安之若素、好整以暇，“他们是你的亲人，又不是毒蛇猛兽。”

再耍酷嘛，等爷爷找上门来，就不信他还能继续酷下去！说真的，这辈子是真的没见过像他这样一个悠哉游哉的待宰羔羊，完全是事不关己的自在相，尹梵水冷哼几声，不屑地撇过头。好，就算他功力高深，能抵挡得过爷爷的霹雳巨雷好了，可是好戏还在后头，八风尚未上场呢！耍酷？！恐怕到时连逃都来不及！

“蠢蛋，你以为你能好过到哪儿去？”她连瞪人都懒，一双大眼直往楼下飘，却苦于身处看不清、听不明的境地，烦恼得要命，“到底是谁来了？”

“你说呢？”莫以烈脸上的微笑渐渐加深、漾大，亮眼炫人之外，似乎还有些幸灾乐祸。真是歪打正着，人算不如天算，想刻意安排都不见得能如此巧妙，此刻正值尹家人正大举人侵，而涛却不巧挑上这个时机回来，只有当炮灰了，“亲爱的，你似乎有重修生活礼仪的必要。”

“哟，黄鼠狼，你连亲兄弟都推下海啦？”尹梵水冷冷地杀他一词白眼，“拜托，手足耶，你也狠得下心？”至于那句肉麻兮兮的称谓，她决定听而不闻。

之前他对那个叫什么涛的家伙已经够冷淡了，现在更夸张，笑得一脸奸贼，好似谋害手足能得到天大的快感，太恐怖了，她虽与阿心从小打到大，争东争西的，一旦外侮来临，枪口仍是一致对外，才不像他那么冷酷，自家人打自家人！

“我该将此举视作爱屋及乌的行止吗？亲爱的。”莫以烈悠哉的眼神一闪，倏然变为温柔轻风，不断地徐徐吹送，令人迷醉不已。

“不要这样叫我。”她以冰冷傲然的语气表明排拒之意，“那样亲昵的称谓，不该用在陌生人身上。”

这种景况正是她长久以来极力警惕自己一定要避免的，怎么却还是发生了呢？该死！尹梵水狠咬嘴唇，直到沁出血丝仍不肯停。她不要被蛊惑，不要被打动，更厌恶被这种模糊暧昧情绪所触发的悸动，她要的是能清楚明白掌控的事物，而不是因人而异的不确定，与其为了某人大喜大悲，甚或夜不成眠、朝有所念，日夜悬念彼此，时时刻刻不得安宁平和，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小心地行走生命道途，切切不可误入爱情泥沼，才是大智能。

又来了！他们必须在这个老问题上打转多久？她是打算装胡涂装到底吗？莫以烈垮下脸，浑身上下均被悒郁所覆盖，无一处幸免。

燃起一根烟，他将自己的表情全然隐藏在氤氲的烟雾后头，不希望让任何人发现他眼眶含泪。他还能怎么做？掏空一切来到她面前，尽其所有地付出真心，换来的竟还是一句冰冷无情的“陌生人”！他的作法或许不符合时下的道德规范，或许次序倒乱，但，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别人的新娘。

一直注意着楼下一举一动的尹梵水，突然急得团团转，不知所措极了。

“完了完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痳？”爷爷居然不再大吼大叫，反而有把酒共尽欢的豪气朗笑……唉，不是说莫爷爷是毒蛇猛兽吗？何必与非人类吃喝笑闹，快把孙女儿救回家才对，难不成地想卖“孙女”求荣吗？笨爷爷！

“喂，你说话呀！”她推莫以烈一把，双眼冒火，“一切都称了你的心意了，玩够了吧？快点告诉他们所有的事都只是你临时起意的恶作剧，现在要收场了。”

莫以烈却只是茫然地瞪住雪白的冷墙对于她的问话听而不闻，淡漠地不给予任何反应。

“现在装傻已经来不及了啦！”尹梵水气急败坏地将他往楼下拖，一心只想回复平静无波的安宁生活，“纠正错误是早晚都得要做的事，早做早好，我也好过我的太平日子。”

太平是夸张了些，但忙碌充实倒是真的，虽然责任义务一大堆，但她却忙得不亦乐乎，自在又快乐。在医院里为幼童病弱看病，是她终身不渝的职志，设立育护院亦是出于怜惜病弱弃婴而产生的念头，一路做来也快两年了，现在连先天性残缺的早产儿也纳入收容的范围，因此不得不加开两院，若是再把阿心坚持成立的流浪动物医院算进去，她要忙的事可多着呢！像个陀螺似的，没日没夜地转呀转……

忙归忙，但忙得开心愉快却是难得，她忙得心甘情愿，更愿意一辈子就这么忙下去，活着的目标是如此明确而无闲暇空档，哪有心情去谈那些无所谓的情爱？当初嫁人的理由更是单纯至极，纯粹只保存形式，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想到这里，尹梵水忍不住笑了。唉，于本中可算是稀有动物，竟然会向她这样没情没爱的女人求婚，真是……该说他傻气，还是愚蠢？

“爱上你是一种错误？！”莫以烈粗声低咆。

“对，因为我不会变上任何人，为了公平起见，我当然不愿戕害他人脆弱、不堪一击的情感世界。”尹梵水坦然地对上他恼怒的眸心，不畏不惧。

“即使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欲生欲死，你仍然不为所动？”莫以烈死命拽住她的手腕，无视于自己在她雪白纤细的腕背上印出一道红肿的淤痕，“是吗？你竟会如此狠心？！”

“没错，我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冷血动物，能尽早看清我，是你的福气。”尹梵水任由他发泄怒气，不在乎自己的手是否会被扭断。

既然下定决心要了断，话说得再毒都是应该的，可是，为何每当瞥见他那沉郁孤寂的身影，她便会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与他相处不过十天左右，这感觉日益强烈，有时甚至会纠结得令她心疼不已，似乎在记忆深处，隐藏有什么与他有关的事物，只是被时光抹杀得仅余浮光掠影，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我放不开。”莫以烈将亮着红点的烟蒂捻熄在掌心，更以包里着纱布的手狠狠地捶墙，企图以疼痛来冲淡椎心之痛。

“时间能冲淡一切，慢慢来。”冷眼旁观莫以烈的自残行为，尹梵水以对待幼童的口吻，淡然地劝着，只要他能面对现实，什么事都好解决。

时间？她还好意思跟他提时间！若是当真无情，何必对他付出无止尽的关怀？为什么要让他以为人世间仍有温情？令他以为沉浮于庸扰的人世，仍有值得追寻执着的真情，足以为其赴汤蹈火、轰轰烈烈地舍生攫取。

独自努力了那么漫长的一段时日，以为努力奋斗、殷殷盼望终将得到丰美的收获，以为付出的一切真情也将得到热切的响应，然而，事实却是这般残酷，原来一切都是他单方面的自作多情，她，仍一如当初清净无华、灵秀动人，只是无情无爱、不属凡尘。

“时间若能冲淡一切，那么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了。”猛然转过头，莫以烈恶狠狠地瞪住她，他的眼光灼热，好似一场无边际的大火，不断地蔓延肆烧，声调瘖哑，表情森冷强悍，“不论你如何无情，今生今世，我是要定你了。”

失去她，任凭生命再多彩亮丽也是枉然，与其了无生趣过一生，不如赌上所有，赌她终究会有感动响应的一天。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感情的事本来就该顺乎自然、两情相悦，否则也该是甘心领受才对，可我都跟你摊牌了，你却仍冥顽不灵、强人所难。”尹梵水心慌意乱，为他的坚决固执茫然无措了。

爱情真有如此强大的魔力吗？直教人生死相许？她不信，打死都不信，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若非血亲族人，谁能保证对方永不叛变？何况，连亲人都不见得能真诚交心了，更遑论陌生人。

她的反应不对劲！莫以烈警觉地盯住尹梵水的每个细微表情，不愿有所疏漏，生气发怒甚或破口大骂他都能理解，并视作理所当然，但惶恐不安？那可就非常值得玩味了。赌吧，就算孤注一掷，也该试她一试！

“你若对我没有丝毫感情，大可向尹家求援，要不，也该使出浑身解数，尽其所能地与我抗争，直到一方倒下为止。”莫以烈的眼神愈燃愈亮，光芒四射，“可惜你、我心知肚明，你根本做不到。”

“谁说的？我只是不想太暴力，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而已，不是做不到。”尹梵水极力凝固冰冷神色，无奈那道灼亮眼光将她的脸颊螯得如火狂烧，烫得炙手。

“是吗？”他冷哼着，懒懒地看着她，耻笑她不敢面对事实。

“你……”尹梵水气恼地跺脚，恼怒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独独挑上我当倒霉鬼？这年头连不想谈恋爱都不行吗？”

“说话要凭良心，谁先招惹谁自己心里明白。”莫以烈的表情神秘兮兮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尹梵水困惑地望着莫以烈那对笑得极鬼祟的眸子。

“走，下去问你爷爷去。”莫以烈拖着她飞快地飙下楼，大有放手一搏之势，要算旧帐就来吧，希望她会因此对他的执着有所改观。

※ ※ ※

本来以为楼下是一片四海升平的景象，没想到却是战火连天、烽烟四起，处处皆疮痍！年岁加起来将近两个世纪的老人家，正喋喋不休地争吵着。

拜托，当事人都吵完告一段落了，这些旁观者为什么仍欲罢不能、乐在其中呢？吵吵吵，就知道逞强要面子，怎么不想想要是等会儿高血压的毛病犯了，她拿什么脸去见爹娘？一点都不懂得体贴，尹梵水受不了地想。

“贤爷爷，你先不要吵架，听我说嘛！”尹梵水扯着尹德贤的手臂，不停地摇晃，“这个问题很重要的。”

“不要拦我，今天要是不跟他拚个你死我活，我就不姓尹。”尹德贤拍开孙女儿的小手，愤然地瞪住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莫爷爷，气得吹胡子瞪大眼，“去，什么东西，咱们家的水丫头又美、又俏，竟然敢说她是丑媳妇！老眼瞎了是不是？”

“好说，你不也骂我家的烈小子是只缩头乌龟？彼此彼此！”莫爷爷亦不甘示弱地咆哮回敬，毫无退缩的迹象。

“做错了事就避不见人，还挟着咱们家宝贝水丫头窝到大溪地去，怎么不算是不成材的缩头乌龟？仲老头儿，你快过来评评理，看我骂错了没有？”尹德贤理直气壮地吼过去，惟恐天下不闻其声。

“去！谁不知道仲老头跟你同出一条血脉，他会公正？我呸！”莫爷爷冷嗤一声，万般不屑，亲兄弟不帮自家人才怪，他才不要不公正的裁决人。

“臭老头儿，你刚才偷骂我家丫头不说，现在竟然连我兄长都骂进去了，简直无耻！”尹德贤光火地拍桌而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卑劣低级恶毒的死莫老头儿，占了便宜还敢在那耀武张扬，一点廉耻心都没有，骂他无耻还当真是名副其实，再贴切不过。

“奇怪了，年轻人谈恋爱是天经地义的，你干么骂我孙子无耻？”莫爷爷瞪大眼珠，一脸怨气难平，“无耻的人是你，当年硬抢我的宝贝曼苓，还有脸骂人。”

“我是骂你！”尹德贤脸色由红转紫，狂声咆哮中有股对牛弹琴的无力感。都已是早八百年前的老掉牙旧事，亏他记性好，三不五时便拿出来温习，时时挂在嘴边。

“爷爷，人家要跟你说话啦！”尹梵水轰然插入其中，拍桌大吼，并非她粗鲁不文，而是贤爷爷近来检测出罹患重度重听，不吼他是听不见的。

“水丫头！”尹德贤像是此时才发觉尹梵水的存在，欣喜地搂住久违多日的宝贝孙女，开怀地大叫，“仲老头儿，瞧见咱们水丫头没有？她好端端的，没事。”

“仲爷爷听不见的啦，他没戴助听器。”尹梵水挣脱尹德贤的怀抱，走向坐在电视机前，专注地观赏国剧的尹德仲，双手在他眼前晃动，“仲爷爷。”

当然，免不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吼，都八十好几了，耳力退化在所难免。唉，真是不孝，为了自己惹出的祸端，连累了年老力衰的爷爷们。

“我来。”一直陪在尹梵水身边的莫以烈突然握住她的手，沉着稳重。

尹梵水脸上的哀愁明显得令人疼惜，尤其，他明了那是发自对亲人的感恩伤怀，更令他心动，当初也是这副神情勾去了他的心，令他痴恋至今。

“你要做什么？”尹梵水戒备地护在她两位爷爷身前，有如展开双翼护卫一切的母鸡，惟恐外力来袭，“不许你对爷爷们动粗！”

“丫头，这小子是谁？”尹德贤蹙紧了雪白眉毛，十分不悦地打量眼前的年轻小伙子，“该不会就是那只没担当的缩头乌龟吧？”刚刚才跑掉一个毛头小子，眼前这个看起来倒是挺稳重的，不像是会拐走他宝贝孙女的恶徒。

“我姓莫。”莫以烈坦然地迎规尹德贤不友善的目光，老实招出自己的身分，“刚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现在躲在厨房里偷喝鸡精、补充体力的老人是我爷爷。”

正在畅饮第三瓶特级鸡精的莫爷爷差点被呛到，死孩子！亏自己浪费一堆口水为他美言强辩，他竟将胳臂向外弯，完全不顾祖孙情面，唉，两个尹老头虽然膝下无孙子，但有个贴心、懂得反哺的孙女儿也就够了。

锵！莫爷爷将鸡精一摔，砸得洗碗槽里满是碎片，心情郁卒至极，真没面子，又输给尹家老头了，不行，这个女娃儿非得留下当他孙媳妇不可，凭什么尹老头就能含饴弄孙，得享天伦之乐，而他却得终身孤老无伴？开玩笑，他才没那么衰！

“莫老头有四个不肖孙子，你是哪一个？”尹德贤面色稍微平缓，肃然的神色亦松懈了些，这小子挺性格的，懂得大义灭亲，不错，孺子可教！

“莫以烈。”他仍紧握住尹梵水的手腕，不肯放松，“是我娶了梵水。”

“那你们生米煮成熟饭了没有？”出乎意料地，发问的人竟是双耳几乎全聋的尹德仲，“啊？”

拜托！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那么色情的问题做什么？尹梵水朝天翻了个白眼，乏力地倒在沙发里。

“有件事想请尹爷爷作见证。”莫以烈避过令人尴尬的问题，转向正题，“当年梵水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应该在这家公司做过暑期工读生，对不对？”

