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 BY PEI   第一章   在那浩瀚的沙漠之河,隐藏着无数的沙粒。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如果你很幸运,那么最终你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粒沙。   假若你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那么你就必须了解有关“玄霄宫”的事;假若你连“玄霄宫”都不知道,那么你就根本没有行走江湖的资格。   四年前以弱冠之龄登上玄霄宫新一任宫主之位的西门毓秀乃当世第一高手,其内功深不可测,剑法出神入化,凭借着一身“玉肌功”及“孤天十七式”横行江湖,所向无敌,有“孤天绝剑”之称。只是由于玄霄宫地处沙漠,宫中之人甚少踏足中原,即使入关亦来去匆匆,大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势,因此,关于它的种种传说也日益趋向神话化,成了每一个武林中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洛阳。   蝶红楼。   烟花三月,牡丹争艳吐芳,美不胜收,只不过蝶红楼里争的却是艳丽多姿、软玉温香的女子和清秀可人、柔顺温雅的少年。怪不得来往的商贾名士、文人骚客乃至武林中多金多情的少侠公子均忍不住在此流连徘徊、驻足忘返——这蝶红楼内收罗的标致佳人,是整个洛阳城中首屈一指的美貌无双,单凭那楼内的两大红牌纤冰和落雪便已令其他同行难以望其项背,只余下汗颜的份。   纤冰,女,芳龄十八,身材高挑丰满,歌喉婉转动人,那如丝的媚眼儿一抛,洒落万千风情,绝对勾魂摄魄;落雪与纤冰恰恰相反,是一个纤细秀丽、楚楚动人的少年,一双如泣如诉的眼眸柔情似水,如若哪位一不小心失足跌落,只怕是溺死其中亦心甘情愿。这纤冰和落雪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论才情、论样貌均无可挑剔。只可惜这二位俱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人,若想成为他们的入幕之宾,不但要舍得花大把的银子,更重要的是,须得让他们看得顺眼。迄今为止,能同时获得此二饲囗男以硕挥幸桓觯潜闶侵性淞值谄叽笈煞缃C诺纳僦鳌白吩驴窠!比莘裳铩?BR>提起容家的大少爷,一表人才、英俊不凡、潇洒出群自不在话下,那“风流”二字尚远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十七、八岁的年纪已踏遍各地烟花柳巷、秦楼楚馆,不论是白道中端庄娴淑的名门闺秀,还是黑道上妖娆任性的刁蛮女子,无一不被容大少爷超凡入圣的魅力迷得晕晕乎乎、死心塌地。正所谓:游遍花丛,众人皆醉;处处留情,从不湿鞋——能在闻名遐迩的蝶红楼里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者,唯容飞扬一人。   “容大少,”精致雅静的小阁内,一个风姿绰约的艳丽女子轻启红唇,软语绵绵。“何事如此愁眉不展?”   “唉,”容飞扬愁眉苦脸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令无数少女为之心醉神迷的俊美脸庞,“还不是被齐大哥给传染的。”   “容大少,”瞥了一眼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衣冠不整、发丝纠结、面容憔悴、神情黯淡地捧着一整坛子酒直着脖子往嘴里灌的潦倒大汉,纤冰嫣然道,“齐公子这是为情所困哪。”   “为情所困?”容飞扬挑了挑飞扬的剑眉,不解地道,“他刚娶了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为妻,江湖上谁不称羡?可是他为什么不在家中享受美人的软玉温香,却偏偏要从冀北风尘仆仆地跑到这儿找我们一起喝酒买醉,还每天喝得烂醉如泥……”   “你以为齐大哥是自愿成亲的么?”一个外表斯文清秀,与容飞扬的阳刚俊挺截然不同的另一类型的美男子讪笑道。   “不是自愿,难道还是被迫的?”容飞扬瞅向比自己大了足足两岁的儿时玩伴——今年方及弱冠,却已被众多江湖朋友誉为“妙手圣医”的驭云山庄少庄主云驭水,失笑道,“总不成是梁枕秋拿刀子逼齐蟾缛⑺陌桑俊?BR>“拿刀子的并不是梁枕秋,”云驭水淡淡道,“齐大哥此次成亲,完全是出于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容飞扬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云驭水娓娓叙道,“齐大哥原本已与一位名唤‘丁宽’的姑娘两情相悦、私订了终身,但是齐伯父和齐伯母却以对方来历不明为由,强迫齐大哥迎娶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   “噢——”容飞扬恍然大悟,“这有何难?男人三妻四妾不过平常而已,齐大哥完全可以把那位叫什么‘宽’的女子也一并纳入齐府。如果舍不得委屈了她,干脆将她扶为正室,和梁枕秋平起平坐不就行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用下半身来思考的吗?”云驭水不无嘲讽地道,“他日你容大少成亲,想必远远不止三妻四妾,总得要个三十妻四十妾方能尽兴罢?”   噗哧——一直伫立在一边静静聆听的落雪忍俊不禁。   “喂,你想跟我打架吗?!”容飞扬冲着云驭水怒目而视,“我这么说有什么错?!齐大哥可以跟那位……宽姑娘商量一下……”   “只可惜那位姑娘是个心高气傲的烈性之人,”云驭水悠悠道,“早在半年前听闻齐大哥即将成亲的消息后便已走得无影无踪——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能找到她的半丝足迹。”   “所以齐大哥才会如此颓丧啊。”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容大少好心地上前劝慰,“齐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人走了便罢,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这么丧魂失魄?若传了出去,岂不有损你‘冀北侠刀’的威名?”   “我……不要什么……威名……”英俊的面庞上布满了青色的胡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男人断断续续地道,“我……只要她……只要她……回来……”   “齐大哥,”云驭水正色道,“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梁枕秋想想。你既娶了她,却又抛下她不闻不问,这又令她情何以堪?”   “那个女人……”齐骏冷笑,“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当初若不是她暗中怂恿我父母以死相胁,我又怎会……好。她想要齐夫人之名我便给她,”他咬牙切齿,神色狞狰,显见得已对梁枕秋恨之入骨。“不过,她这辈子也休想我会碰她一下!!”   “齐大哥……”容、云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掠过一缕怜悯之色——昔日豪放不羁、洒脱随性的飒爽男儿为了一个“情”字竟被折磨至此……   “你们不用同情我……”齐骏醉醺醺地道,“我是……自作自受……”   “不、不、不、不好了!!”楼下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上来一个人,正是此间的鸨儿,她气喘吁吁,神情惊惶。“有、有人……来、来找齐、齐公子……”   “找……我……”齐骏茫然抬首,醉眼朦胧,“谁……”   “莫不是梁枕秋找上门来了?”容飞扬微微蹙眉。   “不、不是的。”鸨儿喘着气道,“下、下面有一大群身穿白衣、腰缠红巾的人涌入大厅,口口声声说要找齐骏齐公子,还把咱们蝶红楼的护院打得鼻青脸肿……唉呀,若非老身跑得快……”   “白衣……红巾……”齐骏猛然一跃而起,用力甩了甩头,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   “齐大哥,”云驭水闪身拦住了他,“我们尚不知对方是何来路,不宜冒险……”   “我第一次见到宽儿的时候,她就是一身白衣红巾的装束!!”匆匆抛下一句,齐骏一把推开云驭水,万分急切而又兴奋地直奔楼下而去。   蝶红楼大厅。   莺歌燕舞、柔美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胆小的客人已早早夺门而逃,剩下几个胆大的则闪在一边等着瞧好戏。大厅左右整齐地分列着两排身着白衣、腰束红巾的男女,不多不少共二十人,一个个白衣飘飘、男俊女秀、脱俗出尘。尤其是领队的一位身材高挑、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容貌端丽隽秀,肌肤白皙细腻,鼻梁高挺,乌黑的眼珠充满着灵气,便连蝶红楼的纤冰、落雪尚要逊其三分颜色。少年身后四名英俊的白衣汉子抬着一顶红色软轿正静静地伫立在大厅中央,轿帘低垂,难窥分毫。   “请问哪一位是齐骏齐公子?”一个优雅柔和、极为动听的男子的语声自轿内缓缓传出——这句话问的正是并排站立在软轿前面的三个人。   “我是。”齐骏强抑住内心的激荡,长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原来是你!哼,枉你号称‘大侠’,却是个人面兽心、始乱终弃、禽兽不如的东西!!”原本侍立在轿前面无表情的绝色少年闻听此言登时面色丕变,破口大骂,还摆出一副亟欲上前拼命的架势。   “阿恕。”轿中人轻轻喝止,声音不大,却饱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是。”少年即刻垂眉敛目,努力压下心头悲愤,沉默不语。   “请问齐大侠是否还记得‘丁宽’?”轿中人依然十分客气地询问,只是说到最后二字,平稳的语气中稍稍地透出一丝哀伤。   “当然记得!”齐骏一迭声地道,“她在哪儿?一切可好?!”   “她已经死了!!”少年大声道,瞪向齐骏的眸光中充溢着仇愤与悲伤。“她是被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他咬牙切齿,“还我姊姊的命来!!”   呛。   长剑一闪,凌厉的剑光飞射而至。   当。   容飞扬疾步拔剑侧身,替自听见心上人噩耗后便如遭雷殛,而后又呆若木鸡的齐骏挡开了这迅如闪电的一剑。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说,何必冲动?”——容大少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美人说话当然不会疾言厉色,自是好言相劝,温柔以待。   “哼。”奈何对方却一愣膊涣烨椋倌晟硭娼W撸煌朔唇唤P毙鄙咸簦比∪莘裳锩婷拧?BR>好剑法。   容飞扬心内暗赞,手腕一翻,轻轻巧巧地再次挡住了对方的攻势。少年猱身而上,其剑法非常古怪,出手既准又快,令人眼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随着一连串“丁丁当当”的兵刃交接之声,转瞬间两人已走了二十余招。   ——这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剑法?一旁观战的云驭水愈看愈是心惊。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兄弟虽然生性好色,但武功却着实不赖,在武林十大排行榜上即使挤不进前三,倒也能够稳居第七。如今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无名少年,居然能跟江湖上排名前七位的高手打得如火如荼、平分秋色,确实大大出人意料。更何况,这个少年的主人、隐藏在软轿内的神秘人物尚未真正现身——今天的局势,似乎相当不妙啊……   “阿恕,”轿中人出声呼唤,“退下。”   “是。”   少年高声应答,只是一时半刻却抽身不得——高手过招,岂是想退便能退的?   一道耀目的剑光陡然匹练而起,速度快得让人连眼睛也来不及眨。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看清楚这一剑是从何而出,又是如何穿过对战双方如骤雨般频频交接的剑网,加入战圈的。大家只听到“当、当”两声脆响,两把长剑同时坠地,只见第三个人正气定神闲地收剑入鞘,对着尚处在怔忡之中的容飞扬抱拳而立。   “容少侠,承让了。”   众人这才看清了这个人的的相貌,一瞧之下,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此人身材颀长,偏瘦,肤色棕黄,眉眼之间相距甚宽,鼻梁扁平,轻抿的嘴唇薄成了一条线——此等长相,已不能以奇特怪异来形容,只能归之为丑陋。而对天性爱美的容飞扬来说,象这种丑八怪是绝对敬谢不敏的,更何况,这个丑八怪还莫名其妙地挑落了自己的长剑——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比这还丑的人,也从未见过比这更为绝妙的剑法。   “你怎么知道我姓容?”容飞扬没好气地反问(败在美人的剑下也就罢了,今天却偏偏败在这么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手上,真真让容大少爷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你又是谁?!”   “在下西门毓秀。”白衣人一派自若,“今日得见风剑门的精妙剑术,在下不胜荣幸。”   “玄霄宫的……西门毓秀?”容飞扬张大了嘴,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居然长成这副德行——这可是容大少爷万万始料不及的事。   “西门宫主,”云驭水拱手道,“不才云驭水有一事相询。”   “原来是驭云山庄的少庄主,”西门毓秀客气地回了一礼,“不知云少庄主所问何事?”   “在下想知道,”云驭水直视着西门毓秀,神情凝重,“西门宫主此次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可是为了替丁宽姑娘报仇而来?”   “不是。”西门毓秀丑陋的脸上现出一丝黯然之色,“阿宽临终前再三恳求,我已亲口答应不再提‘寻仇’二字。”   “师父……”他身后的绝丽少年拿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依旧呆立不动的齐骏,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摆了摆手,狭长的双眸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对齐骏的鄙夷与不屑。“把东西还给齐公子。”   “……”少年默不作声地抬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红色锦囊,毫不客气地以发暗器的手法直冲着齐骏的脑门丢去。   “齐大哥。”云驭水于半途截下锦囊,小心地递至神色木然、眼神空洞的男人跟前。齐骏茫然接过,怔怔地瞅了半晌,才默默打开锦囊,一只晶莹剔透、巧夺天工的玉镯赫然现于掌上。   “齐大哥,”凑过头来的容飞扬唬了一跳,“这不是你家祖传的龙凤绿玉镯吗?”   “宽儿……”齐骏握紧了手中的玉镯,痴痴凝望,思绪完全沉浸在与丁宽共同度过的那段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里……她温柔的言语、灿烂的笑靥……触手可及……若不是自己的犹豫不决与怯懦退缩打碎了这美好的一切……   啪。   玉镯断成两截,锋利的缺口霎时戳破了掌中的肌肤。血,沿着掌心滴滴滚落;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肉体的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心头无尽的悔恨……   “她……”齐骏止不住地浑身颤抖,“是怎么……死……”说至此,再也接不下口。   “阿宽回到大漠后便一病不起,”西门毓秀瞧着齐骏痛入骨髓的模样,叹息着道,“半个月后就……”他语声略带哽咽,“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你,否则也不会苦苦为你求情……”   “宽……”齐骏心中大恸。一旁的丁恕早已泣不成声。   “她临终前让阿恕把这只镯子还给你,”西门毓秀安抚地拍了拍丁恕的肩,“我们此次踏足中原,便是特来替她完成这最后的一个心愿。”   “她……”齐骏的眸中盛满了伤痛与乞求,“能不能让我……再见她的……遗容……一面……”   “人死不能复生,再见何益?”西门毓秀淡淡道,“她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依玄霄宫的规矩也已洒入大漠。"   “……那她……有没有……什么话……”   “有。”悲愤满面的少年倏然一把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斩钉截铁地道,“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逢!”他冷冷冷冷地瞪着面色于一瞬间惨白如纸的齐骏,“我姊姊要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从此之后,丁宽与齐骏恩断情绝!下辈子,不、下下辈子,她也不想再见到你!!”   !!!!   宽……原来你……恨我至此。   噗。   一口鲜血猛然自齐骏口中喷射而出。   “齐大哥!!”   容、云二人大惊失色,一左一右同时扶住了齐骏摇摇欲坠的身躯。云驭水立刻伸手搭向齐骏腕脉,脸上顿时一片灰暗。   “自断心脉……”他喃喃道,“齐大哥,你这又是何苦……”——自震心脉,神仙难救。   “什么?!!”容飞扬难以置信地大叫出声,“齐大哥,你干嘛这么傻?!难道你打算为那个女人殉葬吗?!情人死了可以再换,命却只有一条啊……”   “我……有一事……”   “什么事?”容飞扬眼圈发红,“我容某人必定竭尽所能!”   “是啊,”云驭水眸中含泪,“你有什么……”他说到一半,剩下的话全哽在了喉里。   “把我……”齐骏艰难地吐出,他以哀恳的目光直直望向西门毓秀,“把我的骨灰……跟宽儿……洒在……同一个地方……求求你……”   “……抱歉。”西门毓秀缓缓摇首,“你非我玄霄宫之人,恕在下难以从命。”   “齐大哥!”容飞扬怒瞪了西门毓秀一眼,“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骨灰带到大漠,完成你的心愿!”   “谢……谢……”闻言,齐骏安心地阖上了眼帘。武林中人尽皆知——容家的大少爷虽轻狂无忌,却言出必行,凡其允诺之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容少侠,云少庄主,”西门毓秀微一抱拳,“告辞了。”   “西门宫主,”容飞扬急急相询,“不知各位下榻何处?”——既然答应了齐大哥的委托,自然不能让唯一的线索就此溜走。   “……泠月客栈。”沉吟良久,西门毓秀最终仍是给了答案,跟着足尖一点,半空中身形一折一转,整个人轻飘飘地滑入软轿。这一手轻功,端的是漂亮潇洒之极。   “如果能够只看他的背影……”容飞扬显然有些沉迷于对方优美飘逸的空中姿态,言下不无感慨,“唉,为什么他的脸……”   “我觉得……”凝视着玄霄宫众人远去的方向,云驭水若有所思地道,“他对你有好感。”   恶……容飞扬打了个寒噤,全身的鸡皮疙瘩抖满了一地。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说……他对我有意思吧?”   “这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云驭水瞥了瞥苦着脸的容飞扬,“我会负责安排好齐大哥的后事。”他以一种决断的口吻道,“至于齐大哥的遗愿——就全靠你了。”   “……”   ——甲戌年三月十二辰时,西门毓秀与容飞扬相识于洛阳城之蝶红楼。这一年,西门毓秀二十四岁,容飞扬年仅十八。   第二章   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男女老少,千奇百怪。每个人一辈子或多或少都会与人谈几次情说几回爱,在花前月下做些风流雅事。说起这个,无疑是容大少最为擅长的,要他去勾引一个人,可谓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比切西瓜还容易。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些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西门毓秀当可算得一个。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只能对同性产生爱慕与欲望的人。所以,当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的西门毓秀遇到了容飞扬这么一个阅人无数的情场老手,便注定了其悲惨生涯的开始。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容飞扬便天天光顾泠月客栈登门拜访,诚邀西门毓秀赏花观月、游山玩水,容大少英俊开朗的笑容和妙趣横生的言语给西门毓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本的好感渐渐堆积满蓄,进而演变为一种不可名状的微妙的情愫,从“容少侠”到“容兄”,之后,在容飞扬的一句“我比你小六岁,不用这么客气”下终于改口成“飞扬”。本来办完事便准备立刻上路的西门毓秀居然在洛阳城一呆就是半个多月。容飞扬注意到他已将下属众人全部先行遣返大漠,唯丁恕死活赖着不肯走,说什么“一定要跟师父一起回去”,西门毓秀无奈之下,只得让他留在身边。而容飞扬对丁恕的印象也从一开始的“赏心悦目”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试想一个人每次见了你不是怒气冲冲地直瞪眼,就是撇着嘴不屑地冷笑,那么,即使他长得美若天仙,赛过潘安宋玉,你也不会再觉得他“漂亮可人”了。   容飞扬第一次称呼“毓秀”这个名字时,西门毓秀的脸微微地红了,淡淡的红晕散开在棕黄色的面庞上,让容飞扬瞧得暗自不住皱眉——这颜色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看。不过容大少依然面不改色地撒着漫天大谎:“我很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这时候,西门毓秀狭长而温和的双眼内便会隐隐透出一丝暖暖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那暖意,能直直透入人的心底。容大少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虽说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世故得多,但在被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清澈眼眸深深凝望时,心里也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内疚之意,通常都是故意咳嗽一声,转作他视。   时间在缓缓地向前推进,一如西门毓秀对容飞扬的感情,日趋笃厚、情真意切。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两个人都阖上了眼。西门毓秀是因为害羞,容飞扬则是因为不敢也不愿面对一张比鬼怪还要丑陋的脸。所以,一个月后,容大少刻意将两人第一次上床做爱的时间安排在了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的夜晚。在过程中当然绝对不能点灯,从头到尾全靠摸的,这还是容飞扬第一次在做爱时不愿意见到对方陷于激情、迷离醉人的模样,原因是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一口气冲到茅房去大吐特吐。这一夜,他让平日沉稳冷静的西门毓秀整个陷溺在他精心编织的欲望之笼中,辗转呻吟,不可自拔。这一次的情事,容飞扬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却凭着其它的感官发现了一件令他颇感意外的事:虽然拥有男人特有的结实紧绷的肌肉,但西门毓秀的皮肤竟比女人更为细腻柔嫩,恰如一匹上好的丝缎般光滑润洁,让人爱不释手。没想到这个丑八怪还有唯一的一个可取之处——抱着如此恶质的想法,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伸出手去,肆无忌惮地抚遍了西门毓秀的身体,一一品尝,动作轻狂放浪之极。可是,深陷在激情旋涡之中的西门毓秀早已身不由己、无暇它顾了,只是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地任其在自己身上进行疯狂的掠夺与索求。黑暗中,容飞扬如野兽般露出闪闪发亮的獠牙毫不怜惜地肆意肆虐着、撕扯着身下柔韧的躯体,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他知道西门毓秀受伤了,却压根儿没去管,只顾恣意地在对方体内横冲直撞。即使如此,即使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西门毓秀仍是没有半点推拒,只是咬牙默默地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柔顺地打开了身体,任对方予取予求。这情形,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容飞扬单方面发泄了他对为了实现诺言而不得不与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皆极度厌恶的西门毓秀谈情说爱乃至上床的不满与憎意。完事之后,他飞快地拣起自己放在床头的衣物,摸黑套上,又匆匆地对半昏半醒的西门毓秀道了声别,便穿窗而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双一直凝视着他背影的充满着悲伤与痛楚的明亮深情的眼睛。   “我实在受不了了!!”容飞扬恨恨地冲着风尘仆仆地赶去冀北报丧,又日夜兼程赶回洛阳的云驭水大声道,“那个丑八怪简直能把人给憋死!”   “怎么?”云驭水嘲弄道,“难道还有人能够对容大少的魅力无动于衷?”   “哼,”容飞扬昂首道,“本大少的魅力无人能挡,他西门毓秀区区一介凡人,又焉能不乖乖就范?”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问题是……”容飞扬懊丧地道,“直到如今他还不肯点头答应让我跟他一起回大漠。”   “这可有点麻烦了。”云驭水的神情严肃起来,正色道,“小容,我刻意封锁了齐大哥自尽身亡的消息,又推迟了十数日才上承德报丧,为的便是能多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可以尽快想方设法跟西门毓秀一起上大漠去。估计明天下午齐家的人就该赶到洛阳了,如果那个时候再想把齐大哥的骨灰带走……”他沉吟道,“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唔……”容飞扬低头沉思,“他都已经肯跟我上床了,为什么就是偏偏不肯答应让我跟他回去呢?”   “你跟他上床了?!”云驭水骤吃一惊,蓦然抬眸。   “是啊。”   “你怎么……”云驭水一副不知该拿容飞扬如何是好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象他这样的人,你跟他谈谈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碰他,你……”   “他长得那么丑,我一开始还真的不敢碰。”容飞扬咂舌道,“不过幸好只有一次,而且是摸黑的,反正看不见,也就将就了……”   “我不是说这个!!”云驭水气急败坏地道,“你头上长的是什么啊?!也不想想,西门毓秀是什么人?当世第一高手!!如果哪一天他发现你不但欺骗了他的感情,还……你想想,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杀你,不比切根葱还容易?!”   “可当初我为了齐大哥痛下决心打算去出卖色相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拦啊……”容飞扬满腹委屈地说。   “可是我也没有叫你去跟他上床!!” 云驭水额上青筋凸现,他转念一想,迟疑地问,“莫非……是他逼你的?”   “怎么可能?”容飞扬嗤笑,“他在这方面完全是个生手,当然要由经验丰富的我来主导一切了。”   “你还自己急着往火坑里跳啊,”云驭水叹道,“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我本来以为一旦有了亲密关系,他就会乖乖地听话。”容飞扬辩驳道,“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这样?没想到……”   “西门毓秀是女人吗?!” 云驭水冷笑,“他跟你以前在秦楼楚馆里眷宠过的小官可不一样!别忘了,他是……”   “天下第一高手!!”容飞扬没好气地道,“总之我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不知道我跟他亲吻的时候必须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就这样还害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轻柔悦耳的语声缓缓响起,暗褐色的大门无风自开,一个白衣红巾、奇丑无比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推门而入。   “西门毓秀!!”云驭水脸色丕变,从椅中一跃而起。“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西门毓秀望了望眼瞳收缩、全身紧绷的云驭水,再瞧了瞧同样如临大敌、蓄势以待的容飞扬,忽尔微微一笑,“我原本想来问问你,我打算明天一早动身回大漠,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块儿去看看大漠的风光——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容少侠又岂会乐意接受一个丑八怪的邀请?”   “你……我……”一向伶牙利齿、巧舌如簧的容大少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西门毓秀平静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傻瓜,只有心甘情愿当傻瓜的人。”   “你……”容飞扬倏然一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比你年长六岁,长相又丑,我们之间的悬殊我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西门毓秀波澜不惊地道,“而且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喜欢我,要说也只是说一些‘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诸如此类的无聊话。”   “噗……” 云驭水强忍着涌至喉头的笑意,一张斯文俊秀的脸憋得通红。至于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数落过的天之骄子容飞扬容大少更是一脸的猪肝色。   “即使如此,我心里依然存着一线微弱的希望,”西门毓秀娓娓叙来,神情淡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是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你对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的语调略带苦涩,“为了一个承诺出卖自己值得吗?其实你只要去求求阿恕——毕竟这是他的家事,如果他同意,我也不会不近人情地反对到底。”他挑了挑两道隔得宽宽的眉,眼神中隐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之意,“对着他那样漂亮的孩子,起码比整天忍辱负重、巧言令色地讨好一个丑八怪要轻松愉快得多吧?”   "!!!!"犹如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容飞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这么说来,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与“牺牲”岂不等于统统白费?非但舍本逐末、白白浪费时间陪着这么个丑八怪,最后甚至还硬着头皮跟他上了床——天啊,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小朋友,”西门毓秀叹息着道,“你还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少做许多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了。”说罢,他施施然而又坚定地迈步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屋子里容飞扬一副目瞪口呆的蠢样,嘴巴张得足可塞进一个生鸡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沉静温和形象的西门毓秀居然拥有如此犀利出色的口才。   “噗……哈哈哈哈……”呆愣了半晌,云驭水首先回过神,捧着肚子狂笑出声,“他还真是个奇妙的人……不错……我喜欢……哈哈哈……小朋友……你还太年轻了……呼呼呼呵呵呵……”   “不准叫我‘小朋友’!!”容飞扬恼羞成怒。   “不管怎么说,”云驭水止住笑,发表自己的感想。“他是一个很宽容的人。”   “宽容?!”容飞扬忿忿道,“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你认为他对你不是真心的吗?”云驭水一针见血地道。   “呃……”容飞扬突然不说话了——如果不是真心,一个大男人又怎么肯毫不犹豫地敞开身体用那种极其私密的地方接纳另一个男人的侵袭?更何况西门毓秀绝对是第一次——混迹情场多年,真情假意,容大少自然能够看得分分明明、透透彻彻。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云驭水问,“就此放弃吗?”   “不。”容飞扬抬首斩钉截铁地道,“我既然答应了齐大哥就绝不会食言!”   “好志气。”云驭水击节赞道,“只不过如今西门毓秀既已知晓你接近他的目的,你以为他还会再上第二次当吗?”   “这个当然不会。不过——”容飞扬拉长了声音道,“我还有最后一招。”   “哦?”云驭水奇道,“哪一招?”   “嘿嘿,”容飞扬笑得狡猾万分,“这一招就叫做‘死缠烂打’。”   …………   “这么高明的招数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静默片刻,云驭水无限佩服地道。   “方才西门毓秀既没有杀我也没有打我,足见他对我仍是余情未了。”容飞扬得意洋洋地道,“就冲这一点,我也要死死缠着他。”   “你不会是想……”云驭水迟疑地道。   “正是。他明天回大漠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一起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容飞扬摆出一副无赖嘴脸。   “唉——”云驭水深深长长悠悠远远地叹了口气,“原来全天下最最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的家伙竟是我云某人的朋友,我还真是交友不慎呐。”   “哼,”容飞扬冷哼,“你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不能。”沉吟半晌,云驭水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虽然赖皮了一些,但却切实可行。从刚才西门毓秀的一举一动之间不难看出他的心肠并不太硬,而对于心软的人,这招“死缠烂打”或许能行之有效也未可知。   “我现在就去泠月客栈守株待兔。”容飞扬气定神闲地说完,便一步一摇地晃出了大门。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云驭水只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心里开始暗暗祷告——希望西门毓秀的涵养功夫也能跟武功一样高超,千万不要一气之下宰了这只皮糙肉厚的烦人苍蝇才好。   西门毓秀的涵养的确不错。从一大清早起身带着丁恕坐上马车直至启程——整个过程都是目不斜视,对于某个厚着脸皮跟在身后的人更是连一眼也懒得瞟,倒是丁恕在上车前恶狠狠地盯了容飞扬好一会儿,似乎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个洞来。   自洛阳回大漠路途可谓相当遥远,需经西安自兰州出关。西门毓秀的行程并不特别快,马车的速度也没有因为容大少的存在而有所改变,每日持续着上路——打尖——行路——投宿——再上路的一成不变的模式。容飞扬随身携带着齐骏的骨灰匣子,打定主意契而不舍地尾随下去,一定要见到沙漠,进入玄霄宫才肯罢休。   这一路风尘仆仆,完全脱离了容大少以往风流不羁、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对于十五岁出道江湖,曾历经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役的容飞扬来说,倒也并非十分艰苦,只是身边缺了美人相伴,便犹如菜中少了盐,总觉得索然无味。如此缓缓过了十数日,终于来到了咸阳。   此刻煦日当空,正值午时,咸阳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商贩云集,四周充斥着叫卖之声,处处喧嚣不已。丁恕将马车停靠在街边一间普普通通的店铺旁,把马匹交给店伙计照顾,自己则跟着西门毓秀一起入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在替师父叫好酒菜后,又将眼光冷冷地射向隔桌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的容大少。   “师父……”丁恕憎恶地望着容飞扬,张口欲言。   “阿恕。”   这些天阿恕老在自己耳边唠叨着“要去宰了那个不要脸的家伙”,说的人不累,听的人却觉得耳倦——西门毓秀狭长的双眸略横,丁恕立刻噤声不语,只是仍拿两只白眼球不屑地抛至容飞扬身上。   容大少的脸皮毕竟不是一般的厚,何况这几日他早习惯了对方的冷眼叱喝,当下依然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点菜吃饭,反把丁恕气得双目冒火,闷着头把碗中的饭粒当作某人的头使劲儿地戳。   “小容。”马蹄声急,骤然而止,店外忽地迈入一人,匆匆而至。   “咦?!”容飞扬吃了一惊,“驭水,你怎么来了?”   “齐家人在洛阳快闹翻天了,”云驭水一屁股坐了下来,随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梁枕秋那女人差点没把我家给拆了。”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隽逸的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苦笑。“我老爹实在招架不住,便把我上次去冀北时没说的话全都说了——包括你带走齐大哥骨灰的事。我看他们极有可能会沿途追来,所以急忙挑了一匹快马漏夜赶来提醒你一下。”说着,还悄悄瞟了瞟邻桌安之若素的西门毓秀一眼。   ——这的确是个麻烦的消息。容飞扬双眉微蹙,西门毓秀的行进速度本就稍嫌缓慢,若齐家人当真要追……   “容大少。”店外快步踏进三人,猛然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此三人均作儒生打扮,眉目可算清秀:一人略高,年约三十;一人略胖,二十上下;另一人显瘦,当是二十五六左右。他三人虽高低胖瘦各有不同,但眉宇之间极为酷似,不难看出实为一母同胞的兄弟。此际,那瘦瘦的青年正阴声怪气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嘿嘿,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陇西三杰’庞氏昆仲。”说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容飞扬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道,“数月不见,三位近来可好?”   “哼,”“陇西三杰”中的老大、高个子的庞文礼冷冷道,“咱们原本是过得很好的,但是自从容大少抢走了咱们的秀玉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了。”   “是啊,”胖胖的老三庞文廉阴恻恻地道,“容大少,你说你该怎么赔偿我们?”   “奇怪,”容飞扬仰天打了个哈哈,“秀玉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东西?我记得她一向最讨厌那种追求不遂、伺机报复、心胸狭窄的男人。”   “你……”庞文廉怒发冲冠、蓄势待发。   “容大少,”老二庞文义扯了扯庞文廉的衣角,忍耐道,“咱们与秀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本想让她自咱们三人中选一人为夫婿,谁知你突然出现横刀夺爱,三言两语便将秀玉硬生生从咱们身边夺走——这也罢了,”他愈说愈气,神情也愈发激动,“你既得到了秀玉,又不知好好珍惜,才十天半月便把她弃如敝屣,害她终日以泪洗面……”   “所以你一定得给秀玉一个交代!”庞文礼咬牙切齿地道。   “哦?”容飞扬挑高了一道黑亮的剑眉,“不知各位要在下如何作个交代?”   “很简单,”庞文廉逼视着容飞扬,“两条路,二选其一。”   “是哪两条路?”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云驭水好奇地问。   “其一,立刻娶秀玉为妻。”庞文廉答。   “其二呢?”   “死。”这个字是从庞文廉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哈哈,”容飞扬只当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容某人的命三位只怕还要不起吧?”   “这么说,你是不肯和秀玉成亲了?”庞文义一字字地道。   “我和秀玉一早就说好只是玩玩而已,作不得真——她当初可是亲口允诺的。”容飞扬俊美无俦的脸上漾起一抹嘲弄之色,“她喜欢作茧自缚,又与我何干?如果每一个跟我交往过的男人女人都要我负责的话,那我现在岂不早已妻妾成群?”   “容飞扬,你别太过分!!”庞文义勃然大怒。   “玩玩?女儿家的名节是拿来玩的吗?!”庞文礼冷森森地道,“别以为咱们当真奈何不了你!”说着,手一扬,一物直奔容飞扬面门砸去。   容飞扬不慌不忙地展袖一卷,一枚精致小巧的翡翠耳环登时落在桌面。容飞扬仔细一瞧,面色丕变,当即腾身而起,一把抓向庞文礼,口中厉声叱喝:“她在哪里?!”   “今日申时,咸阳城外凌风阁下。”庞氏三杰一齐出掌化解了容飞扬的当胸一扣,三人抽身疾退,却被容飞扬和云驭水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庞飞礼拢袖射出一颗小小的弹丸,弹丸在空中炸开成重重迷雾,雾中依稀有金光闪动。待容、云二人屏住呼吸避开金针的袭击后,庞氏三杰早已踪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仍是余音袅袅。   “混蛋!”当浓雾散尽,眼前恢复清明之际,容飞扬发现,除了他们和另外两人,整间店里连掌柜带伙计以及其他人等已尽数晕倒,有的人甚至还发出了重重的呼噜声。   “幸好这只是普通的迷烟,睡一觉就没事了。”云驭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落座。“这只耳环是小雯的吧?”他眸中忧色甚浓,“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去赴约了。”容飞扬回答得毫不犹豫,可见“小雯”在他的心目中占有相当重的位置。   “师父,”丁恕抬头望向自己的师父,黝黑灵动的眼珠一闪一闪,“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秀玉’,是不是‘陇西一秀’沈秀玉啊?”   “嗯。”西门毓秀轻应一声。   “我听说她是个大美人呢,”丁恕瞥了一眼容飞扬,刻意将声音压低至正好能够让人听清的程度。“我在洛阳的时候也听说过某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大少,那位沈姑娘遇人不淑,还真是倒霉。”说完,他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口气。   “阿恕,”你师父我不也很倒霉——西门毓秀微微苦笑,“别人的闲事不要多管,把饭吃完咱们就上路。”   “是。”丁恕乖乖地举起筷子。   “哼。”容飞扬冷哼一声,捞起桌上的耳环一语不发地迈步走了出去。   “……小雯是他唯一的妹妹。”瞧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云驭水静静地道。   “云少庄主此言何意?”西门毓秀淡淡道。   “没什么。”云驭水立起身来,不急不徐地伸了个懒腰,“其实我倒并不怕‘陇西三杰’玩什么花样,我只是担心他们的师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冲西门毓秀轻轻颔了颔首,而后大步跨出店门。   “师父,”沉寂的店内响起少年清亮的语声,“‘陇西三杰’的师父是谁?”   “是凌风阁的主人,当今武林十大高手排行的第三位。”一个非常悦耳动听的温雅嗓音缓缓答道。   “莫非是‘苍穹一剑’陆莫悲?”丁恕惊疑地问。   “正是此人。”西门毓秀长而清澈的双眸内渐渐笼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忧色。   第三章   四月廿七。   申时正。   咸阳城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暖懒懒地洒在冷冷伫立在凌风阁下对峙的众人身上。   容飞扬的视线一直集中在一个被押在庞文义身后虽略显憔悴却秀丽出尘如空谷幽兰的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那少女目中充溢着焦虑忧急,但由于麻穴被制,是以丝毫动弹不得。   “容大少,”庞文礼语含威胁,“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希望自己的宝贝妹妹平安无事的话,你还是趁早答应咱们的要求,今晚便与秀玉成亲。如果你当真抵死不从,那么,可要请容大少领教领教咱们师父他老人家的厉害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到时候,你再想逃生,也悔之晚矣。”   “哼,”容飞扬抬手对着一侧负手而立、面上平然无波一派肃穆的年约五十左右的儒雅老者抱了抱拳,意有所指地道,“晚辈久闻‘苍穹一剑’陆老前辈的大名,却不知前辈名宿如今因何干起了鸡鸣狗盗之为?居然伙同门下弟子掳劫区区一名后辈弱女,此事若传了出去,岂不令江湖同道耻笑?”   “呵呵,”闻听此言,庞氏三杰均面有忿色,陆莫悲倒是不以为忤地笑了笑,“容少侠不必拿话相激。秀玉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也算是老夫的半个徒弟,弟子受人欺侮,做师父的总不能放着不管罢?”   “如此说来,前辈是执意插手此事了?”容飞扬神情凝重,面沉似水。   “那便要看容少侠肯不肯允婚了。”陆莫悲不紧不慢地道。   “大哥!”愈听愈觉气愤难耐的容飞雯忍不住喊道,“你别管我!什么前辈名宿、‘陇西三杰’?!分明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若不是你大哥先对秀玉负心负义、始乱终弃,我们又怎会出此下策?!”庞文廉听不过耳,当下辩驳道,“秀玉何其无辜!她凭什么要经受这种遭遇?!”   “那我就不无辜么?!”容飞雯瞪圆了大大的双眼,“我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遭人绑架?!”   “这……”庞文廉一时张口结舌。   “大哥,你别理他们!”容飞雯见状得意洋洋地道,“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一语未毕,已被忍无可忍的庞文义伸指点了睡穴,软软地躺倒在凌风阁下山坡上的泥土地里。   “你干什么?!”容飞扬冲着庞文义怒目而视。   “你倒知道疼惜自己的妹妹。”庞文义慢慢道,“你可知秀玉对我们而言比亲妹子的感情更深,你今日若不还她一个公道,便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可惜容飞扬虽常年徘徊花丛,却一向只知游戏人生,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他完全不懂那种与亲情同样深厚、甚至更凌驾于亲情之上的名为“爱情”的东西,当然也无法体会庞文义语中的深切痛楚和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前辈,”云驭水踏前一步,“万一小容不肯答应与沈姑娘的婚事,不知前辈欲作何打算?”   “这个简单,”陆莫悲平然道,“只要他能胜过老夫手中的剑,一切好说。”   “说了半天,陆老前辈仍是打算以武力压人吗?”云驭水话中带刺。   “云少庄主放心,”陆莫悲傲然一笑,“若他不幸丧生在老夫剑下,他的妹子老夫也会原璧奉还,绝不伤她一根汗毛。”   “是啊,”庞文廉接口,“如果容大少肯点头与秀玉成亲,咱们当可化敌为友,什么都不用计较了。”   “哼,”容飞扬冷笑,“容某人宁死也不愿受人威胁!”他双眸炯炯生辉地直视着陆莫悲,“希望前辈说话算话,到时莫忘了将我妹子好生送还便是。”   “老夫一言九鼎,”陆莫悲道,“一语既出,绝不反悔。”   “好。”容飞扬拔剑出鞘,再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陆莫悲亦神色肃然,持剑而立。   庞氏三杰与云驭水同时往后撤出十七八丈,以便让双方对决。   空气中涌动着一片肃杀之气,四周悄然无声,情势一触即发。   一阵山风掠过,不远处的松枝迎风舞动。   “什么人?!”陆莫悲目光一凝,脸色微变,“出来!”说着,手中苍穹剑略扬,一道剑气直奔身后的某株苍松而去。   大伙儿不约而同抬首一望,空中蓦然闪现两条身影,白衣飘飘、红巾耀眼,其中一人随手一挥,登时化解了迅疾而至的凌厉剑气。此二人飘然落地,一奇丑,一绝美,出手化解剑气的正是此刻悠然而立,沉静温和的丑陋男子。   陆莫悲心头暗吃一惊,自己方才仅仅发现了那名绝美少年的呼吸之声,这奇丑青年的声息却是半点不闻。看他出手时的模样,也太过清雅悠闲了吧?自己的这一招虽意在示警,不在伤人,但能如此轻松地应付过去的人在武林中着实不多。   “陆大侠。”西门毓秀客气地拱手,“在下曾闻陆大侠有一多年不变的规矩——只要有人能在剑法上胜过陆大侠一招半式,陆大侠便会答应对方的两个要求,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上下打量了面前怡然自若的白衣男子片刻后,陆莫悲缓缓道。   “如此在下想与陆大侠比试一场,不知可否?”   “你是什么人?!”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庞文廉带着三分恼怒外加七分不屑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师父比剑?!”   “你又是什么人?!”丁恕立马反唇相讥,“你又怎么知道我师父有没有资格跟你师父比剑?!我师父可是……”   “阿恕,”西门毓秀制止了丁恕的长篇大论,“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望向陆莫悲,语气平稳。“在下来自关外,久慕中原‘苍穹一剑’的威名,今日偶然得见大侠也算有缘。在下亦是学剑之人,是以甚想与陆大侠互相切磋,以武会友,增长见识。不知陆大侠意下如何?”   “听你此言,老夫倒是不答应也不行了。”虽然摸不透这个长相丑陋、武功高超的青年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对方既如此说,自己当然也不能示弱。   “多谢陆大侠允准。”西门毓秀抱拳道。   “喂,你……”容飞扬握紧剑柄,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西门毓秀——这家伙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不会是别有所图吧?   “容少侠,”西门毓秀淡淡道,“所谓远来是客,就请少侠暂且退让,待在下与陆大侠分了胜负再说。”说着,也不看容飞扬一眼,迳自拔剑对陆莫悲道,“陆大侠,请。”   “喂,你别太……”“嚣张”二字尚未出口,容飞扬已被跑上前来的云驭水使劲拽出了战圈。   “驭水……”   “小容,”云驭水神情严肃地道,“什么也别说,静观其变。这一战甚是难得,咱们能够有这个眼福,当算万分幸运。”他顿了顿,低声道,“待会儿别漏看了陆莫悲的招式,说不定还能找出一两处破绽。”   “这……”容飞扬想了想,深觉有理。习武之人谁不想目睹高手之间的对决?更何况眼下这两个还都是当今武林的顶尖高手。   “请。”闲杂人等均已散开,陆莫悲轻提苍穹剑,同样抱拳行礼。   “好剑。”西门毓秀赞道,“碧落苍穹,一泓如洗,果然不愧是名剑。”   “阁下谬赞了。”陆莫悲瞧了瞧对方手中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长剑,若有所感地道,“其实剑法到了一定的境界,手中使的是否名剑早已无关紧要。老夫只看用剑的人,不问剑名。”   “陆大侠说的对,”西门毓秀微笑,“是在下失礼了。”   一抹赞赏之色飞速掠过陆莫悲的眼眸——此子武功既高,为人又谦和有礼,必非池中之物,倒可值得一战。   “不敢。”   ——这句话后,两人皆不再出声,只是静静伫立,默默对视。   良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周围一片寂静,人人屏息而观。   陆莫悲额上已渐渐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珠。   西门毓秀仍神色不动,安然如山。他随随便便地一站,却令对方找不着出手的机会,看似破绽百出的姿势,实则内蕴重重玄机。   一张树叶被风吹得悠悠荡荡翻翻卷卷地擦过西门毓秀面门。   一道剑光匹练而起,恍如天际苍穹中突然劈下的惊雷,快得无与伦比,一剑封喉。西门毓秀身形微转,斜斜刺出一剑。