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人笑一个(下):绪慈
第一章:

　　大熊生日派对结束后，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未繁在大熊家里喝了许多啤酒，因为是寿星免费供应的，所以他没节制地狂饮，直到最后妮妮受不了他的酒鬼模样，才把他赶离他们家。

　　他和邵乐下停车场取车的时候，邵乐不免担心地问：“喝这么多，你还能开车吗？”

　　未繁转着钥匙圈甩呀甩，满不在乎地说：“我可以用意志力克服。”

　　于是他们入车坐好，车子也缓缓从坡道开上马路。

　　回家的路程不算短，未繁很注意的双眼直视前方，看到前头有警车警示灯闪啊闪抓酒测的就赶紧闪。

　　幸运地就这么一路闪回到小公寓前，平安到达。

　　“我背你上去，你忍耐一下。”车停好后未繁立刻解开安全带，先将轮椅放下车，跟着绕到邵乐那边把他背上背。

　　他晓得邵乐不喜欢人家碰他，于是上楼时动作迅速，尽量缩短两人身体直接接触的时间。

　　将邵乐送上榻榻米后，他还来不及调整呼吸便喘着跑下楼去把轮椅抬上来。

　　“好了，可以睡觉了！”未繁随便将角落的棉被摊开，窝进被窝里就准备睡。然而一进到棉被里却发现自己身上有股冲天酒味，皱了下眉，便爬去拿了干净的睡衣跟着往厕所走去。

　　洗澡时，顺便处理了一下生理问题。今天那个小米对他毛手毛脚、摸上摸下、连嘴巴都用上。虽然及时撤退，但下半身被碰过的地方还是怪怪的。

　　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想怎么处理都行。但现在房间里加上了一个邵乐，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所以他只得躲进浴室里面，把莲蓬头的水柱开到最大，而后把这段日子累积的都分一次清除干净。

　　洗好了澡，未繁满足地吁了口气，拿毛巾盖住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榻榻米垫上。

　　然而心情一放松，方才压抑住的酒意就完全窜上来，他脚步颠簸了一下，整个人跌到榻榻米上，屁股着地。

　　邵乐被未繁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他担心地问着。

　　“没事，有点醉了。”未繁傻笑了一下。

　　邵乐有些担心未繁，但见他说没事，也就作罢。他跟着要往浴室去，也想冲个澡好睡觉，拿着未繁的旧衣挪了几步，却听见后头传来了叫声。

　　“你要干嘛？”未繁喊了声。

　　“洗澡。”邵乐回答。

　　“啊，现在不可以。”未繁的脸稍微红了一下。他刚刚DIY过，浴室那种密闭空间空气流通很差，也不晓得有没有残留的味道。他才不想邵乐闻见那种东西的气味，太叫人尴尬了。

　　邵乐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未繁。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等半个小时再进去。”未繁说。

　　“你……那个吗？”邵乐看了一下未繁，眼睛像在瞪人似的。

　　“哪个？”未繁深吸了一口气。邵乐怎么会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被发现了吗？难道邵乐偷看他洗澡！？

　　“上大号……”邵乐皱起了眉头。洗澡时热水会让室温升高，有什么味道也会变得更加浓厚，他没想到未繁会大解完后直接洗澡，难怪未繁刚刚在浴室里磨蹭许久才出来。

　　“呃……”原来邵乐是以为他在里头大便。未繁皱着鼻子笑了一下，顺着邵乐的话说：“对啦对啦，所以很臭，你半个小时后再进去。

　　邵乐没有怀疑，相信了未繁的说辞，点下了头。

　　酒精开始往头上冲的未繁觉得天旋地转，解决了邵乐这个问题后他爬到柜子前找出吹风机，打算赶快把头发吹干，跟着就来睡觉。

　　但是吹风机是摸出来了，然而插头却和日光灯的按钮一起设在高处，他没力气再爬起来，盯着那个插座看了看，跟着把吹风机一扔，趴在榻榻米上就说：“不吹了，手不够长构不到！”

　　反正头发不吹干也不会怎样，就随便它了。他趴着睡成了。

　　见未繁要睡了，邵乐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勉强按到比他略高一些的开关，切掉了屋内的主要电源，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

　　“其实，下次妮妮找你吃饭，你可以不用过去，他不会怎样的。”灯暗了一半，原本头侧向另一边的未繁换了个角度，转回来面对邵乐。

　　“为什么这么说？”邵乐将那只被扔在榻榻米上的吹风机拿起来，无事可做等待半小时过去的他，检视把玩着未繁的物品。

　　未繁的吹风机是鲜艳的红黄蓝三种颜色组成，小巧的机身功能不复杂，不是知名品牌，却做得挺精致。这很像未繁一贯的风格。

　　“不过是吃饭而已，这样一来一回我不辛苦，倒是你，会很吃力。”趴着的未繁有了困意，人就快睡着了。

　　邵乐看了未繁一眼，犀利的眼神内有道锐利的光芒闪了一下。他不希望别人碰触太多关于他内心的那些秘密，未繁的言语让他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整个人紧绷起来。

　　未繁眼睛闭了起来，打了个呵欠，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今天问我那些事，我就猜到几分了。”

　　“问你那些也不代表什么。”邵乐语气冷淡地说着。

　　“大熊和妮妮这两个人很登对，你比我还明白。你之前大概有想过如果大熊对妮妮不好，或是他条件比你差，你就考虑对妮妮告白，把妮妮夺过来。但大熊偏偏是那么温柔体贴的人，所以你完全没有任何机会。”未繁说着，口齿已经有些不清，睡神就快入梦来了。

　　邵乐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但随即恢复镇定。

　　未繁跟着又说：“你知道自己没本事跟大熊争，于是决定放弃。但是偏偏你喜欢妮妮那么久，要放下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你逼自己赴约，看清楚对方家庭温暖美好的模样，希望自己能别再留恋……”

　　邵乐整张脸瞬间青了起来。他不明白未繁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明明就没表现得那么明显。

　　未繁讲话到最后，只剩下呓语的音量，声音微弱说不清楚，但他还是很努力要让邵乐知道他对邵乐的看法。“我觉得你是个笨蛋……自虐的笨蛋……”

　　说完这席话，未繁被酒精和瞌睡虫攻陷，整个人昏睡过去。

　　昏黄的小夜灯下，邵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直等到好一段时间以后，才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邵乐不晓得未繁一直都在观察他，他以为未繁只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却没想到这个人将他看得这么仔细。

　　静下来以后，邵乐由原本心思被赤裸挖掘出来的震惊愤怒，慢慢地被沉思后的理解所取代。

　　其实未繁并不需要告诉他这些，但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自己的行为了，于是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他们两人倘若还是像之前在邵家时，未繁是不可能对他说出这番话的。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出了邵家以后，就逐日逐日地慢慢改善。

　　现在未繁开口了，也代表未繁已经认同了他这个人。他把他当成了朋友，才会说出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话。

　　邵乐转了个念头，慢慢地将思绪厘清楚。知道了未繁是怎么对他、怎么替他想，也更明白未繁这个人的好。

　　在只看得见模糊轮廓的小夜灯下，握着手里的吹风机，邵乐嘴角轻轻地牵扯开来，淡淡地挂起一抹微笑。

　　那笑意很淡，却有深入了心窝里的暖。

　　冬天的夜里，头发没吹干就趴着睡着的未繁打了个喷嚏。因为觉得冷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又蜷曲了起来。

　　邵乐伸手将吹风机的插头接上插座，将风量开到最小，风口朝着未繁湿答答的头发。虽然距离有些远，风量有些小，但邵乐还是不停晃动着吹风机，将热风送给对面的未繁。

　　未繁感受到热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会感冒。”为了解释自己突兀的行为，邵乐这么说。

　　未繁也不知道有没有将邵乐的话听进去，他挣扎了几下往邵乐这里挪了过来，直到吹风机可以直接吹到他头发的距离才停下来。

　　夜灯让未繁的轮廓变得柔和，也让他脸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朦胧迷人。

　　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得见的耳鼻眼眉，今日却在灯光照映下，显得俊美而不一样起来。

　　稍微吹干了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其中一根停留在未繁的嘴唇上头。

　　未繁觉得有些痒，于是抿了一下。

　　那淡红柔润的色泽却也让邵乐的心随之跳乱了一下。

　　风仍继续吹着，温温热热，发出细碎的嘈杂声。

　　邵乐却也发觉自己的视线从这时候起，无法从未繁的嘴唇上离开。

　　吹风机骚动的，是一种让心头荡漾的思绪。

　　邵乐摒住了气息，脑海里突然响起未繁今晚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席话：

　　“只要时候到了，遇上另一个人了，对现在这个曾经爱得要死要活痛到不能呼吸的，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忘。”

　　邵乐的胸口纠紧着，酥麻的感觉笔直窜入心脏。

　　或许，他早已遇上了另一个人。只是一直以来，都没发现那个人的存在。

　　
第二章:

　　从医院出来已经一段时间，未繁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都已经好了。

　　他打开窗子，把棉被披放在栏杆上拍打，让冬天的阳光晒一晒，被子同人都一起晒。

　　家里装了一台电脑，那是妮妮前几天搬来的。

　　电脑为了方便邵乐使用，就摆在平时吃饭用的小茶几上，唯一不便的就是从那时候起他们用餐时必须把饭菜都摆在榻榻米上，因为那张茶几已经成了邵乐的办公桌，没有地方让他们挪来摆碗摆盘。

　　电话铃这时候突然响了。

　　邵乐拿起妮妮找来给他的手机，按下通话键。

　　未繁深深吸了口气趴在栏杆上享受暖和的阳光，电视上说什么寒流明天又要来，这么好的天一点都不像又要变的模样，他眯着眼，舒服得都快睡着。

　　邵乐挂上了电话，未繁也没分心去听他们之前通话内容到底讲了些什么。

　　“妮妮说我这几天可以准备去他那里上班了。”邵乐将眼睛移回红红绿绿的荧幕上，一个视窗观察着股市起伏，另一个视窗浏览着国内外经济新闻。

　　“那好啊！”未繁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呵欠。“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未繁发现最近邵乐都不叫妮妮“敬之”那个旧名字了。他觉得这似乎是个好现象，自从改了这个习惯以后，邵乐的心情也像好了一点，没以前那么闷了。

　　难道真的是大熊生日那晚的刺激治疗有效，看过妮妮和大熊恩爱的模样，邵乐从那时候起就真的能完全死心了？

　　“等会儿做完复健直接过去。”邵乐挪移着滑鼠，分心对未繁说。

　　“复健约了两点半，时间也快到了！”未繁看了看手表，跟着瞥了眼正在看股市新闻的邵乐。“你什么时候好？”

　　“十分钟。”邵乐回答。

　　懒洋洋刚晒好阳光的未繁从小阳台上头滑到榻榻米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地挪啊挪，也不站起来用走的，就这么挪回自己睡觉的地方躺着。

　　“那我先眯一下，你好了叫我。”下午这段时间总是令人昏昏欲睡，未繁抓着棉被搂在怀里，身体蜷曲了起来。

　　“你睡觉的姿势很怪。”邵乐开口说：“抱着被子睡，难怪会感冒。”

　　未繁喃喃说：“因为以前抱人抱习惯了，现在没东西抱就睡不着……”发困了，说完话后他便沉沉睡去。

　　邵乐想起未繁曾说过的交往对象，他是抱着那些人入睡的吗？未繁喜欢的应该是象小米那样可爱的孩子吧，他也曾经在这个房间的榻榻米上，抱着那个娇小的孩子入睡吗？一想到这里，邵乐便难以控制自己，胸口浮现酸楚的感觉。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屋内，洒落在榻榻米上，停留在未繁身上。温柔耀眼的光芒像张会发亮的被子一样，披盖在未繁蜷曲的身体上。

　　从发丝到背都，一路延伸直至赤裸的脚踝，那样轻柔跳跃的光芒，吸引了邵乐的注意力。

　　原本挪移着滑鼠的手腕停止动作，注视着荧幕的双眼也移到未繁身上。

　　邵乐看着未繁平静的睡脸，不知怎么地，竟忘了移开视线，就这么注视着他，任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地流逝而过。

　　越是看着，便越是喜欢这个人。他嫉妒起未繁怀里的那床棉被，如果他也能像那床棉被一样接触未繁、轻抚他的肌肤那不知能有多好。

　　心里突然升起了渴望，但邵乐压抑着。

　　睡了好一阵子，未繁突然睁开眼醒了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左边脸颊也因为睡在榻榻米上面而印出了纵横交错的红色印子。

　　发现未繁醒了，邵乐这才惊讶自己看了未繁多久，他立刻收回投注在未繁身上的视线，转移回电脑上，当作方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未繁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表，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将时针和指针代表几点的讯息传回脑袋里面。

　　“两点了。”未繁呼了一口气，语调缓慢地说：“你没叫我，我睡了二十分钟。”

　　“我看你睡得很好，我这里也还没看完，让你多睡一会儿也好。”邵乐随口扯了个谎。他根本就没有在看资料，而是整整二十分钟都把视线停留在未繁身上。

　　“那现在好了吗？”未繁伸了个懒腰，抬高手拉了拉背部僵硬的肌肉，跟着说：“我们就快要迟到了。”

　　“嗯。”邵乐也无心再研究剩余的资料，他立即将电脑关机，从小桌子底下慢慢地挪出来。

　　未繁照以前那样先将邵乐的轮椅拿出来摊好，跟着等邵乐坐上去，关门外出，来到楼梯口将轮椅煞车固定住，跟着背邵乐下楼。

　　“忍耐一下。”未繁说。

　　邵乐发觉未繁每次要长时间接触他的身体时，都会讲出这句话。他明白未繁一直记得他不喜欢和人接触的那种感觉，所以对他总是小心翼翼。

　　但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邵乐早就不认为未繁是当初那个陌生人了，未繁对于他是出自于真心的帮助，更何况常常要背着一个七十公斤重的男人上下楼，累的是未繁，但未繁却总认为自己这样爬上爬下无所谓，比较需要忍受这种不便的人是他。

　　感受到这点，邵乐心里五味杂陈。只有未繁背起他时，他才能短暂和未繁有身体上的接触，他不但不排斥这样的碰触，相反地还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好让他们能在一起久些。然而却也总是在这个时候，身体的残缺让邵乐深深自卑，因为他无法行走，所以未繁才必须背他。

　　“你也许可以考虑妮妮的建议，换个有电梯的地方。”邵乐说。

　　“有电梯的地方相对的也比较贵。”

　　“将来如果一周复健三次，你每隔两天就要背我上下楼一次。”邵乐不想麻烦未繁。

　　“其实我也很想把你从四楼直接丢下去就好，这样更快更方便。”未繁打趣地说。

　　“这不是个好主意。”邵乐皱了皱眉头。

　　未繁大笑了两声。“我可不认为你会一辈子都这样，等你做好复健，脚能走了，那时你要我背，我也不背。到时候你就拿着拐杖，慢慢地从一楼爬到四楼，我会先上楼去煮碗泡面，边等你边吃。我看等我吃个两碗，你也可以到家了！”

　　“复健不是一时半刻的事。”邵乐觉得未繁想得太好了。

　　“没关系，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未繁丝毫不在意地说。

　　邵乐的胸口被未繁的言语轻轻地撞击了一下，跳乱了拍子。

　　我们……

　　当未繁说出“我们”这两个字时，那包含着自己、也包含着他，两者相依共存的字汇，便叫邵乐窝心了起来。

　　驱车前往医院，挂好复健科的门诊，他们搭电梯上七楼将候诊单交给复健科的护士后在一旁等候。

　　护士将单子拿了进去，似乎在寻找邵乐的复健师，趁着空档，无聊的未繁上下打量着这间医院的复健门诊。

　　医院七楼的一整楼都是复健科范围，外面有玻璃门隔着，看得见里头正在使用复健器材的病人，也看得见护士和穿着白袍的复健师走来走去。

　　一大堆专门的电子仪器和电疗设备，加上一张张的病床和牵引器。有几处地上还铺着软垫，患者在私人复健师的指导下，在软垫上进行翻身和坐起的训练。

　　未繁看那些在翻来翻去的人都咬牙切齿地，动作十分缓慢，有的就算成功坐起来，也摇摇晃晃地无法稳住自己。

　　突然间，一阵如雷的哭声响起，某个正在练习翻身的中年男人受不了肌肉无法自由控制，怎么坐都坐不起来的打击，崩溃地哭了出来。他身旁的复健师不停安慰他，拍着他的背，要他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正在大哭的男人整个人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前胸着地，屁股翘起，双膝跪在地板软垫上。他的身体歪向一边无法调整回来，整个人因为力气用尽而往旁边倒去。

　　未繁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旁边还停着一辆电动轮椅。那个男人似乎胸部以下都无法动弹，连手臂也都没有力气。

　　未繁想像着中年男人之前的模样。或许他是个开货车的司机，原本能正常走路，但却因为车祸受伤所以几乎全身瘫痪。本来还不肯接受现实的人，来医院进行复健时才发现手脚真的已经不听使唤，甚至连原本简单的翻身动作都变得如此困难。那种强烈挫折感令他难以忍受，所有委屈与不甘愿一次爆发，所以才哭得这么凄惨。

　　未繁噤声不语。发现复健这条路是多么痛苦，这个地方简直是人间炼狱。

　　护士从里头带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身材娇小，大概才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女复健师。

　　复健师的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头发绑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挺是清爽。但是一张脸没有笑容，眉毛有棱有角，眼睛很大看起来颇有气势，身上弥漫着医师这种专业人士的权威感。

　　“邵乐？”复健师看着轮椅上的邵乐，问了句。

　　邵乐点头。

　　“家属要进来一起参与复健吗？”复健师又看了看旁边的未繁。“初期我们一般是不建议，因为对病人的心情会有些许影响。”

　　“不不不！”未繁连忙摇头。“我在外面等他就好。”他不想涉足人间炼狱，那光是用看的就觉得万分痛苦，他受不了的。

　　“那好。”复健师合起了邵乐的病历，跟着对邵乐说：“我先自我介绍，我叫郭暮霭，从现在开始，是你的专属复健师。我看过你的病历，虽然因为七年前手术曾经接合受损神经，但是因为没有早日接受复健治疗，所以即使有手术也等于没手术一样。等一下我们会先进去里面进行会诊，跟着就可以排定复健项目与内容。其他的患者我是建议一周来医院三次，但你的情形，我会希望你一周五次。现在最需要的是先让腿都萎缩的肌肉再度长回来，一周五次对你的病情会有比较大的帮助。”

　　邵乐点头。他早有想过复健的过程不会太轻松，但是只要能够站起来，让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不依靠别人过日子，他都无所谓。

　　他不想放任自己继续萎靡，他还得带回被后母夺走的弟弟妹妹，将父亲留给他的家重新要回来。

　　“郭医师，请问他的情况，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未繁插嘴问。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最主要是看患者复健的情形。我们有病人也是复健一年以上就能利用支架自行行走不用轮椅，所以只要努力复健就会有机会。”她这么回答。

　　接着护士推着邵乐的轮椅和郭暮霭往里面去进行会诊。心情不太平静的未繁于是跑到楼下便利商店买了包烟，站在外头抽着。

　　看那个女医师模样挺严肃的，邵乐跟着她肯定不会太好过。

　　在外头吹了三个多小时的风，天都快暗了，但却左等右等也等不到邵乐下来。未繁不禁开始担心这所谓的复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训练，怎么这么久了都还没好。

　　反覆敲着表面等待时间过去，后来一包烟都被他抽完，未繁想了想，便再度回到七楼。

　　一进复健科门诊，未繁就看见复健师推着邵乐的轮椅从他前头过去。

　　邵乐没看见他，一张脸显得有些疲惫。未繁不知道他们前三个小时做了什么，邵乐居然脸都发青了。

　　他们停在平衡杆之前，复健师跟着来到他旁边，拿着板子不停书写记录，跟着对邵乐说：“试试看不要人搀扶，自己站起来。你说你做得到，那我们就把前面的过程直接省略跳到这里，如果不行的话，再回过头去做牵引训练。”

　　邵乐慢慢地移动双脚，让两只脚都平稳放到地上，接着将煞车拉好，撑住轮椅的手把，缓慢而战战兢兢地，利用手臂的力量让身体缓缓从轮椅上离开。

　　未繁看得出邵乐的表情很痛苦，那几乎是使尽吃奶的力气一样，连长年滑动轮椅的强壮手臂都因用力过度而发起抖来。

　　他感受得到邵乐咬紧牙关想让自己站起来的念头，更深深感受到他的决心。于是当邵乐一再晃动跌回轮椅上、又一再努力站起来时，这些日子看着邵乐一路走过来的未繁眼眶都差点红了。

　　“加油、加油！”握着拳头躲在复健治疗室外的他小小声地喊着。

　　他从玻璃外头看着邵乐艰苦奋斗的过程，为了不让邵乐发现，还偷偷摸摸地，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对眼睛。

　　邵乐自尊心强，绝对不会希望自己复健时的狼狈模样被看见。未繁顾及邵乐的心情，于是躲躲藏藏着。

　　他其实也很希望邵乐站起来，如果邵乐靠自己走路，有一双能站得挺直的腿，那邵乐也能够打开现在孤傲封闭的心，活得轻松愉快些吧！

　　失去家产和妮妮的事深深打击邵乐了，未繁真的希望邵乐往后能更开心一点，站起来靠自己行走，找到生存下去的目标与希望，那才不枉他父亲给他的那个名字－－快乐的乐。

　　邵乐失败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快要站起来了，但又因为双腿无力支撑，让他又跌回轮椅上。

　　未繁看得都难过了起来。

　　“加油、加油！”注视邵乐辛苦的模样，未繁的手也握得越来越紧，隔着玻璃不断默默为邵乐打气。

　　邵乐试了无数次，最后泄了气坐回椅子上。

　　“干什么，还不继续！”复健师以严厉的语气说着。“能够站起来，就别退步回去坐在椅子上！”

　　邵乐抬起头，凌厉的目光直视他的女复健师。

　　但尽管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凶恶面孔多么骇人，复健师却仿佛只把他当成充气娃娃一样，脸色不但没变，手上的板子还跟着打了下来，叩上邵乐的头。

　　“快点，你是想坐在轮椅上几百年啊！”她的面孔比邵乐还凶恶。

　　邵乐自尊受创，不想被看扁的他咬着牙，握紧扶手，努力地又想将自己的身体抬起来。

　　玻璃后面的未繁屏气凝神地看着邵乐，在心里不断为他加油。

　　“站起来、站起来、赶快站起来！这样我就不必每天背你上下楼了！”

　　未繁无声呐喊着自己心里面的最大期望。

　　仿佛就像在呼应未繁的呐喊一样，邵乐这回真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撑着轮椅的手缓缓地一手接着一手，改捉住平衡杆上的木制把手，颤巍巍的两只腿虽然不停地强烈颤抖，但仍是奋力朝前跨出了一步，而后再一步。

　　“哦耶！”忍不住心中的喜悦，未繁大喊了一声。

　　虽然只是短短两步的距离，但这已经让未繁感动莫名。

　　他忘情地呐喊出来以后，声音传入了治疗室里，被惊吓到的复健病人们睁大着眼将目光往他身上投来，不停地看着他。

　　未繁呆了呆，双眼眨了眨。

　　仍然站在平衡杆前的邵乐，视线也是笔直地朝他望过来。

　　出了个好大的糗，未繁假装不在意地咳了声，跟着摆了个酷酷的表情，举起大拇指朝邵乐比了个“赞”。

　　他真的觉得邵乐超厉害的，竟然克服困难成功踏出第一步。

　　未繁耍完酷以后发觉大家都还在看他，这样众目睽睽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看着，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其实丢脸到家，于是匆忙往外走，随即搭电梯下楼。

　　到了楼下，他再入便利商店买了包烟，二度抽起来。

　　“早知道就不上去看了！”未繁啧了声。一边自我检讨，一边懊恼说着。

　　七点多的时候，邵乐才滑着轮椅从医院出来。

　　他们坐上车，未繁看了邵乐红肿的虎口一眼，跟着问道：“回家了吗？”