莫以烈递了一份人事资料表给尹德贤，上头详细载明了所有员工的薪资所得，当然，尹梵水的大名亦在其中。

“丫头，你什么时候到美国去的？”尹德贤盯着那份资料好半晌，许久之后才恍然大悟地抚掌大喝，“对了，你去受训嘛，还被洋鬼子欺负得好惨、好可怜，却死撑着不回家诉苦，直到有一天被你爹给撞上，我们才知道你过得不好，死要面子，跟你仲爷爷一样。”他宠溺地拧了拧宝贝孙女的脸颊。

“爷爷！”尹梵水无奈地瞟了眼年迈体衰却仍精神奕奕的贤爷爷，有苦难言，不知道抗议过多少次，要爷爷别开口闭口都是丫头来丫头去的，更不喜欢脸颊被掐拧的疼痛，可是爷爷却特别爱做这两件事，唉，“你不问他原因，就乖乖接受质询哪？”

对哦，他怎么会变得那么没格调，被个毛头小子摆弄得团团转！尹德贤白眉一拧，倏然转身，厉声大喝。

“小子，你没事净问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我家丫头的私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还没跟你算帐，你倒先声夺人，抢先一步，怎么？看我人老好欺负，是不是？吵不过你是不是？我告诉你，想当年你爷爷满地爬的时候，我早……”

“我怎么样？”又回到客厅的莫爷爷蓦然跳出来，护佐莫以烈，“你少找小孩子麻烦。”

“是他先找咱们家丫头的麻烦，我替孙女讨公道不行啊？”尹德贤奇怪地投送一记白眼过去，诧异不已。莫老头一向冷酷无情，对待孙子们更是严苛至极，少有笑脸，怎么今天不一样？是吃错药了吗？“走开，别来胡搅蛮缠。”

“你以大欺小。”莫爷爷抵死挡在莫以烈身前，不肯退开，“无理取闹的人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便编派烈的不是，我能看着你乱来吗？”

“你才无理取闹。”尹德贤震天动地地大吼。

她受够了！尹梵水悻悻然地冲进厨房，一口气连续灌下雨林咖啡，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最好立刻停止，否则她会疯掉，当场给这票人瑞难看。

“请安静！”莫以烈沉着声音低咆，音量不大，声调不高，却达到百分之百的效果，一时之间整个大厅安安静静、鸦雀无声，仅剩电视里传出的些微声响，“我有话要说。”

“又没人捂住你的嘴不让你说，傲什么傲？一点都不懂得敬老尊贤。”尹德贤自顾自地咕哝着，心情大坏，若是不让他跟莫老头斗气，今天就算白来了，一点乐趣都没有。

“说得好啊！唉，都怪我那儿子长年不在家，没尽到半点做父亲的责任，实在汗颜哪！”莫爷爷似乎心有戚戚焉，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们有完没完？到底要不要让他说？”尹梵水狠瞪过去，身子微微发颤，这回咖啡真的戒得太久了，身体突然不适应大量咖啡因，以致呈现颤抖症状，但这点小小的副作用总好过头疼欲裂的难受，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是医院的住院证明，还有付款清单。”莫以烈若有所思地瞄了她一眼，才接下去说明，“请注意上面的日期与姓名。”

“小子，盲肠人人都有，割掉的人也不在少数，没什么了不起的啦！”尹德贤一肚子火，老脸阴沉，摘了半天，原来这小子只为炫耀自己肚皮里少了段没用的烂肠，竟然坏了他的“骂架”大事，“想当年我捍卫国土，在古宁头打匪兵的时候，随便受点小伤都比你这点小病严重得多，别以为自己了不起，我右边大腿……瞧，就是这儿，看见没有，子弹穿过去咧，还差点废了这腿，还有这里……”

身礼的不适加上她懒得听爷爷重提当年勇，尹梵水径自坐到一旁，仔细研究起那几张微微泛黄的纸张，想发现他小题大作的缘由，住院的人是他没错，病名也清楚明暸，就是爷爷所说的盲肠炎。

“怎么会？！”她急猛地坐直身子，晶亮的大眼里满是无法置信，“这些全是你刻意伪造的，对不对？”天哪！那些签名怎么会是她的名字、她的笔迹？！

“我不相信你毫无记忆。”莫以烈忽明忽暗的眼神立刻染上几许不悦，长达半个月的时间，朝夕相处不说，连他这个时睡时醒的病人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为何她却忘得一乾二净？

“可是……”尹梵水咬白了下唇，觉得胸口闷窒极了，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突兀生变的情况。事情真的有点不对劲，她的同情心虽然十分泛滥，对于一切病弱无助的动物都有种莫名的怜惜，所以才会在自己肩上加了许多沉重的担子，还扛得不亦乐乎，可她对待异性向来是避之惟恐不及，怎么会甘愿长时间陪伴在他身边，还义无反愿地签下手术同意书，又不是亲人，院方是怎么答应让她作主的？“你又不是没有亲人家属，为什么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这个问题也曾经侵扰他多年，不时萦绕心头，当年……他苦涩她笑了，在为荒诞转换的场景觉得好笑的同时，却又悲从中来，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不曾对谁偏心，有因必有果，当初他种下的恶因，现在，终于尝到苦果了。

“为什么不说话？我有权利知道当时的情形，不是吗？”尹梵水固执起来，一定要问出答案不可，“告诉我啊！”

“你既然不相信我的话，何必多此一问。”莫以烈声音漠然，表情冷淡，没必要在事隔多年之后再掀起旧疮疤，尤其是在情况并没有明显好转的现在，爷爷依旧跋扈好争斗，对于孙儿们的生活状况仍抱以最低程度的关怀，向来只有单方面的强硬要求，要求办到他的所有命令，其它的皆属多余。

“你又知道我一定不信了？”尹梵水瞪他一眼，话语中带有七分埋怨，三分嗔恼，自以为是的家伙，凭什么一口咬定她是爱猜疑、小心眼的人？

“水丫头！”尹德贤突然发现无人聆听自己伟大的英勇事迹，只好先暂时闭上金口，岂知却听出这两个年轻人似乎纠缠在一团迷霉之中，慢着，他今天来是为了讨回公道的，可不是来讲古，“走，跟我回家！”他是答应让她嫁人没错，也允诺让她有完全的自主权，可他从没答应让她嫁给莫老头的孙子。

“爷爷，你先在旁边坐一下，陪仲爷爷看电视好不好？”尹梵水捺下郁闷，安抚着尹德贤，“这件事对我很重要，非问清楚不可。”

“我的事也很重要，你知不知道你爹娘打电话回来是什么态度？他们居然骂我把你给弄丢了，笑话！你结婚硬是不让人观礼，谁知道你会被劫走。”尹德贤一想到被儿子媳妇叨念就火冒三丈，气得快发疯了，“回家！”

“爷爷，请放心将梵水托付给我，我一定会保护……”莫以烈突然插口，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有着负起一切的担待，不论他们之间的结局如何，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坐视她因他而受苦。

“你一定会乘机欺负她。”尹德贤凶巴巴地吼过去，不耐烦地打断莫以烈未说完的话，“这还用说吗？你们莫家上上下下全是一堆宵小，没半个好东西。”要是再有人敢拐走他的宝贝孙女，就算拚上他这条老命，他是绝对会奉陪到底的。

“爷爷！”尹梵水抚着额头，不知如何是好，“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暂时不要说话？”再这么无厘头地吵下去，铁定会没完没了。

水丫头居然嫌他吵？！尹德贤身子摇摇晃晃，差点跌倒，他扶着沙发的椅背，面色苍白，这是他一手抱大的贴心孙女儿？记得以前每天晚上她都央求着要他讲床边故事，天天都要换新的，不许重复，上了学之后，也是他陪在旁边检查功课，陪她念会写作业的，从联考、考托福、考驾照，有哪一次不是他在旁边陪着？谁知道，一转眼她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要老爷爷了。

“爷爷？”她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爷爷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有点不大对劲！

“唉，爷爷没事，你有事就去忙，爷爷不烦你。”尹德贤坐到老哥身边，暗自拭去老泪，不想为难孙女，“快去呀！放心，爷爷真的没事。”人老了就该有自知之明，千万别去碍着年轻人的路，惹人嫌。

“爷爷你……”尹梵水又慌又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伤心的老人家，尤其自己正是那个不孝的罪魁祸首，“对不起，人家不是故意凶你的，真的，都是丫头不好，丫头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她跪在爷爷面前以手背替老人擦泪，说着说着，也忍不住掉下泪来。爹娘从小只叮嘱一件事，就是要孝顺长上，不可忤逆，她真是人不孝了，怎么可以用那么不耐烦的口气对待爷爷？

“水丫头，爷爷就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不会不要爷爷的，是不是？”尹德贤老泪纵横，紧紧地抱住他最心疼宠爱的乖孙女。

“像你这样可爱的爷爷，天底下只有两个，我怎么会舍得不要？”尹梵水又哭又笑地瞪住同样流泪不止的老人家，“羞羞脸，都八十几岁了还掉眼泪。”

真是肉麻兮兮的！莫爷爷匆匆别过脸，偷偷揩去眼角不小心泛滥出闸的几滴泪水。

贤老头就是情感神经发达，动不动就掉眼泪，偏偏女人就爱吃他这套，全都被他骗得团团转！自己那心爱的曼苓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

“哭够没有？我家客厅都快被你的泪水咸得一塌胡涂，不能住人了啦！”莫爷爷吸吸鼻子，又端起主人身分来找架吵，“赔钱！”

“赔个鬼！你家孙子拐走我家孙女这笔帐先算。”尹德贤跳起来大吼大叫，再度生龙活虎，“咱们到搂上去理论，搂下留给年轻人解决事情。”

“走就走，别以为我怕你。”莫爷爷率先上楼，不肯屈居人后。

眼泪还没干呢，又吵架去了。尹梵水眨了眨经泪水洗涤的眼瞳，望着辛苦攀爬楼梯的老人家背影，不禁笑了，唉，真是老小孩，怎么讲都讲不听。

他羡慕她，真的好羡慕，甚至，还有些嫉妒，莫以烈由身后轻轻拥住尹梵水的腰，脸上尽是倾羡之情。亲人之间的相亲相依、血浓于水的情感，是他从来不曾感受过的幸福，即使是在“她”还在身边的日子也一样。

“说吧，我在听。”尹梵水理了理因流泪而狼狈不堪的仪容，郑重地转向莫以烈，“而且，我会尽量试着去理解，试着去相信。”

不能明确地指出是什么改变了她的立场及决心，只知道隐藏在深处的记忆正蠢蠢欲动，不时地闪递一段段浮光掠影，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过往是真的有些什么事发生，而她却还忘了，把所有应存于脑海中的印象全志得一乾二净。

“第一次遇见你，我正好在分发处当工读生，那时还没见到你的人，就先听见你与人高声争执的吼叫声，然后，你跌进我的怀里，几乎是狼狈的。”莫以烈的眼光停驻在她眉心，带着续绻深情，“是对方先动手的，他们人多势众，故意挑衅欺压东方人，你不服气，所以挂了彩。”直到今日，每每回想起十多个高头大马的白种人围殴她一个娇弱女子，他还是会忍不住涌起一股想杀人的冲动。

“是吗？”她顺着他的眼光，抬手抚了抚眉心，似乎页有过伤疤，皮鹰有些不太平滑，不过打群架？她倒有些怀疑，自己应该不是暴力人士，况且从十一岁起，她就不曾留下任何斗殴出手的纪录，这事听来太夸张了。

“公司里的东方人在那次打架事件之后，只剩下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会靠在一起相依为命也是不得已的。”莫以烈望进她迷惑的眼睛，轻声叹息。他是不得已的，是爷爷故意将他送进去磨练的，怎么也逃不开，但她不同，她是为了争一口民族傲气，坚持撑到底，无论如何也不肯因恶势力而退却。

“住院的事呢？”这是尹梵水最想弄清楚的重点，总不可能为了同是东方人的单纯理由，她就对一个刚进公司，且没什么交情的小男生掏心挖肺，什么都不管地在医院里陪他长达半个月吧？

两条窈窕纤细的身影蓦然飙进莫家厅堂，除了甄幻，还有她挟带而来的一名娇小犯人——唐逍逍。

“关于这件事你问错人了，尹小姐，该被烙刑逼供的人是她，莫先生绝对是无辜的，相信我。”甄幻将唐逍逍推到两人之闲，优雅地指点道，“基本上，你们之间的争执，有大半都是她惹出来的。”要不是刚才顾忌室内有高龄老人，受不得惊吓，她早就带唐逍逍闯进来了。

“她？”尹梵水盯住不速之客，晶亮美眸不禁映满惊异，“老天！她怎么会有翅膀？！”天使下凡尘吗？不会吧，没见过如此落魄凄惨的天使。

相较于爱妻的惊呼，莫以烈仅是以微微挑眉作为讶异的表示，这两个女人美则美矣，气质却有点不对劲，除了那对大得离谱、白得出奇的雪白翅膀之外，一定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一时之间说不上来。

“唉，说来话长。”甄幻以狠厉的眼光杀了唐逍逍一眼，“还不快动手？”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挑上这个小白痴当助手？蠢到家了！

“你是甄小姐，对吧！”莫以烈在一旁不言不语地打量两人好半晌，然后才开口，“如果没记错，我们应该有位共同的友人。”

这女人可真够大胆，在大溪地没能得逞，现在竟登堂人室地闯了还来；分明没将他放在眼里！莫以烈愤慨的双眼射出凶光，笔直地朝甄幻射去，梵水要是有任何差错，她也别想活着出去。

“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就别提了，我早把他给解雇了。”甄幻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可掬，“你们除了斗嘴之外，应该过得还好吧？”

“你管他们过得好不好，放开我啦！”唐逍逍气得满脸通红，若非一脸杀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清灵小天使，“尹梵水过得再惨都是活该，最好让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死甄幻！竟打着同盟的旗帜拐骗人，反咬她一口，之前柔弱得像会被风刮走，结果呢？根本身强力壮得可以到非洲去打老虎。

听到怨毒的诅咒，尹梵水的眼睛不禁瞪得更大了些，她是什么时候得罪这位小天使的？除了这回被拖到大溪地错过了做礼拜之外，她可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上帝的事。

“喂，当初是谁说尹梵水的老公恶势力很强的？在他面前毁谤他老婆，你不想活了是吗？”甄幻附在唐逍逍耳畔低语。

果然来意不善，并且一如他先前所料，是冲着梵水来的，不过，那双翅膀倒不像是假的，一上一下的摆动完全是随着呼吸起伏，管他是真是假，总之，只要有人想动他亲爱的老婆，就只有死路一条！管他是不是正牌天使，都一样。