这一剑轻轻柔柔,仿佛全无气力,却偏偏恰到妙处地截住了对方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一剑。两人双剑未及相交,便已连续飞速换招,陆莫悲腾挪闪跃、矫若游龙、迅若闪电,一瞬间攻出七七四十九剑;西门毓秀以快打快,身影清灵飘逸,孤天十七式的精髓就在于流动如诗、寂寞如天,隽雅优美的剑招中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高空寂、遗世孑立之意。两人一守一攻,但见一白一蓝两道人影在空中不停地交错,双方剑招层出不穷,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一百二十招转眼即逝,两人的剑依然未曾相触,只因两人中途均变招极快,满山但听衣袂飘响,却无半点金戈铁鸣之声——这一场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比斗直把在场众人瞧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三百招过后。   陆莫悲忽地回剑凝立,西门毓秀跟着倏然收势,两人说停就停,动如脱兔,稳如磐石,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对峙局面,冷然相望。   西门毓秀一边缓缓调理着稍稍紊乱的呼吸,一边还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我、败、了。”陆莫悲喘息未平,单剑拄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怅然若失的模样令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师父……”庞氏三杰大惑不解,搞不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何如此轻易便低头服输。   “你们看。”陆莫悲长叹一声,身形略动,蓝色外袍的下摆右方顿时缓缓坠下一块三寸见方的衣角,飘然落地——这一招若非西门毓秀剑下留情及时收手,只怕他早已双腿俱断。   庞氏三杰大惊失色,他们竟连西门毓秀是何时出手的都未看清;云、容二人亦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虽然见到了西门毓秀挥出的那一剑,但对于接下去的招式变化也是瞧得稀里糊涂——那一剑太快,快得让他们连眼睛都跟不上。   “不知尊驾对老夫有何要求?”陆莫悲收剑归鞘,神情肃然。   “在下的要求并不难。”西门毓秀双眉微扬,“那位容姑娘……”他沉吟着望了听得此言脸色蓦然发白的容飞扬一眼,“在下只想恳请陆大侠能将容姑娘毫发无伤地送还,并且不再插手容少侠与沈姑娘的事。”   “原来你是容飞扬请来的帮手!”陆莫悲尚未答话,庞文廉已露出一脸恍然大悟、愤愤难平的表情嚷了起来。   “难道陆老前辈就不算是你们的帮手?”云驭水暗暗松了口气后又用力捂住亟欲张口发表意见的容飞扬的嘴,反问道。   “哼,你……”庞文廉怒目而视。   “廉儿。”陆莫悲轻咳一声,庞文廉立刻垂头不语。“老夫一生仗剑纵横江湖,甚少败绩,今日与尊驾一战,确是输得心服口服。”他不无感慨地道,“以尊驾此等身手,必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老夫与尊驾竟素未谋面,莫非老夫当真是孤陋寡闻了不成?”   “陆大侠过奖了。”西门毓秀彬彬有礼地回答,“只因在下甚少踏足中原,是以与中原武林人士多半见面不识。”他重又拱了拱手,“在下西门毓秀见过陆大侠,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陆大侠海涵。”   “原来是玄霄宫的主人!”陆莫悲不禁悚然动容,继而一想,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今日总算败得不冤,能与西门宫主一战,夫复何憾!”说罢,轻轻抬了抬手,一股温和的劲气猛然托起躺倒在地的容飞雯,将人稳稳地送至西门毓秀跟前。接着,他冲西门毓秀抱了抱拳,又对三个徒弟打了个招呼,就此仰天长啸一声,飘然离去。   “喂,你……”容飞扬终于挣脱了云驭水的“魔爪”,气急败坏地奔上前去拦在西门毓秀身前,“你少多管闲事!”他瞪向西门毓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戒备,“你这么做,究竟有何企图?!”   “姓容的!”丁恕闻言火冒三丈,“我师父好心送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你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罢了,还狗咬吕洞宾!我看你简直是好歹不分!!”   “阿恕。”西门毓秀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地瞟着容飞扬,“在下此次出手,只是希望容少侠能带着令妹早日返回江南风剑门,别无它意。”   ——好小子,搞了半天原来是打算撵我走啊。   “我不会回去的!"容飞扬满脸愤懑,语气坚决。“别以为你救了我妹妹就能任意把我赶走!!”   “容少侠何必如此激动?”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无论你要去哪里都与在下无关,如果容少侠跟得不累的话——请便。”   “你……”不知为什么,西门毓秀愈是表现得冷静自若,容飞扬便愈觉生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和他容大少分手后还能保持如此从容镇定、冷淡自持的态度。难道他当真从未把我放在心上?虽然明明知道并非如此,容飞扬仍是怒气难抑、双眼冒火。   庞氏三杰在一旁瞧得有些发愣。谁不知江南风剑门的容大少风流倜傥、长袖善舞、人见人爱?只消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肯为他生为他死,前赴后继、飞蛾投火亦在所不惜。而容大少对于玩弄人心的事更是轻车熟路,一向乐此不疲,只当作是茶余饭后的一项消遣。没料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被人气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的一天——看了还真是让人心头大爽,颇觉解气。   “小容,”将已解开穴道却仍在呼呼大睡的容飞雯小心地安置于自己铺在地面的外袍之上,云驭水上前拍了拍好友的肩,用力拖至一边悄声道,“你应该知道,没有人会仅仅为了把人赶跑便随意出手救人的吧?况且他武功比你高出甚多,真要赶你走还不比赶一只苍蝇更容易?”   “你非得说得这么难听吗?”容飞扬蹙眉望着他,“这个我当然知道。”   “那你又在闹什么别扭?”云驭水不解。   “我就是不想承他的情!”容飞扬只觉浑身上下烦躁不堪,至于究竟在烦躁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我就是不想让他看我的笑话!!”   原来……云驭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直直地盯着他瞧,脸上还透出一丝相当诡异的笑容,盯得容飞扬心头暗暗发毛——看来小容对西门毓秀的在意程度确实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深厚。   “容郎。”一声幽怨而娇柔的女音打断了云驭水的思绪,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纤细、面容秀美端庄的俏丽女子正含颦带怯地斜倚着凌风阁的门框,以一双如泣如诉的美眸殷殷地注视着英俊挺拔的容大少。   “秀玉?!”容飞扬显然也吃了一惊。   “秀玉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容郎说,”沈秀玉哀怨地道,“不知容郎可否答应秀玉的这一小小请求?”   “咱们该说的话不是早已说完了吗?”面对一直倾慕着自己的女子,容飞扬立刻摇身一变,慢条斯理、气定神闲地冲着沈秀玉邪邪一笑。   “姓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庞文廉怒发冲冠,杀机四溢。   “庞三哥。”沈秀玉投去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立马让庞文廉自动消音,咬牙不语。“只要容郎答应与秀玉话别,我沈秀玉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对你容飞扬纠缠不清。”她言辞恳切,语意甚坚。   “唔……”容飞扬沉吟片刻,挑了挑两道入鬓的剑眉,露出一丝笃定而又魔魅的笑意,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沈秀玉。“好吧,我答应你。”   沈秀玉的脸慢慢地红了,轻轻让开了身子,螓首微垂:“请。”说着,当先引路而行。容飞扬与云驭水打了个招呼,又仿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淡然而立的西门毓秀,方始迈步随着沈秀玉进入了凌风阁。   “中原的男人为什么都如此地薄情寡幸?”望着沈秀玉单薄哀凄的背影,丁恕颇为同情地道,“换了我才不会让女孩子这么伤心。象这种用情不专的人,谁喜欢上他谁就等于倒了八辈子的霉。师父,我说得对不对?”   “……嗯。”神情依然平静无波,但思绪却早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的西门毓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丁恕瞅了瞅自己师父的脸色,乖巧地闭上了嘴。   “小容并非薄情之人,”云驭水走到西门毓秀身侧,缓缓道,“他只是还不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我明白。”沉默良久,西门毓秀长长吐出口气,清柔明亮的双眸内流转着一缕极轻极细却又连绵不绝的忧伤。“在下早知他生性如此,是个极易喜欢新鲜漂亮事物的人。”   “……”云驭水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忽尔微微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西门毓秀偏着头想了想,莞尔道,“也许吧。”   “驭水,你瞧。”容飞扬游游荡荡地一出凌风阁便将一盆艳红如血的东西递至云驭水手中。   “这是什么?”云驭水定睛一看,骇然失色。“绝情花?!”   “原来你也知道这花的名字。”容飞扬嘻嘻笑道,“秀玉说此乃极为罕见的品种,因名为‘绝情’,所以就送给我以示分手之意。”他甩了甩右手,轻松地耸了耸肩,“反正我对这种奇花异草素来不感兴趣,就转赠给你好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拿这些东西来制药吗?”   “……好花。”西门毓秀望了望盆中盛开正艳的美丽花朵,又瞟了瞟容飞扬右手食指上一个极其细小的针状伤痕,喃喃自语。   “对了。”容飞扬仿佛一下子忆起了什么,“这盆花拿的时候得小心一些,说也真怪,这东西连花瓣上都长着小刺,我刚才只摸了一下,就被扎了……”   “你、你去摸了?”云驭水目瞪口呆。   “是啊。”   “是秀玉让你去摸的吗?”庞氏三杰暗暗交换了个眼色,庞文义踏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问。   “不是。”察觉到对方并无敌意,容飞扬爽快地答,“我见这花长得好看,才忍不住伸手去碰的……”   “真是天意……”庞文廉嘴里嘟囔了一句。   “什么?”容飞扬没听清楚。   “那秀玉呢?”庞文礼追问。   “也许是因为分手的事对她打击太大,”容飞扬不在意地道,“我把花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傻坐在院子里。”   庞氏三杰面面相觑,而后一齐争先恐后地冲入凌风阁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干什么这么着急?”回想起他们方才看着自己的古怪眼神,容飞扬心中倏然一动。“莫非……”   “容少侠,”西门毓秀适时插入的话蓦地吸引了容飞扬的全部注意,“此去玄霄宫万里迢迢,既然你如此契而不舍,我就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此言何意?”容飞扬斜目而视。   “我可以带你去玄霄宫,不过要以一年为限。”   “一年?”容、云二人同时眼前一亮。   “不错。”西门毓秀慢慢说道,“一年未过,不得离宫;一年既过,必须离宫。若你在这一年之内仍不能得到阿恕的同意,那么便请容少侠自行返回中原,今后勿再踏入玄霄宫半步。”说至此,他语锋微微一转,“当然,如果你真能在一年之内征得阿恕首肯,我也不会反对将齐骏的骨灰与阿宽的合在一起。”   “此话当真?”容飞扬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西门毓秀保证,“我西门毓秀说话也是一诺千金,绝无虚言。”   “……好。”容飞扬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吧。”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条件,”西门毓秀淡淡道,“只要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行。”   “师父……”丁恕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凝视着自己唯一的爱徒,“你应该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丁恕心有不甘地垂下了头。   “谢谢。”云驭水深深地对西门毓秀致以无比真挚的谢意,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死至交,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保重。再见。”说罢,他将绝情花小心地收入行囊,再次冲着西门毓秀一抱拳,转身扶起尚在熟睡的容飞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章   玄霄宫。   此宫隐藏在一大片绿洲附近的地底深处,若非亲眼所见,容飞扬承认自己是绝对想象不到在一望无垠的沙漠的地下居然会存在着这么一座神秘而又极为壮观的宫殿。   本来从咸阳经兰州出关回玄霄宫至少需要一个半月的行程,但也不知西门毓秀是吃错了药,还是想把先前损失的时间给追回来,一路上紧赶慢赶,根本不顾第一次到沙漠的容大少受不受得了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同样要命的气候一个劲儿地死赶,连口气都不让人喘,终于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回到了玄霄宫。一抵达目的地,容大少就一头栽倒在也不知是哪里的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就连常年生活在沙漠的丁恕亦是面色惨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休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五月廿五。   晨。   容飞扬在一阵悠扬的钟声中慢慢地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慵懒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素净的卧室之内。房中摆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家具全为上好的檀木所制,一色棕红。大大的圆桌上安放着一把式样古朴的紫砂茶壶,几个同一质地的雕花茶杯散散懒懒地搁在茶盘之内。洁白无瑕的墙壁上仅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体字画和一柄装饰用的木剑,其余什么也没有,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生活简单的随性之人。   容飞扬起身推窗而望,在微薄的晨曦中触目一片碧水绿树、轻轻悠悠,全不若前几日看到的风卷连天、飞沙走石。这玄霄宫犹如置身于山谷高地间的盆地一般,被绿洲附近的密林保护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受变幻无常的沙漠天气的影响,独自生活得宁静悠然。   “容少侠。”一个温和的嗓音在背后突兀响起,吓得容飞扬差点儿没当场蹦起来。回头一看,果然,卧室门口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门宫主。”既然早已被对方识破了企图,自然也不必象以前那样一口一个“毓秀”地让自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了。   “从昨天到现在你整整睡了十二个时辰。”西门毓秀静静地道,“如果休息够了的话,那就走吧。”   “走?”容飞扬问,“去哪里?”   “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一间空房,”西门毓秀道,“从今天开始一年之内便请容少侠居住在那里。”   “那……”容飞扬举目四顾,“这儿是……”   “这里是我的房间。”西门毓秀神色不动,“昨天一进门你就倒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所以只能让你在这儿暂住一夜——反正打扫也需要时间。”他转身踏步往外走去,“你的住处距离这儿有一段路,我先带你过去,还有两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好。”容飞扬默默地扫了一眼方才被自己躺过、此刻略显凌乱的宽敞床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直到出了厅门,看见红匾上的字,才发现西门毓秀居住的地方有着一个可笑的名字——寻沙阁。这沙漠上黄沙遍地,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特意去寻吗?容飞扬想着,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略带讽然的笑意。   石苑。   苑中石树林立,别有奇趣。   一路上轩窗掩映,曲径通幽,容飞扬跟着西门毓秀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到达此地。   西门毓秀要介绍给容飞扬认识的为一男一女两人。男子五十六七,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乃玄霄宫的总管,姓余名悦;女子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貌,乃是负责容飞扬饮食起居的婢女,名唤月梅。容飞扬进入石苑之时,他们均已在大厅等候。双方见过礼后,余悦因有事要忙,便即告退离去,而月梅在奉上两杯香茗之后亦轻轻地退出了大厅。   “月梅是个机灵的孩子,”西门毓秀悠悠道,“容少侠若有什么事,尽可吩咐她去做。至于余伯,只要容少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他是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   “我明白了。”容飞扬斜眸望着西门毓秀,“但不知玄霄宫究竟有多少条规矩?”   “不多。”西门毓秀慢条斯理地讲解,“第一,每天清晨寅时三刻听见钟声必须立刻起床。”   “寅时起床?!”这对于以往日日醉卧牙床、舞风弄月的容大少来说不啻是一种酷刑。“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练功。”西门毓秀回答得简洁,“难道容少侠平日都不练功么?”   “呃……这个……”容飞扬一时语塞,“我习惯下午练功。”——早晨还在忙着与人春风二度,晚上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寻花问柳,唯一的空余时间也就只剩中、下午了。   “也许容少侠喜欢下午才练功,”西门毓秀淡淡道,“但玄霄宫有玄霄宫的规矩,还请容少侠务必遵循,每天早晨阿恕都会到各处巡视以便督促。”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瞥向微微蹙眉的容飞扬,“如果容少侠怕起不了床的话,可以让月梅……”   “不必了,我能自己起床。”那个轻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容大少活到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小瞧过。“你说第二条规矩吧。”   “第二,”面对容飞扬恶狠狠射过来的目光,西门毓秀丝毫不以为忤,“玄霄宫中有一禁地,除历代宫主之外,平日门下弟子均不得擅入。”   “哦?”容飞扬挑眉道,“那地方在哪儿?”   “就在寻沙阁后面的一处密林,林外有一块石碑,上书‘禁地’二字。”   “我知道了,”容飞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去的。”——也不想想,寻沙阁是什么地方?他容大少吃饱了撑着也没兴趣跑到那儿去自找罪受,丑八怪当然是能少瞧一眼就少瞧一眼的好。   “很好。”西门毓秀眸中突地闪过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黯然之色,犹如水过无痕,迅速消逝。“只要容少侠不擅闯禁地,其它地方尽可随意参观。”   “唔……那么,第三条呢?”容飞扬问。   “没有第三条了。”西门毓秀缓缓起身,“不过另有一事希望容少侠每日必做,切不可忘。”   “什么事?”   “请容少侠至厅外一观。”西门毓秀当先走出大厅,领着容飞扬来到厅前院落中一株长得弯弯曲曲、很有特色的深绿色植物旁。“这是青鳞果树,其十年才得结一次果。不知容少侠可曾见过此种奇特的植物?”   “没有。”容飞扬细细打量着面前这棵奇怪的树,见上面的树叶果如西门毓秀所说似鳞片一般紧紧包围着枝干,密密层层,却不见一个果子,想必是离结果之期尚远吧。   “容少侠,请。”西门毓秀伸手轻轻摘下一片青色的叶子递至容飞扬跟前。   “西门毓秀,你别欺人太甚!!”容飞扬大怒——竟然让我堂堂江南风剑门的大少爷啃树叶,当我是牲口不成?!   “容少侠切莫误会。”瞅着容飞扬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模样,西门毓秀不觉莞尔道,“这青鳞果树唯有在特定的温度气候之下才能生长,容少侠初至沙漠,恐一时不能适应,每日吃上一叶,对身体大有裨益。”   “当真?”容飞扬将信将疑地道。   “当然。”西门毓秀极为诚恳地保证。   容飞扬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迟疑地接过青鳞果叶,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呸!!好苦……”苦得让人整张嘴全麻了,他当即扔下树叶,瞋目大叫道,“西门毓秀——”   “噗……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怕苦。”西门毓秀忍笑道,“不过这叶子必须每天嚼下一片才能……”   “你休想戏弄我!!”容飞扬怒气冲冲地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报复我以前骗了你的事罢了!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西门毓秀平心静气地道,“绝对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那我也不吃了。”容飞扬干脆耍起了赖,“反正我现在身体健康得很,没病没痛,吃不吃都无所谓。再说,”他乜目瞟向西门毓秀,狡猾地道,“当初你只要我答应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成——这个应该不算在内吧?”   “……随你的便。”西门毓秀静默片刻,又轻轻摘下一片叶子,随手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是我错了,连吃药都怕苦的小孩子又怎么吃得下这比药更苦上十倍的青鳞果叶?”   “你!!”又是这种轻视的语气和淡漠的眼神——容飞扬立马二话不说,扯下一片叶子就往嘴里塞,“西门毓秀,你少拿话激我!每天吃一片这见鬼的树叶又有什么难的?!我就答应了你又怎么样?!”   “此言当真?”西门毓秀忧郁的眼中蓦然划过一缕暗喜。   “哼,”容飞扬用力咽下口中的青鳞果叶,冷笑道,“我容飞扬一向说话算话。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吃的时候你也必须跟着吃一片。”——要吃苦当然大家一起吃,没道理让你闪在一边逍逍遥遥地看本少爷的笑话。   “好,”西门毓秀一口应允,“一言为定。”说罢,便匆匆告辞先行返回寻沙阁去了。   说也奇怪,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过于心不在焉,西门毓秀临出苑门之时居然被一块凸起的小石稍稍绊了一下,直把容飞扬瞧得心头大乐,站在后面不怀好意地扬声道:“慢走,小心摔跤啊。”如果这家伙真能摔个大跟头那就太妙了——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容大少仍是如此幸灾乐祸地默念着。至于等容大少终于醒悟到不该为了一时赌气以致于蠢得答应那个丑八怪每天见面还一起吃东西而后悔不迭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自从容飞扬和西门毓秀约定之后,日子便一溜烟地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容飞扬想办的事却依然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基本上,容大少在玄霄宫内是一个大大的闲人,每天早晨寅时起床练剑一个时辰,由开始的睡眼惺忪到现在的精神饱满,也算是有了一定的进步。西门毓秀每日卯时三刻会准时出现在石苑,自己服下一片青鳞果叶的同时也顺便监视容飞扬同样服下一叶。好在他的话不多,每次又是吃完就走,来去匆匆,倒也不会怎么碍了容大少的眼。至于一日三餐、早晚的洗漱之类则完全不用容大少费心,月梅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容飞扬唯一需要挂念的就只剩如何去实现自己对齐骏的承诺一事。因为容大少一直闲得很,整天除了无聊地四处溜达外带观看一下玄霄宫的各处房舍与自然风景外,余下的时间便尽数用在了骚扰丁恕上头:跟前跟后、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多管齐下……种种方法全体出笼,搅得丁恕是头大如斗、不甚其烦,如今只要一听容大少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马闻风而遁,大有惊弓之鸟的势头。幸亏丁恕是玄霄宫未来的继承人,欲在偌大的宫殿中避开一个不想见的人对他来说还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否则只怕他在当上下一任宫主之前就已经先被某人给烦死了。   七月初三。   上午。   沙漠中昼热夜冷,玄霄宫虽有丛林遮蔽,水源颇丰,但与江南四季分明的气候仍截然不同。这种早上着单衫、夜晚裹棉被的日子刚开始还让容飞扬颇觉新鲜,只是无论多么新鲜的事,一旦超过一个月,容大少都不会再提得起兴趣。   这一日,容飞扬闲极无聊,又逮不到丁恕的人,独自闷在房内翻了半天的书,耐心终告用罄,便出了石苑四处乱逛,偶然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类似祠堂的地方。周围一片寂静,容飞扬好奇地推门而入,方始发现此地并非祠堂,而是一个挂了不少画像的静室。墙上的每一幅画大小尺寸俱一模一样,由东至西排满了四边墙壁的三面,仅剩一面空余。这些画像虽然每张皆为全身图,但那画内的人却无一重复,有男有女,有阳刚隽秀,亦有纤弱柔美,看上去个个是俊男美女;每幅图的绘画手法也大相径庭,有写意有工笔,有洒脱有严谨,不过倒都不失为一幅好画——奇怪,这玄霄宫内干嘛要挂着这么多幅并非同一人所绘的不同的人的画像?   “这些全是历代宫主的自画像。”一个柔和优雅的语声娓娓述道,“咱们玄霄宫有一个不定之规,每一代的宫主都要替自己画上一幅画像以供后人观瞻。”   “自画像?”容飞扬转过头去,不怎么意外地看向门口站立着的身影——这人就跟幽魂似的,走路从来不带声响,被吓了好几回后自己居然也习以为常起来。   “是的。”西门毓秀答道,“玄霄宫一向要求文武兼修,是以宫中大半弟子均能画一笔好画或写一手好字。”   “这么说……”容飞扬忽地忆及当日在西门毓秀的房中所见,“你墙上的那幅‘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字也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西门毓秀目光微微一黯,“这是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一任宫主所书,他……已经离宫多年了。”   “哦。”对于上一任玄霄宫宫主的去向容飞扬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上下左右地端详着那些画像,一张熟悉的面容倏然跃入眼帘。“这个是不是丁恕?”他指着最末的一幅画像问道。   “不错,”提及自己的爱徒,西门毓秀的唇角不由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今年年初才挂上去的。阿恕为了它可是足足花了六天的时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张纸。”   “哼。”不知怎地,容飞扬突然觉得面前的笑容有些刺目,他轻哼一声,转眸望向挂在丁恕画像左侧的另一幅图。图中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明亮,一缕温婉的笑意轻轻柔柔地绕过眼角眉梢,给人以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是谁?”容飞扬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个人……是我。”西门毓秀沉吟良久,给了容飞扬一个答案。   “噗……哈哈哈哈……”容飞扬当场捧腹狂笑,“西门宫主也……忒抬举自己了吧?若你生得这么漂亮,或许我当真会喜欢上你也说不定——这种长相正是我中意的类型。”   “承蒙夸奖,”西门毓秀波澜不动地道,“西门毓秀实不敢当。”   “你……”容飞扬缓缓望进西门毓秀认真的双眸,慢慢地敛起了笑意。   “师父!!”一个清亮的嗓门由远及近,一迭声地不停叫嚷,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与喜悦。“师父师父师父!!”   “阿恕。”西门毓秀扬声呼唤。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激动莫名的高挑少年已一头扑进他的怀中。“我成功了!我终于练成了第十层!!”   “太好了。”西门毓秀甚少笑得如此开心(起码容飞扬是第一次瞧见),狭长的双眸弯得仿如两个细到不能再细的月牙。“恭喜你,阿恕。”   “谢谢师父!”丁恕高兴地仰起头。   “哇!”这一抬头直把呆在一旁瞅得暗自不爽的容大少唬得连退三步,“你……你的脸……”   ——原本白雪无瑕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棕色,眉宇之间亦略有变异,少年的容貌全不若先前的绝丽俊美,犹如一件上好的瓷器突然破了一个口子,平添一份不可磨灭的瑕疵。   “容飞扬?!”少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回想起这家伙连日来对自己的骚扰,他立刻冲着西门毓秀道了声别,“师父,阿恕有事,先告退了。”便飞快地溜之大吉。   “……我懂了。”半晌,回过神来的容飞扬喃喃道,“原来你们的脸都是练功害的。”——这是什么见鬼的功夫?居然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练得象个妖怪。   “这是只传给历代宫主的‘玉肌功’。”仿佛看穿了容飞扬的心思,西门毓秀解释道,“‘孤天十七式’必须以‘玉肌功’为基础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玉肌功?”此种内功名震江湖,在武林中可谓人尽皆知,不过谁也未曾听说过练了玉肌功的效果竟然是这样。   “这种功夫在练至第十层后练功者的容貌长相乃至整个身体的肌肤均会产生变化,”西门毓秀平静地道,“正如容少侠在画中所见的我和现在的我有着极大的区别。但玉肌功一旦练到了第十层,便算有所小成,难怪阿恕会这么高兴。”   “高兴?”容大少一脸不敢苟同,“把自己练成个丑八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容少侠可知看外表与看人心有何分别?”西门毓秀的口吻中隐含着一丝极淡却又偏偏能让容飞扬听得明明白白的嘲讽之意。   “那又怎样?!”容飞扬怒目而视,“我只喜欢漂亮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容少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西门毓秀极轻极微地叹息一声,“其实,练了玉肌功后若想恢复原本的容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有可能恢复吗?”容飞扬眼前一亮,脑中迅疾闪过西门毓秀恢复原貌的模样。“要如何才能复元呢?”   “只有两个方法。”西门毓秀面无表情地道,“其一,自废武功。没有了玉肌功,当然也没有了因玉肌功而起的种种变化。”   “这个肯定不行。”容飞扬一口否决。练武之人有哪个肯做出自废武功的蠢事?把几十年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功统统丢弃,倒不如被人一刀杀了更痛快。“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其二,所谓的玉肌功本就含有肌肤如玉之意,只要练成了玉肌功的第十三层,也就是最后的一层,自然会返璞归真,非但以前的容貌能回来,就连武功的境界也达到了巅峰,世上无人能及。”遥远的回忆挟带着一缕深深的忧伤自西门毓秀清澈如水的眸中缓缓流过,“我二师兄多年之前便已练成玉肌功的第十三层离宫远去不知所踪,否则这天下第一的称号又岂会轮到我的头上?”他静静踱到挂在自己画像左侧的一幅图前,图中的少年灵逸出尘,飘洒不凡,只不过浑身上下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哀愁之中。“这位就是我的二师兄。”   “如此说来,你还没练到第十三层?”容飞扬对于这位失踪已久的“二师兄”毫不关心,他在意的是西门毓秀的容貌究竟能不能复元——如果他的容貌真能恢复到如画像中的清朗俊秀、温润如玉,那么在这一年之内跟玄霄宫的主人重新玩一场感情游戏倒也不错,起码能消除一些当初的恶心感。   “我只练了十二层。”西门毓秀淡淡道,“虽然容少侠很中意我以前的长相,不过我并没有继续练上去的打算,只怕要让容少侠失望了。”   “为、为什么?”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容大少显然大受打击——莫非他终于对我死了心?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容飞扬的心头,稍纵即逝。   “因为我不想让阿恕再哭一次。”西门毓秀随口抛下了一个令容飞扬百思不得其解的深奥问题,施施然地迈出了房间的大门。   第五章   玄霄宫的日子非常平稳,每日作息也是相当的规律,宫中大多数人表现得亲切随和,每次碰上容飞扬的时候都会友好地冲着他微笑点头。可是这种稍嫌平淡的生活对于以往夜夜笙歌、日日有美作伴的容大少来说却是十分枯燥、索然无味。再加上前些天丁恕又出宫办事去了,他这一去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方能返回——玄霄宫每年的食粮储备事务一向由未来的宫主全权负责,也算是对继任者的一桩小小考验,由于丁恕年岁尚少,总管余悦也一起跟着出了门。余悦走了倒不打紧,只是丁恕这一走,容大少便少了唯一的骚扰对象,兑现齐骏遗言一事也只得暂且搁置,所以容飞扬现在的日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是最为恰当不过了。这里既没有妓院也没有赌坊,虽然占地极广,但在逛了将近一百多天后也没什么更新鲜的地方值得一逛了。   然而,让容飞扬的心情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另有其事。说起他以前看西门毓秀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万分不愿瞅见那张丑陋面孔的全貌,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忽然发现即使是正视着西门毓秀自己也不会再觉得恶心反胃,甚至还能从对方恬淡平然的神情中窥出一二分极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变化。习惯真是太可怕了——才只三个多月的时间,竟然连个丑八怪也能瞧得顺了眼?我是不是疯了?!这全是那张该死的画像害的!!容飞扬思前想后,终于把一切不可理解的现象统统归咎于两个月前在静室中看见、之后自己又偷偷去窥视了好几回的那幅西门毓秀的自画像之上。不过,抛开西门毓秀奇丑无比的容貌不提,他倒确实称得上是一个生性冷静温和基本无害的人。只是说也奇怪,最近每次看到西门毓秀脸上那种淡然自持的从容表情,容飞扬的心头常常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之意,一种带着强烈冲动的破坏欲望渐渐地、一丝一丝地渗入心底深处。   石苑。   “你赢了。”西门毓秀瞅了瞅自己被对方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子,不动声色地道——从未时至酉时他已一连输了九盘棋。   “要不要再下一局?”自打从月梅处听说西门毓秀的棋艺平平无奇后,容飞扬便故意找了个机会邀西门毓秀在棋局上一决胜负,嘴上说的是互相讨教,实则亟欲一睹平日云淡风轻的人在连战连败之际的气恼神情。   “不必了。”西门毓秀微笑着推盘而起,“我看月梅已替容少侠备好了晚饭,容少侠还是先去用膳吧。”   他为什么不生气?一般人输了那么多盘棋不是都会恼羞成怒或者闷闷不乐的吗?不知为什么,容飞扬就是看不惯西门毓秀一副七情不动、安如泰山的模样,把这张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一定很有趣吧——容飞扬不怀好意地想。   “容公子,”果然,西门毓秀话音刚落,脸蛋红红的少女便敲门而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容公子至客厅用饭。”   “谢谢。”接收到月梅含羞带怯的脉脉秋波,容飞扬回以一个充满了邪气与男性魅力的笑容。这个近来一直在悄悄地窥探自己的俏丫头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容飞扬自然心知肚明,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要想在玄霄宫待下去,自己也只能当一回圣人,继续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一切努力均将前功尽弃,齐大哥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不过虽然不能当真动手,但稍稍逗弄一下这个长得还算标致的丫头倒也不妨事,权当打发了烦闷而冗长的时间。   “容公子……请。”月梅声如蚊蚋地道,俏生生的脸蛋更是骄阳似火。   “月梅姑娘请。”容飞扬笑嘻嘻地站起身,转头之际却意外地在西门毓秀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慎溜过的黯然之色。原来如此……一瞬间,容飞扬心情大好,他冲着西门毓秀狡黠一笑。“不知西门宫主明日申时是否能拨冗来此,咱们再对弈几局如何?”   “……好。”沉吟片刻,西门毓秀给了回答。   翌日。   石苑。   卧室。   未时将尽,申时未至。   少女的手被男子牢牢地执在掌中,男子的目光柔情万千地凝视着对面情窦初开、心如小鹿“怦怦”乱撞的少女的双眸。   “月梅。”容飞扬摆出一副深情告白的架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喜欢你……”他眼神缠绵动人,极具魅惑。   少女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白玉般的颈项上逐渐熏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成了——容飞扬心头暗笑,他伸出手去把少女拥入怀中,一面用手指轻轻勾起少女的下巴,将自己的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闭着眼睛、微微颤动的少女的红唇贴靠过去,一面好整以暇地盯向紧紧关闭着的木制房门。   申时已至。   啪。   屋门大开。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丑陋的男人正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不愧是个守时的人——容飞扬满意地笑了,他压根儿没有去看怀中少女在惊吓过后猛然捂着脸飞奔而去的身影,只是一霎不霎地注视着西门毓秀眼内丕变的神色。   “你……”西门毓秀阖了阖眼,用力吸了口气,蓦然张眸。“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容飞扬唇角漾开了一线邪恶的笑意,“西门宫主不是全都看见了吗?”   “你们……”西门毓秀又长长吸了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做了?”   “我们做了什么?”容飞扬睁大眼睛,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麻烦西门宫主说清楚一些。”   “行、房——你们做了没有?”西门毓秀语意急切,声音略显不稳,一向清澈明亮的双眸此刻溢满了焦虑惶急,里面居然还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担忧之色。   “这是我的私事,好象与西门宫主无关吧?”担忧??应该是伤心才对吧——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的容飞扬挑高了眉毛,以一种傲慢的、刻意挑衅的口吻道。   “你们究竟做过没有?”西门毓秀瞪着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容飞扬抬高了下巴,闭口不语。   “快说!!”西门毓秀终于变了脸色,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厉声催促。   “你干什么?!”容飞扬使力亟欲挣脱对方的箝制,只可惜他的武功与西门毓秀差了一大截,再怎么运劲发力也是徒劳枉然。“你这个丑八怪,快放开我!!”恼羞成怒之下,容飞扬大吼出声。   “!!”西门毓秀如遭雷殛,飞速地缩手退至一边,狭长而深邃的眼瞳中布满了不及掩饰的深深哀恸与伤痛。“我再问你一次,你和月梅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件事?” ——这句话是他咬了半天的牙才说出口的。   “没有。”被对方凄切的眼神所震慑,容飞扬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那、就、好。”西门毓秀紧绷了许久的面部神经倏然松驰,如释重负的感觉令他一时全身无力。“容少侠,”他语气中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无奈与疲倦。“我希望这一年之内你能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切勿再出现如方才一般的事。”   “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容飞扬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也包括你吗?”   “……不错。”西门毓秀微微抬眸,毫不规避地迎视着容飞扬饶有兴趣的探询目光。   “哼,”瞅着迅速恢复镇静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怒气再度上涌,“你干脆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西门毓秀不解。   “承认你其实一直喜欢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每天都想看见我。”容飞扬嘴边挂着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赤裸裸的锋利言语如一柄尖锐的钢刃直直刺入西门毓秀心中尚未结痂封口、最最脆弱的部位。“刚才的那一幕,让你嫉妒得发狂吧?”   “我……”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他用尽全力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波动。“就算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希望容少侠切莫误会。”   “误会?”容飞扬冷笑着逼上前去,“不如咱们来试试,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说着,他猛然用力扳起西门毓秀的脸,强硬而又狂暴地一口气堵了上去。   “你……唔……”西门毓秀显然未曾料到容飞扬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突如其来的一通狂猛而炙热的啃吻令他情难自禁地承受着对方的辗转吸吮,百般挑逗,无力推拒。   这绝对是个具有惩罚性质的暴虐之吻——男人的征服欲望一旦被挑起,便只想着如何让眼前的猎物臣服在自己脚下,其余的一切全然可抛。所以容飞扬在成功地把西门毓秀逗弄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之后便立马抽身撤离,准备好好地奚落对方一番。可是当他瞧见平日冷静自若、行事沉稳、个性平和的男人脸上难得出现的迷离茫然之色,以及那如水眸中的一片氤氲之后,骤然之间完完全全地被蛊惑了。以前两人也曾接过几次吻,不过那时自己着实不愿与个丑八怪亲近,亲吻之前都是紧闭双眼,生怕一时不慎瞥见那张丑脸,亲吻之际也仅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象今天这样把舌头伸进嘴里、搅得翻天覆地的激情之吻,对于双方均属首次。原来他失神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那如云如雾、带着丝丝水气的黑色瞳仁在狭长的眼眶内轻轻流转,压抑不住的细细喘息,微张的双唇……发散袂乱……看着看着,一股热气猛地袭上小腹,再也无法自控。容飞扬倏地扑上前去,将尚未回神的西门毓秀一古脑儿压倒在地,狠狠地舔舐吮咬:红肿的嘴唇、略嫌细瘦的脖颈、匀称的锁骨……在充满骨感、远比女人更为结实的滑腻肌肤上印下一连串又辣又烫的激狂之吻。   “毓秀……”容飞扬嘴里不自觉地呢喃着西门毓秀的名字,一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身下明显陷入迷乱状态的男人的衣物,在他周身上下来回地碰触抚摸,试图挑起对方一直隐忍着的情焰与欲火。   “……不!!”当容飞扬的手抚触到西门毓秀的欲望中心之时,他猛然一震,蓦地咬牙使劲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俊美男子,力量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容飞扬登时翻滚在地。   “喂!你……”进行了一半的情事就此中途打住,令容飞扬欲火难耐,浑身焦躁不安,大感恼怒。再瞧西门毓秀正自单膝跪地,一手扶着椅背,亦是喘息未平,但那眼中的情欲之色已慢慢褪去,渐渐恢复清明。   “容……”西门毓秀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容飞扬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西门毓秀,一副恨不能将之拆吃入腹的模样,隔了半晌方始悻悻然地冷哼一声。“别告诉我你不想要,何必如此忸忸怩怩、装模作样?!”   “这个……不行。”西门毓秀的声音虽轻,语意却甚坚。   “有什么不行的?!”容飞扬霎时气往上撞,他上下打量着西门毓秀,不屑地道,“象你这种货色被本少爷看上就该偷笑了!还假惺惺地扮什么清高?又不是没做过!”——人在生气的时候,许多不经大脑的话都会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   一片沉寂。   容飞扬自知说得过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容大少还是懂的,一旦真正惹怒了西门毓秀,那后果如何,实难预料。   “……容少侠的意思我很明白。”良久,西门毓秀略带暗哑的语声幽幽响起,“我早已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你……又何需一再重申?”黯然神伤的灰白颜色填满了不再清亮的狭长双眸,他神情惨澹,忧郁的声音中隐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之意。“我只希望容少侠能答应在余下的八个半月里勿再与宫中的任何一人亲近,不知……容少侠能否……”他没有再说下去,言尽于此。   “……我答应你。”从来没有见过西门毓秀如此悲切无助的神色,此刻,容飞扬首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眼前这个长相丑陋、性情温和的男人。一道尖锐的痛楚豁然划过胸口,心脏附近一阵紧缩,难以喘息。   西门毓秀默默地点了点头,返身一掠而去,不再回首。   渐行渐远的背影终至不见,容飞扬颓然地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与西门毓秀相识以来的画面一幅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不停地打转。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恬淡平静的微笑、稳重得体的举止以及方才情迷意乱和伤心欲绝的模样……今天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西门毓秀隐藏在悠然自若的表象之下的真实的一面,没想到竟是那么深切的痛苦与悲伤……这一切明明是自己想方设法一手造成的,原以为看见七情不动的人变脸应该是件挺有趣的事,可是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介意他丑陋的外貌,也不再对他避如蛇蝎了呢?是从他那令人安心的温柔眼神中还是从了解了他平和随性的脾气以后……这一天,容飞扬没有去客厅吃月梅亲手做的晚餐,而是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西门毓秀笑得极为灿烂,细细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薄薄的唇角高高扬起,不带一丝轻愁。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日子又慢慢地溜去了两三天。月梅依旧负责照料容飞扬的生活起居,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一直回避着容飞扬,仿佛在躲避又更象是在期待着什么;西门毓秀也依然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石苑陪容飞扬一同服食青鳞果叶,只是不再象以前那样神情自如地与之交谈,每次皆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来去匆匆,难得一言。容飞扬虽然并不在乎月梅的态度,但是对于和西门毓秀相处时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却甚为头疼,有时刻意挑个有趣的话题想和对方多聊几句,也总是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颔首和漫不经心的“嗯啊”之声给打发过去。这种低靡的气氛一直持续着不曾停止,容飞扬偶尔会突发奇想,如果有朝一日真能见到仿似梦中一般的笑靥那该有多好。   九月廿一。   未时。   容飞扬百无聊籁地在玄霄宫内四处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近日时常走过的地方。房间里的画像如第一次瞧见的一样,画中人眉清目秀,双眸闪亮,笑起来如沐春风,非常的好看……瞧着瞧着,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棕黄色的脸,细长的眸子常常不经意地划过几许怅然,薄薄的双唇轻抿,唇角勾着一缕极淡的愁绪,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抹平那眉间心上的忧思……我在干什么?!冲着一个丑到不能再丑的丑八怪发情吗?!容飞扬乍然一省,猛地返身跨出了屋子,紊乱而急促的脚步扬起了一地尘土。从未有过的某种自心头悄悄滋长的情愫令容飞扬不知如何应对,心烦意乱之下想逃离的欲望排山倒海地袭来,他转过身飞快地向玄霄宫的大门奔去。   宁静的午后,寻沙阁的四周一片安详。   西门毓秀正坐在书房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脑子里的思绪却早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半晌,他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苦涩与无奈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宫主!!”门外忽然急急冲来一个修长挺拔的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启、启禀宫主,不、不好了!”   “什么事?”西门毓秀张眸一看,原来是今日当值负责守护宫门的侍卫李风。“有人闯宫么?”他波澜不惊地道。   “不、不是的。是……是容公子他……他擅自出宫去了……”   “什么?!”西门毓秀骤吃一惊,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愤怒担忧之情,一字字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容公子突然来到大门口说想出去透透气,叫我们别担心,还说过会儿就回来。我们……拦不住他……”李风苦着脸道,“依属下看,今天似乎将有沙暴来袭,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太适宜外出。容公子想出门玩,也不必特意选在今天吧?而且,这沙漠上除了沙子和太阳也没什么可瞧的,宫主,您说我说得对不对?”他唠唠叨叨地讲了大半天,抬头一瞅,才发现自己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在听他说话。   第六章   白日的沙漠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燥热。江南水乡温暖的煦日与西北大漠毒辣的烈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浑身炙烫的容大少站在一望无垠的沙地上心里真有点儿后悔。一时冲动只想找个能让自己喘口气、可以静静思考的地方,谁知出门不久就被烤得连气都快透不上,更甭提什么思考,整个人头脑发晕,跟离了水的鱼没什么两样。   刚出来就回去也太没面子了——容飞扬心有不甘地极目四顾,但见周围除了黄沙仍是黄沙,偶尔有几颗仙人掌冒出头来,也在似火狂燃的烈日之下显得无精打采。一片奇特的云状物体忽然遮蔽了阳光,容飞扬正自心喜,却闻远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呼啸之声,还未等省过神来,一团旋转着无数个怪圈的狂风已翻翻滚滚、声势夺人地席卷而至。一大堆高高低低的沙丘在飙风的侵袭之下开始倾泻崩塌,足下的泥沙大片地流失陷落,自然的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对渺小的人类展开了毫不容情的攻击。   从来未曾遇到过沙漠风暴的容飞扬大惊失色,似一叶扁舟在汪洋大海中摇摆不定。一道白色的人影如流光划过漫天的风尘,温热而有力的手一把扯住容飞扬的手臂,带着他一起腾挪闪跃,试图摆脱飓风的追击。只可惜沙漠里的天气一向变幻莫测,风暴来得极快,根本不及闪避,在自然的威力面前,无论多么高强的武功也只会显得微不足道。危急之中,白衣人蓦然出掌运力一推,使了个极其高明的巧劲,硬生生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容飞扬安然送出十七八丈之外。   “毓秀——!!!!”   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眼睁睁地瞅着白色的人影被巨大的风涡所吞噬,容飞扬心胆俱裂地嘶声狂吼。这时候竟有一种世界走到了末日,天地一片混沌的感觉,自己的时间仿佛已定格在那一刹那,待满天黄沙随着狂风自身侧轰轰隆隆地卷过,待刺得人肌肤发痛的太阳重新露出嘲讽般的脸,容飞扬仍然呆愣在当场难以动弹。不知道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弹指的时间,他猛然翻身跃起,发狂般地冲向方才被风袭过、此刻又堆成了大大小小沙丘的地方,疯狂地用双手拼命地挖掘。毓秀,你千万不能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十指埋在粗糙的沙子里不多时便已磨出了伤口,鲜血丝丝渗入沙堆。容飞扬浑然未觉,只是毫不犹豫又毫不停歇地奋力扒着这仿佛永远也挖不完的沙。热烫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立刻被日光所蒸融,但脸上汹涌奔流的狂潮却怎么也止不住。   离容飞扬身侧不远的一个小小沙丘突地轻轻动了一下,一粒一粒黄沙不断自沙丘上滑落——几近疯狂的容大少蓦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只管屏心静气、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个逐渐显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   “毓秀……”他小心地将趴在地上微微蠕动的躯体翻转过来,让受伤的人舒服地仰躺在自己腿上,细细察看——白色的衣衫被风沙染成了灰黄,瘦削的脸颊沾满尘土。温柔地替半昏迷的人拭去面上的泥沙,方始发现原本棕黄的颜色如今已掺上了一抹惨白,全成了淡金,嘴角边还混杂着一丝血迹,看得容飞扬心头愀然一紧,犹如刀割。   “容……咳……你没……”硬撑着一口气的西门毓秀努力张开朦胧的双眼,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哑声道。   “我没事。”明白对方想问什么的容飞扬强忍着冲上喉头的热流红着眼眸柔声应答,“你放心。”   “唔……”松了口气的西门毓秀安心地晕了过去。   “毓秀!!”容飞扬急忙抓起西门毓秀的手,轻扣他的腕脉——呼吸微弱,脉象紊乱,当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赶紧一手执起西门毓秀的手掌,徐徐发力,助他调息疗伤。良久,容飞扬缓缓收回手掌,用手探了探西门毓秀的鼻息,放心地舒了口气——毓秀的性命应该无虞了,剩下的,只需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便成。容飞扬不由暗暗庆幸,幸亏毓秀的内力极为深厚,加之轻功卓绝,才能及时避过了要害,否则在如此巨大的飙风之下只怕……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流了满头的汗,居然还淌了满面的……泪。   入夜。   寻沙阁。   窗外冷月无声,房内一片宁静。   柔和的烛光悄悄地映照着床上沉睡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稍稍凹陷的眼窝,黯淡的面容,以及那眉心纠缠的结——虽浅浅淡淡,却始终难以舒展。   容飞扬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略微有些低烧的男人,专注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怜惜与眷恋之情,只可惜,他自己至今尚未发觉。   今天下午的事,西门毓秀没有让宫中的任何一人知晓。当容飞扬抱着他经过绿洲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当下执意定要自行下地,拗不过他的容大少只得在临近宫门的一处暗角放下了怀中的人。说实在的,看他强提真气,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自己一起迈入宫门的时候容飞扬还真有点儿胆战心惊的感觉。门口那个多嘴的侍卫瞧见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好事地问了几句,却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一句“没什么”给敷衍了过去,直至走进寻沙阁他才泄了气,冷不防一头栽倒下去,多亏容大少手疾眼快,要不然铁定摔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喂他吃完药,喝了点粥,再扶着他躺下,西门毓秀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立刻睡着了,从日落西山直到月上中天。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十分安稳,额上不停沁出薄薄的冷汗,内息亦未曾完全稳定,呼吸仍稍嫌急促,而那眉间的一道褶,更是令容大少觉得碍眼之至。他……现在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竟然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几天前才当面侮辱了自己的人——这种事若换作他容大少,幸灾乐祸、拍手叫好都来不及。而且,他又为何要极力隐瞒自己受伤的事?难道是怕在属下面前折了身为宫主的威风?不,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么,莫非是……容飞扬心头倏然一动,莫非他只是不想让人得知他受伤的原因?难道他只是……不愿让我因此而遭受宫中众人的冷遇与敌视……骤然握紧了双拳,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即使是睡着了也带有一股淡淡忧郁的男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许多以前从不曾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要去深思的事情。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别人有没有事——容飞扬从来没有见过对自己如此疏忽,却替别人设想得那么周详的人。这个人……从来都不曾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只会悄悄地在一旁默默观望,静静守护。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不愿显现出来——这个男人的温柔细心与深情关怀一直隐藏在清悠恬淡的表象底下,只有相处日久方能细细体会、慢慢领悟,恰如一坛陈年佳酿,通过时间的酝酿弥久愈醇。   这一晚,容飞扬痴痴地凝望着床上男人的睡颜彻夜无眠,直至天明。   西门毓秀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靠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容飞扬。   “你醒了?”一见西门毓秀苏醒过来,一夜未曾合眼的容飞扬立刻抛开了睡意,凑上前去用手探了探他微凉的额头,露齿而笑。“总算不再发烧了。”   “我……睡了多久?”西门毓秀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容飞扬的手,虚弱无力的声音略带沙哑。   “大约八个时辰左右。”容飞扬轻轻缩手,温言相对。“毓秀,你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替你去拿。”   西门毓秀没有回答,只是稍带纳闷地瞥了一眼倚在床头望着自己的俊朗男子——他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看还是喝一点粥比较好,那个容易消化。”故意忽视了对方眸中一闪即逝的困惑与迷惘,容飞扬擅自替西门毓秀下了决断。“就这么决定,你的伤势必须好好休养才行,这段日子就由我来照顾你。”   “……不必了。”隔了半晌,西门毓秀神色疲乏地道,“一点小伤,过几天自会痊愈,不敢有劳容少侠费心。”——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但语中的疏远之意亦是相当明显。   “我不会走的。”容飞扬眼珠一转,好整以暇地道,“我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这一点,想必毓秀你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吧?”   “……”   “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每天看着你,直到你伤好了为止。”容飞扬的语气十分坚决,不容拒绝。   “你……当真?”西门毓秀以一种说不出是喜是悲是哀是乐的表情斜睨着容飞扬。   “当然。”容飞扬极其严肃而又极其认真地保证。   “……随便你吧。”累得没有气力与对方势在必得的强烈攻势相对抗,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放弃了坚持。   “这就好。”见对方终于松口,容飞扬甚为高兴地走向门口,“你好好躺着,我去替你拿粥,马上回来。”   “等……”西门毓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总觉得打苏醒之后似乎有许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了,一向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居然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变得和颜悦色、亲切殷勤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确定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但无论什么事一旦过了火,反而会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了!”容大少刚跨出门槛,又将头转了回来,冲着西门毓秀嘻嘻笑道,“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所以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   原来……西门毓秀乍然恍悟,门阖上的那一刹,他眼底写满了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容少侠,”待容飞扬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从厨房里端回来的时候,西门毓秀的神情早已恢复平静无波,再也不见丝毫动摇。此刻,他正斜倚在床头,身后是柔软的靠垫,嘴边搁着一勺容大少亲手递过来的白粥——当然这并非西门毓秀本意,而是容飞扬见他浑身无力,抬手举箸皆艰辛万分才执意如此。“我自己能……唔……”拒绝的话方始出口,冷不防被人趁机塞了一大口粥在嘴里,无可奈何之下,西门毓秀只得想方设法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肚去再说。   “再吃一口吧。”一勺方罢,下一勺紧跟而至,瞧容大少的样子似乎喂得异常开心。   西门毓秀默默睇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张开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将粥送入自己口内。   在安静平和的气氛中喂西门毓秀喝完粥,扶着他重新躺下后容飞扬才替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西门毓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容飞扬,清泠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而柔和——这样的日子,偶尔过过倒也不错。   “容少侠,”等容飞扬用餐完毕正抹着嘴的时候,西门毓秀提起了一件事。“今天的青鳞果叶还没吃吧?”   “对呀!”听西门毓秀说起,容飞扬才突然想到。“我都忘了!毓秀,你不是说青鳞果叶对身体大有裨益么?我这就去多采几叶……”   “容少侠,”西门毓秀以目阻止,解释道,“青鳞果叶虽好,但每日只能服食一叶,多吃反而对身体有害。”   “这样啊……”容飞扬摸了摸头,“那就没办法了,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下石苑就回来。”说着,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谁教西门毓秀是个生活极为简朴的人,偌大的寻沙阁居然连个侍从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偏偏那青鳞果树又只长在石苑,所以容大少也只好多跑几回腿了。只不过,这一回他可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绝无一丝一毫勉强。   取回青鳞果叶后容飞扬照例是先递到西门毓秀嘴边。这次西门毓秀不再推拒,二话不说张嘴便将叶子咀嚼着咽了下去,然后又一霎不霎地盯着容飞扬苦着脸把树叶一点一点地送进肚子——虽然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青鳞果叶,但天生怕苦的容飞扬依然觉得难以下咽,只是因为答应了对方,才不得已而食之。   看着容大少终于把叶子全吃了下去,西门毓秀慢慢地将眸光对准他的眼睛:“容少侠,隔壁另有一间卧房,我看你也累了,不如上那儿稍稍休息一下可好?”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毓秀竟然还这么关心我——容飞扬一听,登时飘飘然得只差没飞起来,一张嘴乐得差点儿合不拢,不过他倒是没忘记床上的人还有伤在身。   “这个……”他沉吟不决。   “我也想再睡一会儿,”西门毓秀平静安然地道,“容少侠请放心,有什么事我自会唤你。”   “那……好吧。”容飞扬想了想,昨天整晚没睡,的确也需要补个眠,他边走边回头叮咛,“有事一定要叫我。”   “好。”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容飞扬方始放心离去,他没有瞧见门关上之时西门毓秀蓦然发白的脸。   乒!砰!!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摔东西,才跟周公聊了没几句的容飞扬被一个巨大的声响所惊醒,发现声音来自隔壁之后,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便冲了过去。   自己方才放在床头的椅子已倾倒在地,床上的人正在不停地翻来滚去,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滚而落,原本已恢复些许颜色的脸庞此刻血气全无——明明痛苦得要死,床上的男人却仍是死命地咬着牙无论如何也不肯呻吟出声。   偶然间转过头,吃力地睁开紧闭的双眸,西门毓秀惊讶地瞥见自打开房门便浑身僵硬、呼吸骤停的闯入者:“你怎么……”才说了三个字,便又忍不住地抓紧了被子,使力咬住嘴唇,一缕殷红的血丝立刻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你打翻了椅子。”望着满头大汗、竭力忍耐的男人,容飞扬阴沉着脸急速走上前去。   “抱歉……我……没……注意……”已经痛得无暇他顾的西门毓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容飞扬一声不吭地用力撬开西门毓秀的牙关,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痛了就咬这个。”   “唔……不……”拼命地摇头试图将之甩开的西门毓秀在容飞扬强力的箝制之下无处可逃,再加上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楚令他的神智渐渐混沌,只知道使劲咬住嘴里的东西,拼尽所有的气力熬过这阵急阵缓的激痛。   容飞扬的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怀中止不住颤抖的男人,只恨自己不能够以身相代。为什么别人痛的是身体,自己痛的却是心脏?   --这一痛足足痛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止。西门毓秀身上剧烈的疼痛终于缓缓平息,气息逐渐趋于平稳,面色也有了好转。容飞扬悄悄收回自己被咬出深深牙痕、兀自淌着血的左手食指,安抚地拍了拍西门毓秀的背。   “对不起,”轻轻地挣脱了不再箝制着自己的手臂,西门毓秀歉然道,“伤了你的手。”犹如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他的声音喑哑虚弱,整个人也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我没事。”压根儿没空去管自己的手指,容飞扬倏然沉下脸,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昨日受的伤又发作了……”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容飞扬怒目而视,“少拿这种骗小孩的话来糊弄我!”——一个练武之人如果连什么是内伤都会搞错,那他还能在江湖上混吗?“还说什么一定会叫我——全是一派谎言!!”他愈说愈气,“你好好给我把刚才的事解释清楚!!”   果然不行——西门毓秀暗自苦笑,面对着容飞扬的咄咄逼问,他忽地语锋一转:“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何劳容少侠过问?”   “我为什么不能问?!”容飞扬怒气冲冲地脱口而出,“难道我关心你也有错吗?!”   …………   房内一片沉寂,两人四目相交,静谧的卧室中流动着一股古怪而诡异的空气。   “关心?”半晌,西门毓秀嗤笑出声,“在下一介丑人,难登大雅之堂,又岂敢劳容少侠费心?”   “当然是……”容飞扬支支吾吾,突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理由。“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仿佛替自己方才的失言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那种时候莫说是个人,就算是只狗我也一样会救,”西门毓秀冷冷道,“容少侠的关心还是留给那些急着想要的人吧。”   “你——!!”从小到大,一直集众人的艳羡仰慕于一身,如众星捧月,仿似天之骄子的容大少何曾受过这等闲气?首次对一个人表示关心,却被那人视作粪土,根本不放在眼里,此等情形,怎么不令他倍感屈辱、气愤难耐,继而暴跳如雷?“好!!西门毓秀,既然你不稀罕别人的关心,我又何必自找罪受?!”他猛然一跃而起,恶狠狠地瞪着西门毓秀咬牙切齿地道,“就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好了,我不管了!!!!”说罢,如旋风般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扣上,接着楼下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顷刻消失不闻。   “混蛋!混蛋!!混蛋!!!”   容飞扬一路奔回石苑,直至冲进自己的房间仍是怒意难平、火冒三丈。他用力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袍套在身上——方才就那么跑出来,连外衣都忘了穿。然后他又从柜子里一古脑地拖出一堆衣物,匆匆地抱在手中,又匆匆地再次返身冲出了石苑的大门,完全没有留意到苑内一角有一道娉婷的人影正带着几分哀怨偷偷地注视着他。   第七章   啪。   房门再次大开。   撑着半个身子倚在床头咳个不停的西门毓秀讶异地抬头,意外地望着眼前去而复返的俊美男子:“你……咳咳……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咳咳咳……”   “没有。”随手把捧着的一大堆物品搁在柜子上,容飞扬一边利落地将西门毓秀捞入怀中,一边板着脸拍抚着他的背。“我不是说过要住在这儿吗?总得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他脸色虽然难看,手劲却甚是轻柔。   “可是……咳……你不是说……”   “那个是气话,又岂能当真?”容飞扬没好气地对着一脸病容的男人翻了个白眼,“谁教你死活不肯告诉别人受伤的事,如今除了我还有谁会来照顾你?”   “可是……”   “你能不能别再说‘可是’了?”容飞扬不耐地道,“本大少一向说话算话,等你伤一好我马上就回石苑,绝不会碍了西门宫主的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终于止住咳嗽、喘息渐平的西门毓秀缓缓道——既然他执意居住于此,那件事恐怕……“容少侠,”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一直身患奇疾,这种病每日发作一次,就象你见到的……”   “原来如此。”容飞扬恍然大悟,“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西门毓秀苦笑。   “唔……”之所以没有立刻揪着对方的含糊其词进一步追问,是因为容大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别人”这个词上,怎么听怎么觉着刺耳。“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得的是什么病?”他甩开浮上心头的丝丝不满,脑筋一转,双眸发亮。“我想驭水一定会有办法……”   “容少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西门毓秀摇了摇头,“在下知道云少庄主的医术冠绝天下,当可称得当世第一神医,不过我这病乃是先天所生无药可治的绝症,发病时稍稍地痛上一痛也就没事了,对身体并无妨碍。”   什么叫“稍稍地痛上一痛”?刚才便整整痛了半个时辰,整个人被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最莫名其妙的是,看见他那副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样子自己的心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揪痛。   “……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晚膳的时候我再叫你。”小心地扶着西门毓秀躺下,容飞扬温言道——找个机会非得让驭水看看才行,他暗自下了决定。   “谢谢。”安下心来,一阵浓浓的倦意随即袭遍全身,西门毓秀半阖着眼睑,“容少侠,你……”   “不必了。”明白他想说什么的容飞扬一口拒绝,“我就在这儿坐一会便行。”他语气强硬,方才的突发性事件导致的惊惶失措与忧心无助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沉默良久,西门毓秀轻轻地将身体往内挪了挪,“如果容少侠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容大少此刻的心情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亦不为过,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外衣,飞快地溜上床,两条手臂也自动自发地伸了过去密密地缠住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瘦削的腰身。   西门毓秀浑身微微一震,既未回首,也未推拒,只是一动不动地任其搂抱,如水细长的眸内流转着一丝说不清是悲是喜的心绪,而后,静静地关上了双眼。   容飞扬心满意足地紧贴着与软玉温香的女子截然不同的修长肢体,在进入梦乡之前,脑子里突然模模糊糊地冒出个念头,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三日后。   卯时。   容飞扬手里攥着两片青鳞果叶,心情愉快地大步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   这些天由于担心毓秀的怪病会随时发作,容大少硬是赖在人家床上非要同榻而卧,幸亏西门毓秀的床足够宽敞,否则只怕某人会在半夜里直接摔下床去。一起生活的日子让容飞扬发现了许多原本不想知道不屑探寻、如今却亟欲挖掘亟想了解的事情。他凝思时的神情、他不经意的眼神、还有他那抱起来很舒服的凉凉润润的身体……西门毓秀的体温一向偏低,受伤之后更是如此,好在他的内力深厚无比,再加上容飞扬死赖活缠着强迫他服下的由天下第一神医云驭水亲手炼制专治内伤的极品丹药“回魂”,几日之内伤势大有起色,今天早晨居然已可扶着墙壁自行站立了——忆及此,容飞扬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轻柔的微笑。然而……想起西门毓秀的“病”,他眼中的光亮即刻消逝,这几天日日见他发作一次,每回均是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心脏迟早会承受不了……   砰。   由于思考得太过专心,容大少与某人在寻沙阁的大门前猛然撞上,对方趔趄了一下总算勉强站稳了脚跟,容飞扬立时收势后退,手上的一片叶子却趁机轻轻悠悠地不知飞去了哪里。   “是你啊。”容飞扬定睛一瞧,原来是上次在宫门口见过的那个多嘴好事的侍卫。   “容公子。”李风笑嘻嘻地冲着他打了个招呼。   “李侍卫一大早来这儿有何贵干?”容飞扬彬彬有礼地问。   “我是来给宫主送一封急函的。”李风回答,“不过我看宫主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容公子,听说你最近都住在寻沙阁,宫主他……”他迟疑地问,“是不是生病了?”   “咳咳……”容飞扬急忙咳嗽几声,“其实他这阵子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暂时住在这儿陪他解解闷。”   “哦——”李风恍然,他用力一拍容飞扬的肩,哈哈大笑。“容公子,您可真够朋友。哈哈哈哈……”   “没什么。”这话听得容飞扬只想找个地洞,他赶紧摆了摆手,这才省起手里的叶子少了一片,当即四处张望起来。   “容公子,您在找什么?”李风好奇地问。   “青鳞果叶。”   “青鳞果叶?!”李风大惊失色,“您找那个干什么?!”   “咦?”容飞扬登时心中一凛,当下不动声色地道,“当然是用来吃的。”   “吃?!”李风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他半晌,方始小心翼翼地道,“您是不是中了绝情花刺的毒?”   “绝情花刺?”当日自己从凌风阁带走的某盆花似乎就叫这个名字,那时……“不错,”他乍然醒悟,“几个月前我的确曾被绝情花的花刺蜇伤了手。”   “那就对了。”李风一拍巴掌,滔滔不绝地道,“中了绝情花刺的人非得在一月之内找到青鳞果叶才行,否则必将毒发身亡。而且世上也只有青鳞果叶才能解那绝情花刺的毒……”   “一月之内?”怪不得他一路上赶路赶得人都喘不上气。   “是啊。只要每日服食一叶,一年后此毒当可全清,不过……”   “什么?”   “这一年之内都不可与人行那云雨之事,绝情之意亦由此而生。”李风正色道,“切勿因一时贪欢危及性命,只怕到时悔之晚矣。”   “原、来、如、此。”难怪他看到我和月梅在一起的时候会紧张得连脸色都变了,我还以为——“那么,”容飞扬牢牢地盯着李风一字字地问,“青鳞果叶对人的身体其实并非大有裨益?”   “这个……”李风想了想,“对于身中绝情花刺的人来说,青鳞果叶乃是疗毒的圣品,但是对没有中绝情花刺的人青鳞果叶却是一柄出鞘的利刃,万万碰不得。”   “那么……万一普通人不小心服下……青鳞果叶……”这句话说得甚为艰辛,仿如千斤重石压在心上,一个强烈的预感让容飞扬简直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那样的话全身肌肉都会产生剧烈的撕扯之感,还会牵动五脏六腑,浑身疼痛难当。”李风说来犹有余悸,“我小时候曾经由于好奇吃过一次,发作之时满地乱滚,足足痛了半个时辰,以后见了这玩意儿就避之不及。虽然青鳞果叶对身体的妨碍并不大,但是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摇头道,“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   好!!好一个西门毓秀!!!好一个高明的骗子!!!!说什么先天所生的不治之症——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何必……何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你救的人如此……辛苦自己……容飞扬死死地握紧了双拳,眼眶发红,眸中渐渐笼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可是那个人……他已经承受了好几个月这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这一刻,容飞扬在心中起誓,今后自己绝不会再让毓秀受到一丁点儿伤害,绝不再让他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悄悄地推门而入,那个颀长瘦削的人正靠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托腮沉思。桌上,一张白色的纸笺以一方铜镇稳稳地压住,纸角随着窗外的微风窸窸窣窣地翻卷不停。   “毓秀……”一声叹息,一件外衣轻轻披上了陷入遥远悠思的男人的肩。   “……你回来了。”西门毓秀微微一惊,迅速收回不知神游到何处的思绪,转眸望向立在身后的英挺男子。“青鳞果叶呢?”   “我刚才在门口遇见了李侍卫,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容飞扬不答反问,语声平静,双目如炬,一霎不霎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眼睛。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每个人都不太愿意接受一个自己所憎恶之人的援手,更何况如容少侠这般心高气傲、好恶分明的人。当初我若实话实说,你又岂肯心甘情愿地服下青鳞果叶?”   “……”   “呵呵……”他突然笑出声来,“我这张脸的确丑不堪言,也难怪容少侠会避如蛇蝎。”西门毓秀凝眸远眺,神情淡然得仿佛仅仅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不过无论再怎么厌恶,也请你忍耐过这一年,一年之后……”   “毓秀!”   “一年之后你可以立刻离开此地,从此忘了西门毓秀这个人,永远不必再见……”   “毓秀!!”身体斗然间离椅而起,被人自后方紧紧地搂住,力道之大似乎连骨头都快碎了,耳边传来切切低语,语中饱含着深深的痛楚与歉疚。“对不起……别说了……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关对错。”西门毓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自容飞扬怀中退离,双手撑着桌沿孑然而立。“每一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事物,容少侠又何需自责?”回过神后的白衣男子目光中的脆弱茫然一扫而空,清幽狭长的眸内一片澄静平然,波澜不惊。“既然容少侠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那这青鳞果叶……”   “青鳞果叶我自会服食,”望了望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一阵强烈的失落感蓦然涌上心头——容飞扬从怀里掏出一片青鳞果叶,当着西门毓秀的面用力咀嚼吞咽。“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每天吃给你看。”他郑重保证。   “我答应过你……”   “别再提那个!”一想起当初自己强行要求西门毓秀陪着吃药的事容飞扬心里就堵得慌。“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再也别去碰那些见鬼的叶子!!”   “既然如此,”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两边轻提,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带愁绪的笑意令西门毓秀整个人看上去都温暖了起来,就象某日一齐相携出游,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头洒在青青的草地上,他也是笑得如此的云淡风清。恍惚之间依稀回到了两人初识之际,那时的毓秀没有现在的忧伤与愁苦,温和的笑意时常停驻在眼角眉梢,一举一动恰如和风扑面——那个时候,他很快乐。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容飞扬能确实地感受到由他身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春日暖意……   “容少侠,”修长的手指在怔怔发愣的俊美男子面前轻轻地挥了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容飞扬猛然一省,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看西门毓秀看到了眼睛发直的程度,至于三魂七魄更不知飘到了哪里——他颇有些尴尬地道,“我、我是在想……”吞吞吐吐之际,倏然忆起一件事。“对了!我听李侍卫说有一封急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多谢容少侠关心,”西门毓秀神情安然地道,“这只是本派师门的一些小事,在下足能应付。”话音方落,撑着桌角的一只手忽地一滑,整个人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直把容大少唬得心脏“怦怦”乱跳,赶紧上前搀扶。   “你的内伤未愈,不宜久站,还是先躺一会儿再说吧。”说罢,也不顾对方有什么反应,就一把打横抱起身高与己相差无几、体重却相去甚远的男人三两步走到床前,迳自替他除鞋脱衣盖被,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等西门毓秀省过神的时候,已经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身边还坐着一个嬉皮笑脸的家伙。   “我……”西门毓秀眨了眨眼,张口欲言。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容飞扬抢着道,“如果不想说就别说,先休息一下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静默片刻,西门毓秀问。   “一看就知道了。”容飞扬以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西门毓秀纳闷地盯着笑容满面的爽朗男子瞅了半天,方始缓缓道:“半月之内我大师兄可能会到玄霄宫,那封信便是他差人送来的。”   “我……可以看吗?”容飞扬迟疑地问。为什么毓秀眼中并无一丝一毫的喜悦之色?反而隐隐流泻出一种无奈哀思……甚至还掠过几许以前自己绝对察觉不了、如今却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厌憎之意——莫非他们师兄弟的感情不太好?   “信函在桌上。”西门毓秀只答了五个字。   走到桌边取出铜镇下的纸,只见素白的笺上仅书着一行龙飞凤舞、狷狂不羁的字:许久不见,予思弟甚切,不日将至。下面的落款是:兄沙问天。笔力遒劲,直透纸背。光从字体便能看出写信之人个性甚为张狂放浪,其中“思弟甚切”此句更让久历情场的容大少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暧昧之意。不要脸的混蛋!!竟敢用这种口气给毓秀写信——容飞扬愈看愈火,恨不能当场将信揉得粉碎,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去。   “我和大师兄已有五年不见,”西门毓秀微带嘲讽地道,“没想到他至今仍狂妄如昔,却不知有些东西早已改变,一去不返……”   “什么东西一去不返?”容飞扬坐回床沿,目不转睛、屏心静气地等待着西门毓秀的答案。   “很多东西——譬如感情。”西门毓秀悠悠道。   “你是说……他、他和、和……”一句话听得容大少舌头打结,胃里的酸水更是一个劲儿往外直冒。   “其实……”西门毓秀的目光沉静悠远,眸中飘散着缕缕哀伤。“这封信并不是写给我的……”   “什么?!”容飞扬骤吃一惊,“不是写给你的?!那、那……”他长长长长地吐出口气,幸好……   “怎么了?”西门毓秀不解地乜目睨向他,不明白容大少为何突然如此大惊小怪。   “呃……没、没什么。”不知怎地,心情霎时轻松起来,容飞扬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想问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一代的宫主。”说完这句话,西门毓秀便阖上了眼睑,不再理会容大少的好奇心,闭目养神去了。   第八章   匆匆数日一晃即过,在容飞扬的悉心照料之下,西门毓秀的伤势好得很快,十日之后,已告痊愈,所以容飞扬也终于搬回了石苑。说也奇怪,以往觉着舒适宽大的房间如今却备感冷清,失去了夜夜抱在怀里的温凉躯体,居然连觉都睡不着了,害得容大少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西门毓秀依然每天清晨来石苑看容飞扬服食青鳞果叶的情况,时常应容大少之邀,或下棋或练剑或共进早膳,二人的相处倒是愈见融洽。虽然西门毓秀从不多言,但有许多事容飞扬在他的抬眉转眸之间已能窥得明明白白。   十月初七。   午时。   石苑。   内室。   “我输了。”西门毓秀轻轻推开棋盘,眉峰微蹙。   “怎么了?”容飞扬静静地凝望着自己悄悄注视了一个上午的丑陋面孔,“还在想你大师兄的事?”   “算算日子……”西门毓秀沉吟,“他也该到了。”   “有什么事等他到的时候再说。”容大少一向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宗旨,“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何必时时愁眉苦脸地跟自己过不去?”   愁眉苦脸?西门毓秀甚是怀疑地瞥了瞥容飞扬,忽然发觉这个任性自大、脾气急躁、又带有几分孩子气的男孩最近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不少,也……体贴了不少。   “……谢谢。”能够切实地体会到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这种感觉相当不错。西门毓秀脸上的线条明朗了很多,几缕暖风拂过面颊。   “你应该经常笑的,”容飞扬叹道,“你笑起来……很……很……好看。”也许是以往这些话说得太多太溜,以致于真心想称赞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变得笨嘴拙舌,词不达意。   西门毓秀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心情也跟着沉入了谷底。“你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话这个人以前也曾对自己说过,可是在他和别人的谈论中却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套截然相反的说词——丑得要命、亲吻的时候还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若不是亲耳听见,只怕自己直到今日仍愿沉沦在自欺之中吧。   “抱歉。”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容飞扬慌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笑起来很……很特别……虽然你长相一般,不过刚才……刚才的笑容真的很……很……”   “容少侠谬赞了,”自己的长相自己清楚,这么吓人的容貌也能让他掰成一般,想不佩服这个人都很难。“在下实不敢当。”——微微上翘的唇角泄露了西门毓秀此刻的心情。   “你不生气就好。”容飞扬舒了口气,“我还担心……”   笃笃笃。   随着敲门声响,清丽动人的少女推门入内:“容公子,该用膳了。”她垂首而立,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偷偷地瞟向阳刚俊挺的男子,无声地送去一片幽怨之意。   容飞扬只作未见,咳嗽一声转向西门毓秀:“毓秀,你能在这儿吃饭吗?”   “今天不行。”西门毓秀微笑,“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水儿会将饭菜送去寻沙阁。”——“水儿”是每日早、中、晚负责定时替寻沙阁送饭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这一点容飞扬居住在寻沙阁时便已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他略显失望地道,“你今天还有没有空闲的时间?”不知何时开始,容大少养成了一个黏人的习惯,而且就只针对着这一个人。   “我晚上有时间,”望着对方充满期盼的双眼,西门毓秀苦笑道,“容少侠如果有空,可以到寻沙阁来用晚膳。”说罢,拱了拱手,便即匆匆离去。   “我一定会去的。”带着笑意探出窗口凝视着纤长的身影愈走愈远、直至不见,容飞扬才收回视线准备前往客厅用餐,却在转身之际迎上了一对哀怨凄楚的眼眸。   “容公子,”月梅的眸中水光盈然,“我……”   “什么都别说。”从小到大,容大少见过的眼泪之多足可与沙漠中的沙粒相比。那些苦苦纠缠的痴男怨女们流泪的气势可谓长江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久久难衰,但是对于不知情为何物、只想玩一场必胜的游戏的容飞扬来说反而觉得厌烦之极,所以他一向非常讨厌看别人掉眼泪。“上次的事我只是一时冲动,其实我……”   “我明白。”月梅出乎意料的反应令容飞扬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其实宫主一开始就告诫过我,让我别太接近容公子,可是……”   是吗?容飞扬的心霎时飘上了半空,等他想到西门毓秀会那么说只不过是因为绝情花刺的关系后便又从云端上直接堕了下来,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斗。   “容公子,您一定很喜欢宫主吧?”月梅突然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以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问道。   “喜、喜欢?!”容飞扬张口结舌。   “……原来如此。”月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里面似乎还掺杂着极少极少、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同情,她慢慢道,“难道您从来没有留意过您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宫主的吗?”   什么样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扔下容飞扬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苦苦思索着难解的谜题,月梅决定化悲伤为食量,先去饱餐一顿再说。   翌日。   下午未时三刻。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急促的钟声传遍了整个玄霄宫,宫门两侧齐齐地排列着两队白衣飘飘、腰结红巾的玄霄宫弟子,个个精神飒爽、英姿勃发,触目所见,四周俱是俊男美女,极为养眼。容大少来玄霄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赏心悦目的景色,本该好好观赏一番,只可惜此刻他的眼睛已无暇它顾,早牢牢地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记得那日他也是一袭白衣红巾,神态安详,表情怡然……就是在那一天,自己初次见到了这个人……   “哈哈哈哈……”一阵突如其来的狷狂笑声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他抬眸而视,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双眉斜飞入鬃、张狂高傲、年约三十五六的黄衫男子自宫门踏步而来。他脚步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至近前,用的居然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浮光遁影”的轻功身法。   “西门毓秀见过大师兄。”西门毓秀声色不动地冲着与自己对面而立的男人长揖一礼。   “哈哈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沙问天仰天长笑,“你这副温吞水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容飞扬听得气往上撞,方待上前与之理论,却被西门毓秀暗中扯住了衣袖。   “毓秀生性如此,只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淡然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些微的嘲讽之意。   “小师弟,”沙问天眼眸一横,略带煞气的剑眉向上一挑,“你应知我今日来此为何——他人呢?”   “大师兄可知玄霄宫易主之事?”西门毓秀不答反问。   “哦?”沙问天显然不知,乍吃一惊后又蓦然大笑起来,“这么说如今掌管玄霄宫的是小师弟你了?”   “正是。”西门毓秀缓缓道,“二师兄在四年之前便已离宫而去。”   “离宫而去?”沙问天一怔,继而以一种具有十足把握、志得意满的口吻道,“他是去找我了吧?”   “大师兄不是在五年前便已娶妻生子了么?”西门毓秀讽然道,“二师兄又岂会去找你?”   “你就别替他掩饰了。”沙问天满不在乎地道,“其实我修书给他就是故意想气气他的,谁教我那时候心情不好?所以只好拿他来出出气了。”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毫无愧疚。   “这么说……”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娶妻生子之事全是一派谎言了?”   “不错。”沙问天面不改色地道,“那家伙看了后是不是嫉妒得快疯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嫉妒。”容飞扬从来没有听过西门毓秀用那么冷的声音说话,“我只知道他在看了那封信后当场便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又痴痴地坐了三天三夜,既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一个人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他冷冷地盯着沙问天,“大师兄听了以后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你说他……”沙问天眸中的调侃讥笑于一瞬间尽数消失不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而后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用的。”西门毓秀静静道,狭长的眼眸内流转着浓浓的悲哀。“你永远都找不着他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沙问天丕然色变,厉声喝问。   “二师兄已练成‘玉肌功’的第十三层,即使你找到了他,他也不会再记得你——以前的那个叶无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无影他……他练成了……第十三层……”沙问天的脸色一路惨白,原本熠熠生辉、傲气十足的眸子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连带着嗓音都有些发颤。“不……不会的……他不会忘记我的……他怎么可能会忘了我……”他喃喃自语了半天,突然猛地扑上前去,用力揪住西门毓秀的衣襟,神情激动。“你骗我的对不对?!他根本没有去练什么见鬼的第十三层对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西门毓秀脸上来来回回不停地扫视,竭尽全力试图找出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   “大师兄,”望着被容飞扬扣住腕脉使劲拖离自己身侧的人,西门毓秀慢慢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喜欢着二师兄,但喜欢并不是藉着伤害对方来表达的。二师兄从十四岁开始就始终无怨无悔地在等你,可他等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伤害——你可曾想过,他终会有承受不了的一天?我想二师兄是累了,你就让他好好地休息,别再去打扰他。”   “别再去……打扰他……”重复着对方的话,褪去了狂傲与嚣张的沙问天仿佛骤然间苍老了几十岁,他步履不稳地踉跄后退。“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再度扬起,只是这一次却充斥着说不出的凄凉与绝望。   “大师兄……”   不待西门毓秀把话说完,沙问天已旋身直直冲出了宫门,顷刻不见踪影,只余下那疯狂般的笑声仍盘旋在众人耳边,余音袅袅,久久难绝。   寻沙阁。   窗外微微飘过几丝略带燥热的风,窗内的人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片缓缓流动的云,整个人神游物外,彻底地陷入了发呆的状态——自沙问天走后,西门毓秀一声不吭地直接返回寻沙阁,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毓秀。”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容飞扬按捺不住地试探着将双手轻轻搁上了西门毓秀的肩。“你还好吧?”   “……容少侠,”随着悠悠长长的一声叹息,西门毓秀终于转身瞧向一脸担忧地凝视着自己的男子。“我没事,”他满面疲惫地道,“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容飞扬很明白他所指的“累”并非只因身体而起,更多的是心情的压抑和苦闷。   “你……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吗?”西门毓秀看了看他,忽然又将头转了回去,仍痴痴地仰视着天空中的浮云。   “有。”——只要你愿意说,我一定会听。   “我二师兄和大师兄从小一起长大,”随着对往事的回忆,一股深深的忧伤渐渐弥漫在宁静的屋内。“大师兄虽生性高傲狂放,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唯独对二师兄却一向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我这个小师弟看着也觉得十分羡慕。可是……十六年前我师父突然去世,临终之前将玉肌功的心法秘笈尽数传授给了二师兄,并命他接掌下一任宫主之位——你方才也看见了,我大师兄是多么心高气傲、骄傲自负的人,又怎么忍受得了这一切?等师父的葬礼一过,他便负气离宫而去,那一年,二师兄年仅十四,大师兄也才十九岁。”   “那他……后来回过玄霄宫没有?”   “开始的几年他经常回来,”西门毓秀的语声渐冷,“不过每次回来不是衣服上沾着女子的脂粉,便是故意当着二师兄的面谈一些自己在声色场中如何吟风弄月的事。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岁,自然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只知道每次大师兄来的时候,都是住在二师兄房里;每次他走的时候,二师兄都会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偷偷地哭。直到七年前不知为了什么,大师兄和二师兄大吵一架怒气冲冲地离宫之后,就再也不曾回来了。从那一天起,二师兄时时都盼着他能回来,还曾亲自出宫找寻过很多次,却总是无功而返。”说至此,他语气微转,“二师兄一直对我很好,我的武功有一大半是他教的,对我来说,他就如同我的亲生兄长一般,可是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地日渐消瘦、形神憔悴,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当我看见大师兄送来的那封信后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跑去拿给他看……谁知……”他的声音明显地激动起来,“我该先打开看一下的,早知道信的内容是那样……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它交给……”他双拳紧握,语声哽咽,讲了一半的话嘎然而止,从后面看去,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颤。   “毓秀,”温暖的双臂从背后绕至前方,将冰冷的身躯密密地箍在怀中。“这不是你的错。”轻柔的声音贴着耳根传入心底,温热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慢慢濡湿了环抱着自己的手。惊觉手上凉意,容飞扬急急忙忙欲把怀中的人转过来看个清楚,奈何西门毓秀执拗地不肯回头,这种细细的、略微的颤抖和不发出声音的饮泣方式让容飞扬胸口心脏处紧紧绞了个麻花结,拧疼得厉害。   半晌。   西门毓秀默默地退离容飞扬的怀抱,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方始缓缓回身。   “谢谢。”一双如洗的狭长眼眸比平日更为澄澈明亮。   “不用这么客气。”目不转睛地望着首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稍带窘迫而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神情的男人,容飞扬咧开了嘴。“下次如果有需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随时欢迎。”说完,还冲着西门毓秀眨了眨眼。   “……容少侠经常对女孩子这么说吧?”听着容大少轻佻的口气,再瞧瞧他卖弄风情的模样,西门毓秀不禁如此猜测。   “没有。”容飞扬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说实话,他真的相当讨厌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不过,这个“人”目前开始专指除了西门毓秀以外的其他人。   “……在下深感荣幸。”西门毓秀的唇角微微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   “……”容飞扬静静地盯了他半天,忽然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容少侠请说。”   “练成了玉肌功的第十三层究竟会怎么样?”   “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前尘往事,俱成云烟。”西门毓秀道,“若非当真对尘世毫无眷恋之人是绝对练不成第十三层的,历代宫主中能抛开凡尘俗事达到这一境界的也仅止二人。”   “其中一人就是你的二师兄?”   西门毓秀涩然道:“我二师兄当时伤心过度、万念俱灰,一个人在禁地足足待了三个月,等他离开之时,已然大功告成。”他的目光悠远而哀伤,“他也不是不认得我们,他仍会对我们微笑,只不过笑容里再也没有了往昔的温暖,因为有些事情他已不再记得,完全进入了无悲无喜的世界。”   “无悲无喜?”容飞扬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感?”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西门毓秀淡淡道,“至少他再也不用感到悲伤与痛苦……”   “可是被留下的人一定会感到非常的悲伤与痛苦吧?”容飞扬一针见血地道,“失去了亲人的痛苦心情我很明白。”   “……是。”西门毓秀深深地望着他,“我还记得二师兄走的时候阿恕伤心得嚎啕大哭,那时我就发誓绝不让关心自己的人如此伤心。”   “毓秀,”容飞扬一霎不霎地回视着他,“我也可以对你发誓,今后绝不再让你伤心。”   “……”面对着对方灼灼逼人的视线,西门毓秀平静地道,“二师兄曾对我说过,沙漠中的沙粒虽然多如牛毛,但是如果一个人很幸运的话,就一定能在浩瀚的沙漠中寻觅到一颗属于自己的沙。”他定定地注视着容飞扬,“只可惜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也许有的人一生中非得拥有数不清的沙粒才会感到满足,然而有的人却只需要一粒完全属于自己的沙便于愿足矣。”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背过身去,“容少侠,请你先回石苑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毓秀,”容飞扬静默片刻,慢慢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之际驻足回首,“我不会死心的。”说罢,方始转身离去。   房内的人浑身一震,抚在窗栏上的手蓦然握紧,木制的栏杆上生生地现出几道指状的裂痕。   房外的人在迈步走下寻沙阁的台阶之时,抬首仰望着远方的天空,脑中不期然地浮起月梅日前所说的话——难道您从来没有留意过您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宫主的吗?犹记得驭水当日曾半开玩笑地对自己说过——有朝一日等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你就会明白齐大哥的感受了……是啊,容飞扬的唇角轻轻扬起,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第九章   十月十二。   辰时。   寻沙阁。   院内古亭。   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西门毓秀端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一派悠闲自在的英俊男子身上。自大师兄走后的第二天开始,这个人便毫不掩饰地用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热情视线紧紧纠缠着自己。这种视线自己以前也曾在他瞳中见过,只不过上次纯粹是镜花水月的假象,而这一次……实在很难猜测他究竟放了几分的真心……多半还是因为我救了他的缘故吧——西门毓秀脸上不禁泛起一丝遮掩不住的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   “毓秀,”瞧见对方眸中的黯淡,容飞扬伸出手,轻轻地将西门毓秀搁在石桌上的冰凉左手纳入掌心。“你不开心吗?”   西门毓秀微微一惊,继而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没有,我很好。”   “毓秀……”这样的拒绝几天来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容飞扬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深吸一口气,抬头坚定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狭长而明亮的眼眸。“我……”   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亟欲出口的告白,也打破了两人之间脉脉对视的暧昧气氛。   “启禀宫主,少主回来了。”李风恭敬地躬身行礼。   “阿恕回来了吗?”西门毓秀暗暗松了口气,转首道,“他在哪儿?”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人已连蹦带蹿地冲了进来猛然扑进他的怀中。“师父,我回来了!”   “阿恕,”西门毓秀亲昵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唇角愉快地向上勾起。“这一路辛苦你了。”   “多谢师父关心。”丁恕仰起头言笑晏晏地道,“一路上有余伯照应,弟子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哎哟!”感觉到有人正用力揪着自己的衣领往后拽,丁恕急忙放开抱着西门毓秀的手顺势一拳挥去——“容飞扬,你干什么?!”   “干嘛那么大惊小怪?”侧头闪过对方的一击,容飞扬松开手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你骗谁啊?!”丁恕气呼呼地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衣襟,怒目而视。“有这么野蛮的招呼方式吗?!”   “只要你离毓秀远一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这么野蛮。”容飞扬一本正经地道。   “毓、秀?”丁恕讶异地眨了眨眼,“你、你……谁准你直呼我师父名字的?!”他指着容飞扬的鼻子蓦然大叫。   “毓秀都没有反对,你急什么?”容飞扬耸了耸肩,顺道送了西门毓秀一个飞眼。“你说是不是——毓秀?”   西门毓秀苦笑:“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师父,”丁恕着急地道,“您可千万别上他的当!这家伙在中原的名声一向很不好,就喜欢朝秦暮楚,最会玩弄人心了!上次那个沈秀玉……”   “喂,”容飞扬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你少在毓秀面前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丁恕不屑地道,“何必欲盖弥彰?”   “你……”   “怎样?!”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细长的眸内黑黑的瞳仁左右溜了溜,微蹙的眉峰让吵得如火如荼的二人同时闭上了嘴。“阿恕,别一回来就跟人吵架。”   “是。”丁恕一面乖乖答应,一面不忘忿忿地斜容飞扬一眼。“对了!”他突然想起,“弟子还有一件事要禀明师父。”   “什么事?”   “弟子……带回来了一个人。”   “哦?”西门毓秀略带讶意,“是你的朋友?”   “是……也不是……应该算是吧……”丁恕摸了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是回宫途中我们在沙漠里碰上的,当时他因为脱水和饥饿已经奄奄一息,是弟子救了他,所以……”   “嗯,”西门毓秀了然地道,“你很喜欢那个人吧?”   “师父——”丁恕面上一红,孩子气地嘟起了嘴,“我才没有……不过,”他补充,“他长得很可爱,比我还小一岁。”   “是吗?”西门毓秀沉吟道,“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只身一人上沙漠来做什么?”   “我问过,”丁恕思索道,“但是他不肯说,我总觉得他好象有很重的心事。”   “唔……”西门毓秀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忧思,“你告诉他你是玄霄宫的人了没有?”   “弟子……跟他提起过。”   “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丁恕吞吞吐吐地解释,“弟子已经让人先将他送往弟子居住的‘依风楼’去了,反正……那里还有空着的房间……”   “……这样也好。”沉默片刻,西门毓秀淡淡道,“我想去看看他,”他侧头似笑非笑地瞥向丁恕,“阿恕,你不反对吧?”   “当然。”丁恕开心地道,“见到师父他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我跟他提起过很多关于师父的事呢。”   “毓秀,”旁听了许久的容飞扬温柔地望着西门毓秀,“我也可以去吗?”   “……一起去吧。”西门毓秀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转身。   依风楼。   丁恕居住的地方在玄霄宫的东面,离寻沙阁不远,步行一会儿功夫便能到达。   二楼拐角的卧房。   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十三四岁的少年静静地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睡得正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弯弯的弧形阴影,稍稍带着点儿褐色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枕上,些微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漂亮也非常讨喜的人。   怪不得阿恕那么喜欢他——西门毓秀颇能理解地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瞟见某人古怪的脸色,当下示意丁恕继续看护着犹自沉睡的少年,自己则携同容飞扬安静地退出了内室。   “容少侠……”直至回到了寻沙阁,西门毓秀才终于开口,“你能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吗?”——看方才容飞扬瞧着那少年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互相认识。   “他……”容飞扬犹豫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既然容少侠不愿意说,在下也不便勉强。”西门毓秀慢慢移开视线,“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儿。今天傍晚请容少侠务必至‘醉月堂’用膳,除了替阿恕他们接风,也顺便欢迎一下玄霄宫的新客人。”   “毓秀,”容飞扬着急地道,“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只是那个孩子他……他叫齐诺,是……是……”   “莫非他是齐家的人?”西门毓秀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是啊,”容飞扬颔首道,“他正是齐大哥唯一的弟弟。这小鬼自小精灵诡诈,我实在难以猜测他此次到玄霄宫的目的究竟为何?”   “这么说,”西门毓秀眸中冷芒一闪即逝,“他算是利用了阿恕?”   “应该……”容飞扬皱紧了两道剑眉,“不过小诺行事一向很有分寸,我想他也许只是因为挂念他哥哥的事才……”   “抱歉,”西门毓秀放缓了神色,“我只是不想再让阿恕受到任何伤害,他姊姊的事对他的打击直到现在还未曾过去……”   “我明白。”容飞扬深深地凝视着他,“我能够了解齐大哥当初的感受,如果心里能有一个让自己时时牵挂的人……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吧?”   “是吗?”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也许有时候反而会变得很痛苦也说不定。”   “……”容飞扬完全无法反驳,自己曾给这个温和善良的男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他内心十分明了,悔恨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齐诺的事……暂时别让阿恕知道吧。”西门毓秀叹息道,“不知容少侠能否……”   “放心吧,”容飞扬保证,“我一定守口如瓶。”   酉时。   醉月堂。   这儿是玄霄宫宴客用的地方,几个月前容飞扬刚至玄霄宫之时也曾在这里吃过一次饭。只是那时他心情欠佳,面对着打从心底厌恶的丑八怪怎么也提不起胃口——自那以后,除了每日一次服食青鳞果叶的时辰西门毓秀从不主动出现在容飞扬的面前。那个时候,容飞扬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今天再度跨进这个地方之时自己的心境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与玄霄宫其它的地方相比,醉月堂显得要稍稍华丽一些,也许是因为这里是用来待客的地方吧。说起今天要请的人也只有一个,一同赴宴的除了容飞扬外也就只有西门毓秀、丁恕、余悦这几人而已。   娃娃脸的少年在补足了睡眠后终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醉月堂的客厅里,身边还跟着一个不放心的丁恕。当西门毓秀和容飞扬一起迈入大厅的时候,其他的人均已到齐,余悦正笑眯眯地与少年攀谈得甚是开怀,显见得亦甚为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宫主,容公子。”一见门外走来的人,余悦立刻起身招呼。   “师父!”丁恕拉着少年走到西门毓秀跟前,骄傲地道,“小诺,这位就是我的师父,他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   “这、这位就是西门宫主吗?”齐诺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相信武林第一高手的长相竟如此不堪入目。   “是啊,”丁恕奇怪地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呃……没、没什么。”齐诺赶紧捂着嘴掩饰地道。   “师父,”丁恕冲着西门毓秀介绍道,“这是小诺,我的新朋友。”   “嗯。”西门毓秀微笑道,“你好,我是阿恕的师父西门毓秀。”   “您叫我小诺就行了。”齐诺很有礼貌地作了一揖,“我在沙漠里晕倒差点儿死掉的时候多亏余伯伯和阿恕哥哥救了我,我很感谢他们,也很感谢宫主能答应让我在这儿暂住。”   “你不用客气。”西门毓秀温言道,“阿恕的朋友我很欢迎,你说你叫小诺,那么……你姓什么?”   “我……”齐诺偷偷瞟了丁恕一眼,“我姓齐。”他不甘不愿地答。   “原来你姓齐啊,”丁恕拍着脑门道,“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姓什么。”   “小诺,”西门毓秀唇边露出一丝薄薄的笑意,他意味深长地道,“你跟阿恕年岁相近,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好好相处。”   “谢谢师父。”丁恕快活地准备上前揽住自己师父的手臂,却被容飞扬抢先挡在了西门毓秀身前。   “这位是……”齐诺故意装作不认得的样子,仰起头好奇地问。   “这位是中原风剑门的少主容飞扬,”西门毓秀不动声色地道,“他跟你一样,也是玄霄宫的客人。”   “原来是容大少,”齐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幸会幸会。”   “不敢。”容飞扬笑得一派潇洒自若、阳春白雪,“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当为之浮一大白才是。”   “你又想干什么?!”丁恕横身将齐诺拦在身后,“你别想打小诺的主意!”   “阿恕。”西门毓秀瞥了他一眼,“小诺的身体尚未复元,不宜久站,还是先请他入席,大家一起用膳吧。”   “是。”用警戒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瞪容飞扬,丁恕当先引着齐诺入座,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西门毓秀与容飞扬之间暗暗交换的眼神。   夜。   石苑。   卧室。   在酒宴之中容飞扬不知怎地居然喝得酩酊大醉,无可奈何的西门毓秀只得在匆匆叮嘱丁恕好好照顾齐诺之后便半扶半背地将他搀回了石苑。   “毓秀……”进了卧房的容飞扬眯着醉眼直勾勾地盯着西门毓秀,身体也东倒西歪地不停往别人身上蹭。   “容少侠,”西门毓秀轻柔而坚定地拨开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平静地道,“别再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你怎么知道?”容飞扬的醉态瞬间一扫而空,他面带遗憾地收回手脸不红气不喘地问。   "一个真正喝醉酒的人绝不会在别人把他送回来的时候趁机上下其手。”西门毓秀慢慢道,“在下只想提醒容少侠以后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请先认准对象。”   “……毓秀……”容飞扬叹息一声,“你总是不肯相信我……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无论多么困难,我……”   “容少侠,”西门毓秀骤然打断了他,“这些话……还是说给想听的人听吧……西门毓秀……承受不起。”   “……对不起,”容飞扬长吸一口气,“是我操之过急了。不过,”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西门毓秀,“我不会放弃的。”   被如此充满真挚而热切的眸光一霎不霎专注地凝视着,很少有人能够不产生动摇——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直到如今依然难以放下的人。西门毓秀只觉浑身一震,一股说不清是酸是苦的滋味一点一点地在心底溢了开来,让他满心满嘴都是涩然。   “……毓秀?毓秀!”一个急切中带着担忧的语声将西门毓秀从怔愣茫然的世界中唤了回来,一张焦急的面孔呈现在面前。“你怎么了?!”   “……没什么。” 西门毓秀垂下了视线,“我只是在想,齐诺那孩子……是真的很恨我。”——虽然少年演戏的天分很不错,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那目光中隐隐透出的刻骨恨意却是怎么瞒也瞒不过一直在悄悄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人。   “真是奇怪,”容飞扬思忖道,“当初驭水应该告诉过齐家齐大哥自尽的原因,按理说他不该如此恨你才对。”   “也许他认为他兄长之所以会死俱是玄霄宫的责任吧?”西门毓秀淡然道,“他想杀我泄愤,亦是人之常情。”   “可是……”容飞扬想了想道,“我看他对丁恕却很不错的样子,如果他真的要恨,应该更恨丁恕才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这一两天便会动手,”西门毓秀沉吟道,“不妨等他动手之时再问个清楚。”   “毓秀……”   “容少侠尽可放心,我不会伤了他的。”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容飞扬正色道,“我是想请你好好保重自己。”   “你以为他能伤了我?”西门毓秀眸中悄然漾起一线浅得不能再浅的笑意。   “当然不是,”窥出了对方此刻的心情,容飞扬跟着笑道,“我只是关心一下。多少还是提防一点为好,小诺的武功一直是跟着他大哥学的,着实不弱。”   “多谢容少侠关心。”西门毓秀客气地道,“我只希望阿恕知道了这件事后别太伤心才好,他从来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我看得出他和齐诺很投缘。”   “唔……”容飞扬点头,“我觉得小诺好象也挺喜欢丁恕的,他以前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但愿如此。”西门毓秀信步往外走去,“夜深了,容少侠请早点安歇,明日还要起床练功。”   “没关系。”容飞扬以一种饱含期盼的眼光瞅着他,“毓秀,既然夜那么深了,从这里走回寻沙阁又得花一柱香的时间,不如今天就留在这儿睡吧。”   “容少侠的好意在下心领,”西门毓秀婉言道,“不过在下一向有认床的习惯,告辞了。”说着,头也不回地拾级而下,独留容大少哀怨地望着夜色中无情离去的背影。   翌日。   寅时。   石苑。   当容飞扬正准备练剑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   “容大哥。”齐诺笑眯眯地冲着容飞扬打了个招呼。   “小诺。”容飞扬奇道,“你怎么来了?丁恕呢?”   “阿恕哥哥到四处巡视去了,我就趁机溜了出来。”齐诺一边眨着眼一边吐了吐舌头,一脸古灵精怪的样子。   “小诺,”容飞扬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跑到这儿来了?你千里迢迢来玄霄宫究竟想干什么?”   “除了我嫂子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齐诺摇头,“我是来找西门毓秀报杀兄之仇的!听说他为人诡计多端、阴狠残暴,不但杀了我哥,还把他的尸体烧了不让他入土为安!!”他面上现出一股强烈的恨意,“我一定要替我哥报仇血恨!”说至此,语锋一转,安慰地道,“容大哥,你别担心,我会救你的。”   “救我??”容飞扬已经被齐诺的一番话震得有点晕头转向——诡计多端、阴狠残暴??这都说的是谁啊?   “是啊,”齐诺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被他捉来的吗?据说他生性好色,而且有断袖之癖,到处抢男霸女,无恶不作,玄霄宫里的人有一半是他抢来的……”   “……这话你是听哪个王八蛋说的?!”分明是歪曲事实、混淆事非、含血喷人到了极点——容飞扬愈听愈气,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骂出声。   “是嫂子告诉我的。”齐诺奇怪地看着他,“容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象西门毓秀那种大坏蛋人人得而诛之……”   “小诺。”容飞扬沉声道,“西门毓秀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少听梁枕秋那女人胡说八道!现在开始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任何一句侮辱他的话,不然别怪你容大哥翻脸无情。”   “容大哥?!”齐诺吃惊地瞪着他,“你怎么……虽然我当时不在,但嫂子说云大哥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驭水绝不可能这么说。”容飞扬道,“而且你哥的尸体也不是毓秀烧的,而是……”   “你叫他毓秀??!!”齐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帮他说话!你不会是迷上那个丑八怪了吧?”   “住口!”容飞扬厉声叱喝。   “?!”齐诺吓得扁起了嘴——一向对自己亲切温柔的容大哥竟会如此疾言厉色地喝斥自己,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害的!!   “小诺,”看着齐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容飞扬放缓了语调,“你还不了解他……等你跟他相处日久了,自然会明白他的为人……”   “我才不想明白!!”心头的委屈蓦然爆发,齐诺捏紧拳头,红着眼圈嚷了起来,“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凶的!那个人有什么好……我想替我哥报仇有什么错??!!不管是你还是阿恕哥哥,我都讨厌!!!!”   容飞扬苦笑——难道每一个在小诺面前说毓秀好话的人他都要讨厌吗?看小诺的情绪这么激动,现在无论说什么他大概也听不进去了吧?   “容飞扬,你干什么欺负小诺?!”一声断喝由苑外传来,丁恕提着长剑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   “我没……”容大少真是百口莫辩。   “哼!!”齐诺用力甩开丁恕伸过来帮他抹眼泪的手,飞快地奔出苑门,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小诺——”丁恕在送了容飞扬两个大大的白眼球后赶紧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第十章   夜。   月黑风高。   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四周漆黑如墨。   一条黑影悄然无声地由半开阖的屋门滑入寻沙阁的卧室,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深秋的夜晚发出冷冷的寒芒。黑影摸到床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凶器狠狠地刺了下去。匕首插入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里——是枕头,黑影心知不妙,手臂跟着一沉,疾如闪电般往前划去,“噗”的一声,匕首深深嵌入了墙壁,黑影只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腕,跟着浑身一麻,就此动弹不得。   “哧——”黑暗中火光一闪,一盏油灯轻轻燃起,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少年抿着双唇的倔强的脸。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不服气?”柔和动听的语声悠悠响起,“小诺,这么晚了你还上这儿来作什么?”   “要杀就杀,”既然暗杀计划不幸失败,齐诺表现得相当干脆,“不用多说!”   “我并不想杀你。”西门毓秀走近仰躺在床头的少年。   “你……你你你想干干干什么?”齐诺心头大凛,想起自己嫂子说过关于西门毓秀性好渔色、尤其喜欢漂亮少年之类的话,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恐惧之色。“你你你你别过来!!”   “你很怕我?”西门毓秀讶然驻足,刚才还宁死不屈的人现在怎么会害怕得牙关不停打颤?   “我、我我才不怕!”少年逞强地道,“你、你要杀就杀好了,不用如此折磨少爷!”   “折磨?”西门毓秀甚为不解。   “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扣之声,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过去打开了窗子。   一道人影迅疾掠入,齐诺睁大了眼睛,惊喜交集:“容大哥!”   “小诺,”容飞扬回身关好了窗,“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做这种傻事——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是杀我大哥的凶手!”齐诺指责道,“你不是我哥的好朋友吗?!为什么不替他报仇反而要替凶手说话?!”   “齐骏不是我杀的。”西门毓秀神色不变,“他是自尽而死。”   “骗人!!”齐诺怒道,“我哥才不会做出自尽这种蠢事!分明是你……”   “小诺,”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他,“如果是为了毓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   “容大哥……”齐诺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若无其事的男人,“你真那么喜欢他?”——以前那个风流潇洒,视情人为衣物,整日游戏人生的容大哥居然会用如此认真的表情说出如此恐怖的话,这是齐诺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容……”西门毓秀张了张口,又紧紧闭上,只将视线转到齐诺身上,“若你仍然不信,我可以派人去请云少庄主前来作证,不过这须得请你等上一段时间。”   “那……如果云大哥说的跟我嫂子说的一样呢?”   “果真如此,西门毓秀愿任凭处置。”   “……好。”少年沉默半晌,终于同意。   “那就走吧,”容飞扬一把拎起被西门毓秀解开穴道的少年,不顾他的挣扎直往门外推搡而去。“别在这儿打扰毓秀休息。”临走前还回头冲着西门毓秀露齿一笑,“毓秀,你好好睡一觉吧,这小子我带走了。”   好好睡一觉??   默默地凝望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西门毓秀露出了一个深深的苦涩笑容——如果是为了毓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脑海中盘旋着方才容飞扬所说的话,西门毓秀知道今晚自己已注定无眠。   “容大哥!”   第二天一早,齐诺又趁着丁恕不在的时候偷偷窜到石苑来找容飞扬。   “这回又是什么事?”容飞扬懒洋洋地应答。   “我有话想跟你说。”顶着两个黑眼圈,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的齐诺神情严肃地说。   “……进来吧。”瞅了瞅他认真的神色,容飞扬摆了摆手,领着他大步迈入室内。   “我……”少年坐下来后,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想问你……那个……”   “你究竟想说什么?”容飞扬挑眉道,“别那么吞吞吐吐行不行?”   “容大哥,”齐诺直视着容飞扬,“我想问你有关我哥去世的真相。”   “真相??”容飞扬有些意外,“你确定你说的是这两个字吗?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齐诺瞥了瞥容飞扬微带讥嘲的脸,垂下头嘟嘟囔囔地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再怎么说我跟容大哥从小就认识了……嫂子虽然也待我不错……不过,我认识她的时间太短,对她也算不上很了解……所以……”   “小诺,”容飞扬盯着他,“你真的愿意听我说?不怕我撒谎骗你?”   “是。”齐诺抬头肯定地回答,“我相信容大哥不会骗我的。”   “……好吧。”容飞扬的唇角略略扬起,他满意地开始述说几个月前在蝶红楼内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听完了整件事之后,齐诺长长地叹息,“我哥他……喜欢的那个人竟然是阿恕哥哥的姊姊……阿恕哥哥他……一定跟我一样很伤心吧……”   “是啊,”容飞扬眼珠一转,添油加醋地道,“当时他哭得特别凄惨,简直是痛不欲生,直到现在他还不能忘怀他姊姊的事,是以我至今还未能完成你哥哥的遗愿。”   “我一定会帮我哥完成他最后的心愿。”齐诺坚定地道,“我要去对阿恕哥哥道歉……可是……”他迟疑地问,“他会原谅我吗?”——想起丁恕的反应,他就害怕得有点却步不前。   “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容飞扬缓缓道,“他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不用了。”一个清泠的语声从屋外传来,高挑的少年推门而入,他冷冷地瞪向乍吃一惊、不知所措的齐诺。“我全听见了——原来你是齐骏的弟弟!还说什么要跟我做最的好朋友……全是一派谎言!!我早该明白中原没一个好人……你那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吧?!早知道我才不会救你!!!!”   “我……我……”伶牙利齿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尴尬而狼狈,他跳了起来,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我是真的迷了路……我、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我早就……”   “少惺惺作态了!”丁恕眼眶发红地冲着他大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吼完,迅速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阿恕哥哥!”齐诺扁了扁嘴,一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面一阵风般地跟着追了出去。“等等我——”   容飞扬拖拖拉拉地走到院落,张望着一前一后飞奔而去的两个变成了小黑点的影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既然事已至此,就随他们去吧。小诺啊,这回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原谅你了。   “他们怎么了?”身材颀长、面貌丑陋的男子出现在石苑门口,一路行来督促容大少每日服药的西门毓秀在半途碰上了两个只跟他打了声招呼便从身旁疾驰而过的少年。“眼睛都红红的,是不是吵架了?”   “没什么。”容飞扬轻松地道,“只是齐诺那小子的事曝光了,丁恕气得要跟他绝交。别管他们,过会儿就好了。”   "可是……”西门毓秀望了望他们远去的方向,不无忧虑地道,“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小孩子打一架才好。”容飞扬笑着黏了上去,“我小的时候不知跟驭水打过多少次架,愈打感情反而愈好。”   “是吗?”西门毓秀半信半疑,“我小时候从来没跟人打过架。”   “毓秀……”容飞扬嘴边的笑意渐渐隐去,眸中溢满怜爱之色,“以后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别憋在心里,发泄出来反而对身体有益。”   “我……小时候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跟二师兄说……”西门毓秀眼神悠远,“可是如今他早已不在……”他眸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我不知道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还能不能复元……不过我想他现在一定不会再悲伤了……”   “毓秀,”容飞扬专注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眼睛,仿佛唯恐惊吓了他似的轻声问道,“你……不会是想去练玉肌功的第十三层吧?”   “……我不会练玉肌功的十三层。”闻言,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容飞扬大大地松了口气,“我不想再让阿恕伤心。”   “如果你练了十三层,”容飞扬定定地直视着他,“伤心的绝不止丁恕一个。”   “容少侠此言当真?”迎视着对方深情的目光,西门毓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毓秀,”容飞扬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气与决心,“我以前曾经欺骗过你,可是这一次,容飞扬绝无虚言。我知道你现在也许很难相信,但是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一次就好,请你……至少给我一点点的信任……”   “容……少侠……”西门毓秀显然没有想到如容飞扬这般心高气傲的男子竟也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刻——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吗?“我……”一时之间,拒绝的词句突然变得难以出口。曾几何时,这个目空一切、傲慢无礼的少年已日趋成熟,逐渐蜕变成了一个体贴温柔的男人。“能不能……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他勉强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字眼。   “毓秀?!”容飞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使劲一捏自己的大腿,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紧紧地拥住了西门毓秀,“谢谢……”他语声微颤,“只要你愿意重新考虑……我……一定会等……多久都……没关系……我……”   感觉到自肩头传来的湿意,西门毓秀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轻轻地伸手环住了这个把头埋在自己肩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大孩子。   当天中午,当鼻青脸肿的两个少年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回到依风楼的时候,便看到面沉似水的宫主和笑得一脸傻相的容大少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阿恕,小诺,”西门毓秀淡淡地瞟了一眼他们身上已经破成东一块西一片的衣服和脸上青青紫紫的颜色,“你们回来了。”   “师……师父……”丁恕悄悄窥视着自己师父的脸色,见西门毓秀不象生气的样子,便放心地道,“我们刚才到后面的山坡上去打……唔……”话未说完,已被齐诺牢牢地捂住了嘴。   “呃……”齐诺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我们方才只是在一起……切磋了几招而已。”   “切磋?”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两个人狼狈的模样,“我看你们切磋了似乎不止几招而已吧?”   齐诺怒目而视:“容……”   “你们先去洗个澡吧,”西门毓秀不急不徐地替他解了围,“有什么事等你们出来再说。”   “是。”丁恕赶紧拉着齐诺一起溜进了房间。   “你说得对,”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西门毓秀眸中漾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有时候打一架的确很有效。阿恕不是个会记仇的孩子,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是啊,”瞅着心情愉快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嘴角亦跟着上扬,“小孩子就是这样,雨过天晴就没事了。”   “容少侠……”   "毓秀,”容飞扬忽然期期艾艾地道,“你能不能……别再……这么称呼我了?”   西门毓秀静静地转眸看着他。   “我是说……你以前不是都叫我的名字……”   “容……”狭长的眼眸微微流动,“你以前一直讨厌我叫你的名字。”——虽然说出口仍有点难受,可是如今已没有之前心如刀割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又重新开始往前看的缘故吧?   “毓秀——”容大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他试图以可怜巴巴的姿态博取同情。   “师父!”换好了干净衣物的两个少年嬉笑着跑了进来。   “坐吧。”西门毓秀微笑颔首。   “是。”丁恕和齐诺对视一眼,乖乖地在西门毓秀对面坐了下来。   “小诺,”西门毓秀瞧向齐诺,“听说……你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是的,”齐诺点了点头,“我……只听了我嫂子的一面之词就……”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后来容大哥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阿恕哥哥也跟我说了……我……昨天……真是对不起。”他爽直地道歉。   “唔,”西门毓秀凝眉道,“我已经派人去请云少庄主过来,等他来了以后……”   “这个不用了,”齐诺急忙道,“我相信阿恕哥哥和容大哥不会骗我的。”   ——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   “反正人已经派出去了,再说你没告诉家里人就这么跑出来他们现在一定很担心,到时候可以请云少庄主送你回去。”   “这……”齐诺想了想,“我大嫂应该会告诉我爹他们吧……”他不太确定地说。   “这件事你就甭指望了,”容飞扬插话道,“难道你从没想过梁枕秋为什么要信口雌黄,把罪名都安在毓秀身上吗?”   “这……”齐诺迟疑地道,“她是因为嫉妒阿恕哥哥的姊姊抢走了大哥吧?所以她才那么恨玄霄宫……”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容飞扬笑得别有深意,“你们齐家家大业大,光是你们家开的‘裕丰钱庄’就遍布各地,连京城都有它的分部,更别提其它的绸缎庄、牧场、镖局、酒楼了。这么大一家子的产业将来都会分属你兄弟二人,但是如今齐大哥却不幸亡故,你好好想想,以后这整个儿家产究竟会由谁来继承?”   “容大哥,”齐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那个女人肯定早就算计好了,只要你还活着,那份家产她顶多只能在一边眼馋而已。”容飞扬娓娓叙道,“她鼓动你千里迢迢上沙漠来报仇为的是什么——莫非你到现在还不清楚?”   “好毒辣的女人!”丁恕心惊肉跳地道,“中原的人都那么有心眼儿吗?如果不是我和余伯偶然在路上碰到小诺的话……”   “那我就必死无疑了。”齐诺垂头丧气地道,“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容飞扬冷笑:“她这就叫一石二鸟。如果你死了,她不但能趁心如意地得到齐家的全部家产,还可以找玄霄宫当替罪羊;万一你真的能替齐大哥报了仇,她便也泄了心头之恨——她若当真关心你,又岂会让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到那么危险的沙漠中寻仇?”   听他分析得丝丝入扣,丁恕佩服地道:“果然是中原武林鼎鼎有名的人物,够阴险狡诈。”   “你这小鬼……”容飞扬霎时气结。   “你才比我大了几岁?”丁恕反唇相讥,“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阿恕。”西门毓秀瞥了丁恕一眼,忍笑道,“飞扬只是想提醒小诺多提防一下他的大嫂,没有恶意。”   “……弟子知道。”听见师父居然破天荒地叫起了那个自己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的大混蛋的名字,转头再瞅瞅容大少咧得大大的嘴,丁恕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萎靡不振,连西门毓秀叫他一起去吃饭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第十一章   日子过去得很快,转眼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又在不经意中悄悄溜走。   这段日子容飞扬过得很是开心,只要一有空闲便上寻沙阁去骚扰西门毓秀,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地非要赖在他的身边。如果正巧碰上西门毓秀处理公务无暇他顾之时,容大少便会装模作样地拿本书靠在椅子上翻看,其目的却是透过书角偷偷欣赏忙于公事的男人脸上专注认真的神情——这样既可以看个痛快,又不容易被发现,容飞扬自以为绝妙。而西门毓秀在拿容大少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逐渐演变成如今的习以为常,面上原本淡然镇定、平静无波的表情也稍稍变得丰富起来,让容飞扬觉得当初刚刚认识的那个眸中时常带着温柔笑意的人似乎又快回来了。除此之外,丁恕和齐诺的感情也愈来愈好,两个人成天密不可分,某一日丁恕顶不住齐诺的软语央求终于松了口同意将齐骏的骨灰和自己姊姊的合葬在一起,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在冬至那一天将两人的骨灰合并。答应齐骏的诺言终于可以实现,容大少自然很高兴,更令他高兴的却是西门毓秀在态度上的转变,他不再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也不再老是拒绝自己的关心——这一切都令容飞扬的心情真正地飞扬起来。   十一月初八。   下午。   出乎大家的意料,原以为要一月中旬才能到达的云驭水却提早在这一天就来到了玄霄宫。更出乎意料的是,他来的时候还带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秀美端丽、楚楚动人的女子,这个人西门毓秀和丁恕都认得,正是“陇西一秀”沈秀玉。   “我在半路上遇见了西门宫主派来找我的人,”先跟西门毓秀打了个招呼,待到寻沙阁的客厅坐下,又喝了口茶,云驭水才笑眯眯地开了口,“那个时候我已经出关,听到小诺在玄霄宫我就放心了。”   “云大哥,”齐诺偏首道,“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儿?”   “当然是猜的。”云驭水慢条斯理地道,“你爹娘因为你的失踪都快急疯了,我只好骗他们说我知道你在哪儿,答应替他们把你找回去他们才没有把我家给拆了。”   “……”齐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嫂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吗?”   “那女人怎么肯告诉我你的下落!”提起那个整天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的女人,云驭水就头大如斗。“你来这儿的原因我已经听说了,没想到梁枕秋还真毒,齐大哥尸骨未寒,她就开始打起了谋杀小叔的主意。”他同情地望着齐诺,“小诺,有这么个嫂子,你以后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知道了。”齐诺嘀咕了两声,“我一定不会忘记回报她的。”   “这就好,”云驭水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以后自己小心。”   “驭水,”容飞扬扯了扯云驭水,冲着沈秀玉努了努嘴,压低了嗓门不满地道,“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打从我路过凌风阁之后她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她说只要能再见你一面,亲眼看到你还活着就放心了——你说我能拒绝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吗?”云驭水乜目瞅着他,“我可不象某人那么狠心。”   “说得好听,”容飞扬悄悄瞥了一眼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平淡如水的丑陋男子,“谁不知道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   “……容郎。”自进门后便一直凝睇着容飞扬的沈秀玉终于忍不住娇声呼唤。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沈姑娘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想必有许多话想对飞……咳……容少侠说。云少庄主若不嫌弃,不如由在下引路,去四处逛逛可好?”   “西门宫主太客气了,”云驭水长身而立,“在下正求之不得。”   “如此,云少庄主请。”   “请。”   听见自己的称谓由“飞扬”变回了“容少侠”,接着又眼睁睁地瞧着二人相偕出门而去,转过头才发现两个少年也已溜得不见人影,容大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容郎,我……”沈秀玉脸蛋儿红红,俏生生地移步走到容飞扬的面前,“自那日之后,我一直不知你是生是死……心中十分牵挂……”   “秀……沈姑娘,”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副幽怨哀婉、情真意切的模样,容飞扬第一次感到了愧疚。“以前是我负了你……”   “你……”沈秀玉仰起秀丽的脸庞,吃惊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沈姑娘。”凝然平静的回答。   “你……难道当真……不再喜欢……我……”沈秀玉玄然欲泣。   “当初我们在凌风阁时便已说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容飞扬心平气和地道,“而且我也不是不喜欢你,我承认,以往我喜欢过的人有很多,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那你为什么……”沈秀玉蓦然抬首,眸中露出急切的渴盼之色。   “你应该知道,”容飞扬道,“我虽然跟很多人在一起过,可是却从曾不留恋任何一个……”   “这我知道,”沈秀玉急急地抢着道,“我也并没有要求你专属我一人,只要你……能够偶尔来看看我……”   “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容飞扬叹息,“陇西三杰都是很不错的人,你……”   “我明白他们对我的好,可是我……”珍珠般的泪水终于滑落在如玉温润的脸颊上,换作以往,容飞扬早就上前将人拥进怀里好好地诱哄一番,反正美人总是用来疼惜的,每个人在他眼里都一样。