　　“我跟妮妮约了晚上去上班，今天是第一天。”邵乐回答，仿佛刚刚的复健训练对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他不累也不倦。

　　既然邵乐都说要去上班了，未繁也就随便他。他立即驱车至妮妮的工作地点，跟着推邵乐入内。

　　开店营业前的歌舞排练仍在进行，妮妮照往例坐在舞台前看着舞台演员们的动作与整出剧的流畅度。

　　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中场休息时间，那些头上屁股上都插着大羽毛，穿着金光闪闪亮片装的舞台演员们也从上面走下来，一边喊累一边找水喝。

　　“你们来啦！”妮妮笑盈盈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来上班。”邵乐朝妮妮点了个头。

　　未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他觉得邵乐今日的态度似乎改变了，才短短的一句话让他觉得，邵乐对妮妮好像生疏了些，以前那种相见时好像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的激动突然减弱了，连凝视妮妮时候的眼神也变得平静非常。

　　妮妮什么都没察觉到，蹲下身来平视邵乐，朝他说着话：“会计室我帮你改装好了，等一下再带你进去。现在先认识一下其他的同事好不好？”

　　“嗯。”邵乐点头。

　　妮妮跟着转身喊道：“大家过来一下！”

　　一群浓妆艳抹的壮硕森巴舞者喝茶的喝茶、擦汗的擦汗，一听见妮妮的召唤，立即往邵乐和未繁的方向围了过去。

　　虽然以前来找妮妮的时候，偶尔也看过这群健壮的人妖跳森巴舞，但是当他们全都一起围过来，近距离接触时，强烈的压迫感使得未繁几乎无法呼吸。

　　好恐怖……

　　未繁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很多个大熊穿三点式露肚脐的羽毛亮片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妮妮这间店的特色真是吓人。

　　“各位姐妹，这位是我们新来的会计，他的名字叫作邵乐，是我的高中同学。虽然长得粗犷了一点，也不大会笑，但是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大家不要欺负他喔！”妮妮含笑说道。

　　跟着妮妮一一介绍了团员和场外服务生的名字，邵乐也一一对他们点头致意。

　　舞者们对邵乐显露出高度的兴趣，交头接耳说着：“我喜欢粗犷的，粗犷的好。”

　　低沉的嗓音因为音量太大，直接传到邵乐耳里，邵乐脸色微微一变，青了起来。

　　一名团员娇羞地伸出手来和邵乐握手，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好，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你好。”邵乐礼貌性地与对方握手。

　　“你握手的时候都这么用力的吗？”那舞者害羞地说着：“握得人家手都痛了。”

　　邵乐连忙松手。

　　但就当邵乐手要伸回去时，那名舞者又回握住邵乐的手，脸有些红地说着：“你的手掌好粗喔，生了这么多茧，平常有在做什么运动吗？”

　　“推轮椅的手会生死茧。”邵乐面有难色地说。他不明白自己的手为什么会被握住不放。

　　“哇－－妮妮你同学讲话好Man好有味道喔－－”旁边几个舞者被邵乐那张又酷又冷的凶狠面孔迷得七荤八素。

　　“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女朋友啊！”开始有人急迫地问。

　　“你们要问他才对啊，怎么问起我来了呢？”妮妮笑着说。

　　“帅哥，你有没有女朋友啊？”立刻有人弯下腰，用屁股将一直占据着邵乐手掌不放的那名舞者用力弹开，跟着笑容灿烂地对邵乐问道。

　　“……”未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作梦也没想到邵乐这张在现实世界超级不受欢迎的脸，来到这里，居然迷得人妖姐姐们集体疯狂。

　　“没有。”邵乐说。

　　邵乐不回答还好，一回答，整个大厅几乎陷入疯狂状态。

　　妮妮也没想到邵乐的到来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他连忙和未繁排开人群，先将邵乐送进里面的会计室，跟着再跑出去对那些团员训话。

　　未繁在会计室内隔着门板偷听了好久，一双眼睛从钥匙孔里想看看外面的情形，但是钥匙孔洞太小了根本看不见，他遂转而从门缝往外看。

　　外头一直到十分钟过后，混乱才渐渐平息下来。

　　“实在是太恐怖了，原来粗犷的男人对他们的吸引力是这么大。”难怪妮妮挑来挑去，挑中了一百九十几公分的超级大熊，而他这些姐妹也爱死了邵乐这张长得一点也不精致的脸。

　　未繁跟着转过头去对邵乐说：“我看你以后干脆带面具上班好了。”

　　邵乐冷冷地瞪了未繁一眼。

　　“不用瞪了。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怕，瞪我也没用了啦！”未繁说。

　　外头的妮妮训完话后回来，打开会计室的门要入内，没想到开启的铝制门把就这么撞上未繁的眼睛。

　　“唉呦！”他惨叫一声。

　　“你怎么躲在门后面啊！”妮妮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不停往后退的未繁，紧张地看了看他的伤势。

　　但当妮妮发觉未繁只有眼窝上方眉毛一带轻微红肿以后，轻拍了他脸颊一下，就不理他了。

　　“真是不好意思，那些姐妹们对你失礼了。”妮妮走到邵乐身旁，对他说。

　　“没关系。”邵乐将轮椅滑到办公桌前，试了试轮椅是否能够出入自如，跟着便说：“剩下的我会自行处理，你去忙你的事吧！”

　　邵乐按下电脑开关，将轮椅滑入办公桌。这个桌子应该是特别找来的，桌子没有抽屉，方便轮椅出入。妮妮还是一样的细心，什么都为他设想周到。

　　“这个月的帐目和资料，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开机后，妮妮点了几个档案，跟着稍微说了一些相关事项。

　　他跟着又从旁边的档案柜里拿出一本手写的帐本，交给邵乐。“这个跟电脑里的帐目不一样，是要另外分开做的。”

　　邵乐看了看，便点头。“我晓得。”妮妮拿给他的是公司的内帐，和要送出去的帐本不同。

　　他们接着又说了一会儿话，妮妮停留了大概半个小时，看了看表，发觉营业时间也差不多得开始了，便打算出去。

　　未繁看妮妮要走，也跟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妮妮疑惑地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弟弟。“你做什么呀？”

　　“你们早上五点关门，他大概六点算完帐才能下班吧？”未繁问了声。

　　“是差不多那个时间。”妮妮点头。

　　“那我回家睡个觉，早上再来接他就好了。”未繁闪过妮妮，从旁边出去。

　　“不行啦，你等一下。”妮妮拉住未繁。

　　“又怎么了？”未繁不解地问着。

　　“你没看到刚才那种混乱的情况吗？我等会儿就要去前头了，没人守着阿乐，等会儿他又被她们怎样，那怎么办！”妮妮担心地说着：“反正你回去也是没事做，干脆就留在这里看电视好了。”

　　妮妮指了指会计室角落的那台电浆电视。“这里的电视有装第四台，比你家那台只能看老三台的节目还多，你可以留着慢慢看，这期间要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来，我都不会管你，柜台那里就记我的帐。”

　　“这样你不是亏了？”未繁挑了挑眉。对妮妮所谓的“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显然很有兴趣。

　　“姐姐疼你是应该的，哪会亏！”妮妮甜甜地笑了一下。

　　“可是我留下来，会吵到邵乐吧！”未繁看了邵乐一眼。他觉得照邵乐的性格，或许会要求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毕竟他们一天到晚都在一起，邵乐大概也觉得烦了。

　　“嗯……”邵乐顿了顿，将视线从未繁身上移开，回到电脑荧幕上。“……并不会……”他有些不自在地说着。

　　“好吧，那我留下来好了。”未繁说：“反正回家去也没人。”

　　妮妮满意地拍拍未繁的脸庞，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那你好好待在这里，有什么事就立刻叫我。”

　　未繁点了点头。

　　妮妮走后，未繁咧嘴大大笑了一下，随即打内线电话叫了一份皇家级鲍鱼简餐、一盘超大水果盘、一打台湾啤酒进到会计室，跟着将房间里的沙发床摊开来摆在二十九吋的电视前方，享受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东西。

　　邵乐在后头的办公桌算帐，悬着的手在半空中做拨珠状，偶尔停下来写下计算好的数字。

　　未繁回头瞄了眼邵乐的动作。“其实你也算是满厉害的，不但会看股市，也懂得作会计的工作。”他吃着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以前还以为邵乐只是个有钱人生的有钱儿子而已，没想到他懂的东西也挺多的。

　　听见未繁的声音，邵乐抬起头来。“以前学过。”他说。

　　“我一直以为有钱人的小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负责花钱就行。”这是他这种市片小民对豪门家庭的刻板印象。

　　“不全然是。至少我不是。”

　　“那你是怎样？”未繁好奇地问了句。

　　“我有许多家庭教师，我父亲安排我学习各种知识。”邵乐说。那是一个企业家对接班人最基本的安排。

　　“例如？”未繁吃完了苹果，继续吃柳丁。

　　“简单的诸如…心算、书法、速读、马术；复杂的比如：国内外经济分析、股市操盘、政治学之类。”邵乐说：“但这些后来我都没兴趣，也无意再学。”

　　未繁听得脑袋发晕。邵乐说的对他而言简直是另一个星球的东西，像他就永远搞不懂股市那些红红绿绿的涨停板跌停板究竟在说什么。

　　邵乐为未繁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一阵子，但回答完问题后，未繁并没有继续提出下一个。

　　两人之间的热络气氛也因此而平淡了下来。

　　未繁看着他的电视，没注意到邵乐正在等待自己的下一个回应。

　　过了十分钟之后，邵乐才低下头去，进行自己的工作。

　　“哈哈哈－－”未繁看着有趣的电视节目，忍不住笑了几声。

　　却一点儿也不晓得他的背后，曾经有个人默默地凝视、等待过他。

　　
第三章:

　　等到一切事情都能够上轨道，已经是二月末三月初的时候。

　　这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之前那一波又一波冻死人的寒流简直像做了场梦，现在完全不复见踪迹。

　　几个月来，邵乐和未繁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模式，住在那栋没电梯的小公寓里，也没想过要搬去别的地方。

　　虽然天天把邵乐背上背下的着实有些累，然而未繁也把它当作是一种运动。况且他们两人常常一边爬楼梯一边讲话，热络了，觉得邵乐其实人也不错，便不觉得有什么好抱怨的。

　　邵乐持续进行复健，原本一星期五天，如今又增为一星期六天。复健完后的晚上，他会到妮妮的酒吧去上班，赚取生活费，并且与未繁分担房租。

　　两个大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虽然因性格不同偶尔会有些许摩擦，但几个月下来也是平安无事地度过。

　　星期二的这个中午，室温已经回升到穿着长袖都嫌热的程度了。

　　未繁把袖子卷了起来，拿着他的素描本在上面涂涂抹抹。

　　邵乐还是老样子，一有空就坐在电脑前面看他的股市走向。

　　虽然邵乐已经在妮妮那里领了几个月的薪水，但是那点钱扣除生活开销，也没剩多少，未繁还是不知道邵乐究竟想干什么，不过看邵乐的样子似乎每走一步都是之前就有计划，对于将来的事也不慌张，胸有成竹的模样。

　　因为实在没什么构想可画，未繁无聊地描了描邵乐的侧脸，盯着他替他构起素描来。

　　只是画画画，却什么感觉也抓不到，笔触一点也不顺，又卡又磨，连脸型轮廓的线条他都抓不到。

　　未繁盯着绘图本许久，最后用力地将那页画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丢去，素描本往旁边一扔，趴回被铺里抱住枕头。

　　邵乐将垃圾桶里的画纸捡起，摊开来看，发觉未繁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但是铅笔经过的地方线条有些歪曲，并没办法将男人的轮廓好好表现出来。

　　“为什么不画了？”邵乐问。

　　“我画不出来。”未繁闷闷地说。

　　“妮妮曾经拿你画的故事书给我看过，我觉得你画得很好，故事也很有意思，为什么现在会画不出来？”邵乐问着。妮妮拿来的那些书，最后让小喜拿走了，小喜非常喜欢未繁的故事，尤其是未繁那套‘圣诞老人们’系列。

　　“画不出来就是画不出来。”

　　“你可以练习。”

　　“不是练不练习的问题，而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未繁说着，有些沮丧。

　　“画画需要感觉吗？”邵乐停下手边的动作，看着未繁。

　　未繁蠕动了一下。“当然需要。”

　　“什么样的感觉？”邵乐没发现自己今天话比较多，对于未繁，他有太多想要了解。

　　“嗯……”未繁顿了顿，想着该怎么解释。“大概……就是爱吧……”他笼统地说着。

　　“爱？”邵乐完全无法理解。

　　未繁啧了声，不明白邵乐干嘛一直追问。邵乐不停盯着他看，弄得他不解释清楚好像又不行。

　　“就是画画的动机。”未繁抱着枕头说：“我以前的老师说过，画画是因为要把自己感受到的所有美丽与感动的事物记录下来，也让别人能够看见。我想我大概也是。因为生活里面有好事，所以我把那些事情画到纸上，这样我会觉得很开心，就算画画变成工作，也还是很开心。”

　　“所以你现在不开心？”邵乐问着。

　　未繁白了邵乐一眼。“每天晚上只能抱着棉被睡觉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邵乐顿了顿，将视线移回荧幕上，说：“你没办法忘记小米、也没办法忘记那个骗了你钱的人吗？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两个人。”

　　“其实……”未繁认真想了想。“他们两个真的很不错，抱起来刚刚好，软硬适中，搂着睡觉很暖和。但我觉得或许我只是想有人陪在我身边而已，一个人住这种小房子很凄凉，有个伴就不同了。”

　　“是吗？”邵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未繁只是想有人陪在他身边，那么是不是代表他也可以？他现在就陪在未繁身边了啊！如果未繁愿意，就算只能当未繁怀里的一颗抱枕，他也甘愿。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未繁从被铺上坐了起来，和邵乐讲这种东西，感觉怪怪的。

　　“你可以再画的。”邵乐说。

　　“嗯？”未繁看了邵乐一眼。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出色的画家，就算不用文字，你每幅图也都像会说故事一样，生动而自然。我很喜欢你的画，那些色彩和构图看起来很舒服，你有天赋，注定是要吃这行饭的。”邵乐真心地说着。

　　未繁很少听见邵乐这样直接而不拐弯抹角的言词，当邵乐一字一句地称赞他，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就厚脸皮的他竟觉得双颊发热，忍不住脸红了。

　　未繁咳了声，装作不在意地道：“我其实也没那么好啦，你说得太夸张了。”

　　“不，我说的是真话。”邵乐回答。

　　未繁抓了抓燥热的脸颊，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邵乐今天怪怪的，他以前可从来没这么赞美过他。

　　“我是个不会画画的人，所以觉得画得出那么好的作品的你，非常了不起。”

　　“你不会画画啊？”未繁以为邵乐是全能的。

　　“小喜以前曾经要我画一只熊给他，但是我画得惨不忍睹。”邵乐说。

　　“熊很简单的，我教你。”未繁把素描本和铅笔捡回来，往邵乐靠过去，将键盘和鼠标移开，把本子放上去。

　　邵乐突然一僵，没想到未繁就这么坐到他身旁。

　　“我以前兼差当过补习班美术老师，教人画图很简单。”未繁先在本子上面画了只简单的熊，然后抬头问邵乐：“这样看清楚怎么画了吗？”

　　邵乐点头。

　　未繁随即把铅笔交给邵乐，看着邵乐顺着他画图的方法临摹。

　　但图画好后邵乐皱着眉看着自己的熊，未繁哈哈大笑了两声。那只熊头跟身体像分家了一样连不起来，眼睛鼻子耳朵的位置也全部错位，变成了很可笑的模样。

　　“我不适合画图。”邵乐说。

　　“每个人都适合画图。”未繁又靠近邵乐一点，他右手绕过邵乐的背，顺着邵乐的手臂往下，握住邵乐拿着铅笔的拳头。

　　“我教你，我们一笔一笔慢慢来。”未繁笑着。

　　未繁说话时，气息就喷在邵乐的脸颊上，他的手和半边胸膛紧贴着邵乐的背，邵乐觉得自己的心跳蓦地加快，声音大得连自己的耳朵都听得见。

　　未繁靠得他好近，握着他的手缓缓在素描本上移动，未繁说话的声音像在教导学生一般轻声细语，他感觉到未繁的体温穿透衣服慢慢地传到他身上，被包覆住的手掌也因对方的温度而颤抖了起来。

　　“，你的手怎么在抖，放轻松，画图没这么难啦！”未繁说着。

　　画完一只熊，电话突然地响了起来。

　　未繁抽身过去接起电话，邵乐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才身体与身体的接触如此密切，未繁的气味与温和语气，差点让他把持不住起了反应。

　　未繁按下电话的免持听筒键。“喂？”他开口。

　　‘喂，未繁，你要不要出来吃饭，我就在你家附近而已，我过去接你好不好……’

　　话筒那头传来的，是旧情人小米的声音。而背景音乐还有个男声晃过去：‘好了没有，车停在红线会被拖吊。’

　　‘不是叫你别说话吗！’小米不悦地回了那个男声一句。

　　未繁听见小米的声音，再听见旁边还有个男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他跟着对着电话说：“哔－－这是电话答录机，你找的人现在不在家，以后也不会在家，请别再打过来。”

　　说完之后，未繁用力按下切话键。

　　“他似乎还是很喜欢你。”停了半晌，邵乐才说，声音有些吃味。

　　“那家伙喜欢的又不只我一个。”未繁自嘲地笑了笑。

　　邵乐顿了顿，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回过头去打电脑。然而打字打了没几秒，挣扎了一下，又忍不住迂回问道：“你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

　　“当然不喜欢。”未繁说。

　　邵乐接下来就沉默了。他之前喜欢过妮妮，但这段期间却对未繁产生了强烈的感觉。这在未繁眼里是否也是三心二意的人？

　　心情有些复杂，手指敲敲打打，却让电脑不断发出拼字错误的声响。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点，却痛得厉害。

　　“你在干嘛？”未繁被电脑发出的咚咚错误声吵得头都痛了。

　　“如果之前曾经喜欢过别人，但后来只喜欢你，这也算三心二意吗？”邵乐不安地问，因为他不知道未繁会怎样想他。

　　“你问这个干嘛？”未系皱起了眉头，说：“连你也同情小米那个家伙了吗？”

　　“不。”邵乐就是没办法开口，说不出那是为自己问的。

　　“他如果把身边的男人都踢掉回到我身边，我也许会考虑，但问题是，那根本不可能。”未繁自嘲地笑了一下。“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加上天空下红雨。否则像他那种没自制力的性格，哪有可能真的为我收敛自己的行为。”

　　电话铃又响了，未繁探头看了一下，发觉来电显示的号码跟刚刚打来的一样。

　　“谁打来的？”邵乐问。

　　“还会有谁。”未繁说。

　　电话铃声在狭小矮窄的室内不停响着，它尴尬的铃声带走了午后的宁静，让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十分不自在。

　　“今天天气还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未繁站起来，手插着腰，凝视着脚下的榻榻米。

　　“天气开始变热，我得买两件短袖上衣。”私心作祟，邵乐也不希望未繁接小米的电话。

　　“买完衣服，跟着再去医院做复健。”

　　他们拿了钱包搬出轮椅，关门下楼，彼此都有着默契，就任那电话继续响吧，响到过热烧坏也好。

　　未繁背着邵乐下楼的时候，感觉到邵乐似乎有重了那么一些。这段时间常常在妮妮的酒吧免费吃喝，未繁觉得自己肥了一圈，裤子都快扣不起来，难道邵乐也一样？

　　“邵乐，你胖了吗？”未繁直接这么问。“背起来怎么比以前沉。”

　　“应该没有。”邵乐回答。

　　“是吗？”未繁拱着邵乐臀部的那双手反过来，捏了捏邵乐屁股上的肉。

　　未繁这动作让邵乐着实吓了一跳。

　　“啊，我知道了，肯定是这几个月的复健运动量大，让你肌肉重新长了出来。看你的屁股现在这么结实，一定是肌肉重量比较重，所以我才会觉得你重了。”未繁又掐了掐邵乐的臀部跟大腿，确定自己想的是正确的。

　　“别在我身上胡乱掐……”邵乐有些尴尬。

　　“长出肌肉可是好事。”未繁咧嘴笑了笑，也为邵乐高兴。“对了，你复健做得怎样了？”他这阵子送邵乐去医院后，就到大熊那里去兼差，说故事给幼幼班的小朋友听，赚点零用钱花，所以也没时间跑去偷看邵乐进行得如何。很久没关心过他的情况了，未繁于是问问。

　　“现在能够站得很稳了，如果有步行器，还能走上几步路。”邵乐回答。

　　“真的！”未繁惊喜地大叫了声，跟着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晚才知道邵乐的情况，于是半抱怨地说：

　　“这么重要的进展，你怎么都没跟我说。邵先生，你很不够意思喔！这样当朋友的吗？”

　　“因为你没问。”其实邵乐许多次都想让未繁知道自己已经能站了，但是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来他不晓得每天报告疗程进度有什么用；二来他也不确定未繁对这些有没有兴趣。

　　一路上他们聊着最近这些日子来的复健发展，下楼后邵乐坐上了轮椅，他们决定今天不开车，两个人要用散步的方式慢慢逛市区。

　　未繁走到邵乐身后，像以前一样抓起轮椅后面的把手打算推着邵乐走。

　　“未繁。”邵乐突然发声。

　　“嗯？”未繁低下头问。

　　“走到我旁边来，轮椅我自己滑就行。”邵乐说。

　　他不想这样难得的出游，未繁却只能站在他身后，这样他看不见未繁。

　　更何况他能做到的事就无意假手他人，他希望自己能和未繁站在同等位置上，未繁没有义务替他推轮椅。

　　“也好。”未繁绕到邵乐身旁，等邵乐滑动轮椅，和他并步而行。

　　“以后，都这样子吧！”邵乐说。

　　“嗯。”未繁笑了笑。

　　今天不是星期假日，街上人潮也不算多。

　　市中心商店街的骑楼有的摆放摩托车，有的由小贩摊位占去，有的又有高低落差，十分不利轮椅行走。

　　未繁耐心地走在邵乐身侧，虽然几次心急跨不过小台阶的邵乐，但还是努力压抑自己，等着邵乐将动作完成。

　　他知道邵乐的想法，所以尊重邵乐一切想自己来的决心。

　　终于商店街逛得差不多，邵乐一切顺手，这也让未繁放下了泰半的心。

　　“对了，你要买衣服，别一直走了，这样挺像在健行。”未繁终于想起来他们今天的目的。

　　邵乐停了停，抬头四处观望了下。

　　最后他选择了一间窗明几净，有电动门和宽广落地橱窗，窗户外面还有一只鳄鱼当商标的旗舰店，轮椅滑了就要进去。

　　“就这间。”邵乐选择看得顺眼的。

　　电动门一打开，里头店员的“欢迎光临”声此起彼落。

　　但未繁却伸出手，连忙将邵乐拉了回来，没让邵乐冲进去。

　　“怎么了？”邵乐问。

　　未繁摇了摇头。“鳄鱼牌的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邵乐不了解。

　　“你现在的钱包，只能够买脚印牌那一类的，而且我迫切希望会有三件一九九的能够购买。反正上班还是穿长袖衬衫，那种可以穿一年四季不用换，普通时候一九九的就行了。”未繁说。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邵乐回答。

