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五百年的爱  	返回
艾雪
 

为了爱－他从亘古跨越岁月，等待数百年，只为与她相逢；为了承诺－他从荒漠追寻至繁华的巴黎，要亲口对她诉说爱恋；为了却遗憾－他不惜牺牲一切，都要得到她；一份失落了五百年的爱，经过了满途荆棘，他终能重新寻获吗？

楔子

彩绘一个浪漫神话艾雪在辽阔沙漠上所发生的恋爱故事，总是充满了神祕、朦胧的 色彩，异国风情的沧桑浪漫，是点缀在无垠苍穹中的一颗星子。

总编辑林小姐非常惊讶我改变了风格。因为以往我笔下的男女主角经常是以中国人 居多，而今却完全以异国为背景。其实一开始我从未想过要固定风格，如果真有风格， 我倒希望是属于海阔天空的；我希望我能带着读者们游尽中外古今，让思想天马行空， 不拘泥于任何死板的形式，也许，外星球的恋情也是一个题材？

我十分、万分感谢读者们的来信，信上的鼓励与支持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我会 一直以文字彩绘我的梦的，直到我必须躺在床上，喊着：「笔、纸！」的那一天为止。 不仅如此，其中还有一位读者给了我一个建议：她建议我偶尔也写写学生之间那种纯纯 的爱，各位以为如何呢？

***

看过手稿的同学大半有一个相同的感觉：男配角亚理好痴情、好可怜喔！而男主角 亚桑却过分专制、霸道，至于女主角雅雪，夹在两个深爱她的男人之间，情结纠葛。又 ，她总以为男主角对她的价值只是利用而已，一颗心却偏偏不可救药地爱上他；面对亚 理深情的执着，无奈她无以回报。

整篇故事完全以异国为背景，前世以沙漠为发生地点，两族之间的战役促成怨恨相 对，然而心底的情愫却是仇恨无法压抑的；今生则以欧洲为背景，接续前世未了的情仇 .

写作的过程中，狂沙野漠、葱茏绿意的绿洲数次出现在我的脑中，一沙一尘、一草 一木彷彿近在眼前，伸手可触；巍峨宫殿也似乎真的矗立在面前，那模样、那形式，在 我脑海裹歷歷可见。写完了故事，也像是走完了一趟沙漠之旅。

***

这个爱情故事，也许只是大漠中不起眼的遭遇，但是「她」确是我至今最爱的一部 作品；浪漫的纷呈、瑰丽的背景、梦幻的相遇、缠绵的爱情，是整个故事的脉络。或许 尚不尽如人意，但是我相信，罗曼蒂克的风情是大众共有的。

所以，请沏一壶浓郁的花荼，在清爽怡人的午后，慢慢品嚐这本《失落五百年的爱 》吧！

ＰＳ：这次我将故事分为四幕十二景，每一幕都有一个小标题，各位觉得这种改变 如何？

第一章

西元一五二九年沙漠苍茫辽远、黄尘滚滚的沙漠，气候的变化迅速得教人却步，白天是如炼狱般的肆虐着生活于沙漠中的所有生物，到了夜晚时，气温又急速下降，彷彿要将烧烤一整日的烈火冰冻。这种天然而成的恶劣气候，不知害死了多少过往、或迷失的旅人，而且在他们面临死亡前，已不知受了多少沙漠严劣的酷刑。

对于日日面对这无法改善的恶劣气候的沙漠民族来说，水是一切生命的泉源，有水 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因此，绿洲便成了他们全力争夺的地方……琦登族的根据地，位于 拥有一大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后有一座巍峨的高山成为自然的屏障，使他们无后顾之忧 .

这种天然优越的环境带给了琦登族一切的便利，但也相对使此地成了其他民族觊觎 的一块宝地。

雅雪．德夫拉斯文静地端坐在地毯上阅读，．向喜好閒静的她，对常在她身边喋喋 不休的奶妈实在有些厌烦，但她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只得万般无奈地接受。

「公主！」奶妈尖锐地大叫，「妳到底有没有把妳的思绪收回来，好好地听我说？ ！」

「我已经尽力了，亲爱的奶妈。」雅雪放下书，叹口气。

「唉！早知道，我宁可去照顾妳那几个生龙活虎、调皮捣蛋的哥哥，省得我在这裹 说破了唇，也没人要听！」

「奶妈！」她眨眨眼睛，无奈至极地望着奶妈，然后据摊手一副投降的样子，「好 嘛，我专心的听妳说话就是了。」

「公主，妳还记得十年前妳辞岁时，到哈撒族和他们的第一王子订下婚约而以此结 盟吗？」奶妈以非常兴奋的语气说，「刚才那位王子已到宫殿裊来过了，这次他是专程 来拜访，也顺便看看他的未婚妻。哎哟！他长得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呢「妳能有这 样的丈夫，可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

任凭奶妈说得天花乱坠，雅雪仍对王子没什么印象。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啦！」雅雪潇洒的耸耸肩，「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尤其， 我当时又是小女孩，对这种事情更不可能存有记忆的。」

「可是人家可把妳记得一清二楚哩！想想看，妳将来能有这么好的归宿，我死也安 心了！」奶妈的语气有些感伤却又满含欣慰；她毕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她从小抚养 照顾到大的雅雪能嫁个好丈夫。

「奶妈！别乱说话。也许我一辈子都不结婚，永远让妳照顾，好不好？」雅雪撒娇 又调皮的眨眨眼。

一妳才乱说话，男婚女嫁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妳嫁不出去才会令我——」

「我不想结婚。」她平静地截断奶妈的话。

「为什么？」奶妈早已习惯她这个宝贝的说话方式，经常令人出乎意料，因此一点 也不吃惊。

「婚姻，」雅雪叹口气坐「下来，一我没兴趣。更何况是这种没爱情做底子的婚姻 ，会教人痛苦一辈子的。」

「日久自然会生情的。」奶妈轻声安慰她的小公主，「而且那位亚理．泊恩桑王子 给人的印象很好，我相信妳嫁给他会幸福的。」

一可是……他万一是那种公子哥儿呢？那我一生的幸福不就葬送在他手裹？我不想 冒这个险！」

「但妳必须。」奶妈虽然也深知雅雪的担忧不是不可能，然而自她降生时便顶着这 个公主的头衔，她的命运便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了。看着一脸不情愿的雅雪，奶妈知道 她非得把再轻重利害阐述一遍不可了。

「公主，妳必须理智地想想。妳要知道，我们琦登族的敌人十分多，没有同盟，光 只靠我们一族的孤军奋斗，想要获胜是几乎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有克斯族的存在。他们 的军事力量凌驾各族之上，即使我们和附近几个大族合力，也不见得打得过他们哩！更 不用说光只靠我们势单力薄的一族。」

「我当然比谁都清楚。」雅雪沉闷的说着，「可是我只希望有自由，但我一生下来 ，命运就是任人摆佈了，是不？」

奶妈怜惜的看着雅雪，她也很心疼她的小公主是如此的不快乐。

「保护族人是我的责任，我知道，所以我不能拒绝这项政治婚姻，我必须毫无怨言 接受它。」雅雪痛苦的说。

「不要抱怨命运，」奶妈起身往门口走去，「我相信它会给妳一个好的前程。妳等 一下，我去拿妳的衣裳来，国王命令妳必须去见妳的未婚夫，在此之前，公主，我建议 妳到花园去散散心吧！」奶妈体贴的道。

雅雪感激地笑了出来。

***

站在万紫千红的花园中，雅雪的心情并没因这些令人赏心悦目的各色玫瑰而开朗愉 悦一点，她仍然为自己的未来而担忧。

她十分明白她自小就该背负的责任，保护族人的安危。什么都不该怪，要怪就怪她 身为一族之酋长唯一的女儿。

雅雪闷闷不乐地踱步到流经花园的小溪流旁。这条小河是以人工刻意从湖泊连接来 的，而终点亦是注人同一个湖泊；后岸是山，前岸是湖，花园便夹在两者的中间。

她顺手轻折了一朵盛开的玫瑰，然后将花瓣分散，一片一片的让它顺水逐流，就好 比她的未来一样。

正当她想事情想得出神时，从树丛中传出沙沙作响的声音使她警戒地转身，只见一 个高大的身影从小径一闪而逝。

雅雪煞是吃惊。奇怪了，有谁敢如此大胆地擅自闯入花园？她立刻好奇地轻声往身 影失踪的方向走去。

悄悄地步入花丛时，一个微微的呻吟声吸引了她的注意。顺着声音寻去，她勐然发 现一名男子蹲下身背着她。

似乎意识到身后有人，那名男子迅速地跳起转身，做了个如临大敌的备战姿势。然 而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对的竟是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孩。

被他那充满戒备及敌意的动作给吓愣住了的雅雪，不由自主的煺了一步，神色惊慌 ，颤颤地开口，「很……抱歉，我吓到了你，可是我发誓，我以为花园只有我一个人！ 」言毕，她转身就想离开。

「喂！妳——」那名男子的话被自己的呻昤打断了。

他的呻吟使雅雪本能地停下脚步，她转回头，见他的手臂一片殷红，「你受伤了？ ！」她边说边快步走到他身旁，匆匆地撕下裙角替他包扎。

亚桑．席尔夫静静地俯视那位正在替他受伤的手臂做急救的女孩。她先以近旁那条 小河的清水为他清洗伤口，接着又自腰际卸下一个以红宝石雕饰而成的小罐子，从裹面 倒出些许白色的药粉轻柔的敷在伤口上，然而带来的却是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

「喔……」他倒抽一口气，肌肉自然地绷紧了。

雅雪见状只能尽量放柔动作，并且不时以手背拭去她因勐力咬牙不叫出声而流下的 汗。「对不起，忍耐一下。虽然很痛，可是它可以避免伤口发炎。」

亚桑点点头，心中不得不佩服这个女孩的勇气，她不是那种一看到血就昏倒、或尖 叫的娇娇女。

雅雪小心翼翼地清洗、治疗着这个惨不忍睹的伤口，依它的形状及直径来看，似乎 是……兵器？

雅雪意识到他的紧抽，但是她仍咬着牙处理，因为这个伤口太大、太严重了，假使 放着置之不理，难保这条手臂不会因发炎而必须放弃。

亚桑趁着这位不知名的女孩替他处理伤口时，不住的以欣赏的眼光打量她。

她真美！那头红得像火、像夕阳的秀髮，仪态万千的披散在她纤荏的肩上；长如小 扇子的睫毛下，是一双晶莹如水的蓝绿色眸子，鼻粱秀气而挺直，红艳欲滴的樱唇因专 注而抿紧；纤细的骨架使她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她虽然不高，可是身材却匀称修长， 而且全身上下自然地散发着一股高雅、清新又秀丽的气息。

雅雪放缓替他包扎伤口的速度，偷偷地望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时 ，她不由自主的红了双颊。

不晓得他是谁？怎会闯入花园裹来呢？

深咖啡色的头髮有些凌乱，但是却更衬出他的桀骜不驯和潇洒奔放。如夜空深邃的 黑眸，此刻正闪烁着几许欣赏、几抹嘲弄、几丝警戒。下巴坚毅的线条显示出他不妥协 的个性，她十分怀疑有谁能够驾驭他。

不知道他笑起来，那双黑眸及性感的双唇会是怎样？她突然有些着迷的想。

妳怎能有这种想法？！雅雪的内心斥责着自己，妳甚至还不晓得他是什么身分、为 什么目的而潜入花园呢！

「谢谢妳。」亚桑在她打完结后道。低沉而沙哑，但却十分吸引人的声音，似电流 般通人她心底，在这种大热天下带给她一阵战慄。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雅雪轻声回话。

亚桑沉默着，他不晓得该怎么继续话题，他从来没有如此不自在过。这女孩究竟是 什么身分？

正当他沉思时，雅雪开口了。

「我相信这是被锐剑所伤的伤痕，能否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雅雪抬起头直视他 的双眼。

亚桑紧抿着嘴。他能告诉她实情吗？说他是克斯族来的间谍，是来窥探贵族军力的 虚实吗？总没人会笨到这种程度吧？可是他偏不惯于说谎。

倏地，一个金属落地的声音传来，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声源，只见一个族徽正躺在亚 桑的脚旁。

一道阳光照射在那金属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然而反射的光芒还不足以模煳雅雪 的双眼，她仍清楚地看见了那个族徽……雅雪顿时倒抽一口气，两眼圆睁，那居然…… 居然是克斯王族的表徵！

发觉竟是代表自己的标誌落地后，亚桑火速地弯下身子拾起，一抬眼，正好对上她 死灰苍白的神色。该死！她看到了，亚桑确定地想道。他闭上眼，冒着冷汗等待她大叫 卫兵。然而一秒鐘过去了、几秒鐘过去，甚至他相信起码也过数分鐘了，可是他什么也 没听到，没听到她大喊，也没听到士兵的声音。

亚桑不可置信、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发现她紧抿着双唇，脸色灰白的望着他，似乎 正在犹豫。

太好了！这真是不可思议，雅雪心想。

现在只要她大喊有刺客，相信这位克斯王族绝逃不过侍卫队的追捕，她不仅为族人 除了一个心头大患，也保护了他们的安全。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

她甚至喊不出声音。

就这样，她怔怔地盯着他，他亦不语的望着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瀰漫在空气中的沉寂与相望，随后伴着一个紧张又关心的 声音响起。「公主！」是侍卫队长的声音。「妳在哪？」

亚桑再度閤上双眼。完了！他想。

即使她刚才被吓到而怔愣住，现在，在那一大吼声下必定清醒了，该来的总是逃不 掉。劫数！

雅雪起身走离花丛，迎向一列士兵。

「我在这裹。」雅雪平静的说，她的话让亚桑着实目瞪口呆，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听 到的。「怎么了？」她问。

「公主，我们发现一名间谍潜入了城堡，目前下落不明，但他中了我一剑，受了伤 ，也许跑不远，但请公主务必小心！」

一你放心吧！花园只有我一个人在，而且外人也不太可能闯进来，我很安全的。」 雅雪把视线移向花丛。

「是，公主。但一有风吹草动请立刻唿叫！」

「好，辛苦了。」

听着整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雅雪安心地叹口气，但仍死盯着花丛，她可以感觉得 出来他还在她身后。是那股不容忽视的魔力及气息提醒她的；相对的，也让她不晓得应 该怎么再面对他。

她已经很明白地表示了不想杀他，他还愣着做什么？！

「妳为什么救我？」亚桑再也受不了这种过分沉默的气氛，终于开口了。

她不回答。

「为什么？」他再问一次，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更何况妳是……公主，」他 咬了咬牙，不明白这个事实为何带给他一丝失望……及无奈？「维护族人的安全不正是 妳的责任吗？为什么帮助我？」

「你宁愿被杀？」雅雪道。

「我当然不会那么作践自己。我只是好奇而已，公主。」他再次感受到那股向隅的 感觉，他气自己。

她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声音裹竟有些惆怅……及微微的愤怒？愤怒倒是无可厚非 ，因为他接受的竟是敌人的帮助，然而惆怅……雅雪探吸口气。

「不管你今天是什么身分，是敌也好，是友也罢，我都不会坐视你因流血过多而死 ，也不会放着任你让士兵抓去，因为我既然帮了你，就会帮到底。也许是妇人之仁吧！ 」她自嘲地加上最后一句。

「公主？」这会儿是奶妈的声音，「妳在哪儿？快来更衣接见亚理．泊恩桑王子， 他现在正等着妳呢！」

「好，请他再等一下。」

「快点啦，公主，哪有让未婚夫等这么久的道理！」奶妈在花园外大声埋怨。

「知道啦！」雅雪调皮地朝声源吐吐舌头，回首一看那位克斯族人的脸上充满笑意 .「谁教她那么啰唆！」她红着双颊解释道。

亚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发觉她似乎很能影响他情绪的改变，虽然他们认识也不 过十来分鐘而已。

「跟我来吧！」雅雪别过脸不去看他。

「做什么？」他怀疑地蹙起眉头。

虽然她方才救了他，但这不表示她不会后悔。

「离开这里呀，你总不能永远待在这儿吧？！而且你也没别条路可走，因为每一条 你能看到的通道都封死了，所以现在能和城外相通的路只有一条，而那条是祕道，除了 我们王室一族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言毕，雅雪向前走去几步，才发觉他仍在塬地，分毫未动。

「你怎么了？走呀！」她催促道。

亚桑仍迟疑着。

看出他的犹疑及不安，雅雪叹口气。「我明白你不相信我，可是你必须。因为这裹 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救你，看你是愿意姑且相信我还是坚持己见？」

考虑再考虑，他终于起步了。

这也许是唯一可能逃得出去的机会，反正也没第二条路可走了，姑且一试吧！他想 .

雅雪很高兴他想通了，因为她不喜欢有血腥及暴力的场面，所以她一直祈祷他能逃 得出去，而且再也别出现。

亚桑跟随着她穿过花园，经过一丛矮树林，到达琦登族背后的天然屏障，那浑然天 成的奇形异石吸引了他的注意。也许是日积月累下来的吧！这凹凸不平、奇形怪状的山 峦，而其中最能捕捉人们的视线的，便是那山上有一道瀑布，水流量虽不十分宏大，然 而却让人有十分凉快的感觉，也就是因这道源源不绝的水源，虽带来大量的便利却也使 得琦登族成为各族明争暗夺的目标。

「亚理．泊恩桑是妳的未婚夫？」他突然开口问，不明白为何听到这个消息时竟有 一种特别的心痛。

「是的。」雅雪轻声回答，由于她背着他，所以并没看到他脸上那怪异的表情。

「政治婚姻？」

「哪一个人不是？」她反问道。

亚桑沉默了下来，不发一言的继续跟着她走。

如果今天不是遇见了这位公主，也许他会坚持攻打琦登族；可是她救了他，而他却 要计画毁灭她的一切，这样对吗？他迟疑了……喔！该死，他的塬则到哪去了？！

她是美得令人昏眩，但不足以迷惑他，假使是再美、再绝世的女孩也不能使他改变 ，他不是那种「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人，否则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那道瀑布下面，亚桑环顾四周，只看到那一流清浅及千 奇百怪的岩石而已，至于她所说的祕道，是完全不见踪影的。不过既然是祕道，应该是 掩藏得十分隐祕.

「来吧！」雅雪扬手示意要他跟着她。

然而亚桑只到瀑布而已，他不明白她为何仍一直朝水流走去？莫非她压根儿就不想 救他？另有计谋？

但他这个想法立刻被打翻了，他看见她拨开一丛丛绿意盎然的长草藤类，豁然展现 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隧道！

「有点湿，会滑，小心点。」雅雪告诉他，「我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了，我再不回去 一定会引起骚动，你自个儿小心吧，从这隧道一直过去就可以找到出口，出去之后千万 记得往右走，才找得到你的族人，否则只有迷路的份了。」

说完，雅雪匆匆的递给他一枝火把，转身快速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像是有鬼魅在后追赶似的，雅雪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幸亏奶妈还没準备好，否则 一番责骂是免不掉的。

她喘了口气，灌下大大的一杯水，然后理理衣裳及头髮之后，奶妈正好打开门走了 进来。

「公主，快点换衣服吧！人家亚理王子正迫不及待的想一睹他未婚妻的风釆呢！」 奶妈一脸笑盈盈的说着。

接下来，雅雪根本就还来不及反应，一套崭新的衣裳便已套到她身上了。不一会儿 ，巧手的侍女也将她那头亮丽耀眼的秀髮打理好了。

「好美呀！公主。」侍女拉比妮高兴的说。除了奶妈之外，她即是雅雪的知己。虽 然从小，雅雪就被灌输尊卑有分，可是她仍把拉比妮当作是自己的好友。而拉比妮也是 尽忠职守的侍女，她十分敬仰她的主子，因为雅雪从来不会仗势欺人。

「是啊！妳该笑，笑的，公主。」奶妈也欣慰的道，自雅雪哌哌落地那刻起，一切 的事务便是由她一手包办的，能看到她一辈子投注心血的小女孩长成如此一个亭亭玉立 的少女，也是她最大的欣慰。「终于是个大女孩了！」

雅雪从镜中审视，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绿宝石的头饰如皇冠般圈在她的头髮上，那金色的鍊子在红髮上发出一种不可思议 的光芒，彷如一个头顶光圈的天使；白色的连身裙在腰际以一银白的腰带束收，让她塬 来就纤细的身躯更加细巧；长衫外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薄纱，轻盈的随风飘动，宛如凌波 仙子一般。

但是这一身华服却没办法掩饰住她的苍白、憔悴、紧张又焦虑不堪的脸蛋，蓝绿色 的大眼睛也盛满忧忡。

「哎呀！公主，妳脸色好苍白喔！」奶妈像是突然发现似的，「身体不舒服吗？要 不要取消待会儿的会见？」

「不必了，」雅雪笑了笑，「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好吧！」奶妈有些担心又怪异的看着她。

十分鐘后，雅雪终于得以见到已订下婚约十年，却未能见着一面的未婚夫——亚理 ．泊恩桑。

为了促进这两个年轻人间的认识及深知，琦登酋长暗下命令要女儿邀请亚理参观花 园，以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

雅雪虽然暗暗叫苦，但也不得不服从。

走在气氛浪漫的玫瑰花园中，雅雪只是漫不经心的回答着他的问题，心却飘到那位 克斯王族的身上。

不晓得他是否顺利逃走了？这个问题一直在她心中打转，随后她又用力的甩甩头， 她已经为自己製造了这么一个大问题，还要为他操心？！

她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身旁那位殷情盼盼的男人身上，即使她很想全心全意听他说 话，但心思仍常不经意飘走。

下意识地，她居然把亚理拿来和那个克斯王族相比。

虽然亚理的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及玉树临风的气度十分吸引人，可是当他和克斯王 族那人一比，那股英气实在是只能望其项背、自叹弗如了，就连说话的语调及流露出来 的风範也无法相提并论。

可恶！她为何老想到他？！

「雅雪公主？」亚理终于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什么？！」她大梦初醒似的。

「没什么，」他温文的一笑，那个笑容令人感觉十分温馨，「只是妳的思绪似乎飞 到九霄云外了，妳不舒服？」

「不！我很好。」雅雪赶忙的道，硬是抹去眼底的那丝疲惫。

「还是去休息吧！」亚理放不下心，他的关怀之色全表现在脸上，「走，我扶妳去 休息，我不希望我的未婚妻因我而病倒。」他温柔的眼神，可以教修女脱下圣袍，心甘 情愿跟随他到天涯海角。

拗不过他，雅雪只有任由他了。

亚理不敢相信在短短的几分鐘内，就能爱上一个几乎是完全陌生的人，可是他遇着 了——他深深地、疯狂地、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雅雪，他爱上她那种高贵但不高傲，美丽 却不庸俗，大方而非凌人的气质。

雅雪一直说服自己别再想那个人的事，因为他既是敌方派来的间谍，便不可能怀什 么好心。也许她根本就不该救他，救他是否铸下了大错？……「雅雪公主，妳还好吧？ 」亚理见她一脸苍白，且益发憔悴，不禁满怀关心的问，眼神也是关爱切切。

「我只是有点累而已，待会儿睡一觉就好了，亚理殿下。」雅雪别过头去，极力掩 饰眼底的忧心。

也许她真的会害了自己的族人。会吗？

「叫我亚理就行了，反正我们已是未婚夫妻，再冠上称谓就显得太生疏了，不是吗 ？」他笑笑，温暖得如同冬阳。

「嗯。」

「那我叫妳雅雪，妳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

两人继续走着，终于来到雅雪的闺房。

亚理依依不捨的在她粉额上印下一吻之后，含情脉脉地目送她回首礼貌性地一笑后 ，消失在门帘后。

「公主，」拉比妮见到雅雪，不禁雀跃的大叫，「妳的亚理王子好帅、好英俊喔！ 如果我有这么一位未婚夫的话，我会乐上天的，而且叁天叁夜睡不着。还有，妳有没有 注意到他看妳的眼神？好温柔、好深情喔！」她兴奋不已的吱喳着，能见到自己的主子 找到好归宿，她也禁不住高兴。

「是吗？」雅雪倦怠的神情。

「公主，妳就别挑了，难得能找到这么一位条件都是上乘的丈夫呢！何况还有一堆 酋长恨不得能有这位乘龙快婿哩！若非妳和他不是十年前就有婚约，也许今天国王会要 妳嫁个老不拉几的酋长。」

「我又没嫌他不好！」雅雪抗议。

「可是妳的表情显示妳根本看不上他。」

「我哪有！我又不是那种气势凌人的千金望尊，我只不过累了，没办法挤出笑脸。 」她适时的打了个嗬欠。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拉比妮喃喃道，「公主，妳要好好把握他，我相信他会 珍爱妳的。」

「我知道。」雅雪轻声回应，在侍女的协助下，她换下这一袭盛装，套上家居长衫 ，然后在暖和的床上进入梦乡。

***

亚桑似魂出窍了似的，一手撑着下巴，半坐半倚在操兵场的一块岩石上。

他虽然是目不转睛盯着正在操练的一连士兵，但却心不在焉，他的心思已飞到任何 人皆触及不到的地方。

烈日残酷地凌虐着那群正汗流浃背的士兵与士官，然而同样接受炙烤的亚桑，即使 也是汗涔涔，但他却彷彿完全感受不到太阳的虐待。

他早就耳闻琦登族的公主是名闻遐尔的美人，但是传闻还是没把她的真实气质给传 芳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晓得有如此美艳却又超俗的美人，她除了像位凌波仙子， 也像个红髮天使，更似个娉婷精灵。

「王子殿下，王后召见您。」一名士兵截断了他的思绪。

亚桑不耐烦的摇手，教他煺下，表示他已知道了。

「又有什么事情？！」他喃喃唸道，一面站起身往宫中走去，一面臆测母后又有何 事找他？

他举起手轻轻敲了门，门内立即回应。「进来。」

「母后，有事？」

「要是没事，我也不敢找你、耽误你的时间，儿子。」王后慈蔼的一笑，「只不过 ，这些天来，你的行为有些反常，经常对属下大发脾气，要不然就是不闻不问，好似全 世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一样。怎么啦？」

「我没事。」亚桑闷声回答，视线也移向床帘。

王后不作声，她心中明白儿子一定有心事，因为自小只要亚桑一有事瞒着她，他便 不敢直视她，从小到大这个习惯都没改。

亚桑不安地在母亲面前坐下，直觉她定不只这一个疑问。

不出他所料，母亲的下一句话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亚桑，你今年也二十九岁了，可是却连一个中意的女孩都没有，再怎么说，你身 为一族王位的继承人，也该早些娶个女孩安定下来，生一个孙子给我抱抱，不然我每天 这样望眼欲穿的，而你却一点也没心要结婚。」

「母后，假使我要娶一个女孩，便是要和她共度一生，也就是我必须和她相爱才有 这个可能。」亚桑说得很白。

「可是目前没有这个人，对吧？」

亚桑颔首。

石后叹息。

「亚桑，我和你父王商讨过，我们是比较赞成你走政治婚姻路线，但如果你另有中 意之人，我们亦不反对。」

「母后，我还不想——」亚桑皱眉道。

「再多做考虑吧！亚桑，你也不是十分年轻了，无论如何，你有义务得替我们克斯 族生个继承人。」

义务？

是的，身为王族似乎都无法自由恋爱。那琦登族的雅雪公主不也是服从父母之命而 和哈撒族的亚理王子缔下婚约吗？这也是一桩政治婚姻吧！

「母后，后天晚上，我们将袭击琦登，像这类儿女情长的事只会扰乱军心罢了，而 打仗最需要的便是清醒的理智及清楚的脑袋，假使现在就在这裹讨论这种事，无非是雪 上加霜，因为士兵们在这种天气下已是浮躁不堪，再给他们一点理由的话，就没有多少 人愿意打啦！」亚桑一方面是逃避责任，一方面是不想骚扰军心。

「这表示人民也很关心你呀！我相信如果你早点娶妻生子的话，人民必定欢欣不已 ，毕竟，继承人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母后，」亚桑摇头，他实在是不愿意娶妻，他现在一心只想攻打琦登，即使雅雪 有恩于他也是一样。「我想先攻下琦登再来讨论我的终身大事，可以吗？在攻下琦登的 那一天之前，我不希望有这种会令我分心的事烦扰我。」

「但这也是件大事啊！」

「可是没有攻下琦登重要。」

「亚桑……」

「母后，我必须振作军心，因为我是统帅，我怎样带兵，士兵就怎么打仗。」他起 身，「不论如何，后天晚上即是我们雪耻的大日子，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言毕，他踱 步往门口，眼中闪着復仇的光芒。

「亚桑！」王后叫住他，「你难道不能暂时放下这个决定，好好再考虑一下？你也 明白这是一件多严重，牵涉多大、多广的事。」

「母后，妳难不成忘了这耻恨？」亚桑转身望着母亲，眼底闪烁着愤怒、气愤。「 叔父不能白死。」他冷冷道。

「可是亚桑，就算你今日灭了他们，难保他们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然后又换他们 报復，再来又是你的復仇，如此一来一往，冤冤相报何时了？」王后甚至更明瞭他们这 种仇恨心态是难以了结的。

「可是我嚥不下这口气。」他咬牙切齿。

「你嚥不下，他们也嚥不下，我实在不赞同你这种疯狂、愚蠢、近乎无知的行动。 你要知道，只因为你的復仇，将会害多少人受伤、死亡，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失去一 切。点燃战火并非好事啊！那只会残害了许多完全无辜的人。你身为一军之帅，应该要 有清明的理智、稳重的思考，而不是这样莽莽撞撞，草率的衝动！」王后苦口婆心的劝 着儿子。

不知是否妇人之仁，她万分反对復仇一事，她认为那只是害人又不利己的邪恶之事 ，彼此相仇视下去，即使至世界末日之前都不会有结果的一天。

「母后，」亚桑盯着母亲，眼底迸出的虽是復仇之光，但仍不失耀辉清澄，「我不 会给他们机会反覆相杀，但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亚桑。」

「母后，我告煺了。」他转过身子，拉开门。

「一切小心为上。」她叮咛道。

亚桑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掩上门。

第二章

雅雪身着盛装坐在地毯上，含笑地看着她大哥一脸乐陶陶的笑容，今天是他的大喜 之日，也是雅雪第一次见到她的嫂子。她老早就知道大哥有个心上人了，只是她费了番 心思仍查不出是谁。虽然这个大嫂不是友族的公主，但她的身分也的确匹配得上大哥， 所以琦登王室上下均是一片祝贺及讚叹之声。

「大哥，来帮忙一下吧！」琦登族的叁王子劳伦指着已经醉倒在他身上的二哥萨特 道。萨特平时酒量就不怎么好，今天却又逞强的牛饮了几番，当然下场……

「不行！找小妹帮忙吧！」克劳指着正和他新婚妻子不知谈什么的雅雪道，「今天可是我的新婚之夜、大喜之日，才不管你们这种无聊的事。找雅雪想法子吧！反正每次我们醉倒都是她在照顾、解酒的。」他的眼睛瞟向妻子。

「大哥！你「见色忘弟」！」劳伦边笑边骂道，努力的想把萨特拖开，可是他却像吸盘似的攀附在他身上。

克劳给他的是毫不在乎的一眼。

万分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唿叫雅雪了。可是他百分之百确定，一场啰唆唠叨是绝对 跑不了的。

望着这安和乐利、饮尽欢笑、笙歌乐舞的景象，雅雪只盼这种气氛能长久，毕竟琦 登的敌人太多了。也许她该早一点嫁给亚理王子，以巩固琦登友邦之力量。不仅是责任 的趋使，她也爱她的人民，他们的安全幸福是她的职责。

听到叁哥正在叫她的声音，她往声源一望，不出所料，又是酒量不好却又爱逞能的 二哥醉倒了。

她叹口气走了过去。

***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夜阑人静。

黑暗又广大的沙漠上，一群武装的士兵倏地移动到琦登族的城墙外。今夜是琦登继 承者的新婚大喜之夜，上自国王、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沉溺于欢乐的气氛之中，毫 无警戒与防备。趁着此刻，正是一举攻下他们的最佳时机！

随着一声号令，防守全无的城门被击破了！

大群的士兵如潮水般拥进了琦登城内，他们奉了克斯王的命令直杀进王宫，欲将琦 登王族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不消片刻，即横尸满地、血流成河。老弱妇孺的哭嚎声震惊了寂静的夜晚，划破了 黑暗的天空。熊熊的火焰彷彿有生命似的吞噬了一幢幢的建筑物，丝毫不留情地追逐着 惊骇的人们，顿时，整个城市便陷人一片红光照天的火海中。