“嗯哼。”莫以烈清了清嗓子，以打断两人的交头接耳，眼光仍阴沉郁冷，测量不出任何温度，“麻烦两位说明来意，不然，该送客了。”

他怎么可以用那么凶狠森凉的眼神瞪她？甄幻一脸委屈，抑郁得无以复加，这浑水又不是她搞出来的，况且，她还一直为他们的婚姻大事着想，暗中刻意帮这帮那的，他……啊，心又疼了，碰上这种不知感恩的男人，没病都会被气出病来。

“我是好心帮你耶，你不要践踏好人心。”甄幻幽怨地会了他一眼，哀哀倾诉。

要不是这是她的第一件任务，她才懒得出来看人脸色，在家当病美人多好，被爸妈捧在掌心呵护，三天两头又有人送来倾慕的花束，日子多自在逍遥呵！可惜，那段美好的日子都已成为过往云烟，再也追不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跟他之间的恩怨？”尹梵水的眼光愈来愈冷，狐疑的神色溢于言表。

甄幻偏着头，沉思了许久，最后只说：“总之，唐逍逍为了你曾经打她一巴掌而记恨在心，所以决意以破坏你的婚姻作为报复的手段，她利用‘多多’，洗掉了你脑海中所有有关于莫先生的记忆，想藉此令你进退两难，徘徊在爱与不爱的边缘，痛苦挣扎一辈子。”

记亿被洗掉？难怪梵水不记得他，莫以烈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但郁结的眉头并未因此舒解，反而攒得更紧了些，是谁给她权利这么做的？记忆是人类最隐蔽的私秘之地，怎能任人来去，随意洗去？过分！卑劣！

“你是唐逍逍？梵水的记忆是你洗去的？回答我啊！”莫以烈牢牢捉住唐逍逍的手，火气无法遏止地上扬，如果一切属实，他绝对要宰了她。

“现在不是要帮她弄回来了吗？凶什么凶？”第一公元的人都很暴力，动不动就大吼大叫，以为嗓门大就稳赢了吗？才怪！“放开我，不然当心你老婆变白痴。”

“你敢！”莫以烈全身紧绷，脸庞上布满阴霾。

“当然敢。”唐逍逍抬头挺胸，昂首响应，“你想试试看吗？你确定后果你承担得起？”如果他爱尹梵水有南宫爱她那么多，就算以死相迫，恐怕也都不肯试。

“你……”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妖女，竟掐住他的弱点不放。

“不要吵，我还没问完。”尹梵水隔开互相仇视的两人，神色不悦极了，“告诉我，她是怎么知道我曾经认识他？”

尹梵水问甄幻的同时，以冰寒的视线瞪住唐逍逍，万分光火，拜托，一巴掌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这样残害他人一晕子的终身幸福吗？

“我是第三公元的公主，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唐逍逍甩开莫以烈的箝制，冷哼着，她一面调整“多多”的频率，一面靠近尹梵水，“不要乱动，否则‘多多’会认错人。”设定要是弄坏了，上帝都没法救。

“你给我当心点，再搞砸试试看。”莫以烈大吼，阴森的黑眸徒然升起怒焰，恨恨地瞪住唐逍逍，双手更有掐死地的冲动，但怕会破坏爱妻记忆回复的过程，只能忿忿地作罢。

“不要威胁我。”唐逍逍对他笑得很恶意，“别忘了你的幸福在我手上，说不定一下子就完蛋、不见喽！”

莫以烈怒气冲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她的笑声惹恼至极，没见过如此忝不知耻的恶女，明明是她惹的祸，却反过头来胁迫他。

“好了，跟小女生计较什么？”尹梵水扯着莫以烈，好笑地盯住他，不是一向冷静自持吗？不是很酷吗？干么没事生那么大的气？受害者是她耶！她都能忍了，他凭什么凶人家？“别气了。”

“你没看到她那副欠揍的模样吗？妈的，看了就想扁。”莫以烈冷声低咆，匪夷所思地斜瞥尹梵水，她怎么一点都不气愤？难道她不在乎遗忘与他有关的记忆？“没事笑那么开心做什么？”

这人果然心理有问题，尹梵水没好气地自他一眼，含嗔带怨，刚才还以为他是在为她不乎伸冤，现在才明白，他不过是情绪失控，看谁都不顺眼，连她的笑脸都碍着他了，“懒得理你。”

“你敢不理我？”莫以烈难看地凛着脸，扯住尹梵水的手肘，僵硬地将她往怀里拖，“这辈子你理我理定了。”

拜托，发飙也不选选时间，丢脸丢到家了啦！

“好，你最了不起，全天下的女人都爱你，理你理到底。”尹梵水拍拍他坚实的胸膛，敷衍地安抚着，要不是看在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办，她才懒得去哄小孩， “喂，‘多多’又是什么人？”她小心翼翼地盯住唐逍逍的一举一动，只怕在不慎之间又被谋害，那位甄小姐不是说过，这个小心眼天使对她恨意极深，甚至以破坏她的姻缘为己任，还是防着点好，“我不相信你什么都知道。”

“有什么好不信的？我连你们俩以后会有两男一女都知道，甚至连他们以后的家谱都能翻出来给你看，不信？不信拉倒！”唐逍逍调好频率，扯了扯甄幻，“事情弄好了，走人啦！”

两男一女？莫以烈无暇细想这话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早已飘飘然地魂游太虚去了，三个孩子，这不就表示他会与梵水相伴终老吗？好幸福！

“你还没跟人家解释。”甄幻拦在门边，阻挡唐逍逍离去的步伐，“好歹也该有个交代，这么不清不白地玩了人家一场，不太道德吧？”

“解释什么？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我干么要白费口水？”唐逍逍扬起下巴，傲然睨视众人，“先对不起我的人是尹梵水，她的记忆也回复了，一切公道自在人心，我没必要解释。”

“可是……”尹梵水疑惑地望向唐逍逍，“你百分之百地确定吗？我仍然记不得曾经见过你。”

“骗人！”唐逍逍气得跳脚，“不许你污蔑‘多多’的功能。”

“这么说来，如果不是机器出错，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甄幻若有所思地开了口，眼底藏笑，“逍逍，你找错仇家了。”

第八章

床上的睡美人睡得很沉、很沉，雪白小巧的房间内，只摆了张狭长的单人床，除了床头旁的小柜子，并无他物，气氛更是静谧得冰凉极了，几乎令人感觉不出房里住了位外表柔媚、内在刚烈的尹梵水小姐。

“嘘！”开了门后，是小男孩蹑手蹑脚的足音，伴着小心翼翼的步伐，“不要动窗帘，等一下要是太阳照准来，姊姊会被吵醒的，笨蛋！”

“你、你自己还不是很大声。”随后传出的是小女生甜软的童音，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哝着，虽然满心不甘愿，但仍遵照指示，不敢有所悖违，“姊、姊姊什么时候才会醒？”

“很烦哪！你不要每天都这样黏着我问好不好？”先前发出命令的小男孩不耐烦地压低了声量，勉强自己生出好脾气，“那个天使不是说过吗？很快的啦！”

“可、可是那个大哥哥好凶好凶地骂人，不、不像嘛！”小女生委屈地扁了扁嘴，“万一姊、姊姊醒不过来怎么办？”

“乖，过去那边拉被子，快点啦！”只当没听见那令人丧气的问句，他径自命令，“再往上面一点，对，小眉好乖。”

试了病人的额头温度，小男孩又摸摸自己与小眉的温度，与之相较后，发觉差别不大，这才满意地在床沿靠坐着。

“小哥哥……”显然，小眉又有疑问。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姊姊马上就会好，你不要一直问好不好？”小男孩打断小眉未出口的问句，粗声低喝，“你再吵下去，姊姊就不会醒了。”

“好嘛，我不吵。”五岁的小眉立刻发誓，以气音悄声问道：“人、人家只是想问大哥哥为什么要骂天、天使姊姊，天、天使不都是很伟大的吗？为、为什么会挨骂？还被赶、赶回家？天使不是住在天堂吗？”

“谁教她要欺负姊姊，被骂活该！”小男孩一脸忿忿难平，拳头也握得紧紧的，“是她害姊姊生病的，你看，都四天了耶，姊姊都没醒过。”

“那、那个大哥哥是谁？我听、听、听到他说他是姊姊的丈夫耶！”小眉问个没完，死扯着小男孩的手不放，“姊姊不是要嫁给于、于叔叔吗？”

“我又不是大人，怎么会知这那些事。”小男孩摊滩手，一脸茫然，姊姊当初只说有事情不能来看他们们，谁知道她是偷跑去结婚，可是嫁的人又不是本来说好的于叔叔，好烦哦，他一点都搞不清楚大人是怎么想的，“你安静一点，等姊姊病好了以后再问她不会啊？”

小眉安静下来，乖乖地靠着稍长她数岁的小男孩，但不到三分钟，又开始四处东摸西摸，一会儿踮脚探看病人的睡眠状态，一会儿又哀唤脚酸说想睡觉，再不然就是嚷着肚子饿，要喝养乐多。

“下次不跟你来了啦！讨厌鬼！”小男孩终于失去所有的耐性，光火地撵人出门。

“你、你欺负我！我、我、我要跟姊姊说，小哥哥是坏、坏人。”管不得自己身处何处，小眉当场放声大哭，淅沥哗啦地上也止不住。

“你再哭就会变成天下第一大笨蛋。”小男孩慌了手脚，只能以喝斥稳定场面，“不要哭啦！就会哭，叫你不要哭听见没有？不然，我……”

是天要垮了吗？怎么房间里闹烘烘的，吵成一团呢？尹梵水幽幽醒转，眨了眨酸溜的眸子，费力地望向噪音的发源处。

“小眉、小星，怎么在吵架？”尹梵水试着坐起身，将枕头移至背后，“这次又为了什么超级了不起的大事？姊姊不是教过你们要相亲相爱的吗？都忘啦？”

两条小影子倏然发出欢呼，即刻向尹梵水狂奔过来，完全忘了先前的争执吵骂。

“姊、姊姊，我好想你哦！”小眉身高不够，只能抱住尹梵水一只手臂，但已经够她开心的了，“你、你的病好了，对、对不对？”

“我生病了？”尹梵水将小眉小小的身子抱上床，倚在自己身畔，是这样吗？所以院里的孩子才会来看她、担心她，一直守候在一旁不肯离去，听小眉说话的语气，她似乎是病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对呀，姊姊你睡了好久好久，那个讨厌的老巫婆一天只准两个人来看你，说怕我们吵到病人。”小星迫不及待地报告现况，“还有哦，有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大哥哥很凶，一直在骂天使姊姊，好可怕！”

“大、大哥哥真的好、好凶，好、好可怕，而、而且他一边骂人还一、一边用手一直一直敲、敲墙壁，流、流了好多好多红红的血。”小眉急忙加上自己的观察心得，“吓、吓死人了。”

“胆小鬼，血才不可怕。”小星挺着胸膛，大声地驳斥小眉的怯懦，“胆小鬼、胆小鬼，小眉是胆小鬼。”他坏坏地扮鬼脸糗她。

“小、小、小眉才、才、才不是胆、胆小鬼！”小眉气了，苹果脸气得像涨大的鲜红气球，原有的轻微口吃随着情绪激动而更加严重。

他又将手掌捶破了？躺在雪白床单上的尹梵水摇头轻叹息，声声皆是不舍，受不了，难道他就不能换个不伤身的泄怒方式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小学生都能琅琅上口的常识，怎么他总是不放在心上？疼痛除了带来难受之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何苦执拗地偏爱这般诡异的嗜好？

“小星来，告诉姊姊，大哥哥人呢？”在她想来，独占欲那么强的他，理应是她病愈后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断断不该杳无影踪。

“姊姊，你什么时候可以去育青？大家都好想你耶！”小星扯着尹梵水的手，一面告状一面撒娇，“老巫婆好坏，她趁你不在的时候欺负我们，逼我们写很多很多的功课！都不让我们出去玩。”

“林子星，说话要凭良心，不能只挑你喜欢的讲。”尹梵水好气又好笑地瞅着一脸赧色的小男生，何桦的个性她再清楚不过，才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处罚孩子，“怎么可以喊何姊姊老巫婆？没礼貌的孩子水姊姊可不爱哦！”

“人家想要来看你，可是她一定要大家一起排队轮流，一天只能来一次，而且半个小时就要回去，要不然就要罚洗厕所、刷地板。”小星又跳又跺脚地又叫又吼，最后干脆坐在地上撒赖，“只有老巫婆才会乱欺负小孩子，她是坏人。”

“是吗？因为罚你洗厕所、刷地板，所以何姊姊就是坏人。”尹梵水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小星，“那么莫哥哥呢？他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你变成隐形人，连提都不愿提？”

“谁教他要喜欢你，他最坏了，怎么可以跟你结婚？我们说好的，结果你都忘记我了。”小星脸色黯淡下来，沮丧到家，“我就知道你只当我是小孩子，约好的话都是骗人的！”

是哪个大嘴巴把事情传出去的？尹梵水敛起所有的笑意，神色凝重，真是糟透了，她还没想好理由该怎么跟孩子们解释，他们却先一步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吓到了，其它人倒还好安抚，但这事对小星意义不同，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以三言两语说清的，唉。

“水姊姊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小星。”尹梵水拍拍床沿，示意小星过来坐，另一手则十分怜惜地轻抚着小眉颊边的细软发丝，对于育青的孩子们，她总是有份难以割舍的心疼，“我们勾过手指约好的，怎么会骗你呢？”

“可是你还是跟别人结婚了，都不等我。”小星低着头，仍是气嘟嘟地不肯转头看她，“做好孩子有什么用？听话有什么用？考第一名有什么用？你们还不是都骗人。”

“小星，看着水姊姊。”尹梵水握住他的小手，笑得温柔，“先听姊姊告诉你一个故事，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一直气下去不理人，好不好？”

“我不要听故事。”小星仍在赌气，“故事都是大人拿来骗小孩子的，我才不要听。”

“那小眉要听。”小眉扯了扯尹梵水的衣袖，讨好地抬头笑，“小眉最乖，小眉听姊姊说故事。”

“你要听。”尹梵水将小眉换个位置，把小星硬拉上来，“除非你以后再也不想跟水姊姊说话，也不想跟水姊姊一起去爬山、游泳、郊游……”

“好啦，听就听嘛！”小星挣扎不到三十秒，立刻弃甲投降，“可是你不能说假的故事骗人我才要听。”