　　“这对你来讲的确不好懂，不过没关系，跟我来就对了。”未繁说。

　　对邵乐而言，三个零跟两个零只是数字的不同，之于他根本没有特别的意义，他分不清昂贵和便宜的差别。

　　未繁拉起邵乐的手，把他从比较豪华的鳄鱼牌门市，拖到对街的简约有型脚印牌门市。

　　邵乐任未繁拉着，只留一只手推动轮椅滑轮。

　　他觉得被未繁握住的手心有些热，心脏紧张地简直就快跳出来，这么明显的反应，不知道未繁会不会发现。

　　邵乐担心地想着。

　　下午他们照预定的时间前往同一间医院，看同一个凶死人的复健师。

　　当未繁看着邵乐进去玻璃门后头的复健治疗室后，他本来想走的，但是到了电梯口踱了踱步，还是踅了回来。

　　很久都没看邵乐做复健了，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到底恢复得怎样。

　　邵乐说自己能稳稳地站着，甚至还能走几步路，他实在很想看邵乐走路的样子，所以便留了下来。

　　邵乐和他的复健师从里面的会谈室出来以后，做了一些让肌肉放松的电疗，跟着便到平衡杆前。

　　未繁睁着双眼，注意看着邵乐的动作。

　　只见复健师说了几句话，邵乐便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看到这里，未繁开心地笑了，邵乐真的站得很稳，和之前几次复健时相比较，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接着复健师将轮椅拉开了一些，还是不停地跟邵乐讲话。

　　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了，未繁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跟着他看见邵乐把手挪到平衡杆上紧紧抓住，虽然手仍是十分用力分担下半身的重量，但他的双脚却能够慢慢地抬起来一些，跟着往前踏出小小的一步。

　　一步，而后再一步，慢慢地，邵乐竟然在无人搀扶的状况下，将那段铺设着塑胶垫的路程都走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未繁突然觉得既欣慰又感动。

　　第一次见面时邵乐明明还坐在轮椅上无法动弹的，谁想得到经过这段时间他不只能够站起来，甚至还能够自己走路了。

　　未繁脑海里浮现阿姆斯特朗登陆月球时讲出的那段名言：“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邵乐现在虽然只是跨出了小小的一步，但对他坐了七年轮椅的人生而言，却是最大最大的一步。

　　在玻璃窗外注视邵乐的复健，这回是未繁第一次从头待到尾，没有半途跑开。

　　他只见邵乐重复一次又一次复健师安排的呆板动作。举着脚，举着手，练习如何控制身上还有知觉的肌肉，去弥补另一些丧失感觉的神经无法达到的功能。

　　单调而痛苦的训练，不停不停地反覆。站起来、又坐下；走过来、再走过去。

　　一路相陪着邵乐走过来，未繁真的对这个人的毅力感到敬佩。

　　这么多的训练，一天要花掉他数个小时，而且一周还要来六次。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已经不能忍受。

　　邵乐做完练习后，自行回到轮椅上。

　　邵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头转向他这边，他们两个人因此四目相交，邵乐看见他待在外面没有离开显得有些惊讶，他则是咧嘴笑了笑，看着邵乐。

　　邵乐的复健师不知道又和他讲了些什么，未繁只见到邵乐摇了两次头，他的复健师最后不理会他，直接往治疗室外走了出来。

　　“邵乐的家属对吧！”名牌上写着郭暮霭三个字的女复健师来到未繁面前，低头在手中板子上写了些东西。

　　“是。”未繁懒得解释。

　　“医院的复健训练回去后，家属的配合也很重要。我有交代他要告诉家里的人注意他身上的褥疮问题，但是今天检查却发现更严重了。你们没在注意他的吗？”暮霭用原子笔敲了敲板子，抬起头来，凌厉的目光望向未繁，仿佛在瞪人似的。

　　未繁倒也没被这个复健师的面孔吓到，他每日面对邵乐，无论什么样的凶神恶煞都唬不了他，他早就百毒不侵了。

　　“他什么都没说。”未繁回答。

　　“就算什么都没说，你们也必须要主动关心患者，病人生病后本来就会变得比以前封闭，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摊开来讲。以后请随时注意病人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谈。”暮霭从口袋里面拿了张自己的名片出来，递到未繁手中，跟着低下头继续写她板子上的东西。

　　她边写边说：“虽然看起来没有问题，但是实际上问题很多。我会请医师替邵乐开一些优碘跟软膏，请记得每天洗澡后替他消毒上药。最近天气也比较干燥，最好适时替他擦一些保湿的乳液，像娇生那种的比较好。还有我也会要求加开便秘用的药，下半身瘫痪的病人通常都有很严重的排便困扰。关于这些，还请你要多多配合，注意一下他的情况。”

　　暮霭突然又抬起头来，目露精光，问道：“你们家浴室跟厕所有装扶手，方便他使用吧？”

　　“没……没有……”未繁觉得这个女复健师还满恐怖的。

　　“回去马上装。”暮霭说。

　　“是。”未繁立刻回答。

　　“浴室要干湿分离，地板要保持干燥，患者上厕所才不会跌倒受伤；另外，浴缸跟马桶旁边都要加装扶手，才能让患者好施力移动身体。没有扶手你叫他怎么上厕所，就算技术好坐上去，没有地方能够撑着，要用什么姿势塞栓剂解便？”暮霭劈里啪啦地训了一堆话，跟着又说：

　　“还有，请每天替患者按摩脚部，做牵引动作帮他拉拉筋，每次往各关节方向做三到五秒。他有肌肉痉挛的情形，这种情形只要按摩放松就可以减缓，暂时不需要吃药。”

　　“是、是、是！”未繁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一边被骂，一边点头。

　　“她满凶的。”拿了药，出了医院，未繁在大门口忍不住这么说。

　　“她很严厉，但相对的她的病人都进步很快。”邵乐倒是不以为意，再累的训练，通常牙一咬，撑几个小时也就过了。

　　未繁数着邵乐的药包，核对正确的数量。

　　邵乐和他两个人一个用走的，一个滑着轮椅，慢慢地往妮妮酒吧的地点走去。

　　核对好之后，未繁将邵乐的药塞进轮椅后面的置物袋里。

　　“还是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回家开车载你过去酒吧？”未繁觉得到妮妮那里，路程还满遥远的。

　　“没关系，我也想散散步。”邵乐说。

　　但其实邵乐只是想多走在未繁身旁一些。

　　春天到了，风不再那么凛冽，太阳让整个冰冻的城市回温许多。

　　邵乐喜欢这样悠闲和未繁并肩而行的感觉，这时候他不用想太多事，不用计算该如何从后母手里夺回弟弟妹妹，不用去想父亲遗留下来的财产该怎么拿回来；他只要待在未繁身边，听他说几句话，看他明明精明却偶尔会露出傻气笑容的脸庞，就觉得活着真是件好事。

　　当邵乐感受到还有未繁这样一个人不肯放弃自己，依然留在自己身边，胸口便油然而生一种情绪充斥，让烦躁的心情平静，整个人整颗心都因此稳定下来。

　　他不得不这么想。

　　未繁的身上，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因为是走路来的关系，今天到酒吧的时候已经接近营业时间了。

　　大厅舞台前一堆穿着康康舞装的“小姐”们把裙子撩了起来，在腰间打结，以方便清扫厅内的工作进行。

　　见到邵乐入内，一个正在将五公升蒸馏水抬起来，露出壮硕满是结实肌肉手臂的“女人”马上娇柔地叫了一声，嘴里嚷着：“唉呀，这桶水好重好重啊！谁来帮忙我一下，把他放进饮水机里啊！”

　　刚好经过女人旁边的邵乐随即将轮椅停了下来，也没说什么话，接过了那桶水，轻而易举地抬起来，并将它倒放进饮水机中。

　　“喔噢－－好Man啊－－”正在扫地的康康舞女郎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了赞赏声。

　　“阿乐你的手臂真结实。”饮水机旁的女人被邵乐迷得团团转，她笑嘻嘻地说着：“能借我摸摸看吗？摸一下就好。”

　　邵乐轮椅后退了一些，跟着摇摇头，转进会计室里面去。

　　他的身后，一群仰慕他的粉丝，所有人都看着他离去的飘然背影，心花朵朵开，甜蜜叹息着：

　　“这才叫男人啊－－”

　　在吧台取了一罐可乐娜，还拿了片柠檬咬的未繁想跟着进会计室，但无奈这些姊姊们还在瞻仰邵乐，几颗大屁股就这么挡住他的去路，连个小缝隙也没留给他过。

　　未繁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看她们这么发花痴。邵乐真的有这么帅吗？怎么和邵乐相处了这么久，他一点都看不出来邵乐哪里吸引人。

　　“借过啦！”他在她们背后喊了声。

　　但是没人理会他。

　　未繁眯起了眼，不耐烦地再喊了声：“大叔，借过啦！”

　　然而这一喊可不得了，康康舞女郎们集体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未繁，问着：“你刚刚说什么？”

　　“啊，大叔，你鼻毛露出来了。”未繁指着其中一个以前是开大卡车的勇壮康康舞女郎，对她这么说。

　　“讨厌啦！”那个女人立刻掩起鼻子。

　　“小繁繁你真的狠过份，无时无刻打击姊姊们！”康康舞团的团长眼睛喷出了火，她们最讨厌别人叫她们大叔了！

　　“姊妹们，教训他！”突然有人这么喊。

　　未繁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眼前五花十色的舞衣飞了起来，所有人都往他身上扑，忽然一颗硬物打中他的脸颊，让他眼冒金星，他要推开时摸了一把，才发现那居然是对方的G罩杯咪咪。

　　跟着满天油亮亮的红色嘴唇噘得老高，一个接着一个无情攻击他，他被夹在二十多颗G奶中无处可逃，有人拉他衣服、有人搔他痒、有人强吻他，这么惨无人道的恐怖攻击行动让他没命地呼救。

　　最后正式营业的音乐声响起，集体攻击的康康舞女郎们发觉似乎得开始工作了，中间有人于是稍稍停顿了一下。

　　未繁抓到机会连忙从空隙中逃脱，他直冲往最后头的会计室，一进去后立刻将门关上，不停地喘着气。

　　未繁手里拿着半瓶可乐娜，从嘴里吐出咬了一半的柠檬。他照了镜子以后发觉衣服被拉得乱七八糟，还被啤酒淋得满身，而脸上则东一处西一处都是大红色的口红印，全身上下可说没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怎么了？”正在翻阅公司内帐的邵乐还是将视线放在帐簿上，问道。

　　“啧。”未繁将可乐娜放到邵乐的办公桌上，跟着将湿掉的上衣脱下，从邵乐的轮椅后头拉了件今天刚买的T恤穿上。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被熊攻击。”未繁拉了几张面纸，拚命擦起脸上的口红印，气呼呼地回答。

　　那堆长得像熊的姊姊们发起狠来，实在有够恐怖。

　　“一定是你又耍嘴皮子了。”邵乐不问也知道。

　　“哪是！”未繁争辩着。

　　邵乐抬起头，目光凝视着未繁。他脸上没有以往不苟言笑的紧绷僵硬，而是温和轻松犹如冰山融化开来一般。

　　邵乐没有讲话，只是凝视着未繁。

　　未繁的心突然跳乱了一下。邵乐干什么拿那种表情看着他？他连忙别开了脸，走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邵乐不解地问着。

　　“没有。”未繁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可乐娜，让苦涩甘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心里头，像有只小鹿在乱乱撞，未繁搞不懂为什么他的心跳会突然加速，连脸颊也热了起来。

　　邵乐卸下心防后脸柔和了起来，本来应该要十分吓人的面貌却也不再那么可怕。未繁觉得也许那些姊姊们是对的。邵乐不过长得粗犷了些，不但不算难看，相反还挺有味道的。

　　只是邵乐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那种表情看他。害他怦然心动了一下。

　　未繁抱着头，最后连酒也不喝了。如果不是知道邵乐喜欢着妮妮，那样深情的神情，绝对会让他开始胡思乱想。

　　
第四章:

　　这个月是妮妮酒吧的周年庆月，客人颇多，几乎天天客满。

　　不过因为客人刷卡买单付现给小费都是在外头进行，邵乐这里只负责公司的内外帐，和结束营业钱的总额清算，所以就算外头忙翻了天，会计室里面还是十分清幽，都没人来吵。

　　未繁在沙发椅上睡了一觉起来，发觉已经四点多了。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他本来还想再睡一下，但是翻了几次都入不了眠，于是干脆爬了起来。

　　邵乐手头上的工作似乎都做好了，他正移动鼠标盯着荧幕看，未繁不用过去也知道，邵乐正在观察他的外国股市走向。

　　站起来走了走，无聊伸了伸懒腰，又看了看邵乐，未繁这才想到邵乐把轮椅塞进办公桌里就定位后，就没起来动过。

　　邵乐的专注力很强，只要不打扰他，他通常可以坐一个晚上直到天亮回家。

　　未繁想起今天下午复健师交代要替邵乐按摩的事情，也想起邵乐身上有褥疮不能太久不动。

　　他知道褥疮是一些长期卧床或久坐轮椅的人好发的疾病。因为身体一些部位被长时间压着血液循环不良，还有某些骨头突出的地方皮下组织太薄，容易摩擦破皮。

　　褥疮初期只会有些红肿发生，跟着便会开始溃烂。而且如果烂到肌肉层都没处理，到最后还可能人会死翘翘。

　　未繁坐在沙发床上，看着邵乐。

　　邵乐发现未繁正看着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虽然你没有说，我也多少能猜出你的情况，但你的事情我也不是每件都知道，我不是你肚子里头的虫，所以你不说，我也不会晓得。”未繁搔了搔头，刚睡醒想来只烟，但在这密闭空间内，他还是忍了下来。

　　“请说明白一点。”邵乐说。

　　“你的复健师说你有褥疮，还有便秘。”未繁真的就毫不掩饰，直接说了。虽然他觉得便秘这两个字会打击到邵乐的自尊，但也没办法找出更隐讳私密的字眼来阐述表达。

　　“她连这个也跟你说……”听到这个，邵乐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

　　“因为我是家属啊，她不跟我说，要跟谁说？”未繁继续道：“我今天被她训了一顿，才知道你有那么多问题。其实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一声就好了，擦药啊、按摩啊、塞栓剂啊这些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这么久的朋友了，没必要连这种事情也跟我客气。”

　　“不用……我自己来可以。”邵乐的脸一下子红一下子白。未繁到底明不明白栓剂是什么东西，竟然可以讲得这么顺口。

　　“家里的浴室我明天就会去找人来装扶手，让你比较方便使用。”未繁说。

　　“嗯。”邵乐应了声。

　　未繁又看了看邵乐，跟着说：“反正你事情都做完了，我也闲着没事，不如你过来趴着，我帮你按摩吧！”

　　未繁以前就常看见邵乐捶自己的腿，邵乐的腿目前逐渐在复原中，对冷热痛麻都有一定的感觉。复健师今天也有交代过要替他按摩，不然他会常常抽筋。

　　“不用了。”邵乐立刻回绝。“我还在工作。”

　　“工什么作！”未繁立刻下床，走到办公桌后将邵乐给拉了出来，说：“你还不是在看股票而已。”

　　“不是，”邵乐抓住桌子的边缘，“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你的复健师交代的，我不做不行，她可凶悍了，我怕怕！”未繁半开着玩笑，不顾邵乐的反对，硬将他拉到沙发床边。

　　“不用了未繁，真的不用！”邵乐根本不想让未繁碰到自己的身体。

　　邵乐觉得自己的双脚这样，连走路也走不稳，还因为长期的坐在轮椅上而导致肌肉萎缩，这么难看的身体他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看见，这样会令他自卑，因为他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未繁知道邵乐脑袋里头在想着什么别扭的事，但倒也不理会他，迳自将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熟稔地平衡自己的身体，将邵乐的重量依在胸口处，而后迅速地将邵乐放到床垫之上。

　　“忍耐一下就好，要不然你把眼睛闭起来，假装是按摩椅帮你按摩，当我不存在就好了。”未繁转着手腕，活络了一下手指。

　　“我不用你帮我按摩。”挣扎到最后，邵乐有些动怒了。

　　“我管你。”未繁才不理会他。

　　他跟着将邵乐翻了过去，拿个小枕头让他趴着，跟着开口道：“来了喔，你要忍耐住。”

　　他把手放到邵乐的大腿上，但才贴上去，就感受到邵乐全身的肌肉一僵，紧绷了起来。

　　“放轻松啦，我又不会对你怎样。”未繁笑了声，决定不管邵乐的反应，对着邵乐的大腿又敲又捏又抓，专注地衡量力道，维持最适中的力量，抚平邵乐那一块块纠结的肌肉与神经。

　　邵乐咬紧牙关，虽然未繁对他仅是无意义的碰触，但每一次他双手的抓握与掌心的揉搓，却像又热又烫的电流，刺激他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

　　他的每一处皮肤都因未繁的碰触而激动颤抖，他的脑袋也因未繁的揉捏而无法思考。

　　未繁跟着将邵乐翻了过来，举起他的膝盖往上顶，跟着伸直，让膝盖处的关节放松。

　　他看过邵乐的复健师这么做过，这好像叫作牵引运动，而且这样的运动光靠邵乐一个人，根本就做不来。

　　未繁耐心地替邵乐舒缓着。

　　当未繁做完牵引的动作，随即又将双手放到邵乐的大腿上，稍稍分开了一些他的腿，然后前后推捏，跟着将手心放入大腿内侧，缓慢揉捏。

　　“别碰那里！”邵乐低吼了声。

　　大腿脆弱的内侧接连着下半身最敏感的地方，当未繁的手在那里稍稍施加力道，邵乐整个人几乎都快着火了，原本努力压制着的地方，竟也因此而跳动了一下，充起血来。

　　邵乐愤怒的声音让未繁呆了呆，他看了邵乐一眼，而后将视线移了下来，在发现邵乐的下半身不知为何突然隆起以后，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时候，会计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来。穿着康康舞装的女郎笑嘻嘻地探头入内问：“下班了喔，有没有人要去吃早餐？”

　　反应迅速的未繁立刻将手从邵乐大腿上收回来，跟着把邵乐翻过来让他朝着自己侧躺，不让外头的人见到他尴尬的模样。

　　“你们在干嘛！”然而对方已经看到未繁放在邵乐腿上的双手。

　　“没有。”未繁睁大着眼睛，看着那个姊姊。

　　但翻过来的角度没挪好，未繁为了方便按摩，所以跪在邵乐大腿旁边，邵乐一翻过来，发涨的下半身刚好抵住未繁的膝盖。

　　未繁的脸色刷地一声全部变青。

　　因为有外人在场，怕被人发现的他们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未繁感觉到邵乐那里越来越硬，这让他发了一身冷汗。

　　“胡说，我明明就看到……”康康舞女郎备受打击以后连话也说不下去，她难过地跺步往外跑，一边跑还大喊着：

　　“讨厌啦！会计室里面的两个人有暧昧！摸来摸去啦！”

　　人走了以后，未繁立刻往后弹开。

　　邵乐也闷声不吭地自行挪回轮椅上，拿出原本就放在置物袋里头的毯子盖住双腿，和下半身隆起的部分。

　　一个走了，跟着又有一个跑了进来。

　　小米听见康康舞女郎的悲伤呐喊，拎着化妆箱立刻走进会计室里，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嗅到两人间隐约弥漫着的尴尬气氛。

　　小米爬上沙发床，化妆箱一扔，来到未繁身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的手抚着未繁的脸颊，自然的动作仿佛他们还是昔日那对恋人。

　　“没事……”未繁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拿下了小米贴在他脸上的手掌。

　　外场的收银人员将账单和签单、现金送了进来，门外热闹的气氛也因为营业时间结束，而慢慢地静了下来。

　　邵乐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接下来的结算动作，刻意保持镇定的面容也僵硬万分，两颗炯目盯着电脑荧幕看，可怕的目光像是想将荧幕烧出两个洞一样。

　　小米看着邵乐凶恶的脸庞，又回过头看看未繁这个又帅又性格的男朋友，他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奇怪在哪里。

　　“对了，我今天打过很多次电话给你，你怎么都没有接？”小米蹭到未繁身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不在家！”未繁伸出食指贴在小米的额头上，缓缓将他往外推。

　　小米被推出去以后，又挪了回来。“你去哪了？”他不死心地问。

　　“陪那家伙去做复健。”未繁说。

　　小米看了邵乐一眼，跟着瘪起嘴，不悦地说：“有时间陪他去做复健，却没时间陪我吃饭。我今天可是找了你一下午，要出门也不说一声。”

　　“你找我，我就一定要让你找到吗？”未繁说。

　　虽然已经分手很久了，然而面对昔日恋人，未繁还是有些不舍。他并不是真的讨厌小米，只是受不了这小家伙的花心所以分手。有时小米主动过来找他讲话，他也不会刻意拒绝。

　　小米话讲着讲着，一只手往未繁胸口摸了上去。

　　未繁拿下小米搁在他胸口的手，翻了翻白眼说：“拜托，我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你别老爱往我身上摸行不行？”

　　小米闻言却也不以为意，眨了眨眼，笑容可掬地回应。“可是你的肌肉结实又有弹性，触感很好啊。”他送上自己的唇，调皮地碰未繁一下。

　　邵乐原本用心算正在结帐，看到小米亲吻未繁嘴唇的那幕，整颗脑袋顿时放空，什么数字也抓不回来。

　　他闷闷地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计算器，低下头猛按，但又一边用眼角余光，察看这两人的情形。

　　“今天找我干嘛？”未繁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我今天满十八岁，本来想要约你出来庆祝的。”小米说。

　　“噢，那祝你生日快乐！”未繁只想着小米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从他身上爬下去。

　　“未繁－－”小米凝视着未繁，用让人骨头酥软的中性嗓音，低声对眼前这个人央求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为什么又提这个，我不是说过我们两个不适合了吗？”未繁再翻白眼。“我的确曾经喜欢你，但你外遇那么多次，我对你的爱也因为这样一次一次减少，到现在，早就没了。”

　　“爱是可以培养的，只要你答应重新开始，我保证我以后都不会乱来，只爱你一个。”小米挪了位置，直接坐到未繁大腿上，柔软的少年身躯往未繁身上贴，双手圈住他的颈项，将他抱住。

　　小米在未繁身上磨蹭着：“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抱着我睡的吗？还说我是你最好用的抱枕。没了我你不会寂寞吗？点个头答应我吧，然后我会发誓我以后都只陪你一个人睡。”

　　突然被昔日曾经深深眷恋的躯体抱住，又被对方的臀部不停摩擦，未繁把持不住心头荡漾了一下。他和小米虽然没有做过爱，但却常常依偎在一起入睡，他还记得搂着小米时自己睡得多好，然而，他却也没忘记小米是怎么样一个人。

　　看见这一幕的邵乐啪嚓一声，青筋爆了出来。他完全无法忍受未繁被另一个少年紧紧抱住，而且未繁还露出那种动摇的神情，说不定下一刻，未繁就会答应小米复合的要求。

　　下班时间到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妮妮这时候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看见未繁又被小米缠住，忍不住摇了一下头。

　　未繁继续这样下去，可能到地老天荒都摆脱不了小米。他这个弟弟有时候心肠也太软了，说几句重话之后自己又后悔，这才不断让小米有机可乘。

　　“这杯给你的。”妮妮将红酒放到邵乐面前，笑盈盈地说：“不好意思，有没有妨碍到你工作？他们小两口就是爱吵爱闹，我们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嗯。”小两口这三个字听在邵乐耳里，不知怎么地，竟觉得有些许刺耳。

　　邵乐一张脸阴沉万分，眉毛像剑一样竖成一直线，带着愤怒的眼神由未繁身上移回帐目本中，跟着用力合起账本放回置物柜内，一口饮完桌上的红酒。

　　“你们请继续，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带着满腔怒意，邵乐知道再这样下去将无法控制自己，说不定会在会计室内爆发出来，于是滑着轮椅决定离开。