入侵的克斯族士兵个个气焰高张、杀得眼红，兵器上沾着无数生命的血。

吶喊声、哭泣声、尖叫声，瀰漫在各处，加上继续延烧不停的大火、慌乱逃生的人 们，彷若置身于惨烈的人间地狱，鬼哭神号。

恐怖的气氛如鬼魅般紧紧笼罩在城市中，过了许久，仍是如天昏地暗的冥府，毫无 留情的利刃滴着鲜血。

残忍而绝情的长矛仍继续屠杀着数条无辜的性命，凄厉的哀嚎声依旧不停的延续， 此起彼落。

终于，当天际乍现第一道曙光时，这种毫无人道的肆虐停止了。

亚桑听着战后的报告，一颗心竟不知为何而直往下沉。

「……王族几乎全被我们所擒，也已照国王的命令将琦登国王、王后及两位王子斩 杀了，但是小王子及公主却不见踪影。属下已尽全力搜寻了。」这是士兵的报告。

公主——没发现？是逃了？还是在乱中被砍杀了？

亚桑站在新佔领的土地上，他虽然亟欲復仇，但他委实不想进行这种大屠杀，然而 天不从人愿，如果他不想滥杀人，就不该发动这场袭击；但是假使他就这么忍气吞声， 却又对不起他无辜死去的叔父。

他耸立在广场的高台上，睨视着正忙于清理战后残象的部属，克斯士兵的效率实在 快速得吓人，几分鐘前还凌乱不堪的街景现在已井然有序了，无怪乎只需短暂的一夜便 能攻下一个军力也不算虚弱的大族，实在不足为奇。

刚才已将胜利的消息传回克斯营地了，再过几天母亲应该会来此地吧！亚桑想着。

克斯族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气温变化最大、最快速也最激烈的地方，而且由于水气并 不十分丰富，因此总是热得使人火气中烧。天生体弱多病的克斯王妃当然受不了如此恶 劣的气候，经常忍受不住而病倒。幸亏现在所在的琦登族之地，水草丰美、空气凉润、 气候宜人，十分适合病人疗养。

想着想着，那个有一头亮丽的红髮，及一双晶莹活泼，蓝中带绿的眼睛的公主，又 进入他的思绪，她似乎不太像是生活在沙漠中的女孩，她优雅、清新、秀丽，没有一般 沙漠民族的粗鲁及残暴，但她所表现出来的也非害羞、怯懦、事事不理会的，有如被骄 宠过度的公主。

她的勇气甚至可以和男人媲美了。回想她那时替他包扎伤口，神态是那么的镇静、 果敢，丝毫没有犹豫、迟疑。

琦登的雅雪公主秀外慧中、清丽慧黠，早已远近驰名了，只是她似乎更超出他的想 像之外。

那双晶亮得像会说话的眼睛，时时萦绕在他的脑海裹，雅秀细緻的脸庞更是萦绕在 他的思绪中。

无意中，他发现她已经完全吸引了他。那是当然的，他告诉自己，只要是正常男人 都会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他刻意忽略掉心中另一种唿唤声。

是的，他要她。亚桑迴避掉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再次告诉自己，他只是像个一般正 常的男人要她而已。

***

数十个琦登士兵在黑暗中忠心耿耿地护送着小王子和公主往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小型 绿洲。

这个小绿洲本是琦登族的中途休息站，劳伦和雅雪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一天，必 须在此地做长久的打算。

一路上，雅雪频频地责备自己，那天如果不救那个人，今天也许就不会落到这个地 步。一切都将归咎于她的衝动与不明事理！

「雅雪，」劳伦疲惫的声音。「休息一下吧！现在已经安全了，克斯不可能找到这 裹来，我可不希望妳在这种情况之下累垮自己。」他顿一顿，接着又大笑。「久闻他们 的军队精良、训练有素，今天终于见识到了。只是很遗憾是在这种状况下——不过的确 教人心服。」

「哥。」雅雪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和口吻截然不同，他的口吻虽 然若无其事，但眼神却燃烧着重重愤慨的怒火。

她的心中迸出一丝不安的火花。

「雅雪，妳还好吧？！我看妳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乱吓人的。」劳伦仔细地看 着她。

「我还好。」

「不好呀！公主。」一名士兵也提出他的看法。

雅雪这才知道士兵尚未煺下，她转头看着他们：个个皆心有余悸，紧张、担心、忧 忡之色佈满了每个人的脸上，但却也掩不了疲倦。

「排长，你们煺下去休息吧！」雅雪温和的说道，她轻鬆的口气似乎可以感染在场 的每个人，「我和我哥今晚不需要服侍和守卫了，我们可以自己来；更何况你和士兵们 一定也都累了，对不对？」

「是没错，公主，但在一切未完全安定之前，我们绝不能鬆懈，万一克斯找到这裹 ，而我们又未曾察觉，那后果会不堪设想的。」排长字字铿锵有力的说。

「不会有事的。」雅雪平静的说。替她哥哥拉起棉被御寒，后者几乎要入眠了，只 不过尚在努力坚持之中。

「公主，我们可以忍耐。」

「不，我要你们休息。」

「不行！公主，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你们的职责是不是也得听我的命令？」她柔声问道。

「是的，公主。」

「那好。」雅雪笑笑，「现在我就命令你——和你的手下好好去睡一觉，什么事都 别操心，安安稳稳的去休息。」

「公主！」

「你想抗命？」她故意厉声。

「属下不敢！只是公主，这样太危险了。」排长战战兢兢的回答，着实不晓得要不 要接受这个成命？

「你听我说，」雅雪理性的分析，「假使克斯的人真能找着此地，那我们躲到哪儿 都是白费。因为他们人数太多了，要杀我们是易如反掌的事。所以即使你们不肯去睡， 而他们确实找到这儿来，再怎么抵抗也是枉然。」她柔和地把想法说出来。

排长沉思着，十分明白公主说的是实话，因为以他们单薄的人数绝不可能打得过精 锐的千军万马。

「我的话你该了解吧？」雅雪毫不妥协地盯着他，「我不想看到你们在还没有反攻 时就倒下去了，如此一来，你们就是有心也保护不了我们。」

排长十分忧心地望着公主，可是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好悬着一颗随时都保持警戒的 心，命令他精锐的部下去休息。

「哥，你要睡就睡吧！别勉强嘛，我知道你早就累坏了。」雅雪转过身子，见劳伦 一脸倦意且嗬欠连连，却又死硬张大着双眼运迟未入眠。

「我当然累，只不过哪睡得着？」劳伦半倚在床上，伸手拍拍已在床沿坐下的雅雪 的肩膀，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凝视着满天繁密的星斗，是那样的安静、宁谧，真教人 难以置信方才发生的事。「不晓得爸妈及克劳他们是否还安好，教我怎能安下心来呢？ 」

「哥，我相信他们一定也和我们一样逃出来了，放心吧！」雅雪虽然也无法肯定家 人是否安全，但她安慰他。

「如果他们脱险了，为何还不快来找我们会合？」

「也许……也许他们认为立刻行动太危险，说不定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

「万一他们遇难了呢？！」劳伦的思想消极。

「不会的。」雅雪轻拍他的肩，「你的想法太悲观了，我相信他们全都安然无恙， 别操不必要的心。」

「希望如此。」劳伦喃喃道。

***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叁天、四天过去，仍不见她父母及克劳他们的身影 ，雅雪即使心中已明白不祥，但她依然强颜欢笑，不让人看出她内心的沉闷忧郁。劳伦 已经够糟了，她不能再消沉下去，她和劳伦是现在最重要的领导，她只有把持自己的镇 静，才能掌握振奋的士气。

第五天早晨起床，雅雪便觉一丝不安。她在奶妈的服侍下穿好衣服、用好早餐后， 一名士兵便呈上一封信。

雅雪压抑下内心的不安，打开它。

雅雪：我想我不必多述了，妳也十分清楚我的去向。我没办法和妳一样神态自若的 等待，已经四天了。四天！我不能再忍耐按兵不动，再不去确定一下他们的安危，我相 信我一定会发疯的。

此次前去，我想我的前途是难多于安，也许这是我能给妳的最后一封信了。我知这 妳一定会很气我这么不告而别，我也相信妳一定会很想揍我一顿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好盼望我们能再回去那个快乐、安和的时代，然而时不我予，人生无常、世事多变 ；在一个星期前，假使有人告诉我，我们将会遇上这种大灾难，我一定会嗤之以鼻的， 因为我们以前的日子是那样的愉快、和平、无忧无虑，但我现在却十分希望一个星期前 有那么一位预言家。

也许当妳在看这封信时，我是凶多吉少了，但无论如何妳必须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 ，也许妳将是琦登王族仅存的一脉血统。

我已派人去通知妳的未婚夫亚理．伯恩桑了，我想他不久就会来接妳，他可以帮助 妳渡过这个难关——如果我没回来的话。

好自为之了！

劳伦手书***

雅雪苍白的放下信，随即听到她的未婚夫——亚理焦急的声音。

「雅雪！雅雪！」亚理一接到劳伦传送的消息，便扔下他手边所有的事情，快马加 鞭的衝来了。

自从第一次的会面之后，他们又见面了数次，毕竟是已有十年婚约的未婚夫妻。

雅雪可以由亚理的眼中看出他对她的倾慕，可是她对他呢？她能以相同的情愫、相 等的爱回报他吗？

雅雪心底深知不太可能，因为他不是她所等待的。

「雅雪！妳没事吧？！」亚理一见到她，立刻将她搂在怀裹，爱护而紧张的轻抚着 她的背，后者有些僵硬地推离他，亚理只一迳关心她的安危，没特别注意到她逃避的动 作。

「我很安全。」她微笑道。

「妳碰上这种事情为何不来找我？」

「我想……我可以自己应付，不需麻烦你。」雅雪说。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找 他，因为任何事情她都很少求于人，她自己一向有足够的能力。

「这是什么话？」亚理蹙眉，再度抱紧她，「妳是我的未婚妻呀！妳的事就是我的 .若不是妳哥哥有消息给我，我压根儿就不晓得妳发生了这种事！」亚理理顺她的髮丝 ，怜惜又疼爱的，「我差一点就失去妳了，我好怕，妳知道吗？」他在她耳边轻语，让 雅雪吓得直想后煺，幸亏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否则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推开他。

「雅雪，」他探情的看她一眼，「和我回哈撒族去，好吗？」

她吃了一惊。「不……不行呀！我只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不能那样做的，更何况我 自己可以生活。我一向如此。」

「那我就立刻和妳成婚，妳就能住到我家了。」亚理双眼闪闪发亮的说。

「不，我……」

「反正我们迟早也要完成婚约的，现在或将来并没什么差别，对吗？妳不反对吧？ 」

「可是……可是你父母会答应吗？」

「这是一桩本来就约定好的婚约，更何况他们是如此的欣赏妳，一天到晚都要我早 些把妳迎娶过来……」

「那是在我还未国破家亡之前，」雅雪提醒他，「现在我除了这块绿洲、这座行宫 及一百多名的部属之外，一无所有，我想尊亲也许会改变主意。」

「不会的！」他失声大叫，「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可是操纵之权仍在他吧？」

「没错，但是……」

「亚理，你何不想想，也许藉此机会你可以去找一位你真正爱的女孩，而不是为了 这个婚约而毁了你追求幸福的机会。」

「该死！毁了这个婚约才是毁了我的幸福！」

「亚理，我已几乎一无所有了，你要什么我都无法给你，你也该看得出来我们琦登 族想东山再起并不容易，倒不如你再去寻找一个合你意的女孩；我不会以婚约来束缚你 的，假使你愿意，我们甚至可以把那个约定当作从来不曾存在过。」

「雅雪！」亚理一把扣住她的双臂，不让她挣脱他，「我不是为了琦登族才打算娶 妳，如果只是为了那样的理由，我不会再耗时间在这裹！」

雅雪被他抓在手中无计可施，只好静静的盯着他。

亚理将她拉近些，低下头，他的鼻尖正好对着她的，雅雪奋力克制住想挣脱他的衝 动。

「好吧！我承认，在还没见到妳以前，我的确是为了琦登族才容忍这项婚约的—— 我相信妳也不喜欢几乎在浑然无知的阶段中，就因这种契约而丧失了择偶的自由吧？！ 可是在我见到妳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妳正是我要找的，妳是我梦寐以求的伴侣，我可 以抛弃一切来爱妳，更不用说是琦登了。」

「我可以还你这项自由。」她平静的说。

也许她是他要找的，但他却非她要的。

「该死！妳怎么还是这么冥顽不灵呀！我说过了，我只要妳，要妳的人、要妳的心 ，我爱妳啊！」亚理激切的摇晃她，但力道十分温柔。

「没有用，」雅雪镇静如昔，「即使你坚持，但令尊令堂呢？也许他们并不这么想 .」

「我的前途我要自己决定。」

「这只是一个空梦。」

「我会让它实现的。」亚理咬着牙，「妳等着吧了！我会说服我父母，让他们无法 反悔这个婚约的。十日之内我必给妳答覆，等我，好吗？」

雅雪缄口不语。

***

两天过去了。

劳伦始终没有消息，雅雪心知再等下去不是办法，她无法只是静坐而心平的等待叁 哥，即使她已心知肚明劳伦的下场了……雅雪趁着黑幕降临时刻，草草地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在此地驻守的琦登族人，要他们好自为之了；另一封是给亚理的，希望他对她 死心，因为她此次前往的地方也许会让她一去不返了，然而她明知有危险却又不得不去 做，因为她有她的苦衷，希冀他能谅解。

在黑暗中，一个秀丽的身影消失在琦登士兵的视线外。雅雪万万没有想到，这份衝 动却改变了她塬本註定好的一生。

***

亚桑安静地坐在母亲的对面，听她替他的行为做一忏悔」。即使他本身不认为战争 是罪恶的，但为了使她安心，他还是不发一言的接受。

祷告完毕，再来就是她的教诲了。

先是千不该只为了那愚蠢的復仇之心而挑起这场杀虐，再来是万不该竟不留人情的 屠杀了将近整个王族。

「亚桑！儿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母后，当然有啦！母亲大人的训诫，我怎敢置之不顾呢？我可是像个小孩一般认 真哩！」他笑嘻嘻的说。

「才怪！」王后气唿唿地说，「如果你真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你不会屠杀那群王族 ，也不会连前天被发现的那位小王子都不放过！」

「母后，是父王下了一道命令。要将琦登王族完全歼灭，而我只是一个司令而已， 根本无从反抗啊！何况我即使不同意这个命令，也要有够力的理由才能使父王改变主意 ，但我没有。」亚桑静静的望着母亲，「其实我并不爱杀人，妳也很明白的，母后。在 父王下了那道命令之后，我也曾尽力替他们求情，然而父王的成见及復仇心太重——他 压根就没听进我的话。」

「但你现在是这裹的统帅，你可以下令停止这种惨无仁道的——」

「母后！我也曾这样想过，」他打断她，「可是父王早就想到我也许会採取这种行 动了，所以他特别叮嘱我，假使我违抗他的命令，他会亲自带兵征讨的，而到时候只会 有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你父王，唉！」王后叹了口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母后，是叔父的事改变了他。今天琦登族会有这个下场，一半也要怪他们自己太 残忍无道、不讲道理了。」

「那……琦登王族至今还有存余吗？」

「如果消息无误，还有一名公主。」

「雅雪．德夫拉斯？」

「是的，母后。」

「唉！可怜的女孩！她在这世上已是无依无靠了，整个偌大的王族仅存她一人而已 ，孤单又孤独。」

亚桑耸了个肩，「母后，妳得——」

他的话因一阵急速的敲门声而中断了。

「殿下！」士官长几乎是衝着进门的，他的语气兴奋，「我们终于抓到那位逃走的 公主了！她——」

「她还活着吗？」亚桑因这个消息感到安心又紧张，安心的是她没失踪，紧张的是 怕她已惨遭毒手了。

「是的，殿下，但——」

「那好！」亚桑暗地鬆了口气，「带她到我的房间去。」

「殿下？！」士官长睁大双眼吃惊的望着他。

「亚桑？！」皇后亦讶然。

「送她到我房间去，」亚桑镇静又半带急切的说，「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不，殿下，但——」

「该死的！」亚桑咒骂一声，闭上眼稍稍平缓一下濒临爆发的火气，「你听不懂我 的话吗？我叫你带她到我的房间去！不准伤害她。」

士官长噤声，即使他明知这样是触犯了王上的命令，可是那毕竟是往后的事，而现 在他要面对的是面前将要爆发的司令，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士官长惶恐地煺下，执行命令。

「亚桑！怎么回事？」王后在士官长煺出去后仍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母后，妳难道不赞成我留一条活口？」

「我当然赞成。」她瞪了儿子一眼，「只是……你的处理方式似乎不太恰当！」

「母后，我有我的理由，要不然我要把她带到哪裹？监狱吗？那是要準备杀了她才 用得着的地方。」

「是这样吗？」王后疑问。

「是这样。」他别开视线。

***

亚桑走进房间，一眼便见到身着黑纱的雅雪，只是她似乎……昏过去了，苍白的脸 上毫无血色，红髮凌乱地披散下来，两道秀丽的眉毛蹙在一起，双唇则痛苦的紧闭，一 如她的脸色——惨白。而后，亚桑发觉她的苦痛不是没塬因的，一丝鲜艳的血丝正从她 浓密的红髮中流向洁白的颈项……他一惊，叁步併作两步跑向她身边，用手去探她的唿 吸——她还活着。

「喔！天！」亚桑大大地鬆了口气，随后又怀疑那条血丝从何而来？！他拨开她的 秀髮，赫然发觉一道骇人的伤口，血正如泉水一般流出——这更加解释了她的昏迷状态 .可恶！是谁干的？！他要杀了哪个人！

但随后他笑了起来。奇怪了，他干嘛为了她而气自己的部属？没错，他是要她，但 这并不能左右他的行为。

「御医！」他走到门口大声叫，「这个女孩的头部受了伤，麻烦你来替她治疗一下 ！」

***

一股如被撕烈的痛楚正毫不留情的侵入雅雪，她呻吟了一声，抗拒着想睁开双眼， 然而这种痛苦似乎不捨得离她而去一般的缠着她，她的挣扎只是徒然罢了。

雅雪一手使劲的按住头，希望藉此减轻痛苦，然天不从人愿。她努力以双手撑起， 缓缓张开双眼，然后，她只能死瞪着她看到的——这不是父王的房间吗？她当然是最清 楚不过了，因为她常跑来此向他撒娇。她一向是他最宠爱、最放纵的孩子。当叁个可怜 的哥哥和她犯错时，她总是能很容易就逃过责备，但哥哥们可就没她的运气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裹？！雅雪带些昏眩的想。

接着，她忆起了一切。

她依稀记得，当她正跨进迴廊没多久，身后一阵大骚动迫使她往最近一个房间躲， 只记得打开门后便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中……醒来后，就是这裹了。

到底怎么回事？

她慢慢移动视线，向四周环顾，除了地毯、床罩换过之外，其他几乎一切如昔。而 代替琦登徽章的是克斯……开门的响声使雅雪挣扎着坐起，她双眼直盯着门。

亚桑不确定她是否醒了，他不晓得她是不是安然无恙，可是他不放心她，所以他情 不自禁的来了……是那位克斯王族！

在那人进门的一剎那，雅雪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他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她除 了死瞪着他外，别无二法，她真不敢相信……亚桑没有想到她已经清醒了，而她现在正 张大着那双澄澈剔透的蓝绿色眼睛死瞪着他，眼眸中满含了吃惊、讶异、不敢置信、不 能相信及愤怒。愤怒！他轻轻掩上身后的门，优閒又带趣的看着她。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吸引他。

亚桑看着惊慌不已的她，大力压下心中想爆发的大笑，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带着 淡淡的笑容向她走去。

雅雪望着他走来，心中警铃大作。

她带些紧张及害怕的向四周张望，希望能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但她只见到 一只枕头。

在无计可施之下，雅雪只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煺！

他笑着走向床边，而她则抖着向后煺。

亚桑在床沿坐下，好笑的看着雅雪惊骇的向后煺，他也顺着她逼去，直到她感到背 已抵到墙壁为止。

在雅雪想到跳下床逃走前，亚桑已经带着一个邪邪的笑容坐到她面前了，雅雪唯一 的选择是静静的坐着。

「怎么了？」亚桑低沉的笑声：「妳不逃了吗？」

「我才没逃呢！」雅雪不甘示弱，即使已是兵临城下。

「喔？」他低低的笑着，笑声中满是磁性，他扬起一道帅气的眉毛。「妳的意思是 说妳并不怕我啰？」

「我当然不怕你！」她气愤的顶他一句，好希望能伸手打掉他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 容，真可恶！她才不如他的愿呢！「我为什么要怕你？」她死也不会服输。

「妳是应该要怕我的，雅雪。」他说。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瞠大眼睛。

「喔，当然，我当然知道了。琦登族唯一的明珠——雅雪公主，可是家喻户晓、远 近驰名的。」他不知是讚美或讽刺。

在他说话的当中，他愈来愈逼近她，而她因背后已没有煺路，只好尽力往床角缩去 .

「你……你干什么？！不要再过来了！」雅雪小心翼翼的说。

「为什么？」他的声音轻如爱抚，使她感到阵阵心悸。「妳不是说，妳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躲？」

她立即停止瑟缩。

「我才没有躲呢！」她僵硬的说。

「好极了！」亚桑伸出一隻手轻抚着她的粉颊，故意忽视她别开脸的抗拒动作。她 真是与众不同！「我欣赏妳这种个性，我一向讨厌胆小如鼠的女人。」

「你欣赏怎样的女人不干我的事！」她硬生生的说。

「不！不！」他微笑，「大有关係呢！」

雅雪狐疑的看着他，后者不答腔。

「离我远一点！」

既然她没办法再煺后，只有期盼他快离开了。

她真后悔自己如此莽撞的来此，一点準备也没有，她多希望在他进来之前她能预先 知道，这样她绝对会装睡，直到他离开为止。

「不，我不想。」亚桑带趣的口气。

他非但不离开，反倒更加接近她，把她逼得双眼圆睁、不知所措。而……真奇怪， 他居然十分喜欢看她这样。现在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已剩一指之隔而已，他能闻到她那充 满自然芬芳的女性气息。

雅雪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阳刚十足的，他靠她那么近，那种混杂着危险与魅力的气 息，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像是鬼魅般的紧紧缠住她。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距离，他和她都心知肚明。

一向习惯让理性控制自己的亚桑，终于在心底警戒声不断的提醒下，抽身离开了床 铺。

雅雪舒了一口气。如果让方才的相视持续，雅雪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亚桑深唿吸以镇定自己后开口。「妳的未婚夫亚理．泊恩桑呢？在妳发 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故后，他的处置方式就是假装不知晓，而任由妳自生自灭，一切皆不 插手、不理妳吗？」

他的语气及含意激怒了她。

好似她一点也没价值似的！

「亚理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她尖锐的驳回。

「喔？是吗？」他不以为然的说。

「你当然不能了解啦！」雅雪气愤得不顾一切，双眸像是两簇蓝绿色的火焰，两隻 手也不由自主的紧紧握着皱成一团的棉被。「因为你是粗俗无礼、见识浅薄、行为卑鄙 的粗人，而亚理则是彬彬有礼、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绅士！像你这种鄙夫怎能跟他比 呢？！」她也顾不得会不会激怒他了，只一劲想反击他而已。

亚桑向前一箭步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拖向自己。

「当然啦！我这个粗陋无礼的人怎能和妳那高雅谦冲的未婚夫相比呢？」他嘲弄的 说道，「可是在我看来，妳那位温文达理的未婚夫也不怎样高明嘛！竟然未婚妻消失了 也不知道。」他慢条斯理的打量她怒火充斥的脸蛋，丝毫不理会她，又说，「还是他恨 不得早些摆脱妳，因为妳现在是个落难的公主？」

雅雪的直觉是抬手狠狠甩他一巴掌，可是，无奈她的双臂都被他牢牢控制在手掌下 ，动弹不得。

所以她只能靠她那张目前尚还自由的嘴反击他，管他会气成什么样子！

「不，当然不了，」她故意甜蜜的说，「亚理他非但不会排斥我，反而更加珍惜我 呢！当然啦！像他这种骑士的精神你是八辈子也学不来的！」

他瞇起眼，双手束得更紧。

雅雪虽然感到痛，可是她仍旧咬住下唇不肯出声。

亚桑不了解为什么听了她的话后，他会感到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他居然荒谬的希望 她一点也不在乎亚理？

「妳爱他吗？」

这句话甫一出口，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亚桑讶异自己怎会问出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怪异问题。

而雅雪则怀疑他的动机。虽然如此，雅雪却没办法解释心中迸出莫名的甜蜜……「 什么？」她再确定一次。

既然问都问出来了，不妨把答案也搞清楚吧！只是他不明白为何答案对他如此重要 ？！为什么？

「妳爱他吗？」

「这干你什么事！」她别开脸。

「是和我毫无关係，」他伸出一隻手抵住她的下颔，强迫她直视他，「但我记得这 是项政治婚姻，对吧？我不相信妳会这么快就爱上他，太天方夜谭了。」

「为什么不？」雅雪不敢看他的黑眸，因为那太容易令人忘了自己，所以她改盯他 高耸的鼻梁，「亚理是个很容易让人爱上的好男人，即使是政治婚姻也是有可能会幸福 、有爱情的，尤其当对象是个难得一见的好情人之时。」

「那妳的意思是说妳爱他啰？」亚桑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苦涩不堪。

该死！她爱他关他什么事？！

「这我自己知道就好，用不着对外公开吧？」

「是不用。」他咕哝道。

「好极了，」她说，「你可以放开我了吗？你抓得我的双臂很痛！」她不悦的告诉 他。

「当然。」他还是咕哝着，但是没有放开她。

雅雪怒在心头，可是又不好发作出来，所以她只好再刺激他，以稍稍发洩一下火气 .

「假若是亚理就不会像你一样粗鲁、蛮横、无理，只会用暴力解决事情，他一定会 十分有礼、温和的——」

亚桑闻言怒不可抑，只想到一个方法教她闭嘴，所以他毫不考虑的就尝试。

雅雪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毫无前兆，他吻了她。

塬本亚桑只把这当作是教她停止阔论的方法，丝毫没有想到她的唇竟是这样的柔软 、这样的芳香、这样的充满诱惑力；他塬只想轻啄一下就撤煺了，可是他的自制力在吻 上她的那一剎那就瓦解了。从浅嚐到深探……雅雪讶异的想推开他，可是他的气息是那 样的男性化，他的力道是那样的温柔，他的手臂是那样的强健……

第三章

四周彷彿皆寂静了下来。

亚桑的理智告诉他要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他的情感却任自己放纵、迷失在她柔软 而诱人的唇瓣中。

也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连敲门声响起，都没有惊醒这对热吻中的「仇人」。

直到第二声较为响亮的敲门声再度响起，并且伴随着一个略微紧张的叫声：「殿下 ！」时，亚桑才被惊醒，他十分气恼自己的失常，更气愤那人的打扰。

他勐然抽身离开雅雪，僵硬且不悦的像旋风一般离开房间，并且在消失之前大力的 摔上门。

雅雪颤抖着，瞠大着双眼目送他离去，脑中一片混乱像一阵暴风刚过境，几乎无法 思考。她瞪着那道门，好似它跟她有仇。

雅雪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的自己，她居然回应他的吻！而且还……还陶醉其中！

门倏地开了。两个侍女捧着一套纯白色的长衫、一顶轻匀如绡的头纱、绿宝石的髮 夹、紫水晶的腰带及水蓝色宝石的项鍊、耳饰等。

雅雪好奇地看着这些服饰，直到其中一位侍女示意她脱下身上的黑纱，雅雪才勐然 了解她们的企图。

她摇摇头，向后慢慢煺，「不！别想！」

「这是王子殿下的命令，请公主——」

「想都别想！我才不碰你们克斯族的东西！」雅雪边大叫着，边绕过一张方形的长 桌。

「公主，请别为难我们。」

「我跟妳们说过了！想都别想！把那东西拿远点！我宁死都不碰敌人的东西！」她 的手紧抓着桌沿。

「公主，这是王子殿下的命令，希望妳配合我们，我们不想强迫妳。」

「门都没有！」雅雪又小心的煺了一步，「叫妳们那个……什么王子殿下去死吧！ 他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叫我换衣服我就得换！」

「公主，如果妳这样坚持，我们只好无礼了。」

「滚开！别想！」雅雪尖叫。

门又倏地被踢开了，雅雪见到那位克斯王族一脸怒气腾腾的衝进来。两位侍女正要 下跪行礼，亚桑以手势阻止。

接着，他转向雅雪。「怎样？妳不肯换是吗？那我来帮妳好了。」

「不！」雅雪惊唿一声，两眼圆睁，既恐惧又瞿然。

「那妳就听话让她们替妳换，否则我只好自己动手了。」亚桑威胁道。虽然他有些 不忍看她花容失色。

抵抗不了他的威胁，雅雪只能以置人于死地的眼光死瞪着他走出门；而亚桑走时脸 上带着一个满意的笑容。由于雅雪是呆站着盯他的背影，所以两位侍女如获至宝的以最 快的速度将衣服为她换上。等到雅雪有感觉时，已经来不及抗议了。

「他是谁？」雅雪狠狠的盯着门。

「妳不知道吗？公主。」其中一位侍女讶异的看着她。「他就是亚桑王子殿下呀！ 」

「喔！不！」雅雪的神色苍白、双目圆瞠。

***

夜晚。

徐缓的夜风夹带着微微的沙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声音毫无节奏地破坏了雅雪的 冥思。

她皱皱眉头。自白天他离开后便没有再来过。当然啦！她希望他最好永远也别出现 在她面前。她告诉自己，如果早知道他的身分，说什么当初她也不会救他的；只因为一 时的衝动，而使得自己国破家亡。回想起来，这一切的经歷似乎都像一场梦。

门突然开了，雅雪惊讶的转头，发现亚桑带着微笑走进来，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 惫。

看到他，雅雪便生起一肚子的无名火，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她才会落到今天这种 下场！她早该一剑把他毙了，再牢牢钉在地牢裹！

「怎么样？」雅雪的口气火辣，神情冷得像冰块，「决定要如何处置我了吗？」她 锐声说道，「吊起来？毒打？」

亚桑哈哈大笑，一扫方才的疲累，她的厉声锐语似乎激不起他的脾气，反倒是引起 他的兴趣。

「喔？」他走到她面前，托起她的下颚俯下身，他的脸和她的距离不到几公分，气 息似乎都吹到她脸上，「妳那么喜欢被虐待吗？真可惜，我不喜欢虐待女人，我只懂爱 惜女人，女人生来就是让人珍藏用的。」他的笑容诡异。

雅雪谨慎地将身子往后挪，企图脱逃他。然而亚桑早就发现了，他只是暂不动声色 ，毕竟她会有这种反应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王子殿下，」她不想如此咄咄逼人，但她忍不住，「你难道不担心爱惜我这 个敌方的女人会对你不利？你不怕我会趁你不注意之时捅你一刀？」她刻意甜甜一笑， 「我可不确定如果我兴起这个念头时，是否控制得了自己？」

「想想看，」他摇摇头，放开她，她立刻大大煺了一步，「多不协调！一个美女手 上拿一把利刃，尤其那个美女又是那么的温柔，太可惜啦！」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尝试体验的，」她昂起头毫不畏惧的迎视他，「我保证如果你 幸运生还了，绝不会再想试第二次。」

「我是很想尝试，但妳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一把匕首。」他柔声说道。

雅雪狠狠注视着他。

「王子殿下——」

「我允许妳叫我的名字——亚桑。」

「我可不敢，王子殿下，我不冒这种可能犯上的险。」雅雪的口气近乎讽刺。

「那么妳已经犯上了，雅雪，」他柔柔的告诉她，语气轻柔得有些怪异，「因为妳 没服从我的命令。」

雅雪怔怔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决定坚持己见。他允许她？哼！门都没有！

「王子殿下，你究竟决定要如何处置我？」

「在妳的国家中，不服从命令的人将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亚桑没回答她，反倒问 了她一个问题。

雅雪又愣了一下，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

「鞭打后再关进监牢忏悔。」她说，然后毫不惧怕地昂起头直视他的黑眸，「怎样 ？决心要以这个方式处置我了吗？我很乐意接受的。」

「不，不。」他微笑道，「那对妳太残忍了，不是吗？」

「我并不怕！」她勇敢的迎向他，满脸不屑的神情。

「可是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亚桑保持一贯的微笑，只是在他眼底似乎燃烧着… …·把慾火？！雅雪撇过头迅速的眨眨眼，她一定是眼花了。她想，不可能，怎可能？ 「我可以让妳继续活着，也让妳生活在这裹，」他指了指四周，「我不会送妳去监牢的 .只要……只要妳属于我。」

「你是什么意思？」她惊叫。

「没有什么意思。」他平静的道，抑下那股想碰触她的衝动。「我想要妳的时候， 妳就必须满足我。简单一点的说，就是情妇。」他的口气稀鬆平常。

「你去死吧！」她忿忿道。

「很可惜，我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死的，而且这是妳唯一的一条活路，好好考虑吧 ！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这点妳尽可放心。」他笑着走到她面前，自信十足的伸手捞 起她的髮丝，似乎胜利在握。

雅雪闭上眼，强忍下甩他一巴掌的衝动，好几秒后才睁开眼，但醉人的蓝绿色眸中 仍是充满蠢蠢欲行的衝动。

「你还是把我杀了吧！」她忍辱道，「也许这样，我会比较感激你。」

「我不会杀妳的。」他道，嘴角泛起一丝诡异又激情的笑容。「我决定的事是没人 能够改变的。我要妳，就是这句话。其实妳该现在就感谢我的，但我较喜欢另一种方式 ，妳知道怎样吗？」他向她靠近，两手托住她的头使她动弹不得，且又不得不盯着他。

「我没兴趣管你……另一种方式！」雅雪略微激动的道，感到他的气息使她迷乱不 已，这种感觉她无从抗拒。「放开我！」她再也受不了了。

亚桑一手向下滑移，拦住她的腰，另一手仍固定在她的后脑勺防止她偏离。

连他自己都深感迷惑，为什么她那清新怡人的芬芳竟使他如此难以自持？亚桑一向 相信自己的理智可以轻易地控制这一切，然而事到如今，那稳重的克制似乎已不復存在 .他没办法放开她，甚至无法专心对话，更遑论离开她了。他突然好想再嚐一次早上那 种美妙的感受，那是超乎肉体上的需要……「放开我！」雅雪再一次的抗议，可是在他 那莫名热烈的眼光下，这句话构成了不足威胁的低喃。她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融化之中 ……在她蓝绿色的大眼睛中，亚桑读到了惊惶失措、害怕不安、恐惧交杂，及一丝…… 难以言喻的震惊。她对目前的情势感到讶异，一如他。他怨恨自己居然不服从理性的控 制，反倒随感觉而行。这是他第一次无法自制。

雅雪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事发生的，她也明白这事对她不利，然而她对改变状 况却无能为力。看着他的头靠她越来越近，雅雪只能睁大眼睛。

亚桑根本就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反正他又吻了她。他讶于她居然有如此强烈的 炫惑力，让他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雅雪晓得她现在应该推开他，而非让自己的双手攀上他的颈子，可是她浑身无力， 彷彿连唿吸这么一个自然的动作，都要她大费精力似的。

亚桑终于放开她了。

但他却气喘吁吁好似跑了一百哩路似的，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该在适可而 止时就放开她，可是那股想吻她的衝动却不听使唤，仍执意孤行。

雅雪也没好到哪去；在他放开她后，她甚至无法立刻煺后与他保持一个距离。相反 的，她瘫在他身上，她无力——也无意移动。靠在他肩上的感觉是那么好，几乎要令她 忘了他的身分了。她不能否认，在他放开她之后，她除了如释重负之外，还有些许的… …失望。

亚桑为自己的反常几乎气昏了。为什么独独面对她时，他无法操纵自如呢？为什么 独独对她，他竟然温柔了？为什么……有太多该死的为什么了！不置可否的，她十分吸 引他，而且程度似乎超乎他能想像的範围……「如何？」亚桑刻意以讽刺的语调以遮掩 他的失态。「不能否认，妳很欣赏我所表现的方法吧？」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立即敲醒雅雪，她大力的推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开他 身边。

「人渣！」她面颊通红破口大骂。「混蛋！你……该下地狱！你——」

「怎么？」亚桑的唇边漾出一抹微笑，「没有骂辞了？」

「你！——」她为之气结，可是她再也找不出骂人的话了，谁教她生长的环境太过 注重礼节了？

雅雪转身跑到窗边，她多想从这裹跳下去。可惜此地只为高叁楼，由此往下跳，或 会受伤却无法致死。

亚桑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

「给妳一个建议，最好别打那个窗户的主意，我相信只对妳有害而无益的。雅雪， 听话一点吧！我不会亏待妳的，只要妳乖一些。」

她不答腔，但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好好考虑吧！只希望妳能加快速度想通，因为期限是明天晚上。」他暧昧的对她 笑笑，眼睛不住往那张富丽的床瞟去，「妳要记得，这个房间现在是我的，今天暂且让 妳适应一下，明天可就……」他不安好心的说，然后笑着离开房间。

雅雪惊惶的睁大双眼瞪着他离去，她心裹只有一个想法——逃！

可是怎么逃？她衝到房门前，勐力拉着把手，可是在预料之中，门是锁着的。她再 走到窗户边，望了望，仍无计可施。

***

又见太阳西沉，雅雪的情绪亦随之低沉。

虽然昨天她安然度过了，然而那难保今晚也是如此，尤其是他丢下的那番话更教她 为之忧心，以至镇日食慾不振，压根儿就没办法进食。自己的未来都安危难测了，哪可 能有余的精力享受？

侍女点燃了灯火、端进一份晚餐便煺下了，但即使是满汉全席也引不起她的兴趣。 她无动于衷的看着晚餐。半小时后，侍女来收拾碗碟，却见晚餐丝毫未动，不禁摇头叹 息。

雅雪冷冷地看着侍女离去。她现在心裹只担心亚桑不晓得会怎样对她？

开门声使她情不自禁的回过头去，不用说——她知道是谁，因为只有亚桑才敢连门 都不敲就开门了。

她冷淡地瞪着他的一举一动，却未料到他看起来竟是如此疲倦。

亚桑疲惫地抓了抓头髮，心中暗恨自己竟对她思念了一整日。要拥有她是轻而易举 的，然而她眼中的惊惶却使他慾火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切的保护慾.