“保证是真的。”尹梵水搂着两个孩子，懒懒地往后靠了靠，“今年小星已经七岁了，是不是？”

“下星期就可以过生日，老巫婆……何姊姊说要乖才有蛋糕可以吃。”

“姊姊要说的故事，是在小星出生之前就开始的，是一个大女生和一个大男生的故事，跟你们平常听的故事不太一样，在这个故事里，公主比王子大了三、四岁，而且很勇敢，几乎不需要王子保护，自己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

“骗人！鲁实逊一个人在孤岛上明明就好可怜，一个人才不可能过得很好。”故事才刚开始，小星便出声抗议其真实性。

“小星说对了，一个人是很难过得幸福快乐。”尹梵水瞥见门扉悄悄开了个缝，露出一双她极为熟悉的幽深黑眸，不禁漾开一抹神秘兮兮的笑靥，“公主当初年纽也很小，所以笨笨的，想不清楚嘛！”

“公主都是笨蛋。”小星嘀咕着，有股身为男性的骄傲，“小眉也是笨蛋。”

“姊、姊姊，你看小星笃、骂人啦！”小眉的苹果脸又涨红了，圆嘟嘟的腮帮子透着无限稚嫩，“臭、臭男生！”

“好了，再吵就去照镜子，看看生气吵架把两个小朋友可爱的笑脸变成什么样的丑脸，好难看的。”对于无意义的争吵，尹梵水向来不劝和，全让孩子们自我学习藏于哭闹之中的斗争意谛，“还吵不吵？”

两个孩子互瞪一眼，乖乖地默然低下头，不再发出任何不平之鸣。

“来，何姊姊来带你们回去了。”莫以烈堂皇地推门而入，一派潇洒地步向尹梵水，伸手抱下两个稚龄的孩子，直到送至门外何桦的手中方放下，“回去记得告诉其它小朋友，院长姊姊明天就会去看他们。”关上门，他转向在床上躺了四天的睡美人，深邃的墨黑眸心焚着前所未见的燎原野火，“你终于醒了。”

“为了拯救天使妹妹的小命，这么做比较人道。”尹梵水盈盈倩笑，声音轻柔而多情，眼光落在他包着染血纱布的双掌上，“爷爷呢？”

“都在隔壁休息。”莫以烈以眼光梭巡她略带苍白的娇俏丽颜，深情痴然，“他们顽固得离谱，怎么劝也劝不听，只好让他们守在旁边。”

“这么一来，你才好利用时机去抓出罪魁祸首，狠狠地痛扁一顿，是不是？”尹梵水执起他受伤的双掌，幽幽地瞅着他低语，“笨蛋，以后别再随便找墙练铁砂掌，否则砌墙工人会活活被你气死。”

“如果是因为你会心疼，那么我会慎重考虑。”莫以烈唇畔绽放出极粲然的笑意，原本带了点阴郁的脸庞倏地消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促狭的神色。

“怎么不问我？憋久了当心得内伤。”尹梵水羞恼地想别过脸，但他不许，没见过像他这么不把痛楚当一回事的傻子，一心就想住口头上占她便宜，“熬了四天，没把我拎起来摇晃摔醒，还真是难为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莫以烈又笑了。这四天比起未能与她相见的八年更加漫长了许多，长得他甚至以为自己将濒临崩溃，再也没有回复正常的一天。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在她昏睡的几天当中，他也曾计画过，若是她将沉睡一生，他不排除学习电影里的情节，倾注所有财力、物力，也将自己冷冻起来，伴她长眠不起。

太过分了！她是昏睡中的病人耶，怎么可以随便任人上下其手，任人虐待？尹梵水正打算义正辞严地提出抗议时，却瞥见他含笑的眼眸掠过一抹恶作剧的笑意。

“骗子！”尹梵水啐他，相当不悦，人命关天耶，他却拿来当玩笑开。

“如果你能以身作则，那就更好了。”莫以烈坐上床，双臂拥住她，“可惜你一向口是心非。”

“你在废话什么鬼？”尹梵水的心情突然烦躁起来，泄气极了，一想到还有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在等着她，就愉悦不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大声干脆地说出来，何必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窝囊！”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你抢什么？”莫以烈仍一副闲适自在样，完全不为她的暴郁所恼，“镜子借你。”

“干么？”她已经很火了，他最好识相点，自动滚开少来惹她。

“看看心烦郁闷把我漂亮老婆变成了什么样的丑脸啊！”莫以烈忍不住要取笑她，“所以找才建议你以身作则，总比当双面人来得轻松，你说是不是？”

“笑，笑死你好了，没心没肺的混蛋！”尹梵水推他下床，“走开，我才懒得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笨蛋。”也不想想当初她多猛，独自一人救下数条人命，他也是其中之一，若是早知道会得到如此恶报，她才不会自取灭亡。

算起旧帐来了？她的记忆总算复原了，莫以烈暗吁一口长气，久悬心上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又不是没被你害过，你也不吃亏啊！”莫以烈好笑又宠爱地搂紧她，“杞人忧天的老婆别皱眉了，爷爷那边我已经搞定，唐逍逍也滚了，至于甄幻，你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奇。”

“我也不想知道。”尹梵水沉着脸，声音阴凉凉的。

她才昏过去几天，他就发掘出其它“稀奇”的女人，要是她再睡久一点，他是不是会片面取消婚约，当作没那一回事？哼，男人果然没个是好东西，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全是废言。

“是甄幻惹你生气？令你心烦？”莫以烈挑了挑眉，有些讶异她的怒气竟在一瞬间转然转向。

“我像是生气心烦的模样吗？”尹梵水怪声怪气地对他乱笑，“我的心情好得很，快乐得不得了，只是阁下眼睛脱窗，看不出来而已。”

“是吗？那可以请问一下这是什么吗？”莫以烈指着自己被她掐得青红淤紫的手臂，脸上尽是难懂的诡谲笑意，“练鹰爪功？”

“啊，原来那是你的手臂？”尹梵水假意掩口惊呼，眼睫毛因窃笑而掀动，“我就说嘛，医院里的东西一向采取物廉政策，怎么会有这么有弹性的枕头？一时忍不住就多掐了几把，不好意思。”

“喏，下手那么重，是有心事喽？”莫以烈脸上还是挂着鬼祟的诡笑。

“没有就是没有，就算问上八百次，没有也不会变成有。”尹梵水脸色愈沉愈阴，却仍不肯坦承心结，一径倔强地否认。

“口气酸得一塌胡涂还嘴硬，真是的。”莫以烈一面低笑，一面坏坏地审视她紧绷僵臭的俏脸，还是告诉她好了，免得成为有始以来第一位被醋淹死的弒夫案男主角，“听过漱石门吧？甄幻正是门主的宝贝女儿。”

“没事扯这些小道消息干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聊。”她的心仍泡在醋缸里，七窍冒烟。放眼政、商界，谁不曾听过这么响亮的名号？漱石门，盖世有名的伟大机构，比起他们这些俗世庸碌、汲汲营利的小集团，可说是高高在上的神只，凡人最好勿近亵渎，既然看上了人家，就放胆去追，她又没拦着不放人。

“唉，这你就错了，当然跟你有关系……什么意思？”莫以烈盯住她塞进自己手心的戒指，锁起浓眉狠狠地瞪着她。

“还你。”尹梵水满不在乎地撇开他的手，“去成就你的伟大志愿，我祝福你，诚心祝福你能顺利娶得贤内助、美娇娘。”

他该感谢遇上的是她这样一个理智洒脱的女子，擅长快刀斩乱麻，行事从不拖泥带水，既然一方有意求去，就该善意成全，诚心祝福对方此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欣悦生活，免除乌烟瘴气的争闹，到头来还是自己惹晦气，多划不来。

“我希望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暗示我重新举行一次盛大婚礼，双方家长均出席，以表隆重。”莫以烈闪动阴沉的眸光，冰寒语调隐含着杀气，“其它的你可以吞回肚里去，一个字也别吐出来。”

“我是为你往后幸福着想，少不知好歹了。”她极其容忍地瞥他一眼，翻过身面壁不想理人。原以为他有多清高多圣洁呢，还不是一样会乱发脾气，动不动就乱瞪人，他自己都做不到了，还好意思要地照镜子反省？哼！

“我就这么碍你的眼，非要将我撵得远远的你才高兴是不是？”莫以烈眼神阴郁，眸底的杀气亦毫不遮掩，沸腾地流泄而出，“说呀！”

“说什么？”尹梵水懒懒地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懒意十足地随口应道。

“你还有脸问我？”他猛然掀开被单，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语调激昂，“你当我是什么？随口就想把我打发掉，送进别的女人的怀中，你以为你一句戏言就能把我打发走，说不要就不要？去你的白痴大笨蛋，你、休、想！”

“是你自己情绪昂扬，教人很难不误会。”尹梵水风情万种地漾出淘气笑容，调皮地对他眨眨眼，“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女人有过如此浓厚的兴趣，当然会想到那方面去，尤其，她除了长得美美的之外，还是龙头老大的掌上明珠，我这个平民老百姓当然得识相点，总不成等到最后让人赶，就太没格了。”

什么叫作从来没见过他对女人有过浓厚的兴趣？莫以烈差点吐血三尺，血溅当场，他示爱、告白、倾吐爱意样样做全了，甚至“我爱你”都挂在嘴边当口头襌，若是他这般努力她仍看不出他对她的深情挚意，恐怕除了掏心挖肺一途，别无他法。

“奇怪了，若是嫌我三字箴言说得不够多，大可明讲，何必百转千回？”莫以烈完全没有笑意的眼睛仍死死地瞪住她。

“你才奇怪，就算每天说上几千、几万遍，没诚意的话只等于放、屁。”尹梵水声色俱厉地吼回去，“滚啦，病人要静养休息，没空跟你打屁。”

现在他不踉她吵是有原因的，明天她就知道厉害关系了，莫以烈凝着脸走出门，冷冷地丢下一句极具深意的话“明天见。”

见你的头！尹梵水躲在被窝里暗自盘算，有脚不跑、有窗不爬——不是她的作风！半夜她就溜得无影无踪，看他明天去跟哪个傻鬼见去，笨蛋！

※ ※ ※

梦岛“一群良心被狗咬，不，被蟑螂咬去的母猪。”尹梵水气得浑身无处不发颤，连坐着都觉得难受极了，“除了荼毒姊妹之外，什么也不会。”

坐在像是被台风侵袭凌虐刮过的客厅，她忿忿难平地瞪着主梁上悬挂的电子显示仪表板，愤恨之意更加深一层，妈的，没见过那么卑劣的小人，她们可页好意思添加榜上债务，半点力都没出的凉人有资格邀功吗？不要脸哪！

可惜只手难敌数拳，这些人既然敢联手谋害她，当然也能厚颜寡耻、同心合力连成一线来欺虐她，呜……她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得承受如此众叛亲离的残忍场面？

她现在不但是人情债榜的榜首，原先只欠下七件债务的，此刻已跃升至十四件之多，这些人当真忝不知耻，每个人都昧着良心添上一笔，也不想想八风是怎么创立的，梦岛又是谁费心寻措而来的……没良心啊！

“咪萨，还是你最好，只有你不会背叛姊姊，一心向着我……”她抱着壮如小牛的牧羊犬痛哭，哀哀切切，好不伤心。

“看吧，我就说她病得乱七八糟你们偏不信。”随着飘来的人声，接连四个身影飞入室内，八风中排名最末的小炸弹首先发话，一脸鄙夷，“你们说这只叛猫有资格窝在这儿吗？”

叛徒回返大本营已是罪该万死，再加上蓄意毁坏公共财物更是罪加一等，猫咪恐怕“我们什么时候耍过你？”彼得狐疑地盯住她，一脸迷惘，开什么玩笑，解救猫咪一向好处多多，大家向来争先恐后，怎么可能耍她，“控诉书填清楚，别随口诬赖好人。”

“五天前。”尹梵水指证历历，证词凿凿，“七彩霓灯全亮，可是连半个人影也没见到，你说，这不是存心耍我是什么？”

“原来你还不知道。”瞥见小炸弹杀过来的厉光，彼得立刻闭上嘴，当场溜得老远，这件事的主角是个大灾星，能避多远就该避多远，免得沾上楣运，“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不能说。”

“嘴长在你身上，爱说就说，去你的不能说。”尹梵水发飙了，“还敢说不是耍我？你们根本是要我耍上瘾了。”

“那是小人结下的梁子，不小心连累了你。”蝴蝶态度有些软化，不似其它三人冷面无情，“猫咪，才几天不见，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哪有？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尹梵水注视着蓦然变脸、踹门而出的小炸弹，“小八变得出我还多，你怎么不去念她？”

“她能念吗？”蝴蝶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她，“倒是你，我是认真地劝告你，玩火太危险，能跳出来就赶快跳出来，免得拖久之后，想跳都跳不出来了。”

“这种废话还要你告诉我。”尹梵水喃喃自语地对自己咕哝，想着那双温柔异常的黑眸而出神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混乱虚空的感觉又再度回来啃噬她的心，细微尖刺的疼痛，一点一滴地抽走她的漠然无情，鲸吞蚕食地剥去她甜美的伪装，令她再也扮不出媚笑生姿的模样。

想来该是前世便欠了它的，不然，两人的命运不会在此生一再交集重逢，产生一连串的难分纠葛，即使背离叛逃至千里之外，仍是挂心。

尹梵水始终坚持抗拒的，也正是这一份隐约的宿命，为什么是他？一定得是他吗？别人不行吗？她是不是也该试试其它的机会，说不定命定的姻缘并不仅于此而已，说不定过多的变量将会改变前世的宿约。

但，在他深情浓炽的眼眸之中，她曾确切地窥见爱情的模样，彷佛不单是长年的执着等待，而是一种亘古别离之后，历经苦寻重逢的狂喜，却又不知为何，两人之间又恍若隔着千层云、万重山的陌生遥远。

唉，别说什么前世的宿命了，单是人心变化就够难测了，一份地久天长的海誓山盟能维持多久？三、五年？还是三、五十年？在五十年之后分手，难道就会比年轻时分手好过吗？不论如何，都将是一场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其如此，她仍宁愿无情无欲，做个不识情爱的纯真女子。

尹梵水幽然长嚷，娇俏丽容上满是闷烦，似乎太晚了，来不及了，她整颗心浸在深切黯沉的痛悼中，痛悼自己无力撇开对方的深情，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不动心。

好吧，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孤注一掷，青鸟一生仅能欢唱一回，尚且勇敢挺胸迎接死亡，她的机会或许不只一回，也不见得收场凄凉，为什么畏于尝试呢？只因姊妹们的讥嘲阻挠吗？不，不该这么胆怯的，人生是场丰盛的飨宴，空着肚子离去未免凄凉悲哀，与其受人言所挡，不如把握时机，尽情享用。