　　“喂，邵乐！”未繁不明白邵乐在搞什么，他明明也看见自己如今一个头两个大，却没说半句话就走了，这算什么朋友。

　　“他走了我也走了。”未繁将化身成八爪章鱼黏着他不放的小米从身上扒下来，跟在邵乐后头走出去。

　　“未繁，你还没回答我！”小米喊着。

　　“过阵子再说。”未繁重重呼了口气，想先离开小米一下。

　　前车可鉴，他不相信放荡惯了的小米会这么简单就收心。要是真答应复合，他搞不好会变成三天两头戴绿帽的绿龟。

　　更何况现在的生活他很满意，有邵乐这个朋友陪伴，生活里多了个人分享喜怒哀乐，谈不谈恋爱其实都无所谓。

　　只是，邵乐刚刚出门的模样似乎在生气。这点未繁就有些搞不懂了，他不明白邵乐究竟在气些什么。

　　啊……大概是刚刚按摩那件事吧……

　　想到方才发生的意外，未繁的脸瞬间一阵臊红、喉间一片干涩。

　　他也不是故意的。有谁想得到像邵乐这样钢铁一般强韧的人，居然会如此敏感。

　　说到底，他还是得先向邵乐道个歉才成。

　　回家的路上，气氛尴尬得叫未繁不知如何是好。

　　邵乐远远地走在前头，每回只要他一加快脚步赶上去，邵乐就一定会更用力转动轮子，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有时候未繁也不太受得了邵乐这种别扭的个性，什么话说出来大家沟通不就好了，但邵乐偏是不理会别人，自己和自己生闷气。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邵乐停在楼梯口，努力站起来。

　　未繁看他合起轮椅，似乎打算自己爬楼梯上去，虽然这几个月的复健很有成效，但现在邵乐单独步行还是十分困难，哪有可能说爬楼梯就能爬楼梯，而且还得一口气爬四楼。

　　抢在邵乐踏出第一步之前，未繁走到了他身旁，没多说话就先将他背了起来。

　　邵乐抗拒地抽回手，但是未繁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两个人于是在楼梯间僵持了好一阵子，谁也不让谁。

　　一个穿睡衣的欧巴桑下楼买早餐，两个手牵手去上学的小朋友从他们中间的鸿沟穿过，所有经过的大人小孩都看着他们，跟着绕过轮椅，才走出大门去。

　　“你是不是想跟我耗一整天？”大清早地，未繁压低声音吼着，怕吵醒公寓里其它还在睡觉的人。

　　“别碰我。”邵乐同样压低声音回回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你的复健师也是这样帮你按摩，我不过是学她而已。”未繁说。

　　“你跟她不一样！”邵乐低吼着。

　　“哪里不一样？”未繁问。

　　邵乐闭紧嘴唇不回答未繁的问题。他们两人完全不一样，他对复健师的触碰不会有反应，但是只要对象是未繁，就算只有走路时两个人手臂轻轻擦碰，都会让他心情激动好一阵子。

　　未繁见邵乐呆住了不说话，也懒得再和他争论，顺势抓起他的手搭住自己的肩，而后将他背了起来。

　　被未繁再度碰触的邵乐又全身僵硬，他随后努力挣扎时，却发觉自己未曾消退的尴尬地方正抵着未繁的腰骨。

　　他知道越是挣扎，两个人摩擦到的机率便越是大，于是只好努力忍耐住，放弃挣扎的举动。

　　未繁这时才发觉邵乐下半身灼热依旧，他愣了几秒，最后咬着牙爬楼梯上去。

　　未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邵乐也沉默，明明只是受到刺激便会勃起的简单生理问题，却弄得两个人差点吵起架来。

　　将邵乐背入家里，未繁接着下楼取回轮椅。

　　再度入内时厕所的门开着，水箱的水哗啦啦地流。未繁猜想邵乐已经去过厕所了，然而想到邵乐在他的浴室里做那种事，无可避免地未繁脸又红了一下。

　　邵乐坐在他的角落，背对着未繁，未繁到小冰箱里拿了颗苹果啃了啃，稍微填了一下肚子后，跟着拉上不透光的窗帘让室内恢复黑暗，爬进被窝里就准备睡觉。

　　他也背对着邵乐。

　　两人原本睡前都会讲些话聊聊的，但今天的尴尬让彼此沉默的时间变长了。

　　未繁的脑袋里不停浮现邵乐那时候的表情，邵乐既生气，又愤怒。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技术太好，按摩太舒服了，所以才让邵乐不小心有了反应？

　　未繁闭上眼，重重吁了口气，自我反省着。

　　他其实已经准备好要对邵乐道歉，偏偏邵乐脾气一来语气就糟糕透顶，他看邵乐态度那么差，不小心也就跟着呛了下去。

　　反覆思量以后，未繁叹了口气，对着眼前的墙壁缓缓喊着：“喂……邵乐……”

　　邵乐没有回应。

　　“没必要这么生气吧，那又没什么。”未繁说。

　　邵乐还是不理他。

　　“对不起啦，我刚刚做错了，我不应该强迫你。”见邵乐一直不说话，未繁觉得邵乐这次真的很生气，于是他又道了一次歉：“对不起啦，以后你不想要，我都不会逼你了。”

　　说完话后，未繁等着邵乐的反应。然而邵乐却是笃定了不跟他讲话一般，连个气也没呼一声。

　　算了，那么快气就消了的话，那邵乐就不叫邵乐了！

　　未繁想，这种事谁都会觉得丢脸，更何况是邵乐这种自尊心比圣母峰高的人。等不到邵乐的回应，未繁也累了，他决定先睡一觉，下午起来看看情况再说，没必要和邵乐继续僵持下去！

　　未繁睡了好长一段时间，稍微恢复了意识一些，嘴里咕哝着几点了，但仍是半梦半醒地闭眼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隐约听见榻榻米上有重物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音，但困意十分浓厚的他还是没睁开眼，只感觉那或许是邵乐。

　　邵乐慢慢地移至他的身旁。

　　意识不清的未繁以为邵乐又要来帮他盖被子了，所以也不以为意。

　　然而，停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却静止了好久都没动作，跟着慢慢地低下身来，而他也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闻到邵乐身上一股清凉的薄荷药膏味。

　　有张手掌放在他的侧脸上，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

　　自己的嘴唇也被贴上了什么湿润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个吻。

　　他已经很久没和人接吻了，自从上个情人拐了他的钱跑去美国没再回来后，就再也不曾。

　　那是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些许的红酒苦涩味，带着些许爱意，些许欲望。撩动了他的心。

　　初次轻接触离开后，再吻上的第二次依然维持着如羽毛般轻柔的力道。

　　对方的舌头探入了他的口腔之中，触碰到了他的舌。

　　他睁开惺忪的双眼，见到邵乐的脸好近好近，就在他眼前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邵乐抓着未繁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那种有点重量又不会太重的桎梏，刚好将未繁整个人牢牢困在邵乐怀中。

　　邵乐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不停地舔舐着他的口腔，一次又一次地和未繁的舌头交缠，那种温柔的深吻，不带任何侵略性。

　　未繁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是在作梦吗？为什么他梦见邵乐在吻他，而舌头与舌头间的触感又是那么鲜明。

　　邵乐温柔地吻着，翻来覆去间，被压制在下方的未繁口腔承载不了那些唾液，唾液沿着嘴角缓缓地流了下来，舌尖被勾弄着，亲吻的舒服感觉让未繁浅浅溢出叹息。

　　他可能真的是太久没有接吻了，所以才会因为过于渴望而做了这样的梦。

　　未繁呆呆地想着，但为什么对像会是邵乐呢？

　　又为什么当邵乐吻他的时候，他的心脏会噗通噗通地跳快起来？

　　一次又一次的深吻，单纯的嘴唇与嘴唇碰触，舌尖探索着对方的口腔。

　　和未繁接吻虽然没有如邵乐想像中有那些柔软甜蜜的触感，但未繁的嘴唇像充满了魔力般，极富弹性和光泽的淡红色，令人轻轻一碰，便无法自拔地深陷下去想将他完全占据。

　　慢慢地将手往下滑，单是亲吻，邵乐便发觉自己因此有了反应。

　　他抵着未繁的腰骨，手缓缓伸入未繁睡裤之中握住他垂软的下半身抚弄。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因为碰到了这个人不会允许他碰触的私密处，而令自己的下半身兴奋得几乎要爆发。

　　邵乐口腔内的红酒气息令未繁清醒了一些，下半身突然传来的酥麻感与腰间被硬物抵住的怪异感觉也让未繁疑惑。

　　突然间，他感觉到那阵酥麻感源于自己大腿间被爱抚套弄的物体，强烈的感觉冲回了他的脑部，也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时，他才发现邵乐闭着眼，不停地吻着他，而他腰间的陌生触感，竟是邵乐勃起的分身。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脑袋突然停止运转。

　　这不是作梦，邵乐真的在吻他？

　　他没有作梦，邵乐不仅吻他，还正在抚摸他的下半身。

　　未繁瞪大了眼，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吓得三魂七魄全部跑光光抓不回来。

　　神经病邵乐干嘛吻他？

　　他闻到红酒的味道。

　　不会吧，妮妮的那一杯红酒，又让邵乐发疯了吗？

　　清醒后的未繁挣扎着要推开邵乐，但邵乐舌头依旧占据着他的口腔，两个人激烈地在榻榻米上扭来扭去，未繁不停挣扎，但每一次的挣扎，却只是让邵乐的舌头更加深爱抚。就算偶尔双唇分开，但邵乐总会再低头吻下来。

　　邵乐原本执拗在底下的手也因为抓不住未繁而回到上面来，紧紧将未繁圈住。

　　邵乐尽力克制着自己别伤害到未繁，但是未繁哪容得邵乐对他胡乱来。

　　未繁一整颗脑袋乱得快爆炸了，他想起上次圣诞夜的事情，莫非邵乐又将他当成妮妮了？拜托，他又不是充气娃娃，邵乐为什么只要一喝醉，就这么对他！

　　左手好不容易挣脱开邵乐的桎梏，七窍生烟的未繁握紧拳头，想也没想就朝邵乐的脸颊挥过去。

　　邵乐受到重击，下颚一合，牙齿切过未繁的嘴唇，连带地咬伤了未繁。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咸咸的味道充斥两人的口腔。

　　邵乐本无意伤害未繁，发觉嘴里的血味后，他也愣了一下。

　　未繁立刻往邵乐的肩膀挥了一拳，这毫不留情的一拳力道之大，令邵乐皱眉闷哼了一声。

　　失去理智的未繁曲起脚，往邵乐的胸口狠狠一踹，把他踹了出去。

　　邵乐往后倒，整个背脊直接撞到摆放电脑的小餐桌，桌子上的液晶荧幕和电脑都因为巨大的撞击而倒了下来翻到榻榻米上，痛得他垂着头抱住胸口，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睡裤几乎被扯掉一半的未繁喘着气站在榻榻米上，整张脸红得如蕃茄熟透，被爱抚后的奇怪感觉让他双脚微微发抖，怪异感挥之不去。

　　邵乐猛烈地咳嗽起来，胸口所受的重击，让他差一点无法呼吸。

　　
第五章:

　　未繁以手臂用力擦过自己的嘴唇，几滴血落到了榻榻米上。

　　惊吓过度的他朝邵乐吼着：“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剧痛仍是让邵乐不停咳嗽着。

　　“我不是妮妮，拜托你看清楚一点。上次这样，这次又来。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时间说服自己把那件事忘掉？是你自己说我们是朋友的，现在你又做这种事，叫我怎么当你是朋友！”未繁脸色都青了。

　　“我没有把你当成妮妮。”邵乐双手环胸，慢慢地一字一句说。

　　“你刚刚明明对我又吻又吸的！”未繁朝邵乐吼了过去。“信不信我再拿轮椅K你一次，让你脑震荡重伤送医院！”

　　“我知道你不是妮妮。”邵乐又重申了一次。

　　“知道我不是还……”

　　“因为我想吻你。”邵乐打断了未繁的话，他想让未繁知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吻我？你神经病啊！莫名其妙吻我干什么！你要吻去吻妮妮，再有胆量些就把他从大熊身边抢过来，别搞这些五四三的，我可没妮妮那么好脾气。”未繁这么说。

　　“我吻你，是因为我喜欢你。”邵乐说。

　　“喜欢我？”未繁听见这句话从邵乐嘴里说出来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一杯红酒不会让我醉，我现在很清醒。”邵乐缓缓地说：“你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在厕所里想些什么吗？”

　　“什么？”未繁没神经地问了句。

　　“我幻想着进到你体内，狠狠地闯进去。”邵乐平铺直述地说出。“没想到，你让我一下子就释放了出来。”

　　“神经病！”听到邵乐露骨的言语，未繁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整个人失控地吼了出来。“你有病吗，居然想着我打手枪！”

　　“我无法克制自己。我喜欢你。”邵乐说。“我想碰你、我想吻你，只要一闻到你身上的气味、一接触到你身体的温度，我就无法平静。”

　　对未繁的喜欢，是一天一点累积的。像积沙成塔一般，每天看见他的笑容，看见他的人，就多心动一些，慢慢地、慢慢地累积，对他的感情便深到了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

　　未繁闭起了嘴，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震惊与不敢置信的双眼望着头低低不抬起来的邵乐。

　　他的脑袋不停整理着邵乐送过来的讯息。

　　邵乐刚刚在厕所想着他打手枪！？

　　靠，邵乐干嘛想着他打手枪。

　　邵乐又说喜欢他？

　　妈的，他到底有哪里会让邵乐喜欢的。

　　再说邵乐不是喜欢妮妮那种纤弱型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将目标转移到他身上呢！未繁想破了头都无法理解。

　　原本低着头的邵乐慢慢地抬起头来，未繁接触到邵乐的眼神，邵乐一脸认真的模样，眼里也找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意图。

　　邵乐从来也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向来他说什么，就肯定是什么的。

　　“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你这种类型。”未繁被邵乐这么一看，紧张了起来。这太奇怪了，被这样一个他已经视为好友的男人告白。

　　“但我还是喜欢你。”邵乐重申。

　　未繁擦着自己的嘴唇，皱紧眉头向后退了一步。

　　稍微从被袭击的震惊与愤怒中平静下来后，他又想起方才的事情。

　　他从来没想过邵乐亲吻人会这么温柔，那缓慢而专注的动作，仔细的口腔爱抚，一点都不像外表这么刚强的人会有的表现。

　　那种倾诉爱意的方式尽管没有言语，却仿佛要撞击到灵魂深处般，让人震撼。

　　邵乐原本无表情的冰冷脸庞也融化开来，露出罕有的温柔神情，与他对望的目光里，包含着欲望，其间却也饱含深邃的情感。

　　但得不到自己回应的邵乐又像陷入泥沼里不知所措的人，流露着坚定却又彷徨无助的神情。

　　未繁别过脸，头痛了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事情，被一个自己根本不会视为对象的男人所爱上。邵乐和他喜欢的柔软少年身躯完全不同，他想不透该怎么办。

　　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未繁不想留在这里和邵乐面对面，遂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房间，到楼下去。

　　他到巷子口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烟、几瓶啤酒，跟着回到大熊借给他的轿车里坐进驾驶座，看着巷子里头满坑满谷乱停乱放的汽车摩托车发呆。

　　抽了几口烟，喝了几口酒，他从后照镜里看见刚睡醒没刷牙洗脸，还头发乱翘邋遢到不行的自己。

　　面对这样的自己邵乐居然也会有冲动！？

　　天啊，邵乐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又抽了几口烟。努力平复自己心情的他，忍不住想起了邵乐深情的眼神与面容。还有邵乐那小心翼翼的温柔深吻。

　　未繁双眼失焦望向前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狠狠地吓到他了。

　　他摸着自己被邵乐咬伤的下唇，脑袋里不停回想起方才两人接吻时的情景。

　　未繁的脸整个烧红了起来，他往方向盘趴去，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点心跳加速的感觉。

　　邵乐吻了他……眷恋着他的唇……深深地吻了他……

　　墙上老旧便宜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虽然外面是白天，但拉起窗帘的小房间感觉却像黑夜。

　　从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光线稀疏地映在榻榻米上，那一点点的阳光温暖不了房里冷清的空气，也暖和不了邵乐寒冷的心。

　　未繁走了，他不知道未繁去了哪里。

　　他的脚追不上未繁，只能任未繁从他眼前消失。

　　他从来没打算这么对待未繁，他是那么地喜欢他，喜欢这个说话棱棱角角不爱修饰，但心肠却出奇柔软的男人。

　　若不是因为小米的出现，若不是不愿未繁离开他，他不会这么鲁莽，硬是对未繁做出那些事。

　　从以前邵乐就知道，即便算是自己所爱的，不说出来、努力留住，还是会有失去的可能。

　　他年少时爱着还是男儿身的妮妮，因为两人都是同性，害怕对妮妮说出心意后妮妮会觉得他恶心而与他决裂，所以一直隐瞒自己的情感。直到后来妮妮去动手术，认识了大熊，与大熊结婚，事情发生得突然，他来不及阻止，只能继续压抑自己的心情，在背后苦恋着妮妮。

　　如今，是未繁让他忘了那段苦涩的初恋，从过往回忆中解放出来。

　　他既然明确地知道自己爱上了未繁，又得知未繁喜欢同性，就绝对不可能拱手将未繁让给小米。

　　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但那些都无所谓，只有未繁，只有未繁他不能失去。

　　未繁已经是自己坚持走下去的动力，如果未繁也像妮妮一样离开他，邵乐无法想像将来的日子该怎么继续。

　　他真的好喜欢这个人，而且这几个月来，对这个人的感觉日复一日不停加深。

　　他无法忍受未繁被他以外的人触碰。

　　倘若未繁将搂着别人，对那个人嘘寒问暖、悉心照料，温柔地对待对方，甚至与对方耳鬓厮磨。他着实会崩溃疯狂。

　　墙上老旧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针指着两点，就快到复健的时间了。

　　邵乐期盼着未繁会回来，但是任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未繁仍是不见踪影。

　　于是他一直等、一直等，用尽自己所有的耐心，压抑着心里焦急混乱的情绪，静静地待在小房间里，期盼着未繁回来。

　　他知道自己或许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机会，让未繁了解他的想法、正视他的感情。然而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算未繁曾经爱过的小米胜算比他大千倍万倍，但是他仍然决定孤注一掷。

　　他爱着未繁，就算被拒绝，也要让未繁知道，在自己的心里，他是占有多大的地位。

　　他不能没有未繁，不能没有他。

　　然而这天，未繁并未回来。他们错过了两点半的复健时间，也没来得及晚上到妮妮店里上班。

　　清晨五点，未繁将车开进家门前的小巷子里，找到停车位停好车后，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昨天不想面对邵乐，所以一整天都开车在外头晃。

　　但在外头时却一直想邵乐独自在家，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而且也没人买东西给邵乐吃，冰箱空了，里头什么都没有，邵乐行动不方便没办法下楼，会不会饿肚子……

　　未繁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奇怪，明明被干了那种事应该气得不得了，他为什么却老想着自己不在邵乐身边，邵乐不知道会怎样。

　　其实自己满肚子怒火在开车出去的第一个小时就消了，第三个小时觉得邵乐独自一个人在家会有危险，第五个小时因为发觉家里没有粮而担心邵乐会肚子饿，第七个小时甚至烦恼对邵乐下手那么重，邵乐要是内伤吐血那该怎么办。

　　在外头绕得越久，未繁就越烦躁。难道真的是相处太久培养出感情了，所以即便受到如此对待，他也无法苛责邵乐？

　　趴在方向盘上许久，未繁的脑袋因为不断的提出疑问，却找不到解答，而疼痛不已。

　　清晨五点回到家门口的他，一直待在车上不停地想着事情。

　　就这样耗到了下午一点多，想起自己昨天因为发脾气没送邵乐去复健和上班，耽误了邵乐的正事，这才痛苦地呻吟一声，将车钥匙拔了下来，离开这台坐到他屁股发麻的红色小轿车。

　　未繁去便利商店买了几个面包，再回到公寓门口，看着那一层又一层的阶梯，慢慢爬上去。

　　就算发生任何事情，他还是有责任看着邵乐。

　　更何况不过是被吻了、被摸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站在门口勉强地笑了两声，希望能提振起精神，但他的头还是垂了下来。

　　未繁默默拿起钥匙打开大门，缓缓地走了进去。

　　他进门时，发觉邵乐正坐在窗边，他抬起头，刚好对上邵乐的视线。

　　邵乐笔直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感没有丝毫遮掩，自然地流露而出。

　　未繁不知为什么看见邵乐这种表情，心里头就一紧，眼睛赶紧别开。

　　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草莓面包，未繁手一抬，扔到了邵乐脸上。

　　“吃饭。”未繁说。

　　面包砸上脸，掉落在膝盖中间，邵乐默默地拿起来打开塑胶袋，咬了几口。

　　“待会儿要去复健吗？”邵乐吃着面包，低声问。

　　“不然呢？”心情烦躁的未繁不悦地反问。

　　未繁脱鞋走到榻榻米上，到橱柜里东翻西翻找到一排治疗头痛的药锭，跟着坐回自己的位置开了一罐啤酒，剥了两颗药，和酒吞下肚去。

　　“我一直在等你。”邵乐露出了安心的神情。他原本担心未繁离开后就不会回来，幸好未繁还是回来了。

　　未繁本来想开口对邵乐吼个一两句，说自己还没忘记之前发生的事，要他那个脸先别那么高兴。

　　然而，不识相的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候突然响起，打乱了未繁的计划。

　　“小米打了很多次电话找你，我都说你出门了。”邵乐先开口道。

　　看了那个来电号码，的确是小米的没错，未繁现在没心情再烦小米的事，于是一把将电话线拔了起来，铃声也瞬间停歇。

　　“他是打来问你复合的事情吧，你会答应他吗？”铃声才停，邵乐就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我的事。”未繁回答。

　　“我想知道。”邵乐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未繁哼了声。

　　“请你告诉我。”邵乐不放弃地要求着。

　　未繁看了邵乐一眼，跟着沉默了半晌，才道：

　　“我没办法和小米在一起，现在的我只拿他当弟弟看待。但是我和他的关系，与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并不相干，这是两件事。就算我不答应他，我和你还是……还是不会有那种可能……”

　　“我知道。”邵乐点头。“你并不会喜欢我。”然而，听见未繁会回绝小米，邵乐原本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神情也显得轻松许多。

　　“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看待。甚至跟你穿同一条裤子，吃同一个便当都无所谓，但是我就是无法接受……”未繁越说越激动，又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但是我就是无法接受你那样子亲我摸我，还说什么你喜欢我！”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邵乐握着吃剩下的那半条面包。

　　虽然觉得未繁那句无法接受说得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但邵乐还是想坦率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次他不能掩藏自己心中的感觉，假装自己毫不在乎，就像当初听见妮妮要和大熊结婚时，还虚伪地隐藏自己的悲伤与失落，说出心口不一的祝福一样。

　　“我不想失去你。”邵乐用直接而毫不矫饰的言语，说出自己心里那个念头。“我想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一时间，未繁词穷了。

　　他不知道该回应邵乐什么话，只觉得那些听起来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句子，一字一句，都像被把凿子，狠狠地打进他心坎里。

　　这种情形，叫未繁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大可以站起来，不理会邵乐的死活，离开这个狭窄拥挤的房间，去过他之前没有邵乐时的生活。

　　但是好几次想从榻榻米上坐起来离开这里，却怎么也办不到。

　　和邵乐相处久了，有了感情，未繁就无法忍受和他划清界线，离开这个陪伴了自己许久的人。

　　好不容易睡觉时不会觉得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帮他盖被子的人，如果要他自己一个人再孤伶伶地对着墙壁讲话，那他可能会寂寞孤单到受不了。

　　“未繁。”邵乐喊了他的名字。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两个字，明明是自己不知道早已听过多少遍的名字，但却让他的胸口一紧，颤了一下。

　　“不行，我无法克服心理障碍！”以为邵乐又要说喜欢他、想要他之类的话，未繁紧张地吼了声：“你和我……那样太奇怪了……”