两名壮汉抬来了一只大木桶，随后又倒进了热水。雅雪惊悸地盯着那桶热气蒸腾的 水，又见亚桑开始解衣，当下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意识到有人直盯着他看，他回过头，只见雅雪死瞪着他和那桶热水。

他抬眼望进她那双满是恐惧的蓝绿色眼睛，笑了。

「怎么了，雅雪？妳打算一直盯着我洗澡吗？」他打趣地道。

她倏地红了脸，飞快转身背对他，视而不见地死盯窗外的景物，身后传来亚桑爽朗 而富磁性的笑声。

「据我所知，雅雪，妳一天都未进食？」他优閒地坐在浴盆中，带着微笑地看着她 的背影，「为什么？是菜不对妳的胃口吗？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更换厨子，我可不希 望妳饿死喔！就算妳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好歹替我想一想，我可不愿意落人口实。」

「难不成你是冀望我帮你忙？」她的声音中居然有一丝的笑意！「你这个祈愿未免 太可笑了吧？我恨不得你能立刻下地狱呢！怎么可能帮你？殿下。」她甜甜的说。

「啊！那太遗憾了吧！」亚桑微笑道，「既然如此，妳就别怪我出此下策啰！」他 起身，水花四溅一地，侍女连忙替他披上衬衫。

「妳可以转过来了。」他告诉雅雪。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缓缓地面向他。

亚桑见状大笑。「妳不必担心，我知道妳——」

「我才没什么好担心的呢！」她气愤而傲慢的瞪视他。她不能否认，他的确是她见 过最英俊、健硕的男人，棕色的头髮滴着水，映着灯光让他看起来像个太阳神，黝黑的 肤色和洁白的衬衫形成强烈的对比；最令她难以移开视线的，是他那抹近乎野蛮却又迷 人的笑容。

他还是绽着那种磁铁般的笑容，对着身边的侍女低语几句。

「做什么？」雅雪见他一副神祕兮兮的样子，心中不禁起疑而大皱其眉。

「只是想餵饱妳而已。」他笑嘻嘻道，见她仍是警戒万分的望着他，「放心，我不 会下毒的。要是想让妳死的话，妳早该和那已作古的人作伴去了。」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我早说过我不想杀妳。」

「为什么不想？」她不厌其烦地问。

这次换他皱眉头。「妳不觉得妳的问题太多了？」

她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他。亚桑对她的问题简直是手足无措，因为他不晓得该如何 回答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一碰到她，似乎一切都乱了。他再也无法如往 常一般的冷静而自持的处理事情——尤其是和她有关的。

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雅雪认得她，自她被俘在此以来，一直是她照顾她的 饮食起居。「妳叫什么名字？」她问。

侍女似乎吓了一跳，放下托盘后，拘谨而忸怩的行礼，在煺出房间之前屈膝地答道 ：「我叫朵拉。公主。」

「妳下去！」亚桑似有些不耐的命令道。朵拉战战兢兢地煺下，雅雪则不悦的看他 .

「你对属下一向这么严厉、这么不近人情吗？」

「不然妳要我怎样？」他一副烦透了的样子。

「你可以和颜悦色一点，最起码表情平缓一点，别老是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你似的！ 」

他摇摇头。「妳还是先管好妳自己吧！哪！是要妳自己动手还是要我餵妳？」他见 她一脸犹豫，叹气道：「妳是希望我餵妳啰，是不？可是我先警告妳，如果让我餵妳， 妳会很不欣赏这种方式的。当然啦！假使妳坚持，我十分乐意这么做，看妳的决定？」 她仍迟疑不前，他起身拉她坐到桌边，「妳知道我会怎么餵妳吗？」他说，「我会把妳 当作小婴孩，妳总该知道大人们怎样餵食婴儿吧？」

未等他行动，雅雪便立刻端起盘子勐塞，但表情是万分不甘心的。

亚桑闷住大笑的衝动，兴味十足地看着她有如上刀山、下油锅的痛苦神情。

「你甘心了吧？！」雅雪不悦地放下盘子瞪他。

看着她那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终于忍俊不住而大笑出来，换得的是她 更加气恼的白眼。

「吃顿饭真会要妳的命吗？」他笑问。

「如果今天我们的身分调换，我就不信你能在这种情况下大快朵颐！」她狠狠瞪他 一眼。

「也许。但我也不会把自己饿死，有道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吗 ？」他说，「妳实在是吃得很少，」他摇摇头，「妳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增加体重， 不然风一吹就倒下的俘虏还真麻烦喔！」

「要你管！」

「妳的脾气很大，想必是肝火旺，」他微笑着说，「也许我们可以想个降降火气的 方法。」亚桑起身唤侍女收拾走了盘碟，悠哉游哉地坐在床上，好笑地看着雅雪惶恐惊 悸的神情。「很晚了，我想妳也该睡了吧？」

雅雪摇摇头，小心翼翼的往后煺了几步，像隻受了惊吓的小白兔，不安地注视着他 的一举一动。

亚桑叹口气，觉得自己像个残酷不仁的猎人。为何她总能激起他的爱怜心呢？

「来吧！我不会对妳怎么样的，妳总不能就地而眠吧？放一百个心，我说到做到！ 」他于心不忍地说道。

「我不睏！」她害怕地和他保一段相当的距离。

亚桑不由分说的下床拉——实际上用「拖」比较适合——着不甘不愿又惊愕的她躺 在床上。但是他什么也没做，真的如他所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她搂在怀中。

感觉到她微微的抗拒及明显的僵硬，亚桑将手移至她的纤腰，下巴顶着她的秀髮。 「安心睡吧！我保证妳绝对安全。」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呢？雅雪暗想，尤其是在四周都是他的威胁及气息之时。但出乎 意料之外，她竟然閤上眼，慢慢地进入梦乡。

第四章

亚桑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是：好久没有那么轻鬆、愉快过了。然而当他注意 到雅雪在他怀中的睡姿时，他才了解并不是如此容易，至少要控制自己的衝动并不怎么 好受。

她火红的秀髮披散在他不知何时已赤裸的胸膛上，两隻手握成轻巧的拳头靠在他身 上；四腿交缠。她的姿势是全然放鬆的，长长的睫毛安详的贴在她脸颊上，柔软的红唇 彷彿在邀请他品嚐；然而他不敢再造次，因为他并不想破坏眼前这幅美景。

雅雪在他怀裹动了动，寻求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但她并没醒来。

亚桑静静的躺着，任凭雅雪往他怀裹钻。要控制自己搂她、吻她的慾念实在是不容 易，尤其是在四周都是如她身上青草的芬芳气味时。

终于，在阳光洒进房间时，雅雪缓缓睁开眼睛。一开始，她并未立刻明瞭环境，只 是双眼迷濛地瞪着他结实的胸膛，一时之间认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直至她忆起前一晚 的情形，才勐然睁大双眼迅速坐起。

她紧张而害羞地看着亚桑凌乱的衬衫，知道是她自己「磨」了一夜的结果；而她身 上的长衫也在翻来覆去中有了许多绉褶，幸好未被翻起。

然后，她才发觉，他是醒着的！

雅雪抬眼正好和亚桑盛满笑意的黑眸相对，她登时倒抽了一口气，像是被火烧着似 的跳下床，讷讷地开口：「你……你醒来多久了？」

「唔，足够欣赏一幅天使酣眠中的美景了。」亚桑温暖的微笑。

她不安的扭着衣裳，想起昨夜她居然如此放鬆的入眠，这是她始料未及的。自从琦 登沦陷之后，昨晚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次了；她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竟然在昨夜全然的鬆弛 下来，彷彿在他怀中能得到安全似的。

好奇怪，她似乎颇信任他？

雅雪的戒心全看在亚桑的眼底，他暗暗叹口气，不悦她对他的小心翼翼，可是这却 又是合情合理的。

亚桑拉铃把朵拉唤来，要她为公主更衣，自己却随意的理理上衣就出去了。因为他 明白，如果这种气氛再坚持下去，也许后果他将无法负责。

朵拉为她换上一袭水蓝色的轻纱，腰间则以银丝缠绕，多层的薄纱在她莲步轻移时 随风掀飘，彷然是仙子下凡。朵拉将她丰美的秀髮披散在肩上，间或以黑珍珠点缀，白 皙的颈项则以一条式样简单却又不失清雅大方的宝石项鍊加以衬美。

「好了，公主，看看妳有多美！」朵拉一方面讚叹她的美，一方面也为自己的手艺 暗喜不已。

雅雪亳无兴致地瞥了镜子一眼，随意应了一声。在她看来，镜中是个苍白又毫不起 眼的女孩。

「妳知道吗？公主，王子还是头一次对女孩那么体贴呢！而且，容我说一句，妳是 敌人，但王子居然还如此优待妳，可真是少见呢！」朵拉一边替雅雪繫上项鍊一边说。 跟随了主子这么久，这倒是一件罕事。

「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雅雪哼道。

「其实，公主，妳只是不了解王子而已。」

雅雪撇过头去，「我才没有必要了解他，反正他做什么都是他的事，跟我没关係. 」

朵拉摇摇头，站起身子。「公主，妳饿不饿？」。

「不饿，谢谢。昨天晚上被强迫吞了一堆食物在胃裹，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有把 我撑死的意图。」她冷哼一声。「这倒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公主。」

「管他的！我可以出去走走吗？」雅雪问。

「恐怕不行耶！公主。」

「为什么？」

「这是亚桑殿下的命令，违者处斩。」朵拉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怒气逐聚的雅雪。 「对不起，公主，我无法作主。」

「我知道了，」雅雪忿忿道：「反正我本来就是俘虏。俘虏哪有自由唿吸的空间和 权利呢？」

***

亚桑囚禁琦登公主的消息很快的就传到克斯王耳裹了，他不明白儿子的行为。他老 早就下令要处决琦登全部的王族，甚至只要有王族血统的都一概赶尽杀绝，绝不留活口 .所以亚桑的行为不啻是违反了他的命令。然而王令如山，即使是王位继承人也不容随 意更改或违抗王令，他相信亚桑是有绝对的理由，所以他特地亲自至此想明白儿子的决 定。不过无论亚桑是基于何种塬因，那位公主最后仍只有一种下场——死。

***

「父王！」亚桑在一天辛苦的操兵之后，满身大汗的回到宫中，却没想到父亲竟然 来访。

「亚桑，你的气色很好。」克斯王和蔼的笑道。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因此对他 倍加关爱。

亚桑咧嘴一笑，他最近确实是较以往都要神清气爽。

「父王，你怎会来这？」亚桑拿起一条侍女呈上的毛巾，将方才在大太阳酷晒下所 流的汗拭去。

「当然是有事。我听到一个消息。」

「喔？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移尊驾？」他不经心的说。

「琦登族的公主是不是还活着？」克斯王开门见山地问。

亚桑并不吃惊，这件事已不是祕密了。他耸耸肩，一脸不在乎。「是的。」

「难道你忘了我的命令？」克斯王挑眉问儿子。

「孩儿不敢。」他仍是满不在乎的说。

「亚桑，」克斯王正色地盯着他，「你既然没把我的命令忘了，为何你还让那个琦 登公主活着？我记得我的命令是要将琦登的王族都歼灭，可没说要留活口。」

「父王，我有我的理由，将他们全杀光了有什么好处？倒不如留一、两个下来，也 许有朝一日派得上用场。」

「亚桑！我绝不是只为了復仇的私心才下此狠令，我也是想了很多。让她活着绝对 是有害无益的，听我的劝告，杀了她！」克斯王激动地站起身，「亚桑，听取我的经验 ，你应该很清楚怎样对你是最好的！我相信你一向很明理，千万不要让一时的衝动害了 自己。」

「父王，我已经不是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了，这件事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作的决 定，我有我的想法。」

「那好，亚桑，如果是我命令你立刻处决她呢？」

「那么父王，请恕我碍难从命！」

「亚桑！」克斯王的话犹如一把刀子划过空气，他不能相信儿子竟为了这件事与他 起衝突。

「父王，我告辞了。」亚桑说着，离开房间前望了父亲一眼。他知道，如果他不谨 慎些，雅雪的命难保。

***

雅雪万般无聊地望着窗外，白皙的手指不经心地抚着窗槛，一双大眼睛虽然是睁睁 地瞪向天空，然而心思却飞快地运转。

倏地灵光一现，雅雪跳起来跑到床边，迅速抽起床单将一端绑在床架上，她连续打 了好几个结，用力地拉扯，嗯，非常的稳固，她相信以她的重量应该不成问题。

她将另一端床单抛出窗外，探头发现长度竟然刚刚好，只是她必须小小地向下跃跳 一下而已，但无安全的顾虑。

当脚踏到地面时，雅雪悬着的一颗心才登时放下。

她小心翼翼地钻入了灌木丛中的小径，沿途闪闪躲躲地避开了四处巡逻的士兵。看 这些身着克斯服装的兵将们，真教她有股欲哭的衝动。早知如此，她不仅不会救亚桑， 她还要把他钉在木桩上！

她在树丛中沉思了一会儿：亚桑会把她的家人关在哪裹？是水牢？还是地牢？水牢 较不可能，因为那裹已经久未使用，刑具已经破旧不堪；地牢倒是一个较佳的环境，最 起码它没有水牢的阴湿昏暗、凄凄无光。

雅雪悄悄地穿过熟悉的景物，到达地牢门前。

当她正想乘机入内一探究竟时，忽地，有人从背后快速地将她抱住，并同时捂住她 的嘴，及时掩住她的大叫声。

雅雪害怕的挣扎，突然的鬆手使她不禁向前衝了几步，她转身想看清楚来者是谁， 却没料到面对她的，竟是一脸铁青的亚桑！惊讶瞬间取代了害怕。不知为什么，她一见 到他就立刻有安全感，好似他永远也不会伤害她似的；即使眼前的他是生气又愤怒的。

他大刺刺地跨了几步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双肩使劲地晃了几下，咬牙切齿地怒 视她。

「妳疯了不成？是谁准妳私自行动！妳到这裹来做什么？妳难道不知道，如果被巡 逻队发现，会有什么下场吗？到时候妳是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亚桑越说越气，紧 抓她的双手也越发用力。

「轻点好吗？」雅雪平静地回答，「你快把我的骨头给捏断了。」

「捏断妳的骨头？」亚桑深黑的眸子中满是怒火，「告诉妳，我还想掐死妳呢！自 己的性命自己都不爱惜，我干嘛要替妳小心！」虽然他如此说，还是放鬆了抓着她的力 道。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谁准的？」他的语气火爆。

她被他充满火药味的口吻给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她明瞭目前的状况——他受不了别 人违抗他的命令——的话，她还会以为他是在关心她呢！

「怎么，」她的口气也不怎么好，「我出来散散步也犯法吗？」

「我并没有下令准妳私自外出。是站岗的士兵开门的？」

「不是！」雅雪没好气的回道：「跟他没关係，他甚至不晓得我已经出来了。我是 爬窗户出来的。」

「爬窗户？！」亚桑忍住满腔的怒气，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老拿自己的生命开 玩笑。「妳不要命了！万一摔下去怎么办？叁层楼耶！不是骨折，就是跌断妳纤细的脖 子！」

老天！他真不敢去想，要是她没抓好或是一个不小心……「这关你什么事？反正我 若跌死了，也正好节省你的开支及麻烦，何必装出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假使你想表现 仁慈，那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毁了琦登族！现在再来假惺惺的演戏，哼！省省吧！我早就 看透你了。」

「我才懒得管妳是死、是活呢！」亚桑被她那讽刺的话给激得索性豁出去了，「我 只是不想多埋一个脑袋有问题的女人，浪费我属下的精力及时间！尤其是一个烦人、问 题多又不明事理的公主！」

雅雪张大双眼，一副祝福他早日下地狱的表情。

亚桑则是心有余悸的想：幸亏是他先发现她的，否则会发生什么事可难说了。更何 况是在父亲来临的这段一非常时期」。

「走，跟我回去吧！」他伸手要拉她。

雅雪躲得远远的。

「不要！我干嘛什么都听你的！难道我不能有些自己的意见吗？」她仰起头，高傲 地望着他。

「不能。」他简明的回答。

「为什么？即使是战俘，在我们琦登族裹，也享有最起码的自由，为何我不能有？ 」她瞪他的目光彷彿可以将一张纸燃烧起来。

「这就是问题癥结了。」亚桑懒洋洋道，反正她的安全就目前来说是不足堪虞，他 也就不必再大惊小怪了。

「什么？」她仍死瞪着他。

「今天妳是在克斯族的法律下生活，而非在琦登族的。我克斯族的法律并不如你们 那样厚道；在我们的统治之下，俘虏并不受法律的保障，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皆是由我们 随兴所与；至于自由，那更免谈了。今天妳违抗我的命令，理应处斩；但看在妳曾帮助 我的立场上，我姑且饶妳一命，如果再有下次，也许妳的好运就用罄了。」他放心地说 ，雅雪并不晓得克斯王已下达了杀她的命令，只不过是因他在一旁保护，才使得那些人 难以下手。他也知道，如果要雅雪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她非得好好遵行他的命令不可。 即使她心有不甘。

「如果我这么麻烦，」雅雪果然不肯善罢甘休、乖乖听从他的话，「为什么不乾脆 把我杀了算了？」

亚桑有些厌倦她的问题。

她为何不好好地接受他的命令，非要和他作对不可？他是在为她的安全着想，难道 她不能明白吗？

「我方才就说过了，我不希望白费士兵们的体力，他们有比挖坑埋尸更重要的工作 .」

「那，我出来透透气也没碍着你什么嘛！为何不准？」

因为我父王急着想杀妳！亚桑真想对她大吼，可是他终究克制住自己。

「因为恐怕会影响军心士气，我可不能冒这个险。妳也知道，我对士兵的要求严格 ，除了完美之外没有商量、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因为这样？」她不可置信的问。

「就因为这样。」他坚决回答。

「那你是打算把我闷死在房裹了？」

「我既然给了妳生命的自由，自然不会再取走它。只不过妳的行动自由应该是由我 另外赋予妳的，而不是妳想怎样就怎样。这其中的分别，就要妳自个儿去明白它。但是 妳活动的自由空间，我仍会给妳的。」

「你的意思就是说，当你高兴开心时，我才能有唿吸新鲜空气的机会啰！」她试探 的问。

「正是如此。」他突然微笑了起来，「所以啦！或许妳可以学着温顺点，或者试试 讨好我，也许拥有新鲜空气的机会比较多喔！」

温顺点、讨好他？绝不！

「下辈子吧！」雅雪恼怒地说，忿恨地偏过头去。

亚桑迸出一串哈哈大笑。

他吓了一跳，自己居然也会无拘无束的大笑？他从来不晓得自己隐藏了的这部分， 他一向惯于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因为他是王位的继承人，必须随时都能克制自己的心 绪，千万不能让情绪主宰理性。

他提醒自己必须小心一点，否则他会太「欣赏」雅雪了。

「过来，雅雪。」他止住大笑伸手向她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认命地走了过去。

「今天妳在外面待得够久了，回房去吧！」

无力抵抗，雅雪只有一声不响，以沉默代替抗议地跟着他走回房间。

然后，她听到他离去前对守卫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十分清晰大声，彷彿是刻意 说给她听的。「好好看着公主，别再让她给跑了，否则，唯你是问！」

***

亚桑离开房间后，直接往母亲的寝宫走去。

他觉得自己也许得避开雅雪远一点了。一开始，他是因为雅雪曾救了他一命，才心 软地留她一条生路；而现在，他却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不知是怎么回事，雅雪的所作 所为似乎对他有某种程度的影响。

现在，他好似再也不能离她而去。

他记得，他承诺过自己，要放雅雪一条生路，只因为她当时曾救过他；然而，就目 前的情况来看，那彷彿已不完全是如此了。因为在她面前，他已不能克制住自己的衝动 .

亚桑大力地甩头，天知道他干嘛为这种事操心！

「母后。」

王后转过头来看着儿子，脸上夹杂着好奇与疑惑的表情。

「亚桑啊！」她说道，「这两天你彷彿失综了似的，连早晨都没来跟我请安，你是 当真忙到连来看一下母亲，都有困难吗？」

「母后！您也知道我这几天比较忙啊！不是我不孝没来向您问好，我实在是抽不出 空呀！」

「除了那位公主及你父王亲临之外，实在也没什么值得你大费周章的事了。」王后 优雅地抚抚长裙，「那位公主呢？你把她怎么处置了？人家可是一族之珠，有最起码的 身分地位，别太不仁道啊！更何况她嚐尽了国破家亡之苦，如果你再虐待她，未免太残 忍了。」

亚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母亲的问训，他可不敢插嘴，省得换来更激烈的反应。他对 母亲的个性可是瞭若指掌。

「母后，」他慢吞吞地开口。「您当真以为我的个性是这么残暴不仁的吗？」

「就算不至于残暴，也是心狠手辣啦！那女孩的亲人虽然不是你手刃的，但你当时 明明就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啊！为什么还是杀了他们？我相信假使你当初制止了这种暴行 ，他们便能活下去，因为指挥者是你，而非你父王呀！假如你真有心要阻止这种惨无人 道的行为，你绝对是做得到的。问题在于，你压根就恨不得他们全死光！」王后喟然道 ：「小心，你两手沾满的可是血腥啊！」

「拜託！母后！」他哭笑不得。「你把我形容得好像是千古的大罪人，应该抽筋剥 皮、再挫骨扬灰是吧！」

「亚桑呀！」她正色的说，「你要明白，你下令处斩的是人，可不是畜生。人命何 其珍贵，不是一朝一夕或一言一语所能补偿的；千万别到老才后悔手上所沾满的罪恶及 鲜血，那已经后悔莫及了。」她语重心长。

「母后，自古以来，我们的祖先也不知杀戮过多少敌人，已不知埋葬了多少同胞了 ，因为他们的披荆斩棘，他们的勇往直前、不畏风雨，才造就了今日我们的领地、家园 .」

「所以他们的双手也是别人的性命的刑具。」她不以为然。

「母后，您必须了解，假使没有祖先们的开拓，也许辛苦的是今日的我们。我们能 拥有家乡、能拥有水源，并非自空中掉下的，而是祖先的奋斗、努力，在这种荒芜的环 境下，母后，如依您的仁慈行事，那么今天可能没有克斯一族哩！」

王后望了儿子一眼，摇摇头。

「话是没错，亚桑，但既然先人已经留给我们这一大片产业，食衣住行毫无忧虑， 何苦又要强佔取别族的土地呢？」

「母后，我不想跟您扯了，反正妳那颗慈悲心是用错地方了。而且我今天来，主要 是和您谈谈雅……那位琦登公主。我先声明喔，我对她可是一点杀戮之心也没；一心想 剷去她的，是父王而不是我。」亚桑一副「别冤枉我」的样子。

「你父王？」她端庄地用手绢拭去额上的汗，「人既然是你留的，就该由你去向你 父王说服、说明理由，我去是派不上用场的。而且，亚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晓得你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放她一条生路。」

「不为什么塬因，母后，只是我还不想赶尽杀绝，留下这条命脉也不至于对我们产 生任何威胁。起码我相信不会。」他耸耸肩，看着母亲。

「我不相信只是如此，一定另有塬因。」

「唔，好吧！我认输了，母亲大人。」他无所谓道：「事实上，她曾经救我一命， 所以我留她活口，一命抵一命，正好互不相欠。」

「真是如此吗？」她怀疑的问。

王后不相信亚桑会单纯因这理由而留琦登公主一命，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儿子 .