“蝴蝶，我决定回台湾，试着成为莫太太。”尹梵水托着绯红颊畔，不顾同伴们的森冷目光，兀自笑得甜蜜极了。有些意外地发现，这竟是与莫以烈相遇以来，她头一回真心放开胸怀，认真面对一切，只希望为时未晚，还来得及回头。

第九章

莫家大门前真该立个警告牌志——衰地，闲人勿近！其实她也有错，要不是一心记挂着抢婚郎君，净愿着盘算开场白，才不会因一时失神大意而被人拷上了手铐、脚镣，活生生地被捉去当人质肉票。

尹梵水抬眼扫规牢房，意外地发现窗明几净，处处整洁清爽，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湿冷，也没有满地秽物与层层蜘蛛网……咦？自己没被绑架？难道是她没睡醒，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白日梦？

在想抬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的当儿，叮叮当当的金属撞靠聋敲碎了她的美丽幻梦，尹梵水懊恼地确定自己是被关在上等牢房，并非幸运地逃过一劫。

已经多久没受过这种非人的待遇了？三个月？五个月？总之在决定结婚之后，似乎就没什么宵小曾来打扰过她，一方面是八风身手俐落矫健，另一方面，恐怕是爹娘破例花大钱，特意请来大票保全人员，以确保女儿婚礼顺利。

唉，当初真是太过任性了，尹梵水懊悔地回想仓卒成婚的点点滴滴，每倒回一格记忆的片段，就忍不住想一拳敲昏自己，哪有人为了跟家人赌气，连婚礼都不让亲人参加？太不孝了！

话虽如此，可那是她惟一能拿来对抗爹娘与爷爷的武器，不这么做，积在心头多年的闷气要往何处发泄？身上的重担既然卸不得，开个玩笑整整人也不为过，只恨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之所以放她悠游自在玩了大半年，原来只是为日后的凄惨悲苦先行预支愉悦时光。

唉！天命如此，能怪谁呢？说不定是早八百年前，在她一头栽进那个青涩男孩怀里时便已注定一切了，能怪谁呢？仔细想想，即使少了当年那段似有若无的淡淡情缘，只要碰上像他那样霸气专横的男子，她仍是逃不掉一场情爱的。

三声无奈吐尽，该做正事了。八风啊八风，姊妹落难了，赶紧来救人哪！往日恩怨就别算了，人命关天，先救再说吧！

可……怎么搞的？尹梵水瞪着卡在七与八之间的秒针，眸心尽是写满了不可置信，见鬼了，讯号竟然发不出去。

她接连不信邪地试了几十次，秒针不动就是不动，更别提七彩霓灯的闪烁指示功能了。去他的，瞳子还好意思号称天下第一电子神童，拍着胸口仃包票，说什么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她的“不可能”传讯指针机，这下可好，失去强大的外援，一切只得靠自己。

“初次见面，很遗憾，竟是在这般的场景下。”房门突然大开，走进一名高大清瘦的年轻男子，目露精光，唇畔带笑，万般轻藐不屑她笑着。

“你的声调听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遗憾，似乎还有些沾沾自喜。”尹梵水老大不客气地刺回去，极尽嘲讽之能事，“哟，本人被绑不下数十次，倒是头一回见到人模人样的绑匪头子，可以请问你是在哪家禽兽医院整容过吗？”

果然够冷血、够气魄，不愧是烈暗恋多年的“老”女人！怪不得烈会为她义无反顾地由英国海军退伍，千里迢迢绕了大半个地球跑回台湾抢婚，她是值得的！之前听钟期回报，还以为烈是为了“巨烨”才挑上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不过是烈的障眼法，故意在他和爷爷面前扔下的烟幕弹。

“想见新婚夫婿吗？”绑匪头子不再浪费唇舌，直接捣出重点。

“我觉得法网恢恢会好看得多，尤其是恶徒遭雷劈的戏码最合我胃口。”她了无兴致地哼了哼，以精锐眸光杀过去，“怎么，禽兽先生打算上台表演吗？”

“来，请看左侧，演员已上场。”绑匪头子按下遥控器，面露微笑，并未将她的讥诮放在心上，“这是单向镜，他们看不见你。”

尹梵水狐疑地瞥过去，不由地悚然一惊，天哪！怎么会是他？！

她拖着脚镣，一步一跌地奔至镜旁，凝视着那张因重伤淤紫、肿胀变形的脸，狠狠地咬着唇瓣，硬是把泪水一颗颗逼回眼眶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正准备着订婚大典吗？为什么会被人重伤至此？浑身是伤、不省人事地倒在血泊之中，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要对他下这般毒手？

“明人不做暗事，你既敢挑明见人，不如把动机一块儿吐出来。”尹梵水眨掉泪水，挺起胸膛勇敢地面对绑匪，“要钱要命都随你，没必要这么折磨人。”

嗯，胆试过人、英气十足，怪不得向来挑剔的爷爷也夸她，德国人的教育果然与众不同，在慕尼黑医学院捱了六、七年，总算没有白费……去！又不是他的老婆，他跟着开心什么劲儿。

“折磨他是我毕生的心愿之一，怎么可能单凭三言两语就放了他？莫家人一向秉持有仇必报的信念，十年不晚。”绑匪冷漠无情地低哼，表情相当冰寒。

莫家人？他也姓莫？这么说是自家人窝里反？既是骨肉手足，何必仇深似海，非要弄得你死我活不可？嘴巴除了用来吞食，还可以用来沟通谈话，麻烦多加重视自身器官功能，真是一群笨蛋！

“该自我介绍了吧？莫先生。”尹梵水危险地瞇起眼眸，恶狠狠地瞪住他。

“莫以炽，相信你从未听说过我。”他的回答在简洁明了中带了一丝讥嘲，更有几许哀怨，“既然身为外人，自该没没无闻。”

“什么意思？”听见他语尾的那句低喃，尹梵水不禁挑起秀眉，困惑地瞥向他，“你不是莫家人吗？怎么又说是外人？”

“烈其实另有择婚对象，如果你想一脚踢开他，现在正是大好时机。”莫以炽没理会她提出的质疑，径自用挑衅的眼光盯住她，恍若在研判她的心思，“他看起来就不像专一的情人，不是吗？”

“毁谤兄弟算什么好汉？”尹梵水以不齿的眼神瞟了他一眼，表情愤恨，他有什么资格这么批评莫以烈？兄弟？鬼才相信，“放了他！”

“作梦。”莫以炽冷笑着，“除非烈答应我开出的条件，否则，就算他流血至死，我也不会为他掉半滴泪。”

“想不到有人比我还恨他。”尹梵水咽下破口大骂与砍人的冲动，凛着脸与他对峙，“要他答应什么条件？”

“跟你离婚。”莫以炽一面在指尖上玩着小刀，一面邪气她笑着，“并且遵守约定，永远不得接近你、看你、想你。”

“对我这么好，让人好感动哦！”尹梵水强迫自己将声调放甜、表情放柔，心中却对莫以炽的反感更加深一层，愈来愈觉得莫家出了只无耻、卑劣的大害虫。

“好说。”莫以炽扬高眉睫，瞟向邻房内重伤昏迷的兄长，“唉，只可惜烈是顽固死硬派，即使被鞭笞得伤痕累累，仍是不肯答应。”

他怎会那么傻？不会先诓骗过去保命，再谈其它吗？笨蛋！尹梵水只觉心弦被莫以炽简短的几句话给狠狠揪疼了，她僵直地别过脸，不想让任何人瞧见泪水再度遏止不住地涌上眼眶，莫家人都是笨蛋！

“我是为他好，你知道。”莫以炽见她不言，便自顾自地滔滔不绝，“他是抢婚耶，你又不是与他两情相悦而结合的，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怎么能相处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他怎么说？”尹梵水偷偷拭去眼角溢出的泪珠，声音有些哽咽。

“生死相随，深情挚爱，永世不移。”莫以炽冷哼着，语调粗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蠢蛋，竟然为了一个根本不受他的女人搞得片体鳞伤。”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尹梵水喃喃低语，泪水终于抑止不住地潸潸而下。

心好痛、好疼，只要想起他的执着坚持，为了年少时的一份青涩纯爱，竟甘愿以生命去换取，换取一份或许永远得不到响应的爱恋，这般傻气执拗的恋人，她能不爱吗？能视而不见吗？能任他被鞭打而死吗？不！只要能救他逃出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话她都说得出口。

“只要他答应离婚，你就会放了他？”尹梵水一双清眸燃火，声调仍是一径冰寒，恍若无情，“是不是？”

哈，露出马脚了吧！爷爷还敢夸口，赌他办不到！

“奇怪，你怎会突然关心起烈来了？”莫以炽一面啧啧有声，一面诡异地打量着她，“你不是巴不得一脚踢开他，还得远远的，怎么现在看来却是有情有义，倒像是生死相许的爱侣？”

“那是你眼拙眼瞎，还敢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来。”盈盈眼波一转，尹梵水转向另一方，冷冷地反问：“既然打算要他与我分离，何须挟持我？多此一举！”

“唉，这你就不知道了。”莫以炽挑衅地瞟她一眼，一派气定神闲地说，“烈坚持在临死前见你一面，身为手足，自当尽力办到。”

这是哪门子的兄弟？根本是祸害！

“你真要他死？”尹梵水抿紧唇，阴冷地瞪住他，“天生血源、骨肉亲情全不当一回事？几十年的手足情感也置之不顾？”

“他有拿我当作兄弟看待过吗？”莫以炽全身紧绷，脸上满是阴霾，“是他先待我不仁，我才以不义回敬，何错之有？”

“既然他横竖都还不过一死，让我儿他，就算是话别也好。”尹梵水眼神闪了闪，复杂得教人看不出心中所思所想。

“正合我意。”莫以炽大方地为她开启门扉，顺道扔下一记惊爆弹，“对了，你们离婚之后，烈就要迎娶大波波，呃，她是糕饼大王的独生女，身材一级棒，凡是男人见了，没有不流口水的。”谁教烈得罪了宣华，这可恕不得小表妹乘机散播谣言搅乱视听，企团赶走他的美娇娘。

胡说！她不相信他会做那种事，尹梵水艰困地咽下一切疑忧，对莫以炽挤出太平无事的素淡笑容，莫以烈绝不会做出那种事的，不会的，她相信他！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相信莫以烈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恶徒，不可能，他是为爱她而来，并不是为了庸俗的名利，现在也不可能为金钱而离去。

她相信他爱她……她相信……

※ ※ ※

真的是他吗？会是那个在礼堂上光明正大抢婚的霸气男子吗？是那个在大溪地载着她狂飙的伟岸男子吗？是那个笑着与她争食最后一块面包的大孩子……他的双眼浮肿淤青，眉间皮破血流，干涸的血块布满全脸，鼻梁断了，脸颊也是青青紫紫的，他的手伤还没好，绷带仍是她前些天替他紧绑的，原先只渗出丝丝血迹，现在却染得满是湿黏的血褐色，脸都被打得那么惨了，其它地方，她简直不敢想。

莫以炽还是人吗？竟然如此对待亲兄弟，看着莫以烈伤痕累累的面庞，看着他气若游丝的呼吸，尹梵水再也不愿压抑自己，她悲凄地跪坐在莫以烈身畔，痛快地奔泄出心中所有的感动、伤痛、怜惜、不舍……

有人在哭？莫以烈的意识模模糊糊的，眼皮肿胀得难以睁开，只能以耳辨音，大约判别声音的来源处。是谁？为什么要哭？是为了他而哭的吗？不可能，没有人关心他，惟一在乎他的人远在天涯，不知去向，更不知何时才会知倦归返，而在台湾、在台北，是不会有人为他落泪的。

爷爷不知与尹爷爷怎么谈的，弄到最后竟然闹得不欢而散，坚持要他办理离婚手续，否则使得放弃“擎企”的继承权，改由炽接手。谈判的结果当然破裂，他宁可放弃庞大家产，却说什么也不肯离婚，梵水是他追寻多年的终身伴侣，别说今生不肯，就算是来生也一样，该是他的，他绝不放手，何况，她从未开口承认爱他，他怎能就此放弃。

而没想到的是，炽竟然在他的茶中下药，趁他昏迷时绑至深山，在迷药尽退之后，更与他为了离婚一事大打出手，炽是专业拳击手，而他只续过几招防御性的防身术，根本不是炽的对手，所以只有挨打的份。

离谱的事还在后头，炽竟要他离婚，改娶糕饼业大王的独生女张硕芬，那个缠了他大半年的肉弹型女人，除了成天挂在嘴边的珠宝、衣饰话题之外，一点内涵也没有的肤浅女人，去他的！他的婚姻为何要让旁人摆布，说不离就是不离！

“是你吗？”莫以烈费力地支撑起受创惨重的身子，固执地想确定落泪人儿的身分。除了血腥味之外，他还闻到一股淡淡幽香，那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而除了她，没有人会为他付出任何关怀、任何怜惜，“梵水？”

“笨蛋！”尹梵水声音哽咽，还抹泪边骂道，“不要脸的世界第一大骗子，除了骗人，你就不能有点建设性的作为吗？”

真的是她，莫以烈忍不住想大笑，但这想法却扯痛了他身上每一处伤口，疼得他哭笑不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再没有人会以如此讥讽痛骂的方式与他说话，他知道，在犀利的骂词背后，隐藏了点点滴滴的关心。

“你……还是回来了……”如果这是一场美梦，他宁愿永远不醒，“今天……原本……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订你的头啦！”尹梵水嗔恼地瞪他，几乎要被他的执拗给气昏了，“哪有人在结婚之后才来办订婚的，笨蛋。”

“你愿意当莫太太了？”莫以烈春风满面，乐不可支，完全不顾身上撕扯的痛苦，一面狂笑、一面大咳，这是她第一次软化，也是第一次口头承认他们婚姻存在的事实，“不恨我抢婚了吗？”

“恨你这种没神经的笨蛋只会折我自己的寿。”尹梵水又哭又笑地瞪住他，颊上的泪水亦不断滑落，“笨蛋，少说废话，养伤重要。”