　　他没试过这么大的抱枕，也不想尝试。邵乐和他的喜好实在差距太大，他没办法逼自己接受。

　　“先听我说完，别急着回绝。”邵乐知道自己不能过于心急，他得给未繁一些时间适应。

　　“你想怎样。”听见邵乐这样讲，未繁又紧张了一下。

　　“如果我们重新由朋友开始，你能接受吗？”邵乐如此问着。

　　“朋友？”未繁呆了呆。

　　邵乐那刚强坚毅充满阳刚味的脸庞，原本应该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但如今看在未繁眼里，却觉得明显地不同了。

　　一抹带着青涩的深情，从邵乐眼底一闪而逝。

　　那是邵乐绝不允许自己轻易示人的软弱，而今却不慎在未繁面前流露。

　　未繁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猛烈地跳了一下，在被邵乐那般凝望之时。

　　他按着胸口摒起气息，邵乐正在等他的回答。

　　接受了，他们将从朋友开始；若是不接受，是不是由这刻起，就此分道扬镳？

　　他不想失去邵乐这个朋友，就如同邵乐不想失去他一样。

　　但朋友之后，会演变成怎样呢？而这，让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第一天未繁跑出去，没送邵乐去做复健，第二天未繁回来，原本有意送邵乐去医院，然而那种暧昧不明的情况，两个人讲一句话沉默个三分钟，等未繁确定自己会留下来继续照顾邵乐时，时间都已经超过许多，于是这天他们也没去医院。

　　第三天，未繁将邵乐载去医院，人只送到复健治疗室外头便回去了，他没有留下来看邵乐的进展，更无意留下来等候邵乐，将邵乐扔下后，一个人回家去做自己的事情，待到复健时间快结束时，才开车回医院接邵乐。

　　而去妮妮的酒吧以后，这样的模式也是继续，他没办法长时间和邵乐在一起，只要一对上邵乐那双眼睛，他难以让自己保持平静。

　　晚上，邵乐在酒吧上班的时间，他回到家里拿出他的素描本开始涂鸦，哪知画着画着，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居然又想起前几天沮丧画不出来时，邵乐安慰他的话。

　　“你可以再画的。”邵乐曾经这么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出色的画家。我很喜欢你的画，那些色彩和构图看起来很舒服，你有天赋，注定是要吃这行饭的。”

　　想起邵乐称赞他的话语，和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未繁想着想着，脸颊不知怎么竟又燥热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发现自己居然只因回想起邵乐说过的话就喜悦不已，未繁震惊地将描了一半的绘图本扔到旁边去，抱着头不停搔着头发。

　　“搞什么鬼，我怎么会一直想到他。”

　　发泄完毕后，侧着头看着那本被扔得老远的本子，静静盯了几分钟，他又伸手将它勾了回来继续画。

　　铅笔芯落在纯白有些粗糙的绘图纸上，笔心划过时发出了沙沙的美妙声响。

　　完美的节奏在手腕的操控下持续运作着，未繁越画越快、越画越快，速度快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仿佛不用太仔细去注意脑海中的影像细节，心中的思绪与手里的笔连成一直线，笔下的人物自然而然一气呵成地跃然纸上。

　　停下了笔，未繁凝视着自己这半年来唯一完成的作品，呆呆地抚摸着人物的侧脸，一时半刻还不敢相信笔尖消失已久的敏锐触觉，居然就这么回来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本子上画下的，居然是之前试了好几次，却都无法成功的邵乐侧脸素描。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正在想事的未繁吓了一跳，铅笔和绘图本都掉到榻榻米上。

　　电话怎么响了，他记得自己将电话线拔掉了啊，莫非邵乐接了回去？

　　“喂？”接起电话，未繁问了声。

　　‘你们吵架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妮妮忧心询问的声音。

　　“干什么这么问？”未繁说。

　　‘我看他这两天都没来上班，今天才来却显得闷闷不乐的。你啊，是不是你欺负他了！’妮妮说。

　　“不是我啦！”未繁随便说了句。

　　‘如果真的吵架了，听姊姊的话，快点和好。你们两个原本形影不离的，现在剩他一个人在这里，怎么看怎么不习惯。而且现在他生气的模样，连其它人都不敢接近了。’妮妮叹了口气说着。

　　“喔。”未繁简单应道。

　　‘不要敷衍我。’电话那头的妮妮显然听出他没什么多大的意愿与邵乐和好。

　　“好啦好啦，我尽量，行不行！”未繁这时也没心情说话，便挂上了电话。

　　之后，他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的小房间里不晓得要做些什么，于是抱着枕头倒在榻榻米上，盯着茶几桌脚发呆。

　　为什么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似的，六点一直不来，等得他翻来覆去叹了好几次气。

　　跟着好不容易终于熬到早上，未繁立刻开车去酒吧载邵乐。

　　待在外头等邵乐的时候，未繁又遇见了小米，小米趋向前来朝着他微笑，身体攀在窗口甜滋滋地朝他问道：

　　“未繁，你考虑好了没有啊？”

　　未繁顿了顿，不想拐弯抹角，于是老实回答。“我暂时不想和任何人交往。”

　　小米倾着头疑惑地看着他，跟着低头想了想，又微笑地说：“那我再给你多一些时间考虑好了，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

　　“不管你问几次，答案都一样。”他最近为了邵乐的事情，烦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再来照顾小米这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气。

　　更何况他真的不爱小米了，不爱他，就说不出要他留下来的话，他不想耽误小米的时间，更觉得小米应该去找一个更适合他的人，而不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初恋，就觉得非他不可。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以后，邵乐的轮椅从里头出来，未繁一看见邵乐来了，就对小米说：“我们要回去了，你先走吧！”

　　“可是我还想跟你说话，不然，你载我回去吧！好不好？”小米不舍地说。

　　“你干嘛有奥迪不开，要坐我这台小骂曲。自己开车回去啦！”未繁下了车。

　　他摸了摸小米的头，而后轻轻将他从窗边拉开，跟着搀扶邵乐坐进车子里，再迅速将邵乐的轮椅收起来放入后车厢。

　　“未繁……”小米看着前男友对别人如此小心翼翼扶持的动作，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嗯？”收好轮椅，未繁关上后车厢，回望小米一眼。

　　“他比我还重要吗？”小米说。

　　“谁？”未繁不了解小米问些什么。

　　“他！”小米指着副驾驶座上的邵乐。

　　未繁愣了愣，随后嗤笑了声。“少无聊了，问这种东西。”

　　“你是因为他，所以才不陪我的吗？”小米眼里有着雾气，还有着不甘心。

　　“不要胡乱想。”未繁说。

　　小米瘪着嘴，低下头说：“那我还能打电话给你吗？你可不可以接我电话？”

　　未繁没有回答。

　　“我明天下午打给你。”小米说。

　　“明天下午我要送阿乐去医院。”未繁这么回答。

　　听见未繁语气里拒绝的意味，小米失望地转身离开。他踢着路上的碎石头，一路低着头，背影显得十分落寞。

　　未繁回到车上，载邵乐回家。一路上他和邵乐都没讲话，事实上从那天发生事情以后，他们就很少对谈了。

　　回到屋里以后，未繁将素描簿跟铅笔扔到桌上去，换好睡衣踢开他的棉被，连晚安也不想说一声，就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包起来，面对墙壁睡觉。

　　邵乐从厕所出来，冲水的声音让未繁想起扶手还没装。

　　他决定明天起来以后先去找房东太太谈谈，租屋的墙壁是不能乱钻洞钉东西的，如果房东太太不让他们装扶手的话，未繁考虑他们得换个地方住了。

　　或许还可以找个有电梯的大厦，这样一来邵乐自己行动也方便，不用依赖他背上背下，自己想去哪里都可以。

　　临睡之际，未繁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而他后来才发觉，干什么每件事都帮邵乐想得好好的，他明明就可以不用理会邵乐才对……

　　忍不住，未繁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嘛了。

　　
第六章:

　　英国伦敦。

　　邵家伦敦市区一栋私人宅第中，老管家将邵乐复健治疗的影片播放完毕后，恭敬地收进牛皮纸袋里，拿给坐在沙发上的邵家女主人陆琪。

　　“太太，我和郭院长直接联系过，郭院长说少爷复原的状况非常好，只要再过半年，绝对能够像以前一样正常走路。”管家欣慰地说着：“这也不枉费您这么辛苦的布局，让少爷真的相信，刺激他从以前的阴影中走出来。老爷在天有灵要是知道了，也会感到安慰的。”

　　“除了郭院长，还有没有其它人知道这件事？”陆琪翻着征信社从台湾寄送到英国的资料。

　　“我听从您的吩咐，私下以我的名义请郭院长看在老爷的面上多多关照，其它的事情完全没有透露。”管家说着。

　　“那就好。”陆琪看着资料和其它照片，说：“我要他自己站起来，不许依靠任何人。如果他连这点也做不到，那就不配当老爷的儿子。”

　　“太太，”管家觉得时机成熟，于是向陆琪提起：“既然少爷已经走出以前的阴影，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了，您考虑接少爷回来了吗？”

　　他家少爷流落在外已经将近半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日子没他照料，管家说什么也无法放心。若非太太坚持要赌一把，将少爷流放在外，他怎么也不会赞成太太这么对待老爷最疼爱的儿子。

　　“我还要再看看。”陆琪合起资料，站了起来。“赚钱养活自己，有手有脚的人都办得到。如果他只有这点本事，那他就只是个庸才，邵氏王国需要具有领导才能的人来掌管，不需要一个庸才。”

　　陆琪在商场上是铁石心肠闻名的，这样的性格做事利落果断，向来只要求做到最好，绝不允许滥竽充数。不论对家人或是对外人，她都是一律作法，只有这样，老爷留下来的这些儿女，才能成器。

　　“但是少爷在外头真的受了很多苦，不仅吃东西随便，连住的地方也那么小。您刚才也见到，少爷都瘦了一大圈了，这样还不能接回来，那太太是打算什么时候才让少爷回来呢？”管家深知陆琪的性格，却认为这些磨练该适可而止，他们只要知道少爷有决心向上那便行了。

　　“等到我觉得可以的时候。”陆琪用力将资料扔到桌子上，她不喜欢老管家仗着自己在邵家的资历久，便说话放肆。

　　“是。”管家也明白自己话讲太多，惹陆琪不快了。

　　一旁的女仆携来外衣让她穿上，晚上八点她还有一场聚会，得和几个政交名流谈一下伦敦公司这几年成长速度过于缓慢的事情，邵乐的事得先搁下来，她有时间会来想想。

　　英籍女秘书拿了公文包过来，陆琪对管家说：“把那些东西收好，别让欢欢和小喜看到。”

　　“知道了太太。”管家立刻着手整理。

　　当陆琪和秘书走出去时，刚好看见女儿欢欢从楼梯口走下来。

　　欢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洋装，及肩的黑色头发乌黑亮丽，她用那张酷似她母亲的脸，朝着母亲微笑。

　　“妈咪要出去啊！”欢欢说。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陆琪问着。她不晓得欢欢有没有听见自己方才和管家的对话。

　　“刚刚啊！”欢欢笑了笑。

　　“我不管你看到什么、听见什么，最好给我乖乖的别乱来，知不知道！”陆琪严厉地对女儿说。

　　“我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呀！妈咪你做了什么不可以让人家知道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么紧张呢？”

　　陆琪白了眼这个伶牙俐齿的女儿，不想多说，再看看手腕上那只钻石表，发觉时间已经到了，于是冷着张脸走出门去。

　　“管家。”欢欢往客厅走去。

　　管家将征信社所有资料放进牛皮纸袋里，把纸袋装得鼓鼓满满的。

　　“什么事，小姐？”管家问着。

　　“小喜在楼上又哭到吐得全部都是了，能不能麻烦你叫人上去整理一下？我已经把他先带去我房间，哄他睡着了，请你们等一下动作轻一些，别把他吵醒。”欢欢即使在对下人做出要求，语气还是甜甜地十分温和。

　　“好的，我马上上去处理。”管家将牛皮纸袋抱在胸前，嘴里喊了两个佣人的名字，跟着立刻上楼去。

　　欢欢看了看老管家的背影，跟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看着满是英式英文的电视节目。

　　在台湾的哥哥也不晓得现在怎样了。欢欢想着。

　　她偶尔会听见母亲和管家偷偷讲事情，神神秘秘的，但好几次一发现她靠近，两个人就闭上嘴不再谈了。

　　小喜一直哭着要哥哥，她也好想见哥哥一面。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把所有的资金和工作都挪到伦敦来，什么也没留给哥哥，连他们之前住的那栋别墅都卖了。

　　停在政治谈论的节目上，欢欢想，哥哥在台湾一个人一定过得很辛苦，她应该用什么方法和哥哥联络，才不会被母亲和管家发现呢？

　　她得要帮帮哥哥才行。

　　时节慢慢地接近盛夏，经过长时间的复健，邵乐的情况已经越来越进步。

　　这天未繁又送邵乐来医院的时候，负责复健的医师看见未繁连复健室都没进来，就转身要离开，她的原子笔敲了板子几下，喊了一声：

　　“喂，家属，过来一下！”

　　未繁听见暮霭的声音，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她。

　　暮霭请旁边的护士先将邵乐推了进去，跟着走到玻璃门前，等待未繁朝她走来。

　　“我不叫家属。”未繁双手环胸，说道。

　　“不然你叫什么？”

　　“阿繁！”未繁这么说。

　　“阿烦？真是奇怪的名字。”暮霭敲了敲板子，跟着说：“你哥哥最近情况不好，你们吵架了吗？”

　　“这和他的复健治疗有关吗？”未繁问。为什么女人对这种事都特别敏感，妮妮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当然有关。”暮霭看着未繁说：“我之前交代你的那些东西你做了没有？牵引运动、按摩、帮他擦药。”

　　“他说他要自己弄。”未繁回答。

　　自从两个礼拜前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他们之间除非必要，根本不会有太多的身体接触，更何况是按摩这种事情。

　　“扶手装了没有？”暮霭再问。

　　“装很久了。”未繁回答。

　　“你们，”暮霭拿着那块板子，踮起脚尖伸长手，重重敲了未繁的额头一下。“兄弟俩赶快和好，吵什么架，让他整天来这里都臭着一张脸，把我们家医生和护士都吓坏了。”

　　邵乐那张脸虽然暮霭早就看习惯，但其它人可不。

　　那些小弟弟小妹妹还有来治疗的病人，个个都怕邵乐怕得要死，私底下还议论纷纷邵乐到底是哪个角头的老大，长相如此之凶狠。

　　“知道了啦，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未繁这么回答。

　　“对了，今天我有事所以疗程会提早结束，他一个小时后就能走了，你留下来等吧！”暮霭这么交代未繁，跟着便走进去诊疗室中。

　　当暮霭回到邵乐身旁，看了看邵乐的复健卡，跟着照着医生写在上头的指示，拿了两只腋下拐杖出来给邵乐。

　　“小明友，我们今天要来练习爬楼梯，因为爬楼梯会比较辛苦，所以练习一个小时就好。”暮霭用那张没表情的面孔，开着邵乐的玩笑。

　　“别叫我小朋友。”邵乐冷冷地说。

　　“快快快，快起来！”暮霭催促着邵乐。

　　邵乐由轮椅上缓缓站起来，等到自己抓到平衡感之后，再接过暮霭递过来的拐杖夹到腋下，慢慢地施力行走。

　　复健室里头有一处仿造楼梯的阶梯，邵乐慢慢地走往阶梯处，而暮霭则拿着记录板在旁边观看，并且记录邵乐所有发生的情形，以便送回给主治医生时，让医生评估邵乐的状况，替他安排更适合的复健程序。

　　在外头无聊的未繁，隔着玻璃窗朝着里面观看。

　　他见到邵乐拄着拐杖，极为困难地一阶一阶往楼梯上面爬。

　　普通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动作，邵乐却得慢慢地分解，先努力控制肌肉让脚抬起来，跟着使关节弯曲九十度，之后往前移动让脚掌放到上一个台阶上，用力撑起身体利用前扑的惯性动力使身体移动顺便带起另外一只脚，跟着两只脚都踏上同一个台阶，而后反覆反覆，持续不断重复。

　　未繁看着邵乐练习了整整四十分钟，没喊－声累，也没停下来。

　　他呼了一口气，在玻璃门外头的椅子上坐下，也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冷战得持续到什么时候。

　　两个礼拜了。

　　这两个礼拜里他如果不主动找邵乐讲话，邵乐也不会来吵他。偏偏他只要一见到邵乐那张忧郁的脸，就会不由自主想到之前的事，因为尴尬，所以他刻意对邵乐保持距离，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和邵乐几乎没有交谈了。

　　这样的生活模式叫他的心情越来越不愉快，好像两个人变成了陌生人一样，虽然同住在一间屋子里，却毫不相干。

　　然而他却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人恢复之前哥儿们似无话不谈的好感情。

　　看着远处不断练习的邵乐，未繁有些闷。他拿起口袋里的烟想抽个几口，却想到这里是医院，而把烟盒握进手里。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爬到阶梯高处的邵乐一个不稳，从阶梯上摔了下来，待在旁边指正他姿势的暮霭连忙扔开板子要抓他一把。

　　暮霭才伸手抓到邵乐的衣服，衣服却承受不住邵乐身体的重量，应声撕裂成两半，一半留在暮霭手上，一半跟着邵乐一起摔到下面的软垫上。

　　未繁连忙冲进里头去，用连自己也觉得意外的速度奔到邵乐身边扶起他，开口第一句就担心地问：“怎么样，有没有事？”

　　邵乐捣着额，摇了摇头。

　　未繁把邵乐的轮椅推了过来，扶邵乐坐到轮椅上。

　　暮霭走下来替邵乐做了简单的检查，说：“垫子有足够的缓冲力道，没事，他没摔到骨头。”

　　未繁看见邵乐额头被拐杖撞到的地方，红了一整块，不满地念了声：“头部肿起来了，还说没事。”

　　“练习难免会受伤。”暮霭将那一半衣服还给邵乐。“还有，买这什么衣服，一撕就破，我想抓也抓不住。”

　　暮霭看了看表，心想爬了四十分钟楼梯，邵乐也腿软了，她将复健卡还给邵乐后说：“那我们今天先练习到这里就好了。”接着人很潇洒地就走了。

　　“喂，郭医师！”未繁在后头喊了句。“被你撕破的衣服咧？你怎么都没说半句话表示？”

　　“带你哥去买衣服啦！”暮霭的声音越来越小声，人也越走越远。

　　未繁和邵乐对看了眼，最后邵乐将分成两半的衣服前面半件、后面半件覆盖住自己，跟着用手压住。

　　未繁叹了口气推着邵乐的轮椅，准备前往服饰店，买衣服替换。

　　下午时刻，市中心商店街附近找不到停车位。

　　未繁在马路上绕了半个小时看下见停车格，索性将车子随便一停，便推邵乐往门市部里去。

　　邵乐很迅速地挑了几件衣服，但是因为试衣间太小，轮椅进不去，他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买来的衬衫换上。

　　结完帐后未繁赶紧推着邵乐出来，因为他们的车就放在红线上。

　　然而就是这么不凑巧，他们才出来，就看见警察先生坐上拖吊车关上门，而后大熊的小红轿车就这么给拖走了。

　　“靠……”未繁骂出了脏话。“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倒霉……”

　　“先回去吧！”邵乐说。一直看着远去的拖吊车，也不是办法。

　　“也只能这样。”未繁有气无力地说着。

　　他将邵乐新买的衣服放进轮椅后面的置物袋里，邵乐自行滑动轮椅，他跟在邵乐旁边缓缓走着。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走着走着，未繁觉得肚子有些饿。

　　“我不饿。”邵乐回答。

　　“啊……那就不用了。”未繁才突然想起市中心这里的店面都不是无障碍空间，邵乐的轮椅要进去很困难，难怪邵乐会不想吃，因为根本就没办法入内。

　　“买回去吃好了。”邵乐说。

　　“也好。”

　　他们于是在街上慢慢走着。

　　“我们很久没这样逛街了。”回家的路上沉闷不已，邵乐顿了顿，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开口，主动找话和未繁说。

　　“嗯……是啊……”未繁慢吞吞地回答。

　　走着走着，邵乐的轮椅撞上人行道一块突起的地砖打滑了一下，未繁手忙脚乱地拉住邵乐倾斜的轮椅，混乱中邵乐抓住他的手腕保持平衡，他却像触电似地跳了起来，连忙往旁边闪开。

　　邵乐望了他一眼，低下头默默地继续让轮椅前进，两个人的话题又断掉了，气氛也变得尴尬沉闷。

　　“未繁！”

　　然而正准备过马路的时候，突然间对街的路口传来熟悉的叫唤声。未繁抬起头望去，看到穿着白色T恤和超短热裤，头上还带了顶呜舌帽的小米用力朝着他挥手。

　　他们两人都看到了他。

　　未繁也朝小米招了招手，跟着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瞧了邵乐一眼。幸好邵乐表情没什么变，这才让他稍微安心。

　　车水马龙的街口交通繁忙，左右两边的绿灯一转黄，机车骑士们都还没停，小米就朝着他们飞奔而来，还惊险地闪过好几台车。

　　“你是不要命了吗？”这景象叫未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小米一到他眼前，他劈头就骂。

　　“我这可是朝你飞奔而来，你一点都不感动吗？”小米亲昵地搂住未繁的手臂，带着笑容仰望着他。

　　感觉邵乐就在身旁看着，未繁尴尬地从小米怀里抽出自己的手，不知为什么当邵乐在他身旁，他就不想让小米做出这样煽情的动作。

　　“我昨天约你出来，你不是说今天没空，要送他去医院然后回家画画的吗？”小米见着未繁目光瞥向邵乐，看了邵乐一眼，跟着面对他时就浑身不自在，这令小米起了疑窦，他早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嗯……因为阿乐的复健师临时有事，所以我们就早一点从医院出来了。”未繁回答。

　　“可是你们明明在逛街。”小米皱起了眉头，绕到邵乐的轮椅后面，发现里头有用纸袋包好的衣服。

　　他将那包衣服抽了起来，拿到未繁面前有些难堪地问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你明明就有时间，但是不想跟我出来，因为你要陪他！”

　　小米将纸袋扔到邵乐腿上，生起闷气来。

　　“我骗你干嘛，真的是临时多出时间，才想到要来买衣服的，你别乱想好不好！”未繁怕小米误会，立刻解释。“而且我们会买衣服是因为阿乐的衬衫被复健师撕破了，他没衣服穿，所以我们才到这里来的，不是在逛街啦！”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是不是因为我说中了，所以你才心虚一直解释？”小米一张好看的脸瞬间瘪了下来，难过地说：“你不是说你暂时不想和任何人交往的吗？为什么我却听姊姊们说你们感情很好，整天都在一起，连睡觉也睡在一起？难怪你不肯和我复合，原来你早就变心，爱上这个坐轮椅的科学怪人了！”

　　通行号志亮起了红灯，行人停驻在路口，路过的人好奇地望了他们几眼，听着他们讲话的内容。

　　“我们两个哪有睡在一起！你去过我那里也知道整个房间就只有榻榻米睡铺而已，没有其它房间了，他住我那里当然是一起睡在榻榻米上，不过我们是分开睡！”未繁着急地解释。

　　小米转了个身，瘪着嘴对邵乐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未繁！”

　　未繁瞪大了眼，忍不住朝小米吼了声：“神经病，问这个干嘛！”

　　等红绿灯的路人全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们，未繁被看得神经紧张，胃都痛起来了。

　　邵乐的目光缓缓地移到未繁身上，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许久不发一语。

　　绿灯了，城市里忙禄的人们没时间等待邵乐接下来的回答，随着交通号志的闪烁，迅速离开了现场。

　　小米看着这两个人深情的交互凝视，跟着无法忍受地叫起来。

　　“骗人－－”小米朝着未繁胸口用力槌了好几拳。“你居然不喜欢我，喜欢这个科学怪人－－”