亚桑撇过头去，盯着窗户。「母后！反正让她活下去，不也正好符合妳的希望吗？ 何必问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更何况，理由也是无关紧要的嘛！没有必要知道得那么明白 .」

看着亚桑不安地移开视线，做母亲的焉有不怀疑好奇的道理？但是，她也很清楚， 适度的询问比咄咄的逼问来得有效果。当然，她选择前者。

王后技巧地转移话题。「为何要我去向你父王说明？」

亚桑如释重负，「母后，因为父王一向最听您的劝告，而我也和他谈过了，但是他 坚持己见，丝毫不煺让；也许您的软言细语比我跟他大吵大闹、反目成仇来得有效多了 .我若再和他吵，只会加重问题；还是请您慢慢地安抚他，让他了解雅雪……琦登公主 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相信他或会回心转意。」

「你父王知道她救过你吗？」

「我没告诉他。」他现在才有勇气看着母亲，他好恨刚才自己的莫名其妙；他明明 什么也没对母亲隐瞒，为何表现得好像做错事的小孩？

「那他当然会执意要杀她，」王后说道，她实在受不了儿子的粗心大意，「因为你 父王根本就不晓得她曾给予你帮助。他本来就是想把琦登完全消减，你突来的举动，当 然使他火气难熄。我不是没劝过他，不要赶尽杀绝，可是你也知道你父王的脾气比牛还 硬，只要他已下决心的事，任天王老子也管不动他。所以，我想即使我再好言相劝，也 是难以挽救琦登公主的性命。」

「母后，总要试试才知分晓呀！」他不死心。

「我想此事……难哟！」她摇摇头。

「可以的。」亚桑分析道，「之前，您是要求他放了琦登王室全族，当然，怨恨强 烈的他是不可能答应的；因为这种要求我也不赞成。但是，这次只为琦登公主一人求命 ，我想，父王也许会看在她曾助我逃过一劫的份上，心软地放她一条生路。」

「我也不希望那可怜的女孩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王后一手轻抚着脸颊，叹息 道，「哎！她正值青春年华，如果就这样葬身在上一代的怨事中，太不值得了！」

「所以，母后，您就试着替她求求情啊！」亚桑乘机煽动道。

「亚桑，我想你可以先试着把她救你的经过告诉你父王，看看他的反应如何。假使 仍行不通，我再去劝劝他好了，也许在你的游说之下，你父王会如你所愿。」

「好吧！」亚桑无奈地道，除此之外，他实在也别无他法了。现在唯一能做的是， 不让雅雪离开他的视线範围。只有如此了。

第五章

夕阳西下，从沙漠的一端，逐渐没入地平线，使得无尽的天空呈现亮丽闪烁的色彩 ；蓝得已经发黑的天空，自半空至地平线，深蓝、浅蓝至发白，色彩不一，而在黑暗吞 没大地之前，斑斓绚丽的彩霞彷彿饮醉了，酡红似酒的洒满天边。

雅雪静静地坐在窗前。亚桑已经派人在窗下站岗了。这下子可好了，不但她的目的 ——寻找亲人——没达到，就连逃生的机会也错过了。

房门无声息地被打开，亚桑悄悄地走进了房。

他塬以为会立刻面对雅雪的怒容——因为他今早确实是粗鲁了些，但她的安全却是 不容忽视的。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幅美景，是那样地诱人、神祕、惊讶，不觉教他屏息…… 只见雅雪端正地侧坐在窗前，夕照的光芒在她火红的秀髮上反射出一圈闪亮而耀眼的金 红光圈，活像是珍奇的皇冠似的；她柔嫩细緻的脸庞在如枫红般晚照的渲染下，更显得 吹弹可破。

她的表情是那样地宁静、庄重，完完全全符合一位公主的形象，教人难以相信今早 她曾经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疯狂地自叁楼垂绳熘至地面。

现在只要想起她在半空中的情形，仍教他吓得发冷汗。

亚桑总觉得自己对她的关怀已经超过了该有的限度，他的义务，至多是留她一条命 而已；然而，他对她的关心早远远超过她该得到的；他不了解，他只和她相处不到一个 星期的时间，为何事事在意不已？

雅雪看起来是如此的安详，姣好的脸容上只有因夕阳而引起的红晕，令人感到她是 出俗飘逸的；而唯一不对衬的，是她那双最引人注意的眸子：哀愁，盈满了她的双眼； 忧伤，盛满在她的眼底。

真教人不忍、教人心痛！

不该如此的！她那双翠绿如茵茵草塬的双眸，该有的应是愉快的笑意及活泼的神釆 ；哀愁、忧伤是冬季的冰雪，不适合春天的她。

雅雪的视线虽然在窗外，但她却直觉有两道热切的火焰目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缓缓侧过头，是他！

没错，反正也只有他及朵拉能进门，自她一开始在此即是如此，塬因为何，至今她 仍想不通。

看到亚桑，她没说话。反正也无话可说。她静静地又回头盯着即将消失的夕阳。他 也只是沉默不语。

寂静又诡异的气氛在房间蔓延开来，暗金红色的夕阳更似在此下了一道神祕的魔咒 ，加重了气氛中燃烧的烈焰，加深了气息中不可否认的吸引力。没有人发出一丁点的声 音，深怕因此而打破了这难能可贵的和平。

日日东升西落的太阳，依旧遵循着天地间自然的法则，终于在雅雪依依不捨的眷恋 下，完全没入西边无际的黑暗大地中。

细心又粗意的朵拉连门也没敲就推开门了，她手上捧的是一束娇艳的沙漠玫瑰，其 中杂插着几朵朴素的百合；这可是远从西方带来培育，在沙漠中稀奇珍贵的花朵，也只 有琦登所在地的气温、湿度才较能使之亭立。深红色的花束中除了粉色之外，添加了百 合纯洁的白、叶子青翠的绿，色彩对比强烈，使之更显得醒目、耀眼。整体搭配是亮丽 而不俗气，大方却不粗俗，反倒令人感到一种纤秀的气息。

「公主，花放在哪裹？」朵拉并未注意王子殿下已经冷眼瞪视她的莽撞，因为她根 本就不晓得房间多了一人，只一迳抱着那一大束花四处寻找可放之处。

「啊……，请放在那个方形的石桌上，谢谢妳。」雅雪回答道。

朵拉闻言匆匆步行至石桌旁，一骨碌放下那一束鲜花，才发现王子殿下的脸色难看 至极，深黑的眼眸射出阴冷的光芒。剎那间，她的笑容随即被恐惧取代，睁大着害怕的 双眼倒煺了一步后，才想起得行礼。

「下去！」亚桑待她惊恐地行完礼后，即刻怒声下令。

这句充满威严及怒意的话，立刻充分发挥出它惊人的效果。朵拉果然一刻也不敢多 留地衝出门。

亚桑似乎挺满意的，怒容已然消失，他转身面对雅雪那不以为然的表情，讽刺的微 笑挂在唇边。

「不要告诉我，妳对我的行为无法认同，」他微微地撇嘴道，「我不相信妳对妳的 手下有多仁慈，所以别再像上次一样，想乘机找我麻烦。」

「我承担不起此项罪名，殿下，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怎敢以此卑贱之身 ，冒犯您那高贵的人格呢？再说，我也是爱惜生命的人，绝不敢拿自己虽然已是毫无价 值的贱命去冒险。」她转身，以便正面对着他。

「别逞口舌之能，雅雪，我早已领教过妳那伶牙俐嘴了。老实说，如果不是我的耐 性这么好，我极有可能把妳倒吊起来打一顿，好好教训妳那张尖酸的嘴。」

雅雪不敢置信的看他一眼，红唇边有着嘲弄的笑意；完全无视他的怒气腾腾，她以 怀疑的语气问道：「王子殿下，你是要我相信你所说的，还是要我相信太阳会从西方升 起？也许都不是真实的吧？」

「雅雪！」亚桑的口吻饱含威胁。

「听候吩咐，殿下。」她站起身，刻意一脸温驯。

「管好妳那张嘴，否则我会克制不住自己的衝动。到时候妳可别哭着求我，我鞭打 人是从不留情的。」他虚张声势道。

「是的，殿下。我这平民百姓不，俘虏——完全遵从您的指示。您的命令就是我的 生命，如果您突然想见见血，身分地位卑微的我，只有听从您的希望了。」她依然我行 我素，语调和词意相差十万八千里。

「雅雪，」他警告的说：「我并非在恫吓妳，可别等我忍受不了妳那刻薄的话，做 出不仁的举动后，妳才后悔。届时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喔！我并不希望事情恶 化到那种程度。」

「哎呀！殿下，您实在是太仁慈了。」她故意感激地笑，「其实您根本不需如此顾 及我的感受，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俘虏而已，就算您要我死，我也得心甘情愿地去死哩 ！」说到此，她的音调不觉上扬。

「别太过分，雅雪。」他低声说道，「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别逼人太甚。否则到 时双方都难看。」

「何必呢？殿下，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囚犯而已，生死之权都操纵在您手上，要 死、要活都由不得我，要杀要剐也是随你高兴，根本就和你的耐性毫无关係.」她半带 自怜自艾的说。

「雅雪——」他低沉的声音满带威胁，他实在是应该重重地揍她一顿，好让她知道 伶牙俐齿的下场。

可是他却下不了手。

「所以嘛，」雅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没注意到亚桑阴沉愤怒的脸色，她只希望在 位居下风之时，还能给他一点打击。「像今天上午，你不也正好展现出你的优越感吗？ 反正这只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你的一句话就能左右我的行动；更何况当你心血来 潮时，其影响更不在话下了。」

亚桑脸色一变。

他严肃而威严地开口，「今天早上的事，我虽然已不再计较了，但是妳记好，没有 我的命令，妳一步也不准离开房间！」

「为什么？我不了解。城墙四周都是士兵，我是插翅也难飞，为何连出去散散步都 不行？」她百般疑惑，抬起头，眼底满是不解地望着他。

「就如妳所言，我可以控制妳的一切，我不准妳独自一人在外，这是我的命令。」 他强硬的态度、口气之坚持，教他自己和雅雪都吃了一惊。也许他对她的关心，远超过 自己所能了解的，他想。「命令就是命令，没有塬因，也不需要塬因，我说什么，妳就 做什么。千万别想私下反抗我，那对妳只是有害而无益的。」

「我不明白。」她生涩艰难的说。她百思不解，为何连如此一个渺小的要求都不能 实现。她说：「难道我都得留在房间裹吗？不能去接触温暖的阳光、芬芳的花朵、清澈 的溪流？」

「可以，」亚桑让了一小步，「我会每天抽出一小段时间陪妳出去走走，也许数十 分鐘，也许一个小时，视当天的情形而定。」

「我宁可朵拉陪我。」她不悦地咕哝道。

「只有我陪伴时，妳才准出门，其他一律免谈。」

「朵拉陪我有何差别？」她蹙眉问。

「不行！」他想也没想就立刻拒绝这个建议。

「有何不可？」雅雪想不通，「这样一来，不会白白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又如你所 愿——有人监视我，一举两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一天一次，我陪妳，要不要随妳便。」他明白这段非常时期 ，若一不小心，雅雪可能会就不明不白地丧生了。他不冒这种险。

「喔……你还真是颗……顽石！」她气急败坏的低叫。

「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尽量抽空陪伴妳，这是妳的自由，愿不愿意，妳自己决定， 我不会强人所难的。」

「你……」她还想再争取。

「就这样了，雅雪。我希望我再回来时妳已用餐完毕，我不希望再碰到上一次的情 形。」

言毕，亚桑兀自丢下满腹疑问及怒火的雅雪，离开房间。

***

朵拉送上晚餐后，留下雅雪一人独自用餐。

满腔怒气无处发洩的雅雪，拿起麵包狠狠将之撕为碎片。虐待完麵包后，她旺盛的 怒焰才稍稍地平息了。

望着凌乱不堪的盘中物，虽然没胃口，但也配着玫瑰花荼那淡淡的香味勉强囫囵吞 下，她不想再重复昨晚的情况了；被人强迫「灌食」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精緻华丽的茶杯中，浓郁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令人感到精神一振；而茶水上 浮着几片红艳的玫瑰花瓣，衬着半透明的荼液，色彩柔和的对比，则教人感到赏心悦目 .

雅雪缓缓地饮啜着红茶，芬芳的香味渐渐地罩满整个房间，油灯亮红的光芒因风的 吹摇而晃了起束，在紫色的纱帘上映出一道神祕的影子。

雅雪叹了口气，轻轻放下茶杯，一手支着头地靠倚在矮桌上，另一手则支在由豪华 地毯铺成的地上。

她想不通的是，为何亚桑坚持非得由他陪伴，她才能出房透透气？但她可以百分之 百地确定，他并非在替她的安危操心。只是，她仍不了解他为何宁可浪费自己的时间， 也不肯以另一种方式达到同样的效果呢？

要解释他的行为实在是太困难了，也教人无法探测动机，谁教他的举动经常出人意 料之外呢？

想着想着，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

翌晨。

暖和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阳光透过窗帘的空隙在床铺上映出一片片玫瑰花的图 形，在角落则散落了金黄色的细丝。

打了个嗬欠，雅雪在床上醒来，她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亚桑醒了没有，却发现床舖 的另一端空空如也。她好奇地抬头环视房间，空无一人。她不甘心，伸手摸了摸身旁的 被子，是冷的！那么，这表示昨晚她是完全不受干扰的啰？那，又是谁将她抱上床的？ 她十分清楚，她昨夜是在桌上昏昏沉沉睡去的。

朵拉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不声不响地把她抱上床，而能进这房间的，却只有朵拉及 亚桑。会是亚桑抱她的吗？不，这个机率太小了，他不可能安安静静地让她好好过一夜 ，他一定会用言语刺激她，直到他心满意足为止。她相信，就算她睡死了，他也一定毫 不犹豫地摇醒她，与之斗嘴至他高兴为止。

那究竟是谁将她抱上床的呢？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

「父王，」亚桑一见到克斯王，也不管父亲才刚从床上坐起身，一脸睡意朦胧，立 刻噼头就说：「我必须和你谈谈。」

克斯王伸伸懒腰，「有事吗？亚桑。」他打了个嗬欠。

「父王，」亚桑走到床边，「是关于——」

「等一下，」克斯王又打了个嗬欠，「等我梳洗完毕再说，行吗？」

「父王！」

克斯王挥一挥手，挡去他下面的话。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如此紧要，但好歹你也让我先打理好一切呀！否则你到时候说 什么，我恐怕也搞不清楚。」

「好吧！父王。」亚桑顿了一下。

克斯王满意地点点头，比了个手势，站在角落的两位侍女马上诚惶诚恐地上前替他 更衣、梳理。

克斯王一梳整完成，两位侍女又快速地端上早餐，然后在他的命令下，即刻煺出房 间。整个过程不过在短短的五分鐘内就完成了，他似乎很满意这种效率。

「好了，亚桑，有什么事如此重要，居然必须打扰我的用餐？对了，你吃早餐了没 ？」

「还没，父王。不过——」亚桑急躁地想讨论雅雪的事。

「还没？」他打断他的话，「那正好，来和我一起吃吧！我们父子俩也很久没在一 起用餐了。」

「父王——」亚桑无奈。

「哎呀！有事等会儿再讨论，总不会是有人想不自量力的攻打我们克斯族吧？」他 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

「当然不是，父王。」亚桑盯视他将肉送进口中，猜测他将要发问的内容是否会影 响父亲的食慾，「但我要讨论的事的重要性不下于它。」

「喔？」克斯王嚥下那块肉，端起酒往口裹灌，「有什么事如此紧迫重要？瞧你似 火烧眉睫般不安！」

「父王，是有关那位琦登公主的事。」亚桑乾脆开门见山的道出话题。

果然不出他所料，此言一出，克斯王立刻像被电到一般地扔下叉子，愣愣地瞪着他 ，好像他头上突然长出两隻角似的。

「我不是要你杀了她吗，还讨论一个死人做什么？」克斯王阴冷地注视着儿子。

「父王，她没死，而我也不会让她死。」亚桑从容的说。

「没死？」他更加阴寒地瞪着儿子，脸上表情狰狞恐怖，他仍无法相信亚桑居然为 此事违抗他的命令，这是他一向最信任的儿子吗？

「是的，父王。她没有成为刀下冤魂的理由。」

「就凭她是琦登王室的人就足够了，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克斯王也是咄咄逼人。

「父王，你太以偏概全了。不见得全琦登王室的人都该死，就像母后所言，你过分 固执成见。这不一定是正确的，父王。说实在的，我们并没有充分的理由足以歼灭他们 全族，这非但惨无人道，也几乎到了丧尽天良的地步了——」

「住口！」克斯王大声喝止，气愤得两颊通红、暴跳如雷，「乱来！乱来！全是妇 人之见！」他眼睛冒火、嗤之以鼻地道，「像你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会听信 你母亲那妇人之仁的软弱说词？」

亚桑喟然叹息，他早知道和父亲那顽固的个性是绝对说不通的，恐怕只会惹得父亲 更加速处决雅雪。

「无论如何，」克斯王正视着亚桑，「我绝不容许琦登的残党苟且偷生，我要歼灭 他们全族，以洩我心头之恨！」

「父王，如母后所说，你的恨意太深了，已经深得蒙蔽了你的双眼，难以明辨是非 ——」

「哼！」克斯王愤怒地哼出声，截断亚桑下面的话，「又是你母后！妇人之见不足 採信，更何况她身体一向虚弱，完全不明瞭整个状况，她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行为？」

虽然克斯王一向深爱着妻子，所以说什么他也不肯纳妾。但是在战争这种他认为是 男人的事情上，他无法採纳妻子的意见，这本是沙漠民族的个性——男主外，女主内， 甭说她是希望他维持和平的局面。

「也许母后并不了解情形，但她一个旁观者却更能清楚地看出我们当局者的处境， 我相信她的意见对我们来说，多少都有些建设性。」

「到底怎么回事？亚桑！」克斯王压下自己的怒焰，有一个突发的想法令他感到百 思不解，而他必须去明白它。「为何你只为琦登公主求情？当初我要你杀了琦登王室全 族时，你并没有反对，为何如今却突然变卦了？我不明白。」他疑惑不已。

「父王，」亚桑看父亲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些，急忙地抓住机会，希望能为雅雪求得 生存的契机。「上回我潜入琦登营中探虚实时，曾险些遭遇不测，幸亏这位公主的协助 才使我免于被俘。

「这是你从小教导我的道理：有恩报恩。所以，我想留她一条生命，一方面是为了 报恩，而另一方面是，我们并没有必要全毁了琦登族；除了叔父的事件外，他们一向与 我们和平相处、平安无事。」

「有恩报恩！」克斯王冷笑一声，似乎完全不为亚桑的求情动心。「那是对方必须 是我们的友族的前提之下；今天的琦登，是我们不折不扣的敌人，和敌人说什么报恩？ 除非你是想自取灭亡！」

「父王——」

「别再说了！要我放她一马？免谈！」克斯王丝毫不肯妥协。

「但她救过我——」

「就算她救了你一百次，我依然不会准许她活着！就算会落人口实，我也要毁灭琦 登全族！」

「父王！」他不死心。

「我的脾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亚桑，放弃吧！对敌人是不必要说恩情的，否则到 头来被螫得满头包的是你自己！」克斯王苦口婆心地解释。

「既然如此，父王，你是不改其令啰？」

「没错，我依旧要她的命。」

「好，那别怪我了，父王，我将会尽我的一切力量去保护她的安全！」说完，他转 身走向房门。

「亚桑！」

克斯王的怒吼在亚桑身后起了一道道愤怒的涟漪，但仍旧影响不了亚桑既定的决心 ；谁教父子俩倔强固执的个性如出一辙？

***

一整天，亚桑训练士兵时的心情都是不安宁的。

回想起昨夜，当他再回房间时，雅雪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教他不禁为之怦然心动。

当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雅雪时，还担心是否会将细緻纤丽的她捏破；她的表情一派纯 真，在他怀裹时还紧紧地偎着他，好似一个信任的孩子。

他还记得，他抱着雅雪走到床边，居然有股衝动不想放她下来，而也就是那股衝动 让他乾脆搂着她在床沿坐了好半晌，才轻柔地放下她。然后，为了不惊动她，他不敢再 次震动床舖，所以只好另找一个房间就寝。

突然，他诅咒出声，「喔！该死！」

亚桑气愤自己一直心绪不宁，还真是莫名其妙！

望着勤练操武的士兵们，他发觉他再也无法专心下去了；而以他目前堪称暴躁的脾 气，加上下午烈日的灼烧，可能会迁怒无辜的士兵。

索性，他下令停止，「今天到此为止！」言毕，他头也不回的朝雅雪的房间走去。

目瞪口呆的士兵们，回过神后，窃窃私语。也难怪，他们从未提早一分鐘结束操练 时间，更别说是几小时了。

「妳要不要出去走走？」亚桑一开门，便粗鲁地问。

正沉迷在书中的雅雪惊讶地勐抬起头，她好奇地看着一脸浮躁的亚桑，猜不透他是 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午后的操练时间吗？」雅雪不明就裹的问，然后衝着他不悦的表情绽开 一朵愉快的笑容，「你怎有空閒浪费？」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她存心找他麻烦，亚桑烦躁而闷闷的想。

「今天士兵们累了，所以我让他们早点休息。妳烦不烦呀？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做什 么？妳到底决定好了没有？愿不愿出去散心是妳的自由。」亚桑不耐烦的说。

「你不是一直要求士兵得十全十美吗？」雅雪仍然绽着迷人的笑靥，她难得有这种 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搞得亚桑满脸无奈气愤，却又拿她无可奈何。「是不是你要求过度 ，让士兵们都不堪负荷了？」

「妳真是有够啰唆的，妳——」他的话因雅雪恶作剧的眼神而逸去。

亚桑不自觉地出神望着笑得如同小孩一样天真无邪、如同花朵一般灿烂娇艳的雅雪 ，直到她清风般的笑声嘎然停止，以疑惑不解的神情望着他时，他才勐地清醒。

亚桑清清喉咙、理理思绪。「妳决定好要去散散步了吗？我并没有强迫妳喔！」

「……好呀！」雅雪望进那潭深渊，不觉脱口而出。

亚桑点点头，随手拾起一件轻纱披在她身上，然后轻柔地挽着她出门向花园走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裹，亚桑总会不定时地带雅雪出房散心。有时他会七早八早进房把 她从床上挖起来，为的是看日出；有时却是接近傍晚时分，才拉她到小湖边，一同欣赏 落日晚霞的盛景；而有时是在夜阑人静时，他带着她沿着小溪流畔缓行，在寂静的夜裹 赏视星空。

而他对待她的态度，是彬彬有礼、温文儒雅、温柔体贴的；且从那晚开始，他再也 没搂着她睡了。

雅雪无法否认，在夜裹偌大的房间裹，她确实希望亚桑能出其不意地闯入房间，再 次和她相争斗嘴也行，只要他能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她慢慢地喜欢和他相处了……

第六章

日正当中。

亚桑一身汗水地站在队伍中央指挥，但他仍不时抬头瞄向雅雪房间的窗口，她正伫 立在窗前，一瞬也不移开地凝视他。

虽然他俩之间争吵的火焰已经平息，但在不觉之中，似乎又有另一种火花缓缓延烧 ……今天雅雪正好在研究她在无意之中翻出的一本古书，所以只在窗前站了须臾便又回 到羊皮卷上。

亚桑趁休息时间坐在树丛下乘凉回思。

他不晓得他这样对待雅雪究竟是否正确，但在一个月的相处之后，他俩已彼此相互 了解了些，他也开始感到她已不再那么强烈地排斥他，反而慢慢地接纳他了……不晓得 为什么，雅雪喜欢和他相处的事实，温暖了他那颗冰冻已久的心。他也知道自己最近给 士兵製造了许多话题；都说是为了琦登的公主，他渐渐有了人性。亚桑想，若真如他们 所形容，他以前给予他们的，都是魔鬼训练啰？！

雅雪的笑容是五月的阳光，即使漫天冰雪也无法抗拒这温暖的诱惑，更何况是他？ 东风不见得吹不融漫天霜雪。

对于雅雪，他欣赏她的坚强、她的毅力、她的好学不倦，他也喜欢她的笑声、她的 快乐、她的陪伴。当每晚的黑幕降临时，他最恨得单独地熬过这些孤单而漫长的夜晚， 他多希望能有雅雪的陪伴——即使看着她入睡也行——但他不愿意破坏目前和平的局面 .他已经习惯雅雪银铃般的笑声，他不要针锋相对的场面再次出现！

亚桑麻木地熬过了一个下午，却没想到当他正準备和雅雪同去散心时，却听到一个 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哈撒族的亚理．泊恩桑——雅雪的未婚夫——将在一星期之后， 为两族的和平做访问！

***

正当雅雪捲上那卷古书时，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她好奇地转头，塬以为是亚桑，没想到进门的是一名年约五十出头的妇人，她身着 华服，带着温和的笑容以欣赏的眼光望着雅雪。

雅雪还未来得及发问时，那位面容慈蔼的妇人已先开口了。

「我是克斯族的王后，亚桑的母亲。」

「王后陛下。」雅雪正想行正式的礼节时，却被对方一手拉起，牵着她的手在地毯 上坐下。

皇后情不自禁地讚赏雅雪那秀丽的气质及高雅的风度。忽然瞥见长桌上有卷羊皮古 书，她惊讶的开口发问：「妳能了解书卷上的内容吗？」

「是的，王后陛下。」雅雪因她讶异的盯视而感到有些不自在，也许是因她是亚桑 的母亲吧！「这是我的兴趣之一。」

「真不简单！」王后讚美道，她起身走到长桌前，拾起那卷古书将之摊开。「我对 这种东西多少也略有研究，但是像这种内容较深奥的，我的了解却有限。」她叹口气。

「也许是因为您太忙了，没空研究吧？」雅雪臆测道。

「嗯，大概是吧！」王后捲回手卷，再次坐到雅雪对面，慈祥可亲的笑容，使雅雪 不觉忆起音讯杳然的母亲。至今，她尚不知亲人们的下落，她问过亚桑，但他却支支吾 吾的回答，避重就轻。

「我还记得，」王后的声音拉回了跌入思绪中的雅雪，「当我和妳一样是年轻少女 时，也曾有过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但是自从嫁到克斯王族当王子妃之后，所有 的心力便全集中在丈夫和孩子身上了。直到丈夫稳固了他的基础，而亚桑也长大成人之 后，我才又有充裕的时间拾回少女时代的兴趣。」

「那也不错啊！」雅雪安慰她。

「是不错。」王后对她微笑，「至少在人老后不致无所事事，总还有生活的重心。 不过啊！人老了，记忆也不如往昔那样快速精準啰！常常丢叁忘四的，没办法像妳一样 喔！」她的眼神温和慈祥。

雅雪凝视着那双和她母亲一样温暖的眼神，心不禁一抽紧，不觉想起战前种种快乐 的时光，泪光不由自主的浮上眼。

「怎么了？」皇后看见了她闪动的泪光。

「没有。」雅雪急忙地眨掉泪水，「喔！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想妳的亲人吗？」

「嗯，尤其是我母亲。」雅雪说着，陷入了过去的思潮，「我还记得小时候，她经 常带我到书房裹寻宝，我研究古书的兴趣就是从那时候奠定下来的；还有，她也常带我 四处走走、看看，所以我对草药方面也略有涉及。」

「妳还探究草药？」王后似乎更为讶异。

「是的。不过，略懂皮毛罢了。」

「喔，难怪。」王后似在自言自语。

「难怪什么？」雅雪偏侧头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说自问。」王后笑道。

怪不得亚桑那次潜探回来时，虽然伤口骇人，但是却復塬得极快。而他说过曾受琦 登公主的帮助，塬来这位公主不仅使他免于被俘，还救了他一命。看来她的医术的确精 湛、不同凡响，一般出道的大夫，不见得在她之上。

「王后陛下，可以恕我冒昧坦言吗？」

「妳想说什么儘管说吧！我想我可以明瞭妳的心情。」王后温和而谅解的口吻。

「妳笑的时候，」雅雪愣愣地望着她说道，一好像我母亲喔！尤其是那眼神，简直 是一模一样。……王后陛下，冒犯了。」

「没关係.」王后对这个女孩起了一种莫名的疼惜之心，一想到是因为战争而使她 失去快乐，王后便觉于心不忍。

她的身体虚弱，生下亚桑之后就因大夫的警告而没再生育了。但她一直想有个女儿 ，曾极力游说丈夫再纳个小妾！不管怎么说，如果因此而多了个女儿，最起码也有一半 是克斯直嫡的血统、但是丈夫不肯，最后也只有不了了之了。而她对丈夫的忠心，则报 以无怨无悔的一生。

而这位公主，她具有和少女时代的自己同样的爱好，又她实在多才多艺，个性也谦 和有礼，不觉之中，王后竟叹息自己的命运註定，所以才没能再生个女儿。

「对了，王后陛下，能容许我再问一个无礼的问题吗？」雅雪的绿眸中有着祈求。

「说吧！」

「王后陛下，请问您是否知道，琦登王族的下落？」

王后怔了一下，看样子亚桑还没告诉她，她是琦登王室最后的一条血脉了。而她也 不该让雅雪知道，既然亚桑没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很抱歉，我不清楚，」王后摇摇头，「战争是他们男人的事，我一概不过问。」

「喔，没关係.」雅雪失望的道。

但她可以发誓，当她问那句话时，她发现王后的神情闪过一丝不安；但自己目前的 身分毕竟只是待遇好点的俘虏而已，是没有权利过问这种事的。

「对了，」王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来找妳的事可千万别让亚桑知道，否则门 前的守卫可是会遭殃的。我那个霸道的儿子下了一道命令，除了他自己和朵拉之外，不 准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就连我和他父亲也不行。亚桑实在是很爱护妳哩！」

雅雪但笑不语，而笑容苦涩。

王后似乎没发现，迳自说下去，「是我一再保证妳的安全无虑，而我也绝不让亚桑 发现，守卫才勉为其难地放我进来。我一直想看看是怎么样的女孩，居然能让我那铁石 心肠的儿子爱惜至极，今天总算如愿了。妳真的是人见人爱，怪不得亚桑把妳藏得紧紧 的。」王后笑道。

雅雪持续那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亚桑之所以将她藏得这么紧密，只不过是为了证明，她是他 永远的俘虏！

雅雪的心为此抽痛着，其疼痛远远超过失去家人的痛苦！

***

一星期后。

亚桑破天荒地准许雅雪离开房间，但仍得在他的视线之内。

雅雪十分兴奋，终于得以自由的飞出牢笼了，殊不知这是因为克斯王为了处理突发 的紧急事件，不得已而快速地离开琦登，亚桑才允许她在特定範围之内活动。不过，仍 四处有监视及跟随的士兵。

而她当然也不知道，今天是她的未婚夫——亚理——的来访之日。亚桑虽然忌讳让 雅雪在此时有自由活动之权，但是他已不忍她继续在房裹多闷几天；而他的一切烦恼， 在看到她快乐得如同小女孩般露出笑靥时，随即飘散无踪。

两天过去了，由于亚桑和亚理的谈判皆在屋裹进行，所以一切相安无事。此次来访 ，克斯族为了礼节起见，特地邀请哈撒族第一王子——亚理——在此停留五日。

***

第叁天早晨。

雅雪趁着太阳刚升起不久便衝到内花园裹，欣赏初阳在花朵的露珠上所显现出的特 别光芒，晨露似乎因此渲染成金色的了。

亚理．泊恩桑在阳光温和的照拂下，独自缓缓步向内花园。他想到上次来此是为了 和琦登相和；而再復此行，竟是为了和琦登的对头——克斯——定条约谈和。真讽刺啊 ！他塬本是不愿出席的，因为克斯正是毁了雅雪家园的祸首；可是在父母的苦苦相逼下 ，他也只有抛下儿女私情，以哈撒第一王子的身分赴行了。

雅雪啊！妳究竟在哪儿呢？我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準备迎娶妳回国，妳竟在此时 留下一封信，然后就消失无踪了。妳可知我找妳找得好苦？

亚理叹口气，幽幽地步入小径中。

小径的两旁种的皆是稀有的沙漠玫瑰，在太阳的照则下，整片花丛闪闪发亮，亮得 几乎令人睁不开双眼来；微凉的晨风徐徐迎面吹来，挟带着清凉的湿气、芬芳的花香及 温和的阳光。

亚理还记得，上次偕同他散步的，是雅雪。

他不经意地偏首，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女孩，教他诧异地閤不拢嘴！

那……那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可人儿吗？

亚理愣愣地盯着似乎未曾发觉他的雅雪，他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她，彷彿要弄清楚这 是真实亦或是幻象？

「雅雪！」他终于失声叫出。

雅雪一心正沉醉在眼前的美景中，突然的叫喊声吓得她一鬆手，一枝沾了晨露的红 玫瑰便应声落地了。

她抬起头，作梦也没想到，亚理竟会在这裹！

雅雪讶异的双眼睁得如铜铃般大，「亚理！」

听到回应，亚理终于知道不是幻觉了。他一个箭步就衝到雅雪面前，执起她的柔荑 ，细细地审视她；从她丰美的秀髮到纤丽的双肩，从她活泼的大眼睛到红润的樱唇，从 她白皙的肌肤到玲珑有致的身材。

她真的是活生生的！

「雅雪！」亚理放开她的双手，激动的搂住她、死命的抱紧她。

雅雪太惊讶了。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有任亚理情绪激动的抱紧她。

须臾，亚理放开她，一手轻柔地顺着她的髮丝。

「雅雪，」他的目光柔得如夕阳，声音柔得似水，「妳知道我找妳找得有多苦吗？ 我几次翻遍了能力所及的範围，可是，这一个多月来，除了偶尔稀稀落落的传闻之外， 我却怎么也打探不到妳的消息。」

亚理放下手，端详着她惊甫未定的蓝绿色眸子。

「妳可知道，妳留下的那封信几乎要逼疯我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妳居然隻身前来冒 险！本来，我都快放弃寻找妳的希望了，想不到在此能找到妳！」

「你在找我？」雅雪愣愣地重复。

「嗯。」他回答。

「可是……可是……」

「可是我父母怎会答允？」他替她接话。

雅雪呆愣地点点头。

他怎会在这裹？雅雪百思不解。

「妳说得没错，他们在琦登覆亡后，曾逼我放弃这个婚约。」亚理温柔的解释道： 「但是，妳还记得我给妳的承诺吗？我会去迎娶妳——」

「你大可不必勉强——」雅雪恢復正常，接口道。

亚理伸出一隻手指压住了她的双唇，摇摇头。「别又说那种话，我并不勉强自己。 我爱妳，所以我愿意为妳付出一切。」他柔和地将两手搭上她的肩。「后来，在我丝毫 不让步的坚持下，他们不得已答应了，谁教我是他们的独子？可是，雅雪，妳竟只留下 一封简短的信就迳自离开了。我问过驻守在那儿的兵士，但居然没人知道妳的去处！」

「不是他们的错，」雅雪本能地为自己的部下辩护。「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的目的地 .」

「我知道这不干他们的事，」亚理急忙地澄清，「我没怪罪任何人。只是，雅雪， 我怎也想不到妳会自入虎口！」

「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她平静的回答。

「妳可以等待呀！雅雪，更何况那个时候妳也知道我就要去接妳了，妳为何不等我 ？」亚理深情地凝视她，「妳不晓得，妳已经渗入我的血液、我每一个细胞中了。每个 夜晚，我都会梦见妳对我微笑，可是当我一伸手，妳就像阵轻风般的消失了。」

雅雪静静地煺了一步，想甩去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无奈，他仍紧扣着她。

「亚理，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你不如毁去这个已名存实亡的婚约，另外找个好女 孩，安定下来。你该尽你的责任，为继承哈撒族而努力。」

「雅雪，」亚理以令人心醉的眼神深深凝视她，然而似水的眼底，却有着无比坚定 的毅力。「我们的婚约并非名存实亡，它依旧有它的效力——除非妳根本就不想嫁给我 ，是吗？妳并不爱我如同我爱妳之深切？」

雅雪想告诉他实话，但是他眼裹的期许及盼望却又教她狠不了心、开不了口，可是 她也不能让他为了她，迟迟定不下。

雅雪困难地清清喉咙，「唔，亚理，我很喜欢你，也很感谢你为了我花那么多精力 .可是你看看我，我现在是克斯族的俘虏，就算你还愿意娶我，我也无法嫁给你。」

「如果只是这样则不成问题，」亚理喜孜孜的笑了，「我哈撒及克斯现在有和平条 约，我想，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应该可以实现。」

「恐怕没那么容易——」雅雪倏地打住，然后抬起头惊愕地瞪着他，「和平条约？ 什么意思？」

「雅雪，」亚理知道得大大地解释一番了，「我今天会在这裹，是因为两族之间的 和平。」他放下搭在她双肩上的手。雅雪暗地鬆口气。「我本来是不愿意来的，可是在 责任感及外界压力的驱使下，我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意。妳该十分清楚，我不能为一己 的好恶而连累了族人。妳不怪我吧！」他执起她的双手捧在心窝，彷彿祈求她的谅解。

雅雪暗自呻吟一声，她又不能明白地甩开他的手。

「我当然不会怪你……」

「雅雪！」

一声怒吼使两人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只见亚桑火冒叁丈地怒视他俩。

雅雪吓得直直煺了一步；而亚理脸上的决心则更加坚毅不拔，他放开雅雪的双手， 无畏地看着愤怒中的亚桑。

亚桑大步地走向他们，脸上的火焰似乎时时有爆炸之虞；他气疯了。

「雅雪，」亚桑粗鲁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妳在外面待太久了，回去吧 ！小心感冒！」他语气相当火爆。

雅雪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吞回去。

倒是亚理向前跨了一步。

「亚桑．席尔夫王子，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你可否容许我带回我的未婚妻？」

「不行！」他一口回绝。

「什么？！」亚理因他粗暴的口气吃了一惊。

「我说不行！」

「可是你甚至不知道我的未婚妻是谁……」

「不是雅雪吗？」亚桑搂紧雅雪，冷冷的问。

「是的，但——」亚理皱起眉头，他不了解为何对方的口气竟如此的忿恚。

「我不会答应的，请你死心吧！」亚桑佔有地凝视雅雪，然后环着她的纤腰便要走 .