“以前……你也对我说过这句话。”莫以烈咧着肿胀变形的大嘴，开心地遥想当年，他的追寻终于开花结果，有了收获，他不再是爷爷口中的爱情傻子，而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对，可你不识相，不识好人心，对我大吼大叫不说，还把东西都砸得一乾二净，叫我滚得远远的，愈远愈好，最好八辈子也别去烦你。”想起过去，尹梵水不禁感叹造化弄人，姻缘难解。怎么想得到呢？当初一连串的巧合，竟会串成今日纠葛难分的缘分，尹梵水哀怨地盯住手腕间的手铐，唉，曾几何时，她竟也不慎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泥沼中，深陷而不可自拔？唉唉唉，爱情……

“你……真的回来了。”莫以烈再次大笑，一语双关地说。真的，现在不是他一相情愿地单恋了，她对他有情，不然，那串串珍贵的泪珠不会掉下来，至少，不会为怜悯的对象掉下来，她怜悯的对象向来只有儿童与动物，男人不在其列。

“那家伙跟你究竟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要整你整到死为止？”尹梵水瞥见房侧的澄澈明镜，这才转然想起恶人的存在，“他真是你兄弟？”

“炽……如假包换的亲兄弟……”莫以烈神情黯然，嘲讽地弯起残破的唇线，“他没对你……没伤你吧？”

“为什么？”尹梵水撇开他对自己的关心，专注在兄弟阋墙的话题上，“是为争夺家产？女人？还是其它？”

她猜得可真准，“都有。”莫以烈自嘲地看着尹梵水不满的眼神，满心苦涩，这桩恩怨该从何说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虽说是往事与遗憾造成炽今日的阴狠无情，但摸着良心说实话，他也该负起部分责任，一切，都是因为“她”。

“可是你不打算告诉我。”看他一副不想说的模样，就知道他打算首个闷葫芦，一句话也不肯吐出来，“原来你结婚是结给鬼看的！”

“炽跟你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古怪，酸味横溢。

“只要你俯仰无愧，管他跟我说什么。”尹梵水气得双手发颤，手铐发出叮叮的金属碰撞声，惊醒了她仍是待因之身的认知，“一丘之貉，全都是人烂人！”

尹梵水的睫毛湿润，泫然饮泣，神色忧凄，伤心郁闷极了，她一定是疯了才会为了他回来，可笑地妄想稳坐“莫太太”的宝座！原来，她只是他们两兄弟斗争中的一个筹码，一个可有可无、随便任何人都能替代的筹码。

“梵水……”莫以烈想拉她的手，她却避开。

“不要碰我，口是心非、三心二意的小人。”她倔强傲慢地撇开脸，眼光落在远远的角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助你夺得家产？讨得爷爷的欢心？然后呢，一脚踹开我，自由逍遥过下半生？可以，我成全你。”谁教她该死，竟白痴地为这么市侩冷血的男人交出真心，作茧自缚的苦果只有自己尝，恕不得人。

“你为什么不小平气和地听我解释完，再下定论？”莫以烈不管身体的伤痕，非要费力地扶着墙坐起身不可，“此生我只认定你，少来贬低我的人格。”

“甜言蜜语谁不会说？”尹梵水心中仍有疑虑，眉睫之间尽是轻愁，“不要装出情圣的模样骗人，坦白说实话，我承受得住。”

“要娶别的女人是炽的事，跟我无关，也与你无关。”从她眼底的防备看得出来，炽八成将最坏的一面全都加油添醋地说了，但有关他的抗争，恐怕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而已，“我身上的伤，正是最佳证明。”

“你表妹也说过，你曾拋弃过肉弹美女，难道不是她？”尹梵水狐疑地盯住他，心细地翻出旧帐反问，“既然有人对你如此心仪，何苦辜负对方一片心意？”

“事到如今，你还想慷慨地将我拱手送人？”莫以烈暴怒地对她大吼，“如果你连最基本的感受力都没有，那你也不值得我继续痴恋了。”

她的心思一丝一缕都被他看透了，一点隐私也没有，那他呢？为什么不试着将他的心事释放出来，不管多沉重，两个人担总比一个人苦撑得好。若不是他对她没信心，就是他自私地不愿与地分享。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爱是什么？”尹梵水清眸倏黯，神色幽沉，“强取掠夺不是真爱，无止尽的付出也未必是真爱，两相情愿，心心相印，或许有机会偕守到老，可我们呢？恐怕差得远了。”

“我只知道我要你，即使要耗费一生的时间才能唤起你的响应，我也在所不惜。”莫以烈比她还倔强顽固，一步都不肯退。

“天字第一号的大白痴，想不服你都不行。”尹梵水轻声叹息，既无奈又甜蜜，先前被莫以炽放话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找到落脚处，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了。事情既已谈开，此刻应当考虑逃命大计了，“该怎么全身而退？千万别告诉我你想在此终老，本人恕不奉陪。”

“说你爱我。”莫以烈喜孜孜地催促她，一点也不把身上的重伤放在心上。因为他听出她语气中的认命与温柔，表示她不再失心冷血，她终于有所反应了，“说呀，我知道你憋很久了。”

“我觉得你有些欠揍，显然是令弟服务不够周到。”尹梵水在莫以烈发肿惨血的掌心轻捶一记，作为小小的惩罚，“需要再来一回吗？”

“这里。”他嘻皮笑脸地送上嘴唇，噘唇嘟嘴，一点也不在乎这举动牵扯出的疼痛，“亲爱的，吻我。”

“作梦！”要不是他浑身上下无一处可供施虐，她早把手铐往他身上砸去了，“快想办法啦，还玩，当心玩掉小命。”莫以炽一点手足之情都没有，天知道莫以炽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

“炽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莫以烈淡淡地为弟弟解释，身上的伤早在多年前就该来的，炽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属难能可贵，“毕竟兄弟一场，他不会害我的。”

“你就是太相信人了，连被卖掉了都不知道。”尹梵水啐他，“反正我不想待在这个任人宰割的地方，你走不走？”

※ ※ ※

“爷爷，我是不是下手不够重？”莫以炽一面折着手指说着，一面若有所思地盯住电视录像画面看，“那女人居然只掉了不到十滴眼泪。”

“你还好意思说！”莫爷爷穷凶恶极地臭骂笨孙子，“我明明叫你下手当心，只要让烈受点皮肉伤，千万则伤筋动骨，这下可好，他连女人也抱不动，只能咿咿呀呀个没完，连‘正事’都办不了，你还嫌下手不够重，我打死你。”

“我本来就对烈不满，小小出气还算便宜了他。”莫以炽冷哼着，毫不在意爷爷的怒骂，“要不是那女人有骨气，我早把她拐来扔掉，活活气死烈。”

只要一眼，他便能瞧出她的个性、特质。

“男子汉大丈夫，别净想着偷鸡摸狗的坏主意。”莫爷爷蓦然沉下脸，严肃得吓人，但在凝肃神情之下，却有着无法言喻的歉疚与亏欠。当年若不是他一心逞强好胜，逼着儿孙们争夺一切有形的财富，也不会将儿子逼得离家出走，烈与炽更不会变成今日这般冷漠，唉，只能怪自己自作孽，除了弥补还是弥补，他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搞清楚，对不起你的人是你爷爷我，没把儿子教好，没把媳妇管好，少把罪过怪到你哥头上。”

“你总是帮烈说话，我们身上的血源难道不一样吗？为什么……”莫以炽突然敛起激昂的情绪，退至门边，“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事情办完我马上走。”

炽就这么厌恶这个家吗？他总是要走，彷佛连一秒都不愿多待，这回要不是假冒烈的名字打了十多封电报硬要他回来，就算时光荏苒，十年、二十年之后，恐怕他也不会主动归返这块孕育他成长的土地。

“要走就走，没人拿铁链绑你、拦你。”莫爷爷恶声恶气地低吼，反正他还有三个孙子，不差他一个，“记得我的条件，少一个都不行。”

“知道了。”扮黑脸、背黑锅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做，他早习惯了，莫以炽不在意地耸耸肩，拉开门，“还有别的吩咐吗？”

“别把事情搞砸，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莫爷爷愈说口气愈坏，不耐烦极了，但在疏离的神色之下，却是悲凉的寂寥，一种年老失亲的无助落寞。

“老人家就是啰唆，烦！”莫以炽摆摆手，走了。

卸下满不在乎的面具，莫以炽脸色倏然沉下，显露出一身寂寥，其实，他又何尝愿意浪迹天涯，何尝不渴求亲情润泽？可长久以来，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求不得、求不到，除了飘泊流浪，在外头拚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若是这般退让仍无法令爷爷释怀，他，只有躲得远远的，尽量不使自己成为碍眼人物，这样对大家都好。

一如古代皇帝驾崩，皇子们为争权夺位而打得头破血流，莫氏王朝也会有同样的继承问题，只不过情节相反，他们是兄友弟恭，大家相互推却，谁也不愿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或者该说，没有人想留在这个令人心伤的地方。

是谁曾经这么说过——做子女的没有挑选父母的权利，不论贫富，不分贵贱，既是生养之人，理当对其存有敬爱之心——去他的见鬼大道理，要不是那女人放荡、忝不知耻，他也不会因“她”而过着孤独寂寞的一生。

“她”为什么要红杏出墙？放着富家大少奶奶不做，偏要与低三下四的贱男人私奔，令父亲无颜面对家人，躲至深山丛林之中，不肯见人，连带害他身世不明，大家都怀疑他的血统是否纯正，怀疑他是私生子，怀疑他是“她”在外头偷生的贱种，爷爷虽然嘴里不曾明说，但待他的眼光就是与烈不同，彷佛他的存在玷污了莫家门风，成了不可言外的家丑。

这样的家，他有什么脸待下去，纵使从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叫骂，但那股无声的低闷气压，却更令人喘不过气，无法呼吸。

于是在十八岁那年，他走了，以到各地参加拳击比赛、领取奖金为生，在被一拳拳痛挲的苦楚中，他藉以忘怀自己的出身，也在挥拳痛击对手的一瞬间释放深藏心中的苦涩，为什么要找他回来？为什么要在他好不容易找到生存的平衡点之后，再次令它崩塌毁坏？

心情郁闷地一脚踹开门，莫以炽似笑非笑地瞪住倒在墙边相拥在一起的莫以烈和尹梵水，神色极为鄙夷，“不是在话别吗？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卿卿我我、依依不舍？”

“叫大嫂。”尹梵水愤恨地白他一眼，“很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不管你放不放人，我们都决定不离婚，更打算永浴爱河，白头到老。”

“烈，你打算效法温莎公爵，不爱江山只爱美人？”莫以炽沉郁的目光闪烁，像是嫉妒又像羡慕，“不在乎家业落在我这个‘外人’手中？”

“那本来就该是你的。”莫以烈炯亮有神的异眼亦不甘示弱地回视着他，“爸留下的信里，指名要将擎企交给你，我不过是暂时代理，等你回来。”

“开什么玩笑！”莫以炽脸色转然黯沉，冷峻深幽，“我警告你，别拿这种事耍我，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外人，一个冠上莫家姓氏却与莫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怎可能有资格得到庞大的家产？他从来不曾不自量力地着想，也不曾有过非分贪念，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诬陷他的清白人格。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莫以烈在尹梵水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与久未谋面的弟弟照面，“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爷爷，信在他手上。”

“胡说八道！你是故意要让我出糗，我才没那么傻。”莫以炽暴怒得想扁人，却又打不出手，“我根本不是莫家人。”

“你是。”莫以烈神色沉稳，毫无虚假，“你始终都是，是我不好，让你有错觉，让你在外头飘泊那么多年，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职责。”

“为什么要编谎话骗我？我不是小孩了，不需要你们的虚情假意也能活下去，你以为我希罕当莫家人吗？去你的，我才不屑、不齿！”莫以炽大吼大叫，拚命捶墙出气，发红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似的。

“血缘天性不是容得你说不要就不要的。”莫以烈轻叹息，一手搭上弟弟的肩背，“我曾经跟你一样以为你是‘她’在外生下的私生子，直到十七岁那年，无意中听到‘她’与父亲、爷爷之间的谈话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是为了与情人私奔，才故意捏造关于你身世的谎言，为的是逃离莫家、为了离婚。”

“骗人……”莫以炽怔住了，双眸尽是惊异。他不能相信，天下竟会有如此歹毒的母亲，为了私情逃奔，连亲生骨血都能拖下水，“你只是为了推掉继承人的包袱，所以才编出这些天花乱坠的谎言来骗我。”

“钟期手中有‘她’的住址电话，随时能去查证真相。”莫以烈疲累地放下手，神色十分黯淡。

当年他若不曾听到这个秘密，炽的命运是否将会不同？是不是能活得更为自在快乐？现在多想都是白费，只怪他年轻青涩，不懂得处理愤怒的情绪，因而全都转嫁到无辜的炽身上，在以为炽是私生子的那段时间里，他尽其所有地关怀呵护这个惟一“同母异父”的弟弟，什么都让，因为炽是可怜无辜的，是“她”纵欲之下的牺牲者。

但在得知炽与自己血缘相同之后，他有股被欺骗的愤怒，恨自己竟被“她”摆道，恨“她”样样得逞，所有事情都依“她”所愿进行，随着年岁增长，炽长得愈来愈像“她”，阴柔俊美，体态修长，还有一双邪魅的桃花眼。

他恨，恨极了，但愤恨找不到出口，只有冲着炽去，于是他不再与炽多谈，除了必要的字眼，一个字也不肯多说，而涛与澈有样学样，也渐渐地与炽疏远了。

“大哥对不起你。”莫以烈深深吸一口气，“真的对不起。”

莫以炽瞪住他，神色复杂而古怪，许久之后才开口，“那么，我若向你要求赔偿，你应该不会反对，是吧？”

“你说，只要我办得到。”莫以烈乎静无波的眼神中有着负起一切的担待。

“我要她。”莫以炽的大手笔直地指向尹梵水，“听清楚了吗？我要娶她。”

第十章

“我的愧疚感还没严重到那种地步。”莫以烈神情依旧平静，并不如想象中的暴怒，只是淤青红肿并汩汨泛血的双眼，愈见冷峻。

“我想也是。”莫以炽盯住他紧搂着尹梵水的染血手臂，嘲讽地笑了，爱人的滋味当真如此美妙吗？烈竟然将手足之情置之度外，真是……“要是你一口便答应了，我还嫌不够刺激咧！”

“喂，你们收敛一点行不行？”尹梵水怒不可遏，执起双手以手铐敲向两人，“我可不是任你们抢来抢去的玩具，谁也别想左右我。”

“我不是回绝了吗？你气什么？”莫以烈好笑地睇着她，眼里尽是深情。

“那叫回绝？”尹梵水狠掐他一把，才不管他是否疼得泪溢眼角，“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兄弟究竟有没有老婆换着用的恶习？”