　　“我才没有。”未繁被小米打得岔了气，闷哼了声。

　　“你实在太过份了，我哪里比不上这家伙。你明明是我的男人，怎么可以变心爱上别人！”小米气得直跳脚，什么理性都没了。

　　“都跟你说没有了，你是在发什么疯啊！”未繁觉得小米简直不可理喻。

　　“哇啊啊啊啊！”小米抱着头不停大叫，跟着无预警地伸手拉住邵乐的轮椅，用力一推，竟然将邵乐顺着人行道的斜坡，推到车子来来往往的马路上。

　　“哇啊啊啊啊！”看到这一幕，换未繁抱头大叫。

　　小米发什么神经居然把人给推往有公车、汽车、水泥车轰隆轰隆经过的大马路，他吓得连忙跟在后头就冲出去，和邵乐两个人在车阵中不停穿梭。

　　公车“叭叭叭－－”地狂按喇叭，几台汽车从他们身旁惊险绕过，一辆大卡车以排山倒海之姿凶猛地朝着邵乐开来，邵乐立刻拉起轮椅煞车手把站了起来。

　　未繁一见邵乐从轮椅上站起来，整个人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扑倒邵乐往旁边滚去。

　　他们在马路上不停地滚动，摩托车和汽车也不停地闪，有惊无险通过下停来袭的车流后，直接撞上路旁的人行道阶梯。

　　跟着未繁又听到叮咚叮咚的铃声，一辆闪避不及的脚踏车从他脚上辗了过去。

　　“唉呀！”未繁痛得叫了出来。

　　脚踏车骑士压过未繁以后，跟着摔车跌倒。

　　后头的机车为了避免撞上脚踏车骑士，也翻车滑垒，后头的后头的汽车闪避不及，撞往安全岛当场翻覆，而后一连串的车祸，“碰碰碰－－”地，震撼了整条商业大街。

　　未繁没时间去看车子到底撞成怎样了，他急忙将紧紧抱在怀中的邵乐放开，不停地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的胸口，着急得都快哭了，不停问着：

　　“怎么样、怎么样，你没事吧，你有没有事？吓死我了，那么多车！车子有没有撞到你，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流血？有没有，有没有？”

　　未繁紧张地问着邵乐，但邵乐都不做回应。

　　邵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都青了起来，半响过后，他才用含着怒意的声音，困难而颤抖地说：“我才差点被你吓死！”

　　“咦？”未繁呆了呆，不明白邵乐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要跟着冲出来，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邵乐愤怒地说着：“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是出事怎么办！车子那么多，跑来跑去很好玩吗？”

　　“……我是为了救你……”未繁没想到跳出来救人的反倒被骂了一顿。

　　“我只知道你差点害死你自己！”邵乐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直视着未繁。

　　刚才眼角余光看见未繁跟在他后头往车阵冲来，邵乐的心脏险险没停掉。

　　这么危险的举动未繁怎么能做，这个人怎么一点脑袋都没有，要是出了意外，那么他这辈子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原本巡逻到斜对面便利商店，停车休息的两个警察在目睹车祸发生的情形后，匆忙地跑了出来。

　　他们之中一个人拿着对讲机连忙联络救护车到场，以防有人受伤无人救助，另一个警察迅速地往马路口发着呆的小米奔去，手铐拿了出来，喀擦两声，把他的手给铐了起来。

　　“少年，麻烦你跟我回警局一趟。”警察对小米说。

　　“为什么要铐我！？”小米紧张得整个人都慌了。

　　“因为你刚刚把一个坐轮椅的伤残人士推到路中间去给车子撞，连带引发这起大车祸，所以我必须请你回警察局去将事情交代清楚，你懂吗？”警察脸上三条黑线。还为什么铐他咧……

　　“未繁！”小米朝着马路那端大喊，希望对面的未繁能过来替他解围。

　　未繁看了这种情况，要是留下来事情肯定会没完没了。

　　“我看我们得赶快走，别瞠这趟浑水。那家伙惹的事，让他自己去解决！”未繁实在受不了小米的天兵行径，他拉了邵乐一把，让邵乐顺利由地上站起来。

　　邵乐回头看了眼，发觉自己的轮椅早不知被几台车辗过，整个飞到十字路中央，完全扭曲变形四散裂开。

　　“来！”未繁抓起邵乐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跟着用力扛起邵乐将他背到背上。

　　走上第一步时，方才被脚踏车压过去的脚踝传来些许剌痛，他皱了一下眉头，撑着赶快带邵乐跑离了现场。

　　“未繁！”小米在后头喊着。

　　未繁觉得自己不能留下来，否则事情可没完没了。要是他们再要求他赔偿那些撞坏的车，那他准死无疑。

　　以跑百米的速度一连冲了几条街，气喘吁吁的未繁累得半死，跟着二十分钟过后他从快跑变成慢跑，再由慢跑变成健走，慢慢地速度缓了下来。

　　“放我下来。”邵乐说：“我可以自己走！”

　　未繁回过头去看了看，发觉没有追兵，这才把邵乐放在商店旁边的石头座椅上，叉着腰，不停喘气。

　　“累死我！”未繁边大口呼吸，边咽了一口口水问邵乐：“你真的可以走吗？虽然我真的很喘，不过只要休息一下子就可以继续了，你真的不要勉强。”

　　邵乐点了点头，自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过来扶我一下。”邵乐说。

　　刚才无法避免所以才背起邵乐离开现场，然而现在要互相接触，未繁还是犹豫了一下。

　　邵乐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深吸了一口气后，未繁伸出一只手臂，让邵乐撑住。

　　刚刚的事情让未繁想通了。

　　与方才差点失去邵乐的冲击比较起来，这些根本一点都不重要。他想要留在这个人身边，他可以当这个人的拐杖、这个人的腿一辈子，就是不想失去他。

　　邵乐慢慢地站了起来，长满茧的手掌搭在未繁臂上，靠着他缓缓行走。

　　未繁从来没见过邵乐在复健室以外的地方走路，有些担心地注意着邵乐的脚步。

　　邵乐步伐不算稳，行走时为了保持平衡，必须用力抓住他的手。那力道不算小，未繁觉得自己臂上的肉被狠狠掐住，还真的有点痛。

　　然而当邵乐缓慢地一步一步跨出，一步一步扎实地踏在人行道砖块上，未繁突然觉得什么痛都无所谓了。

　　第一眼见到邵乐起，他就没想过邵乐可以这样站起来像平常人一样走路。

　　但邵乐却咬着牙捱过这么多个月的辛苦复健，靠着过人的毅力与耐性，让自己的双脚重新有步行的能力。

　　未繁看着邵乐走路的模样，想起他这些日子来练习的辛苦，想起两个人经历过这么多事，不禁有些感慨。

　　邵乐又徐又缓地前进，他坚持自己能够走，不愿意让人背，即便是小小一段只需要十分钟便能到达的路程，他必须花上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但是他仍是靠自己走了回来。

　　打开生锈的红色大门后，邵乐看着老旧的楼梯。

　　只是四楼而已。邵乐这么告诉自己，而后努力回想今天练习的情境，运用大腿的肌肉抬起脚，随后弯曲膝盖，而后身体向前倾踏上第一阶楼梯。

　　未繁称职地扮演一只拐杖的角色，半句话都不敢吭一声，紧紧跟随在邵乐身旁扶持着他，供他捉握保持平衡。

　　这么一段楼梯，邵乐整整爬了两个小时。

　　当他们终于回到家门口，未繁拿着钥匙打开门那刻，眼里忍不住地泛起雾气。

　　关上门，邵乐自行弯腰脱鞋。

　　但走了那么久，虚弱不堪的双脚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让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小心！”未繁赶紧拦腰将邵乐抱住，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身体与身体因这个举动，而彼此紧密贴近。

　　邵乐抬起头，凝视着未繁，四目相交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两个人眼里都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所有难以言喻的，都在这电光石火、无比贴近的时刻里，传递到了彼此的心里。

　　“你为什么要冲出来救我？”邵乐低声问着。

　　“因为不救你你就会死。”未繁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呼吸加快了，这么贴近邵乐，让他有些紧张。

　　唇与唇的距离，是这么的接近。

　　未繁能感觉邵乐的鼻息吹拂在他脸上，那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觉。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邵乐问着

　　“不会怎样。”未繁口是心非地回答。

　　“真的吗？”邵乐清楚地知道，未繁不会再躲避他了。

　　“当然是真的。”未繁说。

　　他看着邵乐的嘴唇慢慢靠近、慢慢靠近，而他只是待在那里，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有些冰凉的嘴唇贴了上来。

　　原来邵乐的双唇是这种温度。碰触了一下，未繁轻微转头往后缩，离开了邵乐试探性的吻。

　　“轮椅坏了，该怎么办？”为了引开自己对这个吻的注意力，未繁故意说着。

　　未繁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紧，邵乐的亲吻如同羽毛拂过那般轻盈，或许是那个吻轻得几乎没有感觉，所以这回他不但不觉得反感，还觉得想再试一次。

　　“复健师说我可以开始练习用拐杖行走，脱离轮椅了。”邵乐轻声说着。低柔的磁性嗓音中流露着淡淡喜悦。未繁没有抗拒他，他接受了他的吻。

　　“噢。”未繁简单地回了句。

　　他们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门口，未繁搂着邵乐，而邵乐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举动引来未繁不快，双手便垂着摆放，整个人站得笔直。

　　两个人经过一整日的折腾，却无意到榻榻米上坐下，让疲累的筋肉稍微放松。

　　未繁就这么抱着，邵乐就这么站着，身体僵硬而不敢乱动的两人，站在门口直到天都黑了，也没想到要分开，让对方休息一下。

　　
第七章:

　　发生连环车祸的当天晚上，邵乐请了假，没去妮妮那里上班。

　　未繁先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发现邵乐正在看今天下午那场车祸的新闻，他走过去时摄影机刚好带到警局里头戴鸭舌帽的少年，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的双眼专注地看着新闻画面。

　　这时邵乐突然将电视关起来，荧幕瞬间没了影像，未繁吃惊“啊－－”了声，后来发现邵乐抬起头正凝视着他，才在邵乐的眼底看见若有似无的醋意。

　　“换你去洗澡了。”未繁抓了抓脸，坐回自己的角落，用毛巾擦起头发来。

　　邵乐没有回应。

　　房间很小，刚洗完澡的肥皂味道很香。

　　未繁不断拨弄头发擦干水分，发丝干到七八成的时候，那一头蓬松乱发，加上没把上扣子完全敞开露出胸膛的睡衣，整个人没戒备地暴露在邵乐面前。

　　邵乐伸出手，捉住未繁露在睡裤外的脚踝，拇指绕着未繁的肌肤，画圈抚摸着。

　　未繁吓了一跳，怔怔地注视着邵乐的动作。

　　邵乐的手慢慢伸进未繁宽松的裤管里，沿着小腿缓缓将裤管往上推，直至大腿，而后转进大腿内侧。

　　未繁咽了口口水。从邵乐朝他移过来开始，就知道邵乐大概想干嘛。离他正式点头接受邵乐开始也不过短短几小时，邵乐动作似乎过快了。

　　邵乐的手只是轻轻拨弄着，并没有立刻抵达核心地带，他凝视着未繁的脸，嗅着他身上干净的肥皂香味，忍不住低头含住他的嘴唇，一次再一次地与他深吻。

　　舌头缠绕吸吮着，舌尖舔舐每个到达得了的地方，不论是上下排的牙齿、口腔顶端，甚或舌头后方地带，邵乐都执拗不肯放过，不停不停地摩擦抚摸，直到确定每一处他都游走过为止。

　　未繁的呼吸急促着，灼热的气息混着粗哑的浅吟由喉头咕哝发出。

　　他不排斥与邵乐接吻，因为邵乐始终非常温柔，一波波的感觉缓慢被引起，撩拨着体内情欲。只是他很久没与人身体接触了，更何况他不是这么重视这些东西的人，“交往的第一天”就这样，进度不会太快了吗？

　　邵乐的手从裤管处收回，隔着布料挤压着未繁下半身的敏感处。未繁稍梢推开了邵乐一下，将邵乐留在他嘴里的唾液咽下喉，喘息着。

　　邵乐并没有停下动作的打算，他的手专注地抚弄未繁的分身，持续而有规律地，骚动着未繁衣服底下的雄性欲望。

　　未繁双手放在邵乐肩上紧紧抓着，闭着眼难耐地仰起头。他想推开邵乐，却又忍不了邵乐带来的快感。

　　未繁不自觉露出裸露的脖子与胸膛部分，平滑而有弹性的结实胴体被邵乐收纳入眼底，光是这样观望着，就让邵乐感觉血脉贲张。

　　邵乐低下头啃咬未繁的喉结，并且将一直保持着坐姿的未繁推到被铺之上，拉开睡裤的松紧带，潜入底下将未繁的分身握入掌心之中直接抚弄。

　　未繁睁开眼睛，当邵乐用手圈住他那个部位不停套弄，原本还平稳的呼吸瞬间岔了气，无法控制地混乱起来。

　　当邵乐抵住他，邵乐身体突出的异物也碰触到了他。明明自己如此舒服，邵乐那部分却只能忍耐。未繁犹豫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伸出手，隔着邵乐的裤子，攫住他的敏感部位。

　　邵乐闭了一下眼。

　　望着邵乐，未繁觉得邵乐的嘴唇有些性感。不自觉地像着了魔般，他探头过去咬住那两片淡颜色的薄唇。

　　他咬着邵乐的唇，几乎都要将邵乐给咬伤，感觉邵乐嘴里似乎有种香甜的味道在引诱他，舔舐吸吮。

　　只是个接吻的动作，却令邵乐喉间溢出沙哑呻吟。未繁从未主动吻他，强烈的快感袭击而来，让他也加快了对未繁敏感处的爱抚。

　　高潮来临的那－刻，未繁摒住了呼吸，他们紧紧靠在－起，两人发胀的欲望只有薄薄－层布料相隔，顶端早已忍耐不住而溢出的透明液体沾在邵乐裤子拉链处，那看来淫靡而情色，让未繁几乎快把持不住。

　　在邵乐不断的套弄下，未繁射出了浑浊炙热的液体，弄脏了邵乐的小腹和胸膛。

　　邵乐随后也释放了，弓着背脊喘息着，从未有过的剧烈快感令他双颊泛起浅红色泽，带着些许性感。

　　未繁取来毛巾，将那些液体擦拭掉。他发觉自己的手稍稍发抖着，似乎还残留着高潮余韵，平静不下来。

　　邵乐伸手抚摸着未繁的脸，喘息着，又吻了他。

　　“你该去洗澡了。”未繁说。他让邵乐射在裤子里头了。

　　“嗯……”邵乐再吻了未繁一下，凝视着他。

　　未繁眼里似乎没有接下来的意思，邵乐于是就此打住。他明白未繁今日愿意让他做这样的事，已经很足够了。倘若他再要求让自己发疼的部分进入未繁的体内，未繁肯定会翻脸生气。

　　想着想着，胯下的部位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邵乐于是从床铺上爬了起来，独自步行缓慢地往浴室走去。

　　仍倒在床铺上没力气起身的未繁凝视邵乐的背影，看着邵乐窄窄的臀部，感觉高潮后的余韵，他突然间好想来根烟。

　　其实若是两情相悦，做这档事根本就是自然而然。但他现在虽然明白自己喜欢邵乐，却还是无法克服心理面的障碍。

　　如果邵乐能长得像小米那样小小的，一切绝对不是问题。他肯定会狠狠地疼爱邵乐，说不定会爱到让邵乐没办法下床。

　　但偏偏邵乐长得这么大一只，让他左看右看都没法子对邵乐下手，当邵乐说喜欢他的时候，光想着要怎么对邵乐进攻，他都软去一大半了。

　　然而连自己也没料到，方才互相替对方发泄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快感。

　　照这样看来，如果再等久一点，他或许就能够对邵乐再进一步了。

　　未繁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在等待邵乐淋浴出来的这段时间，一边挣扎一边幻想，整个脑子里都充满邵乐高潮时的性感模样。

　　从那天以后，未繁和邵乐的关系逐渐修补，慢慢地也和好了。

　　这天，下午是复健休息日，两个人也没想到要出去外头走走，难得有机会留在家里独处，他们哪里也不想去。

　　邵乐仍然研究着各家公司发布的的财报，一边思考着从国内外新闻节录出来的财经消息。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阳光温暖心情也很好，未繁突然有了个念头，于是从柜子里拿出了画画的工具。桌子被邵乐占去了，未繁于是趴在榻榻米上打草稿，他觉得自己似乎画得还满顺手构图完全不需多想，便在笔下一气呵成。

　　原本专注在荧幕上的邵乐抬起头来看着未繁作画的背影，说：“你好像又画得出来了。”

　　“正在试。”忙禄的未繁简单地回应了声，拿着粉彩笔不停往纸上涂，几个颜色交互使用，而后伸出食指往砂纸推磨晕染，将那些颜色混成了有深有浅的海洋色泽。

　　未繁愣愣地朝着这幅彩图发呆，画面闪亮亮像发着光，感觉似乎真的回来了。

　　从资料中整理出头绪，邵乐立即拿起手边的行动电话，拨了号码出去。

　　“喂，你好，我是邵乐。”邵乐说：“好久不见了，王伯父。”

　　未繁不知道邵乐在做些什么，跟着听邵乐讲了许久的电话，手机几个小时没停过，接了电源又继续讲，看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到了晚上，对话还没有结束。

　　未繁将完成的几张画稿拿起来朝窗外抖了抖，把上面多余的粉彩细未抖掉，跟着在画纸的表面喷了定色剂，把它夹起来等待干燥。

　　未繁听不懂邵乐讲话的内容，什么融资、增资、财务危机的。后来邵乐又讲了跳票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就听过了，跳票就是一方开出去的支票没办法兑现，另一方气得直跳脚的意思。

　　“三十亿的缺口，如果只需先用十五亿周转就能撑过去，我应该可以替你找出资金。”说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邵乐脸色连变都没变。

　　“是，时间地点我来决定。”邵乐念了国内某一家企业招待所的名字，和对方礼貌性地来往两句，跟着挂了电话。

　　挂上电话后，邵乐还是没闲着，他望着电脑荧幕里头，那支这几个月连续跌停，从至高点落到只剩十几块的股票。

　　邵乐脑里兴起了一个念头，他同样需要资金。

　　邵乐通完电话的隔天，下午的复健和晚上的班都请了假。

　　未繁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看邵乐沉重的脸色，便明白那应该是比复健和上班都要重要的事，等着邵乐去处理。

　　这天两点一到，邵乐便要未繁开车送他出门。

　　因为之前的轮椅坏掉了，未繁向邵乐的复健师借了一把医院的来用，他推着比邵乐原先那台碳纤还要重上好几倍的铁制轮椅，进去位在市中心的一栋商业大厦。才进门，就有个穿着套装的美女立刻走向前来，笑容可掬地领着他们直达顶楼。

　　顶楼电梯门一开，是完全开放式的宴会场地，中央有着钢琴酒吧，旁边两排任意取用的Buffet自助式餐点。钢琴舞台上有个琴师正在弹奏音乐，舞台正中间则有个面貌姣好的女子轻声吟唱着八○年代的歌曲。

　　原本正在左方ㄇ字型沙发上严肃谈话的几个中老年人看见邵乐来了，立即站了起来，露出商业式的笑容朝邵乐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阿乐！”

　　“不，我们半年前圣诞节也才去过他家，你忘了吗？”他们打趣地说着。

　　邵乐礼貌性地和这些长辈寒暄了几句，跟着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未繁会觉得无聊，于是回过头去低声叫了一声：

　　“未繁。”

　　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豪华私人招待所的未繁回过神来，低下头问：“什么事？”

　　“待会事情会谈很久，要是累了你自己就先回去。”邵乐说。

　　“了解。”未繁点了一下头。

　　邵乐跟着随那几位在商界政界打滚一段时日的大老们离开，移至沙发区，他们大方地坐了下来，开始商量这次十五亿的借贷款项该如何解决。

　　邵乐虽然只是两造双方的中间人，但这些叔叔伯伯们仍是十分尊重他，公事谈了谈，多少也问取他的意见，跟着再作商量。

　　未繁对这类商战完全不感兴趣，他绕到Buffet区看了看，色香味俱全的中式料理吸引了他的注意，于是盘子叉子拿着，就一道接着一道尝了下去。

　　这时旁边的服务生来到未繁面前朝他一笑，替他倒了一杯金黄色带着发亮气泡的法国香槟。

　　未繁看了长相俊秀、笑容羞涩的男服务生一眼，整个人呆了呆。

　　啊－－这个服务生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于是他忍不住朝服务生笑了一笑。

　　跟着他想看看邵乐那边谈好了没有，哪料到才一转头，就发现邵乐那张脸阴沉得可怕，一双眼阴骛地朝他这里笔直看过来。

　　未繁立刻低头继续吃他的田螺和羊小排，有些心虚。

　　时间缓慢地过，这日的会谈如邵乐所说，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无聊地等待了许久，未繁最后终于支持不住阵亡，坐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那么，共识达成，我们今日就先到此结束。”他们一直会谈到凌晨三点，就所有详细项目沟通过，并决定借出的金额与利率，而后握手告别。

　　邵乐来到未繁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未繁立即睁开眼，清醒过来。“要走了吗？”未繁问了声。

　　“走了。”邵乐说。

　　未繁爬了起来用力伸懒腰，全身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睡觉，而酸痛得不得了。

　　一名尚未离开的老年人走了过来，斑白的头发以发油梳起，合适剪裁的西装干净整齐找下到一丝皱折，这让他有种成熟绅士风范。

　　老绅士朝邵乐点了个头，感激地说着：“今天多亏你的帮忙。”

　　“我不敢居功，大家都是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才前来。”邵乐说。

　　“邵老生前为人热心慷慨，仗义帮助过许多人。他的儿子也和他一样有副好心肠，肯为了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间没什么价值的小公司这么出力从中斡旋，父子俩都是重情重义的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对方微笑说着。

　　“这只是点小事，伯父不用挂在心上。”邵乐也是藉着这个机会，从另一个银行家手中借到一笔可观资金。

　　现在整个股市因为眼前这个老人口中的小公司面临危机而产生连锁反应完全崩盘，如今正是投入的好机会。那几位银行家的放款后日就会下来，他只要在明日最低点买进，这盘棋，一方有资金运转、一方赚得为数不小的利息，一方连带受益，如此一来三方皆有所获，他也不是无故作义工。

　　“对了，我们几个都听说了你家里的事，你现在过得还好吗？”老绅士问着。

　　“还可以。”邵乐点头说了声。陆琪霸占邵家财产的事情，虽然包得密不透风，但只要曾经做过，无论秘密守得多紧，终究有曝光的一天。

　　“如果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别吝啬开口，尽管打电话过来找我。”老绅士诚恳地说着：“你今天帮了我这个大忙，让我的公司能顺利度过这次危机。以后不论有什么事，只要你一句话，我绝对会力挺你到底。”

　　“谢谢。”邵乐点了头。

　　跟着他们一起搭电梯下楼，随意聊了些不涉及金融政商的问题，而后在大厦外头告别，各自分开散去。

　　载邵乐回家时未繁频频打呵欠，邵乐见未繁疲累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舍。

　　他开口说：“不是要你先回去？”

　　“这里这么远，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我懒得跑来跑去。”未繁说。他边开车子边问：“今天事情都解决了吗？看你们谈了那么久。”

　　“嗯。”邵乐点头。

　　“那就好。”未繁看了看车上的电子时钟。“都半夜三点多了，你们还真能讲。”

　　“谈这种事情是这样的，所有细节都要讲到。”邵乐解释。

　　“回家了、回家了！”未繁踩下油门慢慢加速，三更半夜街道上没什么人，他将时速加快到一百，早点到家就早点休息。

　　昨日辛苦了一整天，夜里四点才到家。

　　未繁扑到榻榻米上面以后卷起棉被要睡觉，但邵乐却还没有困意，硬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找话题，和他聊了两三个小时的天。