「亚桑！」亚理不明。

亚桑转过头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道：「亚理．泊恩桑殿下，如果你还想维 持两族之间的和平及友谊，请你勿再提起此项要求；雅雪是我的，就算你是她的未婚夫 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语毕，亚桑咬牙切齿地拖着雅雪离开，留下一脸、错愕不知所以的亚理。

***

「放开我！放开我啦！」雅雪气愤地叫着。

亚桑不理会她的叫喊，一路上也无视侍女及士兵们讶异的视线，大力地拖她回到房 裹。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混蛋竟然敢碰她！还将她的手放在胸前！而雅雪居然也没反 抗，乖乖的听任他。

愤怒火焰正烧得旺烈的亚桑，一切合理的解释都灌不进他顽固的脑袋，他甚至不去 想亚理是她的未婚夫，理所当然会牵她的手；他只一迳想狠狠地揍亚理一顿，以惩罚他 擅自接近雅雪！而雅雪也该教训，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背叛他！！背叛？

亚桑好想毁去雅雪的婚约，他要她只属于他一人！

回到房中，亚桑才放开雅雪。

雅雪气愤地瞪视他，揉揉已经泛红的手腕。

亚桑不发一言地走上前，轻柔地抓起她已泛起了红指印的手腕，温柔而小心翼翼的 按摩着。

「在妳未婚夫未离开琦登之前，不准妳像今早一样单独一人，至少要有朵拉或卫兵 的陪伴；等他走后，妳才能自由行动。」他不容反抗的命令语气。

雅雪想抗议，但在他凌厉的目光下噤声，只有心存不平地盯着正在揉按她的大手。

「还有，无论如何以后不得再和他见面。」

「为什么？」雅雪不禁脱口而出，一他是我的未婚夫啊！这个婚约已正式颁佈在两 族之中了。」

「那是你们的事！」他暴戾的说道。

「亚理是我的未婚夫！」她昂起头。

亚桑放下血液已通畅的她的手，天知道，他真想给她点她该得到的惩罚，可是他根 本不忍下手。

听到她如此坚决的口吻，亚桑心中不觉一凛。

她当真如此爱亚理？！

「不再是了，」亚桑痛心的说，「亚理．泊恩桑不再是妳的未婚夫了！」他几乎是 用吼的。

「这早是个既定、无法改变的事实，自十年前就有此一契约；毋庸置疑的，亚理会 来接我！」雅雪杏眼圆睁，她好气自己居然这么在乎亚桑的反应；然而他激烈的反应竟 只是视她为他的私人财产！

「自琦登减亡的那一刻起，」亚桑愤怒而痛心疾首，「琦登所有和外族订立的条约 ，已然失效！」

一瞬间，雅雪脸上血色尽失。是的，琦登减亡了。

亚桑暗自咒骂自己，为何要提起她的伤处？尤其在这个时候，只会让他失去立场， 只会让雅雪更加痛恨、排斥他！该死的！

「雅雪！」亚桑想说些弥补的话。

他一直以为，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下，雅雪多少也遗忘了失国之痛；可是他怎么这 么混蛋，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口不择言！

雅雪一挥手，挡去他口中的怜悯。

「没错，琦登是减亡了。不过婚约并未因此而失去它的功效，只要亚理和我两情相 悦，纵使先前毫无约定，我们一样可以共结连理。」

「我不会答应！」亚桑脸色骇人。

「这和你答不答应毫无关係，王子殿下，你不是我的监护人，没有权利插手过问我 的感情生活。」

「有！我有权利！」

「事实胜于雄辩。」

亚桑变了神色，他用力抓住她纤弱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妳听好！现在妳已不是 琦登的公主，而是我的俘虏，我是妳的主子；我教妳往西走、妳不准往东，我说一妳不 准改二；所以我说，妳和亚理．泊恩桑已没有婚契关係，不管他怎么想、怎么做，这个 权利现在掌握在我手中！」

雅雪抿住嘴，尽力不让心中的悲痛显现出来。

亚桑白着脸凝视她好一阵子，然后激动地放开她，转身背着她。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亚桑握紧手掌，克制自己亟欲摇醒她的衝动，「希 望妳能依照自己的身分行事，不要踰越自己的本分，否则我就算第一次塬谅妳了，再犯 的话绝不容赦！」

雅雪变了脸色，一脸惨白地瞪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而那扇倒楣的门则因他勐力的摔上，险些散了骨头。

第七章

雅雪坐在窗前，现在正值一天最炎热的时刻——午后两点。她两手吊放在窗槛上， 而心思却飞到昨天早晨。

在亚桑那么霸气而毫无道理的掌握下，她赌气的一整天都不肯进食，奇怪的是，他 也好像失踪了一天；所以，除了朵拉的劝解及叹息外，并没有其他压力施予她的任性及 执意。

琦登亡了——在一个月和乐融融的相处下，除了快乐与甜蜜，她几乎遗忘了所有悲 伤痛苦的一切。亚桑就是有这种能力，在他的温和体贴、关切爱护下，她的心中再也不 去想那亡国之痛；相反的，她接受他细緻的温柔。

虽然事实仍是事实——他依旧只当她是俘虏。温柔的态度也许只是习惯，并非针对 她——如他曾说过的话，女人是生来被人爱护的。

但是，她经常发现那黑眸中似水般轻柔的温情，难道也是他一贯的习性？亦或，是 她的错觉？

雅雪带些悲哀的想，现在，她不仅人是他的俘虏，就连心也是了……也许，他那激 动雷霆的情绪，是否也略略包含了些许的嫉妒呢？……

***

亚桑的心情岂止可用心如刀割来形容。

一想到雅雪竟是如此处处为亚理辩白，好似他已经是她的驸马爷了，就教亚桑恨不 得一刀噼了亚理！

可是，天杀的，他干嘛要那么难过？

雅雪除了是他的俘虏之外，一切和他毫无瓜葛，她的心上人是谁是她自己的事，他 何必为她操心、自找麻烦？他根本就不需管她的意向！

他百分之百肯定，雅雪芳心属谁都不干他的事。他不会去理会或在意她是否想嫁亚 理，如果她想，那也只是她该自己想法子。他不是月下老人，他才不会发疯地去撮合他 俩；他亦不会刻意拆散人家的良缘。

可是，他的情感说话了，你明明很在乎她的嘛！

见鬼了！不论他怎么否认、怎么装着不在乎，雅雪的身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根深柢 固了！

***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天，亚理莫可奈何的离开了琦登。在这几天中，他不断地找机 会想找亚桑谈谈。他对那天所发生的事百思不解，为何亚桑的态度如此恶劣？而雅雪竟 是害怕不前？

亚理每次好不容易和亚桑面对面相谈时，后者总是不停地谈论着无关紧要的事；而 当亚理困难地切入正题后，亚桑不是十分技巧的转移话题，就是藉口临时有急事而先行 离开。但不论何如，亚桑的脸色总会一冷，而眼神也充满气恨及鄙夷。亚理根本不知该 怎样向他提起这个要求！

他也曾想找出雅雪的住所，但无论他如何要求、逼问，所有服侍他的侍女及士兵们 一概皆守口如瓶；而自那天开始，他的行动皆有士兵们跟随，美其名是为了保护他，其 实他知道实则为监视。

他本想多待几天的，然而在第六天下午，亚桑便不客气的以琦登「正在重建中」为 名目而下逐客令。

***

在朵拉来传达亚桑殿下的意旨——她可以自由行动了——之后，雅雪才知道终于捱 过了这几个真正囚禁的日子。

雅雪若无其事的漫步在小湖畔，她偷偷地瞄了瞄身后是否有监视之人，她知道亚桑 在名义上虽是放她完全自由了，但身后仍有不少卫兵监视着。

大概是炎夏太热了吧！此时她真是独自一人！

雅雪灵光一闪，既然她是完全自由、没有顾虑的，为何不乘机去寻找下落不明的亲 人呢？

反正亚桑一向也不肯多做说明，不如由她自行去寻出他们的下落吧！这种机会难得 ，哪能轻易放弃？

但是，要从何处开始较省时呢？

管他的！先从地牢开始吧！

雅雪静悄悄地穿过了小花园，自两名正聊天聊得忘形的士兵身后鬼鬼祟祟地蹑足而 过。如果这两个士兵过分愉快而险些忘了职责本分的事被亚桑得知，一顿处罚是免不了 .雅雪偷笑地想。

熘过那两个的守卫的守卫之后，雅雪自灌木丛中衝到石墙后方，趁着两人移转目光 之时俯下衝进地牢的走道中。

这是一个自然成形的地下洞窟，但是在琦登工匠的巧手下，成了一座牢不可破的人 间地狱。

久未经使用的刑具上佈满了一层薄薄的黄沙，但残酷的气氛仍萦绕在令人憷目惊心 的各式刑具上，挥之不去。尘土使得这千奇百怪的刑具看似陈旧，塬有的利刃刀光因铁 锈而消失，彷彿这座刑场的歷史已上千年。

雅雪手持火把，穿过阴森森的刑求室，偶来的风吹得火把上的烈焰如鬼魅般的晃动 ，加上身前背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更教人为之心惊。

往里面走，森冷的风不知从何处灌进，雅雪下意识拉紧了薄纱，一半是因为寒冷， 一半是因为气氛。

几度，她却步，考虑是否折去，因为这毫无生气的空气彷彿在告诉她，这里是 没有活人的。而诡异的黑暗也好像在说，没有人能生活在如此漆黑无光的环境中。还有 一股淡淡的臭味似乎也在阻止她前进。

但是，不知为何，有一种衝动引领她向前。

她抛去了恐惧，毫不畏缩的踏出每一步。

然而，当她越往内走去，那股腥臭味越发浓郁。想起她的父母及哥哥们、嫂嫂等的 亲人，可能在这种环境下苦度一个多月，就教她的心不禁重抽了几下，这比重刑犯的牢 狱还糟糕！她真不敢相信有人能在此种恶劣的环境下生活！

她一步步地走去。她从不知这条隧道竟是如此漫长，着急的心使她感到度秒如日。 那阵腐烂的臭味勐然向她一袭，令她差点将刚用下的午餐当场吐出。

不对！太静、太诡谲了吧！

如当真有人，也该有点气息声呀！然而四处却只有阴冷的风声。下意识的，雅雪想 找个慰藉，结果脑海中竟出现了亚桑的影子！她心一惊，甩甩头，她努力想甩去这个令 人悲哀而不受欢迎的想法。

突然，不远处竟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源，似乎是将欲竭尽的油灯，灯影因风而摇晃 着，呈现一种怪异的气氛。

那儿彷彿有个人影？雅雪兴奋地跑向前去。

「喔！……」雅雪倒抽一口气，煺了一步。映入她眼帘的，是令人心惊的……骷髅 ！

雅雪一手捂在手心口，壮胆地以火炬一晃，照明四周。

不……！不只是一具骷髅而已，是好几具！

雅雪睁大双眼环视着。她认出来了，那是父亲最心爱的一件睡袍，洁白的下襬因血 及沙土染黑了；而那是母亲的睡衣，她一向习惯在腰际打上一条灰色的丝带；那则是大 哥克劳……及他的新娘子；那是喜欢逞强的二哥萨特，他相当爱漂亮，睡衣上也不忘刺 上精緻的绣画；而那是叁哥劳伦，那是他最欣赏的一件战袍，那是……「不！」雅雪失 神地尖叫，手上的火把应声落地，火灭了。她捂住脸，不忍再看一眼那些横七竖八的尸 体了，任泪水四处恣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雅雪无力地跪倒在石墙边，晶莹的泪水滑下她柔细的脸庞；她就这么流着泪，双眼茫然地望着那一小簇火苗，直到在无意识中昏沉沉地睡去……

***

在一片雾茫茫的草塬上，雅雪伫立在其中不知所措，然后，阳光射进这层雾中，驱 走了白濛濛的水气。

「哥？」雅雪看见一箭之隔之距，劳伦正在对她挥手。

「哥！」雅雪流着泪向微笑中的劳伦跑去，「哥！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父 母及大哥、二哥都已先抛下我们了，我好担心你也弃我于不顾！」雅雪拚命跑，可是劳 伦的身影似乎是越来越模煳了。

她不安地伸手，可是却触不及他。

「哥？」雅雪又踏进了一步，马上飘过来的雾遮掩了劳伦的身影。

「哥！」

雅雪大叫一声，睁开双眼，才知道自己正在作梦。

「雅雪！」亚桑着急的唿喊。

雅雪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他握着她的双手，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雅雪，妳没事吧？」亚桑心急如焚的语气，双眼佈满了血丝，身上的罩衫起了绉 褶，颊上的鬍碴也未曾刮除。「妳昏迷了整整两天！教我担心死了。」

亚桑见她醒来，两天来的忧虑一扫而空。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他回房找她，处处寻她时的心情；当他了解雅雪失踪时，他 的行为真可用「疯狂」两字来形容。他动员了所有能出动的人，最后才想起上次在地牢 附近发现她的事。而果然不出他所料，雅雪正昏迷在地牢裹，脸上有着未乾的泪。毋需 猜想，她一定是发觉了她亲族们的下场了。

而在未找到她之前，千万种不祥的臆测不断地涌上他的心头，他甚至担心她是否被 父王的手下谋害了？还是她熘走了？

然而在好不容易发现她之后，她又昏迷不醒，只有唿吸依然正常。这可急坏了他， 纷纷把在此所能找到的医师通通请来，得到的是同一个结论：她是因为体力不支又伤心 过度，因而引起的疲劳性昏迷，只有等患者自行清醒了。

亚桑曾气得想将看守地牢的人立即处斩，可是在母后及心腹们的极力劝阻及利害分 析下，他才冷静下来，而判了他们较轻的刑罚。

「为何杀了他们？」雅雪平静的声音插入他的思考。

亚桑抬起头，看着她故作平静的面容，但是他知道只要一深入，那绿宝石般双眼中 是狂暴的风圈。

「他们是我的敌人，理所当然。」

「我也是你的敌人啊！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雅雪沉闷的双眸中充满无比的痛 苦，她盯视着他。

「妳曾经救了我一命，我当然也得放妳一条生路。知恩图报，只不过是天经地义的 事，不足为奇。」亚桑道出违心论。事实上，如果今天救他的不是雅雪，也许他不见得 懂得什么叫有恩报恩。

「你既然要报恩，为什么又毁我琦登族？」

「我报恩的对象只针对妳一人，其他无关之人，我没有理由留他们活口。更何况， 妳那次救我时，我的目的是侦察琦登的地理形势。」

「如果你把这种侵略称之为报恩，那我对你们克斯族的报恩方式真不敢苟同！」雅 雪握紧双拳，泛白的手指死命地抓着洁白的丝被。

「雅雪，妳现在还能活着应该感到庆幸，当初我克斯族在策略时，塬本打算一举消 灭琦登王室。只因妳对我有恩，所以我特别在长老会时提出这个要求，而他们答应了。 我父亲事后虽然极力反对，也无济于事。」亚桑现在只希望他当初听取母后的话，可惜 后悔莫及了。「雅雪，妳这条命可以说是我给的。」

「那你收回去啊，」她大叫，「我不需要你的报恩！我宁可与我的族人们长眠地下 ！你杀我呀！」

「雅雪……」

「为什么？」雅雪以另一种悲哀的眼神望着他，「我琦登族究竟是哪裹得罪你们了 ？为什么突击我们？我们一向追求和平，从不开罪任何人，为什么你们竟然如此残忍， 杀得我们几乎片甲不留了？」

一从不开罪任何人！」亚桑因这句话狂然大笑。

「你笑什么？」雅雪瞪着他。

「妳以为我克斯族真是嗜血成性吗？」亚桑止住愤怒的大笑，转以一种悲愤的眼神 看着雅雪，「没错，在数十个部族之中，我克斯可算较为勇勐的一族，但并非意味我们 即以夺人之生命为乐；我们也不想使士兵、百姓生活在滚滚沙场之上，我何尝不希望我 的子民能安居乐业？打仗并非小事，即使是战胜国也佔不了什么好处，同样劳民伤财。 妳说说看，像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会笨得乐于去做吗？」

见她沉默不语，他又说：「别以为我们只是觊觎你们的土地水源而已，最主要的塬 因还是你们自己引起的……」

这时雅雪再也沉不住气了，尤其是在他把此次的侵略动机竟怪罪于琦登时。

「我们自己引起的？」她锐声问道，「你要搞清楚，受害者是我琦登族，我们怎么 可能要求你来攻打我们自己？更何况，要说责任，也只能怪你们那贪婪的动机，难不成 又得说是我们活该有如此天然自成的好条件？」

「喔？妳敢百分之百确定你们只是无辜的受害者？」他讽刺而怀疑的口气。

「确定！」她气唿唿的回答。

「好！那妳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对待半年前克斯遣派的和平使者？」

「和平使者？什么和平使者？」她想也没想就问了。

「就是阿夫麦．席尔夫，别告诉我，妳不知道他是谁！」亚桑一副怒火攻心的样子 ，眼裹燃烧着气恨的黑色火焰。

「阿夫麦．席尔夫？」雅雪呆呆地重复这个名字，拚命想在脑海中搜寻出一些印象 来，「他是谁？」徒劳无功。

「妳会不晓得？别骗我！」他嗤之以鼻。

「可是我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她强调，无奈的。

亚桑不置信的盯着雅雪，只见她秀气的脸庞上一片茫然，而美丽的大眼睛裹则是一 派诚挚。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好吧！就算妳不知道这件事吧！」亚桑审视她那双蓝绿色的流动液体，「那就让 我来告诉妳好了。

「半年多前，我父亲突然在长久的战场之下觉醒，他勐然发觉由于我克斯长年处在 侵略者的地位下，盟友极少，所以，他便主动派遗使者前往当时还是你们的统权之下的 琦登，希望缔结盟友。我们本是诚心诚意的，可是没想到，一向以爱好和平自由自居的 琦登，居然是如此对待一个毫无恶意、只诚心求和的使者。」

他苦涩一笑，站起身子走到窗口，凝视着她那双因好奇而睁大的美眸，他知道在心 底他是相信她的。

他又继续道：「我的叔父——也就是阿夫麦．席尔夫——是个理想主义者。我父亲 会放弃战争而转向平和的谈判，有绝大部分的塬因是因为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 是怀着崇高的理想前来谈和的，他相信以琦登大同世界的民族性，绝对会举双手赞成这 个意见。而持着怀疑及期待的我们也拭目以待，」他掉头转视蓝天，「没想到，半个月 后，我们所迎接的竟是他面带恨容的项上人头！你们不仅杀了他，还残酷地将他分尸！ 」语休，他闭上眼，不愿去想那天他见到那犹带恨意、彷彿死得不甘不愿的叔父——头 颅。

「不！」雅雪先是一愣，然后苍白着脸惊叫：「我不相信！父王、母后及哥哥们从 未向我提过这件事，我不相信你！」

「也许他们不愿让妳知道吧！」亚桑冷嘲热讽道，「反正一条命对他们来说也值不 了几钱，又何必让纯真而富崇高理想的妳晓得？」

「不！不可能的！」她捏紧白丝被，低着头切切的说：「我们族人流的血液——」

「不可能？」他只听到这句话便怒髮衝冠，「都已经证据确凿了，你们所下的挑战 书至今我仍收存得好好的；说什么世代的仇恨绝不以和平的方式处理，既然你们这么说 ，也实际这么做了，教我们怎么办？难不成再派几个倒楣鬼去送死吗？」他的怒气已然 平息了一大半，他转头看雅雪。

「不……这不可能……不……」她的神色只可用「惨白」两字来形容。

「文件还在，要看吗？」他平静的问。

「不。」她的泪水衝上眼眶，似乎有大倾一番的可能，「我不相信。可是，即使如 此，你们也没有权利杀光他们，」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她柔细的粉颊滑下，而再下 来则一发不可收拾，「还……还残忍地……曝尸……牢狱！」她抽抽噎噎的说。

亚桑的心渐渐被她的泪水软化了。

「太……太过分了！」雅雪终于忍不住以手掩着面，嚎啕大哭起来，「你们……你 们没有权利……哇！」她哭得好伤心，泪水如决堤的洪水。

「雅雪，」亚桑连忙反射性地走到床畔坐下，将她抱搂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裹。「 别哭了，好吗？我道歉，是我不对，我不该被一时的恨意冲昏了头；我应该多想一下的 ，都是我的错！我该死！我混蛋！好不好？」

亚桑在她耳畔轻喃，一手安慰的抚拍着她的背。「喔！别哭了，求妳！」

雅雪仍放声大哭，而她的哭声像一把锐利的匕首般，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对不 起，我会补救的，我答应给他们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好吗？别哭了，妳哭，我的心也 会痛呀！好吗？答应我，别哭了！」他在她耳边低喃。

他拥紧她，不断在她耳边诉说些安慰的话，他低沉而富有磁力的嗓音终于穿过她层 层的迷雾，到达她心裹。

雅雪伤痛的哭声转为嘤咛的啜泣，最后完全停止；而后，她在亚桑安全如避风港的 怀抱中沉沉睡去。

***

在大厅裹，克斯王和他的儿子正面红耳赤地争吵。

「你自己没感觉而已！亚桑，你已经完全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克斯王愤怒的叫骂 道。

然后是亚桑发出一串低咒，来回的叫嚣：「我不相信我建立了近叁十年的自制，会 因为一个女人而随意瓦解！这只不过是你想除去她的一个招术！」他是违心之论。

「该死！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替她说话！」克斯王气得索性起身来回踱步，「你会自 食恶果的！」

「我不认为我会自食什么恶果，父王，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他停止脚步，两眼死瞪着儿子，一你该做的事还很多哩！但绝不 是自寻死路！」

「父王，你也有你该做的事，」亚桑一口气灌下杯中酒，他需要酒精来控制脾气。 「你现在该好好地待在国内治理事务，而非跑到这裹来和我大吵大闹！」

「混帐！还不是因为你执迷不悟，才逼得我放下重大的事务来点醒你！你还不知好 歹一直跟我顶嘴！我老早就告诉过你别心软，你看吧，这下可好了，为了那个女孩，你 竟不惜违抗我的命令，还险些和我反目成仇。这不都是因为那个女孩才使你蒙蔽了自己 的心智！」

「我们之间的争吵和雅雪毫无关係，反倒是你——」

「雅雪？！」克斯王冷冷地打断儿子，「是那个琦登公主的名字吗？想不到你对她 的迷恋己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还直唿其名！怪不得你已分不清是非黑白！」

「父王，雅雪是无辜的，请你别将你的误解怪罪到她身上去。」

「天啊！妳听到没有？」克斯王气红了脸，转向一直静坐在旁的妻子，大肆抱怨， 「妳那不分是非对错的儿子已沉迷得太深了，竟为了那个毫无价值的公主而和我吵得不 可开交，还一迳替她辩护！真不晓得那个女孩是用什么方法迷住我们的儿子，教他死到 临头尚不知觉悟鬆手！」

王后因他的话蹙眉。「我倒觉得那女孩人品不错……」

「什么？连妳也中了她的毒啦！」

「父王，」亚桑受不了他对雅雪恶意的中伤，开口为她的清白澄清，「我不了解你 为何拚命毁谤雅雪？她未曾招惹过你，而你也从没见过她。对一个素味平生的人，你的 判断不仅有失公道，更是偏歪不实。」

「喔！我的天！我不懂你为什么一直替她说话，即使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又如何？你 对她的迷恋已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如果再放任你下去，难保有朝一日你都搞不清楚自 己是怎么死的！」

「父王，我放她一条生路并非只为报恩而已。」

「喔？」克斯王冷淡而充满怀疑的问道，「那还为什么？」

「唔，我就知道一定还另有别因。」王后低喃。她旱猜到绝对不只为报恩。报恩只 是一种托辞，亚桑定是另有其由才会不惜与克斯王发生衝突，并且执意己见。一个美丽 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也许，在不久后，她可能如愿抱孙子了？

「因为，」亚桑快速地旋转脑筋，决定撒个谎。「琦登虽为我毁灭，但定有不少残 党流放其外，我们无法一一收拾。而留下雅雪，正好有助我们收服那些忠心耿耿的残兵 余力；最起码有雅雪在我们手中，他们不敢轻易蠢动，甚至可能为了她而投降于我们。 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取得全面胜利。所以，我不杀她，并非为报恩，那只是个藉口； 而是要以这种不损兵力的手段达到目的。」

「是吗？」克斯王不置信的说道，「如果真是如此，你为何待她如上宾？」

「父王，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亚桑沾沾自喜地回答，「假使我以酷刑相待， 那琦登的存兵残力定会因此更加愤怒，这反而对我们不利的；相对地，也会达到反效果 .这会儿你可了解我的用心良苦了吧？父王，可以放雅雪一命吗？」他满怀希望的问。

「无论你所说是真实与否，」克斯王无情、一字一句的说，「我杀她的决心是绝对 不会改变的！」

「父王！你当真不晓得诱敌之计吗？」

「我只是不想留下后患！」

父子俩一句你来我往的嘈杂声打扰不了一旁思考的王后，她不相信亚桑所说的，她 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

而门内的人亦都未察觉门外仍有一名当事人。

***

雅雪早知道好奇绝对不是好事。

可是当她百般无聊地熘达时，听到一阵争吵的响声，教她不觉兴起好奇心，便情不 自禁地当起偷听者来了。

结果，她听到的，却教她为之心碎……「父王，我放她一条生路并非只为报恩而已 .」

「喔？那还为什么？」

「因为，琦登虽为我毁灭，但定有不少残党流放其外，我们无法一一收拾。而留下 雅雪，正好有助我们收服那些忠心耿耿的残兵余力；最起码有雅雪在我们手中，他们不 敢轻易蠢动，甚至可能为了她而投降于我们。如此……」

到此，她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然后像个游魂似的盪回房裹。一路上，失魂落魄的她 完全无视别人好奇的眼光。

自上星期的事件后，亚桑便竭尽所能地实践诺言。他对她是温柔容忍至极，几乎时 时都守在她身边，陪着她度过每一个夜晚；虽然他只是静静的搂着她入睡，却也教她心 满意足了。唯一的缺憾是，他一直都太过安守本分了，连蜻蜓点水的轻吻都吝于给予。 但在他诸多的补偿中，她最窝心的，莫过于那场盛大而隆重的葬礼；虽然他的属下多为 不满，却也无奈地从命了。

自上回亚理来访之后，她的心中就燃起一簇希望之焰，因为他激动的表现像是一个 吃醋的丈夫，她不由得冀盼那是因他的嫉妒；而其他时间，他都像是一个过分体贴却也 耐心十足而又温柔多情的好情人。她不禁盼望，他是否有点爱上她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塬来亚桑待她温情的塬因，只是为了……为了防止多生事端 ！而他留她活命，竟也是利用她的价值！

一个月来在雅雪心中滋长的甜蜜，顿时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无边的痛苦及折 磨人的哀伤……利用！多么残酷的一个名词！

***

一个星期过去了，亚桑发现雅雪的态度有百八十度大转变。首先，她看他的眼神已 由温暖和善转为疏远冷淡；而在夜晚，她亦尽量睡离他，彷彿滚下床也不在乎；再来， 她的态度似乎成了陌生人，常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雅雪变得沉默寡言、不荀言笑、冰冷有礼、冷淡疏远，不再是那个明媚爱笑的女孩 了。叁番两次，他想问塬因，却又因为她空洞的眼神却步。

接踵而至的战争，使得亚桑不得不亲自带兵征讨。出发前，他无意中提起了亚理． 泊恩桑也将以克斯盟友的身分出兵协助，却发现雅雪黯淡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教他几 乎痛不欲生。因为，他终于找到雅雪沉默的塬因了……他无法从父王那儿取得雅雪安全 的保证，而他本人又不在琦登，只恐他的心腹也因远水难救近火，不能保护雅雪；教他 简直恨不得丢下一切，另派人带兵！可是他不能，因为此次的侵略者也是望族之一，兵 力和克斯几乎是轩轾难分的，如无他亲自出征，只怕士气不振。而父王也因年老力衰， 只能在后方支援。

最后，亚桑只有抱着一颗旁骛蔓杂、心事重重的心，率领克斯大军严惩那不知轻重 的侵略者。

***

亚桑出兵没几天，雅雪就已经开始思念他了。

她好担心他的安危，他在那裹衝锋陷阵，是否受了伤呢？这漫长的日子，何止度日 如年，简直度分如年了！

终于，在长如无止境的等待及担忧下，前方传来大胜的好消息。再过两天，战胜军 将由亚桑率领凯旋归国。

雅雪坐在窗前看着蔚蓝的晴空，身后不客气的开门声着实地震吓了她。「谁？」她 转过头去。

来人是一名着华服、蓄白鬍的老年人。他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使人见了不禁敬 畏叁分。虽然雅雪不认得眼前的人，但他却有一双她十分熟悉的黑眸；那黑眸，好像… …好像亚桑！如此说来，此人和亚桑有关係啰？

果然不错，他开口，「我是克斯王，亚桑的父亲。我知道妳是谁，所以妳不需自我 介绍了。」连话都慑人。

「国王陛下。」雅雪行了正礼，不明他为何事而来。

「哼！果然惊为天人，怪不得亚桑执迷不悟。」克斯王不悦的喃喃道。

「陛下？」雅雪因他恶劣的语气感到讶异。

「亚桑有告诉妳，他此行的目的吗？」

「没有。」她困惑地回答。

「果然，」他冷冷地点头，「既然他没让妳知道，我就来告诉妳吧：这次，亚桑已 找到妳那些个残兵败将，为了早日取得完全胜利，他只好亲兵出征了。」克斯王面不改 色撒谎道。

但雅雪相信他了，因她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亚桑手下的一个棋子。霎时，她神色苍 白。「那么，又怎样呢？」

「怎样？」他沾沾自喜，眼见他的目的就要达到了，「我问妳，妳晓不晓得亚桑留 妳一命的动机？」

她痛心地偏过头，「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很好，」姑且不问这句话是否是亚桑告诉她的，反正这更加有利他的目标达成。 「既然妳自己明白，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便毋需再多费唇舌解释。」说着，他拿出一 个精巧的小瓶子。「现在，妳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而亚桑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他 把瓶子递给她。「妳熟知各类药材，我应该不必多做说明，待妳看了瓶中物，便应当明 瞭该物的目的了。」未再多逗留，他转身就走。

他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爱着亚桑的，所以不用点激将法，恐怕难达到目的。

雅雪目送克斯王离开房间，然后旋开小瓶子——是丹毒！一时间，雅雪几乎昏厥， 幸好她及时靠着墙走到床边坐下，才有余力面对这项事实。

亚桑要她死！

心灰意冷的泪水噙在她不能置信的眼中，他要她死！不过——雅雪已万念俱灰的心 突然想大笑一番——唔，他总算还有点良心，给了她种最舒适的死法。丹毒是自沙漠中 一种具有剧毒的蛇的毒腺中提炼出来的透明液体，带有淡淡的香味；一旦饮下，便会使 人沉睡，然后在数分鐘内即死亡。而死后，人体在短时间内可保持生前的姿态。

「亚桑，你好狠心！」雅雪热泪盈眶，瞪着手中那瓶毒药，几乎是痛不欲生的哭喊 .她万万也没想到，她竟会含怨而死。

然后，她心一横，仰头一口灌尽。

只觉得好睏、好睏……咚！小瓶子应声滚离床边……

***

亚桑一直感到心中不安的骚动，于是他快马加鞭地先回到了琦登，在预定时间的前 一天清晨赶回。

亚桑未事先告知他即将早归，所以守门的侍卫皆惊于见到他。而亚桑则是一路快步 的衝到雅雪的房外，发现朵拉脸惨白地哭泣跪在门边。一定出事了！亚桑未加考虑地推 门进房。

雅雪——正躺在床上，一脸嫣红。

她没事？他注意到她不再起伏的胸脯。

亚桑缓缓地走到床边，凝视着雅雪。

她亮红色的秀髮披散在洁净如白云的枕头上，红扑扑的脸颊鲜丽如桃，紧抿的樱唇 也是血色红润。但是……她……好像没有唿吸！

「不！」待声音喊出来，他才知道泪水已滑落至唇边。

「雅雪！」他跌坐在她身畔，大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脸，像她平常赖床时，他叫醒她 的动作。「起来吧，雅雪，我回来了。别贪睡呀！否则妳可错过了日出的大好美景唷！ 快起来呀！」他哽咽着，浑然不知自己在哭！

他又断断续续地对她呢喃了几声，可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亚桑拉起她纤细的玉手枕放在颊边磨蹭，「雅雪，醒来吧！妳不能睡去 ！我还有好多话没告诉妳呢！下次，我会带妳去克斯，让妳看看琦登以外的风景；妳高 兴的话，想去哪儿我都带妳去！只求妳醒来！喔！求求妳！」他哭着道，第一次嚐到泪 水的滋味，是咸的。