可是,如果自己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失去那个人吧?只要一想到那个外表奇丑无比,内心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会因此而离开自己,心里就害怕得不知所措。   “抱歉,”他直截了当地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能让我留恋一辈子的人。”   “你——?!”沈秀玉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她颤声问。   “我是认真的,”容飞扬神情专注,“只有他……我不想失去。”残酷的答案打破了沈秀玉最后的期待,“我……”   “别再说了!!”沈秀玉陡然捂住双耳大声嚷了起来,“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对不起。”   泪水疯狂地倾泄而出,多年来的夙愿化成了泡影,沈秀玉掩面痛哭失声,这一刻,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死了心——从来不曾想过他竟也会如此温柔地对自己道歉,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般恳切的表情……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为了那个在他心目中最最重要的人才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吧?   “你……不用对我道歉……”良久,哭声渐止,沈秀玉抬起红肿的双眸,断断续续地道,“是我……没能遵守我们一早的约定……”——所以才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泥潭之中。“我只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你方才见过他了。”提起心中念兹在兹的那个人,容飞扬的眼内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柔柔的笑意。   沈秀玉心中一痛:“莫非是……齐诺?”她迟疑地道。   “我怎么可能会看上那种小鬼?”容飞扬声明,“我可没有特殊的癖好。”   “那……该不会是……云……”   “不是。”容飞扬慌忙打断了她,“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怎么可能……”光想就令人汗毛直竖,频频反胃。“我喜欢的是毓秀。”   “毓秀??”沈秀玉一时有点拐不过弯,等她搞清楚容飞扬说的是谁后,当场大惊失色。“玄、玄霄宫的宫主西门毓秀??!!”   “不错。”容飞扬神情自若地点头。   “可是……”沈秀玉差点儿说不出话,“他的长相……”一向甚为注重外表、喜欢好新鲜漂亮事物的人居然偏偏钟情于一个奇丑怪异的男人——这……也太难让人置信了吧?莫不是因为这几个月只待在玄霄宫,是以连口味也产生了变化?   “无论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容飞扬毫不犹豫地道,“只要他肯答应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还没……答……应??!!!”这个答案无疑比上一个答案更令沈秀玉吃惊,天下间居然还有人能逃过容大少的无边魅力——“容……公子,”眼见容飞扬转身迈步向外走去,她急忙问,“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毓秀。”容飞扬回答得理所当然,“你……”   “我也要去!”沈秀玉抢着道——无论如何她都想看看那个长得跟妖怪没什么两样的西门毓秀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容飞扬如此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石苑。   云驭水正仔细地观察着那棵青鳞果树,一边瞧一边赞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青鳞果树,以前都只在书上看过。”   “……”西门毓秀面带深思地仰望着天边的云层,没有答话。   “西门宫主,”见西门毓秀一副心不在焉、神游物外的样子,云驭水甚是好奇——什么事能让这个冷静自持的人如此牵挂,心神不宁?“你……有心事吗?”他提高了声音试探着问。   “……没有。”骤然回神的西门毓秀迅速收回视线,眸中轻轻悄悄地溜过一丝狼狈。   “西门宫主,”云驭水也不追问,只道,“我知道当初你完全是为了救小容所以才带他来玄霄宫,不知小容他……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对于自己那位青梅竹马的兄弟他了解得非常透彻,心知肚明那家伙绝不会就此乖乖地呆在宫里什么也不做。何况,他还曾对西门毓秀做了那种事……   “没什么。”西门毓秀淡淡道,“飞……容少侠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他在这儿过得还算不错。”   “哦……”云驭水总觉得西门毓秀的神色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要那个笨蛋没给你添麻烦就好……”   “你说谁是笨蛋?!”容飞扬从苑门踏步而入,斜眸瞪向云驭水,身后还跟着一个沈秀玉。   西门毓秀不着痕迹地瞟了两人一眼,迳自转开头去。   “难道你不是笨蛋?”云驭水嗤笑,“把救命恩人当成仇人看的那个不就是你吗?”   “你说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大少当场暴怒,“我才没把毓秀当仇人看!!我……”   “毓秀??”云驭水蓦然止住讽笑,讶然而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许你在毓秀面前胡说八道!!”容飞扬怒道,“他是我喜欢的人,你少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飞扬——”两个字脱口而出,西门毓秀嘎然终止,脸上带着几许尴尬。   “……”云驭水瞠目结舌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你、你们……”他眼珠子瞪得都快夺眶而出。   半晌。   某人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扣住容飞扬的手腕,冲西门毓秀丢下一句:“抱歉,我有话想对他说,过会儿就回来!”说着,慌慌张张、连拖带拽地把容飞扬扯进屋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   “……西门宫主,”沈秀玉无限哀怨地望着他,幽幽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他如此一心一意对你……”   “一心一意?”西门毓秀苦笑,“你何曾见过他一心一意?”   “可是他很明白地告诉我你是能让他留恋一辈子的人,他还说……”她梨花带雨地道,“他只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他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我……我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   “……”西门毓秀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一时怔愣,无言以对——飞扬,你心里真是这么想?抑或……那只是你为了摆脱别人时所使的一种手段?西门毓秀一直很清楚,相对于自己来说,容飞扬还太年轻,象这种年纪,就算他明天便提出要分手,自己也无法苛责。他转眸凝然瞧向石苑客厅紧闭的大门——不知这一次,你又会怎样对你的朋友说?一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揪痛慢慢袭过心脏,思及以往痛苦的回忆,西门毓秀眼睑轻阖,缓缓地捏紧了双拳。   “你别再去玩弄他了好不好?”一关上门云驭水立刻皱眉道,“他已经被你伤害过一次了,难道你还想伤他第二次?!”   “我……”   “我知道,你一向很讨厌他,可他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你就别再……”   “驭水!”容飞扬不客气地一把捂住了喋喋不休责备自己的嘴,“你能不能听我先说?”   “咳……”用力挣脱了容飞扬的箝制,云驭水大口吸着气,“你说。”   “我当然知道毓秀是个好人,我也没有一丁点玩弄他的意思,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容飞扬一口气地道。   “???!!!”云驭水的下巴霎时掉在了地上。“这、这这这是是是真真的????”   “当然,”容飞扬正色道,“绝无虚言。”   “……你真想跟他在一起?” 静默片刻,云驭水倏然抬眸直视着容飞扬。   “是。”   “他是一个很专情也很认真的人,”云驭水道,“如果你要跟他在一起,就必须把你那个拈花惹草的风流习性彻底改掉,否则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你自问能做到吗?”   “……连命我都可以给他,还有什么其它不能放弃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的确很喜欢美丽的女子和漂亮的少年,不过我更喜欢看到毓秀开心的样子。”   “……这回你完了。”云驭水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魅力。”他微笑道,“一想到以后世间的男男女女再不也用受某个花花大少的荼毒,我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他夸张地道。   “哼。” 容飞扬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实说,”云驭水感慨万千地道,“我觉得他配你实在太过可惜,你根本配不上他。”   “我会努力让自己能配上他的。”听他这么说,容飞扬倒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平静地道,“无论花多久的时间我也要让他相信我。”   “……”再次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自己自小相处了十几年的同伴,云驭水叹息,“你真的变了,我决定对你刮目相看——”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切都是西门毓秀的 功劳,看来我得好好地向他请教请教。”   “不准你去缠着他!”容大少反应激烈地道,“你给我离他远一点!”说着,抢先冲出门去,一把拉起兀自伫立在青鳞果树旁的西门毓秀一口气跑回了寻沙阁。   “毓秀。”容飞扬返身小心地掩上门,回过头渴切地注视着西门毓秀。   “我……方才听沈姑娘说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容飞扬下定了决心,“我是当真想一生都跟你在一起。”   “飞扬,”西门毓秀回视着他,“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不早了。”容飞扬不容他规避,“我今年已经十八,有许多人在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确定不会改变,我现在……只想听你的回答。”   “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抱歉……”   “你究竟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容飞扬黑亮的眼眸染上了痛苦之色,“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只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都可以改……要道歉的话……多少次都没关系……”   “飞扬,”西门毓秀狭长而清澈的眸子满含坚定,“我跟你说抱歉,不是因为我不肯原谅你,而是因为……时间太仓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能不能请你等到绝情花毒解开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好。”既然你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只要,还有希望。   接下去的日子过得很快,冬至的那一天,西门毓秀领着大家一起去了禁地,这时候容飞扬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禁地”其实是玄霄宫安放宫中弟子骨灰的地方,平日虽不准人入内打扰,但在安葬之时却特别允许亲属或其他相关之人进入。林子的最深处长着许多密密的树,有些树旁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某个人的名字,这些树下均埋着一坛骨灰。在刻有“丁宽”名字的石碑旁边的一株树下默默地挖掘了半天,终于,一个白色的坛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丁恕表情哀戚地上前将之打开,齐诺从容飞扬手中接过装着自己哥哥骨灰的匣子,小心翼翼地将骨灰倾倒在坛中,眼看着两个人的骨灰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容飞扬和云驭水心中皆不由暗暗替齐骏祷祝一番。在合葬完毕之后,两个少年手牵着手一起热泪盈眶地在“丁宽”的名字旁刻上了“齐骏”二字。   在完成了合葬大事的第二天,齐诺便跟着云驭水和沈秀玉一齐来向西门毓秀辞行,之后又拉着丁恕躲到一边说了许多悄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眺望着自己的好朋友骑在骆驼上渐渐远行,丁恕的眼圈有点儿发红,再看看一边的容大少却是一副巴不得云驭水走得愈远愈好的模样,当下便愤愤地送了正在为少了一个缠人的家伙而暗自庆幸不已的容飞扬两个凶恶的白眼,让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的容飞扬深感委屈。   尾   半年多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此期间,容飞扬对西门毓秀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依然采取死缠烂打、紧迫盯人的战术,天天上寻沙阁去骚扰别人,时时跟丁恕斗斗嘴,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又是一年的五月廿五。   咽下了最后一片青鳞果叶,容飞扬定定地凝视着静静望着自己服药的人:“毓秀,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我答应你。”柔和动听的声音自面容丑陋的男人嘴中发出,“我愿意再试一次。”他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未见轻愁。   “……谢谢。”用尽全力拥抱着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人,放松了全身紧绷的肌肉,在对方耳边喃喃道,“我一定……会好好遵守自己的诺言。”   “飞扬……”叹息般的轻悠语音消失在对方温柔贴近的双唇之中,以吻封缄。   ——二师兄,你曾对我说过,浩瀚的沙漠中有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沙粒,那其中必然有一颗是属于自己的,只要很幸运,那么最终一定能够找到那一粒沙……   —完—      沙漏 BY PEI   第一章   时间的更替就象漏过指间的沙,慢慢飘走。世间万物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停地变幻,许多东西在经历了岁月的漂洗之后会有很大的变化,然而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改变。   近几年江湖中最大的帮派莫过于无双门,其总坛虽设在荆州,但大大小小的分舵早已遍及全国各地。无双门之所以发展得如此迅速,其门主司徒不二功不可没,早在三年之前,弱冠之龄的司徒不二便凭着手中普普通通的三尺青锋在千招之内击败了当时武林中排名第二的“醉魂枪”崔无崖。从此“落崖剑”之名响彻江湖,无人不知,连年届不惑的崔无崖亦叹息此子天姿聪慧,与十一年前击败自己的“孤天绝剑”西门毓秀可谓是一时瑜亮,难分上下。   司徒不二一战成名,此后无双门的分舵犹如雨后春笋遍地皆是,仅仅三年,无双门便一跃成为中原第一大派。如今的司徒不二不但在武林排行榜上高居首位,声名赫赫,而且本人又长得一表人材、英俊挺拔,兼之生性疏狂、放浪不羁,令许多武林中的名门闺秀倾慕不已,其受欢迎的程度几可与江南风剑门的少主“追月狂剑”容飞扬相媲美。不过,如此一个如日中天的人却一直有一件深感遗憾之事,那就是未能与之前的天下第一高手西门毓秀一较长短,据说西门毓秀在三年前将玄霄宫宫主之位传给嫡传弟子丁恕以后便飘然远去,不知所踪。而玄霄宫——一个在武林中已快成为神话的神秘宫殿,大家只知道它地处沙漠,却无人知其具体所在,就连为了替好友齐骏实践与自己心上人合葬在一起的遗愿不远千里长途跋涉跑去沙漠、于三年前才好不容易从玄霄宫活着回来的容飞扬也说不清楚。听说他来去之时均被人蒙上了双眼,而且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容大少一旦到了沙漠根本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因此玄霄宫究竟在什么地方,依旧无人能知。   三月。   黄山脚下某一城镇。   容府。   府外一色红墙黑瓦,丈余的高墙阻隔了人们的视线,府门口两只巨大的嗍ㄗ佣资卦谀嵌教砑阜肿纤嗄隆R蝗敫冢患ぬジ蟆⒌窳夯埃闹苄∏帕魉坊啡迫疲Υο猿鼋纤绲姆缭稀?   卧室。   房中简简单单摆放着一床一柜一桌双椅,家具俱为上好的檀木所制。桌上随意安置着一把茶壶两个茶杯,另有几本书和一个青铜纸镇,洁白素净的墙上只挂着一柄装饰用的木剑和一幅狂草,别无它物。   午后的春风自开启了一条细缝的窗中悄悄潜入,如情人的手指微拂,温暖而慵懒。   西门毓秀慢慢地半仰起身,舒服地靠坐在床头,静静地凝视着正在熟睡的情人轮廓分明的脸庞。六年了——从甲戌年三月十二到庚辰年三月十二,自己跟这个人已经认识也相处了整整六年。六年之前,自己正好二十四岁,而他……才止十八,未及弱冠。而今经过岁月的洗练,当初飞扬跋扈的少年已蜕变为成熟豁达的男子,只有在自己的面前他仍会显现出孩子气的一面——他……一直没有变。原以为象他这样风流成性、习惯于呼朋唤友徘徊花丛的人在回到中原后必定不甘寂寞,不会再如以前那般总是陪在自己身边温柔相待,毕竟……自己的脸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丑陋不堪。从三年前答应和他一起回中原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分手的心理准备,没料想他对自己的态度竟一如往昔,丝毫不曾改变,至于那些个烟花柳巷更是鲜少踏足,每每因生意之事必须前往,也总是对自己交代得一清二楚,从不曾在外留宿。思及此,西门毓秀的唇角不由微微上挑,漾起一丝浅浅悠悠的笑。   “毓秀,”容飞扬睁开眼睛,双手揽上恋人的腰,“你笑起来真好看。”   “只有你会这么说。”狭长如缝的眼眸轻轻一转,西门毓秀失笑道,“我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   “毓秀。”容飞扬赶紧道,“我承认那时候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我……”   “飞扬,”西门毓秀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听了你的话忽然想起以前的事觉得有点怀念而已。”   “呼……”容飞扬松了口气,懒懒地躺了回去。“毓秀,明天我有空,咱们一起出去走走怎么样?”——打从回了风剑门之后,就被老爹逮住并分派了一大堆事务给自己,这三年来忙得焦头烂额,连陪毓秀出门好好玩玩的时间都没有。多亏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拉着毓秀从杭州溜到了黄山,如果还在总堂呆着,那就别想能偷懒休息个一两天了。   “好。”西门毓秀爽快地点头应允。   翌日。   晨。   容府后院。   自从在玄霄宫住了两年多,容飞扬便养成了一个早起练功的良好习惯。每日寅时三刻,他总喜欢和西门毓秀一起练剑,快六年的时间皆是如此度过,是以彼此对对方的剑法都已滚瓜烂熟,背都能背得出来。每当西门毓秀使出容家的五十四路“追风剑法”之时,容飞扬均万分佩服,那一招一式,动如脱兔,迅如疾电,只怕连自己的老爹、风剑门门主“金剑夺魂”容北铮都未必能及得上他的出神入化。反观自己,每次练习毓秀的“孤天十七式”却总是不能达到孤寂空蒙、孑然独立的境界,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生起那种孤独寂寞的感觉。“孤天十七式”虽是一套极好的剑法,不过一旦缺少了剑中的意境,出剑便等于少了神髓,只会让人觉得颓然若失,无精打采。   “没关系。”望着颇觉懊丧的容飞扬,西门毓秀道,“你的剑法这些年已大有长进,孤天十七式的招式也早已完全掌握,目前只差了其中的剑意,假以时日,自然能成。”   “毓秀,”容飞扬垂头丧气地道,“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西门毓秀正色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悟出孤天十七式的真正剑意。我也是在十年前二师兄离宫之际才突然顿悟,因伤情而生孤寂之心,那时才真正练成了这套剑法。不然我也不会跟崔无崖过招过得那么辛苦,直到九百七十二招上才胜了他。”他感慨地道,“其实那个时候我能击败崔无崖完全是因为有玉肌功相辅的关系。”   “因伤情而生孤寂之心……”容飞扬喃喃道,“我这个人很少伤情的,那怎么办?”   “飞扬,”西门毓秀眸内隐有怅然之色,“一个人能少伤情是件好事,若因此而练不成孤天十七式也没什么关系。”   “毓秀,”见他神情黯然,容飞扬立刻转开了话题,“我听说司徒不二是到了第九百八十五招上才胜了崔无崖的,算起来还是你比较厉害。再说,那时候你还没领会到的孤天十七式的真意,若是今日再比,就绝对不用九百七十二招了吧?”   “飞扬,”西门毓秀微笑,“如果有朝一日你亦能悟出其中剑意,那么,即使没有玉肌功为辅你也一定能够胜过崔无崖。”   “唔……”容飞扬想了想,“这个我倒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拼命地练剑?”西门毓秀略感讶然。   “呃……这个……”容飞扬俊美的脸庞有些发红,他支支吾吾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我很笨……”   “噗……”西门毓秀忍俊不禁,“我从来没觉得你有哪里笨,”他悠然道,“我一直认为你比我聪明得多。”   “毓秀——”容飞扬拉长了声音怀疑地道,“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岂敢。”西门毓秀眸中一片笑意,“我只是实话实说。”   “……毓秀。”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眼前笑得云淡风轻、全无愁绪的人,容飞扬打从心底展开了笑颜。如此纯粹无忧的笑容让自己足足期盼了五年之久方能如愿得见——毓秀,你是不是终于肯相信我了?   “大少爷!”一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侍童忽然从院外跑了进来,见到西门毓秀的时候恭敬地行了一礼。“玉先生。”   “小石。”西门毓秀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   “什么事?”容飞扬问。   “大小姐和她的一位朋友来了。”   “朋友?”容飞扬皱眉道,“现在才刚至辰时,她不在家好好呆着,这么早上我这儿来干嘛?”——这下子跟毓秀的约会又要泡汤了。   “呃……这个……”小石张口结舌。   “还是先去看看吧,”西门毓秀不急不徐地道,“别让你妹子久等。”   “唔,”容飞扬放缓了面色,转首笑道,“一起去?”   “嗯。”   瞅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小石大大地吐了口气,方才多亏有玉先生替自己解围——这位玉先生虽长得不怎么好看,心眼儿却好得很,说也奇怪,平素桀骜不驯、谁的话都不怎么爱听的大少爷偏偏对玉先生言听计从,倒真让人百思不解。   客厅。   容飞扬才一进门,便见自己的妹子、武林中公认的第一美人容飞雯飞一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哥!”她亲热地揽着自己哥哥的胳膊,笑靥如花。   “飞雯,”容飞扬拍了拍她的头,“听说你带了朋友,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容氏兄妹的感情一向极好,“只是快一个月不见,想来看看大哥,还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容飞雯神秘地道。   “你还是先见过玉先生再说吧。”容飞扬伸手拉过被容飞雯故意冷落在一旁的西门毓秀,温言道。   “玉先生。”容飞雯不情不愿地冲着西门毓秀打了个招呼——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大哥的救命恩人,自己才不屑跟个丑八怪打交道。   “容姑娘。”西门毓秀微微地抱了抱拳。   “哥,”容飞雯迳自转头将一直藏在自己身后的一个人推到容飞扬跟前。“这是我新结交的好朋友——南宫世家的南宫菁。”   “南宫姑娘。”容飞扬稍稍地打量了美丽娇艳、楚楚动人的南宫菁一眼,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   “容公子。”南宫菁柔柔地施了一礼,秋波暗递——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她对容飞扬的心意。   “这位是敝府最重要的客人,”对于南宫菁脉脉含情的目光容飞扬毫不在意,他一派自若地介绍。“玉修玉先生。”   “玉……先生。”这位玉先生的长相还真吓人,一身棕黄色的肌肤,眉目之间隔得宽宽的,还有那快细成两条缝的眼睛——象容公子这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怎么会结交这样的朋友?为了不惹容飞扬生气,南宫菁只得勉强按捺住心头的厌恶也对西门毓秀行了一礼。   “不敢,”西门毓秀平静地回礼,“南宫姑娘太客气了。”   “哥,”容飞雯用力扯了扯容飞扬的衣袖,“南宫妹子以前从未来过这儿,你就尽个地主之宜,今天陪她一起到外面逛逛吧。”   “真不凑巧,”容飞扬一脸歉意地道,“今天我已经和毓秀约好要一齐出门,南宫姑娘是你的客人,就麻烦你照顾了。”——毓秀生性淡泊,所以自己也一直没有对家人说破他的身份,反正“毓秀”和“玉修”听起来差得不多,不怕被人窥破。   “哥……”容飞雯气得直跺脚,一向怜香惜玉的大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如此不解风情?居然拒绝了武林中排名第二的大美人而宁愿选择一个一无是处的丑八怪——这一切想必是那个丑八怪搞的鬼,大哥肯定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才不得不答应陪他出门。   “没关系,”南宫菁脸红红地垂下头,只拿眼角瞥着容飞扬。“我们……可以和容公子你们……一起结伴……同行……”   “对啊,”容飞雯一拍掌,“还是南宫妹子的主意好,那我们大家就一块儿出去好了。”   “飞雯……”容飞扬剑眉一挑,张口欲言。   “哥——”容飞雯睁大了杏眼可怜巴巴望着容飞扬,撒娇地道。   “这……”容飞扬无可奈何地看了看西门毓秀。   西门毓秀沉默不语,狭长的眸中流转着一丝说不出的笑意,似讽非讽。   “我明白了。”知道让毓秀看了笑话,容飞扬举手投降。“咱们一起去。”   “太好了!”容飞雯大声欢呼,南宫菁亦是满面欣然。   “你们吃过早餐没有?”容飞扬问。   “吃过了,”容飞雯回答,“我和南宫妹子刚才在路上吃的。”   “那你先带南宫姑娘到你的房里休息一会,我们用过了膳就去找你们。”——容飞扬在这儿专门替容飞雯留了一个房间,方便她来时居住。   “好。”容飞雯满意地拉着南宫菁往外走去,直至离开了容飞扬的视线,南宫菁才问了一个从方才起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容姊姊,那个玉先生是什么人?”   “哦。”容飞雯不在意地道,“听我哥说,他从沙漠回来的路上又累又渴地晕倒在地,是那个什么玉先生救了他,还把自己的食物和水分给他吃。”   “这么说……玉先生是容公子的救命恩人了?”   “不过只是点水之恩罢了,”容飞雯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厚着脸皮在我哥家里一住就是三年——我看他是别有所图。”   “他……是不是喜欢上了容公子?”——听说容大少的魅力势不可挡,不仅千千万万的女人为之迷醉,就连被他吸引的男人也不在少数,会不会……女人总是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尤其当这个人很可能是自己情敌的时候。   “他?!”容飞雯不屑地道,“也不照照镜子,凭他那长相也配?南宫妹子,你尽管放心,就算他真的存着那种心思,我哥也绝不可能看上他的!”   “倒也是……”谁不知容家的大少爷最最喜好的便是新鲜漂亮的事物?南宫菁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点儿杞人忧天,当下把那个丑八怪的事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跟着容飞雯参观她的闺房去了。   黄山。   四处怪石壁立,形状奇特;劲松姿态万千,立于悬崖峭壁之上;登高可观云海之景,山梁掩映,若隐若现。   容飞扬等一行人正游游荡荡地慢慢拾级而上。   “容大哥,这儿真漂亮!”南宫菁极目远眺,赞叹不已。   “唔……”容飞扬含糊地应了一声。从容公子到容大哥,才一顿饭的功夫就上升了一级,改口改得还真快,想必这也是自己妹子出的锼主意吧。他偷偷地瞧了瞧身旁之人的面色,殷勤地道,“毓秀,以前来的时候都没能见到这么多的云,过会儿咱们登上去好好地观一观景,你说可好?”   “好。”瞅见南宫菁满含怨怼的目光,西门毓秀声色不动地道。   “哥,”见自己哥哥对南宫菁如此冷淡,容飞雯不满地道,“南宫妹子走得有点累了,那边有个亭子,不如你陪她过去坐一会儿吧。”   “好啊,”容飞扬道,“咱们大家一起过去歇一歇再走也不迟。”说着,冷不防牵起西门毓秀的手当先开步而行。   “飞扬……”西门毓秀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看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的容飞雯,又望了望不可置信、一脸嫉妒悲戚神情的南宫菁,欲言又止。   “没关系,”容飞扬嘻嘻笑道,“其实我早就想把我们的事告诉家里了,省得他们有事没事老催我成亲。”   “……”   “你、你们……”容飞雯目瞪口呆地道,“哥……你……你真的……跟他……”   “不错,”容飞扬坦然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定定地注视着容飞雯,“飞雯,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任何不尊重他的话。”   “……你一定是疯了……”容飞雯喃喃道,“爹一定不会允许的……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爹娘,他们一定会阻止你的……”   “我并不打算隐瞒,”容飞扬牢牢握住西门毓秀试图挣脱的手,“我跟齐大哥不一样,我绝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毓秀毓秀,希望你能信任我。   西门毓秀浑身一震,叹息一声,任其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再不挣动。   “呜……我……我……” 南宫菁梨花带雨,“呜呜呜……” 她蓦然掩面往山下飞奔而去。   “南宫妹子——”容飞雯恨恨地瞪了西门毓秀一眼,慌忙跟着追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转眼间便拐过弯角消失不见。   “……飞扬,”隔了半晌,西门毓秀静静抬头,“你何苦……”——恍惚间猛然惊觉六年前还与自己等高的少年如今已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他……真的长大了不少。   “毓秀,”容飞扬专注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眸子, “这件事总有一天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一起也已经六年了,你……”他眼中闪过一缕忧思,不确定地问,“还不能相信我么?”   “我……”   “哇!!”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西门毓秀的回答,“哥——”   “飞雯!!”容飞扬一惊,与西门毓秀对视一眼,同时飞身掠起,冲过拐角——   山道的一侧尽是悬崖峭壁,容飞雯正半挂在空中,她的一只手臂被一个人用力抓住,一旁的南宫菁早已吓得面色煞白,动弹不得。只见那人运力一提,使了个巧劲,轻轻松松地将容飞雯拉了上来,让她安然无恙地落在地上。   “多……多谢……”定下心来的容飞雯几近虚脱,浑身颤抖不停。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那人说完,缓缓回身。好一个煞气逼人、俊逸狷狂的男子——高大挺拔的身材,斜飞入鬃的黑眉,一双凛凛生威的凤眸,顾盼之间,傲气毕露。   “司徒不二!”容飞扬脱口而呼。   “容大少。”司徒不二神情自若,抱拳而立。   “不敢。”容飞扬客气地拱了拱手,“方才多亏司徒门主施以援手,舍妹才得以死里逃生。司徒门主的救命之恩,在下先行谢过。”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天下的无双门的司徒门主啊。”祟拜地望着司徒不二,容飞雯上前温温柔柔地福了一福,“多谢司徒公子相救,容飞雯有礼了。”——直把容大少瞧得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自己这个风风火火、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妹子何曾在别人面前如此温婉柔顺过?看来这丫头八成是看上那家伙了。   “容姑娘不必多礼,”司徒不二一派潇洒地道,“听闻姑娘乃是武林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家伙什么意思?容飞扬不爽地将视线转到自己妹妹身上:“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道歉的是呆立在一边良久的南宫菁,“都是……我不对……是我……在跟容姊姊推搡的时候……不小心……”说着说着,秋月般的眸中又盈满了泪光。   “没关系,”容飞雯安慰道,“反正现在我平安无事,妹子你也别生气了,有什么事姊姊一定会帮你的。”她意有所指地道。   司徒不二眸光一溜,带着些许好奇瞅向容飞扬身侧的西门毓秀:“不知这位是——”   “这位是在下府上的客人玉先生。”极不喜欢司徒不二盯着毓秀时的邪妄眼神,容飞扬不欲多言,仅简短地答了一句。   “在下玉修,见过司徒门主。”西门毓秀淡淡地抱了抱拳。   “不敢,”司徒不二目中露出深思之色,探究的眼光在西门毓秀周身上下不停地打转。“在下司徒不二。”说罢,他转头望向容飞扬哈哈一笑,“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难得今日如此凑巧,不如便由在下作东请各位到宝月楼一叙如何?”——宝月楼正是无双门在黄山脚下所开的一间酒楼。   “好啊。”对于这个提议容大小姐自是求之不得,南宫菁当然亦无异议。至于容大少虽然对司徒不二全无好感,但这个人总算是自己妹子的救命恩人,倒也不便拒绝,只得拖拖拉拉地与西门毓秀一起跟着司徒不二下山而去。   第二章   夜。   月色深沉,春风微拂。   容府。   卧室。   “司徒不二……”容飞扬在房中来回踱步,沉吟不定。“他此次出现在黄山,绝非偶然,心中定有所图。”   “飞扬,”西门毓秀靠坐在椅中,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此人表面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实则心机甚重、深藏不露,且言辞之间过于偏执,戾气极重——象这样的人,一旦想要的东西不能到手,必会不择手段。”   “你的眼光真准,”容飞扬赞佩道,“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这些年为了扩充地盘,不知杀了多少挡路的人,也许下一个……”他倏然打住,与西门毓秀视线相交,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唉,”片刻后容飞扬突然长叹一声,不无苦恼地道,“只有我那个傻妹妹才会呆呆地受他的骗,以为司徒不二当真对她有意,一个人开心得不得了。”   “飞扬,”西门毓秀慢慢道,“你不觉得他跟你有点象吗?”   “哪里象?!”容飞扬叫了起来,“毓秀,你说我跟那个阴沉的家伙到底有哪一点象?”   “你们都是四处留情的人,”西门毓秀似笑非笑地瞅地着他,“这是武林中人对你们的一致评价。”   “那种事我早就不做了。”容飞扬立刻澄清,他色迷迷地盯着西门毓秀,“而且……这件事你不是最清楚的吗?如果你不肯承认的话——”说着说着,猛地扑了过去,将人一把抱起放倒在床上,“那就让身体来说话好了……”他邪笑着堵上了身下人的唇,一口气吻得天翻地覆。   “等……”   “不等了。”   “可是……昨天才……”   “天天这样才好,”某人得意的声音,“这样就能证明我没有出去偷吃啊。”   “……”   ——然后阴谋得逞的大色狼开始慢条斯理地吃他的大餐,将人从头到脚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渣子都不留。   同样的月夜。   风,轻柔。   宝月楼后院某一隐蔽的房舍。   房内一男一女正在低声密议。   男子长身玉立,凤眸带煞,正是无双门的门主司徒不二;女子窈窕娉婷,芙蓉如面,秀丽出尘,却是冀北齐府的大少奶奶,也就是业已过世的“冀北侠刀”齐骏的未亡人、六年前的武林第一美女梁枕秋。   “怎么样?”梁枕秋美丽的唇角勾起一缕深深的恨意,“你今天见到容飞扬和他那个丑得要命的情人了吧?”   “不错,”司徒不二眸中掠过一丝算计之色,一闪即逝。“你说得对,看来容飞扬对那个丑八怪应该是动了真心,不过我倒觉得他的眼光很有问题。”   “哼,”梁枕秋阴阴地笑了笑,“妾身只想请司徒门主将这个丑八怪给毁了,让容飞扬也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滋味!”后面的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见得对容飞扬已恨之入骨。   “这个不难。”司徒不二轻松地道,“只是齐夫人你答应过我的事——”   “司徒门主放心,待妾身得到了齐家的所有家产之后,必会按约定分你一半。”梁枕秋道,“只要你能替妾身除去家里那个碍眼的小叔子,一切都好说。”   “嘿嘿,”司徒不二冷笑着斜眸而视,“齐夫人想得也忒美了吧?本门主只能帮你做一件事,其它的请夫人自行设法解决——究竟是要毁了那个丑八怪还是杀了齐诺随你选择。”   “你……”梁枕秋咬了咬唇,愤愤地瞪着眼前悠闲自得的男人,半晌,终于道,“妾身请司徒门主毁了容飞扬的心上人。”   “哦?”司徒不二颇觉惊讶,“你就这么恨容飞扬?连那么大的家业也舍得放弃?”   “齐诺的事妾身自会处理,”梁枕秋冷冷道,“反正到时候妾身答应过司徒门主的事一定会做到。至于容飞扬……”她咬牙切齿地道,“他居然将先夫的骨灰送到玄霄宫跟那个贱女人合葬在一起——既然他让我如此难堪,我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女人的嫉妒真恐怖。   司徒不二摇了摇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给了梁枕秋,“这个算是本门主附赠的,用它去对付你个难缠的小叔子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多谢司徒门主,”梁枕秋捏紧了手中的瓶子,嫣然离去。   “冀北齐家、江南风剑门……”司徒不二喃喃道,望着梁枕秋远去的方向,他眸中渐渐染上一抹嗜血的笑容,“一半?哼,如果这个傻女人真能替我除去齐诺倒也不错……”他满意地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自从黄山之游那日开始,容飞雯便拖着南宫菁一起在容飞扬府里住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观察自己哥哥与西门毓秀之间的情事是否属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说司徒不二这段日子要在宝月楼暂住,是以舍不得就此离开返回杭州。虽然容飞扬再三地耳提面命让她不许跟司徒不二多做接触,但是恋爱中的少女又岂会那么容易被人说服?一旦陷入情网,只怕用八匹骏马也拉不回来。   三月廿一。   未时三刻。   “大少爷,”小石一溜烟地跑进客厅,“那个司徒不二又来了。”   “他倒真勤快,”容飞扬微微嘲讽道,“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这次是不是又来看飞雯的?”——才短短几天功夫,自己的妹妹便被那家伙迷得神魂颠倒,张口闭口都是“司徒大哥”。虽然明知此人常常来访定是不怀好意,只是碍于对方“救命恩人”的身份没办法直接拒绝,为此容大少的心情已经不爽了好几天。“告诉他今天大小姐和南宫小姐一起上街买东西去了,请他择日再来。”   “小人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瞅着少爷不耐的神色,小石战战兢兢地道,“可是……他……”   “干嘛这么吞吞吐吐?”容飞扬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现在……正在竹院跟玉先生下棋……”   “什么?!”容飞扬霎时惊怒交集,当即飞身疾掠而起,身影一闪,便不见踪迹。   竹院。   司徒不二每回前去容飞雯居住的梅苑都要路过这里,所以他一早便打听得清清楚楚,知晓此处正是容飞扬与那位玉先生的居住之所。今天故意以找容飞雯的名义上门,也正是想与容飞扬的心上人打个招呼——若说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痛苦得发狂,还有比抢了这个人的深爱之人更好的方法吗?先抢过来再毁了他,这样不论是容飞扬还是玉修均将受尽折磨、尝遍万般煎熬——而对于能够让别人痛苦的事,司徒不二一向做得得心应手,并且乐此不疲。他一直认为武林中最有魅力的男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这回就让容飞扬也尝尝败北的滋味,他傲慢地想。   一进院落,触目可见竹影重重,春日的暖风徐徐吹拂,令人昏昏欲睡。左首一侧有一颇具趣味的八角凉亭,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其中一张凳上正坐着一个面目丑陋、身材颀长瘦削的男子。   “玉先生。”司徒不二不顾仆人的拦阻,迳自冲着西门毓秀露出了一个深具魅惑的笑容。   “司徒门主。”西门毓秀长身而立,镇定自若。   “在下听容姑娘之言方知玉先生对容大少有救命之恩,对于先生的义行在下甚为感佩,今日得闲,倒想与先生好好地聊上一聊。”司徒不二的一双凤眸在西门毓秀周身上下四处一溜,然后将专注深情的目光直直投放到对方也正淡淡地瞅着自己的狭长眼眸中去——   “只是一些小事罢了,何足挂齿?”西门毓秀神色不变,轻描淡写地道,“倒是司徒门主的威名在下时常听飞扬提起,慕名已久。”   “你唤他‘飞扬’?”司徒不二一霎不霎地望着他——这个人居然一丁点儿也不受自己的蛊惑,眼神之中竟无半分动摇。“玉先生与容大少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他轻佻一笑。   “相交多年的朋友以名相称有何不对?”西门毓秀偏首而问。   “当然……没什么不对。”司徒不二眸光闪动,“今日与先生交谈,果然有趣。”说至此,忽然瞥见石桌上刻着的一个大大的棋盘,当下抬首笑道,“在下想与先生对弈一局,不知先生可肯赏光?”   “……好。”西门毓秀看了看司徒不二,又看了看桌上的棋盘,静静颔首。   当容飞扬火烧屁股地赶到竹院的时候,瞧见的是一幅宁静和谐的画面。   剑眉凤目、俊挺出色的男人与肤色棕黄、神情安详的男子对面而坐,两人一边下棋,一边不时地交谈几句,看上去相处得相当不错。   “毓秀!”容飞扬看着看着只觉一股酸气直往上冒,老远就大声地呼唤起自己情人的名字。   “飞扬。”西门毓秀微笑着抬头,这一刻司徒不二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温柔的笑意——这与方才出于礼貌而展现的生疏客套的笑容完全不同。看样子,这个丑得让人几乎看不下去的男人真的很喜欢容家的这位大少爷。司徒不二唇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很好,有点难度的挑战才更有趣,等到赢的时候也才更能让人享受其中的快乐。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个人的眼睛里只剩下我一个,然后……   “司徒门主。”容飞扬冷淡地冲着陷入妄想的人打了个招呼,“不知司徒门主今日来此有何贵干?不会只是为了区区一盘棋吧?”他话中带着些微的嘲讽。   “容大少,”司徒不二狡黠地道,“自从在黄山偶然邂逅了玉先生,在下便甚觉投缘,所以今日是特地过来拜访玉先生的。”   “哦?”容飞扬努力按捺住心头愈燃愈旺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在下还以为司徒门主是特意来看飞雯的,却原来别有所图。”   “容大少此言差矣,”司徒不二皮笑肉不笑地道,“在下与容姑娘只是好朋友而已,切莫让他人误会。”说着,眼光还往旁溜了溜。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容飞扬暗暗咬牙冷笑:“司徒门主尽可放心,在下可以保证毓秀绝对不会误会的。”——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你不是玉先生,”司徒不二仰天打了个哈哈,“又怎知他不会误会?”   “司徒门主,”西门毓秀云淡风轻地道,“无论在下是否误会都无关紧要,如果司徒门主当真能与容姑娘两情相悦,那在下反倒要恭喜二位了。”   “……”司徒不二一窒,面色骤然下沉——有意思,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的人还是第一次碰上,再瞧瞧一旁容大少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头更为窝火。“不敢,在下先告辞了。”说着,迳自拂袖而去。   ——这一日司徒不二算是无功而返,只是西门毓秀淡然自持的态度已在不知不觉间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征服欲望。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望着司徒不二远去的背影,容飞扬愤愤道,“他怎么缠上你的?”   “他现在做的……”西门毓秀眼波轻提,“跟你六年前做的一模一样。”   “什、什么?!”容飞扬大惊失色,“难、难道他、他想……”   “你放心,”西门毓秀缓缓道,“这种伎俩我在六年前便已领教过了,不会上当的。而且我对这个人没有好感,更不会如当初一般……”   “毓秀,”容飞扬赶紧上前低声陪着不是,“当年的事全是我不对……”   “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引起你的内疚感,”西门毓秀解释,“我只是想不通司徒不二为什么突然把茅头转向我。莫非……他识破了我的身份?”   “不可能的,”容飞扬肯定地道,“这件事除了小诺和驭水以外,不可能再有别人知道。”他心念一动,蓦然支吾起来,“你看……他会不会是……真的喜欢……”   “飞扬,”西门毓秀叹了口气,“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我还能够分得清楚。当年的事情有一半也是因为自欺欺人……”见容飞扬满面惶急地张口欲言,他明确表示,“你放心,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他。”——所以我绝不会为他所骗,即使他的演技再高明百倍亦是枉然。   !!!!!!   急起直上的喜悦迅速地淹没了容飞扬,六年了,自己不停地在毓秀耳边说着喜欢的话,却从不曾见他有任何回应,心里明白刚认识的时候带给毓秀的伤害太深,所以从不敢催促,也从不敢表现出内心的忧惶与不安。以前的自信早已荡然无存,这才知道,一旦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就再也没有了把握。五年多的日子一直是在担心与惶然中度过的,只怕毓秀会突然弃己而去……这是真的吗……此时此刻听到的话简直令人身置梦境……这……不会是幻觉吧……轻颤着伸出手去将人密密地纳入怀中,一颗飘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地——   “谢谢……谢谢你……”——谢谢你终于肯信任我,“我……绝不负你……”呢喃般的语音缠绕在长相丑陋的男人耳边,肩头一片濡湿的感觉让男人心中一阵激荡。“我绝不把你让给任何人。”   “我……相信你。”相隔了六年之后,西门毓秀叹息般地吐出了隐藏在心底深处一直想说却总是说不出口的话。   ……………………   “呵呵呵呵……”隔了半晌,趴在西门毓秀肩上的人蓦然抬起头来,发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笑声。   “飞扬,”西门毓秀诧异地瞅着止不住笑的人,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容大少咧开嘴响亮地回答,“呵呵呵……我只是太高兴了……呵呵呵哈哈哈哈……”接下去又是一阵傻笑,“毓秀,”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西门毓秀跟前,“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说什么?”西门毓秀不解。   “当然是——说你喜欢我了。”黑亮的眼珠放射出兴奋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西门毓秀,眸中充满了期盼与渴求。   “我……咳……”抵不过容飞扬的眼力攻势,西门毓秀吞吞吐吐地道,“我喜……我喜欢……你……”一丝红晕控制不住地顺着脖颈爬上了棕黄色的面颊,说了平日不习惯说的话,只觉周身都不自在。   “我也喜欢你。” 真是个腼腆的人——容飞扬温柔地抱紧了怀中的男子,只要有了这个人,温暖与幸福的感觉便溢满全身。“对了!”他倏然忆起一事,“我忘了告诉你,过几天小诺和驭水会一起过来。”   “小诺他们要来吗?”西门毓秀微微一惊,退后两步望着容飞扬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前些天有人在宝月楼看见了一个人,”容飞扬道,“你猜是谁?”   “莫不是……”西门毓秀想了想,“小诺的嫂子?”三年前自己与飞扬返回中原之时,这个女人曾毫不客气地上门大吵大闹了一场,光看她瞪着飞扬的眼神,就知道她恨飞扬已经恨到了骨子里去——当时自己便已料到她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果然还是放不开当年的事……”   “我想她在此地出现绝非偶然,定是与司徒不二有所勾结。”容飞扬思索道,“这些年她一直处心积虑地想置小诺于死地,好在小诺防范甚严,让她找不到机会下手。如今无双盟日渐强盛,她很可能是与司徒不二暗中谈妥了什么条件……”   “唔,”西门毓秀沉吟,“我觉得不论是小诺还是你,俱应小心提防。她对齐骏的执念太深,我觉得她……很爱齐骏……所以她对你的怨恨定会愈来愈深……”   “别担心,”容飞扬轻轻抚了抚恋人蹙起的眉峰,“我会提防着她的,倒是你……”他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留意那个司徒不二,那家伙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噗……”西门毓秀淡淡地笑了开来,“我会留意。”   “真好……”静静地凝视着对方恬淡的笑颜,容飞扬半陶醉半感慨地道,“如果你能常常这么笑就好了。”   “……我只怕你看多了会腻。”   “怎么可能?我看一辈子也不会腻的。”   “……好吧。”静默片刻,西门毓秀仰首直视着他,似笑非笑。“就看一辈子。”他补充,“只要你不嫌我长得丑。”   “嗯……”容飞扬假意思考,“只要你不嫌我小,我绝不会嫌你丑;就算你嫌我小,我也不会嫌你丑——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谁也不许赖帐。”   “那你岂不是吃了亏?”   “俗话说‘吃亏就是便宜’。”容飞扬嘻嘻笑道,“既然我们还有很多年都要在一起,不如好好计划一下将来的事。毓秀,”他神色认真,“你来中原已经三年,可是我都没能好好陪你出去玩过,等现在这件事解决了,我们就一起出去游山玩水,看看各地的风景可好?”   “……好。”   和风暖阳,细细的竹枝轻柔地拂过水面,微波荡漾,带着一丁点儿的慵懒和舒缓,清晰地映照出亭边渐渐贴近、由两个变成了一个的倒影。   第三章   日子很快地又过去了两三天。   这几日司徒不二没有再来容府,倒是容飞雯一直念叨着她的“司徒大哥”,至于南宫菁平时除了与容飞雯一起上街游玩外,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了如何吸引容飞扬的注意之上。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容飞扬的眼睛里只有自己情人的身影,始终都未曾把南宫家的大小姐放在心上。   三月廿四。   巳时。   “玉先生,”这一日,趁着容飞扬有事出府之机,两个少女气势汹汹地来到竹院的大厅兴师问罪。“我觉得你不应该再跟我哥在一起。”容飞雯一进门便对着坐在厅中手握书卷的西门毓秀不客气地道。   “哦?”西门毓秀放下手中的书,静静抬首。“容姑娘此言何意?”——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哥是什么身份吗?”