　　可能是因为他们昨天都没怎么相处到，所以邵乐才觉得不满足，拉他讲话吧！

　　然而天大亮才睡觉，眯上眼睛没多久，电铃就突然响了起来。

　　“我的天啊……”未繁挣扎了好久才勉强爬起身来。他看时钟发觉现在才早上九点多，到底是那个扰人清梦的家伙这么早就来捣乱。

　　未繁心想也许是房东太大要来收房租了，于是脸也没洗牙也没刷，钱包拿着就跑去开门。

　　“七早八早的，现在都流行这么早起床吗？”未繁从钱包里拿出八千块递出去，但顺着伸得笔直的手望过去，却见到了奇怪的景象。

　　有个陌生的小女生站在他家门口，小女生穿着一整套Burberry的夏季格子裙装，身后摆着个LV的大行李箱，笑脸盈盈地朝着他望。

　　“怪兽哥哥－－”跟着一声软软的童音大声尖叫，有个穿着相同Burberry童装的球状物体扑进他的怀里，上下不停跳动着。

　　未繁呆了呆，定下神冷静一看，才发觉怀里的小男孩竟然是被他妈带走大半年不见踪影的小喜。

　　“你好，我叫欢欢。”欢欢礼貌地朝他点头微笑，询问道：“请问我哥哥在吗？我们从伦敦搭飞机回来找他的！”

　　欢欢话才说完，房间里的邵乐已经努力自己走了下来，步行到玄关口。

　　当邵乐见到自己的弟妹就站在门口，简直是震惊得无法相信。

　　“乐哥哥－－”小喜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哥哥，大声尖叫了起来，双脚朝着未繁肚子踩下去，亟欲往邵乐身上跳去。

　　“你给我等等！”未繁连忙抓紧小喜，把他抱住。“乐哥哥脚还没好，你这样跳过去，会把他撞倒！”

　　“哥哥－－哥哥－－”小喜才不理会未繁说些什么，他一看到邵乐就兴奋得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哥哥身边。

　　“先进来吧！”邵乐连声音都有些不稳，沙哑地对远到的亲人们说着。

　　欢欢优雅地点头入内，未繁跟随在欢欢身后，一手抱紧小喜别让他乱蹦乱跳，一手把欢欢的超大LV行李箱拖进屋子里，跟着用脚勾门板，带上大门。

　　回到房间里，邵乐安稳坐好以后未繁才把小喜放到他身上，小喜立刻往邵乐巴过去，又叫又跳地。

　　“你们是怎么回来的？”邵乐既惊喜又纳闷，完全没想过欢欢会找来。

　　“妈咪请征信社调查你的近况，我偷偷看到你现在的住址，然后趁妈眯去公司开会的时候拿了护照，带着小喜就搭飞机过来了。”欢欢正坐在榻榻米上，双膝跪着，很标准的日式坐法。

　　“依她的个性，一发现你不见，立刻会派人来带你回去，不会让你留在这里太久。”邵乐说。他手中目前任何筹码都没有，无法和陆琪对抗。

　　“我知道啊！”欢欢笑了笑，清纯可人的脸庞有一丝陆琪善于谋略的模样。

　　邵乐皱眉看了一眼妹妹，而后才了解欢欢这次来的目的并不单纯只是与他见面这么简单。

　　未繁则是看着那个LV的旅行箱。这么大一个，欢欢是怎么搬来的？

　　“搭了这么久飞机，肚子饿不饿？”邵乐问道。

　　“有一点。”欢欢说。

　　“小喜呢？想不想吃东西？”邵乐低头问了弟弟一声。

　　“想－－”小喜大声地回应，尾音拖得好长。

　　“冰箱里没食物了，出去吃吧！”未繁提议：“街对面那间家庭牛排馆十点就开了，现在差不多是时间可以进去。”

　　“嗯！”邵乐点头。

　　决定了以后未繁过来抱起小喜，让邵乐自行站起来，被未繁架在半空中的小喜晃啊晃地，然而当他看见哥哥居然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惊讶地大声喊了出来：

　　“姊姊、姊姊，哥哥的脚脚好了耶！看看，好了耶！”

　　“因为哥哥最近都有认真看医生。”未繁低头在小喜耳边说。

　　“我去做了复健。”邵乐说。

　　未繁这时似乎瞥见邵乐扬起了他的嘴角，轻松自然的神情仿佛在对弟妹们微笑。他愣了愣，再度回神时邵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脸上一派木然冷静，什么表情也没有。

　　刚刚是自己看走眼了吗？未繁想着。他从来没见过邵乐露出笑容，他还以为邵乐一直都是不会笑的。但刚刚，邵乐好像笑了。

　　而他却因为邵乐低头的姿势，没清楚见到邵乐的笑脸。

　　“哥哥能再走路真的很好。”欢欢缓缓吸了一口气，高兴地说。

　　“是老公公耶，老公公慢吞吞，给哥哥两只脚脚，哥哥的脚脚好了耶！”小喜今天一直处于兴奋状态，自从见到邵乐以后，整个人就一直大喊大叫，停不下来。

　　“什么老公公？”邵乐转头问欢欢。

　　欢欢笑了笑，才说：“那是去年圣诞节我们许的愿，我跟小喜说，只要我们乖乖的，圣诞老公公就会送礼物给我们。我们共同的愿望就是希望圣诞老公公可以给哥哥你－双好的脚，让你能够走路。”

　　欢欢跟着小小声地说：“其实我晓得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公公，我和小喜一点也不乖。哥哥你的脚是很努力复健才能走……”

　　“不是。”听到这里，邵乐摸着欢欢的头，声音沙哑地说着：“你们都很乖，哥哥这双脚，是因为你们，才能再度行走。”

　　他深爱着他的弟弟和妹妹，这段时间让他努力坚持着走过来的动力，除了未繁的支持，就是一直想将他们两个带回自己身边的决心所鞭策。

　　“嗯。”欢欢的眼眶有些红。

　　“走啦，来去吃饭罗！”未繁将一把从医院拿回来的腋下拐杖递给邵乐。

　　他等邵乐和欢欢先出门，跟着锁紧大门以后，牵着小喜随后跟上。

　　所有的人都慢慢地走着，虽然是比平常步行更要缓慢好几倍的速度，但一家人难得能够并肩而行，没有人在乎邵乐走得多慢，他们心里所想的是这段路越长越好，这么一来彼此相处的时间，也能够更多更久了。

　　在家庭牛排馆点了三客牛排，一客儿童排，四个人边说话边聊天，话匣子一开就合不起来，他们说着分别这段日子的生活，谈着要从家里偷跑出来时如何和老管家谍对谍避免被他抓到。

　　小喜一边说话一边笑，吃完牛排还往邵乐的胸口撞，嘴巴边残留的蕃茄酱就这么印在邵乐衬衫上，邵乐一点都不觉得脏，随小喜要怎么弄，他都没制止。

　　一顿饭从早上十点用到了下午两点，服务生走过来说明两点到五点是暂停营业的休息时间，他们这才从欢笑声中回过神来，准备离去。

　　付完帐后四个人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欢欢牵着小喜在后头慢慢地走，边走边看着商店里玻璃橱窗的展示，边散步边玩着。

　　邵乐走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和未繁并肩而行。

　　“你们两个，快一点跟上来。”两个大人偶尔回头看看后头的小孩，如果他们离得太远，未繁便会喊上一句。

　　接着他们继续并行，满足地听着那两个小孩愉悦的嘻笑声。

　　“如果加上他们两个，那真要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了。”未繁想了想。“之前我有空的时候去看了几闾，有间在西边郊区的房间还挺大，下次一起去看看。你看过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搬。”

　　“不用了。”邵乐说。

　　“难道他们要跟我们一起睡榻榻米吗？房子那么小，两个孩子不会习惯的。”未繁不晓得邵乐为什么拒绝。

　　后头忽然传来－阵紧急煞车声，车门开了以后，跑出了两个穿黑衣戴墨镜的彪形大汉。

　　未繁和邵乐连忙回头，却正好看见从车里冲出的那两个人一个抓住欢欢，一个抱起小喜，迅速地回到黑色箱型车内，车门用力关上，跟着立刻将车一百八十度掉头开走。

　　“哥哥－－”小喜和欢欢隔着玻璃窗，在车子里大叫着。

　　未繁立刻冲上前去，跟在那台车子后头拚命地跑，希望能够追上箱型车。

　　邵乐也不顾自己的脚还未复原，拄着拐杖便大步跨出去，然而才走没几步路就因为太过心急而绊到自己的脚，整个人往路面摔去。

　　未繁没命地跑，使出吃奶的力气追了将近半公里。但两只脚始终还是比不过四个轮子，只能看着那台车离他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而后转了弯，消失在街角。

　　他慢慢减速停了下来，痛苦地双手撑着膝盖，站在路边不停大口喘气。

　　没力了，跟着他跌坐在地上。

　　撑着拐杖的邵乐许久许久以后才努力地走到未繁所在的位置，他们两人凝视着箱型车消失的街口，久久不发一语。

　　后来邵乐才说：“回去吧！”

　　简单的三个字，语调里却有着未繁从来没听过的沮丧与失落。

　　邵乐两手拄着拐杖，一瘸一瘸挪动身体困难前进。早上见到欢欢他们时的飞扬神采消失了，未繁看着邵乐落寞的背影，心里难过起来。

　　“那是你后母派来的人吗？”未繁问着。

　　邵乐没有回答。

　　回家的路上邵乐一路都不说话，这让未繁有些担心邵乐。

　　进到房间以后邵乐走上榻榻米，低头凝视着欢欢来不及带走的行李箱。

　　未繁关上门端了杯水，爬到自己的座位上喝了几口。刚才拚命地跑了那么久，他口渴得受不了。

　　只见邵乐坐了下来，打开那个大行李箱，跟着双眼盯着里头的东西看。

　　“怎么了？”未繁不停喝着水，探头过去看了看。

　　然而看见箱子里的东西时未繁受惊过大，嘴里的水呛入了气管，让他不停咳嗽，咳到整张脸完全红透。

　　欢欢留下来的行李箱里满满都是百元面额的美钞，那些钞票一叠一叠整齐捆好堆起来，塞得箱子没半点缝隙还鼓了起来。

　　“现在几点？”邵乐问。

　　未繁连忙拿了条毛巾过来替邵乐擦脸，把自己刚才喷上去的白开水擦干。

　　“快三点了。”未繁说。

　　“东西拿着，我们去一趟银行。”邵乐立刻将重要的行李箱关起来，并交给未繁拖提。

　　“没问题！”未繁接过行李箱，两个人穿了鞋子下楼，立刻飞车前往银行。

　　到了银行，之前在车上联络过的银行专员立刻出来迎接，两个保全替他们将LV的箱子抬进去里头的VIP室，行员推来一台点钞机，迅速替他们数钞。

　　“邵先生，”专员拿了一叠资料过来，其中还有一本存折，他将东西整理好以后恭敬地交到邵乐手中，用专业的笑容说：“这是董事长昨天吩咐的，款项已经下来，您看看数目对不对。”

　　未繁和邵乐坐在宽敞舒适的房间里，邵乐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后点头，未繁则是对银行的个人室有些兴趣，左右看了看。

　　邵乐和银行经理将手续办妥，将欢欢带来的六百多万美金和新户头里的钱全投注在一档股票上。

　　然而当邵乐办妥事情之后，发觉未繁正对一个端茶上来的男银行员微笑，那两个人四目相交眼神不知在交流什么，邵乐微微不悦喊了声未繁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看他。

　　处理完所有事情后，邵乐不想在外头待太久，于是立刻离开了。

　　如果可以，邵乐想把未繁留在他身边不让他看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看他。他怀念起以前在邵家的日子，那时候的未繁睡着醒着，眼里都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因为欢欢和小喜突然出现的缘故，他们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后未繁不支倒地瘫在榻榻米上，觉得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邵乐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低着头仔细看着。

　　“那是什么？”未繁眯眼问了声。

　　“MSN帐号，欢欢不知道哪时候塞进我口袋里的。”邵乐坐回电脑前开机，接着将欢欢给他的邮件地址输入。他记得欢欢说过，她和朋友保持联络靠的就是这个网路即时通讯工具。

　　“你妹妹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真的很有前途的感觉。”未繁叹了口气。六百多万美金就这么带来，真是可怕的小女孩。

　　“欢欢很聪明。”邵乐以这个妹妹为傲。

　　未繁想了想才发觉邵乐在欢欢小喜被带走后并没有多大反应，反而立刻回来检查欢欢留下来的东西。想到这些他才恍然大悟地说：“所以她这次是知道你的处境，特地拿钱过来供你调度？”

　　邵乐点头。

　　“这个孩子将来肯定不得了……”未繁完全呆滞。他十几岁的时候成天想着玩，口袋最多也只有六十块钱，程度根本远不及欢欢。

　　然而就算是知道欢欢和小喜会立刻被带回去，邵乐还是难掩难过神情，盯着电脑荧幕看。

　　欢欢没那么快会上线，他们现在可能才刚到机场要搭机回伦敦而已，飞回伦敦又十几个小时，他没办法这么快见到她。

　　“别想太多了。”望着邵乐，未繁有些心疼。“你也说欢欢很聪明，她会照顾自己和小喜，不会有事的。”

　　“嗯。”邵乐应了声。

　　“关机了吧！累了整天也得休息一下，你晚点还要上班。”未繁说。

　　邵乐也晓得不会这么快联络上欢欢，于是关了电脑与电灯，回到自己的床铺上躺下。然而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无法成眠。

　　未繁将被子拉好，原本打算睡了，但当他看见幽暗室内邵乐背对着他的孤单身影，便有些不忍。

　　邵乐向来什么事都只放心里，无论再怎么痛苦，也不肯说出来。即便他长得并不柔弱，看似十分坚强，但只要相处久了就会明白他也和普通人一样，会受伤会痛苦。见到邵乐如此难受，未繁实在很难不管他。

　　未繁爬了起来，走到邵乐身边，拉起他的被子钻进被窝里，从后面伸手揽住他看来寂寞得不得了的背。

　　邵乐没料到未繁会有这样的举动，身躯震了一下。

　　未繁将额头贴在邵乐颈项之上，嘴里喃喃念着：“别想了、别想了，你有一天会把他们带回来的……”

　　“嗯……”感受到未繁传递过来的温柔，邵乐轻轻回应了一声。

　　“快睡吧……快睡吧……”未繁的手绕过邵乐的腰，十指交错停留在下腹处。他嘴里喃喃念着，自己越念越困，慢慢的没多久便睡着了。

　　邵乐将手放在未繁的手背上，缓缓地抚摸未繁的指节。

　　面对亲人的离别虽然十分难受，但未繁走了过来要陪他一起度过，感受到未繁传递过来的心意，邵乐的心也随着这个温暖的拥抱而平静安稳许多。

　　
第八章:

　　燠热的夏天转眼间过去，秋天来到，恢复了凉爽而舒适的温度，未繁和邵乐生活在一起也已经有十个月。

　　这天做完复健以后，和以前一样，邵乐在大厅口等着，未繁则去批价拿药。

　　数着药包，未繁将药点了一次，确定没错后，便朝着正在等他的邵乐走过去。

　　“喂，阿烦！”

　　楼梯口突然传来声音，未繁抬头一看，发觉那是邵乐的复健师暮霭。

　　“干嘛？”他问道。

　　“过来、过来！”暮霭朝未繁招手。

　　未繁走了过去，而站在阶梯上的暮霭弯下腰，神秘兮兮地从白袍口袋里拿了一片四颗装的蓝色药丸扔进邵乐的药包里。

　　“什么东西？”未繁疑惑地问。

　　“Viagra！”

　　“什么寡？”名称有点熟悉，但未繁没有太大印象。

　　“威而刚啦！”暮霭小声地说。

　　“你拿这东西给我干嘛！”未繁瞪大了眼，看着暮霭。

　　“给他的、给他的！”暮霭比了比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邵乐。“我很难才拿到的，今天他生日，送给他！”

　　“人家生日干嘛送这个！”未繁赶紧把药包开口封住，以免被别人看到这一排四颗的蓝色小药丸。

　　“这个好啊！”暮霭说：“脊椎受伤的病人通常都不行，软软的不持久。今天他生日，肯定会跟女朋友一起过，Viagra最应景，他会需要的！”

　　“未繁！”邵乐一直等不到未繁过去，看他和暮霭说了那么久，于是喊了声。

　　“在叫了，我走了。”未繁抱着药包离开暮霭，跟着走回邵乐身边。

　　“聊什么讲这么久？”邵乐问。

　　“没啦……”未繁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邵乐威而刚的事，想起暮霭刚才说的软软不持久，未繁觉得被别人这么认为，那会伤害邵乐的自尊心。

　　“你和郭医师似乎满谈得来的。”邵乐不动声色，试探性地问着。

　　“啊，那家伙啊，相处久了倒也觉得她人不错。”未繁说：“她相你一样，第一眼看起来又凶又讨人厌，不过慢慢地就会发现那个人没什么，心地满好的。”

　　“是吗？”邵乐对未繁的回答不是太高兴。

　　“你现在……”未繁皱着眉头往邵乐看去。“是很不满我和她的友谊太过深厚吗？”

　　“没有。”邵乐不口认。

　　“骗笑ㄟ！”未繁轻轻哼了声。“我又不喜欢女的，这样和她聊个天说句话你也能不愉快，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只她，你对每个人都很好。”邵乐声音闷闷的。

　　“我对你也很好。”未繁回答。

　　“那不一样。”邵乐说。

　　“难道你认为我对你好是应该，对别人好算不该？”未繁觉得邵乐有些烦。

　　“我只是希望你应该觉得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说出了这样的话以后，邵乐闭起了嘴，不再开口。因为不管未繁和谁讲话，他都会妒忌那些占有未繁时间的人。

　　取了车，他们直接往妮妮经营的酒吧去，一路上邵乐闷声不响。

　　下车后邵乐没有等待未繁，撑着拐杖便直接走进会计室里。

　　未繁停好车后才踏进店里，发现一堆戴着粉红色长耳朵穿着黑色网袜，屁股上还结了颗毛尾巴的兔女郎在里面走来走去。他没心情理会这些姊姊们，推开了会计室的门便要进去。

　　“好讨厌喔，两个人都对我们视若无睹！”精心打扮的兔女郎们不悦地说着。

　　“你们干嘛穿成这样？”未繁敷衍地问了句。

　　“性感吧！”兔女郎们摆出性感的姿势，说：“昨天周年庆结束，今天是每年－次例行开庆功Party的日子，等一下要一起出来玩喔！”

　　“好。”未繁没听进去什么Party，门一关顺手锁上，便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邵乐开了电脑，正在整理帐目，一张脸实在臭得可以，闷声不吭地。

　　未繁坐在沙发床上打开电视看，过了一会儿邵乐打键盘输入资料的声响停歇后，趁着邵乐休息的空档，未繁问着：“还在生气啊？”

　　“没有。”邵乐说。

　　“过来一下。”未繁说。

　　听见情人正在呼唤自己，邵乐犹豫了一下，才来到未繁身旁。

　　未繁拉了邵乐一把，让邵乐跌进沙发里，然后身体一横往邵乐身上一躺，头就枕住邵乐的大腿，横卧着看电视。他也不说叫邵乐过来要做什么，就只是看着电视节目。

　　邵乐迟疑了好一会儿，将手放在未繁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抚摸着。

　　“还在生气吗？”未繁又问了一次。

　　“有一点……”邵乐这次诚实了。

　　“你心里头想些什么，有时候也要告诉我。我不喜欢你生闷气。”未繁这么说着。

　　虽然他们才开始没多久，但他从以前就很重视邵乐，他不希望邵乐不开心。

　　“我晓得你和那些人没什么……”邵乐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但是每次看见你对别人笑，和那些人讲话……我就……”

　　“就吃醋？”未繁挑了眉。

　　邵乐不想回答。他伸手抚摸未繁的头发，深情而专注地看着这个人。

　　“你别这么可爱好吗？”未繁咧嘴笑着，笑容灿烂而耀眼。

　　“我不会用可爱来形容一个男人。”邵乐皱了一下眉，他觉得可爱这种词完全和他搭不上边。

　　“但事实上就是如此。”未繁说。

　　邵乐的手指滑过未繁的脸颊，勾勒着未繁的五宫，他像是没有眼睛的盲人一样，手指仔细地摸索着，希望将这个人的轮廓藉着手指，深深烙印入自己的心里。

　　手指拨过耳后的发，这让未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别摸我的耳朵。”未繁抓住了邵乐的手，把邵乐那只手移到胸口抱住。

　　“为什么？”邵乐问。

　　“那里很敏感啦！”未繁说。所以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耳朵。

　　“敏感？”邵乐不太了解。

　　“我上个对象很爱帮我掏耳朵，每次被他一掏就受不了，不管什么东西都会被掏出来。”未繁说着双关语。

　　邵乐另一只空着的手，跟着抚摸起未繁的耳珠子。

　　未繁有－对漂亮的耳朵，形状轮廓都美，耳垂摸起来也柔软万分，邵乐不难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替他掏耳朵。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耳扒子？”邵乐说着。

　　“别闹了。”未繁伸手又要去抓邵乐那只摸来摸去的手掌。

　　谁知道邵乐反手一抓，将他两只手分别抓了起来，跟着邵乐无预警地，低下身来含住他的双唇吸吮。

　　邵乐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未繁小小一震，邵乐将膝盖抬了起来，枕在他腿上的未繁整个胸膛往上抬，嘴唇刚好承受到邵乐的吻。

　　邵乐的舌头慢慢地深入，爱抚起未繁口腔内的每一处。

　　湿黏灼热的口器像布满了所有敏感神经一般，只要邵乐一碰触，就传来酥麻的感觉，未繁鼻息变重，忍不住回吻邵乐，他勾卷邵乐的舌尖与他摩擦。

　　两人接吻时唾液发出的声响听起来那么淫靡，邵乐将手伸进他的衣服底下，抚摸着他的皮肤，拧捏着他胸口极为敏感的乳头，受到这样的对待，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虽然和邵乐接吻感觉始终很好，但今天双手被抓着固定在上方，这让未繁感觉不太对劲，他好像成了被控制住的一方，只能被动承受由邵乐所带给他的感官刺激。

　　“不行了……”未繁喘息着，开始挣扎想起身。他怎么好像肉在砧板上只能任人宰割，完全动弹不得。

　　“什么不行了？”邵乐仍是不停吻着他，觉得还不足够。

　　“我快勃起了……”未繁说着。感觉怪怪的，这样的事情好像应该他对邵乐做才对吧。怎么情形反过来了！

　　“那就勃起啊！”邵乐将手慢慢往下挪，拉开邵乐的皮带，褪下他的拉链，用手包覆住未繁柔软的器官。

　　“嗯……”未繁身体僵了一下，微微弓了起来。

　　邵乐感觉未繁的分身在自己的手掌中越变越硬，他包覆着未繁分身的手掌开始缓缓上下移动，视线凝视着未繁的脸，望着他的表情。

　　未繁闭起了眼睛，觉得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但是邵乐带来的快感如此之大，他挺着腰拒绝不了邵乐的爱抚，只能蹬着脚做无用的挣扎。

　　邵乐的手下停动作，未繁的分身受到刺激也越来越膨胀。邵乐揉捏着未繁的根部与柔软的囊袋，不停地按压着，未繁觉得自己被弄得理智溃散再也忍受不了，没多久就在邵乐的爱抚下无法克制地射精。

　　未繁射出来的温暖液体沾满了邵乐的手，看着底下眼神湿润神情迷濛的未繁，也让他喉头干燥起来。邵乐突然好想在这个地方要了未繁，此时此刻，他几乎快忍耐不住。

　　“放……放开我……”未繁沙哑地说着。

　　邵乐松开对未繁的桎梏，未繁这才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抽了几张面纸给邵乐，跟着穿好自己的裤子，将钮扣和拉链扣好拉上。

　　邵乐发现未繁一直背对着他，有些担心地问着：“你不喜欢吗？”