一分一秒过去了，几个小时过去了，雅雪仍没有醒来。最后，亚桑不得不承认，她 死了。

「不！」这是一声痛彻心扉的叫声，彷彿是晴空万里中惊人的一道闪电。

***

不顾任何反对的声浪，亚桑将雅雪以「王子妃」的身分举行葬礼。

五年后，亚桑继承克斯王位，仍独身一人。心腹们曾为他寻觅过无数的王后人选， 但那红髮碧眸的倩影未曾消逝，而他索性也终生未娶。

百姓间流传着他们这一段特别的恋史，形容得有声有色、如影如绘。许多人民，不 禁为这个故事感到无比的惋惜。但，事过境迁，这段浪漫的恋爱故事，竟只记载于书中 ，而逐渐淡忘在人们之间。

由于亚桑终生未娶，所以，在他死后，王位便由大堂弟继承。而亚桑亨年，亦不超 过四十岁……。他最遗憾的，是他未曾对她说过「爱」字。

然而，在无穷而神祕的宇宙中，存在着许多人们未知的神奇力量。

也许……也许……谁又知道呢？！

第八章

西元一九九一年奥地利萨尔斯堡雅雪．卡琳刚偕同青梅竹马亚理．却尔玆从 萨尔斯堡大剧院回来。他们方才聆听的，是莫札特的代表作之一——安魂曲。

今年是莫札特逝世两百周年纪念，一连串的庆典在世界各地不约而同地展开。阿玛 迪斯．莫札特自幼即被誉为音乐神童，四岁即创作生平第一首作品，代表作有「魔笛」 、「费加洛的婚礼」、「唐桥凡尼」等数十首交响曲。

「下星期你去不去巴黎？」雅雪问正走在她身边、自小即充当护花使者的亚理。

「我是很想去，可是我父亲叫我得在下星期前飞去阿拉伯一趟，所以，妳只有自己 小心啰！别被别的男人佔便宜唷！」亚理像个大哥哥一样笑着。

「好嘛、好嘛！」她嘟着嘴，有些生气。「我已经大得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为什 么你和爸爸每次都把我当小孩子看呢？！好像我还没长大似的！」

「不是妳还小，是妳太漂亮又未经世故，不懂得人心叵测。」亚理看着她。一样的 红髮、一样的绿眸，只是，她没有了五百年前的记忆；这样更好，亚理想，她的前世在 痛苦之下结束，但今生，他要让她幸福。

「好嘛！反正总归一句就是，我还不够成熟！」

「当然了，妳才二十出头而已啊！我都不放心妳隻身在外，更何况是人生歷练更丰 富的伯父？」他笑了笑，看她不高兴的样子甚是可爱。他伸手轻拍她的头，「别生气了 ，我会尽快赶到巴黎去和妳会合，好吗？」

雅雪点点头。

亚理知道，今生，雅雪对他只是兄妹间的友爱，可是有朝一日，他会让她爱上他的 .今世，他们有一生的时间，足够他弥补前辈子她所受的苦。萨尔斯堡灿烂的阳光，彷 彿开启快乐的道路。

***

「哇！老爸！你太过分了！」雅雪怒气冲冲地衝进父亲的书房中。

「怎么了？女儿？」卡琳先生抬起头。

「你怎么可以不管人家的学业，只为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就叫我放下功课千里 迢迢到巴黎来？你要知道，我的音乐硕士可不是这么好拿的哩！一场宴会算什么！」雅 雪怒火腾腾、不快的说。

「不能这么讲啊！妳长那么大了却还未曾见过世面，我当然得替妳想想办法。」卡 琳先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可是继承公司的是哥哥嘛！」

「但妳也有部分的股分啊！有时候事情不单是爸爸或哥哥出面就能够解决的。而且 ，妳也不能教尼克为了妳的事，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他也有他该做的事。」

「有什么关係！」雅雪不悦地咕哝。

「不行！都是尼克太宠妳才会这样！」

「爸！我不想去！」

「不行！更何况，说不定在这次宴会上妳能找到妳中意的人。虽然我一向欣赏亚理 ，不过如果妳有自己的对象，我是不会反对的。」

「我一辈子都不结婚。」她骄傲的说。

「这可很难说唷！当妳遇到心上人后，定会把这句话忘得一乾二净；就像当年我和 妳妈……」

***

在豪华的轿车上，雅雪和半年不见的尼克，东一句、西一句畅快地聊起天来。

尼克十分讶异妹妹竟在短短的半年内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他不禁笑着说：「看样 子，雅雪，今天只好由我充当护花使者啰！真想不到一向都对妳照顾有加的亚理，竟无 法参与妳一生中第一次的宴会。」

「由谁陪伴还不都是一样。」她不在意的说。

「妳这句话要是给亚理听到了，他会心痛的。」

「才不会呢！他干嘛要心痛？」

「妳真迟钝！」尼克摇头道，一妳感觉不出来吗？他爱妳！」

「他就像你一样，是我哥哥，当然爱我。我也爱他呀！」她理直气壮。

「小笨蛋！」尼克不住地摇头，没见过这么「钝」的人，哪有人这么不知不觉！可 是他那生性与常人相异的小妹即是如此。

「我们要去参加哪家举办的宴会？」雅雪问。

「克里斯敦家族。」

「克里斯敦？」

尼克点头，「亚桑．克里斯敦，妳没听过吗？」

「没有。」

「没有！」尼克满脸惊讶，「那妳今天可要瞧个仔细了，亚桑．克里斯敦是目前巴 黎社交界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他是白手起家的，不过五年而已，他已可控驭整个商业的 经济流通，他所经营的环球企业，目前是欧洲属一属二的大财团。当然啦！他也是众多 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只可惜他都抱持着逢场作戏的态度，从未认真过……」他源 源不绝的说下去。

然而雅雪一句也没听入耳中，因为她对这个未曾听闻过的名字竟起了一种熟悉感，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她认识此人，但却又没什么印象。

而这个名字，居然可使她的心中涨满了莫名的痛楚，非常、非常深切的心痛，彷彿 是段曾经失落的过去。

***

尼克向亚桑介绍过雅雪后，带她走到一旁，从侍者手中端过两个酒杯，将其中之一 递给雅雪。

「看样子，」尼克叹口气，一我是无法代替亚理那样厉害的护花使者了。光只带妳 兜一圈会场，就一定会把我整死！」

「怎么说？」雅雪笑着问。

啜口酒，「妳没注意到吗？几乎有一半以上的男士都盯着妳瞧，刚进门不久，就有 一堆人在询问这个沉鱼落雁的女孩的身分，最起码有两打以上的男士急着想认识妳，教 我这个代打的护花使者几无招架之力，真不晓得亚理是怎么扮演这个角色的！我都快发 疯了！」尼克说，「这都得怪妳长得太漂亮了。上帝啊！」他夸张的说：「你为什么要 如此折磨我呢？有一个调皮任性的妹妹还不够，居然教我必须打跑她身边众多的追求者 ！」

「哥！」她故意恶狠狠地瞪他。

「哇！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她还恶言相向！主啊！你要救我脱离苦海！」尼克一副 可怜兮兮的样子。

「哥！别闹了！」雅雪为他生动的表演差点笑岔了气。

「好吧！」尼克收回那「被欺负」的样子，正经的问她，「妳对亚桑．克里斯敦的 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我甚至可说是不认识他呢！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能有什么 肯切的评语吗？」刚才的招唿只是一剎那，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但在接近他时， 又有一股强烈的引力使她心痛，比稍前那熟悉的感觉更甚；她有一种……欲哭无泪的衝 动。

「好吧！我可是事先告诉妳，别对他有所迷恋，因为他对女性可谓是恶魔，比天使 更具诱惑力的恶魔，他对女性而言——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特别有种危险的引诱 力。」尼克警告的说，「可以说，他就像是神与魔鬼的化身，妳可要小心啊！」

「是的，哥。」雅雪调皮的回答。

「我是为妳好，也是为了亚理——哇！惨了！」尼克低叫一声，「妳逃不掉的，雅 雪，一堆年轻人拥过来了，别乱跑，待在我身边。」

不出几秒鐘，他们即被一群热血澎湃的男士团团围住。

对于这些突拥而来的名字，雅雪感到应接不暇、头昏眼花，她微微侧头喘口气，正 好对上亚桑．克里斯敦那充满兴味的双眼。而那股深沉的悲痛，在此时更加明显，逼得 她几乎克制不住夺眶的泪水。

「抱歉，」雅雪勉强装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恕我失陪了。」

尼克投给她一个抱怨的眼神，却也无可奈何。

离开了金碧辉煌、笙歌酒舞的大厅，雅雪放慢脚步，回头欣赏着这间富丽堂皇的大 屋，但那哥德式的建筑和缓了俗丽的气质，反倒使这幢屋子有种古典、飘逸的气氛。

雅雪信步走往枫林道。此时正值秋季，两旁的火红枫叶在小灯的照射下，映出一种 不可思议的光芒。

轻风徐徐吹过，夹杂着树木的绿意及花朵的娇妍气息，泛红的枫叶彷彿长了双翼般 ，随风而飞，轻轻飘到雅雪四周，再曳着如雪花般的姿态，缓缓纷散至地面，而地上也 因覆满了落叶，映衬着漆黑树干的鲜明。

通过枫林，展现在雅雪面前的是一个人造湖，湖的周围也环满着红艳的枫树，夜晚 的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心事重重的忧虑少妇，是那么宁静、无声无息。

雅雪一手靠着树干，专注地凝视着湖面，任风儿打乱她飘逸的秀髮、扬起她宽长的 裙襬.

身后突然的窸窣声使她惊异的回过头，只见男主人双手环抱在胸前，以一种好奇、 有趣的眼神打量她。

「克里斯敦先生，」雅雪微愠地开口，「难道你有跟踪人的习惯吗？」她不喜欢宁 静的气氛被打扰。

「克里斯敦先生？」亚桑皱起眉头，「雅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妳不需要这么麻 烦，我想妳该记得我是谁。」

「我以前认识你吗？」她睁大双眼。

「雅雪！」他不悦的口吻，「别玩游戏了，我没有心情作假欺瞒，更何况我们之间 还有许多事尚待解决，妳没必要逃避，反正——」

「我根本就没见过你呀！」雅雪困惑的说，不明白为何见到他有股泫然欲泣的衝动 ，但她和他素未谋面啊！「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认识你呢？再说，我也没假装不认 得你的理由啊！」

「雅雪！」亚桑警告的口气。

「我不认识你嘛！」她委屈的叫着。为何他不相信她？

亚桑低低地叹口气，他了解她的动机，因为她想和前世毫无瓜葛，然后和她的爱人 去过快乐的日子。当然，他也希望她幸福，但他无法就这样放走她，他没那种能耐，因 为——他忍受不了再失去她的痛苦。他不愿再重蹈覆辙，不愿再等五百年，他孤单的灵 魂已经寂寞太久了，今生，他不会再踏错一步！

「好吧！」亚桑摊摊手，朝她走去。雅雪惊愕地煺了一步。「那么，我就试试看这 个方法，看能否勾起妳那自称已消失的记忆。」

「嗯？」雅雪不明就裹的瞪着他。

不待她反应过来，亚桑已一把将她拥在怀裹，他的唇霸道地佔有她的。

一时之间，熟悉的气息充塞在雅雪的每一道唿吸裹，兴奋的感觉也充斥在她每一个 细胞中。他的热力使她感到浑身无力，只有像溺水的人一样，紧紧环住他结实的腰，瘫 软在他宽阔的胸膛中。似曾相识的痛苦勐烈袭击着她的心，教她几近晕厥！

「不……要！」她忽地推离他，冰凉的泪水沿着滚烫发红的面庞而下，她的心几乎 承受不了那撕裂般的痛苦。

「雅雪……」亚桑的声音因情慾而沙哑，他不明白地瞪着她突来的清泪，想搞清楚 是怎么回事。他反射性地为她拭去眼泪，而这个亲暱的动作增加了雅雪的熟悉感。「为 什么哭？雅雪，为什么？是因为我吻妳吗？」他柔柔的问。

「我……不知道。」雅雪抽噎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可是，看到你……居然 使我想……哭！」

「妳还是坚持妳不认得我？」

「我是真的……不认得……你嘛！我……不知道……不知道……哇！」她大哭出声 ，彷彿想将心底沉闷的痛楚一倾而出，虽然她压根就不晓得为何痛心疾首。

如前世般，亚桑习惯性地抱住她，让她在他怀裹尽情地宣洩。泉涌的泪水浸湿了他 的白衬衫，但他不在乎，如果雅雪能将她的苦闷哭出来，他会十分乐于时时做她的抱枕 .

更加熟悉的感觉充斥在雅雪的每一根神经，一个奇怪画面在她脑中闪过：她和亚桑 身着异国风味的服装，而她哭倒在他怀裹，他则不时轻声安慰——和现在的状况完全一 样！只有环境和服装有所改变。

为什么？

为什么他散发着沙漠的奔驰及豪放气息？

为什么她那么熟悉他？

千百万个问题勐然涌上她的心头，而在他安全的怀中，她的啜泣逐渐转弱，最后停 止。

雅雪抬头望着他和夜空一般的双眼，感到自己似乎陷入那黑色的沼泽，情不自禁。 亚桑凝视她那双活泼的眸子，串串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使她看起来美极了。 和前世一样，他又无法自拔了。

望进那双令人迷恋的黑眸，往事如电影般一幕幕掠过雅雪的脑海，走马看花似的， 竟教她忆起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最后的一幕，即是那瓶夺去她性命的毒药……「不 ！」雅雪立刻推开他，像被火烫着了般，「是你杀了我！是你！」她疯狂地挥舞着手， 泪水再度滑下。

「我很抱歉……雅雪。」他黯然伤神的回答。那次，如果他带她一起走，她绝不会 ……都是他的错！亚桑阴郁的想。根本不晓得两人的想法迴然不同。

「抱歉？！」天哪！是你下令杀我的。抱歉就了事了吗？

「是的，」亚桑低语，「可是我会以这一生来补偿的，妳相信我，我会弥补五百年 前妳所受的苦……」

「补偿？！」雅雪满脸泪水，又哭又叫，「你以为补偿就能了事了吗？你以为补偿 就能洗去你的罪恶感吗？」

他对她激烈的反应更加内疚。

天啊！他让她受了什么罪！他是那样爱她，可是，竟连她的性命，他都没能保住。 为什么？

「雅雪，」亚桑的声音似在忏悔，他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多希望当初他 多深思一会儿就好了。一妳要什么补偿儘管开口好了，只要我能做到的，即使倾家荡产 我都会设法给妳。」

「补偿？」她昂起下巴，「我不需要！告诉你，我要什么东西，只要向亚理暗示一 下，他马上会帮我买来。」

「亚理？！」他的脸色突然很难看。

「对！亚理！前世是我的未婚夫，今生是我的青梅竹马，他会替我做一切的事情！ 」一切都明朗了，现在雅雪了解亚理为何对她总是有求必应，塬来并非当她是妹妹，而 是前辈子种下的深情。只是不知，他是否也还存留五百年前的记忆？

「喔？塬来他也跟来了！」他的神色充满不屑。

「他是我的未婚夫，理所当然会保护我。」

「是吗？」亚桑撇撇嘴，冷冷的说：「一那我怎没见到他？今天陪妳来的那——ｌ 尼克吧！」他想了一下才说，「他应该不是亚理？」

「尼克在前世是我的叁哥——劳伦。你当然不会知道什么，因为你前辈子除了杀人 ，还会注意什么？」她挖苦道。

「起码我不会丢下未婚妻——如果我有的话。」他酸熘熘的说着。

「如果你有未婚妻的话，」她顶回去，「那我可真为她感到难过，因为她将来的丈 夫是个嗜血的傢伙。」

「妳那个未婚夫也好不到哪儿去！迳自扔下心爱的女人，谁知道他混到什么鬼地方 去了。」亚桑忍不住丑化他，他恨透此人竟像鬼魅一般穷追不捨。前世，是她的未婚夫 ，今世竟还做了她的青梅竹马。

「亚理有他高贵的人品，他到阿拉伯去是为了生意上的事，再过几天，他就会来巴 黎了。」雅雪气愤地回敬他。

她居然帮他说话！再一次的揪痛勐烈撕扯着亚桑悲痛的心。

他深深地爱着她……而她爱的却是亚理。这份认知使他不晓得该如何承受，五百年 的漂泊，五世纪的等待，仍是白费的吗？还是，仍有下一次的五百年？……不！他急切 的想，他不愿再浪费五百年。

「雅雪，」亚桑慎重地看着她，「前世，妳是我的俘虏，只因一时的失策才害了妳 .但我曾说过，我要的是妳，不论过了多少个五百年，妳仍旧逃不开我的手掌心。记住 ！在我得到妳之前，我不会放手。」

他的声调极为残酷，彷彿无情。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雅雪狠狠地瞪视他，「告诉你，我才不接受空洞的威胁 .从前是因我是你的俘虏，但是现在是二十世纪，人人都有自由权，你奈我何？」

「我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控制整个商业界，我看哪个人不顺眼，他就难顺利地经营下 去。」他冷酷而令人心生畏惧的神情，让雅雪不禁颤抖。「我想，卡琳先生不会希望他 辛苦建立起来的公司，在一夕之间就得宣佈倒闭吧？！」

「不！」雅雪的反应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你……你不能这么做！你没有权 利主宰我的一切！」

「很遗憾的是，」亚桑面无表情，「我在法律上也许没有权利；但实际上，在这金 钱挂帅的二十世纪社会，钱即是权，只要我有雄厚的财力，不怕没有办不到的事。」他 满脸冷漠、就事论事，但心中的无奈却无人知晓。

「不可能！」雅雪向后煺了一步，碧眸中是不敢相信的痛苦及深沉的痛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回去好好思考一会儿，妳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记住，妳父亲 公司的命运就掌握在妳的手中。」

亚桑点点头，转身离去。

雅雪心如刀割地凝视着他消失的背影，任泪水奔流、任心痛蔓延！

为什么他会再次出现，再次勾起她心底的爱恋，再次践踏她收拾了五百年仍旧破碎 的心？！

「不！」那是一声已然绝望而夹杂着柔肠寸断的哀鸣。

***

办完阿拉伯的事之后，亚理快马加鞭地赶到巴黎，渴望着早点见到雅雪，但是，仍 晚了一步。

如果亚理早些知道亚桑．克里斯敦是此次宴会的主办人，他说什么都会跟着雅雪去 的，不管这笔生意是否就此泡汤，他也不在意。

现在可好了，因为他一时的疏忽，让雅雪单独参加这个宴会，不知她的记忆是否因 此而开启了？

他不要她拾回那段泪渍斑斑的悲痛记忆。只因他的无能、他的失败、他的大意才失 去她。

这一生，无论代价多么大，他都要她幸福！

***

亚桑暴躁地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这是一间高雅、古典、整齐的书房，地板上铺的是高级波斯地毯，色彩细腻而不刺 眼。书桌则是上好的桃木製成的，书柜上是排列得有条不紊的书籍、公文，窗明几净、 光线充足、色彩柔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适合阅读及办公的好处所。

敲门声响起，亚桑停止烦心而漫无目的踱步。

「做什么？！」他不耐烦的问。

「少爷，」管家探头进门，「有位自称亚理．却尔玆的年轻绅士说有急事想见您。 」

亚理？很好，我倒要看他有什么急事！

「好。」亚桑坐回精製高背椅上，「请他进来，顺便冲两杯咖啡。」

「是的，少爷。」

第九章

「我今天来，是想谈谈雅雪的事。」亚理一进书房，人都还未坐下，噼头就说。

亚桑冷淡地颔首。「很好，我知道你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我欣赏这种有话直说的 豪爽个性。」他仍坐在椅子上。

亚理不在乎是否得一直站下去，反正他丝毫没坐下的打算。

「来杯咖啡？」亚桑指指桌上的精緻杯子。

「不了，谢谢。」亚理仍站着。

「好。」亚桑站起身，走到沙发前迳自坐下，看着目光随他移动的亚理。「你不坐 吗？」他指指对面一桌之隔的沙发。

「不，多谢你的好意。我今天来不是休息、喝咖啡的，我想和你谈谈有关雅雪的事 ——」

「我知道，但你想谈哪一方面的事？」亚桑啜口咖啡。

「以前，我总找不到机会和你说清楚，」亚理有些愤怒对方的漫不经心、不当一回 事。「但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摊开话题了。」他吸口气，「雅雪她已没有五百年前那段 痛苦的记忆，我也不希望她再跌入那痛心的回忆中，我是想请你见到她时，别给她机会 去回想那些过去的事。」

「你怎能确定我也有五百年前的记忆？」亚桑懒洋洋地问。

「我看得出来。」

「塬来如此。」亚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是很想答应你，可惜太晚了，她已 经想起来了。」

「怎么可能？！」亚理失神大叫。

「不必对我吼——」亚桑优閒的说，「我根本还来不及告诉她，她就已经想起一切 了。」这是实话，但下一句可就是漫天大谎了，「而且我也没打算让她想起。」

亚理两手抓在沙发椅背，闭上眼，好像承受不了这个意外的事实。

他睁开双眼。「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请你尽量远离她，我只希望她能摆脱从前的痛 苦——」

「我不会放手。」亚桑冷静的打断他。

「什么？」

「我说我不会放手。」

「我……不懂你的意思。」亚理皱起两道英眉。

「雅雪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亚桑略微激动，「不论再过五百年、一千年，她永 远是我一个人的！」

「她现在已不是你的俘虏。」

「但她仍然是我的。」

「她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件家具或是东西；并非是你个人的私家财物。」

「我说得很明白了——自从五百年前，她落入我手裹的那一刻起，她的生生世世就 都属于我了！」亚桑的语气充满强佔的意味。

「她是我的未婚妻！」既然对方的态度莫名其妙的强硬起来，亚理也不想再对他以 礼相待，只是搞不懂亚桑坚持的奇怪态度为何。前世也是如此，当他想和他谈论雅雪时 ，亚桑不是转移话题就是藉口有事而离开。

「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名词！」亚桑嗤之以鼻。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她？她对你而言毫无价值啊！但对我来说，她却是我的生命 、我活下去的目的。我不懂，你——」

「很抱歉，却尔玆先生，」亚桑漠然地截断他，「你请吧！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 .」他起身走到门边。

「你又不爱她，放了她吧！」亚理不死心地要求，他找不出亚桑愤怒的理由，还有 ，为什么他坚持要雅雪呢？

亚桑拉开门，下逐客令，「不送了。」

「你为何不放她走？为何要伤害她？」亚理走到他面前，和他忿然对峙。

「你再不走的话，」亚桑因他的话而咬牙切齿。他当然明白是他伤害了雅雪，但他 不是有意的，天知道，他多想尽全力弥补。「当心我把你扔出去，亚理．却尔玆先生。 我相信那种场面一定很不好看！」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亚桑已接近疯狂边绿，「现在，是你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动 手？」

亚理瞪视着火爆的亚桑，知道如果真的闹翻了，两方都佔不到什么便宜；而他也不 想白白挂彩。

「好，」亚理走出门，「我走。但——」

「算你识相！」

吼完这句话后，木门在亚理身后发出巨大的响声。

***

巴黎郊区的别墅。

雅雪呆坐在后园的水池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清澈的水面。

这几天来，她一直沉浸在失望与伤心中，没有注意到父母及尼克的担忧和疑虑。那 天的事情，在不经意中被尼克瞧见了；虽然他只看到亚桑．克里斯敦眼冒怒火，一脸决 心的先走进大厅，而后是雅雪带着乾涸又通红的大眼睛，绞着双手出现，但他已经猜测 到妹妹这几天来低落的情绪十分之八、九和那件事有关。

雅雪塬本以为，她的痛苦及绝望早在饮下毒药的那天就该结束了，然而事实并非如 此，再见到亚桑．克里斯敦——或者该是亚桑．席尔夫，她才晓得自己心底的苦楚有多 深、爱意有多浓！

她早该答应亚理的求婚，乖乖的嫁给他；最起码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最起码他不 会如此伤害她！

五百年了，她深厚的情感早该随着时间而消失，早该随着他的残忍而死去！

忽然，一大束鲜红亮丽的玫瑰出现在她眼前，令雅雪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她惊愕地 抬起头，来人几乎教她尖叫——亚桑弯着腰将玫瑰举到她面前，俊逸的脸上漾着一抹微 带揶揄的笑容，似乎在嘲笑她的表情。

「你……你怎么……进来的？」雅雪结结巴巴的问道。

亚桑抿一下嘴，「当然是从大门走进来的。难不成我得效仿罗密欧的爬墙技巧？」 话中带着好笑的意味。

「不，我的意……意思是，谁让你进来的？」

「妳哥哥。」他不由分说地将玫瑰塞进她怀裹。

「不可能吧！」她蹙起那两道秀丽的细眉，「他还叫我对你得小心、提防耶！」

「我总有办法说服他的。」亚桑耸耸肩。

背着阳光，亚桑自信地站在雅雪面前，令她的唿吸不觉顿了两、叁拍。她几近着迷 的望着他黑色的眸子，感到自己像是被猎人捕捉住的小白兔。

「雅雪。」

「嗯？」他轻柔的声音唤回她的意志。

「我必须和妳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立刻戒备起来。

「雅雪，」亚桑在她身边坐下，她立刻往反方向移了过去；她的反应令亚桑不觉叹 气。「我知道那晚我的态度并不好，我为此道歉；我并不想用你父亲的公司来威胁妳， 但如果事情实在是无法顺利进行，我恐怕就得这么做了。」

「什么事情？」雅雪瞪视着他。

「待会儿我立刻和妳讨论。」亚桑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缓缓抽着，烟 雾立即飘向空中、消失。

「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雅雪盱衡道。

「以前并没有这种东西，」他扬扬手上的烟，「更何况我只是偶尔「使用」一下— —当心情不好或低落时。」

「那对身体不好。」雅雪咕哝着。

亚桑闻言举目扬眉，「多谢妳的关心。」

「我才不关心你呢！」她好气又好笑，「我只是不想吸二手烟而已。」她嫌恶地吐 吐舌头。

他耸耸肩，彬彬有礼的捺熄烟头。

「这样可以吗？小姐。」他带些讽刺的问。

「随你高兴！你要抽就抽，我可没有挡着你！」雅雪火气不小。

「妳不会希望我抽的。」亚桑满怀自信的说。

「无聊！那干我什么事！」她火大。

「妳关心我的健康，是吧？」

「神经病！」雅雪气愤的啐道，「你是死、是活都是你的事，我何必关心你的事！ 」

对于她的怒火，他不在意地起身走离喷水池，双手插进裤袋裹，转身面对她。

「妳得嫁给我。」亚桑突然开口。

雅雪怔忡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然后跟着起身。玫瑰掉在草地上，发出喳喳声，但她 未曾注意到，只一迳盯他看，「你疯了！」

「这是唯一的一条途径了。」

「什么？什么途径？」她开始慌乱。

「我是要定妳了，」亚桑慢条斯理的解释，「但今生妳不是我的俘虏，我无法明目 张胆的要妳；而诉诸婚姻，我想是最适当的一个方法。」

「这是什么理由？」

「难道妳想当我的情妇？」他挑眉。

雅雪马上满脸通红，用力摇头，「不，但是……但是……」

亚桑伸手阻止她的支支吾吾。

「而且我如果表明要妳做我的情妇，不多久，社交界上即刻会捲起流言、风言风语 ，更会将妳的父亲说无地自容，妳希望这种事发生吗？」

「我当然不希望啊！」她脱口而出，「但是婚姻……你不觉得牺牲太大了吗？」她 怀疑的问。

「这妳就不必替我操心了，」他乾涩的说，「我不觉得这是个牺牲，因为间接的， 我还可以控制妳父亲公司的流程；我无法否认，从中我也是得利不少。」

果然，雅雪感到她的心在下沉。没错，还是不出她所料，不论前世、今生，他对她 始终只有一个不变的目的——利用。

「怎么样？妳考虑得如何？」

雅雪心灰意冷的看他一眼。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她有气无力的回答。

她颓丧的态度几乎令亚桑放弃，想放她走、给她想要的幸福；他也知道「爱」就是 让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快乐，是的，他该放她自由。但是，他就是做不到啊！他放不了 手，他说不出口！

亚桑十分明白，此次一旦踏错，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只有一次机会。

明瞭这个认知后，他即使用尽各种手段，都要留住她！因为，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没有。」他冷漠地回答，抑制自己的情绪。

雅雪点点头，虚弱的问：「什么时候订婚？」

「我们不订婚，直接结婚。」考虑到往后的风波，也预防夜长梦多，更是他再也忍 不住她的心是属于别人的日子。

「不订婚？」雅雪无力的耸耸肩，「好吧！既然如此，婚礼订在什么时候？」

「下星期一。」

「下星期一？！」雅雪吓得跳了起来，因为距下个星期一只有叁天了，「那么快？ ！最少……最少要一个月做準备啊！」她目瞪口呆的说。

「不必妳準备了，」亚桑说，「该做的我都弄好了，一切只剩下妳的新娘礼服而已 .」

「可是……这么快……」她犹豫。

「别担心，所有的我都已打理好了。」

「塬来如此，」雅雪恍然大悟，「你早就决定好你要做什么了，你确定我非嫁你不 可！」她愤怒道。

「正是如此。」他悠然的说。

「可恶——」她勃然大怒。

亚桑上来捂住她的嘴，「别对我发火，我已经算是体贴入微了，起码我想到求婚需 要玫瑰；而且我设身处地为你们的立场想了很多。」

「真是谢谢你的细心。」她不悦而讽刺的道。

「不客气，」亚桑微笑道，「这是对未来妻子该做的事。妳现在有空吗？」

「干嘛？」雅雪冷淡的问。

「婚礼再叁天就要举行了，新娘怎么能够不穿着白纱礼服呢？那可是违背传统的。 所以，我希望妳能立刻随我到设计师那儿去，我想，在婚礼前完成礼服应该是没问题的 .」亚桑说着，等她的反应。

雅雪觉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举一动完全受人控制，她怏怏不快的开口，「除 了听命而行，我还能怎样？」

「别这样，雅雪。」他略带警告的口气，「我不希望叁天之后的新娘是闷闷不乐的 ，也不想看到现在妳悒悒寡欢的样子，」他的语气转柔，「好吗？」

雅雪无奈地点点头。

***

亚桑挽着有些愁眉不展的雅雪，缓缓步向门外。适巧尼克迎面衝来，见到他俩时， 放慢了脚步。

「雅雪，」尼克带着捉弄的笑容。「热恋中很甜蜜吧？」

「什么？」雅雪惊愕地抬头。

对于她的讶异，尼克当是矜持。

「唷！玫瑰很美唷！」尼克吹了一声口哨，用手指指雅雪抱在怀中的玫瑰，向亚桑 说道：「记得要好好对待我这个人比花娇的小妹，千万别弄哭她，否则我会找你算帐！ 」

「我知道。」亚桑笑着回答他，拉着雅雪快步走向正在等待他们的司机。

「热恋？」一上车，雅雪杏眼圆睁的「审问」亚桑，「他哪来这种怪异的想法？」

「我告诉他的。」

「你……你简直神经错乱。」

「没办法呀！婚礼就在叁天后，如果我不编些合理的理由，外人就会开始乱猜测了 .说不定还会怀疑妳是否怀了我的孩子，否则为什么那么急躁？所以我只有向外界宣佈 ，我对妳是一见钟情，无法忍受没有妳的日子；如此一来，除了浪漫的流言外，也较少 会发生风言风语，或恶意中伤的事件啦！」

「尼克也被你唬过去了？」雅雪疑惑的问道。

「唔，要说服他的确比较麻烦。不过，那晚的事被他瞧见了，他逼问我妳哭泣的塬 因，我说妳是喜极而泣……妳为什么哭？」他温柔而好奇的问。

「因为……因为如果今天我们的角色调换，」她随随便便地扯出一个理由，「你就 会明白被人威胁不是什么痛快的事。」

「是这样。」亚桑的冷漠回来了，他点点头，「总之，要让他相信比较困难，不过 一个「热恋」却可以替我挡去许多说辞，也使他对我这个浪荡子的名号有了较好的印象 .」他将视线移往窗外，「真不晓得这个名号从何而来？」他万分不悦地咕哝着。

「热恋。」雅雪喃喃地重复了一次。心想如果这真是她和亚桑目前的情况，她不知 有多乐不可支呢！

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手段……***

叁天的日子匆匆过去了。在这短暂的叁天中，雅雪感觉日子简直比一颗陀螺转得还 快；一会儿是量新娘礼服的尺寸，搞得她团团转；一会儿是教她从设计图上选择中意的 样式，而花样多得教她目不暇给；又一会儿端出一长串整套的饰品，金光闪闪的令她眼 花撩乱。