容飞雯瞪大了眼,“他是风剑门未来的掌门,又怎么可以跟……跟个男人在一起?”   “在下既身为男人,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西门毓秀喟然一叹,“容姑娘,即使在下身为女子,你也一样不能认同吧?”   “这……”容飞雯语塞,这个男人说得没错,就算他真是个女人,容家也不会同意让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而且又丑到不能再丑的人进门。“那又怎样?!”她恼羞成怒地道,“你一个丑八怪又有什么资格喜欢我哥?!只有象南宫妹子这样端庄娴淑的人才跟我哥相配!”   “容姑娘如此说——”西门毓秀微微蹙眉,“那天下间长相丑陋之人又该如何自处?”   “玉先生,”见容飞雯被对方问得已快招架不住,南宫菁赶紧上前帮腔。“容大哥他……出身名门,又在武林中颇有人望,容伯父和容伯母也都一直盼着他早日成亲,可以为容家传宗接代。你……难道忍心让容家断子绝孙,让容大哥背负一个不孝的骂名?”   “……”西门毓秀霎时完完全全地静了下来,整个人神情木然,一动不动。良久,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抱歉,只要飞扬不放弃我,要我放弃他……绝不可能。”——飞扬啊飞扬,我终究还是个自私的人。   “你……”南宫菁和容飞雯脸色齐齐一沉。   “毓秀!”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厅外传来,然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你看看谁来了?”话音才落,三个人影已出现在客厅门口。   “咦?”容飞扬望了望自己的恋人,又扫了一眼神色不太自然的容飞雯和南宫菁,关切地问,“毓秀,什么事不开心?”——该不会是飞雯她们对毓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什么事。”西门毓秀放缓了面上的表情,瞅向跟在容飞扬身后的两个人,微笑着招呼。“云庄主,小诺,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了。”自从两年前云驭水的父亲过世后,他便已正式接管了驭云山庄。“西……咳,玉兄又何必如此客气,直接称呼‘驭水’便行。”   “是啊,”容飞扬跟着笑道,“别跟这家伙客气,反正他比你小,随便叫一声就得了。”   “先生。”齐诺上前恭恭敬敬地冲着西门毓秀行了一礼,“自从上次见面已经有三个月了,不知这段日子先生过得可好?”   “小诺真有礼貌。”容飞扬感叹,“不象某人……”   “喂,”云驭水斜眸而视,“你说的这个‘某人’是谁?”   “云大哥,”云大哥和小诺为什么会对这个玉先生那么亲切——在一边傻愣了半天的容飞雯终于开口呼唤。“小诺。”   “小雯。”   “小雯姊。”   云驭水和齐诺同时应答。   “这是我新近结拜的妹子,”容飞雯拉着南宫菁介绍道,“南宫世家的南宫菁。”   “南宫姑娘。”云驭水打量了一下南宫菁,又见她偷偷瞟向容飞扬的神色,心中已有了底——嘿嘿,这回可有好戏瞧了。   “先生,”齐诺秀气的嘴角挂上了一抹纯真的笑意——六年前粉妆玉琢的少年已蜕变成一个长身玉立、隽逸飘洒的青年,只是那张娃娃脸依旧没变,看上去仍是那么可爱。“前些天我收到了阿恕哥哥写的书信,他很挂念你。”   “我也收到了他的信函,”西门毓秀眸中带笑,“他也在信中提起过你。”   “真的?”齐诺侧过头高兴地问,“他在信上说了什么?”   “他说……”西门毓秀想了想,“他很想你。”   “我也很想他,”齐诺怀念地道,“我跟他……已经好久没见了。”——快六年了,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小诺,”容飞雯好奇地问,“‘阿恕哥哥’是谁?”   “阿恕哥哥是先生的弟子,”齐诺道,“也是我的好朋友。”   难怪小诺对这个丑八怪会这么尊敬,原来……容飞雯恍然大悟:“他是你的好朋友?为什么我从没见过?”——由他们方才的对话听起来,这个朋友似乎住在挺远的地方。   “小雯姊,”齐诺咧嘴一笑,“我的好朋友那么多,你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见过?”   “各位,”容飞扬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快到午膳时间了,不如大家一起先去用饭,边吃边聊,顺便当作给驭水和小诺洗尘好了。”   “什么叫做‘顺便’?”云驭水不满地道,“小容,你真是愈来愈不懂待客之道了。”   “有什么关系?”容飞扬大方地揽上了西门毓秀的肩,一边催促着其他人,“快走吧。”说着,也不顾自己妹子难看的脸色和南宫菁玄然欲泣的模样,当先开步而行。   竹院。   下午未时三刻。   好不容易等两个缠人的少女回了梅苑,剩下的四个男人才得以转入内堂休憩。   “呼……”关上门落座后,容飞扬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回总算清静了。”   “她很喜欢你。”云驭水慢悠悠地道。   “那又怎样?”容飞扬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喜欢她,我只喜欢毓……”   “飞扬。”西门毓秀有些不自在地以目光阻止他再说下去。   容飞扬立刻噤口不语。   “噗……”看着他在西门毓秀面前一副乖宝宝的模样,齐诺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容大哥,你真听话。”   “嗯,”云驭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西门兄把你调教得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西门毓秀张口欲言。   “没关系。”容飞扬嘿嘿直乐,正大光明地拉起恋人的手炫耀道,“甭理他们,他们只是看着我们感情好有点眼热而已。谁教他们都是孤家寡人?他们这么说完全是出自于嫉妒。”   “……”西门毓秀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唉……”云驭水长叹一声,“天下厚颜者莫过于此……”   “我还不算厉害,”容飞扬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要说脸皮厚,司徒不二那家伙才真正当之无愧。明知咱们这儿不欢迎他,还常常找上门来。”   “你不欢迎,小雯一定很欢迎吧?”云驭水的语中隐隐透出一丝忧虑,“方才用膳的时候,我听她提及‘司徒大哥’不下十数次,看来……”他蹙起双眉。   “将来小雯姊一定会很伤心的。”齐诺同情地道。   “那种整日朝三暮四、眠花宿柳的家伙有什么好?”想起司徒不二一边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的妹子,一边还妄图招惹毓秀,容飞扬带着几分忿然很不屑地道,“还是让她早日看清司徒不二的真面目,早早清醒为上。”   “你别忘了,”云驭水提醒,“你以前跟他没什么两样,说起朝三暮四、眠花宿柳,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大少当即恶狠狠地瞪了过去:“你少乱说!我现在早已改过自新,这一点毓秀最清楚了。毓秀,你说是不是?”转头望向恋人之时神情登时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十足的柔情似水,令齐诺和云驭水一致对其如此了得的变脸功夫大感佩服。   “飞扬……”西门毓秀无语,静默片刻,正色道,“我想司徒不二时常来此也许是为了打探虚实,以便日后对风剑门有所行动。”他瞧了瞧齐诺,“小诺,你嫂子……她怎么样?”   “她很好。”一提起那位时时想取自己性命的嫂子,齐诺不无讥诮地道,“我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她,发现她最近跟司徒不二走得很近,想来是准备借助无双门的力量来铲除我这颗眼中钉罢。”   “我倒觉得梁枕秋这次想要的不仅是你的命,”云驭水神色凝重,“小容,她从六年前开始就非常地恨你——我想,她其实更想要的应该是你的命。这次她与司徒不二互相利用,无非是想对一直怀恨在心的你下手。”   “其实她从很久以前起就深爱着我哥,只可惜她不懂得有些东西是无法勉强的,她虽然使尽了手段却依然失去了我哥……”齐诺有些黯然地道,“所以她把心里积聚的愤怒与怨恨统统加在了容大哥身上……对不起,”他歉然道,“因为我家的事连累了……”   “这有什么?”容飞扬不在意地道,“齐大哥临终前的愿望是我亲口应承的,当然要尽力完成。况且司徒不二早有一统武林的野心,如今无双门羽翼渐丰,他趁势大力排除异己,总有一天也会跟咱们风剑门对上,又何来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飞扬说得对。”西门毓秀颔首,“小诺,这件事不是谁的错。我想,如果梁枕秋得知我的身份……”   “毓秀,”一眼看穿了西门毓秀的想法,容飞扬抢着道,“你想都别想。你以为她得知你的身份后就会放过我吗?”   “象她这样的人——”云驭水分析,“肯定会把你们两个全部除去方称心如意。”   “云大哥说得没错。”齐诺同意,“我嫂子……她的确是这样的人。”   “反正大家防着点总没……”容飞扬倏然住嘴——一旁的西门毓秀一手指了指房梁,另一手冲着大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之声自房顶传来,和着春风,若非倾耳细听,绝听不出那其实是一个人衣带飘动的声音。如果不是西门毓秀及时提醒,只怕大家仅会将之当作一股清风后的枝叶飘摇,过耳即去。   房内众人各自打了个眼色,云驭水、齐诺分别从窗户和大门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翻身上了屋顶,一前一后挡住了那个正紧贴在瓦上准备偷听的蒙面人的去路。蒙面人显然未曾料到会被人识破行藏,措手不及之下赶紧跃起,人如游鱼般欲滑下屋顶。云驭水错步上前拦阻,那蒙面人轻功甚是了得,半途一折一转,居然硬生生地在空中改变了一个方向,足尖一点,再度纵身欲起。只是这一停一顿之际,齐诺已到了跟前,疾如闪电的一刀耀花了蒙面人的眼。蒙面人虽轻功卓绝,其它的功夫却不怎样,在齐诺的刀下才走了三招便已手忙脚乱,一个疏忽,被齐诺以刀柄打中了额头,当下一个倒栽葱掉下了屋檐。等他从晕头转向之中省过神来,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早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容飞扬手持利剑,一边扯去蒙面人脸上的蒙面巾,一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微微哂笑:“我道是谁有如此厉害的轻功?却原来是‘偷天换日’陈万福陈老爷子。”——这陈万福乃是武林中有名的梁上君子,此人虽然武功不高,但轻功已到了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境界,只要他想偷的东西,还从未失过手。   “……”长着一对绿豆眼、身材精瘦细长的陈万福咬牙不语。   “不知陈老爷子突然莅临敝府有何贵干?”容飞扬飞快地点了陈万福身上的几处穴道,还剑入鞘,拱着手客气地问。   “容大少何必多问?”陈万福冷冷道,“老朽既然失风被擒,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我明白了,”容飞扬也不着恼,笑吟吟地道,“想必陈老爷子今日是为了偷话而来。”   “就不知陈老爷子将我等说话的内容偷走究竟是想交给谁?”云驭水慢条斯理地道,“其实——”他狡黠一笑,“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得出来。”   “哼。”陈万福冷哼一声,迳自闭目养起了神。   “司徒不二那家伙真不要脸啊!”齐诺眼珠一转,长叹道,“居然派这么一个老弱残兵过来偷听旁人的隐私——简直是下流无耻之极!”   “臭小子!!”陈万福闻言立刻激动起来,“你少含血喷人!这件事全是老朽自己的主意,与我家少爷无关!!”   原来……周围几人尽皆一惊,江湖上人人只知陈万福和司徒不二乃忘年之交,没料到二人竟是……司徒不二果然心机极深,象此种隐藏的秘密还不知有多少,容飞扬与西门毓秀视线相交,心中均是一凛。   “唔……”陈万福自知说溜了嘴,当即用力咬牙闷哼一声。   “不好!!”云驭水疾步上前,却已不及阻止,只见陈万福嘴角溢血,已咬舌身亡。   ……………………   “……好!”良久,容飞扬击节而叹,“此人性烈如火,倒不失为一条好汉!”   “司徒不二……”云驭水面带忧色,“断不可小觑……”   “是。”齐诺颔首,“云大哥,我要按计划去杭州。我这次对我爹娘说要到杭州查看一下钱庄的帐,我嫂子一路跟来,如今只怕已先我而至,早早预备好了陷阱等着我往下跳……”   “小诺,”云驭水道,“我跟你一起去。小容,”他转头望向容飞扬,“我想法子把小雯一块儿带回杭州,以免波及。”   “那太好了。”容飞扬大大地舒了口气,“万一咱们真和无双门动上了手,我还真怕她会敌友不分。”他转头温柔地瞧向自己的恋人,“毓秀……”   “既然方才你让我什么都别想,”西门毓秀淡淡道,“那么现在你也就不必多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走的。”   “……好。”容飞扬静静地凝视着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你跟我一起。”   “当然。”西门毓秀的唇角微微荡漾,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登时看傻了身边的人。   星光黯淡。   夜色一如宝月楼主人此刻的心情——阴沉到底。   司徒不二目光冷森地盯着堂下跪叩在地的属下:“可探知陈总管是因何自尽?”自今天傍晚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内发现了陈万福的尸体后,他的心情便一直沉闷不堪——再怎么说,那个人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仆。   “启禀门主,”宝月楼的掌柜、无双门黄山分舵舵主“夺命枪”刘正战战兢兢地回答,“有人看见陈总管出事前曾一个人悄悄前往容府打探消息……”   “没有我的命令他竟敢擅自行动?”司徒不二眸中闪现出若隐若现的冷芒,“哼,真是该死。”   “是……是……”刘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门主说得是。”   “他必定是被人逮住才会咬舌自尽。”司徒不二沉吟,“只是……”他眸中精光一闪,“谁的耳力如此灵敏,竟能听出他的脚步声?”若单论轻功,自己尚且要逊他一筹——如此一个轻功盖世从未失过手的人居然被人轻易窥破了行藏,看来容飞扬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你下去吧。”他冷冷地挥了挥手。   “是。”刘正如蒙大赦,当即起身一溜烟地出了房门。   “容飞扬,”司徒不二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嘴边露出一丝血腥的微笑。“这笔帐我一定会向你讨回来。”   喀哧。   上等瓷制的精致酒杯在司徒不二的掌心化作了粉末,随风飘散。   三日后。   容府。   晨。   说也奇怪,这次云驭水提出回杭州的事,原以为容飞雯会吵闹任性,没料想她竟然乖乖地点头同意,也许这跟她昨日上街回来后好得诡异的心情有关——据暗中尾随保护的属下来报,在路上她的确遇到过司徒不二,但他们仅聊了寥寥数语便即分开。至于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因为跟踪的人不能靠得太近,所以也没法听清,只知道容大小姐在与司徒不二谈话之后立刻面露喜色,整个人容光焕发,只差没有手舞足蹈了。此中定有蹊跷——这是听见回报后的几个人共同的想法,但是由于容飞雯自己什么也没有提起,是以大家亦不便相询,看来这个疑团只能留到日后再解。至于那位南宫小姐当然十分不愿离开容府,只是自己的朋友这么一走,她自然也只得跟着无可奈何地出了门,怀抱着满腔幽怨打算返回信阳的南宫家府邸。   随着车马辚辚之声,大家各自上路,与自己的好友挥手道别后,南宫菁独自一人策马而行,心头倍觉凄凉。不管自己再怎么关心体贴、温柔相待,那个人的眼睛里却始终没有自己的影子……自己总算也是名门望族的小姐,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过?想着想着,一股酸酸的水气渐渐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了会儿转,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南宫姑娘,”在接近城郊的一个荒僻之地,一名充满着迫力、眼眸带煞、英俊挺拔的男子负手而立。“难道你当真甘心输给那么一个丑八怪?”   “司徒门主。”没想到会在半途碰见这个人,南宫菁略略一怔,省过神来,急忙拿衣袖草草地擦了擦眼泪,低头不语。   “在下倒有一个方法能让姑娘如愿以偿,但不知姑娘可愿一试?”司徒不二看着南宫菁的样子犹如猎豹盯着无法逃脱的猎物,优雅而傲慢。   “……什么……方法?”沉默良久,南宫菁一点儿一点儿地抬起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猎物,已经上钩了。   第四章   自容飞雯走后,司徒不二依旧隔三岔五地往容府跑,多是为了找“玉先生”谈诗论琴对酒弈棋而来。对此容大少防范甚严,每次司徒不二一来,他一定会伴在西门毓秀身侧,并且以一种防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司徒不二;但凡有事出门,他也总是磨着西门毓秀跟自己一起去,为的便是不让司徒不二找到任何与毓秀单独相处的机会。西门毓秀自身倒是无可不可,不过对于恋人的请求他一向很少拒绝,是以司徒不二每次过府,不是看见容飞扬与西门毓秀和乐融融的画面,便是听说两人又一同相携出门而去,日子愈久,他眼中的不耐愈发明显。更何况互相接触的时间也已超过了半个月,西门毓秀对自己刻意的接近以及各式各样的暗示与挑逗却仍如当初一般丝毫不为所动——这个事实,令司徒不二深感挫败,征服与得到的欲望日益深切。   四月十五。   这一日司徒不二又到容府来找“玉先生”谈天说地,依照惯例,容大少自然从开始到结束都一直陪在西门毓秀身旁,未曾离开半步。与往日不同的是,司徒不二告辞之际忽然提出了一个邀请,理由是为了风剑门和无双门的生意,因两派在黄山均有分部,是以希望能与容飞扬共同商讨一下如何处理双方在某些事情上的小小分歧。见面的时间为傍晚酉时,至于地点则定在镇上最热闹也最有名的一间青楼——寻芳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司徒不二还特别说明此次双方皆须只身前往,不带任何手下,以免引起纷争。他提出邀约时的语气言辞相当客气有礼,令人难以拒绝,容飞扬当即一口应允——双方心里暗怀鬼胎,各自冷笑,这一回合谁输谁赢明日便见分晓。   “我觉得有点不妥。”待司徒不二告辞出门后,西门毓秀蹙眉道,“你一个人单独赴约……”   “放心吧,”容飞扬道,“寻芳阁虽然并不属于风剑门,但也不是无双门的地盘。而且它地处闹市,那个时间正是寻芳阁内最热闹的时候,如果他想杀我,应该不会选在那种地方。”   “总而言之,”西门毓秀沉吟,“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多安排些人手……”   “这个自然。”容飞扬保证,“我会派人混杂在客人与商贩之中,若有什么事,一定立刻报予你知。”   “你要多加小心。”西门毓秀颔首,“如果一个时辰后你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容飞扬霎时笑开了脸。“毓秀,到时候就麻烦你来救我了。”说着,悄悄凑上前去在恋人的颊上飞快地偷了个吻。   “飞扬……”西门毓秀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便被俯下身来的俊美男子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话。   翌日。   酉时正。   寻芳阁内一如既往地喧哗嚣闹,宾客如云。   在二楼一间名为“醉月”的房中,妖艳的女子与清秀的少年排成了一溜,个个眼睛睁得大大地,用一种赤裸裸的、满含着爱慕与倾倒的目光凝视着端坐在椅子上的两位高大英挺、气宇轩昂、魅力超凡的年轻男子。   容飞扬与司徒不二互觑一眼,各自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司徒不二首先道:“容大少,今日在下作东,有哪个看着比较顺眼的,千万不要客气,该当尽兴而归才是。”   “不敢。”容飞扬拱手道,“在下早有心系之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倒是司徒门主若有看中的,只管挑取,不必顾忌。”   “哦?”司徒不二一面挥手让一干大失所望的男男女女统统退出门去,一面似讽非讽地望着容飞扬,“在下久闻容大少身经百战,乃吟风弄月之高手,什么时候居然也扮起了柳下蕙?莫非是嫌此处的姑娘小官不够对味?”   “入得在下之眼的人只有一个。”容飞扬毫不避讳地道,“司徒门主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吧?”   “整天对着一个人不觉得乏味么?”司徒不二若不经意地转首瞟了瞟一边角落里的粉红色床帐,“容大少何不偶尔换个口味?也好图个新鲜。”   “司徒门主的好意在下心领。”容飞扬神色从容地随着对方的视线瞧去——只见一缕浅浅淡淡的烟雾正在妆台旁一柱燃着的线香上缭绕盘旋,“只是在下既从来没有乏味的感觉,自然也没有换口味的打算。”说至此,话锋一转,“咱们何不先商谈一下司徒门主昨日提起的事?”   “这个嘛……”司徒不二笑得甚为不怀好意,“容大少是否觉得身体有些不适?”   “什么?”容飞扬方一皱眉,便觉心头忽地一热,一股辣辣烫烫的气息从小腹生起,直直窜上四肢百骇——这是怎么回事?!桌上的东西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动过,至于那柱香……   “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罢?”司徒不二面含得色,“我知道你方才屏住了呼吸,根本没有吸进那烟。只可惜这并非普通的迷香,而是‘药仙’徐玉娟特别练制的‘醉魂’。它跟一般迷药不同,就算是屏住呼吸也没有用,因为这香可以从皮肤中慢慢渗透到骨子里去,然后让人的魂魄也跟着慢慢地飘荡起来。”——“药仙”徐玉娟是江湖上顶尖的用药高手,亦是司徒不二过去的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你……”容飞扬用力咬了咬牙,竭力控制住浑身燥热。“醉魂”的药性极其强烈,没料到这种药居然只需通过烟雾便可渗入人体,当真是闻所未闻——如果驭水在这儿就好了。   “南宫姑娘。”   听到这一声呼唤,紧闭的房门轻轻打开,一个柳眉杏目、楚楚动人的少女轻轻推门而入。   “是你!”容飞扬猛然一惊,暗呼不妙。   “这种药会让你醉仙欲死,欲罢不能。”司徒不二邪妄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打扰了,两位好好享受吧。”说罢,施施然地踱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房内,只余下了两个人。   容飞扬死命地撑着桌角站起身,狠狠瞪着贴上前来的少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勉强地从牙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容大哥……”少女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柔腻香滑的躯体滑入容飞扬怀中,一双象牙色的玉臂也主动缠上了青年健壮结实的身躯。   “唔……”压抑不住的喘息声自喉头传出,容飞扬倒抽一口凉气,用尽全力方才得以推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南宫菁,一瞬间只觉面热心跳,耳鸣目眩,中了媚药后的敏感身体,只需被人稍稍一碰,全身上下立刻起了生理反应。糟糕,再不快点自己就要丧失神智了。   南宫菁扶着桌沿,眼见容飞扬竭力保持清醒、不为所惑的模样,眸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悲伤与怨愤之意。她当下银牙一咬,再度冲入了容飞扬怀里,死命地抱着不肯放手。   少女的体香由鼻端丝丝缕缕地沁入,满怀的软玉温香令容飞扬浑身发烫、心如擂鼓,两边太阳穴不停地跃动,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滴滴滚落。终于,他目光迷离地伸出手去,一点儿一点儿、不确定地抬起南宫菁依在自己胸口的娇艳面颊,轻轻地碰触,沿着弧度柔美的轮廓渐渐上移,略带颤抖地拔下少女头上斜插的一根式样别致的精致银簪,登时,原本松松挽着的一头如墨青丝从少女头顶倾泄而下,平添几分妩媚与诱惑……   容府。   竹院。   凉亭。   啪。   一根琴弦突然断裂,西门毓秀停下抚琴的手,心头闪过一缕焦躁和不安。飞扬去了还不到半个时辰,怎么自己便乱了心绪……   墙外忽然飞入一人,凌空而至,不发出一丝声响,慢慢地落在西门毓秀身前。   “司徒门主。”西门毓秀骤然抬首,缓缓问,“飞扬呢?”——为什么司徒不二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飞扬出了什么事?   “容大少正在寻芳阁与美人缱绻缠绵,”司徒不二一霎不霎地盯着西门毓秀,“在下便趁此机会出来见先生一面,聊慰相思之苦。”   “……”西门毓秀从容起身,面上不见一丁点儿波动。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司徒不二笃定地道,“反正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西门毓秀冷冷地望着他,一动不动——虽然心中忧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寻芳阁看个究竟,但是他很明白,面对着司徒不二这样的对手,失去冷静就意味着一败涂地。   “我本来还想等你主动地投怀送抱,不过……”眼见自己完美的计划即将成功,司徒不二得意地轻佻一笑,“这样也不错,我就在这儿要了你——既然容飞扬能出轨,你自然也可以。到时候你们见了面……哈哈哈哈……”一想到连日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这个人即将在自己身下痛苦地呻吟哀求却又无力挣扎的情形,阵阵快感掠过心头,让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一柄普普通通的青锋剑在笑声中疾飞而至,这一剑的速度乃司徒不二生平仅见,快得简直不象是从人的手中发出,笑声未了,剑已封喉——虽然知道如此趁人不备的做法多少有些卑鄙,不过对于无耻的人就得采取卑鄙的手段。司徒不二做梦都没有料到眼前这个丑陋之极的人竟能使出妙绝天下的剑法,大惊失色之下慌忙使了个铁板桥往后一仰,才堪堪避过一剑。西门毓秀剑势毫不停歇,剑锋一折一转,斜斜取向司徒不二面门,司徒不二长吸一口气,欲待后撤,却未料退了几步后背蓦然撞上了一根细竹,他赶紧运力一震,青竹发出“喀嚓”之声从中断裂,只这阻得一阻,待他定下神来,寒沁沁凉飕飕的剑锋已迫近眉睫,碧盈盈的剑光映照在双眉之间,令他一动也不敢再动。一时之间,只听得四周竹叶簌簌声响,略微和着几许细细的喘息。   西门毓秀定定地逼视着司徒不二:“说。”   ——方才这几招乃是孤天十七式中的精华,于瞬间克敌制胜最为有效实用。当然,这必须是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偷袭成功,好歹司徒不二也是当今武林排名第一的人物,当真动起手来,莫说这区区几招,便是三四百招也未必能见分晓。   “西、门、毓、秀。”司徒不二死死地瞪着他冷笑,“我不会说的,容飞扬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世上能够击败自己之人少之又少,“玉修”岂非正是“毓秀”的谐音?   “如果飞扬有事,”西门毓秀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必杀你。”   院门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个人捂着肩踉跄地冲进了院子。   “毓秀!!”   !!!!!!   见到容飞扬此刻的样子,西门毓秀丕然变色——左肩插着一根银簪,肩头的衣裳染红了一片,血迹未干,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双目赤红,全身颤动,仿佛正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飞扬!!”他痛呼一声,眸中杀气立现。   司徒不二见势不妙,忙趁西门毓秀分神之际,身如游鱼从剑锋下悄悄滑出,足尖一点,亟欲遁去。西门毓秀怒叱一声,挥剑如虹,带着满腔的愤意与憎意直直射向司徒不二的背心。司徒不二赶紧侧身一滚,试图躲闪,但这一剑来得实在太快,他虽然避过了要害,却仍被剑风扫中了肩胛,立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滚落在地,发散袂乱,显得甚为狼狈。不过此刻逃命要紧,自然没有闲功夫再去管什么丢不丢脸,司徒不二当即翻身跃起,仓皇越墙鼠窜而走。西门毓秀本待追上前去,又放心不下容飞扬,只得收住脚步,匆匆掠至容飞扬身侧,伸手欲扶。   “别碰我!!”容飞扬慌忙喝止,跟着蹒跚着后退两步。   “飞扬,你怎么了?”西门毓秀怔怔地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你……你别误会……”容飞扬喘着气道,“我……我不是……我……我被司徒不二那厮……下了药……如果现在接近你……我怕……我会伤了你……”   “药?”西门毓秀恍然,“是媚药吧?”   “……是……我怕……我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所、所以……”容飞扬勉力解释。   “所以你就用簪子扎了自己的肩?”西门毓秀的眸中渐渐漾起一层薄雾。   “这样……比较容易保……保持清醒……”   “那么,需要我帮忙吗?”西门毓秀忽地莞尔一笑,唇角勾起一线柔柔的笑意。   “你……你……”容飞扬愣愣地望着笑得极其温柔的恋人,傻傻地说不出话。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保持清醒的好。”西门毓秀微微一笑,主动上前揽住自己年轻的恋人,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拉下他的头,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对方张得大大的嘴巴,呢喃着道,“就算伤了……也没关系……”   容飞扬浑身一震——贴在耳边的细语、挑逗地伸进自己口腔内搅动的舌头——这一切令他压抑良久的欲火完全爆发,再也无法自控。   “抱歉……”用充满着情欲的喑哑声音模糊地吐出两个字,容飞扬猛然将西门毓秀推倒在地,狂乱地撕扯着他的衣物,啃噬般地亲吻着身下激烈地回应着自己的爱人。两具结实火热的赤裸躯体交缠在一起,心急火燎、连润滑也来不及做就直接进入的激痛令西门毓秀绷紧了身体,随着体内猛烈的撞击,渐渐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跟着容飞扬一起卷入了一场感官的飨宴之中……   西门毓秀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子时。   躺在柔软的床上,穿着新换上的干净的中衣中裤,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之声,身边则是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恋人。   “你终于醒了。”容飞扬长长地吐了口气,轻轻抚摸着西门毓秀额上散落的一绺黑发,关切地问,“毓秀,你没事吧?我刚才对你……”他支支吾吾地道,“太粗暴了……”   “……我没事……”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儿沙哑,就着恋人殷勤地递过来的茶杯喝了几口水,舒服地靠坐在恋人的腿上,西门毓秀带着些微的慵懒问,“飞扬,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今天算是上了司徒不二那个混蛋的大当……”容飞扬凝了凝神,把寻芳阁内发生的事巨细靡遗地统统告诉了西门毓秀。   “……没想到南宫姑娘她……”听完容飞扬的叙述,静默半晌后,西门毓秀方叹息一声。   “哼,”想起南宫菁的心机,容飞扬不屑地冷哼道,“我看她这回总该彻底死心了。若不是我当时被她扯住没办法拔剑,又怎么会去借她的簪子?不过,”他得意洋洋地道,“她看见我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我就趁此机会拼命地逃了出来,这才没让她得逞。”   ——说得自己好象有多伟大似的,听起来倒象是差点遭到色狼强暴的纤纤弱女。   西门毓秀苦笑着转开了话题:“飞扬,你的伤……”   “不碍事,”容飞扬忙道,“只是皮肉之伤罢了。倒是方才,我……”他瞥了瞥西门毓秀,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还痛不痛?”   “……没、没什么。”知道他问的是哪里,西门毓秀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咳……我没事。”   “这都是那个混蛋害的!!”容飞扬恨恨地道,“故意设了这么个陷阱让我跳……”说至此,骤然省起,“他方才跑到家里来想对你做什么?”   “他……”西门毓秀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容飞扬听,直把容大少气得差点儿没跳起来。   “他妈的!!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竟竟竟敢打你的主意!!!我非得去宰了他不可!!!!”   “只怕他已经不在宝月楼了。”西门毓秀神情凝重,“方才我跟他过招时,他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   “他知道了?”容飞扬吃了一惊,继而一想,“知道了也好,看他还敢不敢打你的主意!”   “我觉得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忆及司徒不二遁走前留下的怨毒目光,西门毓秀微微蹙眉。   “嗯。这个人阴险狡诈,又高傲自负,这次吃了这么个亏,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容飞扬沉吟,“他这一次失败,它日必会卷土重来。”   ——战争才刚刚开始。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不约而同握紧了彼此的手。   “是啊,”西门毓秀喃喃道,“但不知小诺那儿究竟怎么样了?”   第五章   四月十五。   傍晚。   杭州。   楼外楼。   梁枕秋正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哀求着自己的小叔子能放她一条生路。   原本一切都该在她的计算之中——酒楼中的掌柜伙计和厨房里的大厨早已换上了她的心腹,只要齐诺吃了桌上的任意一样菜,然后再喝上那么一点点酒,必会身中奇毒,到时候大伙儿一拥而上,还怕他不乖乖就范?她知道齐诺每次在用餐之前均会拿银针试毒,那是他在某次险些中毒之后所养成的习惯,可是这一次……“药仙”徐玉娟的药用普通的法子是绝对试不出来的,所以她很放心地让人将菜端了上去。经过半个多月的策划,对于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句齐诺会问的话以及自己的对答她都想得仔仔细细、再无遗漏,只可惜她唯一算漏的是一个人(本来她是想连这个人一起杀的),这个人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导致了她计划的全盘失败——这个人就是驭云山庄的庄主云驭水。就在齐诺吃了几筷菜,举起酒杯的时候,云驭水说了一句:“小诺,你该先敬嫂夫人一杯才对。”   “云大哥,”齐诺举杯笑道,“我嫂子不会喝酒,向来是滴酒不沾的。”   “此言差矣,”云驭水摇头晃脑地道,“难得今日嫂夫人作东,咱们做客人的岂可失了礼数?理当先敬主人一杯才是。”   “是啊,”齐诺赞同地点了点头,“嫂子你就看在云大哥的面上,破个例如何?”   “这……” 一口鱼肉差点儿哽在梁枕秋的喉头,她赶紧吞咽下去后勉强笑道,“妾身实在是……”   “嫂夫人如此推托,该不会是看不起小弟吧?”云驭水倒了两杯酒,迳自将其中一杯递至梁枕秋面前,似笑非笑地道。   “怎么会……”司徒不二只给了毒药,没给解药——她又岂敢去接这杯酒?   “我看这样吧,”看见自己的大嫂一副为难的表情,齐诺提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嫂子量浅,就只轻轻地抿上一口便罢——云大哥你看如何?”   “这样也可以,”云驭水懒洋洋地道,“只要嫂夫人给个面子就行。”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梁枕秋再无推托之词,只是她也明白,如若这两人没有中毒,光凭她暗中安置的那些手下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忍痛放弃这次行动,打算装着晕倒先糊弄过去再说,准备它日再觅良机。就在此时,齐诺一直握着的酒杯忽然失手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摔杯之声一起,静候在四周等待号令的杀手们立刻一拥而上,随后……自然是一败涂地。自己的人很快地在突如其来的一群蓝衣大汉的围攻之下束手就擒,无一漏网,梁枕秋认得那个领头的蓝衣汉子正是齐家裕丰钱庄杭州分庄的掌柜,当他们冲着齐诺恭敬地施礼回禀之时,她就知道一切全完了。   ……………………   “小诺……”梁枕秋披头散发、涕泪纵横地苦苦哀求,“你就给嫂……我……一条生路,我……”她咬了咬牙,“现在就离开齐家,再也不回去……”——没能亲眼看到容飞扬死,自己又怎能甘心就死?   “此话当真?”望着哭得哀切的女子,齐诺面沉似水。   “当然……我保证……”梁枕秋急切地发誓。   “……你走吧。”微微叹了口气,齐诺默默地挥了挥手。   “谢谢……”梁枕秋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酒楼的大门。   “你猜……她现在会去什么地方?”云驭水凝视着梁枕秋远去的背影,眸中露出一丝怜悯。   “她一定会去找司徒不二的。”齐诺肯定地道。   “不知道司徒不二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会怎么处置……”云驭水喃喃自语。   “其实她也真可怜,为了一个执念,纠缠至今。”齐诺叹息着摇了摇头,蓦然想起一事,忙道,“谢谢云大哥。”   “干嘛那么客气?徐玉娟研制的毒我多半知道解法,今天正好用上罢了。”——有“妙手圣医”之称的云驭水对于江湖上用毒用药的名家自然作过诸多了解。   “如果不是云大哥提醒,我就危险了。”齐诺摸了摸头,“奇怪,我明明用银针试过,菜里和酒里都没有毒啊……”   “有些东西本身是无毒的,”云驭水道,“可是如果把它和另外一种同样无害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就有可能调制出剧毒。”   “我明白了。”齐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幸亏我没喝那杯酒,否则就一命呜呼了。”   “就算真的喝了也没关系,”云驭水轻描淡写地道,“这种毒的解药我在两个月前就已调配出来。”他不怀好意地冲着齐诺挤了挤眼,“你想不想试一下它的效果?”   “多谢云大哥,”齐诺一本正经地提议,“我看你还是找容大哥帮你试药比较好。”   “唔……”云驭水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对了,还不知道小容他们那边怎么样了?司徒不二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有西门宫主在容大哥身边,即使真动上手也没关系。”齐诺乐天地说。   “没错,”云驭水大表赞同,“就算小容那家伙没用,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很有用的。”说着,与齐诺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十几天的时间悄悄地溜过,在此期间,司徒不二那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果然已经离开黄山,但确切的落脚地点尚不可知。所有的一切……尽透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四月廿七。   黄山脚下。   容府。   竹院。   晨。   两条人影在空中交错,白影飘逸,黄影潇洒,双剑在半空不停地交接,击出一连串“丁丁当当”的清脆声响——自那日之后,容飞扬开始更努力认真地练剑,时间也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每天都从寅时练至辰时才肯罢休。西门毓秀是个很好的老师,对于一心向上的学生,当然是不遗余力地指导,加之容飞扬天资聪慧、一点就通,短短十数日,容大少的剑术又有了很大的进步。目前除了“孤天十七式”的剑意之外,在剑法上已很难再挑出暇疵之处。   “飞扬,”西门毓秀止住剑势,微微笑道,“这段日子你的剑法大有长进,如今只差剑意,一旦意成,天下便少有人敌。”   “我现在的武功与司徒不二相较如何?”容飞扬问。   “这个……”西门毓秀沉吟片刻,“还稍稍差了一些,如果你能完全掌握‘孤天十七式’的剑意,我想……应该可以与之一较长短。”   “真的?”   “是。”西门毓秀颔首,“飞扬,这几年你练功很是勤奋,现在的武功与六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至于‘孤天十七式’你切莫心急,只要慢慢去想,总有一天会明白其中真意。”   “……是我操之过急了。”静默半晌,容飞扬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这些天只想着如何才能胜过司徒不二,却忘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太急的。”   “你明白就好。”西门毓秀狭长的眸子漾着浅浅的波纹一点儿一点儿地弯了起来,“其实你不用那么拼命,有时候放松一下,也许更有助益。”   “毓秀。”看着恋人恬淡轻悠的笑颜,容飞扬难忍心头悸动,伸手将之拥揽入怀,眼底尽是温柔的笑意。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自己也有能力保护你——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少、少爷!”从院外飞奔而来的小石打断了院内旖旎的气氛,“老爷发来了急函,说是让你速回总堂!!”   四月廿九。   辰时。   杭州。   风剑门总堂。   偌大的客厅中端坐着五个人。   除了容氏兄妹和西门毓秀之外,另有一对中年夫妇,男子大约四十上下,剑眉虎目,不怒自威,那眉眼之处与容飞扬非常神似;女子实则也已年届不惑,只是看上去似乎才三十出头,柳眉微蹙,杏眼含颦,那模样倒与容飞雯有七八分的相象——这二人正是容氏兄妹的父母,江湖上人称“金剑夺魂”的容北铮以及其妻“飞燕神针”沈三娘。   “飞扬,”容北铮盯着这个从小到大顽劣异常的宝贝儿子,头疼欲裂。“今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跟玉……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也知道这个儿子生性放荡,风流之名传遍江湖,不过自从三年前自大漠归来后居然一下子收敛了很多,再也不曾听闻他与某个女人纠缠不清的消息,当时自己还万分庆幸不必再帮他收拾烂摊子,谁料到这小子竟然会跟个男人牵扯不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不过那时飞扬只是玩玩而已,从不当真,所以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一次……   “毓秀是我最重要的人,”容飞扬紧紧握着西门毓秀的手,直言道,“我这一辈子都要跟他在一起。”说着,狠狠地白了容飞雯一眼。今天回家本来是要谈飞雯的婚事,一听说那个不要脸的司徒不二居然还敢厚着脸皮上门提亲,自己便立马拉着毓秀急急忙忙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没想到才开口说了一句反对的话,飞雯那丫头就把自己和毓秀的事给捅了出来,这下子老爹老娘的脸色全沉到了海底,阴沉得发青。   “你说什么??!!”容北铮瞪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你再说一遍!!”他气得浑身打颤,“你这个……混帐东西!!”   “飞扬……”沈三娘则采用了女人最常用也最有效的眼泪攻势,一边用丝帕抹着泪水一边抽抽噎噎地道,“你怎么可以……让你爹娘这么伤心?你一定是被他勾……”说着,偷偷瞥了一眼西门毓秀的脸,那“勾引”二字又吞了回去,只是掩着脸发出哭泣之声。“呜呜呜……”   容飞扬用力咬了咬牙,抬首望向怒发冲冠的父亲和哀哀泣诉的母亲,再次缓慢而坚定地重申:“我绝不会跟毓秀分开的,再说几遍都一样。”   “你!!!”容北铮勃然大怒,“臭小子!!你、你你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断袖之癖!!!!你想让咱们全家被整个武林耻笑不成??!!”   “是啊……”沈三娘哭哭啼啼地道,“而且要找也不找个漂亮一点的……这么难看……怎么带得出去啊……”   “……娘,这不是重点吧……”容飞扬无力地道,“毓秀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不是也经常这么说吗?”   “我没说他不好!!”到底已经认识三年了,容北铮对于这个在沙漠上对自己儿子施以援手、待人有礼、性格温和的年轻人一向深有好感,只是……他放缓了语气,“你们都是男人!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   “爹……”   “飞扬,”西门毓秀悄悄扯了扯容飞扬的衣袖,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今天来此不是想惹容伯父和容伯母生气的。还是容姑娘的事比较重要,先解决那个再说吧。”   “对了,”容飞扬蓦然一省,“爹,您这次让我回来不是想谈飞雯的婚事么?司徒不二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不会不知道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容北铮没好气地道,“司徒不二是个很有野心的年轻人,他想与风剑门联姻,其中定有所图。”   “爹,”容飞雯立刻替心上人辩解道,“司徒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呢!他是个很体贴很温柔的人,你们都误会他了!”   “飞雯,”容飞扬道,“他那都是装出来的……”   “你胡说!”容飞雯指控。   “你……”容飞扬忍耐地道,“那他以前的情人呢?你认为他能只对你一个人一心一意么?”   “你都能做到一心一意了,凭什么他不能?!”容飞雯反问。   “你……”容飞扬再忍,“我是真心,他是假意,怎么能比?”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容飞雯怒道,“他对我说过从今往后只喜欢我一个人的,他说他永远也不会变心!!”   容飞扬忍无可忍:“他如果确实真心对你,又怎么会打毓秀的主意?!”   “飞、飞扬,”沈三娘蓦然将脸从丝帕中抬了起来,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说他打……谁的主意??”   “他的确想对毓秀图谋不轨,”容飞扬一字字道,“而且他还想算计我,只是那次计划他并没有成功罢了。”   “当真?”望着容飞扬明澈坚定的双眸,沈三娘神情凝重,“你把事情经过说给娘听一下。”   “娘——”见状,容飞雯用力地跺着脚,一脸的不满。   “飞雯,”对于司徒不二这个人容北铮一直有所防范——别看自己这个儿子平日一副心不在焉、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在办正事的时候还是相当可靠的。“先听你哥讲了再说。”   “不要!”容飞雯满面委屈,眸中含泪,“你们全都向着哥哥!!他喜欢男人你们也不管,为什么偏偏要反对我的事??!!”说完,迅速地掩面飞奔而去。   “我、我们哪有不管……”容北铮无奈地张大了嘴——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比起儿子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自然是整个风剑门的存亡更为重要。   “飞雯!”容飞扬起身欲追,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   “我去。”西门毓秀悄无声息地一个起落,已飘然滑出十七八丈远。   “小心啊——”容飞扬只来得及吐出三个字,但见西门毓秀远远地冲着自己挥了挥手,跟着足尖一点,立刻踪影全无。   “好轻功!!”容北铮大声赞叹。   “真是……好漂亮的姿势啊……”沈三娘看得目瞪口呆。   “他究竟是什么人?”容北铮盯着自己的儿子,眸中精光闪动。   “原来……”沈三娘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这几年你一直在糊弄你的爹娘啊……呜呜呜……居然连我们都瞒着……”   “爹、娘,”容飞扬苦笑道,“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容飞雯一路飞奔出府,很快地穿过大街小巷,渐渐地来到郊外一个独立的庭院跟前,从外面可见红瓦白墙,几根绿枝从墙头悄悄地探出头来,四周春风微拂,一切显得分外幽静。此地正是司徒不二在杭州的落脚之处,前两天到风剑门提亲时他已详详细细地将此处的位置告知了容飞雯,并且不忘附上一句“欢迎随时来玩”。   容飞雯止住了脚步,红漆的大门近在眼前,她却不由自主地犹豫起来——这样贸然来找他,妥当么?他……会不会把我看成是那种轻浮的女子?正踟蹰间,忽见大门往两边打开,本能地躲向了拐角处,偷偷地抬眼向外观望。只见一男一女迈步而出,那男子正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念兹在兹的意中人,那女子……容飞雯心头一惊,险些呼出声来——这不是小诺的嫂子梁枕秋么?想起哥哥方才指责司徒不二用情不专的话,难道……   “司徒门主,”只听梁枕秋愤然道,“你真的不肯帮我?”   “哼,”司徒不二冷哼一声,面上的神色是容飞雯从未见过的冰冷。“自己失败就该自己负责,我不是已经帮了你一次么?是你自己无能才杀不了齐诺。既然你拿不到答应给我的东西,我自然也不会再替你出力,这桩交易就当从来没有提过。”   “哼……呵呵呵……哈哈哈哈……”梁枕秋狠狠地瞪视着他,倏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我无能?!你不也一样……是谁说容飞扬的那个情人很容易对付的?!阴沟里翻船的可不止我一个!!司徒不二,难道你就没有失败?!”   容飞雯听得冷汗涔涔而下,原来大哥说的全是真的……   “梁、枕、秋。”司徒不二眼瞳收缩——生平第一次的失败乃是他人生中的奇耻大辱,根本容不得他人提上只字片言,如今竟被这个女人当面揭了出来,怎不教他杀机大盛?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铁箍般的手指已紧紧握住了梁枕秋的咽喉,窒息的感觉令梁枕秋说不出话,她只能用双手抓住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竭力挣扎。   “哼,”司徒不二眸中染上一丝嗜血的笑意,他贴着梁枕秋的耳朵极其轻柔地说,“看在你我是同一种人的分上,我就帮你完成你的遗愿好了。放心吧,容家那位大少爷和他的情人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我一定会让他们用鲜血来偿还。”   闻听此言,梁枕秋骤然停止了挣扎,嘴角渐渐漾起一缕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毛的笑意,随着喉头一阵轻微的“喀喀”声响,司徒不二缓缓放手,任她的身子软软地垂倒在地——自齐骏死后,这个女人就没有活过,今天她的生命虽然结束,不过复仇的行动却才刚刚开始。   “来人,拖下去埋了。”   “是。”门边立刻走出两名彪形大汉,轻悄地将尸体抬了下去。   容飞雯直瞧得心惊肉跳,她捂着嘴,使尽全力不发出一丝声音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去,等走出十步之遥后,立刻转身疾掠——   砰。   中途撞上了一个人。   “飞雯,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耳边响起带着讥诮的熟悉嗓音,她赶紧后撤几步,稳住脚跟望去——   “司……司徒……”   一个长身玉立、俊逸挺拔的青年正站在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目光中透出的阴鸷寒酷令容飞雯猛然打了一个冷战,一瞬间,从头冰到脚。   第六章   “你……你想干……干什么?”   “干什么?”司徒不二好整以暇地道,“既然你特地来探望我,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太过失望——飞雯,你说是不是?”   “不许你叫我飞雯!”容飞雯鼓起勇气怒目而视,“以后我再也不要见你!!”   “啧啧,”司徒不二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火气还真大。再也不要见我?这可由不得你了。”他狞笑着一步步地往前进逼。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容飞雯吓得花容失色,踉跄后退。   “那怎么行?”司徒不二柔声道,“我不过来,我们怎么洞房呢?”   “你你你……说、说说什么?!”容飞雯大惊。   “方才的那一幕你都看到了,”司徒不二很“好心”地分析给她听,“现在再叫你做我的新娘你一定不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容飞雯,“所以我决定……”   “决……决定……什么?”容飞雯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是——生米煮成熟饭,”司徒不二狡诈一笑,“这样你就不能反悔了,你父母也没了反对的理由,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啊?”他无限柔情地望向容飞雯。   “你……好卑鄙……”容飞雯被他盯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头又恨又怕,悔不该不听哥哥的话擅自一个人跑出来,眼下碰上这种情况,究竟该如何脱身?   司徒不二趁着她分神之际凑上前去,轻佻地伸出手往她的下巴勾去——鱼儿已经在困网中,现在他可以尽情地享用一番了。   一道剑光带着说不出的孤高空蒙之意飞掠而至,司徒不二倏然后仰,飞快地反手拔剑凝立。   一个奇丑无比的白衣人正横身拦在容飞雯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他。   “玉先生!”容飞雯脱口而出。   “西、门、毓、秀。”司徒不二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   “你是……西、西门……毓秀??”容飞雯一怔之后睁圆了双眼。   “容姑娘,”西门毓秀冷静地道,“有什么话等我们离开此地再说。”   “离开?有这么容易吗?”司徒不二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上回你趁我不备偷袭成功,这次可没有那么幸运了。要想离开,先过了我这一关。”他一向是个高傲之极的人,那日如此败在西门毓秀手下自然万分不服,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与之真正地对战一次,讨回旧债。一想到要跟昔日的武林第一高手对决,他连目光都变得兴奋起来。“只要你赢了我,今天无论你们想去哪里我司徒不二绝不阻拦。”   “当真?”   “千真万确。”   “好。”西门毓秀一口允诺。   此语一毕,两人都不再开口,耳边只闻风动枝摇,簌簌作响。容飞雯悄悄地退至一边,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天下两大绝顶高手的比斗。   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仿佛凝滞不动,空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对战双方还不觉如何,观战的容大小姐的额头却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半晌。   良久。   风卷春草,绿影轻动。   刹那,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司徒不二剑锋疾掠,如毒蛇的牙齿噬向对方的咽喉;西门毓秀飘身一闪,剑光一引,带着微微的寂寞苍凉之意轻轻点向司徒不二胸口。两人在半空中避开对方的攻势错身而过,人未落地,招式已变,出剑的速度快得让人的眼睛都跟不上。转眼,三百七十二招已过。这期间,司徒不二多为攻式,西门毓秀则主要采取守式,两人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在空中不停地打着圈,双方均未露出一丝破绽和疲态。容飞雯直瞧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虽然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但她也知道,高手相争,只要有一线的疏忽便极易为对方所趁,一招之间便能胜负立判。   第六百八十四招。   防守总是比进攻更为困难,相对地要付出更多的气力与精力。西门毓秀的气息渐渐不如之前的稳定,司徒不二在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终于,西门毓秀决定反守为攻,他看似轻描淡写地挥出了一剑。这一剑去势很急很快,原本定能让司徒不二不得不从攻击转为防守,只可惜去得稍稍斜了一点,偏离了心脏的位置——西门毓秀的脸色略略变了,他和司徒不二均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出一丝差错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司徒不二无声地笑了,他眸中露出一丝忍耐不住的兴奋得意外加强烈的饥渴嗜血的欲望,这一剑,他希望能在西门毓秀的身上开个大大的窟窿,好好地回报上次的一剑之仇。说时迟,那时快,西门毓秀的剑尖在近到眼前之际忽然一变,奇快无比地向上一挑——等司徒不二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之时,已再不及变招,他的剑尚未触及西门毓秀的胸膛,西门毓秀的剑早已稳稳地点住了他的咽喉。   “……我、败、了。”司徒不二把牙根咬得死死地,方能从口中挤出一丝声音。他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在六百八十四招上就遭惨败——这是第一个能面对面地击败自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自己想尽办法都得不到的人。   “承让。”西门毓秀静静地站立,侧耳细听了一阵周围的薰风芳草之声,似乎在考虑应不应该直接杀了这个人,但是他在转眸望了望容飞雯咬着的嘴唇、带着深深痛楚的明眸和红着眼圈欲言又止的神情后终于缓缓收回了手中的利剑。   “你们走吧。”司徒不二挥了挥手,“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不过,”他恢复了镇定狡猾的神色,“以后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我很期待下次的会面。”   盯着眼前迅速调整好情绪的无双门门主,西门毓秀的心头突然生起微微的后悔之意,也许方才还是不应该这么轻易放过他的,如果不是为了……   他轻轻一叹:“容姑娘,我们走吧。”   “嗯。”容飞雯默默颔首,跟在西门毓秀身后亦步亦趋地远离了这个令她伤透了心的地方。   ……………………   “门主,”几十条人影从周围的杂草树丛中钻了出来,为首的红衣妖媚女子不解地问,“为什么如此容易便让他们离开?”   “哼,”司徒不二冷笑,“你以为光凭人多就留得住西门毓秀么?”   “他是……”妖媚女子倒抽一口凉气,“西门毓秀??!!”——方才他们一众来得迟了,是以此刻才知西门毓秀的身份。   “哼哼,”司徒不二连哼数声,盯着早已人影皆无的西门毓秀离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缕偏执而略带疯狂的颜色。“西、门、毓、秀。”他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仿佛想将对方的名字深深地刻入脑海——你愈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愈想要得到你。总有一天,我会……他心中算计着,慢慢地眯起了双眼,完全没有留意到身侧女子眼中浓浓的失落与哀伤。   西门毓秀和容飞雯回到风剑门的时候早已过了午时。容大少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客厅里团团乱转,急得头顶都快冒了烟。一见恋人和妹子安然无恙地归来,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也顾不得是人前人后,便狠狠地抱了下去。   “你回来了。”温润的身体在自己怀里的实感终于让忧急如焚的人安下心来,“没事吧?”   “我很好。”西门毓秀轻轻挣出容飞扬的怀抱,转眸瞥了瞥脸色难看的容氏夫妇,有些尴尬地招呼。“容伯父、容伯母。”   “唔。”容北铮板着脸勉勉强强地冲他点了点头。   “西门……这个……”沈三娘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想了想问道,“你真的是……西门毓秀?”   “正是。”西门毓秀长揖一礼,“以前若有隐瞒之处,还望伯父伯母见谅。”   “这个根本不关毓秀的事,”容飞扬抢着道,“全是我出的主意。”   “臭小子,”容北铮瞪他一眼,“你少多嘴!让……咳……西门……他自己说。”   沈三娘望向西门毓秀,语重心长地道:“你为飞扬做的一切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可是……”   “娘,”一直低着头的容飞雯突然道,“方才我碰到了司徒不二。”   “什么??!!”沈三娘立刻大惊失色,“你在哪儿碰到他的?!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他想……”容飞雯说着说着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是西、西门……大、大哥……救了我……呜呜呜……”最终还是忍不住痛哭失声,掩面奔入了内室。   “飞雯——”沈三娘爱女心切,只得扔下说到了一半的教诲,匆匆进房安慰女儿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容北铮瞧向西门毓秀。   “毓秀,你跟司徒不二动手了吗?!”容飞扬急忙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西门毓秀,见恋人没什么损伤才舒了口气,仍不放心地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西门毓秀心头一暖,唇角漾起一线浅浅的笑意,“六百八十四招——我胜了他。”   “只用了……六百八十四招?”容北铮目瞪口呆。   “没事就好。”容飞扬才不管这些,只是拉着恋人的手笑得阳光灿烂。“那家伙这回可气坏了吧?嘿嘿,活该!谁教他竟敢打你的主意!!”   “飞扬!!”容北铮怒吼一声,紧紧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你……你你你们……两个大男人……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伯父……”西门毓秀张口欲言。   “爹,”容飞扬亢声道,“以前您总说我太容易变,太不定性,是您自己说只要我能定下性子,无论我喜欢谁您都会接受的。”   “这……”容北铮吹胡子瞪眼地道,“这怎么同?!他……他是个男人……”   “当初您可没说男人不行吧?”   ——是没说,可是按常理谁都应该知道男人不行的吧?容北铮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干脆冷哼一声,摆出强硬的态度,气冲冲地道:“无论如何,我和你娘是绝不可能同意你们两个的事,你们还是趁早分开吧!”说罢,就此转身拂袖而去。   ………………   偌大的客厅中一片沉寂。   良久。   “飞扬……”西门毓秀幽幽一叹。   “毓秀,”容飞扬紧紧地将恋人修长挺拔的身躯拥入怀中,“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他们刚刚知道,当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半刻肯定接受不了。不过咱们早就说好,一定要一起坚持下去,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的,也请你……请你不要……”   “飞扬,”听出了他话中的不确定和恐惧之意,西门毓秀叹息着给了恋人此刻极需的承诺。“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坚持下去,绝不放弃。”   “真的?!”容飞扬欣喜若狂。   “真的。”西门毓秀起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违背今日的诺言,除非我死……”   一语未毕,已被容飞扬急急掩住了口:“你不会死的。而且就算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先走。”他言辞之间相当认真,看得出绝对不是玩笑之语。   “……好。”半晌,西门毓秀温柔一笑,“要生要死……咱们都在一起。”   那天之后,容飞雯很是伤心了一段日子,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渐渐地脱离了悲伤,回复了开朗乐观的天性(起码表面如此)。在此期间她对西门毓秀的态度转变了很多,由原来的厌恶疏离逐渐变为平和亲近,说话之时也开始一口一个“西门大哥”地呼唤,再不见往日的不屑与讥嘲。这一点对于容飞扬和西门毓秀来说,自是感到十分欣慰,也让他们增添了不少信心——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心结也并非如想象中那么不容易解开。虽然容氏夫妇之后一直未曾对他俩的事有半点首肯之意,但也没有对西门毓秀恶言相向,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比较沉重,面色当然也不会怎么好看。   六月十二。   这一个半月风剑门一直处于备战的状态,因为司徒不二仍然呆在杭州郊外的那座房子里,到目前为止尚未有半点风吹草动。至于容大少每天都被事务缠得无暇分身,好在他走到哪里都会磨着毓秀一块儿去,这才总算打乱了自己父母想趁着自己不在之时对毓秀说教的计划,避开了许多骚扰。不过整天在家里看着父母拉长了脸的滋味实在不太好受,所以这一日趁着晨曦乍现,容飞扬偷了个懒,也不练剑,早早地拉着毓秀溜向府门打算好好地去游一游湖,也可趁此机会散散心。没料想在门口就碰上了特意早起也想跟着练功的容飞雯,没奈何之下,只得带着这丫头一起出门。更没料到的是,在街上刚吃完早餐居然又碰上了两个熟人——云驭水和齐诺。这下由三人又变成了五人,容大少心头暗自生着闷气,不过转头看到毓秀好心情的样子,也就不再计较什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西湖出发。   湖光潋滟晴方好。   夏日阳光普照,四周树木郁郁葱葱,江南的风景依然优美如诗。尤其是西湖的景色更是独具风情,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平添一二分妩媚。   湖上凉风习习,五个人租了一艘画舫,慢悠悠地荡入湖心。西门毓秀出生于西北之地,这些年又时常呆在黄山,甚少见此如织的风景,难得出来游玩,自然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眸中淡淡的笑意让容飞扬心疼愧疚不已,下定了决心等目前的事情解决之后一定要带毓秀一起出趟远门,好好地游历一下各处名山瀚海。   “宫主,”齐诺坐在舱内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抬首吞吞吐吐地问道,“您……这段日子有没有收到……阿恕哥哥的信?”   “没有。”西门毓秀收回眺望着远山的目光,转眸看向齐诺,“小诺,难道阿恕这些天也没有给你写信吗?”——奇怪,连他这个做师父的收到的信函都没有小诺那么多,阿恕从来不会忘记写信给小诺的。   “没有。”齐诺摇头,表情有点失落。“三月的时候我写信跟他提过司徒不二的事,之后他回了一封信函给我,好象很担心的样子,可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他苦闷地道,“是不是……我在信里说错了什么话?所以……惹阿恕哥哥生气了?”   “他不是在生气。”西门毓秀眸光一转,已然知道自己的徒弟在打什么主意。“我看他可能过些日子就会到了。”   “到了?”齐诺怔了怔,继而恍然,大喜道,“您是说……阿恕哥哥他……”   “是啊。”西门毓秀微笑着颔首,“应该不会错,我这个做师父的多少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   “小诺,”云驭水笑着拍了拍齐诺的肩,“你终于又可以和你的阿恕哥哥见面了。”   “太好了!!”齐诺激动莫名,兴奋得差点儿没把桌子给掀了。   “有必要这么开心吗?”提起自己的天敌,容飞扬蹙眉道,“那家伙要来有什么可高兴的?”——在玄霄宫的时候自己可没少吃那家伙的苦头,连带追求毓秀也加倍辛苦。   “我听说你跟那个‘阿恕哥哥’已快六年不见了,”容飞雯好奇地冲着齐诺道,“到时候你还能认得他吗?”   “这个……”齐诺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们虽然许久未见,不过再见面的话一定能认出来。”   “你就这么有把握?” 容飞雯道。   “当然。”   “即使他的长相或许会让你大吃一惊?” 容飞扬似笑非笑。   “我明白容大哥的意思。”齐诺心领神会,“无论阿恕哥哥有什么改变我都不会介意,他始终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云驭水眸中露出赞赏之色:“小诺,你比你容大哥强多了,想当年他……”   “喂!”容飞扬慌忙侧首瞅了瞅身边人的神色,见他并无愠意,才又转回头对着云驭水怒目而视。“你少……”   “那是什么?”面对着窗子的齐诺忽然伸手指了指窗外。   同一时间,西门毓秀也扯了扯容飞扬的衣袖示意他往对岸看去。   一阵极其细微的兵刃交接之声从湖左岸传来。   大家齐齐极目远眺,见岸边正有十数人在交手,被困在中央的是一个身材玲珑的女子,一身湖水色的衣服,手持一柄长剑,衣袂飘飘,远远望去,煞是好看。她周围有十几个大汉分别拿着刀剑之类的武器将之团团围住,出手招招狠辣,都是冲着女子的要害而去。   “哼!”容飞雯瞧得不忿,“这么多大男人欺侮一个女人,算什么英雄!”她大声冲着外面喊,“快!!把画舫靠岸!!”   ——随着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对面的人影也愈见清晰。   “咦?”云驭水定睛一瞧,“这不是……南宫世家的‘落雪剑法’么?”   “是啊……”容飞扬皱起了剑眉,莫非是——   “南宫妹子!”容飞雯已脱口惊呼。   第七章   南宫世家的落雪剑法在武林中亦是大名鼎鼎,可惜的是南宫菁内力不足,虽剑法精妙,但在众多大汉的围攻之下,未及片刻便已左支右绌,香汗淋漓。容飞雯一行来得正是时候,船还没有靠岸,容大小姐便飞身跃起,第一个冲了上去。那些大汉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居然会窜出一大堆武林高手,为首的红衣大汉见势不妙,一声令下,所有的人登时纷纷撤离,退走的时候虽然狼狈,倒也并不十分慌张,虽败不乱,看得出训练有素。   “果然是无双门的人。”云驭水并未上前追击,只是凝望着红衣大汉们退走的身影喃喃自语。   “南宫妹子,”容飞雯关切地打量着半吃惊半怔愣的南宫菁,“你没受伤吧?”   “呃……啊……”南宫菁这才回过神来,“我……我没事……”她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容飞扬,垂头低语,“多谢容姊。”   “唔……”一瞬间容飞雯心头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一怔之下忙道,“没事就好,方才那些是无双门的人吧?他们怎么会……”   “容姊,”南宫菁幽幽地叹了口气,“自从上次……”说到这儿,她又偷偷瞧了瞧容飞扬,“司徒不二就一直派人追杀我……我知道……这全是我自己的错……”说着说着,忍不住珠泪纷呈。   众皆默然。   归根究底,这一切的确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司徒不二此人生性高傲、目空一切,在遭受生平第一次失败后拿区区一个南宫菁来迁怒一下倒也确实符合他的脾性——既然不能杀了自己,那么,能够杀了另一个没有成功留住容大少的失败者泄泄心头之愤也好。   “南宫妹子,”隔了半晌,容飞雯劝慰道,“事情过去就算了,你别想太多。”   “可是我……”南宫菁眸中带着羞愧之色。   “咳……”云驭水冲容飞扬和西门毓秀使了个眼色,转首道,“南宫姑娘,我看你不必过于自责,上次的那件事小容和西门兄应该已经不介意了。”   “西门……兄?”南宫菁讶然。   “在下西门毓秀,”西门毓秀拱手道,“先前一直瞒着姑娘,还望南宫姑娘见谅。”   “西、西门毓秀??!!”南宫菁骤吃一惊,连退三步,定下神后,面露惭色。“西门……宫主……以前的事……只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中了司徒……不二的挑拨……我……”这段话虽说得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愧疚与歉意还是很容易就能听得明白。   “没关系。”容飞扬懒洋洋地搭着西门毓秀的肩,“这只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我和毓秀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要南宫姑娘不介意,我们自然也不会介意。”   “我……”抬首瞅见对面两人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神情,南宫菁黯然神伤。“不介意……”   “太好了,”一旁的容飞雯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地道,“南宫妹子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好。今日难得碰上妹子,不如跟咱们一起聚聚如何?”   “这……”南宫菁神色迟疑,“其实……”她吞吞吐吐地道,“我……这一路上都遭到无双门的追杀,所以……想请容姊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能不能请容姊派人去通知我哥……让我……在风剑门暂时借住几日……等我哥他们过来接我……”   “当然可以。”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容飞雯自无拒绝之理——本来朋友遭人截杀自己就该当助上一臂之力。其他的人亦无异议。   风剑门。   见到温柔美丽的南宫小姐过府做客,最高兴的莫过于风剑门的主人容北铮夫妇——终于来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儿媳人选,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用中餐的时候沈三娘一个劲儿地给南宫菁夹菜,还不停地吩咐自己儿子替客人做这做那,甚至连两个人的座位都被设计在了一起——容飞扬眼巴巴地瞅着坐在远处(其实也就隔着一个圆桌面的距离)的心上人,简直是欲哭无泪。看着云驭水殷勤地替毓秀倒酒布菜的模样,容大少的眼珠子瞪得差点儿没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恶狠狠地用杀人般的目光盯着云大庄主,仿佛想在对方的脸上盯出个洞来。只可惜这一招对厚脸皮的某人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所以这餐饭吃得容大少郁闷无比,整个儿食不知味。好在南宫小姐一副真的死了心的样子,倒没有对容飞扬过多纠缠,只是一径与坐在自己左首边的容飞雯聊天。齐诺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只觉瞧了场好戏,暗中偷乐。   未时。   望翠阁。   凭窗远眺,满目绿色尽入眼帘——此处正是容飞扬在风剑门的居所。   内堂。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进门,容大少便用力挤开亦步亦趋地跟在毓秀身侧的某个碍眼的家伙,大大方方地拉着恋人的手在宽敞的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的确很奇怪。”齐诺若有所思地回答。   “一个武功不算很高,江湖经验不算很足,遇事也不算十分机灵的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逃过了无双门的天罗地网?”云驭水摸着下巴,“司徒不二若真想杀她,只怕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除非……”   “除非是司徒不二故意放她脱身。”齐诺蹙起黑眉,“可是他这么做有什么企图?难道又想利用她来破坏宫主和容大哥的感情?”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云驭水瞅了瞅容飞扬,语含调侃。“至少小容的感情我们大家刚才都看得很清楚了——用膳时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我还以为有人会跳起来跟我拼命。”   “噗……”齐诺忍了忍,终究绷不住地笑了开来。“哈哈哈……”   西门毓秀棕黄色的脸上亦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毓秀——”容飞扬满面委屈,“我做的事真有那么可笑吗?”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这个……也不是……”说实话,方才在餐桌上瞧见飞扬专注地凝视自己的眼神时很有一种窝心的感觉,虽然距离稍稍远了点,但飞扬的心意仍是直截了当地传入了自己的眼中心底,毫无动摇——不过这种事只要两个人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四处宣扬。西门毓秀狭长的眼眸一转,不着痕迹地扯开了话题。“刚才用餐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古怪,可是……”他沉吟,“又说不上来……”   “西门兄指的是南宫菁吧?”云驭水了然道,“她的确跟以前有所不同。”他游目四顾,“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前妩媚了许多?”   “对了!”一旁冥思苦想的齐诺茅塞顿开,他使劲儿一拍大腿。“就是这样!”   “一个少女和一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当然不同。”容飞扬悠悠道。   “你是说……”西门毓秀微微一惊。   “毓秀,”容飞扬正色道,“我这么说你千万别生气——一个女人是不是经历过男人,这种事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经验之谈呐!”云驭水感叹道,“到底是见多识广的风流大少。”   “云大哥你真会落井下石,”齐诺佩服地道,“容大哥的脸都白了。”   “你们两个尽管说风凉话吧。”容飞扬磨着牙恨恨地道,等他转头望向西门毓秀的时候,又是一脸小心翼翼的讨好表情。“毓秀,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才说出来让大家……”   “……我明白。”西门毓秀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静静地点了点头,“那么让南宫姑娘有所改变的那个人……也有可能是司徒不二?”   “应该……不会错……”不知为什么,原本怕恋人会不开心的容大少当真见到恋人一脸镇定、神情自若的模样后,自己反而不开心起来,只觉一口气闷在心头,堵得慌。   “既然南宫菁已经是司徒不二的人……”齐诺吸了口凉气,“那她此次来风剑门……”   “总之咱们还是先派人送个信给南宫风,探探南宫世家的反应再说。”云驭水建议,“还有,这件事暂时别告诉小雯,以免她在南宫菁面前露了破绽。”   “以不变应万变吗?”齐诺侧头想了想,“目前也只好如此了。”——在南宫菁尚未行动之前,自然没有理由把一个正遭“追杀”的朋友赶出府去。   “只不过……南宫世家地处淮安,”云驭水皱着眉打了个呵欠,“南宫风收到消息再赶过来只怕要十天半月之久。”   “这段日子只好麻烦大家看紧一点。”容飞扬懒洋洋地道,“不妨瞧瞧南宫小姐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唔……好吧。”云驭水捂着嘴又打了个呵欠,“夏天就是这样,一到午后就容易犯困。我要去小憩一会儿,小容……”   “你们的房间我早就让人打扫好了,”容飞扬会意,“就在老地方。”   “好,那我们先去客房。”云驭水和齐诺一起起身告辞,临走前齐诺还不忘冲西门毓秀恭敬地行了个礼。   ……………………   “毓秀。” 有点纳闷地瞥了瞥自云、齐二人出门后便面沉似水的西门毓秀,容飞扬深感不解。“你怎么了?什么事不高兴?”   “……没什么。”有点压抑的声音,“只是……”仿佛不知该如何启口,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我还是有点介意……”   “介意什么?”   “你以前……经验……那么丰富……”   “原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恋人不自在的表情和慢慢升上热气的脸,从方才就一直挂在心头的一丝郁闷立刻消散无踪,呵呵……控制不住的笑意染上了双眼,容飞扬咧大了嘴,笑得象个傻瓜——还以为毓秀当真没有感觉呢——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了。   “你笑什么?”那种活象窥破了一切似的诡异而又欠扁的笑容,连好脾气的西门毓秀也有点儿受不了。   “没……没什么。”容飞扬赶紧一整颜色,双手悄悄地搭上了恋人的腰,眸中色光闪动。“咱们也去补个眠吧。”说着,急急拉起一时之间尚反应不过来的西门毓秀直奔卧室而去。   时间,在静静的等待中很快地溜过了数日。   在这段日子中南宫菁一直没有做出什么令人生疑的事,但是她自己身上的谜团倒是令暗中观察的人愈觉古怪。这一次南宫菁并未跟容飞雯住在一起,而是居住在离望翠阁较近的赏月居——这倒不是容飞扬的主意,而是他那个热心过了头的母亲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才如此刻意地安排。所谓“近水楼台”,沈三娘的一番苦心这回倒合了大伙儿的意,赏月居正巧夹在望翠阁和云驭水他们居住的桂苑中间,无论南宫菁什么时候出门,往哪里去,都逃不过其他几个人的眼睛。   六月十九。   辰时。   今日一早用过早膳后容飞雯便一直逗留在赏月居内与南宫菁聊天,而沈三娘也想对自己眼中的未来儿媳多做了解,是以亦陪在一侧,因此倒让容飞扬他们得以趁此机会凑在一起再次商讨有关南宫菁的事,只不过这一次的问题又有了新的转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容飞扬在望翠阁的大厅内踱来踱去,“为什么我总觉得南宫菁的样子很不对劲?”   “是吗?”齐诺想了想,“我怎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那是当然,”容飞扬道,“你以前只见过她几面而已,也没怎么跟她说话,又怎么看得出不对的地方?”   “她的眼神……好象跟以前不太一样……”西门毓秀回想道。   “不光是眼神,还有一些动作。”容飞扬补充。   “我也觉得很怪,”云驭水凝眸沉思,“她身上的香味也跟以前不太一样。”   “哦?”容飞扬侧目而视,“没想到你对女孩子用的香粉那么有研究。”   “我的确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云驭水直认不讳,“那时我对迷香和迷药特别感兴趣,所以女子身上用什么香粉我一闻就知道了。以前见面的时候南宫菁用的是凝香楼卖的‘暗生香’,可是这一次……”他沉吟半晌,“这种香气里带着点儿杏味,应该不算陌生,可是我居然记不得是什么地方卖的……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容飞扬哂笑,“难道所有卖香粉的地方你都记得不成?”   “虽说不是所有,”云驭水道,“不过也差不多了。她身上的香味既好闻又奇特,应该不是在普通的店铺所购……”   “这么说……我也想起一件奇怪的事。”齐诺一本正经地道,“那天在前院我远远看见小雯姊和南宫菁靠得很近,眼睛对着眼睛,两个头都快碰在一起了。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小雯姊在替南宫菁找眼睛里的尘土……听小雯姊说,刚才吹了一阵风,有脏东西进了南宫菁的眼睛,所以帮她瞧一下……可是……”他偏着头道,“也不知怎么的,那个画面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古怪。”   “飞扬。”一个清脆的嗓门随着一阵脚步声来到厅外,一个身材窈窕、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   “容伯母。”   “容姨。”在座的三个人尽皆起身行礼。   “嗯。”沈三娘眼珠一转,用一种非常委婉的口气道,“我有话想对飞扬说,你们……”她满怀歉意地望着面前的三个人。   “我们……出去走走。”既然沈三娘这么说,其他三个人自然很识趣地站了起来,西门毓秀与容飞扬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跟着跨出了厅门。   “飞扬。”待三人远去,沈三娘和颜悦色地道,“菁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容飞扬不动声色地道。   “飞扬,”沈三娘语重心长地道,“菁儿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你可不能随便玩玩就算。况且她又是南宫世家的大小姐,这样的身份跟咱们正是门当户对……”   “娘,”容飞扬蹙起两道剑眉,“什么随便玩玩?我和毓秀……”   “飞扬!”沈三娘板起脸,“到现在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吗?!如果你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那为什么还要去碰菁儿……”   “娘!”容飞扬哭笑不得,“我根本就没碰过南宫菁!自从有了毓秀以后,我再也没碰过别人!”   “可是……”沈三娘愕然,“我看得出来……菁儿她已不是……这真的不是你做的??”   “千真万确。”容飞扬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究竟是谁?”沈三娘无限失望又万分惋惜地道,“唉……好好的一个姑娘……”   “小容!!”一个人从外面飞快地窜进大厅,后面还跟着两个困惑不解的人。   “出什么事了?!”容飞扬骤吃一惊,“是不是南宫菁她……”   “不是。”齐诺摇了摇头,说话间仍有些气喘吁吁。“我们……本来打算去后院逛逛,可是……才走了一半,云大哥就突然象发了疯似地一个劲儿往回冲,我们只好跟着他一起跑回来了。”   “什么叫‘发了疯似的’?”长长吐了几口气的云驭水不满地道,“小诺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讲话了。”   “你跑那么快究竟有什么事?”容飞扬好奇地问——自己这个儿时玩伴很少会有冲动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云驭水宣布。   “什么?”   “就是南宫菁身上的那股香味啊。”   “我还以为是什么……”容飞扬无力地道,“就算你想起她是在哪里买的香粉也不用兴奋成这个样子吧?”   “不是的。”云驭水道,“不是买的,这种香粉是自己特别调制的。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对于她用的药我一向很有研究——”他神情凝重,“据我所知,会用这种香粉的天下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西门毓秀与容飞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不错。”云驭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就是徐玉娟。”   “什么?!”齐诺失声惊呼。   “啊——”赏月居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飞雯!!”厅中众人齐齐变色。   第八章   今天一早吃完饭后容飞雯便拉着南宫菁来到了赏月居。不知怎的,打这次见了南宫菁后,她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直到——   “容姊,你看……”南宫菁喜笑颜开地向容飞雯展示她新买的一个玲珑剔透的水晶手镯。   “唔……”容飞雯怔怔地打量着对方秀丽中透出几许妖媚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兴起了隐隐的陌生之感。以前……南宫妹子笑起来的样子好象……没有这么艳丽……   “容姊、容姊……容姊!”发现容飞雯心不在焉的模样,南宫菁连声娇唤。   “……南宫妹子,”容飞雯如梦初醒,栗然回神。“这个手镯真漂亮。”她慢慢笑开了脸,“不过上次我们一起在洛阳珍宝阁买的那个也不错。”   “珍宝阁?”南宫菁凝眸思索。   “你忘了吗?”容飞雯诧异地道,“就是那个绿色的翡翠镯子啊。你不是很喜欢的吗?怎么最近都没见你戴呢?”   “容姊,”南宫菁嫣然道,“我既然买了这个镯子,自然要换下那个旧的。男人们不是都说女人是最喜新厌旧的吗?”   “也许这一点我跟你不太一样,”容飞雯缓缓地起身,离开南宫菁身侧,面对面地直视着她。“你究竟是谁?”   “容姊?”南宫菁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她,“我是你的南宫妹子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我一直觉得奇怪,”容飞雯盯着她道,“为什么这次你的变化这么大?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我原本还以为是因为我哥的事给你的打击太大,没想到你根本就是假冒的——南宫妹子一向称呼我‘容姊姊’,从不唤我‘容姊’。”   “容姊不也说我有了很大的改变吗?”南宫菁勉强笑道,“只是一个称呼……”   “只是一个称呼当然不能确定。”容飞雯截道,“不过……南宫妹子根本没有在珍宝阁买过什么翡翠镯子——那个镯子是我买的。”   “……”南宫菁不说话了。隔了片刻,忽然幽幽地笑了起来,“象你这样直性子的人居然也会给人下套,我还真是小瞧了你。”——此刻她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许多,显然已恢复了本来的嗓音。   “我以前的确不会提防别人,”容飞雯道,“可是……”她神情一黯,“每一个受过骗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提高一点点戒心的。”   “呵呵……”南宫菁唇角漾起一线笑意,说不清是喜是悲是妒是怨。“没想到你对咱们门主还真是痴心一片,到现在还忘不了他。”   “你……”容飞雯幡然变色,“你是……无双门的人?!”   “你到现在才想到吗?”南宫菁笑眯眯地道,“看来你确实不怎么聪明。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她好整以暇地道,“本小姐就好心地告诉你,我叫徐玉娟。”   “‘药仙’徐玉娟?!”难怪——江湖上人尽皆知“药仙”的易容功夫乃是天下一绝。容飞雯张大了嘴,“你……你不是……司徒……不二的……的……”   “我们曾经是情人。不过在我们是情人以前,我就已经是他的部下了。”徐玉娟深沉的眸内蓦地闪过一丝凄楚,只不过心情紧张的容飞雯压根没有去留意。   “那……那南宫妹子她……”这么问的同时,容飞雯的心头倏然升起一个极其强烈的不详预兆。“你的脸……为什么跟她……”   “既然你这么想见她——”徐玉娟悠悠道,“我就让你好好地瞧瞧。”说着,一把撕下脸上的一层面皮用力冲着容飞雯抛去。   “啊——”容飞雯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往旁一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猛然醒悟过来。“这……这……难……难道……就、就是……”   “不错。”露出真面目的徐玉娟有着一张与南宫菁极为相似的脸,整个轮廓乃至笑起来左边脸颊的一个小小酒涡也是一模一样,无怪她能够扮得这么象。“这就是我用南宫菁的脸所特制的人皮面具。”徐玉娟波澜不惊地道,“否则又怎么能瞒得过那些老江湖的眼呢?”   “你……”容飞雯愤怒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你好残忍!”   “哼……”徐玉娟刚摆出一副“这算什么”的表情,便发现自己已身陷重重包围之中。窗口与门统统被人堵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人人盯着她的目光皆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徐玉娟!”与云驭水一左一右倚在门边的齐诺大声道,“你跑不了的。”   “我干嘛要跑?”徐玉娟媚眼如丝,“只是我要奉劝各位一句,你们最好不要进来,不然我就不敢保证容大小姐的安全了。”   “你以为你一定能赢得了我?!”容飞雯怒目而视。   “我根本不用和你动手。”徐玉娟嫣然道,“容小姐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我的绰号吧?方才咱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你身上下了一种药,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发作了。”   “你……”容飞雯才吐出一个字,突觉心口一痛,整个人捂着胸口踣倒在地,痛得满脸俱是冷汗,柳眉紧蹙、银牙暗咬,哪里还说得出话?   “飞雯!!”沈三娘眼见爱女如此痛苦,登时红了双眸。   一旁的云驭水脚下轻动。   “云庄主,”徐玉娟娇笑,“我知道这区区一种‘绞心’你还不放在眼里,不过……”她手掌略扬,“如果再添上这个呢?”   “半步断魂散?!”云驭水面色丕变。   “不错。”徐玉娟道,“云庄主医术高明,要解这‘半步断魂散’当非难事,只不过……半步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让容小姐服下解药呢?”说着,她面含得色地游目四顾,眼光在掠过西门毓秀之时充满了一股凌厉而深切的恨意。“西门宫主的武功当称得天下第一,可惜的是,我跟容小姐离得近了点,你却离得远了些,不知西门宫主有没有把握在我下毒之前先杀了我呢?”   西门毓秀沉默不语。依目前的距离,的确不能说有把握,而且,事关容飞雯的性命,他更不能轻易冒险。   “你想怎么样?”容飞扬沉声道。   “容大少问得好。”徐玉娟笑靥如花,“我只要你们放我脱身便可,谁也不许来追。”   “好。”容飞扬与西门毓秀对视一眼,两人当先让开了路。“你走吧。”   齐诺和云驭水同时齐齐退了开去,沈三娘只是焦急地望着躺倒在地的女儿,无暇他顾。   徐玉娟眼珠一转,足尖一点,飞快地飘至半空,在梁上翻身一折,忽地对准下面的容飞雯洒下了一蓬白蒙蒙的药粉,趁着外面的人冲进屋里救人的瞬间撞破了屋顶急速遁去,片刻已不见踪影。   西门毓秀是第一个闪身进房的,徐玉娟抛下药粉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容飞雯的身侧。在容夫人沈三娘的惊呼声中,他不急不徐地拂了拂衣袖,霎时,半空中那片白色的药粉随着一股气流尽数坠落在远处的地板上,未曾沾及一人。   云驭水匆匆蹲下身,将一颗红色的药丸塞入容飞雯口中,只一会儿功夫,心痛即止,气息也逐渐趋于稳定。急得团团转的沈三娘见状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再瞧瞧被西门毓秀弹开的那堆药粉,不禁感激地瞟了他一眼。齐诺好奇地伸出手想将地上的人皮面具捞起来细看,却被容飞扬喝止,待云驭水上前仔细察看确定无毒后才捡了起来。   “这个……”齐诺左看看右看看,“真的是人皮做的吗?”   “是的。”云驭水肯定地答。   “如此说来,”容飞扬沉吟,“南宫菁定是已经遭了毒手。”   “都是我不好!”喘息刚平的容飞雯忍不住掩面哭泣,“如果不是我带她去黄山,她就不会死……这全是我害的……呜呜呜……”她愈哭愈伤心,干脆把头埋入自己母亲的怀里不停地抽泣。   “飞雯……”见爱女的情绪相当激动,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沈三娘只得冲着在场众人打了个招呼,半扶半抱着带她离开。   “唉……”隔了半晌,云驭水叹了口气,“没想到南宫菁已经……唉……”说至此,又是一声叹息。   “那……”齐诺想了想,苦着脸道,“南宫风来的时候咱们究竟该怎么对他交待才好?”   九月廿三。   申时。   这几天容飞雯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大家很能了解她的感受,尽量不在她面前提起南宫菁的事。沈三娘终日陪在女儿身边宽慰,作为一门之主事务繁忙的容北铮也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一古脑儿地推给了儿子,自己则抽空出来关心一下宝贝女儿。这下子整个风剑门中最忙的人当然非容大少莫属,他一面要派人留意无双门和南宫世家的动向,一面还要处理老爹抛下的大堆杂事,每天从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连喘口气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能偷空跟心上人说几句话亲热一下了。好在西门毓秀是个很沉静的人,在容飞扬处理公事之际大多默默地伴在恋人身侧,或看书、或沉思、或者替两人泡上两杯香茶……每次容飞扬心浮气躁的时候,只要看见恋人安详温和的眼神便会立刻舒展了紧蹙的眉峰,唇角亦会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浅浅的温柔笑意。   这一日下午容北铮在安慰完自己的女儿之后,绕道至平时自己办公事的地方——浩然厅,想去瞧瞧那个令自己头大如斗的儿子究竟在干些什么。走到门边,悄悄地将头探进去,只见满室一片静谧,自己的儿子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属下呈报上来的卷宗,一旁的丑陋男子靠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神情怡然地翻着手中的书卷,两人有时会悄然窥看对方几眼,偶尔眼神相触,均会微微一笑,而后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那种深情的目光,容北铮以往从未在自己儿子身上见过。他虽非常反对自己的儿子跟个男人扯在一起,但对于西门毓秀此人的人品武功却甚是推祟,自己儿子能够养成每日早起练武的良好习惯,处理事务的时候又日渐显得沉稳练达——这一切的改变都与这个长相丑陋的男人是分不开的。日子一久,莫说飞雯那丫头,连自己的爱妻沈三娘也不再老是对着他摆脸色,最近提起西门毓秀的时候,总是一付欲言又止、无限惋惜的模样。说实话,看了面前这两人相处如此融洽和谐的一幕,容北铮的心里不是没有丝毫感动的,只可惜……西门毓秀是个男人。   “容伯父。”西门毓秀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作揖——自打容北铮站在门外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直不走进来,难道是……他有话想单独对飞扬说?   “咳咳……”冷不防被人发现了形迹,容北铮赶紧干咳几声以掩饰自己的狼狈,而后又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是来看飞扬的。”   “爹,”容飞扬抬起头,“您怎么有空过来?中午的时候您不是说要去看飞雯吗?”   “我已经去看过她了,”一提起容飞雯,容北铮的脸色随即黯淡下来。“她还是老样子,一点精神都没有。唉……也难怪她伤心,南宫家一个好好的女娃儿就这么被人割下了脸……”   “少门主——”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匆匆踏入一身材瘦削、面目精明的汉子,在迈进厅门见到容北铮后立刻躬身行礼。“集云堂孔方见过门主。”   “孔堂主不必客气,”容北铮笑着摆了摆手,“看你神色匆忙,不知有何要事?”集云堂乃是隶属于风剑门下专管收集消息、传递密报的部门。这集云堂的堂主也就是整个风剑门的耳目,孔方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整整二十年,从风剑门创立开始一直到现在仍是坐得稳稳的,足见他在安插眼线、收罗秘密、掌握武林动向方面很有一手。   “启禀门主,”孔方回禀道,“属下堂中弟子已在黄山发现了被弃尸荒野的南宫小姐的遗体,现已将其抬回黄山分舵,不知是否要将遗体运至杭州?”   “你能确定是她?”容飞扬插话道。   “能。”孔方回答得毫不犹豫,“大小姐曾说过,南宫小姐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颗红痣,那具尸体上也有,这颗痣绝对不是伪装上去的。而且,虽然脸上的皮已经不见,外形有点模糊,但据堂中弟子所报,从轮廓上仍能认得清楚的确是她。”   “唔……”容北铮考虑了一下,“暂且先别运过来,我怕飞雯见了会愈发伤心。还是等我先开导开导她再说。”   “是。”   晚。   戌时。   风剑门。   浩然厅内堂。   “飞雯,”容北铮甚是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何必非得自己去看?如果你真想见你结拜妹子的遗容一面,让他们将棺木和遗体运过来便是。”由下午开导到晚上的结果反而促成了容飞雯的执意坚持——任容氏夫妇和容飞扬费尽唇舌、说破嘴皮,她仍是一意孤行。也许是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这个妹子,所以非得亲自过去一趟表达一番自己的愧疚与诚意才能安心。   “我想马上见到南宫妹子,”容飞雯斩钉截铁地道,“运过来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而且……”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起来,“我不忍心让她再受颠簸之苦……”   “后日南宫风就要到了,”容飞扬劝道,“不如等他来了以后咱们一起去见南宫姑娘吧。”   “是啊,”沈三娘忙帮腔道,“飞扬说得不错,还是等南宫世家的人到了以后再说吧。”   “娘,”容飞雯凄然一笑,“南宫妹子会惨遭不测我也有责任,南宫大哥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我怎么有脸去见他?”   “你总不可能躲避一辈子吧?”容飞扬对此颇不以为然,“再说这也不全是你的错,要怪也不应该只怪你。我会把这件事跟南宫风解释清楚的。”   “总之我现在不想见到南宫大哥!!”容飞雯拼命地摇头,“我要先去黄山看……南宫妹子的……的……”说到这里,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去黄山?!”见自己的妹妹如此任性,容飞扬的火气也上来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和爹娘他们都要在这儿等南宫风才行,驭水和小诺也已经出发前去途中迎接。现在倒好,你说去就要去,难道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吗?!”   “去就去!”容飞雯半是委屈半是堵气地叫道,“我明天早晨就出发!!”   “你……”容飞扬怒道,“不准去!目前无双门的动向我们还不清楚,天知道司徒不二又会在暗地里打什么主意?你明不明白现在独自出门有多危险?!”   “我不管!”容飞雯冲着自己的哥哥怒目而视,“反正明天一早我就走,你们一定要拦的话我就再也不吃饭了!!”   “你……”容飞扬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你还真会无理取闹!”   “我陪你去吧。”一个优雅动听的语声自一直默默聆听的丑陋男子口中传出,他安抚地拍了拍容飞扬的肩。“就算到时候真的碰上司徒不二的埋伏,以我的武功要带容姑娘一起全身而退应该还不成问题。”   “毓秀……”容飞扬转头瞅向一脸平静的恋人,不赞同地摇头。“太危险了,我不能……”   “我会小心。”西门毓秀深深地探入容飞扬的眼眸,“还是你不信任我?”   “怎么会?!”容飞扬赶紧替自己辩驳,脱口而出后才领悟到上了对方的当。“毓秀——”   “你没意见就好。”西门毓秀飞快地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容姑娘,绝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他迟疑地望向容氏夫妇,“但不知容伯父和容伯母意下如何?”   “这……”容北铮与沈三娘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充满着渴切与希冀地凝视着他们的女儿,情不自禁地同时叹了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爹、娘——”容飞扬不满地拉长了脸。   “太好了!!”容飞雯雀跃地紧紧抱着自己父母的脖颈,“谢谢爹、谢谢娘!谢谢西门大哥!”她不忘对容飞扬保证,“哥,我一路上一定会听西门大哥的话,绝对不会给他添麻烦。”   “哼,”容飞扬哼了一声,终于沉着脸道,“路上小心,千万别惹事。”   亥时三刻。   望翠阁。   夏日的风始终透着些许燥热,就如房内踱过来踱过去的俊美青年一般静不下来。   “飞扬,”看着他来回走了已不下数十遍,西门毓秀的头开始有点发晕。“你能不能坐下来?”   “毓秀。”容飞扬很听话地一屁股坐到了西门毓秀身边,一本正经地道,“我想了想,觉得路上还是很危险,要不我跟你一起……”   “飞扬,”看到了年轻恋人眼睛里的浓浓关切与担忧,西门毓秀心头不无感动。“你不是还得留下来接待南宫风么?别太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妹妹,还有我自己。”   “可是……”容飞扬嘟囔着道,“我们还没分开过那么久……”   “……飞扬,”西门毓秀哑然失笑,“此去黄山不过几百里路,你不是说等后日南宫风到了就跟他一起过来么?才分开一两天而已,又怎么称得上久?”   “那不同。”容飞扬大摇其头,“认识你以后,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以上,你教我怎么安得下心?况且,还有司徒不二……”   “莫非你认为我不是司徒不二的对手?”西门毓秀认真地问。   “这倒不是,不过……”容飞扬眉峰紧蹙,“我还是不想让你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西门毓秀语声坚定,“六年前我既然选择了你,就永远不会后悔。”——初次邂逅的时候就有了爱恋的感觉,只是后来的伤害让他一直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时至今日,终于可以把隐藏在心里的话告诉对方,不再怕受到伤害,也不再彷徨。   “我……”迎视着恋人毫不动摇的目光,容飞扬明白自己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他终于能够拥有毓秀完全的信任——虽然花了快六年的时间,但是非常值得。“我爱你。”他深情而真挚地再一次重复了这句千百年来情人们之间亘古不变的言语,眼底写满了感动以及……深深的感谢。谢谢你能够原谅我,谢谢你愿意再一次接受我,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桌上红烛轻燃,映照着床头渐渐贴近的两张脸,一丑一俊,在烛光下慢慢地融成了一体,密密地温柔地缠绕在一起,仿佛一辈子都不舍得放手。   第九章   九月廿四。   晨。   在与父母兄长依依惜别之后,容飞雯跟着西门毓秀翻身上马,随着马蹄急扬,两人片刻之间便已离开了关切地凝视着他们背影的人们的视线。不知怎的,眺望着西门毓秀远去的身影,容飞扬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惶惑与不安,如微波轻澜,转瞬即逝。   