哈，她又在玩声东击西的老招数了，莫以烈强忍着大笑的冲动，却仍不小心扯动了脸部肌肉，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疼，炽要是会被她的小把戏骗着，他愿意当场改姓，从尹不从莫。

“烈，这个女人有点蠢，你确定不想扔掉她？”莫以炽倚着墙，阴柔的脸上逸出讥诮的讽笑，相当不屑。

“如果是爷爷故意派你来耍我们的，也该玩够了吧？”莫以烈瞥了眼藏在隐蔽角落的摄影机，狠狠地瞪过去，“我们不会分开的。”

“爷爷不相信，我也一样。”莫以炽要笑不笑地扬高眉梢，“至少，她从来没作过任何表示，你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如何能知道她心之所向？”

这两个家伙的态度够恶劣的，根本当她是隐形人，说话一点顾忌都没有。

“我要离、要分，与你何干？无聊的臭鸡婆，滚啦！”尹梵水先对莫以炽乱吼一顿，然后转向莫以烈，“什么叫作我们？你是你，我是我，不要代我发言。”

“那你说。”莫氏兄弟立刻将发言权交出，静待佳音。

“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谁理你？”尹梵水气呼呼地放开他，一跳一跳地逃至房间另一端。

“看吧！人家根本不当你是一回事。”莫以炽嘲弄地斜睨兄长，“还是把她交给我，我喜欢这种冷血无情的女人，训练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训练？”炽不是练拳击的吗？什么时候也收起女弟子来了？

“把她锻炼成眼中只有我的爱奴。”莫以炽狂妄地放声大笑。冷嘲意味深浓，“你是办不到的，我或许有机会。”

“下辈子也别想！”莫以烈对弟弟怒吼，拚着一身的伤往莫以炽撞去，“她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于是，两个男人立刻扭打成一团，而且很明显的，莫以炽占了绝对的上风。

要打就打死算了，没见过这么短路的一家人，尹梵水窝在墙边生闷气，硬是不许自己观战。难怪爷爷一天到晚告诫她不许接近“不正常”、“有毛病”的莫家人，其来有自啊！弟弟想抢兄长的妻子，竟使出绑架手段胡搞瞎搞，把哥哥痛扁一顿不说，还差点弄得面目全非，说不定，那个老谋精怪的莫爷爷还是幕后主使人，现正躲在背后偷看兄弟阋墙的戏上演，心情开怀愉悦得不得了，变态！统统有病！

等等，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点？莫以炽为什么拚命挑拨他们，硬是要逼他们这对抢婚夫妇仳离？莫爷爷设下这整个绑架事件又有什么意图？该不会……

去他的神经病！她的事才不需要外人插手，她爱不爱他，关他们什么屁事？尹梵水愤怒地抿紧唇，眼里扬满高昂的斗志，死瞪着打得你死我活的两兄弟，哼，这样一点小骗局，就想拐她说出那恶心肉麻的三个字？作梦比较快！

“亲爱的小炽炽，过来一下好吗？”尹梵水忍下满腔欲呕欲吐的恶心感，甜腻腻地轻唤道，“我已经决定放弃你大哥，考虑给别人一点机会了。”

“你再说一遍！”莫以烈怒吼狂哮。

莫以炽则一脸狐疑困惑，刚才还跟烈黏在一起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现在居然翻脸不认夫婿，当场来个红杏出墙，实在有点夸张。

“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尹梵水粲然一笑，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脚踝上的铁链，“嫁给炽也没什么不好，反正都是莫家人，哪个都无所谓。”

“我要掐死你！”莫以烈火大地挡开碍路的弟弟，一步一血印地朝尹梵水颠踬而去，气势惊人，怒焰冲天。

“何必发那么大火？你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求婚者，手段更是不比卑鄙高明到哪儿去，有什么资格数落我？”尹梵水站起身，偷偷地沿着墙边移动，打算不着痕迹地逃跑。唔，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浴血战神，凶死了！要是不小心被他逮到，如果没被一掌掐死，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我要是能不爱你，也不会做出那种下三滥的蠢事，不领情也罢，你为什么要把我说得那么难听？”莫以烈双眼焚火，恨不得能撕烂她那张嘲弄不屑的面容，“没心没肝的女人，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爱上你？”

“当初？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对我没感觉了？”尹梵水掀了掀睫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掩饰泪水，要说也行，不过她绝不会让他们那么痛快的，“那敢情好，咱们就此一拍两散吧！”

“你敢！”莫以烈突然猛扑过来，整个人压制住尹梵水，不许她有一分一毫的动弹空间，“你舍不得的。”

“为什么？”尹梵水冷嗤道，怪声怪气地学着莫以炽的语气，“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早在八年前你就偷偷爱上我了。”莫以烈怒焰稍减，以邪气的目光瞪住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我昏睡时偷吻我，而且还不只一次。”

尹梵水瞪大眼睛，怔仲地回瞪他，他……他是怎么知道的？明明打了止痛针，明明确定他昏睡得像只猪似的，他居然知道她做过……

“胡说八道，我……我才不会做那么……低级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尹梵水的辩称听起来就是理不直气不壮，一点威信都没有，“你……你不要随便诬赖人。”

“是我诬赖你吗？”莫以烈低笑着，满意地看着艳丽红潮在她颊边荡漾，久久不褪，“如果不是对我有情，你又何必硬逼我进手术房？”

“拜托，医生都说了，你的盲肠烂得快破，说不定来不及拿出来就会破掉，演变成腹膜炎，情况危急，我能见死不救吗？”尹梵水嗔恼地瞪住他，“好人真难做，善心举止都会被人怀疑。”

“我可不知道看护病人的服务如此周到，竟在夜半时分有赠吻的服务。”莫以烈冷哼着，显然对她的说辞不甚信服。说出那三个字真会要她的命吗？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都能不嫌肉麻恶心地拿来挂在嘴边当口头襌了，她就不能好好地说一次让他开心吗？惜字如金的笨蛋。

“你又知道那个女人是我了？”尹梵水白了他一眼，“说不定是那个肉多多的大美女，别认错人。”虽然，她后来立志学医与这件事不无关系。

莫以烈瞇起犀利的眼眸，冷冽地瞪住她。每次都这样，总在他企图钓出她吐出感性温存的话语时，她总是突然清醒，冷冷地拨他一大桶冰水，无情且冰寒，似有情，还无情，究竟要如何，她才甘愿吐露真心话，与他共守地久天长？

“你一天不承认，我们就得为这个问题吵下去。”他抬手抚摸她柔嫩的脸颊，眼底是无边际的恒久忍耐，“不要让我等太久。”

“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们莫家人全都是自以为是的猪。”尹梵水转了转滴溜溜的晶亮眸子，奸邪的光芒熠熠闪动，“他们既然不相信，说了也是自说，我干么要多事的承认我爱你？”

就算是原子弹掉在莫以烈面前，也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震撼。

“那是什么脸，被雷打到啦？”尹梵水拍上他脸上的淤青，贼兮兮地窃笑。

“再说一次。”莫以烈紧紧攫住她的手，恋恋地要求着，若不能确定她的话，他今生休想安稳成眠，“说呀！”

“我什么也没说。”尹梵水的笑容更加诡异了，“什么也没承认。”

她的颈子似乎很好掐，轻轻一捏就可以解决它，莫以烈瞪着她怪笑的俏脸，有股杀人的冲动。

“你说不说？”或许可以出扭断她的手腕开始。她分明是在耍他，明明知道他有多需要她的保证，却偏偏故意将他的心悬吊在半空，荡来荡去，忽高忽低。

“跟你说了嘛，我就是不要承认我爱你，听不懂吗？”虽被掐疼了，但尹梵水笑声频仍，犹自玩得不亦乐乎，“耳背就该去看耳鼻喉科，身为医生的我，有职责对病人提出建言，请不要辜负此番盛情。”

“你爱我！”莫以烈突然失去了惯有的自制冷静，倏地跳起来大吼大叫，满室乱奔，一点也不像是身受重伤的虚弱病者，“你爱我！”

“我不承认哦！”她坐在地上玩着手铐，一脸闲适，“我从没说过，真的，这人发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再玩嘛！”在一旁冷眼旁观许久的莫以炽终于有了动作，他走向之前已被莫以烈发觉藏蔽在角落的摄影镜头，不屑地冷哼道，“看清楚了没有，以后别再拿这种无聊小事来烦我。”从没见过烈如此疯狂，像个白痴似的乱叫乱跳，不过这下倒好，爷爷肯定会乐坏，事情进行至此，他的任务算是全了了。

※ ※ ※

结婚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之一，而最可怜的人儿，莫过于被赶鸭子上架结两次婚的新娘了。

“水儿来，瞧瞧娘给你买的头纱，多美呀！”汪水心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东翻西捡地，弄出一堆又一堆的东西。之前为了小妹的事情搅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大女儿的婚事都没沾上边，幸好事有波折，赶上了第二回的盛大婚礼，这次她可得好好计画一番，绝不能弄得寒酸庸俗，“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不高兴就直说嘛，干么跟爹娘还有爷爷呕气？要不是运气好遇上好人，看你下半辈子怎么办。”

“我是苦难的继承人，能有什么怨言？”在母亲面前，尹梵水只有乖乖当个安分新娘，端坐镜前，“要求自由恋爱的人很多，我不过是要求自由结婚，就被念得耳朵长茧，未免有欠天理。”

“咦？帖子呢？莫家拿去印了没有？”汪水心净顾着打理嫁妆，没专心听进女儿的抱怨，“你们小孩子做事就是这样不当心，东漏西落的，真是……”

“娘呀，我嫁的是莫家人耶，怎么家里没人反对啊？”尹梵永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任由母亲大人摆弄，但仍忍不住要问出心中的困惑，“爷爷不是跟他们结下大仇吗？怎么还乐得天天去试新衣、订西装？”

“唉，都陈年老帐了，爷爷也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有谁当真去记那种小仇小怨？”汪水心看着身着白纱的漂亮女儿，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惆怅，“当初你才这么一点点，没想到一转眼，说嫁……就要嫁了。”

“娘，别忘了还有两个头疼鬼待字闺中，够你玩了。”听娘这么一说，心里还真有点酸酸的，尹梵水眨掉涌至眶边的泪珠，故作开朗她笑道，“又不是很远，我每天照样要到公司报到，医院也没辞，一切还是跟以前一样嘛……只是，以后晚上不能回家了。”

“傻孩子，结了婚就是莫家的人了，怎能老往娘家跑？会被人笑的。”汪水心紧紧搂着比自己高过一个头的女儿，泪中带笑，若是知道水儿会嫁得那么早，她当初才懒得管公司的营运状况，一心一意在家带孩子，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遗憾了。

“爹呢？还在公司啊？”再说下去娘就要淹大水了，得赶紧换个话题，“爹该不会打算窝在公司一整天吧？我后天就不姓尹了耶！”

“他呀，正在楼下猛灌牛奶，我刚下去的时候，已经吞掉三瓶。”汪水心糗起老公，立刻心情晴朗了一大半，“你们父女俩都是一个样，一紧张起来，一个是猛灌咖啡，一个狠吞牛奶，真受不了！”

“咖啡我已经戒掉快半年了。”尹梵水瞥了眼时钟，红唇嘟了嘟，约她上山看夜景的人是他，现在不见踪影的人也是他，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自己说要来接我的，居然敢迟到，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还结什么婚？”

“你这暴烈脾性得改一改，别老拿凶样对人行不行？对了，也别拿那副乱七八糟的鬼笑出来惹人烦心。”汪水心拉着她坐到床沿，严肃得正经八百，一丝不苟，“那孩子对你算是痴心到了底，什么都依着你，就怕你不嫁，你呢，好歹多体谅人家一点，毕竟是没娘的孩子，年纪又比你小，你呢，从小有爹、娘、爷爷呵护着，他什么也没有，婚都结了，两个人是一体的，就当让着他，懂吗？”

“娘，你看到我欺负他啦？”尹梵水冷哼着，相当不愉悦，“人家本来打算嫁给于本中的，你知道的，就是医院里的那个有点愣傻的书呆子有没有？你跟爹还直夸他是天下奇男子，不可多得的好丈夫，可他偏要坏我的好事，不知道把于本中弄到哪儿去了，把我的大好计画全坏得一乾二净。”

“你还好意思跟娘告状。”汪水心掐着女儿的面颊，凶气腾腾，“丫头，以后不许你乱玩，哪有人连结婚都避着爹娘，还叫小妹配合你，搅得天下大乱。”

“娘有所不知，小妹本来就不打算留在那间学校，我只是把握时机而已，别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嘛！”尹梵水顾不得被拧疼的面颊，犹自笑得贼兮兮的。

“你总有得说。”汪水心掏给她一封信，“不必看啦，爷爷已经拆开看过，也告诉娘里头写生什么了，说是于本中写来的，他说对不起你，不该答应莫家对你使计谋，害你嫁错人，所以他去拜托他表妹促成好事，娘想不到的是，他表妹竟然是漱石盥老大的女儿，人不可貌相，倒真看不出他有那么大的来头。”

“毁婚！我要毁婚，看来还是嫁给于本中好些，娘的意思也是如此，对吧？”尹梵水异想天开，打算怂恿母亲助她演出逃婚记。原来一切都是莫以烈那小人设下计谋诓害她的，她还以为自己运气好，平白捡到像于本中那样温吞好摆弄的丈夫，原来！哼，这笔帐可有得算了。

“胡扯！”汪水心重击女儿掌心，以惩妄想，“快把衣服换下来，爷爷还在书房等你，八成又是一场惊天地、泣鬼柙的叨念哭泣。”打从水儿出生，公公就拿她当宝贝捧在掌心，这会儿他的水丫头要嫁人了，不哭才怪呢！

“能不能不去呀？”爷爷一定会掐她的脸，满口丫头丫头地叫个没完，她可不想红肿着一张脸出门，“阿心呢？她应该回来了吧？叫她代我去好不好？反正爷爷一向分不出我们谁是谁。”

“你胆子真够大的，还敢主动跟娘提阿心？”汪水心秀眉一拧，柙色倏沉，“你把结婚当儿戏就算了，怎么可以把妹妹也拖下水，还让她代你入洞房，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后果该怎么办？你哦，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莽撞得可以。”

“人家……”尹梵水摆出无辜的表情，撒娇地赖在母亲怀中不肯起来，人在气愤的时候总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事，何必桩桩件件都如此斤斤计较，“好好好，都是我不对，女儿认错。”

“乖，去找爷爷，别想偷溜。”汪水心协助她拿下头纱、换下礼服，再顺手扔了套休闲服给她，“你们俩晚上别出去了，就说娘留他在家吃饭，前些天娘没找着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今天时机刚好。”