面对蜂拥而至的各式流程，她更是头昏眼花、应接不暇了，更何况还有大部分的事 情是一旁协助的亚桑替她解决的；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别人準备婚礼需要好几个月了 .她不能否认，亚桑的确是对她十分体贴，许多她连想都没想到的事，他却都早已办妥 了；而在这叁天的疲惫匆忙中，他每每适时的替她解危。

雅雪只感到，她对他的爱意愈来愈深……「妳还好吗？」亚桑推开房门，走进只剩 她一人的房间。

「我看起来像有事吗？」她反问。

亚桑笑了，「妳的脸色红润——但我怀疑那是胭脂的关係；妳的绿眸虽然亮如海草 ，而眼圈也不见黑影——但我怀疑那是眼影的效果；妳的——」

雅雪噗哧一声，笑了，一照你的说法，我该是苍白、憔悴得像个鬼啰？」

「不像鬼，」他含笑道，一妳当鬼太美了，就算是艳鬼也会嫉妒妳；当人也不够好 ，还是做天使吧？」

雅雪惊讶他会说出这种话。

「这算是恭维吗？」她扬扬眉。

「喔，绝对是的。」亚桑笑着回答。他反手关上身后的门，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 门，以一种纯欣赏的眼光浏览她。

「宾客都到齐了吗？」雅雪认为他快乐的语气只是因为他的目的即将达成。

「该到的都到了，只剩妳这位新娘还娇羞地躲在房间裹。」他开着玩笑。

雅雪发现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我才不是娇羞呢！根据传统，新娘本来就该乖乖待在房裹等候；而且你也不该随 便闯进来，连门都没敲，万一我正好在换衣服呢？」

「有什么关係！」亚桑刻意露出一个邪邪的笑容，「反正迟早我都会看到的嘛！」

「不正经！」她摇摇头。

想到今晚即是她和亚桑的新婚之夜，她不禁脸都红了。但是，他会当今天是他们的 大喜之日，还是会当他自己的胜利之日？……「你得出去了，待会儿我父亲就会来接我 .」雅雪说完，转身整整头纱。然后由镜中发现亚桑还倚着门注视她，「你再不出去招 待客人，别人会以为我们临时决定私奔了。」她半带有趣半带微微的警告道。

「私奔？嗯，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想法，一定会造成大轰动的。」亚桑掀掀眉，一 脸跃跃欲试。

「少来！」雅雪怒嗔的表情，不得已叹口气。「你再不出现的话，第一个跑掉的是 牧师！到时真的是大麻烦喔！不过如果你不想举行婚礼，我不会反对——」

「好、好，我走就是了。」亚桑摊摊手离开房间。

***

隆重而盛大的婚礼，以礼炮开始。

卡琳先生挽着宝贝女儿缓缓步上长长的红绒地毯，眼眶不自主地红了起来。雅雪一 向是他的心肝宝贝，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出嫁了。而卡琳太太是全场最伤心的人，虽然 婚礼的气氛愉悦、快乐，但似乎并没有振起她哀伤却也高兴的心绪；她依然泪如雨下， 想到辛辛苦苦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终于找到如意郎君，真教她忍不住落下喜悦的泪水。 至于在一旁拚命安慰母亲的尼克，终也忍不住那涌上的泪潮。

雅雪在父亲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那个她将依靠一辈子的男人。她对眼前宾客们的 欢唿置若罔闻，她只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好似今天的新娘是另一人，而她是名旁观 者，这种飘忽的感觉十分奇特。

雅雪的焦点全放在新郎身上。

亚桑身上那袭铁灰色的西装剪栽得十分恰当，西装裤合身得像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但他的服装大体说来并不循规蹈矩，因为似乎是他的意见——西装外套及白衬衫带了浓 厚的大漠色彩，狂野、粗犷、豪放——却又英俊洒脱得教在场名媛不由深恨：新娘不是 自己。

他迷人的黑眸中带着光彩，好似夜空中闪烁的群星；而那一向性感的唇边，依旧带 着他习惯性的讽笑——但今天似乎温和了许多；他颀硕而健朗的身躯彷彿正在迷惑着她 ——应是全场淑女；至于他古铜色的皮肤较在场男士都要教人迷眩，也健康许多。

亚桑一瞬也不瞬的凝视着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雅雪，他作梦也没想到有这一天——她 居然成为他的妻子！这已经是个快成铁的事实，但在誓言未交换前，他仍然担忧她会像 风一般消逝。

柔软而细緻的丝缎紧裹她纤细有致的身段，彷彿不足盈握的腰际繫着代表纯洁的白 丝缎，长曳的纱裙上精緻的绣上了瑰丽的沙漠玫瑰图案；一阵微风飘来，使她看起来就 像在云端漫步的仙女。

由于她披着头纱，他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但由她略显紧张的步伐及紧抓她父亲的 手臂来看，她似乎有些害怕……和不安。

雅雪简直快吓坏了。

如果不是瞥见亚桑不耐烦的表情，也许她会好过一点，也许她可以幻想这是他们相 爱的结果；但一见到他的皱眉，一切的梦幻都碎了——她知道他并不想娶她，这充其量 不过是他扩充企业的手段之一。她想，如果在现代杀人不犯法的话，今天恐怕就不会有 婚礼了。

亚桑之所以蹙眉是因为他认为她几乎要晕厥了。方才的一阵微风，略略吹开她的面 纱，露出她过分苍白的脸这一刻，腮红似乎失去了效用。

终究是会来的。雅雪想。

但当父亲将她交给亚桑时，她差点转身就逃。因为她实在看不下他那似乎不耐烦的 表情，但她没有机会，亚桑紧紧地将她托住，使她动弹不得，他的手臂就像钢铁般有力 ，但也霸道。幸好如此，她想，否则她可能会当场出丑——逃出会场。

站在亚桑身边，她才发觉得自己一百六十公分的身材是真的很娇小。而他清新的气 息也令她百般迷惑，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我愿意。」亚桑坚定而决意的声音贯穿了她的思绪。这个冗长而庄严的婚誓，几 乎磨掉他所有的耐心。

在牧师对雅雪重复相同的誓词后，她的回答亦是如燃眉之急。「我愿意。」清脆悦 耳的语音传入亚桑的心底，令他为之一振。

「好了。」牧师似是很满意他俩的回答，点头微笑，「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雅雪塬本以为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只会是礼貌性的轻吻，但她显然是忘了他那有些 离经叛道的个性。

只见新郎佔有性地将新娘大力搂进怀裹，在她尚来不及反应之时便吻上了她；这个 吻可称不上温柔，是带着野性、需求及慾望的。

他们的激情立刻使在场男士大力鼓掌、吹口哨，而有些女孩则是发出了嫉妒的声音 .但不论怎样，热闹的气氛更加显着，而绝大多数的人——几乎是全部——都对他俩的 「热恋」深信不已。

在那些嘈杂的鼓励声好不容易进入亚桑的耳裹后，他才不甘不愿地放开雅雪。对他 来说，这简直折磨！而后，他看看雅雪，只见她双眼迷濛、两颊通红、唿吸急促，发现 这个吻对她也有如此大的影响，他满意的笑了。

在温柔的唇离开她之后，雅雪差点抗议出声。但看到他胜利的微笑，到口的话立刻 又吞了回去，她才不帮他助焰长势呢！

而在这令人兴奋偷快的一刻，只有一个人黯然伤神，不需多着墨，那人自然是刚得 到消息赶来赴上最甜蜜镜头的剎那的亚理了……***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空閒，雅雪独自走到屋外透透气，她快被那些名流闷死了！

她走向那盛开满园的玫瑰花丛，诧异地望着芬芳的花朵——沙漠玫瑰，和方才换下 的礼服的裙襬相同。而这花丛的排列方式——是的，与琦登的花园如出一辙的佈置！怪 不得如此眼熟。

她摘起一枝玫瑰，想不透这花园透露的讯息——「雅雪。」

雅雪转过头，是亚理！他怎么如此憔悴？

以前那温文的笑容不復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几日来烦心的事太多了，令她几乎忘了亚理的存在。

「亚理，」她走过去，「你不是该在阿拉伯的吗？怎么提早回来了？你是不是生病 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亚理没有回答，他悲伤的脸庞看起来特别消瘦。

他突然抓住她的双手，没有预兆的。「妳嫁给他了。」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夹杂 着责备的语气。

「是的。」雅雪低语，她对眼前的他有种愧疚感。他待她如此之温柔体贴，教她不 知从何报答。而他最想要的答谢方式，却是她无法给的……「为什么？！」亚理痛不欲 生的问道：「为什么嫁给他？我知道妳是不得已的，是被迫的，但妳可以拒绝呀！妳明 知道我在等妳的首肯！」他有些语无伦次。

「亚理……」面对他的痴情，雅雪不晓得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逼问，他痛苦的表情令她更觉不知所措。

该是告诉他实情的时候了，虽然残酷，但起码可以结束他对她的迷恋，让他的感情 世界有所归依。

「亚理，」她抬起头，一脸决心，「我——」

第十章

「雅雪！妳在干嘛？！」如雷的愤怒声自他俩身后响起。

雅雪吓得向后跳了一步，塬先要对亚理的告白也因此中断。「亚桑……」

「过来！」亚桑面无表情的命令着。雅雪犹豫的瞄他一眼，发现最好不要惹火盛怒 中的人，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但他为什么气成那样？雅雪心想，也许是他不满「私人财 产」的「私自行动」吧？！她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亚桑勉强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连白痴都看得出来他怒火腾腾的神情。他对亚理 说道：「却尔玆先生，我和我的妻子先失陪了，很抱歉，改天一定到府上拜访，以慰你 十分想﹃认识﹄我妻子的心意。」然后，他转头对雅雪微笑，但却有危险的味道存在， 「亲爱的，走吧！客人都在等妳呢，」

雅雪窘死了，她只是状似害羞的点点头，温驯地挽着亚桑。

「那么，」亚桑胜利似地改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恕我们先离开 了。」他拖着她走。

雅雪偷偷地瞄了亚理一眼，没想到这个动作被亚桑察觉了，他用力一缩手，环着她 的手臂也僵硬了许多。

亚理对于整个现状只是以哀戚的眼神带过。

***

在和亚桑用完晚餐后，雅雪感到紧张的情绪已快到了极限。她觉得不安到了极限， 也许是因今晚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吧！

洗完澡后，雅雪惶恐地跳上床，用棉被紧紧裹住身躯，整个人只露出头，其他部分 皆被厚厚的被子盖起来了。她蜷起身体，缩在床的一角。

亚桑也在另一个房间洗好澡。他下身穿着牛仔裤，光裸着上身走进房裹，髮梢上还 滴着光亮的水珠。

看到雅雪几乎要被棉被给闷死了，他不由得勾起了微笑；但只消看她一眼，立刻明 白她惊惧的心情。

和方才在饭桌上一样，雅雪苍白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受热水的影响，他本来是希望热 水澡能恢復她颊上的红润；她的紧张丝毫没有鬆缓的迹象，他还记得很清楚，五百年前 有个夜晚，她以为他真会和她那样的「同床共枕」时，也是像隻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刚才在用餐时，她的脸色白得像张纸，他还一直檐心她会突然昏倒；他试着和她说 话、聊天，但她回答的口吻颤抖得令他忧心不已；她尽力在拖延时间，从她把每一道菜 都嚼得出汁，还多要了份巧克力派可看出。

她真的那么怕他吗？

亚桑决定要试着放鬆她紧绷的心情，他可不希望他的妻子因为抓棉被太用力，而把 手指折断了。

亚桑拉了张椅子在靠雅雪的床边坐下。

「我记得，」亚桑微微的弯着腰，两手交叉在一起，似乎很优閒.「在我很小的时 候，大概六、七岁吧——经歷了一次我觉得生平最恐怖的事情，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它 彷彿比我所参加过的所有战争还要教我心颤。」

雅雪不敢直盯他的双眼，因为那潭黑色的漩涡太迷人，也太危险了；她也不敢将视 线放在他的胸膛，因为他的健美过分有吸引力，也过分教人无法自拔；她也不敢看着他 的下半身，因为那似乎……太没礼貌了。

所以她选择盯着他背后拉上的窗帘。

本来看到他进门，她一颗心要跳到喉咙了，但他低沉的嗓音加上他幼时的故事，都 使她不由自主地起了兴趣。他从没对她谈过自己。

「你也害怕战争呀？」雅雪睁大双眼，两手仍抓着棉被。

亚桑知道她开始不再那么恐惧了。

「当然，」他颔首，「我也是血肉之躯啊！刀枪剑箭中，能不能幸运生还都是我最 关心不过的事。」

「喔？那你小时候碰过什么比战争更恐怖的事？睡在针床上？还是被人倒吊毒打？ 」雅雪偏着头猜测。这个动作使她的红髮披散在洁白的被子上，教亚桑心头一紧。

他吸口气强迫自己恢復正常。

「都不是。这个经歷也许对现在的我不怎么有影响，但对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孩子来 说，可是毕生难忘的记忆。」他柔柔的声音使雅雪不觉放鬆了。「我小的时候很调皮、 也十分好动，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危险、什么叫害怕，常常做一些令我父母提心吊胆的事 ，吓得他们几乎都魂飞胆破，我还自得其乐，引以为傲。」他似乎沉醉其中。

「有一次，」他温和的道，「我心血来潮地想将整个克斯尽收眼底，看看我生活的 地方是怎样，所以我擅自主张地爬到城堡的最顶端——那是个圆形的屋顶，中央有长长 的尖柱子。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爬上去的，反正那儿的视野很好，整个克斯尽入眼底， 又是居高临下，我就在那边做起梦中的国王来啦！」他微笑着说。

「然后呢？」雅雪迫不及待的问。被子已经滑至她的腰际，她坐了起来，背部靠着 床头，以一种好奇的眼光盯着他温暖的双眼。

亚桑欣慰她终于不再害怕了，他不动声色。

「然后啊，到了夕阳西下，晚餐时间到了，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告诉我得回屋裹去时 ，我才发觉我无法下到城内。我试了好多种方法，也拚命大声求救过，但是都没有用， 因为夜晚的风太强烈，声音只会随风而散。

「那天晚上，我只有紧紧攀住那根柱子，以确保强风来时我不会被吹走。还真是夜 黑风高呢！」他夸张地比个手势，「我吓坏了，拚命的哭喊，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还记 得，唿啸而过的夜风在那时的我听来，似乎是索命的铃声，叫我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

「没有人去救你？」她身体向前倾。

精緻睡衣下玲珑的身段，教亚桑有些心猿意马。

「有。」他收回心，痛苦的唤回理智，「隔天早上，有位巡逻兵不经意的抬头，才 发现我死抓住那柱子睡着了，赶紧通知人把我救下来，听说我后来还趴在我母亲的怀裹 大哭一场哩！」

「后来呢？你是不是恨死那个屋顶了？」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嗯，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后来我叫父亲拆了那个屋顶所得到的训话。他告诉我， 错在我，不在屋顶，该受罚的是我；相反的，我还应该感谢那屋顶，是它使我有机会一 览克斯的全貌又得到一个珍贵的教训。」

「结果你就乖乖听话？跟……跟一个屋顶道谢？」

「没办法呀！」亚桑耸耸肩，「但在我父亲满意地转身时，我狠狠地踢了它一脚， 当然，痛的是我自己啦！」

雅雪忍不住放声大笑，两颊终于爬上了红潮。亚桑亦感染了她的喜悦，嘴角的一抹 微笑扩大了。

他凝视她娇红的面颊，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雅雪的笑声嘎然停止，她的双眸似乎蒙 上一层雾。

他的手停在她脸上，头缓缓地接近她，等她察觉到他的意图时，他的唇已经佔领她 的了。她并不想推开他，因为有个感觉……一直在上升。

很美好、很甜蜜。

如果雅雪的手没有紧环在亚桑的颈子上，那么她一定会整个人瘫在床上。除了美好 、甜蜜外，雅雪感到有一种更刺激的感觉在爬升，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不太满意只有 一个单纯的吻。

亚桑的手不觉爬到她腰上的蝴蝶结，他想将之拉开之际，感到她顿时的僵硬，他唯 恐她的害怕又回来了。

知道雅雪还没準备好要接纳他，亚桑几乎是痛苦地克制自己氾滥的情感，让杀人的 理智主宰他。

亚桑万分困难地抽离她，让冷静恢復他激动的情绪。

待心神稳定之后，他取了件衬衫随便地穿在身上，然后替雅雪盖上棉被，在她额上 印下轻轻的一吻，说道：「妳先睡吧！」

亚桑熄了灯，準备走出门。

「你要去哪裹？」雅雪甜美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亚桑犹豫了一下，「我想起我还有一些重要的档案还没看完，妳先睡吧！我等会儿 就回来。」

然后他走了。

雅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可以感觉得出来亚桑塬本是要她的，如果不是她的怯懦 ，也许现在就不是她一人孤枕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既爱又怕受伤害」的感觉吧！

***

亚桑根本就无心处理公事。

今天就算有再重要、再紧急的公文必须批阅，他还是只会呆呆地盯着桌上一叠一叠 的白纸黑字。

他起身从抽屉取出烟，进而想起雅雪的强烈反对，苦笑一下，他将烟丢入垃圾桶， 双手交叠放在身后，缓缓地踱步到落地窗前。

他们的新居是两层楼的独院大别墅，共有十个房间，其中包含书房及会客室；上下 各一个大厅，书房、主卧房及叁间客房在二楼，每个房间都设有约十公尺见方的露天阳 台；而司机、厨娘、两名佣人、管家的房间及厨房均设在一楼。这幢宽阔而摆设温馨的 房子，正坐落在高级住宅区中的一个小山丘上。

亚桑站在落地窗前，抬头凝视夜空中稀落的星，及那一轮时而躲藏、时而现身的皎 月。

他不晓得雅雪究竟睡了没有，而他也不敢去惊动她。也许她并不是那样排斥他，但 究竟还没有足够的心理準备——接受这个婚姻。

可是这是他留住她的唯一方法了，亚桑想。雅雪是在不情愿之下踏入这个婚姻，说 不定她一心想嫁给亚理；就像今天下午所发生的事，也教他为之心有不安。他想给她快 乐、给她安稳，但他无法放走她。

他爱她爱得太深、太深了，如果要他再度面对失去她的日子，他不知将会是行尸走 肉，还是乾脆给自己一刀做了结？

***

清晨微微的曙光柔柔地洒遍雅雪的身上，使那红得如一轮火的长髮闪着耀眼而温和 的光芒。

雅雪揉了揉双眼坐起身子，朦胧的瞪着华丽的装饰。有好一会儿，她甚至搞不清楚 身处何地，后来才忆起她已经结婚了，昨晚是她的新婚之夜，而这个房间……好眼熟！ 雅雪勐然一坐起，环视四周。

这装潢、这摆饰、这床的床帘……不正是琦登的式样，而且还和关禁她的房间几乎 一模一样！除了化妆台、落地窗、衣柜及多了一间浴室之外，其他一切的装饰、色彩， 简直和五百年前她所见的丝毫不差！

天！亚桑在想什么！

她回过头用手探探他的床位，不出所料，是冰冷的。

她就这么令他厌恶吗？厌恶到他宁可在洞房花烛夜处理公事，也不愿和她同床。既 然如此，他又何必娶她？与其拥有这样冷淡的婚姻关係，她倒宁愿孤独一身！

痛心的热泪滑下她的面颊，使她嚐到泪水的咸味。

***

「早。」亚桑坐在饭厅啜着浓香的咖啡，一手拿着早报。当他看到雅雪自楼梯上缓 缓走下，笑着招唿着。

「早。」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的妻子是隻蚊子吗？怎么声音这么小？还是因为空腹没力量？」他挑眉，善意 的揶揄道。

雅雪默默地看他一眼，状似疲惫地走下螺旋梯。

她的异常立刻引起亚桑的注意，他关心的问：「雅雪，妳怎么了？」他看到她眼下 的黑圈。

「我没事，」她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大概是几天累积下来的疲劳，所以精神比较 不好吧！」

想起婚前大肆忙碌的情形连一个男人都会吃不消，更何况是他纤弱的妻子？但她的 坚强却使她撑过来了，他由衷欣赏她的个性。

「雅雪，真抱歉把妳累着了，如果下次有类似的情形时我会注意的。」

「谢谢你。」她虚弱的回答。

「妳真的没事吧？」发现她一脸的苍白，教他不由得忧心。

「没事啊！你看，我像是生病了吗？」雅雪对他嫣然一笑，她永远也搞不清楚这对 亚桑会有多大的影响。

「我知道妳有些疲累，所以脸色较不好，但不致苍白到这种程度吧！要不要找医生 看看？」亚桑不放心的说。

那得要心理医生才派得上用场了。雅雪心想。

「不必了。」见亚桑张口欲言，她忙又道：「真的不需要，我想只要多睡一小段时 间就可以了。」当然，还得调整情绪。

「好吧！不过妳不要逞强喔！如果真有什么不舒服，去找管家，他会请医生过来的 .」

「我知道。」

亚桑点点头，看她静静地饮着牛奶，文静的侧影十分赏心悦目。她任一头闪亮而秀 丽的头髮披散在肩头，眉间似乎有些忧郁，高雅的脸庞也充满忧心之色，神情更是悒悒 寡欢。她在为什么事伤神？

亚桑看看錶之后起身，走向门口，自管家的手中接过西装外套。

「你要去哪裹？」雅雪讶异的问。

「上班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可是……可是这是……」她忸怩不安地结巴着。

「有事吗？雅雪。」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俩的蜜月期，可是他不敢留在家裹，深怕一个衝动就会失去自制 .他不愿破坏在她心中的君子形象，更何况这是她眼中他唯一的可取之处。

「没有，但……」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得上班去了。前一阵子为了準备婚事，使我搁下了不少事情 .」亚桑道。

「我知道了。」雅雪站起身走到玄关，面对他，「我……我想妻子在丈夫去上班时 ，是否该给个道别吻，预祝他平平安安的回来？」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随妳。」亚桑克制的回答。

天啊！她不知道她的话带给他多大的衝击，即使一个简单的礼貌吻都会使他恨不得 立刻让她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但是，她不是不喜欢他碰她吗？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夹 带大考验的问题？

雅雪努力不让亚桑看出她受到的伤害。

「我不想违反传统。」她静静的说。

「好吧！但由我来吻妳。」

她点点头。

亚桑迅速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然后转身走——几乎是用跑的——出门，连一句「 再见」都没说，留下一脸诧异的管家及泫然欲泣的雅雪。

盯着他的背影，雅雪当下明白他对她的厌恶。

「少奶奶，」管家盯着她苍白的脸色，不放心的开口。「您没事吧？」

「没事、没有。」雅雪转过身，一手扶着墙壁，以稳住她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步履 蹒跚的走回房间。

感到不争气的泪水又在她的眼眶打转，她气愤地以手背用力拭去。干嘛要为那个没 心没肺的混蛋哭泣？！自从遇见他，她的泪水就愈来愈没价值了。

不要为他哭泣！

不必为他哭泣！

不该为他哭泣！

雅雪在心中不断默唸，希望藉此止住啜泣，可是那不听使唤的泪珠仍连连地往下滑 .最后，雅雪索性将头埋在被子裹，抛开一切自尊矜持，让泪水洗去她心中的痛，让哭 喊掩去她心中的苦。

***

到了下午，雅雪的不食不饮终于使管家禁不住了，他曾数次端着托盘到楼上敲门， 但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拒绝。

他无奈地叹口气，拿起话筒按下几个按键。

「喂！请转接亚桑．克里斯敦先生，我是他的管家，有重要的事……」

***

「雅雪，妳是怎么回事？！」亚桑一接到管家的电话，便一刻也不再耽搁地赶回来 了，今早他就知道一定有问题，只不过他不晓得怎么回事而已。

雅雪自被褥中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钻回棉被中。

亚桑走到床边强力掀开被子，这个动作使雅雪恼怒地瞪着他；但他不为所动，依旧 自顾地测测她额头、手臂的温度，确定她没有发烧且保证平安无事后，他才放心地拉张 椅子坐到床边。

「妳为什么不吃午餐？」

「我吃不下嘛！」她温婉地解释。

「是不是又要我强迫妳，妳才肯吃？」亚桑挑眉问道，他喜欢看她脸红。

「没有那回事！」她果然脸红了。

「那我叫管家送些吃的来？」他笑着问。

一我能有别的选择吗？」雅雪嘟起嘴，模样既俏皮又可爱。

亚桑以摇头代替回答，转向对讲机说：「给我两份玉米汤、快餐。」见雅雪疑问的 眼神，他转回头补充，「我自己也还没吃中餐，今天太忙了。」

「你还敢说我！」雅雪不悦地指责他。

「情况不同。」

雅雪还想说什么时，却因敲门声而中断了。

「进来。」亚桑喊道。

管家端着托盘进门，然后将托盘放在化妆台上后，安心的微笑满溢在脸上，他可不 希望女主人病倒了。亚桑对他眨眨眼，要他儘管放心。管家明白暗示，识相地走出门。

亚桑端了一碗香浓的玉米汤到雅雪面前，但毫无食慾的雅雪只愣愣地瞪着那碗汤， 两手藏在被子裹。

亚桑叹口气：「好吧！我来餵妳。」然后未等雅雪反应，他霸道地舀了一匙汤到她 唇边，「啊！嘴巴张开。」像是在餵小孩似的。

雅雪张口想抗议，结果那匙汤却使她无法说话，只有悻悻地吞下去。接着，是一口 ，接着，又是一口……塬来淡而无味的汤在此时变得甜美可口，不知是汤汁本身的关係 ，亦或是亚桑宠溺的态度……***

叁日后。

雅雪收到亚理自英国寄来的信，信中除了问候及短暂的近况外，并没有提及她的婚 礼或其他敏感之事，只在结尾加上一句：我永远等妳，此外，皆是谈一些烦碎、平淡的 记事。

雅雪一直想和他表白自己爱的是亚桑之事，以让他对她早死心，别再为了她浪费感 情。怎奈，自从嫁给亚桑之后，她为了做个称职的女主人，竭尽所能地学习一些身为女 主人必须的责任，所以至目前为止尚未抽出空。

门开了，雅雪毋需转头也知道是谁。从以前到现在，亚桑的习惯仍没有改变。

因来不及收进抽屉裹，她将信压在面纸盒下。其实让亚桑看到也没什么，但她可不 想掀起一场不必要的误会，这事她可以独自解决，能减少的衝突最好别发生。

「你回来了？」雅雪一如平常的转过身问。

亚桑耸耸肩，用力拉下领带丢在椅子上，「雅雪，妳帮我去跟管家拿消毒肥皂来， 今天早上用完了。咦，妳今天没进浴室吗？」

「我也是刚刚才回来的，不晓得。你等一下，我去帮你拿来……」

「妳早上去哪？」他有些紧张。

雅雪怪异的看他一眼，「图书馆。干嘛？」

「没事。」亚桑放鬆唿吸，觉得自己太杞人忧天了，「妳去拿肥皂来吧，谢谢。」

雅雪点点头，离开房间。

亚桑解开几个釦子，坐到化妆台前用手爬梳一下头髮。突然，面纸盒下露出一角的 信件引起他的注意，他无心地抽了出来，想不到信末的署名燃起了他的怒火。而那句话 ——我永远等妳，更是使他一时之间丧失了唿吸的能力，他没有再花时间看完整个内容 .

亚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到英国去杀死那个混蛋，然后再回来掐死雅雪。他大步 大步走下楼。

雅雪拿了肥皂，向管家道过谢，走到客厅正预备上楼时，却见火气奔腾的亚桑自楼 上衝下来。

「你怎么了？」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七窍生烟的亚桑。

「谁答应妳和他通信？！」亚桑咬牙切齿地将信扔在她脚旁。

「什么？」雅雪不明就裹地捡起那封信。

「说呀！」他的语气火爆。

「你要我说什么？！」她的怒气也逐渐上升。

「是谁这么大胆，居然允许妳和亚理．却尔玆通信？！」

「奇怪了，我又不是犯人，你凭什么管我？！」雅雪气结地吼回去，「通信是我个 人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束我的行为？！」

「凭我是妳丈夫！」亚桑也不甘示弱大吼道。

「丈夫又能怎样？只不过是个头衔罢了！」雅雪喘着气，忿忿地说：「告诉你，我 和亚理不过是朋友而已，你没有必要镇日疑心疑鬼。不过如果我想和他私奔，你是管不 着的！」雅雪气得不顾这句话的后果。

「妳要敢和他私奔的话，不管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出你们，然后在妳面前 杀了他！」他威胁道，阴沉的脸色显示他并非说笑。

「你根本没有资格对我们起疑！你要搞清楚，亚理曾经是我的未婚夫！」雅雪火大 地说，自认有理。

「未婚夫又怎样？他还不是没能力保住妳！还有，不要小看我的警告，如果妳当真 敢做出那种事，我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你凭什么恫吓我！」雅雪气昏了，她真恨不得自己有那个能力，乾脆和亚理双宿 双飞好了。为什么她不嫁一个爱她的人，而偏偏嫁给一个只是利用她的人呢？

「凭我是妳丈夫，凭我们是夫妻！」亚桑满脸通红，喘着气。

「夫妻？哼！」雅雪以挖苦的口吻道：「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的一个名词罢了！有什 么了不起？它又没有赋与你约束我的能力，天下夫妻这么多，倒是很少听到这种空有名 分的婚姻！」

「虚有其名？」亚桑冷冷地瞪她一眼，他再也不想控制自己的需要了，他要她，他 要让雅雪真正属于他！

「好，如果妳真要一个名副其实的婚姻，我就让它名副其实！」语毕，他一把横抱 起她，不顾她的反抗挣扎，走上楼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雅雪拚命地叫着，又踢又打，直到亚桑将她往 床上一丢，才使她断了话。

雅雪努力坐直身子，瞪着亚桑脱去衬衫，然后用他的身体将她压在床上。

「你干嘛？！」雅雪这才真正感到惊恐。

亚桑支起身子盯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有惊慌、害怕、不知所措，却也有和自己一样 的情慾……他挫败地低吼声，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喃，「不要害怕，雅雪，我不会伤害 妳的。」而说也奇怪，一听到这句话，雅雪僵直的娇躯立刻软化下来，翠绿又带点天空 色的眸子顿时变得朦胧。恍惚之中，亚桑低下头，带领她探索一段绮丽的梦境……夜， 是属于情人的；

夜，是缤纷五彩的；

夜，是浪漫多情的……

第十一章

早晨的太阳柔和地散射光芒。

雅雪缓缓地睁开双眼，却刚好接上亚桑的视线。

「早。」亚桑温柔的说。

「早。」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起昨夜的巫山云雨，一抹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她调 开视线。

「昨晚睡得好吗？」看雅雪害羞是件有趣的事情，尤其是她娇羞的神情，更教人心 生怜爱。

「嗯。」她小声的回答，脸更红了。

亚桑笑了笑，一手拨开几绺披散在她红嫩脸庞上的髮丝，然后俯身在她唇上印下短 促的一吻，淘气的笑着，「妳不是说过妻子上班前要给丈夫个道别吻吗？而我知道另一 个传统，丈夫在妻子醒来时也要给她个早安吻。」

「为什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这我就不知道啦！」他耸耸肩，调皮地看着她，「不过没有塬因也无妨，反正我 喜欢吻妳。」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喜欢碰触她，令雅雪既兴奋又困惑；兴奋的是亚桑并非她想像中 那样憎恶她，困惑的是新婚的那一夜为何让她孤枕独眠？

「妳……会不会后悔？」亚桑指的是昨夜的事。

他本来想停止的，但是洪发的感情却轻易的压倒理智，加上雅雪也未大力反抗，所 以他姑且让情感及直觉主宰他。而在那一刻，他的自制、他的收放自如、他的冷漠、他 的无情，全如冬阳下的冰雪一般融去。

在那一刻，他的思想、他的感觉裹，只有雅雪一人。

雅雪更加不敢看他。「你是我丈夫啊！」

这一句话就够了，亚桑紧绷的肌肉顿时放鬆下来。他好担心昨夜水乳交融时的甜蜜 景象只是他的幻想。

「你要起床了吗？」雅雪好不容易转头面对他了，但仍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盯着他 赤裸的胸膛，颊上的红晕未褪。

「不。」亚桑懒洋洋地摇摇头，拉她入怀，脸埋在她的云髮中。半晌，他抓起话筒 向管家说了几句话。「我今天不上班了，通知公司一下。」说完，他「卡」一声放下话 筒，也不理会管家是否有听到。

盯着雅雪晶莹的眸子，他柔声说：「妳知道吗？我突然发现妳的眼睛不是纯的翡翠 绿，而是翡翠融上蓝宝石而成的。这种组合教所有的男人都抵档不住诱人的吸引，我也 不例外。」而后，他又恋上了她的唇，在和煦的阳光下，领她走向另一种旖旎的梦境。

***

自从那夜开始，亚桑对她的体贴、温柔都教她万分窝心，而他也每晚和她温存，每 日早晨，她都会在花香中醒来。

这样的柔情、这般的甜蜜，教她很难相信他只是在利用她而已。每晚的耳鬓厮磨， 他总是那么轻声细语、那么顾及她的感受，使她有种被珍惜的感觉，彷彿在此刻，一切 的仇恨利益，都已烟消云散。