九月廿四。   亥时三刻。   除了打尖以外,其它的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如此颠簸地赶了将近一天的路,终于从风剑门平安地抵达了黄山容府。   西门毓秀陪同容飞雯一起前去看了南宫菁的灵柩。那张原本清丽出尘的脸如今血迹斑斑、一片凄惨,这情形,西门毓秀见了也觉十分不忍,更何况是身为其好友的容飞雯?她当场抚着棺木放声痛哭,好半天才在西门毓秀的劝慰下抽噎着停止了哭泣。把哭得嗓子喑哑疲惫不堪的容大小姐送到隔壁的梅苑,吩咐丫环看顾好几乎一沾枕就熟睡的大小姐后,西门毓秀方才独自返回竹院。   打开卧室的门,这里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一丝一毫也未曾改变,依然显得非常干净素雅,看得出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身旁少了一个常在耳边聒噪的人——虽然清静了不少,更多的却是一份淡淡而又无法排遣的寂寞。原来……自己已经那么习惯他的存在,曾几何时,那个人……早已成为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轻轻地推开窗子,抬首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西门毓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扬,不知你现在是否正在安睡,还是如我这般……无法入眠?   九月廿五。   杭州。   风剑门。   丑时三刻。   自从昨晚上床以后,容飞扬一直辗转反侧,了无睡意。无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阖上双眸,恋人温和沉静的模样总是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也不愿挥去。从来不知道相思的滋味竟然如此难熬,六年来过惯了与那人相依相伴的生活,才分开一刻,便已生出许多思念,心里着实想得紧——他那明澈清朗的狭长眼眸、轻抿的薄唇和开心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令自己深深地沉迷,无法自拔。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爱他入骨,再也不能放手,不能……失去。   一阵急促而轻悄的脚步声在门口嘎然而止,门外的人语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主,云公子他们回来了,老爷让属下前来通报,南宫公子到了。”   九月廿五。   寅时正。   浩然厅大堂。   灯火通明。   南宫世家的大少爷、江湖上人称“落雪归宗”的南宫风轻轻地捧着被徐玉娟拿来做面具的自己嫡亲妹子身上的面皮,双眸通红、痛彻心肺。   “徐、玉、娟。”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南宫风目眦欲裂。“你也太狠毒了!”   “呃……”云驭水与容飞扬交换了一个眼色,神情均有些讶然——南宫风的反应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原以为他会暴跳如雷地指责风剑门的不是,却不料他言辞之中尽是对徐玉娟的痛恨。   “莫非南宫兄与那徐玉娟之间有什么仇怨?”云驭水试探着问。   “唔……”对于自己的一时失言,南宫风面上有些尴尬。“这个……”他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南宫兄,”容飞扬正色道,“发生如此惨剧,我风剑门亦难辞其咎。如若需要帮忙缉拿徐玉娟,我等必定在所不辞。”   “……多谢容兄。”南宫风沉吟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我知那徐玉娟深恨南宫世家,只不过小弟一直对她的身世抱有同情之感,是以……未曾想她竟会对小菁……下此……毒手……”说至此,语声略带哽咽,“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   “……南宫贤侄,”容北铮蹙眉道,“不知是何种深仇大恨,居然会令她做出如此心狠手辣、残忍暴虐之事?”   “这个……”南宫风苦笑,“此事说来话长。那原本是我南宫家的一件家丑,今日既然要劳容伯父与各位助上一臂之力,说不得,在下也只能如实相告了。只是希望各位务必替南宫世家保守这个秘密,以免徒惹他人笑话。”   “这个当然。”   堂内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得到了所有人的保证后,南宫风开始叙述。“若论起辈份,徐玉娟应该算是我的表妹吧。”   “什么?!”齐诺骤吃一惊,“这么说……徐玉娟她也是南宫家的人?!”   “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她的母亲在二十二年前早已被逐出南宫世家,所以……”   “所以她也和她的母亲一样不被南宫世家所接受?”容飞扬问。   “……是的。”南宫风神色之间不无憾恨,“如若当初我爷爷能够接受她们母女的话……今天的惨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他缓缓道,“我母亲和她母亲乃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姊妹,各位想必也知道南宫世家当年的‘青红双燕’吧?”   “这个我知道。”沈三娘颔首,“二十几年前南宫世家的‘青燕’南宫梦和‘红燕’南宫情是武林中最为出众的女子之一,非但剑术高超,而且长得又是天香国色,不知道引来多少世家子弟和贵胄公子的倾慕与追求呢。说起来,”她眸光一转,“南宫梦不正是南宫贤侄的娘亲么?”   “容伯母说得不错。”南宫风道,“南宫梦正是家母,当初她与家父在一次偶然邂逅中一见钟情,从此便两情相悦。家父虽自小孤苦,身无长物,但在武林中却颇有侠名,且又同意入赘我家,是以家母的父亲、也就是在下已经过世的先祖父亦颇为赞同他们二人的交往,家父与家母的婚事其实是相当顺利的。只可惜我的姨娘南宫情她……”   “我听说她在二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齐诺疑惑地道,“难不成……”   “你猜的没错。”南宫风叹息道,“其实当初她并没有死,而是被我爷爷逐出了家门,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对外宣称她死了,只是因为我爷爷怕家丑外扬用来掩人耳目罢了。” 他慢慢地陷入了回忆之中,“二十一年前我姨娘爱上了一个人,那个男子英俊潇洒、武功又高,不过却是邪派中人。俗话说‘正邪不两立’,虽然他对我姨娘确是一片真心,但先祖……我爷爷却是个极为顽固的人,无论如何也容不得这样的人踏入南宫世家。所以他一发现此事就将我姨娘锁在家中,甚至还想逼她嫁给姑苏慕容家的二少爷。我母亲看不过眼,便趁看守不备之际偷偷地将我姨娘放了出去,之后我姨娘便再也没有回过家,直到……十二年前。”他的目光逐渐迷蒙,显然是想起了十二年前的情景。“我还记得,那一天,雪下得很大,我姨娘带着我的表……徐玉娟来到南宫府的门口……那时候,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个邪派高手业已过世。听我姨娘说,是因为仇家聚众上门,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她们母女才伤重而亡,而且她自己也受了严重的内伤,只是为了身边的小女儿才拖着一口气上门央求自己的父亲收留年仅八岁的孩子……可是……”说着,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爷爷拒绝了她?”容飞扬抬眉道。   “……是的。”沉默半晌,南宫风方才开口,“当时我父母都不在家,只有我和小菁目睹了那一幕——我姨娘受不住打击,当场呕血而亡。我一直忘不了那时候徐玉娟盯着我们的表情,那种充满了赤裸裸恨意的眼神吓哭了小菁,当我爷爷把小菁抱在怀里柔声低哄的时候她只是跪在地上给她母亲叩了三个响头,然后便决然转身独自消失在雪地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我爷爷在临终前不是不后悔的,我母亲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她的踪迹,只可惜……再见面的时候徐玉娟已经成了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药仙’,她对南宫世家的仇恨也已永远不可消除。”他痛悔地道,“其实我早该想到她是绝对不会放过小菁的……因为爷爷生前最疼爱的就是小菁……可我……”他黯然道,“总觉得她身世堪怜,所以……这些年在与她对敌之时,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替她留了一条生路……谁料想姑息养奸……竟害小菁……”他边说边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追悔莫及。   “南宫兄不必过于自责。”云驭水劝慰道,“既然事已至此,再后悔亦是无用,不如大家先想一想用什么方法捉住凶手也可替南宫姑娘报仇血恨。”   “这个仇在下一定要报!”南宫风咬牙切齿,显见得已恨极了徐玉娟。“在下有一事想请各位帮忙。”   “南宫兄请说,”容飞扬肃然道,“我等必定全力以赴。”   “如此在下先行谢过各位。”南宫风拱手道,“在下想请各位帮忙探听徐玉娟的下落,一有她的消息请各位务必通知在下。”   “南宫贤侄不必客气。”容北铮捋髯道,“我风剑门自今日起必会全力搜索徐玉娟的行踪,”他想起一事,又问,“贤侄可需我们代为擒拿此人?”   “多谢伯父。”南宫风躬身,“不过小菁是小侄的嫡亲妹子,这报仇一事——”他咬牙道,“在下不想假手任何人,必亲自前往拿住徐玉娟,替小菁血恨!!”   “唔……”容北铮赞许地颔首,“有志气!贤侄请放心,只要风剑门探寻到一丝半缕徐玉娟的消息,老夫定当派人告知贤侄。”   “南宫兄,”齐诺抢着道,“这事也算上我一份。”   “在下也愿助一臂之力。”云驭水微微笑道。   “多谢各位。”南宫风大喜——风剑门、冀北齐家、驭云山庄均是武林中最有名望和势力的帮派之一,这三大派系联合起来,便是无双门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他正色道,“在下想提醒各位,那徐玉娟除了‘落雪剑法’之外尚另有一项防身绝技,各位在接近她之时须得万分小心。”   “什么绝技?”齐诺问,“我知道她在下药方面相当厉害……”   “这个江湖上早已人尽皆知,”南宫风神情严肃,“在下想说的是她还精通另一项不为人知的邪术。”   “邪术?”   “不错。”南宫风点头,“徐玉娟的父亲当年便是靠着这种邪术而名扬江湖。”   “徐玉娟……徐……”容飞扬喃喃道,“二十二年前……莫非是……”他悚然动容。   “‘摄魂追影’徐子午?!”云驭水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正是。”南宫风道,“据说他的敌人只要一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睛便会为其之摄魂术所控,发狂或发疯至死。更厉害的是,他还能利用摄魂术控制别人的一举一动,让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替他完成一些他想完成的事,成为他杀人的帮凶。徐玉娟的摄魂术虽及不上其父的精妙,但要用来对付一些功力不深或意志力不够的人却也绰绰有余,只需在人身上下个摄魂令,那人便会乖乖地照命行事。”   “糟糕!”容、云、齐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面色大变。每个人都想起了齐诺前些天曾说过的某一个场景——   “那天在前院我远远看见小雯姊和南宫菁靠得很近,眼睛对着眼睛,两个头都快碰在一起了。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小雯姊在替南宫菁找眼睛里的尘土……听小雯姊说,刚才吹了一阵风,有脏东西进了南宫菁的眼睛,所以帮她瞧一下……可是……也不知怎么的,那个画面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古怪……”   ——原来让小诺觉得蹊跷的画面居然是一个有计划的阴谋。怪不得……飞雯会嚷非着要去黄山不可,只是由于飞雯平时便十分骄纵,所以自己也未曾细想……   “小容,”云驭水瞅着容飞扬逐渐趋于铁青的脸,“你说小雯她会不会……”   “容大哥,”齐诺小心翼翼地道,“西门宫主防谁也不会防着小雯姊吧……”   “来人!!”容飞扬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蓦然大喝。“备马!!”语声才毕,人已疾速跃起,如一支满弦的箭眨眼间射出了大堂。   “小容(容大哥),等等我!!”云驭水和齐诺异口同声,一前一后地拔脚待追。   “驭水,小诺。”容北铮看得莫名其妙,赶紧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齐二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   九月廿五。   未时。   快天亮时西门毓秀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一觉醒来已过了中午,匆忙洗漱后想去探看一下容飞雯的情况,不料却在长廊上与手端一碗清香扑鼻的莲子羹的容大小姐碰个正着。   “西门大哥,”容飞雯的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痛哭一场后,那些郁积在心中已久的烦闷、愧疚、悲伤、愤恨……统统消散不见,整个人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我正想来瞧瞧你呢。”她嘴角挂着多日不见的浅浅笑意,神情中带着几分腼腆。“昨天辛苦你了,又要陪我赶路,还要照顾胡乱哭泣和任性的我……我……”   “容姑娘不必客气,”西门毓秀放下了心,“只要姑娘没事就好。看姑娘今日气色不错,在下也就安心了。”   “谢谢西门大哥。”容飞雯眼眸一转,有些吞吞吐吐地道,“西门大哥,那个……你……可不可以……别一口一个‘姑娘’地叫我?”   “容……”   “你就跟我哥一样唤我‘飞雯’就行了。”未等西门毓秀将“姑娘”两个字说出口,容飞雯已抢先一步,满怀期盼地道,“成吗?”   “……好。”西门毓秀的唇角缓缓上扬,“那我以后就唤你‘飞雯’。”   “太好了!”   “飞雯,”看她差点儿洒了手中的羹,西门毓秀提醒。“小心。”   “哎呀!”容飞雯低头一拍脑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茫然,等到抬起头时早已恢复常态,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这碗莲子羹是我特意跑去厨房亲手煮的,西门大哥你可一定要尝一尝,千万别嫌弃我的手艺哟。”说着,笑眯眯地将手中的碗递了过来。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西门毓秀自然不会拒绝。他轻轻伸手接过,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慢慢嚼咽。   “很好吃,谢谢。”   “不……”容飞雯似乎想说“不用谢”这个词,可是话还未完,人已软软地往后倒去。   “飞雯!”西门毓秀微微变色,一手扶住容飞雯摇摇欲坠的身子,另一手搁下碗勺疾速扣向她的手腕——奇怪,脉息很正常,并无任何怪异之处。正思索间,耳畔传来叶落之声,西门毓秀目中精光一闪,转眸清叱。“什么人?!”   “好耳力。”低沉优雅的语音伴着清脆的掌声突兀响起,“西门宫主,别来无恙?”一个眉目带煞、面露傲气的翩翩美男子在廊外苍翠碧绿的草木丛中抱拳而立。   “多谢司徒门主关心。”西门毓秀神情淡然,不卑不亢。“既然来了,墙上的朋友何不也请一齐现身?”   “哼,”随着一声冷哼,墙头上飘然落下一个娇艳的红色人影。“西门宫主果然功力深厚,只可惜……你已经中了我特制的‘蚀功散’,半个时辰之内你的内力便会消弥无踪,到时候可就任凭咱们宰割了。”   “蚀功散?”西门毓秀暗暗运气,果然觉得体内真气运行已稍稍出现了阻碍,他心头暗惊,再看了看怀中昏昏沉沉的容飞雯,当即明白过来。“是你利用了飞雯……”   “西门宫主真是聪明人呐。”徐玉娟缓缓走近,抬起一张俏脸,露出满面的娇笑。“但凡中了摄魂术的人在完成任务之后俱会沉沉睡去,不过你放心,我保证容大小姐醒来以后一定会为她自己方才所做的事痛哭流涕、追悔万分。当然,”她慢条斯理地补充,“前提是她得有那个命醒过来。”   “西门毓秀,”司徒不二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一步步地贴上前来,“这次我看你还往哪儿跑?”——光瞅他眸中露出的的邪魅之色,白痴也能猜得出逮到人后他想做些什么。   ——不妙。   目前的情况非常不妙。   冷汗,沿着西门毓秀的额头滴滴滚落。   ——这种时候,即使呼唤救援,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风剑门的分舵之内没有一个人是司徒不二的敌手。而且,此次司徒不二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堂皇地出现,定是已在府外安插好了人手,如若正面与之冲撞,那这整个容府非毁于一旦不可。看他志在必得的模样,分明是冲着自己一人而来,绝不能因为自己而害大家丧命,况且,还有飞雯……西门毓秀咬了咬牙,抱着容飞雯猛然转身——唬得得意洋洋逼上前来的某人连退了好几步。趁着对方分神之际,西门毓秀再不迟疑,足尖在地上一点,人已飞身掠起。这一跃,他用上了全力,流云般带着容飞雯迅速地消失在树丛之中。   “该死!”司徒不二怒骂一声,人随声起,如苍鹰疾扑而去,把跟不上自己步伐的女子远远地抛在了脑后,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   “门主——”徐玉娟痴痴地望向司徒不二远去的背影,眼瞳中充斥着说不出的悲伤哀愁和……浓浓的阴郁怨恨。   第十章   九月廿五。   未时三刻。   明白自己现在的时间很有限,西门毓秀在身后的人还未追过来之前匆匆于偏院的某个假山前停下了脚步。他伸手轻摁某块岩石上的一个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小小突起,登时,两边山石无声无息地从中分开,面前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穴——这儿是飞扬曾千咛万嘱过要自己记住的避难之所。将容飞雯小心地抱入洞内,静静放下,西门毓秀又返身出了山洞,重新摁下机关。霎时,假山缓缓移动,片刻便恢复了原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前院传来司徒不二猖狂的狞笑——   “西门毓秀,你就躲着当缩头乌龟吧!!现在开始本门主就见一个杀一个,等把这里的人全杀光就轮到你了!我一定会慢慢地把你找出来,慢慢地跟你好好玩玩!哈哈哈……还有那位大小姐本门主也一定不会亏待她的……哈哈哈哈……”   听闻此言,西门毓秀飞快地旋身一转,翩若惊鸿,疾速地向院外驰去。他心知肚明,司徒不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引自己出去而已,不过,就这么放任司徒不二杀人——这种事绝不是他西门毓秀能眼睁睁看着不管的。而且,其中还牵连到容飞雯……如果自己不现身,司徒不二迟早会闯入院内搜寻,那飞雯的处境就危险了……一道飞旋着的青焰发出长长的呼哨声划破了天际——留守在容府的风剑门集云堂”副堂主“金龙跃日”胡万财已经向驻守黄山的各分部发出了紧急求援的讯息。看到了这团青焰,西门毓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穿过庭院越墙而出,半空中飘然孑立的身影刻意让司徒不二瞧得一清二楚——若想让胡万财暂时守住这个地方,首先需要引开的就是此人。   “西门毓秀!!”果然,大喝声中,司徒不二疾掠而至。   西门毓秀嘴角暗噙冷笑,不待司徒不二追上前来,又再次提气踩着屋檐上下飞速踏步远去。   司徒不二紧跟在后好整以暇地边追边讽:“有本事就尽管跑!本门主便好好瞧瞧,看你半个时辰究竟能跑多远?!”   西门毓秀充耳不闻,双足微点,看似慢,实则快,用的居然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浮光遁影”身法,一眨眼的功夫早已滑出去十七八丈,登时将司徒不二远远地抛在身后。出了府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门外的埋伏,容府四周人头攒动,墙角屋瓦,处处都是无二门的红衣弟子。不等他们迎上前来,西门毓秀当即抢先出招,浑厚绵长的“玉肌功”一出手,前面的人立时难以抵挡,纷纷后退,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路。在蚀功散的影响下,每多用一分真气便会消去一点内力,是以西门毓秀在立掌破了敌阵之后片刻也不停留地疾奔而去——司徒不二自然也跟着追了过去,临去前留下了一道命令:   “徐玉娟,立刻率众攻入容府,若遭抵抗,杀无赦!”   黄山。   风,从耳际飒飒飞过,夏日的艳阳令西门毓秀浑身透湿,跟在后面的脚步让他不得不施出全力往前狂奔。不知不觉间被人追上了山,这才发现原本苍翠秀丽的黄山上到处隐藏着浓重的杀机,埋伏多时的无二门帮众时不时会冒出来阻击截杀一番,令人防不甚防。自己的真气又在缠斗中一点一滴地不停损耗,虽然目前尚能躲过司徒不二的追踪,可是……如果真被追上的话,那后果……绝不是自己所能承受得起的。飞扬,我答应过要跟你一起去看看各地山川瀚海,所以我……绝不能死!可是……我也绝不愿受到那种污辱!!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你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都是一帮废物!!”司徒不二冷眼瞅着面前滚倒在地的一群红衣汉子,不屑地骂道,“连个快丧失功力的人都逮不住!还被别人废去了武功!蠢材!!”——沿途追来,全是一堆堆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或昏昏沉沉、或呻吟不已的自己人,而且还有一大半被西门毓秀以“玉肌功”废去了一身功夫,成了半死不活的废人。至于那个自己一直想追却至今还没追上的人……他抬起头望了望高高的山头,唇边漾起一线危险的笑意——愈往上跑,可供藏身的地方也就愈小——西门毓秀,看来你也是慌不择路了啊……   他干脆缓下了脚步,悠闲地拾级而上。   ——已经困在瓮中的鳖,还能跑得了么?   九月廿五。   申时正。   容飞扬赶到容府。   他一从马背上跃下,身下那匹百里挑一的骏马便即累得当场倒毙。   容府门外门内俱是一片混乱,敌我双方厮杀得不可开交。风剑门的人瞧见少主到来,人人喜形于色,纷纷大声呼唤,欢声如雷。   徐玉娟一见容飞扬,便知情势不妙,她心里又惦记着司徒不二,便赶紧趁着容飞扬尚未看见自己之时脚底抹油,上山通报去了。   九月廿五。   申时过后。   莲花峰峰顶。   此地乃是整个黄山最高之处。   西门毓秀蓦然驻足,胸膛急剧地起伏,气息难平。他很明白自己目前已是强弩之末,浑身的功力只剩下一二成,半个时辰眼看就快到了,再下去连这一二分皆会消失殆尽。   一群手持刀剑的红衣大汉将其团团围住,个个戒备万分地紧紧盯着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西门毓秀静静地望了望面前如狼似虎的敌人,又回头看看身后云雾缭绕的陡峭悬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悲哀。然后,他勉力提气,挥剑出手……   九月廿五。   申时三刻。   一群白衣红巾的俊男美女忽然出现在容府。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面带褐色、淡眉长目的丑陋青年皱眉而观——   “李风,你看他们在干嘛?”   “启禀宫主,”伴在青年身侧的一个修长挺拔的汉子左右瞧了瞧,一本正经地回答,“依属下之见,他们好象是在打架。”   “你看咱们要不要过去帮他们一下?”丑陋青年摆出一脸思考的样子。   “那个……”李风迟疑地问,“咱们……帮哪边?”   “这个……”   正说话间,远处一阵马蹄疾响,接下来数人已直接冲入战圈,当先一人眉清目秀、长身玉立,只见他手起刀落,一个红衣汉子登时倒卧在地。   ??!!!!!   丑陋青年神情激动,猛然直视着依然保留着几分当年模样的那个人的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诺!!”   听见似曾相识的语声,齐诺蓦然抬首望向丑陋青年,眼神由惊转喜,继而化为狂喜,他雀跃万分:“阿恕哥哥!!”喜笑颜开地朝着多年不见一直挂在心上的那个人用力地挥了挥手,他高兴得只差没蹦起来,暖暖的笑容中显现出一份少年的稚气。   丁恕正待回以一个笑容,却在转眸之际面色丕变地大叫一声:“小心!!”说着,手中的剑已化作一道厉芒,准确地射入齐诺身后欲趁机偷袭的一个红衣大汉的咽喉,人也跟着掠到了齐诺身旁。   “谢谢。”齐诺返身拔出长剑递还给丁恕,不由自主地露出一脸傻笑。“阿恕哥哥,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我很好,”丁恕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呢?”   “我……”   “很抱歉打扰你们两位的叙旧,”云驭水从旁适时插了一句,“不过我们现在还有事要办,能不能请你们在事情完结以后再聊?到时候你们想怎么聊我都不会反对的。”   “啊……”齐诺这才省起目前的处境,霎时涨红了脸,“对……对不起……”   “怎么了?”丁恕不解,“这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乱?”   “阿恕哥哥,”齐诺恳切地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你说。”丁恕对齐诺一向是有求必应,很少有拒绝的时候。   “那些红衣大汉是无双门的人,是咱们的敌人,你能不能……”   “当然可以。”未等齐诺说完,丁恕已心领神会,“李风,动手。”   “是。”李风得令,迅速领着一大群俊男美女们冲入战团,与红衣大汉们交起手来。   ——得到了玄霄宫的助力,风剑门这边自然如虎添翼,不消片刻便控制住了场中的局面。   此时容飞雯早已醒来,正一边对敌,一边红着眼圈,见自己的爹娘满面焦急地跑了过来,忍不住就“哇”地哭出了声。   “爹、娘,都是飞雯不好!!还连累西门大哥……呜呜呜……”   沈三娘心疼女儿,慌忙一把将之搂在怀中,一面拍抚着她的背,一面柔声安慰。   “究竟出了什么事?!”远道而来的丁恕没有见到自己的师父,却见着这么一副乱糟糟的局面,自然心中着急。“我师父在哪儿?!容飞扬呢?!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哇!!”容飞雯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面前的男子肌肤棕褐,长相古怪,不过……他的容貌倒跟西门大哥不相上下……   “小雯姊,这位就是西门宫主唯一的弟子丁恕,也是玄霄宫现任的宫主。”简单地介绍以后,齐诺扯住了丁恕的衣袖,神色凝重。“阿恕哥哥,你先别急,我说给你听。”说着,将前段日子与无双门之间的恩怨巨细靡遗地统统述说了一遍。   “那后来呢?!”事关自己师父的安危,丁恕心急如焚。“我师父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中了徐玉娟的蚀功散……我记得徐玉娟对我下令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容飞雯垂首道,“我醒来以后……所有的事都记起来了……全怪我不好……”她梨花带雨地道。   “那容飞扬呢?!”丁恕左瞧右瞧就是不见容大少的踪影,不禁怒道,“这么重要的时候,他究竟跑哪儿去了?!”   “我哥他上黄山去了。”容飞雯赶紧替自己的哥哥辩护,“他到的时候我就已经醒过来了,他听我说了西门大哥的事以后就捉了一个无双门的人,问出司徒不二的去向,就一个人先追过去了……”   “他一个人追过去了??!!”容北铮倒吸一口凉气。   “飞雯,你怎么不……”沈三娘瞅了瞅丁恕难看的脸色,硬生生把“拦住他”三个字吞了回去。   “李风,带人在山下守着,别放走一个无双门的人!”丁恕沉声下令。   “是。”   见丁恕起身欲行,齐诺急忙跟上前去:“阿恕哥哥,我们一起走!” 丁恕转眸冲他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飞奔而去。   “我也去看看。”冲在场众人打了个招呼,云驭水亦匆匆往黄山的方向掠去。   “我也要去!!”容飞雯抹了把眼泪,“我一定要看到西门大哥没事才放心!”   “这……”容北铮与沈三娘面面相觑,他们心中亦十分担心自己的儿子,但是战势到现在才刚刚结束,无双门的人虽已败退,却还有残局尚需处理,现在离开……   “容伯父、容伯母,”南宫风拱了拱手,“若二位信得过小侄,这里的事小侄可以协同胡副堂主一起处理。”   “是啊,”顶着个圆圆胖胖的肚子,胳膊上受了点儿刀伤的胡万财抬头挺胸地道,“门主、夫人,有南宫少侠的协助,您二位就放心吧。还是先去看一看少主的情况,司徒不二……”他想起方才司徒不二为了逼西门毓秀现身时所露的那一手深厚内力,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九月廿五。   申时三刻。   司徒不二登上峰顶。   触目之处又是倒了满地的红衣人。   悬崖边孤零零地插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青锋剑,只是那使剑的人却踪迹不见。   “人呢?!”司徒不二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伸足胡乱地用力踹了一通兀自未从昏迷中醒来的帮众,厉声喝问。   “唔……”一干人等这才悠悠转醒,抱头的抱头、捂着肚子的捂着肚子,尚搞不清楚身处何地。   “哇!!”有人在运了运气之后失声惊呼,“我的武功……”   “呃……什么?”面露不解的人也在运功之后发出惨叫,“我的内力……为什么没有了……”   “他废了我们的武功!!”有人咬牙切齿痛恨。   “废了你们的武功是因为你们的武功太烂!”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冷冷响起,红衣汉子们登时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发出半点声息。   “说!”从司徒不二身上发出的寒气即使在炎炎夏日也足以冻伤一干彪形大汉,“西门毓秀呢?”   “这……”大汉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都不怎么敢开口。   “启……启禀……门、门主……”终于,其中一个汉子鼓起勇气,用打着颤的声音禀报道,“属……属下……刚、刚才……迷、迷糊糊地……好……好象……看见他……他从崖上掉掉掉下去了……”   “哦?”司徒不二挑眉道,“这么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是……是……好好象象象是是这这这样样……”脸上沾满泥巴、左眼带着一条丑陋刀疤的大汉被司徒不二盯得浑身冷汗直流,抖如筛糠。   “好象??”司徒不二沉声反问。   “启禀……门主,”另一个泥脸汉子畏畏缩缩地瞅了一眼司徒不二,用力咽了口唾沫,再看了看刀疤大汉,才哑着嗓子开口。“门主……那、那个西……西……门毓秀确实是……是……自、自己……跳……下去的……”   “当真?!”司徒不二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   “是……是的……”疤眼汉子道,“我……不……属……属下……不敢……有所……隐瞒……”   泥脸汉子也频频颔首,点头如捣。   “你们是哪堂哪个分舵的?”司徒不二缓缓问,自决定攻打容府后他便从各地分舵急调过来不少人,由于无双门近年来发展得相当快速,新进门人大大增多,是以这次行动中的门人自己倒有一半未曾见过。不过对于此种小人物他司徒不二一向亦不放在眼里,之所以会这么问完全是因为事出蹊跷,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又不象是在说谎——   “属下隶……属……风……煞堂……淮安分……舵……”光是挤出这几个字,疤眼大汉就已吓得快晕倒过去。   “属下……隶属……济风……堂……徐州……分舵……”   “哼。”司徒不二冷哼一声,忽地心念一动——有没有可能……他仔细地打量了这两人一番,失望地摇了摇头,淮安分舵的那家伙看身材就不象;至于徐州的那个身材倒相符,不过西门毓秀全身上下肤色棕黄,这家伙虽然满脸泥巴,但没沾上的地方还是能看得出白色的肌肤,而且光看他脸部的轮廓就知道跟那个丑八怪有着天渊之别。“这么说,他们所说的全都是真的了?”他微微扫了一眼匍匐于地的一大帮人,冷声询问。   “是……是的……”   “没……错……我们……也……也看、看见了……”——说这话的倒是司徒不二曾经见过也有些印象的几个人。   “你们当真看清楚了?”司徒不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是……是……”   “……哼!”隔了半晌,司徒不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一个西门毓秀!哼哼,居然跟我玩这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又迈步走到崖边往下探头一看,勉强可见一片白色的衣角挂在向下数十尺的一株苍松的树杈之上,再往下看便只见一片云海,其余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所有的人立刻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呃……”这么高的悬崖要怎么下去搜啊??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半晌才应了声,“是。”   “怎么?”司徒不二冷笑道,“别以为你们武功被废就不用下去!无双门不需要废物,如果你们还想继续待在无双门的话,就赶紧照我的话去做!”   “是!”众人急应一声,大气也不敢喘地四处作鸟兽散,传令去了。   “哼,”司徒不二再次看了看崖边插着的那柄剑,眸中露疯狂而狞狰的笑意,喃喃道,“西门毓秀,即使你真的死了,我也要得到你的尸体……”   第十一章   半山腰。   下山的路并不很好走,更何况现在行走在山路上的还是一群武功刚刚被废、迈起步子来七歪八倒的人。   “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有人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不但被人废了武功,还要下山去找个不知是死是活的……”   “嘘——”疤眼大汉慌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声点,不怕掉脑袋啊?”   “说得是,”小心地往周围看了看,与疤眼大汉同是淮安分舵的某个青面汉子悄声问,“老高,说实话,你真看见西门毓秀往下跳了?”   “这个……”疤眼大汉摸了摸后脑勺,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当时我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影子在崖边倒下去的样子,后来我就晕过去了。”   “我也看见了。”另一个面皮白净的青年补充,“那时候只觉得身边有一阵风吹过,崖上的人影就掉下去了……不过我没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奇怪,”疤眼大汉嗤笑,“干嘛要看清脸?咱们这儿穿白衣的除了他还有谁?!”   “说得也是,”白净青年讪讪地干笑了几声,又想起来似地道,“当时在我旁边的好象就是你嘛,怪不得你也看见了。”说着,伸手拍了拍走在身后的泥脸汉子的肩。   “呃……是啊,”泥脸汉子心有余悸地道,“我们那么多人围攻他,可是……”   “西门毓秀果然是高手啊……”众人感叹。   正说话间,但见红影一闪,一个人从山下疾掠而上,“呼”地一下就从大伙儿头顶飞过,连看也来不及看上一眼,便匆匆遁去,仿佛后面正有一头老虎在追似的。   “咦?!这不是……”众皆惊诧。   “徐玉娟!!”大家眼前一花,只见又是一道人影掠过——平日俊美潇洒的青年此刻满脸急怒,一面冷声喝叱一面飞快地尾随而去。   “……”泥脸汉子张口欲言,眸中显出焦急担忧之色。   “后面那个人……究竟是谁?”由于尾随而来的青年速度实在太快,所以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看清楚那人的脸。   “听声音……”有人猜测,“象是个男的……”   “废话!”某人讥讽道,“那种声音难不成还是个女的?”   “你……”   “怎么样?”   为了一件小事吵闹乃至差点儿动起手来的两个人以及在旁煽风点火和劝架的一干人等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他们,迈着吃力的步伐重又向山顶走去。   九月廿五。   酉时过后。   黄山莲花峰顶。   “门主!!”一个红衣人气喘吁吁地飞奔而至,原本娇艳柔媚的脸颊如今泛着一丝惨白,整个人披头散发、狼狈万分,已被身后的人追得快透不过气。   一道剑光匹练而起——在上山途中碰上这个利用摄魂术不但害了自己妹子更害得毓秀中了蚀功散而陷入重重危机的女人,容飞扬的怒气一下子迸发出来,眼见这女人逃上山顶,当下便毫不容情地一剑刺去。这一剑用的是容家五十四路追风剑法中的杀招“风动魂断”,蕴含着巨大的怒火,雷霆万钧地击向徐玉娟的后脑,显见得他已恨极了这个女人。   当。   双剑相交,各自后退三步。   司徒不二暗暗心惊,一段日子不见,这小子的功夫大有长进,再不容小觑。   “司徒不二!”容飞扬定睛一瞧,四处一望,却不见心上人的踪迹,当即强忍满腹怒意与满腔惊慌,急急追问。“毓秀呢?!他在哪儿?!你把他怎么了??!!”   “容大少,”司徒不二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你终于来了,只可惜……来得太晚了。”   “你……”容飞扬心口猛然抽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困难地问。   “你看。”司徒不二好整以暇地伸手指了指崖边的剑。   “这是……”容飞扬飞身一跃,掠至崖边,手指微颤地抚上那柄青锋剑。“这是……毓秀的剑。”看到这柄剑后,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笼罩着他,令他全身都开始战栗。“他……”他霍然回身,厉声喝问,“他人呢?!他人在哪里??!!”   “崖下。”司徒不二很“好心”地告诉了对方答案。   !!!!   容飞扬如遭雷殛,呆立当场,脚下一时如有千斤之重,难以挪动分毫,半晌之后才大声道:“不会的!!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毓秀他绝不会……”他咬住牙,握紧双拳,后面一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容大少何必如此激动?”司徒不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轻松地道,“要想知道他在哪里,何不自己往崖下瞧瞧?”   “……”   容飞扬在狠狠狠狠地盯了他良久之后,才转头往崖下瞧去,这一瞧,再难回首。   “为什么……”他痛彻心肺,“你为什么要逼他至此……”   “你问我为什么?”司徒不二目中的讥嘲与得意于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怨毒与恨意,他纵声狂笑。“哈哈哈哈……谁教他不肯乖乖地就范!!这个世上没有我司徒不二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他……”狂笑逐渐转为低声的呢喃,他眼中充满了疯狂之色,“居然宁死也不肯……哼……呵呵呵……不过这样也好,我得不到的就毁了,别人也休想得到……”   “他是我的,”容飞扬缓缓地直起身,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道,“我也是他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他转过头红着眼眶目眦欲裂地瞪向司徒不二,那亟欲将人生吞活剥、五马分尸的眼神令一侧的徐玉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有多恨司徒不二,只怕是食其肉,寝其皮都不足以泄恨。   呛。   长剑再度出鞘。   容飞扬与司徒不二相隔五六丈,面面相对,双方蓄势待发。   徐玉娟退据一旁,双眸闪动,不知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大地。   一阵风袭过,带着些许的潮湿与闷热,天空中飘起了细微的雨丝。   伫立在崖顶的两个人同时出手。   剑光一闪,风驰电掣,容飞扬与司徒不二均是以快打快,丁丁当当的响声之中,双方已交接了不知多少招——丁恕、齐诺、云驭水三人攀上峰顶之时所见的就是一幅决斗的画面。虽然很想知道事情究竟怎么样了,西门毓秀又在哪里,但是此时此刻显然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三人互觑一眼,同时驻足观看起双方的拼斗,云驭水往旁一站,暗暗留意着徐玉娟的动静。   一套惊天剑法在司徒不二的演练之下果然足以惊天动地,他出手快如闪电,便是容家本来就以快见长的追风剑法都尚要逊其一筹。云、丁、齐三人看得面露忧色,虽然此刻容飞扬还未露败相,不过长此下去的话……只怕不妙……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过去,两人已激战了不下五百招。容北铮夫妇陪同容飞雯也一起来到了峰顶,见战局如此惊险,大家只得暂且默不作声,以免惊扰了正全心全意陷入激斗的人。   六百三十二招。   司徒不二这一剑出去,已有把握令容飞扬避无可避,两人斗了这半天,早已大致摸清对方剑法的套路,他已算准追风剑法里没有一招能抵挡自己的这一剑。旁观众人除功力较浅的容飞雯尚看不出其中奥妙,其余众人尽皆变色——   当。   眼见一剑当胸,容飞扬忽地使了个古怪的身法,居然脱身而出,同时斜斜一剑穿过司徒不二的剑网,冲着对方的咽喉疾刺而去。这一剑中充满了孤独寂寞之意,正与容飞扬此刻的心境相符,却并非是追风剑法中的任何一招。   “孤天十七式!”丁恕脱口而呼。   司徒不二骤吃一惊,这一剑,自己当初也见西门毓秀使过,果然是孤天十七式中的剑招,当下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容飞扬身随剑转,剑势绵绵不绝,那原本让自己想破头也悟不出的空蒙孤寂之意如今发挥得淋漓尽致,直逼得司徒不二连连后退,可是……自己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之意——如果可以,我只想陪在你的身边——毓秀,你一定要等我……   七百五十七招。   两人的对战局势目前已呈胶着状态,可说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不过不难看出,对战双方均已显出些许的疲态。司徒不二突然一剑直直攻向容飞扬的胸口,容飞扬侧身一转,本可安然躲过一剑,不料却已避无可避——原来两人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斗至崖边,再退半步便得失足坠崖。容飞扬倏然收势拧身,危急中只得拿剑一挡,由于时间过于仓促,这一剑与司徒不二志在必得的一剑相交后自然不敌,当下“呛”的一声,脱手飞去。司徒不二狞笑一声,再度举剑对着双手空空的人用力刺去,这一剑,眼看着要在容飞扬的脖子上开个洞——   一道耀目的剑光伴随着观战众人的惊呼声蓦然亮起。容飞扬压根没去管自己那柄不知飞到哪里去的剑,而是当机立断一个蹲身,拣起了方才被自己小心地置于地上的西门毓秀的青锋剑,顺势闪过司徒不二的剑招,趁对方惊诧忙乱之时迅疾出招。电光般的一剑过后,司徒不二踣跌在地,再也站不起身——这一剑不但挑断了他的双手手筋,同时也斩断了他的双足足筋。容飞扬毫不容情地飞起一脚,将他踢到一旁的山壁上,这一脚彻底废了司徒不二的武功,令他完完全全地成了一个废人。   “我不杀你。”容飞扬手持青锋剑,捂着胸轻咳几声——方才的双剑交击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喘着气,蹙紧了眉冷冷地瞪着司徒不二,一字一句地道,“我要让你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知道,如司徒不二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一旦失去了武功,那当真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他要让这个害死自己一生中最最心爱之人的罪魁祸首剩下的时间都活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败在容飞扬手里、而且还落得如此下场的司徒不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惨笑一声,猛力咬舌,意图自尽。   “门主!!”一个人飞快地冲了过来,用力扳住他的嘴巴,不让他求死。“没关系,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娇媚的女子柔声细语地道,“门主……司徒……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望着徐玉娟含情脉脉的眼神,司徒不二没来由地心底发寒,只是苦于自己武功已废,反抗不得,只能任人在自己的嘴里塞了团布,背着下山而去。   “唉……”瞧着徐玉娟心满意足地把人带走,云驭水摇了摇头,“这个人也病入膏肓了,她也许还不知道南宫风正在山下等着她吧。”   “是啊,”齐诺叹道,“她……”还未待他发表完自己的感想,身边已响起了一阵惊呼。   “哥,你想做什么??!!”   齐诺转头一瞧,大惊失色,只见容飞扬独自站在悬崖边上,瞅那姿势,怎么看怎么象要往下跳的样子。   “容大哥,你干什么?!”他忍不住大吼。   “毓秀他已经……”容飞扬回过头来,面上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我要下去陪他。”   “什么?!”丁恕失声道,“你是说,我师父他……他坠……坠……”说至此,再也接不下口,眸中渐渐漾起一层薄雾。   “阿恕哥哥……”不知该如何安慰陷入深深伤痛的人,齐诺用力握紧了丁恕的手。   “飞扬,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沈三娘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冲上前去,唯恐刺激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难道你想丢下爹娘不管了吗?!”   “飞扬!!”容北铮暴跳如雷,“你……你你你居然要为了个男人殉情!!你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哥,你快回来!!”容飞雯一边哭一边喊,“我知道错了!!这件事全怪我,你不要跳好不好?!”   “飞扬,”沈三娘柔声劝说,“只要你肯回来,以后……你想做什么娘都随你,就算……你想要跟男人在一起娘也答应……”   “三娘……”容北铮才想稍稍地表示一下不满,便被自己的妻子给瞪了回去。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容飞扬心里凄苦,别的人又怎么能代替得了自己心爱的毓秀??他一语不发地跪在地上给自己的父母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后,面向悬崖,再也不肯回头瞧上一眼。   “小容,”云驭水长叹一声,“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不过……如果西门兄还活着,你想……他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他不会。”容飞扬缓缓道,“他一定会希望我好好地活下去……可是……”他语声哽咽,“失去了他……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活下去?!你不知道,他外表看上去很坚强,其实……他是一个很怕寂寞的人……所以,”他喃喃道,“我一定要下去陪着他才行……”他轻轻地阖上双眼,衣袂迎风而摆。   “如果他不在下面呢?”一个轻柔的语声带着些微的颤动幽然响起——在紧张的气氛下,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悄悄地登上了峰顶。   “毓秀!!!”听见了这个就算是自己闭着眼睛也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容飞扬狂喜转身。   一个披散着头发、浑身湿透的红衣男子手拄着一根用树枝作成的拐杖,站在峰顶拐角处微微地喘着气。   “毓秀!!”虽然瞧不清对方的全貌,但那双温柔中带着感动的眼眸却是如此的熟悉,容飞扬更无迟疑,飞扑上前,一把将人搂入怀中,抱得死紧。   “娘……”容飞雯瞧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扯住了自己母亲的手。“那个人的脸……根本就不是西门大哥……”   “是啊……”虽然那个人垂着一头乱发,但是光看轮廓也要比西门毓秀端正得多。沈三娘心里一边庆幸自己的儿子终于不再嚷着要跳崖,一边怀疑——是不是因为悲伤过度,才导致飞扬出现了幻觉??   “飞扬。”怪的是那个人居然没有推开容飞扬,反而应声抛开手中的树枝,轻轻地拥住了他的背。   容飞扬动作温柔地替红衣男子拂开一头乱发,露出一张被细雨洗去了泥巴的脸,红衣人白皙清俊的脸庞完全落入了众人的视线。这张脸……容飞扬的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六年前曾经见过的那一幅画,画中的少年眉目清朗、温润如玉……   “毓秀……”叹息般地呢喃一声,容飞扬用尽全力拥紧了微笑的青年,放任自己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再也舍不得放手。   “娘……”容飞雯悄悄拉了拉沈三娘的衣角,心头发毛。“您看,我哥他……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她吞吞吐吐地道。   “这个……”沈三娘沉吟不定,红衣男子虽相貌与西门毓秀有着天渊之别,但声音却毫无二致。难道……她心里倏然闪过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借尸还魂……   突然瞧见自己死而复生的师父,丁恕自然欣喜若狂,他本亟欲上前与西门毓秀打个招呼,但在瞧了一会儿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之后,又止住了脚步。   隔了半晌,容飞扬终于抬起头来,这才想到一件十分紧要的事:“毓秀,你的脸……”   “我在药性发作之前就自行散功了,”西门毓秀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散去一身深厚的内力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只有这么做才能骗过司徒不二的眼睛。而且,”他抬眸望着容飞扬,“你不是喜欢这种长相吗?”   听见他这么说,容飞扬蓦然想起——自己当初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曾经说过:“这种长相正是我中意的类型。”——可是,这对于自己来说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想到……毓秀竟然把这句在自己没大脑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一直放在了心底……   “……”一时之间,容飞扬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他很明白毓秀只是不想让自己感到内疚才故意这么说的。全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够保护好心爱的人,才让他不得不独自面对困境,一个练武的人失去了武功心里会是什么感受他很清楚,更何况是如毓秀这般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想到这里,满满的负罪感登时涨潮一般涌上心头,容飞扬抱着头彻底地陷入了自我厌恶和唾弃之中。   “唔……”站在一旁作了半天壁上观的云驭水终于作出了一个结论,“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西门兄能够当机立断地使出金蝉脱壳之计不能不说是一种很明智的做法——蚀功散只能让有内功的人暂时失去一段时间的功力而已,对于没有功力的人来说自然半点用处也没有。只可惜……”   “是啊,”齐诺惋惜地道,“可惜了西门宫主的一身好武功啊……”   “小诺,”丁恕忽然笑眯眯地凑过头来,压低了嗓门。“你听说过嫁衣神功吗?”   “这个我当然听说过。”齐诺也跟着放轻了声音,“听说那种功夫就算武功被废也可以再度重修,而且有事半功倍之效。”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不由地抬高了嗓音。“难道……”   “不错。”丁恕瞥了一眼依旧深陷在愧疚之中不可自拔的某个人,悄声道,“玉肌功在某一点上与嫁衣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我师父想重练,最多三……不,两年的时间就能恢复功力,当然……”他补充,“到时候他的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齐诺瞧了瞧一脸沮丧的容飞扬,带着满脸纳闷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   “哼,”丁恕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谁教他当年竟敢那么对待我师父?干脆让他内疚一辈子好了。”他说话的语气颇有点儿酸葡萄的味道,想必是对自己从小到大都很依赖的师父居然被一个自己怎么看也看不顺眼的家伙给抢走的事颇为幽怨,这句话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   “噗……”齐诺忍俊不禁,他转头瞅瞅听出了几分端倪、神情古怪、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跺了跺脚什么话也没说的容北铮,抬首笑道,“阿恕哥哥,天晴了。”   “……是啊。”丁恕瞪了一眼正趴在自己师父肩头作怨男状的容大少,回过头去望向齐诺在月夜中闪耀着光芒的双眸,不由自主地温柔一笑。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