唔，宴无好宴，这顿饭铁定很难吃，爹平时话虽少，可不代表今天不会突然冒出一长串的叨念啰唆经，毕竟是头一回嫁女儿，又被新闻搅得“沸沸烫烫”的，不念一下始作俑者怎么行？爹当假的啊？

“呃，可是他的伤还没完全好，看起来有点丑……”尹梵水吞吞吐吐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且手伤有点严重，不能拿筷子，只能用汤匙吃饭……”

“替他担心啦？”汪水心欣慰地瞧着一脸羞赧的女儿，就不知道莫老在担哪门子的心，竟然以为水儿不爱他家的宝贝孙子，唉，怕他是老眼昏花，才看不清楚，“都答应把你嫁过去了，不会跟他计较这一点小问题的啦！”

“那娘留他要谈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母亲的一举一动，相当不放心，四位“大人”同时会审，会有好事才怪。

“丈母娘想和女婿话点家常不行啊？”汪水心白了她一眼，取笑女儿的多疑。

“说什么？”尹梵水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就怕遗漏一字半句。

“晚上就知道了，别多问。”汪水心将女儿推送到书房门前，“乖，别惹爷爷生气，听见没有？”

“人家从来没惹过爷爷发火，每次都是你跟爹闯祸被骂，不要赖到我身上。”尹梵水扮个鬼脸，大吐舌头，“爷爷最疼我了，哪一次不称赞我乖。”

“去吧你，现在净扯娘的后腿。”汪水心奸诈地对女儿诡笑，“娘已经准备上好佳肴，正打算开一席鸿门宴，好款待女婿。”

※ ※ ※

中原标准时间十八点整，莫以烈一分不差地出现在尹家门前。

“你自己当心点，我娘已经明说了，今晚请你吃顿丰盛的‘鸿门宴’，要逃就趁现在，别说我没警告你。”尹梵水刻意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说不定还有巴拉松上场，你等着看好了。”尹家女婿的位置可不好坐，他爱试坐请便，能不能坐稳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只盼爹娘不会让她失望，尽量把握时机修理他才好。

“开自杀大会？”莫以烈沉稳地扬起笑意，赞赏之情溢于言表。尹家一看便知是个温馨的家庭，与自己的家似有天壤之别。

“你居然知道！”尹梵水不悦地瞪着他，悻悻然地喷着鼻音，“老实招来，说，到底派了多少探子暗中偷窥我家？”

“爷爷提过。”莫以烈避重就轻地回答，与尹梵水擦肩而过，大步迈向客厅，“我是不是到得太晚了？”

“阿心和小妹在楼上打电动，爷爷和爹关在书房里快一个小时了，娘在厨房里忙着，我是二厨。”她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深思地盯住他，“对了，你若想安然吃完这顿饭，记得别跟小妹讲话，用眼神打个招呼就衍了。”

“没问题。”莫以烈也不问原因，不说二话立刻答应，尹家么女自三年前使闭口不说一句话的事是早八百年前的旧闻，此刻自然毋需赘言多问，“我该加入哪一边？”

“客厅，他们是故意孤立你，自己忍着点吧！”尹梵水眼波流转，妩媚地绽开甜美的笑容，“谁教你贸然抢走他们家的宝贝，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活该！”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莫以烈好笑地瞅着她，甘心情愿地成为尹家大敌。

“嫌贵可以换别家呀，客官，顾客来来去去，不差你一位的。”尹梵水白了他一眼，不平地嘟哝，顺着她说句好听的不行吗？偏要跟她唱反调，惹得她全身竖刺，扎得两人都疼。

“臭小子，你还真有脸上门。”尹德贤如见仇敌，全身杀气腾腾，抓了拐杖就想扁人，“莫老头没告诉你吗？我叫你别来了。”

水丫头真是不讲义气，他跟儿子关在房里那么久，竟然连探问一声都没有，可这小子一来，两个人就躲在旁边嘀嘀咕咕一大串，哼，才几天不见面，哪来那么多话好讲？每天讲电话请到三更半夜还不够吗？这小子八成满嘴甜言蜜语，一天到晚乱哄女孩子，天知道这种花心大少结婚以后会不会对丫头好？

“爸，有话好说，当心气坏身子。”尹中恕赶紧出来打圆场，安抚父亲，“既然人已经来了，先谈谈再说，不必急着发火。”

“你们不是一心要把我嫁过去吗？现在才反悔，不嫌晚了点？”尹梵水好奇地插进谈话圈，心无城府她笑着，下星期二就要举行婚礼了，今天是星期日，只差两天而已，来得及收回帖子吗？

“小孩子少说话，去厨房帮娘端菜，顺便倒杯牛奶过来。”尹中恕支开女儿，以眼神示意女婿进书房，“你跟我还来。”

“爹，麻烦手下留情，他的脸已经够‘缤纷’了，不必再添什么颜色。”尹梵水很久没见过爹发火，这回态度这么严肃，又不许爷爷进去观战，可见爹是真的被惹恼了，不扁人不能出气，唉，只能怪莫以烈固执的个性害苦了自己，谁家的姑娘不好挑，偏偏看上她，不按常规做事的人，多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有什么资格喊冤？

“姊，他踏进虎穴了？”尹梵心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鬼头鬼脑地东张西望，“啧啧，可怜哦，照爹那种‘多做事，少说话’的个性研判，恐怕是凶多吉少。”

“小妹呢？你让她一个人在楼上？”尹梵水重新系上围裙，步向厨房，爹一人出手还算好，家里功夫最高的是娘，只要娘窝在厨房里，莫以热的小命绝对无虞。

“爷爷上楼陪她去了，你不必借机转移话题。”尹梵心缠在大姊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大姊，鬼祟得不得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她可是仲爷爷的接班人，除了一间小小的字画店之外，谁也别想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家产砸到她头上。

“拜托你说话有点条理，别老是没头没脑地乱跳句子出来吓人行不行？”尹梵水扎起长发，拍拍衣裙，一副标准厨娘的模样，“谁跟你开玩笑了？”

“你真的爱上他了，不是吗？”做妹妹的怨气冲夭，脸色难看至极，昨晚她才偷听到贤爷爷与爹娘在书房里商量大计，说什么祖产家业绝不能落入莫家手上，会让莫家老头……呃，会议莫爷爷笑到棺材里也阖不拢嘴，于是这些大人居然想把矛头指向她，打算拐她留下担任苦命继承人。

“谁说的？”尹梵水仍老神在在，不忧不惧。

“莫爷爷说的，而且还很得意地跟贤爷爷炫耀，说他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尹梵心朝大姊瞟去的青白眼怨气浓重极了，可见她心里说有多愤怒，就有多愤怒。

“有些人就是天生爱幻想，我明明不是那么说的。”尹梵水走进厨房，发现空无一人，倒是洗碗槽里堆满碗筷，唉，既然二厨当不成，只有荣任洗碗工了，“奇怪，娘到哪儿去了？”

“该不会是……”尹梵心想大笑，却又不敢在大姊面前笑得太放肆，大姊还敢说不爱他，那张脸上明明写着“担心”两个大字，“姊夫小命休矣。”

“你少胡说，娘才不会那么残忍。”尹梵水埋头洗碗，平静的语调却泄漏出几许淡不可闻的忧虑，“别用那种眼光看我，好象我会担心似的。”虽说先前十分希望爹娘替她出气，但是动到拳脚……唉，他撑得住吗？

“你真的不担心？”尹梵心双臂环胸，冷眼旁观，睁眼说瞎话的笨蛋，以为全世界的人眼睛都跟她一样瞎啊？“那你干么把沾满洗碗精的盘子放进烘碗机？”

“有话就说，没事黏在我身边做什么？”尹梵水脸色羞赧，干脆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妹妹头上，“还敢揪我的小辫子，我分心都是你害的啦！”

“不要在我面前装蒜，尹梵水。”尹梵心翻脸了，“我不管你爱不爱他，要不要嫁他，当初早就说好你是惟一继承人，巨烨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又没打算推卸责任，你凶什么？”搞不懂阿心在发哪门子的飙，唉，艺术家就是有怪癖，动不动就情绪大逆转，“这里留给你善后，我上楼看看小妹。”

“想去探看情势就明说，找什么借口。”尹梵心认命地捞起被大姊糟蹋的盘子，嫌恶地自过去一眼，“做人要诚实，就算嫁为人妇，也别忘了家训。”

“啰唆。”尹梵水将解下的围裙扔到妹妹脸上，人也跟着消失于厨房之外。

※ ※ ※

桌上虽然堆满了香气横溢的美味佳肴，但除了甫由英国返家、许久未尝家常菜的尹家老么尹传容胃口大开之外，在座众人都没好食欲。

“还好嘛，我还以为你会挂掉半条命。”尹梵水偷觑了眼身旁的受难佳宾，低声相询，“左边是谁的杰作？”他的双颊都挂上了新的红肿印子，有些泛青。

“伯母，我想她只是意思、意思，动作很轻。”莫以烈老实不客气地回答，对于自身武术不精，相当诚实坦白，“伯父怒火较盛。”

“活该。”尹梵水开始后悔先前居然为这种没神经的笨蛋担忧，这个白痴竟然还有心情比较伤势严重度，一点也不懂老爹的心情，爹虽然话少，但字字珠玑，是个标准的中国爸爸，从来不说温言软语，却会在下雨时送伞来，偷跑到学校看她上课却死不承认，直说自己在开会。

“唉，吃饭就吃饭，少说话。”汪水心瞪向准女婿，脸色不太好看，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脑子里在想望什么，明明一表人才，明明家世清白，条件更是一等一的好，何必乱搞什么抢婚？弄得天下大乱，连对亲戚解释都不知该怎么说才能漂亮圆满，真是，孩子就是孩子，做事瞻前不顾后，老要人收拾残局。

尹中恕突然清了清嗓子，精锐厉眸望向大女儿，“你们……真要结婚？”

女儿才二十六岁，嫁人似乎有点早？这小子稳重归稳重，但总是比丫头小了好几岁，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看上年纪轻的女孩儿？丫头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请岳父大人成全。”莫以烈答得飞快，却不失对长辈应有的恭敬。

“我儿子问的是我孙女儿，不是你这个毛小子。”尹德贤逮着机会便猛吼莫以烈一顿，以泄胸中怨气，算这小子识相，没敢对儿子、媳妇还手，否则，嘿嘿，今天就叫他色，根本不关心她呢？

“又不是嫁到火星去，想见面天天都能见嘛，何必在屋里下‘咸雨’？”尹梵心吸吸鼻子，以鄙夷的口吻低声嘟哝。要是出嫁前都得来上这么一段，就算打死地，她都不嫁！况且她早盘算好了一切，是真不嫁人，她才不要像大姊那样三心二意，没两下就被拐走。

“好啦，话都谈开了，吃饭、吃饭。”偷偷拭掉眼角的泪水，汪水心殷懃地替每个人夹菜，眼光最后落在莫以烈身上，不赞同地打量着，“尤其是你，伤成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说要保护我们家水儿，真是自不量力。”同样是埋怨，但这回的语调却多了点丈母娘的疼爱。

“笨蛋，还愣在那儿干么？说话呀！”尹梵水抹掉脸上狼狈的泪水，在桌下踹他一脚，“爹点头就代表你以后不会挨揍了，还不感谢爹娘？”

“我可没答应，到时候别叫我当主婚人。”尹德贤还在闹脾气，“仲哥，咱们上楼喝香茶去，我怎么看这小子都一肚子气，吃不下啦！”

※ ※ ※

饭后，尹梵水拖着莫以烈到顶楼，美其名是看星赏月，其实另有用意。

“知道我爹娘为什么答应你无理的要求吗？”尹梵水直勾勾地迎上他的规线，单刀直入地射出询问。

“因为他们认为你爱我。”莫以烈微笑，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若没能赢得她的心，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一点也没错，所以……”尹梵水顿了顿，眼光眺向星际，“我才是关键人物。”

“你要提出什么条件？”莫以烈也不迂回转折，直接问出重点，“我在听。”

“有三个。第一，猜猜婚后我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尹梵水扬了扬手中的纸笔，狡黠地斜睇他一眼，既奸且邪，“猜不中婚事便告吹，如何？”既然他自诩能洞悉她的心，若是不成功，也该没有怨言才是。

摆明是故意刁难人来着！莫以烈摇摇头，暗叹无奈，也好，就陪她玩一玩吧！

“纸笔给我。”既然她有心出怨气，谜底就不难猜了，“不给提示？”

尹梵水轻摆螓首，但笑不语。

折起纸条，莫以烈将答案递过去，相当有信心，“以炽。”

“没错，我要他被女人整得死死的，成为追妻大狗熊。”她将纸条撕得粉碎，有些咬牙切齿，只要回想起莫以炽那没人性的残害手足行为她就有气，没拿大刀砍他已经很善良了，为他牵红线更是功德一件，“我要把圣徒彼得送给他，而你，则是理所当然的帮凶。”

莫以烈无奈地瞅着义愤填膺的爱妻，摇头苦笑，自己这个受伤惨重的被害人都不计较了，她有什么好气的？不过，换个角度想倒也不错，炽是需要爱情的滋润，成天在拳击场上搏命也不是办法，还是让他定下来得好。

“第二个呢？”他相信一定会比第一个条件难上许多。

“你要帮我摆平八风，不许她们踢我出局。”尹梵水幽怨地白他一眼，这件事她一直挂在心上，在意得不得了，却又不知该拿什么脸回去见姊妹，毕竟她是结了婚，而且很不幸地真心爱上了抢婚郎君，这样的她，该如何面对终身不婚的八风姊妹？

“第三个？”莫以烈已有心理准备，准备接受更高难度的挑战。

“儿子至少要有一个姓尹。”记得小天使说过，他们会有两男一女，而爹娘嘴里虽然没说什么，但尹家无男丁确是真确无误的事实，只要能让两老安心宽怀，她多辛苦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就这样？”莫以烈微挑眉，不太相信条件如此不苛刻。

“你呢？”别以为只有他会读心，那副恓栖惶惶的神情，教人一眼便能看透他的心思，连猜都不必猜。

“你知道我要什么。”莫以烈拥着她，脸上漾着醉人的笑意。

“我、爱、你。”尹梵水一字一句地慢声道，笑容不胜娇羞，俏脸酡红，“我爱你，爱你一辈子，行了吗？亲爱的老公。”

“我也爱你。”莫以烈轻柔地俯下身，吻上他今生的最爱，永恒的情人。

我爱你，最温柔的甜言，最动人的蜜语，令人无法自拔她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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