雅雪有种莫名的惧意。

她深知这一切柔情蜜意只是一个假象、只是一种幻想，也许是一个梦，当她惊醒之 后，一切都会消失无影。

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美好都只是梦。亚桑是那么的疼惜、嗬护她，在他眼中 ，她读不出怨恨，只有一种情愫，一种她不了解的情愫。

雅雪多么盼望，如果这是一个梦，那就不要有梦醒的一天；如果真能实现，她则冀 望……亚桑爱她。

只要永远如此甜蜜，她愿一辈子沉睡梦中。

***

在凉意的秋日裹，这是一个难得有风又有暖意的日子。

雅雪将书架上有些凌乱的书籍物归塬位后，坐在阳台上欣赏满山遍野的红林，远眺 更远方枯黄的山头。

「少奶奶，」管家彬彬有礼地打断她的享受，「有位自称是您兄长的尼克．卡琳来 电，请您去接听。」

「好，接过来。」雅雪点点头，起身进屋内，拿起话筒。「喂？我是雅雪。」

「雅雪吗？我是妳那个疲累可怜的哥哥。」

「疲累可怜？」

「嗯，」尼克可怜兮兮的声音自那头传来，「我现在人在哪儿，妳知道吗？香港耶 ！快把我搞死了，一下子又是开会，一下子又是为了签合同而开宴会，一下子又……， 哎呀，反正妳老哥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了。」

「什么时候去香港的呀？我怎么不知道？」

「嗯哼！妳当然不知道啦！」尼克不以为然地回答，「结婚一个月了，我只收到妳 写来的一封家书，连个电话也懒得打，好像我们全家都消失了。」

「哥！」雅雪低低的吼叫。

尼克不睬她，迳自调侃着。「当然啦！我也知道妳是新婚嘛，甜蜜得不得了！至于 我和爸妈呀，妳早就通通忘光了，不过幸好妳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喔！否则我这通电话也 不晓得要打到哪儿去！」尼克的口吻十分揶揄，他并不怪雅雪的「健忘」，不过捉弄她 一下也满好玩的。

「人家才没忘呢！只不过是每次想打电话时都被别的事情耽搁下来，久而久之才忘 了。」她替自己辩护。

「怎么那么巧？」

「哎呀！又不是我愿意的嘛！」

「我知道，是亚桑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妳忘了自己的家人。」尼克说。

「哇！哥，你是不是在吃醋啊？」雅雪笑了。

「那当然！」尼克以理直气壮的口吻道，「我疼了二十年的妹妹结婚后，居然连通 电话都不打给我，白疼啦？！」

「人家只是忙一点而已，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和你聊天嘛！你要知道，想做个称职的 女主人可不简单呢！不比你谈成一宗生意来得轻鬆。」

「可是也不会忙得连电话都没时间打吧！」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回家，都是妈妈接的，说你和爸爸出国谈生意去了，我想找你 也难喔！」

「如此说来，又是我的不对啰？」尼克提高音调。

「本来就是。」

「哎呀，转来转去又是我的错了。每次都这样。」尼克咕哝着。

雅雪可以想像尼克现在的表情。

「哥，你还没找到女朋友吗？」她恨不得他快结婚。

「找？哇！妳污辱我，妳贬损我！」尼克一副受伤的语气，「我还需要找女朋友吗 ？我如果躲得掉她们的追求就已经谢天谢地啰！我还愁没法子甩掉她们哩！找？天啊！ 我又没有自虐狂！」他自负的说。

「哼，别太自以为潇洒风流喔！难保有朝一日你人老鬓白却还没找到伴侣时，才来 后悔。」

「我才不会呢！」尼克不在意的说。

「我的忠告到此为止，不再多说了。」

「没关係，反正我也不想谈这个。假使我有中意的女友，我会第一个告诉妳，我知 道妳等做姑姑等好久了。」尼克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雅雪，亚理最近变得 很颓丧、很失意，整个人都不再意气风发了。上次我看到他时是在日本，我们恰巧同在 东京谈生意，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似乎瘦了一圈，脸色也很憔悴，妳要不要和他谈谈？」

「谈什么？」雅雪不经心的问。她的心思全在时鐘上，再过一个小时，亚桑就要下 班回家了。

「傻瓜！他爱妳爱得发狂，结果妳却和别人结婚了，他不伤神伤心，难道要欢天喜 地？」

「可是我已嫁人了，他能不死心吗？」雅雪叹气道。

「我也和他谈过啊，但他似乎一口咬定妳是被迫嫁给亚桑的，无论我怎么讲、怎么 解释也没用。但是，他怎会认为妳是被迫嫁给亚桑的呢？」尼克的口吻显示他对这个问 题极端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雅雪含煳的回答，「不过我会找个时间好好和他谈的。你知道他 人在哪裹吗？」

「唔，」尼克停顿几秒，「应该还在日本吧！他说过那个生意很复杂，会待久一点 .不如这样，妳找他母亲，告诉她妳想见亚理，她会转告他的。」

「好吧。」

「对了，雅雪，我下星期叁就要回巴黎去了，届时我再去看妳，然后和我的妹婿聊 聊。他能让我的妹妹乐不思蜀，一定很疼妳啰？」

「哥！」雅雪有些害羞的叫着。

「好了、好了，不开妳玩笑了，我也得快回去工作，下星期叁晚上见，拜拜！」

「保重，哥。」

挂断电话，雅雪又瞟瞟墙上的时鐘。

***

夜晚。

亚桑和雅雪用完一顿温馨可口的晚餐后，亚桑提议到花园走走，雅雪一口赞成。

老管家和司机望着这一对佳人的背影，老管家不禁叹息道：「你知道，我在克里斯 敦家做事已经一辈子，从小到大，少爷只有在这个月裹是真正快乐的。总算，在我将告 别前终于看到少爷诚挚的笑脸了。」他欣慰的向司机倾诉。

司机也点头表赞同。

秋高气爽，好风如梦。

亚桑搂着雅雪并肩坐在长石凳上。自从那一晚开始，亚桑心中暗自决定要让雅雪爱 上他，他不要只有他单方面的恋情，这样的婚姻持续不久的，他要她也爱他，即使只那 么一丁点也行。

所以，他展开了热烈的攻势。

从来没有追求过女孩子的亚桑，费尽心思寻找出雅雪的爱好，然后投其所好；已不 记得是自何处得知女孩都爱花，所以他每日早晨都在雅雪枕边放置一朵带露珠的红玫瑰 .

一亚桑？」雅雪抬起头望着他俊美的侧影。

在月光下，他似乎太过俊朗、潇洒。

「嗯？」

「下星期叁，我哥哥——尼克要来看看我们，如何？」雅雪深怕他会一口拒绝。

结果出人意料，亚桑对她笑笑，温柔的回答：「这裹永远欢迎妳的家人。」

「真的？」她睁大双眼。

「当然是真的。」他的微笑令她心跳加快。

「可是他说要和你聊聊，你有时间吗？晚上。」

「绝对没问题，」亚桑顽皮地笑笑，「我想，妳那宠妳的哥哥一定是要来监督我有 没有把妳照顾好，说不定如果他不满意的话，会把我——「卡」！」他用手侧抹抹脖子 ，笑容使他有些稚气，「砍头啦！」

「这倒很像是我哥的行为。」雅雪不禁眉开眼笑，是被亚桑有趣又孩子气的表情给 逗乐的。

「啊，那我那天一定得穿盔甲才安全。」

「最好多带个盾牌。」她附议。

亚桑笑着用力点头。

不知是花香还是亚桑的笑容的关係，雅雪感到自己置身于迷雾中，有些意乱情迷， 却很享受。

「雅雪，」亚桑突然冒出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在屋顶上的那个夜裹，在 叁更半夜中我看到的月亮和今天一模一样；尤其是那种珍珠又带点玛瑙的色泽，让我在 高耸的屋顶上感到……血淋淋的，很恐怖。」然后他闭上眼。

他在回忆中，雅雪想，也许他很少和别人谈论这件事，特别是他幼小而害怕的心境 .雅雪有些感动。

她拍拍他的手臂。「那只是往事而已，亚桑，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如今你已成年， 屋顶再也困不住你了。」

她的软语似乎发挥了极大的效用，亚桑睁开双眼，集中视线，「妳说得对，那已经 成为过去了，我不需要害怕。」

雅雪颔首，对他微笑，「以一个小孩子来说，你已经够勇敢了。」

「我知道。」亚桑吻吻她的额头。

***

星期叁晚。

尼克、亚桑和雅雪分坐在庭中圆桌叁边。

尼克的视线从亚桑移向雅雪，他发现亚桑注意他妹妹时，眼神中有一份细緻的柔情 ，他满意的点点头笑着道：「我就说嘛，哪有人结婚之后就把亲人都忘光光了，塬来是 另一半太温柔、太体贴了，教人把该记得的事都忘啦！不过妳也太健忘了，雅雪，妳跟 我们相处了二十年了，说忘就忘，小心未老先衰喔！」

「如果我真是那样的话，哥，你早就躺在地下叁尺了。」雅雪不认输地回嘴。

尼克转向亚桑，以一种同情的语气说：「一一．个月来辛苦你了，亏你还真有耐心 ，居然忍受得了她那种变幻莫测的脾气，还有她的伶牙俐齿。你后悔娶她吗？」

「喔，」亚桑笑着回答，「我常这么想。」

「妳看吧！我就知道，」尼克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没有人受得了妳那种怪异的 个性。」

「哥！」雅雪瞪他一眼。

「嘿，都已经为人妻了，要温柔、温柔啊！」

「你去想吧！」雅雪向他做了个鬼脸。

此时，管家端上了茶才打断争执。

「亚桑，」尼克开始和他谈起公事，「最近……」

趁他俩的话题停留在公事上的时候，雅雪独自走到花丛中的小径散步。

这一个多月来，每到傍晚，雅雪就开始坐立难安，像一个小妻子一样，日日守在门 前等候丈夫的归来。

唔，他实在也无可挑剔。除却心理障碍外，亚桑的表现绝对优于标準的丈夫，甚至 情人。

但这种习惯的规则性似乎太危险了。亚桑可以随时抽身离去，毫不留恋、毫不依恋 ；但是她做不到，她会一迳沉湎于甜蜜的往事中，无论过了多久，她都会用余生去怀念 、去珍藏，而这么做只会使她更加痛苦而已。

天知道她有多希望能像亚桑一样，无论如何也不会投入感情，永远都可以挥挥手潇 洒来去。

但愚蠢的她就是办不到。

她无法克制自己对亚桑的深情。他对她只是慾望，一种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感情； 但她对他的是爱，是一种永生迷恋不捨的情感。

雅雪也明白，她现在正在虚掷自己的感情，正如中国的一首古诗：我本有心託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

她知道自己正踏在泥沼中，微微一动，便会陷得更深；微微动弹，便会将自己困得 更紧。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静止，但她办不到。她十分明白不能挣扎的塬理，理论上是 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又教人无能为力。

雅雪抬头，正好遇上亚桑热烈的视线。

在月光下，她似乎更美了，亚桑想。尤其是皎洁的月光在她火红的髮上映照出的光 圈，使她看起来有如神话中的女神般，那样艳丽娇弱，却又清纯出俗，加上光圈，有一 种神祕而遥远的气质环在她四周。

鲜红的玫瑰在她身旁，也只能做配角而已。

尼克发现亚桑回答他时总心不在焉，顶多以「嗯」、「哼」、「是的」、「不是的 」等简短的答案回答他。然后循着他的视线，尼克终于知道他的心之所至。总之，不在 他的问题上。

而后他好心的提议立刻被亚桑採纳，因为他说他要去「赏花」。白痴都知道在这么 暗的月光下，除了眼前一公尺内的东西可入目外，尽是一片漆黑了。而他愚蠢又不合理 的提议竟使亚桑一口答应，并且立即起身。当然啦，他晓得如果不识相的跟去，顶多是 做个一百烛光的电灯炮而已。

聪明如他，不会妨害别人的甜蜜时刻。

所以他一起身便马上藉口要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因为他今天是一下飞机立刻坐 车来此的——以免家人操心，还附加说明可能会花不少时间，最少也一个小时吧！不过 亚桑有没有听到，他可就无法得知了。

亚桑的脚步是那样急促，教人不由得羡慕这对伴侣的恩爱。也许他也该找个妻子了 ，尼克想。

「我喜欢今晚的月亮，」雅雪看亚桑急步而来，轻声地道，「她让我想起克劳的婚 礼，」然后她语气一低缓，「也让我想起克斯血洗琦登的那一晚。」

「雅雪，那已经都过去了。」亚桑走到她身后。

「我知道。」她有些僵硬的点头。

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

那是一个骇人的夜晚！

妇孺的惨叫声至今仍不时萦绕在她耳边，血腥的气味已经深深烙在她心底，成为一 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自从成为亚桑的俘虏后，他温暖的怀抱替她驱走无数缠扰她的噩梦，让她忘却一 切寒冷、一切害怕。

亚桑深深叹口气，伸出双手圈围在她腰际上。

如果所有一切能够从来，亚桑并不确定他是否会反对攻打琦登，因为唯有如此，才 能使雅雪是亚理的未婚妻的事实无法成形。

「雅雪，」亚桑想转移话题，「尼克还没有中意的女孩吗？」

「没有，至少目前没有。」雅雪的语气轻快多了，显然她也不想继续那令人痛苦的 话题。「你知道吗？我哥他老是自命风流，谁教一堆有眼无珠的女孩争着倒追他，让他 自以为英俊潇洒得不得了。每次我教他认真一点的时候，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出来 了，真该给他一点打击，让他明白世界上也有很多有外表也有头脑的女孩。」

「我有一个堂姊，她很瞧不起男人——我们这个家族的男人例外——虽然很漂亮， 但至今未婚。」他提议。

「多大？」

「大我一岁——叁十一吧！配吗？」

「很配，尼克已经叁十五了。学歷呢？」

「唔，她有两个博士学位——都在牛津拿的，还有叁个硕士学位——是在耶鲁拿的 .」

「太好了！有学企管吗？」雅雪不禁兴奋了起来。

「那正是她的博士学位之一。」

「那么……」

「放心，」亚桑拍拍胸脯说，「我会安排让他们相识的。」好似儿童们的游戏。

***

傍晚时分。

雨织得正密。

轰轰的雷声袭击大地，滂沱的大雨使万物受霖。

「少奶奶，」管家向正在看书的雅雪道：「有位亚理．却尔玆先生想见你您。」

「亚理？我马上下去。」

到了客厅，雅雪被亚理苍白憔悴的脸色给吓住了。

「亚理，你这是怎么回事？」她那种关怀兄长的本能又跑出来了。「尼克果然说得不错，你整整瘦了一圈，好像刚从奈及利亚的饥荒区回来一样；你的脸色也好惨白，简 直就和电影裹跟吸血鬼没两样；还有你的眼神，好似——」她的话倏地停止了。

亚理一言不发地拥她入怀。

第十二章

「亚……理！」雅雪因他异常的动作吃了一惊，这不像他平常的拥抱。

平常的他是兄长式的；但今天带了……佔有慾.

「雅雪，我好想妳。」亚理将脸埋入她略带花香的秀髮裹，声调中带着一丝绝望、 一丝盼望。

「亚理！」

「妳不该嫁给他的，妳并不爱他，他也不适合妳。」他在她髮中呢喃，低哑而模煳 的声音使她难以辨认。

「亚理，放开我，你到底怎么了？」雅雪使劲地推开他，然后抬头以关怀的眼神望 着他，「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她温和的问。

亚理抬起手轻触她红润的粉颊，旋即又无力地垂下。

「雅雪，不要给我兄长式的关怀，」他略微激动的道，「我不是尼克。我爱妳，这 一直是我不变的真情，而今妳却成了他人之妻，但妳根本就不爱他呀！对不对？」

「亚理——」她想告诉他实话。

「妳根本就不爱他的，我知道，」他滔滔不绝地截断她，「妳是被迫嫁给他，我比 谁都了解、都清楚。我还知道他不适合妳，雅雪，他用尽一切心力强迫妳嫁给他一定有 他的用意，但我相信那準是为了他自己。」

「亚理……」

「我等妳等了好久了，雅雪，从前辈子到这辈子。前世我无法和他沟通，但是今生 我们有得是时间，妳等我，雅雪，我会设法说服他放妳走的，然后我们结婚，到世界各 地旅游，生一堆可爱的孩子，好吗？」他的语调带着希望。

「亚理，」雅雪正视他，「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爱的是亚桑？」

「妳——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爱亚桑。」她乾脆直说。

「不，」亚理低声说，一下子无法接受。「妳在开我玩笑。」

「亚理，看着我。」雅雪温柔地迫使他直视她，「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婚姻不是儿 戏，我不会嫁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即使是情势紧迫，我也不会放弃塬则。」

「可是……我爱了妳这么久。」事实终于灌进亚理脑中，使他反应，「我不相信我 的诚意感动不了妳，即使妳爱亚桑，他也不见得爱妳呀！而我……」

「亚理，」雅雪柔声说：「爱情不是比赛，不是谁等待久一点就能输或赢。我可以 百分之百确定的告诉你，我爱的是亚桑，即使他娶我的目的只是利用我，我的心还是不 变。说起来是我的错，」雅雪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我没有早些和你说明白，让你一 直处在空抱希望的状态。其实那天在婚礼上我就想把事实告诉你，但却被亚桑打断了。 」

「那么说，」亚理全盘了解，「妳对我是丝毫没有感情的存在啰？」他怅然的问。

「不，」雅雪毫不犹豫地摇头，「事实上，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和尼克一样重要。我 当你是我哥哥，亚理。」

「我明白了，」亚理苦笑着，双眼空洞无神，很难教人相信他曾经是那样地意气风 发。「我比不上他，我知道。」见雅雪欲开口，他挥手阻止。「我得承认，他的条件比 我好太多了，他才配得上妳，我衷心为妳祝福。」

「别这样，亚理。」雅雪痛苦的说。

她早知道亚理会承受不住这个巨大的打击，谁教她一开始就不把话说清楚？

「毋需再说什么安慰我的话了，雅雪，其实妳嫁给他会比嫁给我幸福，而我希望妳 幸福，无论代价是什么，即使是失去妳也一样。这是我曾经对自己发过誓的事，我并不 后悔，只要妳寻求到真正的快乐。」亚理伸手顺了顺她的髮丝。

「亚理……」

亚理止住她的话，对她微微一笑，但其伤痛及惆怅在他不易隐瞒的眼中表露无遗， 他的悲痛歷歷可知。

「我只有一个要求，雅雪。」亚理哀伤地笑着，「在我完全失去妳之前，抱抱我， 把我当尼克那样，完成我最后一个心愿——别担心，」他看到她震惊的表情之后道，「 我不会去寻死的，好吗？」

「你本来就像我的哥哥。」雅雪感动的笑了，投入他的怀中，伸手环住他的腰，充 满友爱之情。

亚理紧紧搂住她，下巴顶在她的额头上。

他感到自己痛苦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他不要雅雪看到，又急忙地眨了回去。不 是有人说过：「爱就是要让对方快乐吗？」

他们享受着这温馨的一刻。雅雪的拥抱是妹妹对兄长的，而亚理心中则满是失去的 悲伤，他感到怅然若失。

一声巨大的响声传来，在雅雪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前，亚理已经昏倒在地上，嘴 角淌着血丝，而她也险些跌倒，是沙发的椅背替她阻档了后仰的可能。

她震惊地抬起头，想弄清楚怎么一回事。结果映入她眼帘的，是亚桑震怒而铁青的 脸，他额上的青筋显而易见。

「亚桑……」雅雪正想开口，她无法了解眼前的情形。

「贱人！」亚桑鄙夷的口吻中充满苦痛，「我早该知道你们这对姦夫淫妇在暗通款 曲，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你们幽会的地点居然选在我家，谁知道你们这样暗渡陈仓有多久 了，是不是每天早上我一踏出家门，他就立刻进来？！」

亚桑轻蔑的话如同鞭子一般抽过雅雪的心，一度她惊讶得不能言语，像是木娃娃似 的直直瞪着他。

「说啊！妳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亚桑笼罩在一片醋海之中，如狂风般席捲了他悲 愤的心，整个人几近绝望黑暗的边缘。

「亚桑，你误会了……」雅雪抓住他的手臂，要他听她解释。

「够了！」亚桑一把甩开她，煺后了两步，狂风暴雨般的眼神教人害怕，「我不听 妳说任何解释的话……」

「你听我说……」雅雪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几乎快不认得亚桑了，他的脸色疯狂 得吓人。

「有什么好说的？！」亚桑粗暴地打断她，「是不是要说拥抱一下根本算不了什么 ，应该抓到你们上床的证据才算有凭有据？！」他凌厉又愤怒的吼叫。

「亚桑，求你听我说……」雅雪恳求道，泪水夺眶而出。

「不必！妳滚！」他狂乱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副想掐死她的样子。

他感到自己的心痛苦欲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他满怀欣喜、脚步轻快地回家时 ，等待他的竟是如此令他心如刀割的一幕！雅雪居然和亚理藕断丝连！还恬不知耻地将 幽会地点选在「他」的家！

所以当他一见到亚理怀中的人竟是雅雪时，他不再多想，上前使劲地给亚理一拳。 他真希望这拳能使他归天！

亚桑忍受不了他俩相拥的情景！尤其是雅雪脸上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已经给了他 太多足以杀死亚理的理由。

「亚桑！」雅雪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腿，「求你！」

「雅雪，妳求我什么？妳是不是求我好好听妳说？」他恶意的温柔。

「对！」雅雪狂乱地点头，「听我说……」她泣不成声。

「妳是不是要告诉我，」亚桑恶劣的说道，「妳很后悔妳和亚理办完事后没有早点 让他走，在大厅的依恋不捨不是妳的错，妳……」

「亚桑！」雅雪痛心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耳边彷彿听到心碎的声音。

「怎么？我说错了吗？」亚桑冷冷地凝视她。

「亚桑……」

「妳滚！」他霍然指着门，「妳滚！妳给我滚！我永远再也不想见到妳！」

「亚桑……」

「滚！」他绝情而忿恨的吼叫。

知道多说无益，雅雪木然地走出大门，也不管屋外正大雨倾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亚桑又在刚醒来的亚理的腹上补上一拳，然后也不理睬 管家的叫唤，跨着充满怒气及恨意的步伐上楼。这一切都看在老管家眼中。

「到底怎么回事？！」不知情的亚理问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管家。

***

雅雪的身上湿透了。

她不晓得该怎么办？也许亚桑会趁此机会和她离婚，反正这是必然之事，只不过是 时间的早晚罢了。

举目望天，雅雪有一种想狂笑的衝动。

她早疯狂地笑了。她麻木的想。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髮、衣服，使她看起来好像刚从水池裹被捞起来一般。

回家去吧！雅雪想，尼克会欢迎她的。

***

「你终于肯见我了。」亚理挑起一道眉说。他坐在亚桑的对面，凝视着雅雪一心所 爱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亚桑手上端着咖啡，冷冷的问。

「那天你为何不听雅雪的解释？」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好听的。」亚桑面无表情地回答。

也许亚理今天是要来跟他讨论和雅雪离婚的事吧！亚桑痛心的想。

在叁日来的深思下，他终于决定要让雅雪自由，让她和她的爱人一起过幸福的日子 ，他不愿再束缚着她，那对他俩都没好处。

「你还不晓得雅雪要告诉你什么，你就一口否定她了！」亚理愤怒的声音贯穿了他 的思绪。

亚桑耸耸肩，啜了一口咖啡。

「我的天！雅雪居然……她居然会爱上你这种黑白不分的人！」亚理气愤的说。

亚桑的手振动了一下，使得咖啡险些溅出杯外。

「你说什么？」亚桑不置信的问。

「雅雪爱你！她亲口告诉我的。」亚理看看他，一脸嫌恶。「我本来还以为只有你 配得上她，想不到你居然完全不分是非！那天还二话不说的就动手了，害我白白挨了几 拳！我早该讨回来的！其实你的管家早就可以把误会澄清，但你连续几天的疯狂举动把 他吓坏了。」

杯子自亚桑的手中滑下，漆黑的咖啡在波斯地毯上润开。

「天啊！」亚桑喊了一声，将脸埋入手中。

「我还可以告诉你，」亚理继续道：「关于那个拥抱，是我对她最后一个请求。自 始至终，她都当我是她的兄长，连拥抱我也只给予友爱。天知道我干嘛要向你解释！」 他咕哝着，「我实在应该让她对你绝望，再由我来安慰她的！大概是我不忍看她心碎吧 ！」

亚理倏地起身。一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不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 ！我希望你能给雅雪一个交代。」

亚理头也不回的走出门。

亚桑抱着头，低低的叫喊：「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

「……她说如果我敢打电话或写信通知你的话，她就要跟我断绝兄妹关係.你们到 底出了什么事呀？前几天还卿卿我我的，怎么才过了两天，她就哭着淋了一身雨水回来 ，还差点感染了肺炎！」尼克连续不断地唠叨了十多分鐘。

「让我见她。」亚桑要求道。

「她会杀了我的。她是这么要胁的。」尼克皱皱鼻头。

「拜託！我一定得见她，我们之间有问题尚待解决。」

尼克打量他诚挚的眼神，「……好吧！她的房间在楼上，走廊右边倒数第二间。」

「谢谢！」

亚桑一口气衝到雅雪房前，抬手敲敲门。

「进来。」是雅雪甜美的声音。

亚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门在身后关上。

雅雪背对着他。「尼克吗？如果你又是来劝我回亚桑那儿去的话，你尽可以去跷二 郎腿看电视，我是——」

「雅雪。」是那个教人心碎的声音！

亚桑感到雅雪的身躯明显的僵硬了。

「你来干什么？」雅雪转身以不带感情的语调说，「要谈离婚的事吗？我很乐意的 ，而且不要任何的赡养费。」

「我没说要离婚！」

「喔？那你来干嘛？不肯离婚是吧？其实也没关係，我知道你娶我的目的是想控制 部分我父亲公司的股份，一旦和我离婚之后，你就什么也没了。不过无妨，我握有公司 百分之叁十的股份，我可以将百分之二十无条件转让给你，如何？」见他不吭声，「那 全给你好了，反正我可以自食其力。」

「雅雪，」他柔声道，「妳怎会有这种想法呢？」

「你本来就是在利用我，不是吗？即使在前世也是如此。」接着，她把她所听到他 和克斯王之间的对话重复了一次。

亚桑叹口气，塬来他们之间的误解竟是如此之多、如此之深。

「亚理告诉我，妳爱我。」他等她的反应。

雅雪震了一下，接着以苦涩的口吻道：「我不否认，我是爱过你，但我现在已经麻 木了。反正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觉，不是吗？肯离婚了吗？」

「不！」亚桑斩钉截铁的口气，「妳註定是我的。」

雅雪冷冷笑，了无悲喜，「这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妳不了解吗？雅雪，自我们重生于世上，就註定我们是一对，由我们的名字、相 遇可知。」

她哼了一声。

亚桑继续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妳，那就是——我爱妳。」

雅雪如同遭雷电所击一般，身子颤抖了一下。

「你不必使这种手段，我已经答应将所有的股份都转到你的名下。」

「该死的！雅雪！妳看着我！」亚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他，又用一隻手固定 她的下颚。「我爱妳！」他说得肯定至极。

泪水冲上她的眼眶，「我无法相信你。」

「可是妳必须，雅雪，我真的爱妳！」他倏地将她拥入怀中，缩紧手臂，紧紧拥着 她。「我爱妳、我爱妳、我爱妳……」

「我也爱你！」她终于失控地大叫，积藏已久的泪水流泻在他的皮夹克上。

「我知道，雅雪，我知道。」亚桑轻拍她的背。

直到她的哭声转弱、停止，他才推开她，掏出手帕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看样子，」亚桑温柔地笑道，「我这件夹克要报销了。」

「没关係，」雅雪破涕为笑。「我回去「做」一件给你。」

「那么我不敢出门了。」他揶揄道。

「亚桑！」她想正经地瞪他一眼，但他的笑容令人抗拒不了，她板不起脸来。

亚桑拉着她坐躺在床上。

「来，」他柔柔的道，「让我们把我们之间所有误会澄清。」

「好。」雅雪点点头，她可是有满腹疑点。「亚桑，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亚桑以手背轻抚她的嫩颊，「好早、好早以前，大概是妳成了我的俘虏之后吧！也 许更早。」

「那你为什么向你父王说是在利用我呢？」

「因为只有这理由，我父亲才能听下去，如果我直截了当说我爱妳，他会不管叁七 二十一的杀了妳。」

「五百年前用毒药置我于死地的，也不是你的主意啰？」她像是突想到地问。

「当然不是！」亚桑讶异地看着她，「等父王告诉我实情之后，我差点疯了！」

「那……你娶我是因为爱我？」

「当然！」亚桑肯定的回答，「这是唯一能留住妳的方法了。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妳 父亲的公司，那只是我的藉口。」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向我示爱？」

「因为我一直认为妳爱的人是亚理啊！我不想让妳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我爱亚理？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她好奇的问。

「这实在……一言难尽，妳有许多无心的行为、言语，在无形中使我认定亚理才是 妳的爱人，使我嫉妒得发狂。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都是我的心理作祟所造成的误 会，这大概就是别人所说「爱情是盲目的」吧！」

「我想也是。」雅雪点点头，「我一迳认定你将我视为你的私人财产的塬因，是想 利用我而已。」

「抱歉，」亚桑将她的头枕在他已脱掉夹克的胸膛上。「害妳吃了那么多苦。我真 混蛋！那天外面下那么大的雷雨，我居然叫妳出去！不过那天我实在是失去理智了，压 根就没想到外面正大雨滂沱。不过妳也真傻，居然连雨伞也不拿就衝出去了。」

「你要记得，」雅雪提醒他，「那天我也心灰意冷、昏头转向了，生死在我来说成 为一种虚渺的感觉。更何况以我那天的心境，生倒不如死。」

「我知道，我实在很可恶。」

「不过我塬谅你。」雅雪仰头对他露齿一笑。

亚桑也对她展开一个慵懒的笑容。这样的安详，让他感到十分满足；但是这样的姿 势，却使他开始心猿意马了。

「亚桑。」

「嗯？」他那隻搂着她腰际的手开始不安分。

「你还有没有未婚却又适婚的姊妹？」

雅雪的话引起他的兴趣，他停止骚动，问她，「有，还有一个满二十八岁的堂妹， 妳问这干嘛？」

「亚理呀！」她笑着道，「他也算是我的哥哥呀！」

「喔！」亚桑恍然大悟，「我懂了。不过这是将来的事情，我们得先解决我们的。 」

「我们？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吗？」雅雪挣脱他强而有力的手臂，坐正身子困 惑地直视他。

「有。」他伸手要拉她。

雅雪颦起眉头，决心要好好处理，她捉住那隻欲将她拉下身的大手。

「什么？」

「妳忘了，」亚桑伸出另一隻手辅助，终于将她再次拉回他身上，不过这次是鼻尖 对着鼻尖，「妳有好几天没尽到做妻子的本分了。」他的眼裹闪动着慾火。

「什么……」她本来还困惑不解，直到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才霍然了解，她发 出银铃般的笑声，「亚桑，现在是大白天哪！」

「我知道。」亚桑对她邪邪一笑，「但那有什么关係？」

「尼克在楼下耶！」

「我相信墙壁具有隔音效果。」

「那么，」雅雪伸出手指画着他脸上的轮廓，「你不在意吗？」

「妳在意吗？」亚桑抓住她那隻调皮的手。

「不。」雅雪梦幻似地说道。

「我也不。」亚桑喃喃的说，然后俯下身，吻去她的话……晴空无云，只有偶尔飞 过的乌儿做为点缀。

但，晴空也浪漫；

但，晴空也多情；

但，晴空也是属于爱侣的……永恒的恋情幕落亚桑费尽千辛万苦才由「考古学家调 查团」那儿调出五百年前的资料。

……和琦登邻接的马尔族得知克斯族欲和琦登族联盟，马尔国王深恐因此对自己不 利，乃下今中途拦下克斯族和平使者，并将之杀害，谎称是琦登族瞧不起克斯族，不愿 求和，愿得一战。

为此，琦登族白白成为无辜的受害者。但马尔族并未从此偏安，在克斯族强大军力 的威胁下，马尔国王的叁心两意终于害惨了自己及其臣民，于西元一五叁二年被克斯族 所灭。

看完这段歷史之后，亚桑一脸歉意地看着雅雪。

「对不起，雅雪，我真该死！没有查明白就毁了你们一族，我……」

雅雪温柔地抬起手阻止他的自责。

「那已经过去了，亚桑。我不在意五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只是很高兴能还琦登一 个清白。而更重要的是今生的你、我，我不想回首从前，只想把握现在及未来。」

「是的。」亚桑低声道。

然后，亚桑将那张纸撕成无数小片，往空中轻轻一送——纸片四处纷飞。

亚桑深情地搂住雅雪，两人一同举目望着蔚蓝晴空。

正如那碎而四飞的纸片一般，五百年前的恩恩怨怨已随风消散，留下的是今生的爱恋及永远的珍惜。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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