　　面对着墙壁整理衣着的未繁觉得自己整张脸热到发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理说应该是由他主导一切让邵乐得到高潮才是，为什么现在腰又软脚又抖的人却是他？难道邵乐是比较主动的承受方？

　　“未繁……”邵乐担心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门外传来敲门声，妮妮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快点出来，party要开始了喔！”

　　未繁回过神来，连忙应了句：“好！”

　　“没事，走吧！”未繁看了邵乐一眼，虚弱地笑了笑，接着将拐杖递给邵乐。

　　他们两人打开门走了出去，这时的大厅里已经是热闹非凡，舞台上彩色的投映灯亮着，免女郎们开心地跳着现代芭蕾。由于是自娱的节目，舞步凌乱不停笑场，但却没有半个人在意。

　　大厅里气氛火热，所有的人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跳舞的跳舞、吃东西的吃东西。妮妮和他的姊妹们聊得正高兴，这次周年庆举办了一个半月，业绩好得叫他笑得合不拢嘴。所以不管底下员工高级红酒开多少瓶，他眉头也不皱一下。

　　未繁拉着邵乐正想找位置坐下，却发觉昏黄的灯光下有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他们面前，那是已经许久都没出现过的小米。

　　“嗨！”小米看了眼邵乐，而后朝未繁笑着。

　　“晓得出现啦！”未繁看见小米，便想起那一天的商圈连环大车祸。

　　“你还在生气啊？”小米拉拉未繁的衣服说道：“别气了啦，我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啦！”他随即也向邵乐陪以笑脸，“对不起啦阿乐，原谅我好不好！”

　　未繁觉得小米好像没什么侮意，连道歉也是嘻嘻哈哈的。

　　“你们那天就这么跑掉了，我真的很可怜，被警察抓去警察局喝难喝得要命的咖啡，我哥来接我的时候又把我骂到臭头，回到家里我妈看到新闻很生气，要我一个月都不许出门待在房间面壁思过，我真的知道错了啦，未繁……”小米还是像以前一样，拉着未繁的衣服，挽着他的手臂甩来甩去，柔声央求原谅。他知道未繁的心很软，不会真的狠心苛责他的。

　　邵乐凝视着小米亲近未繁的举动，一个不悦，便将未繁从小米身旁拉离。

　　小米的笑容有些僵，因为他见到邵乐双眸带着怒气，冷冷地望着他，邵乐这样的表情十分恐怖，吓得他缩回了手。

　　“怎么了？”原本相同事愉快聊天的妮妮发现他们三人的情形有些奇怪，便走过来问了声。一些在场中走来走去的兔女郎也偷偷往他们瞧，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小米做错了事，来向阿乐道歉。”未繁朝妮妮挥了挥手，要妮妮别理会。

　　未繁跟着对小米说：“以后别再乱来了知不知道，幸好这次阿乐没事，要不然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他用手指狠狠弹了小米的额头一下，警告他。

　　“知道了！”小米痛得捣住额头说：“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我以后都不会对邵乐乱来了。”

　　未繁点了点头。对于小米的态度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尚可接受。他们找了个台子坐了下来，小米又像块橡皮糖似地将未繁黏住。

　　虽然小米道歉了，但邵乐的表情仍然不好。他觉得未繁和小米这个前任情人太过亲热了。

　　“你别抱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这样。”未繁边对小米抱怨，边开起邵乐喜欢的那支红酒，并倒了一杯递给邵乐。

　　“可是我喜欢啊！”小米笑着往未繁胸膛依偎过去。

　　本来不喜欢喝红酒的，但是被小米巴着未繁想去拿其它牌子的酒也不行，只好心情烦闷地拿着酒瓶朝嘴里灌。和小米讲过很多次了，但是这家伙就是白目到极点怎么也听不进人话，推开他甩开他他又黏了过来，看着邵乐越来越狰狞的神情，未繁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

　　小米看着面容可怕的邵乐，不服气地对他说：“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未繁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但他也不是你的。”向来不爱接受挑衅的邵乐在面对小米时，很难得地开口了。

　　“他以前爱过我。”小米有些倔地说，不想认输。

　　“他现在爱的是我。”邵乐冷冷地回应。

　　邵乐的话刺激到了小米，小米眼眶泛红，嘴唇紧抿，紧紧咬着牙。

　　旁边一些竖耳偷听情况的人通通被邵乐的话吓着了，大厅里虽然放着轻快的舞曲，但所有人都心情沉重了起来。

　　免女郎们哀号啜泣，没人知道未繁的手脚为什么会这么快，一下子就夺走了他们的偶像，几个月前邵乐明明还是单身没有另一半的啊！

　　妮妮则是有些无法置信地看着未繁和邵乐，这消息对他而言太过震惊了。

　　见小米还是不肯离开未繁，邵乐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否则小米将会是他的梦魇。他站了起来，伸手抓住小米的衣领，靠着之前用轮椅锻炼出来的臂力轻而易举地将小米从椅子上抬了起来，扔到邻座的沙发椅上。

　　未繁吓了一跳，所有人也是。邵乐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小米今天真的令他动怒了。

　　“你先回去吧！”妮妮赶忙走了过来，扶起倒在沙发椅上的小米。

　　小米才站了起来，眼眶就红了。

　　未繁走到小米身旁，踌躇着不知该讲什么，犹豫片刻后才说：“我是真心想和邵乐在一起，谈恋爱不是扮家家酒，既然投入了，就不会三心二意。邵乐是个很认真的人，我不会拿他的心意开玩笑。”

　　未繁将话说得很明了，知道自己没希望的小米泪水在眼眶里滚，咬着嘴唇忍耐着不哭，慢慢地在妮妮的陪同下往外头走去。

　　几分钟之后妮妮独自回来，当他经过未繁和邵乐桌前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敲了未繁的额头一记，跟着便回去与同事继续聊天。

　　妮妮没有反对他和邵乐，从他淡淡的关爱笑容里，未繁看得出来。

　　小米离开了以后，他们的座位宁静许多。接下来的时间未繁与邵乐一起喝苦酒，邵乐虽然一直不讲话，但是从表情看来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生气了。

　　“真是个爱吃醋的家伙。”未繁看着低头品酒的邵乐，无奈地笑着。

　　而在大厅的角落里，因为邵乐被抢走而郁郁寡欢的兔女郎们，呜咽地啜泣了。

　　回家后未繁跑去洗了个澡，跟着回到自己的角落看电视。刚才喝了太多红酒，开始有些晕了，他昏沉沉地意识模糊，感觉自己就快不支效地。

　　邵乐从浴室出来时未繁还在看电视，他拿出药包将里面的药各倒了一颗出来，跟着盯着几排陌生颜色的药片看了看，说：“今天还换了很多种药。”

　　“对啊！”未繁醉茫茫地回答。

　　邵乐的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替邵乐调整药量眼种银，他很坚持一定要在最适当的时间投以最正确的药品，并搭配最妥善的复健治疗努力刺激萎缩的肌肉，这样邵乐的脚才好得快。

　　邵乐将新药佐以开水，全吞进肚子里，而后打开电脑，连上网路。

　　一进入MSN即时通讯软体，荧幕上方便弹出了一个小视窗，视窗里出现一个黄色笑脸，跟着对方打出了问候语句，写着：‘哥哥，生日快乐，今天好吗？’

　　荧幕远端电缆所连着的，是人在英国伦敦的欢欢。

　　自从上次欢欢将写着帐号的纸条放入他口袋以后，他们便以这个方法，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络。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欢欢写着。

　　邵乐跟着飞快地打字，继续和欢欢交谈。

　　键盘哒哒哒哒了十五分钟之后，本来在看电视的未繁突然叫了一声，从榻榻米上头弹了起来。

　　未繁这举动让邵乐将注意力从荧幕上头移出，看着他。

　　未繁跑过去打开邵乐的药包，将里头的药全倒了出来。

　　他发现下午暮霭丢进药包里的那排蓝色威而刚少了一颗，拿着那排药，未繁转过身看着正在和妹妹聊天的邵乐。

　　“糟糕，我忘了告诉你。”未繁困扰地看着那排威而刚。

　　“怎么了？那不是新药吗？”邵乐觉得未繁神情奇怪，遂问。

　　“你人缘很好……大家都记得你的生日……”未繁缓缓地说：“这排不是医生开给你的药，是郭医生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她为什么送药给我，是什么东西？”邵乐感到莫名其妙。

　　“她说脊椎受伤的人那里不太行……会需要这个……所以就丢了一排过来说是祝你生日快乐这样子……”未繁讲着讲着，脸色有些尴尬。

　　“威而刚？”邵乐脸色一变。他刚刚吃了威而刚！？

　　“算了算了，别理它！”未繁把剩下的那三颗药丢到墙角，说：“吃了那个也没什么，反正只要别乱想，不要刺激到那里，其实也不会怎样。”未繁看过这类药品的新闻，若是清心寡欲的话，其实也硬不起来的。

　　邵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唉，我又不是故意的！”未繁陪笑着坐到邵乐身旁。他有些醉了，笑起来傻傻的。“今天小米跑来闹事，我才把它给忘了啊！”

　　邵乐又打了几个宇，结束与欢欢的连线，接着便将电脑关了，闷声不吭的。

　　“那种药真的不会怎么样啦，只要脑袋放空空，别想刚刚我们在会计室做的事，别想你看过的A片，等药效过了就好了。”未繁咧着嘴笑着。为什么他觉得邵乐好像在害羞？

　　当未繁这么说的时候，邵乐看了他一眼，说：“我完全没想到这些，拜托你别再提了好吗？”

　　“呃……”未繁捣住嘴。“那我去睡觉好了，你慢慢来。”

　　未繁爬回被窝里以后，邵乐也熄了灯，慢慢地挪回自己睡觉的地方，把棉被盖了起来。

　　未繁躺上床以后感觉头开始发晕，觉得十分困了。他翻过身看着另一头邵乐的背影，突然觉得邵乐这么背对着他，让他有点寂寞。怀里感觉空空的，未繁卷了卷棉被抱起来，却觉得不太满足。

　　想起距离上次抱着邵乐睡觉已经很久了，他突然好想抱抱他。他喜欢抱着邵乐入睡的感觉，虽然和以前那些娇小纤细的男孩身躯不一样，但抱着邵乐他会觉得很满足、很安心。

　　未繁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拉开邵乐的棉被，钻进他温暖干爽的被窝当中，由后头抱住他，搂着他睡。

　　“为什么这时候，换你在酒后乱性？”邵乐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拚命忍着，就怕药物作用让自己忍耐已久的欲望整个溃堤，他早想未繁想到发疼了，但没得到下一步的允许，只得为未繁努力压抑。

　　未繁靠着邵乐的背，低声笑着。“不然我帮你做一次好了，你今天晚上也有帮我做。”

　　没等到邵乐说话，未繁将原本圈在邵乐腰间的双手往下滑，探入邵乐的睡裤底下握住他早已勃起的下半身。“好硬啊，你到底是想到什么，竟然胀成这样？”

　　未繁靠住邵乐耳边轻轻吐露暧昧言语，双手来回抚摸着邵乐的分身。

　　邵乐咽了口唾沫，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能任由未繁握着他的下半身不停套弄。

　　未繁的指甲压着尖端处的小孔，轻轻佻弄着，邵乐整个人只是僵着身体随他碰触，也不挣扎拒绝。

　　未繁喜欢这样抱着邵乐，缓缓触摸他结实胴体的感觉。他伸出舌头舔舐着邵乐后颈肌肉，轻轻地咬了他几口。这时，邵乐坚挺的欲望部分弹跳了一下，先端分泌出了透明液体。

　　“你好香喔……”刚洗完澡的干净身体有一股清爽的薄荷味，和着邵乐淡淡的雄性体味，让未繁情不自禁也勃起了。

　　未繁不停套弄着邵乐的分身，听见邵乐发着重重喘息，两人紧抱在一起时邵乐的臀部摩擦着他睡裤底下的敏感处，这让他有种进入邵乐体内的错觉。

　　几分钟以后邵乐摒住呼吸，胀得疼痛的分身弹跳了几下后在未繁手中射了出来，未繁来回亲吻吸吮着邵乐的脖子，有些意犹未尽地继续玩弄邵乐疲软后的部分。

　　才射过的地方在未繁的抚摸下慢慢地又硬了起来，邵乐拉开未繁的手转过身面对未繁，而后伸出手臂将未繁抱进怀里，深深地吻着他。

　　未繁脑袋有些钝，被邵乐吻到舒服得快睡着了，他觉得手臂累得抬不太起来，于是任由邵乐吻他，也不反抗。

　　自己和邵乐身上的衣服，都被邵乐给脱了下来，邵乐不停地吻着未繁，手指捻弄着他的耳垂，食指探入了他的耳洞里。

　　未繁抚摸着邵乐的背，全凭本能地回吻他。

　　原本一直保持冷静的邵乐似乎急躁了起来，邵乐将嘴唇从他嘴里栘开，咬住他的耳垂吸吮，又将舌尖探人他耳朵里轻舔，这让他一阵又一阵不停战栗。

　　“不要摸我的背。”邵乐在未繁耳边喘息着。

　　“背是你的性感带吗？”未繁醉醺醺地笑着。而后十只手指全攀在邵乐的背上，沿着邵乐背部的肌肉线条来回画圈，抚摸着他。

　　邵乐将枕头塞到未繁腰下，伸手把柜子上的药包拿了下来，取出一条减缓疼痛用的乳状药膏。打开药膏挤山山些许之后，探入未繁身体底下，而后将那些乳状物往未繁的私密洞孔抹上去，手指顺势进入洞穴之中。

　　未繁整个人醉茫茫的，只觉得屁股那里有点痒，根本不晓得邵乐对他做了什么。

　　他仰着头看着邵乐，发觉邵乐那双深邃带了点墨蓝色的眼睛也同样地望着他。

　　底下的手指来回轻轻动着，按摩着男人身体内部最敏感的一处。

　　当难耐的快感冲上脑袋，刺激得他勃起时，未繁这才意识到邵乐的手指在他身体里的动作。而邵乐又再增加了一根手指，缓慢而规律地探索着未繁体内的构造。

　　未繁尴尬而慌乱地想推开邵乐，但邵乐却丝毫不退让，手指依旧不停地进出未繁狭窄的穴孔。

　　“我没让别人做过这种事，我不喜欢这样。”未繁吐着气，皱起眉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邵乐带来的感觉既陌生又强烈，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拳头用力捶了邵乐的肩膀一记。

　　“我也没对人做过这种事，是你引诱我，我现在只想要你。”邵乐声音沙哑，未繁布满红潮的难耐表情让他忍得很难受。他想早一点进去未繁体内，又怕太过急躁会伤了未繁。

　　“我没有引诱你。”未繁湿润的先端分泌出了少许液体，昂立的分身高高抬起头，处于即将爆发的状态。

　　“你有。”邵乐轻轻回应着。

　　“就算有也要让我做才对，你弄错了，我不是被动的那方。”未繁拚命地挣扎。

　　他一直以为他和邵乐是他在上面邵乐在下面的，为什么今天的情况却完全相反？从以前到现在，他就从来没被人上过啊！为什么邵乐不等着乖乖被他好好疼爱，居然还反过来把他压在下面对他做这个做那个？邵乐是疯了吗？他外表看起来哪里像被抱的人了！？

　　邵乐不停抽动着手指，听着未繁紧闭着的嘴唇偶尔泄出的低声喘息，他不停地替他扩张，却发觉光是手指停留在未繁体内，那种灼热的包裹感就几乎快要让他高潮了。

　　邵乐缓缓抽出手指，虽然已经十分小心，但是异物离开的不舒服感觉，仍是让未繁闷哼了一声。

　　发现邵乐离开了自己，未繁连忙起身就想逃走。但他才以双膝在榻榻米上爬行不到五公分，就被邵乐用力拖了回去。

　　未繁成跪姿头部倒在棉被上，屁股被高高抬起，邵乐贴近他，拨开他的臀瓣缓缓将分身挺进去。

　　还来不及抵抗就被插入的未繁哀号了声，但那声音听在邵乐耳里，却是甜美的呻吟。

　　邵乐能感受到未繁完全扩充的柔软入口慢慢地接受了灼热坚挺的部分，他有些急躁，却又努力控制着不让速度太快，直到那个地方完全将他吞没以后，他才缓缓呼了一口气。

　　“会痛吗？”邵乐问着。

　　“感觉太奇怪了！”未繁不满地低吼了声。他从未用过这样的姿势做爱，由后面被强硬进入，让他克制不住想射精的冲动。他根本一点都没有被邵乐上的心理准备，今天突然就发展成这种情况，实在令他有够无法接受的。

　　邵乐握着未繁的腰，抽出了一点，而后深深进入。

　　身体内处被男人完全涨满的奇特感觉让未繁战栗起来，他双膝发着抖，明明厌恶这种行为，却难以控制地兴奋了起来。也许因为进入他的人是邵乐，只要想着邵乐正在对他做什么，他就呼吸急促心里头怦怦跳。

　　邵乐抽插的动作慢慢地加快，原本是轻微的摇晃，渐渐地变成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撞。

　　未繁双手紧紧抓着棉被，咬牙忍耐快感，邵乐的每一次抽动都叫他全身发软，腰际酥麻无力，他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强烈的摩擦弄得叫了出来。

　　未繁扭着臀想要从邵乐给予的快感中挣脱，但邵乐紧紧扣着他的腰，他的每次挣扎收缩只带给邵乐更大的快感，让邵乐更加深入他的身体内部摩擦他的敏感点。

　　邵乐不停地冲刺着，直到攀上了顶峰以后动作突然停歇，在这两秒里未繁感觉到臀部接连的地方传来邵乐分身的颤动，那个被撑得比平常大上许多的地方难以控制地收缩了两下，邵乐因此而射了出来，将精液射入他直肠深处。

　　两个人都喘着气，未繁将自己与邵乐拉离，让邵乐的分身不再停在他身体里。

　　未繁心想这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他向前爬行自己离开邵乐，但没想到邵乐立刻又将他拉了回去。

　　“还不行。”邵乐吻着他的背，低声说着。

　　“你不是已经高潮了。”未繁低吼着。

　　“但是你还没。”邵乐说。

　　“我被这样子做哪可能高潮。”未繁回过头，愤怒地瞪了一眼。

　　未繁不晓得自己那双迷濛的双眼和因兴奋而酡红的脸颊即使发怒，在邵乐眼里也万般迷人。

　　邵乐突然固定住未繁的臀部，一声不吭地再次进入未繁体内。相同的灼热与紧窒立刻把他的分身包围起来，他粗气喘息着，加快速度夺取这处没人享用过地方。

　　未繁被邵乐无预警地插入，他跌回床上闷叫了声，邵乐将他的臀部高高抬起，深深进入。受不了被持续这么做，原本一直强加忍耐的未繁无法撑下去，没多久就达到了高潮。

　　未繁释放后，邵乐这才松了未繁的腰，让他跌回床铺上。

　　邵乐回到未繁身边寻获未繁的双唇，压下头不停亲吻他，舔舐他的口腔。手指更不断在未繁发泄过后已经疲惫垂软的分身上爱抚。

　　未繁从激情中渐渐平复，意识也逐渐清醒。

　　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未繁越想越生气，他是多喝了酒手软脚软才无法反抗，邵乐居然就这么把他压了下去吃个精光。

　　见邵乐还没有意思离开自己，未繁气呼呼地怒视着邵乐，举起拳头就往邵乐腹部挥去。

　　邵乐闷哼了声，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胸膛仍因方才的激烈而起伏着，即使未繁打了他，他仍然用深情的眼眸凝视着未繁。

　　“我刚才弄痛你了吗？”邵乐低声问着。

　　未繁脸色一白，别过头离开邵乐，走回自己的床铺上。

　　未繁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在男人的侵入下高潮射精，虽然这个人是他喜欢的人，但是屈辱的感觉仍是挥之不去。

　　想想就觉得自己可笑，之前还对该如何接受邵乐的事心烦许久，哪知他完全想错了方向。邵乐虽然看起来孤单寂寞又需要有人疼爱，跟他以前交往的对象差不多，但原来根本就不是他们那种类型的。邵乐和他是同一种类型。是那种想搂着喜欢的对象，狠狠进入、用力疼爱对方的人。

　　未繁离开后，独自一人的邵乐觉得有些失落。

　　邵乐知道未繁在生气，因为未繁其实并不愿意被抱。但他就是强烈地想占有未繁的一切，未繁应该也有感觉，他狭窄的洞口方才是将他吸得多么紧，仿佛不想离开他一样。

　　这一晚他们隔着小桌子分开睡。邵乐其实很想再搂一搂未繁，只是怕自己一碰到他又想要他，于是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自己疲累睡去。

　　隔天醒来后，未繁显得有些烦闷。即使过了好几天，邵乐也觉得未繁不太想接近他。邵乐明白自己太急躁了，未繁又因此和自己有了芥蒂。就如同那次圣诞夜一样，两个人之间衍生了若有似无的距离。

　　
第九章:

　　这天复健的时候，未繁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邵乐进去复健治疗室以后，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打起盹来。

　　暮霭拿着一叠记录从里面走了出来，坐在未繁身旁问了句：“怎么，这么累啊？”

　　未繁抬起头缓缓地说：“你怎么出来了，邵乐呢？”

　　“他去做水疗，我现在没事。”暮霭伸手往未繁额头一探，跟着说：“看你脸色发红就觉得不对劲，你发烧了，到楼下挂个诊吧！”

　　“不用，我睡一下就好。”未繁说着，又闭起了眼。

　　未繁打着盹，睡得熟了，头不自觉地往暮霭肩上靠去。暮霭也没躲开，算是帮未繁一个忙，不吵他睡觉。

　　半小时之后邵乐撑着拐杖从治疗室里走出来，看见两人亲密却自然的一幕，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你弟发烧了。”暮霭翻了翻记录，一支蓝色原子笔不停涂涂改改。

　　“大概是这两天睡觉踢被子。”邵乐胸口有点紧，他还是无法接受未繁和任何人接触。“他这么靠着你睡，你不介意吗？”

　　“不会啊－－”暮霭说：“他满可爱的，刚好是我喜欢的型。”工作弄得差不多了，暮霭接着拍了拍未繁的脸颊把他给叫醒。

　　未繁睁开眼睛坐直了起来，这才发现邵乐出来了。

　　“走了。”邵乐转身往电梯间走去，按下下楼按键。看见未繁靠着别人睡得如此安心，这让邵乐有些吃味。

　　未繁和暮霭道了声再见，跟着赶上邵乐一同下楼。

　　坐上车子的时候，邵乐接了一个电话，跟着突然说：“今天要去看房子。”

　　“咦？”未繁有些疑惑地看着邵乐。

　　“走吧！”邵乐不想多做解释。

　　他们一路开车往郊区去，未繁照着邵乐说的地址走，到最后停在一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豪宅之前。

　　豪宅前方挂着“售”字的压克力板已经被取掉，一名穿着绿色制服的房屋仲介公司职员笑容可掬地跑了出来，打开那道仿古的镂空铜铸大门，让他们将小骂曲开进里面。

　　邵家的庭院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就算十个月没人居住，也是保持他们离开之前的模样，干净而整洁，路面上连一片掉落的枯叶都没有。

　　他们下了车，仲介员走过来说：“邵先生，放在后面仓库里的家具已经照您的吩咐全搬回来摆放好了，这是大门遥控器和其他的钥匙。”仲介员将一串钥匙交给邵乐。“接下来就请您进去看看，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欢迎您随时联络我，我马上会赶过来为您处理。”仲介员交屋以后，立即离开了。

　　邵乐点了点头，跟着叫了未繁一声。

　　呆呆地站在庭院中央看着这栋房子的未繁走回邵乐身旁，难以置信地说着：“你把这里买下来了？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邵乐拿起钥匙打开青铜色的大门，从门口往屋内看去，所有的装饰摆设都恢复得和以前一样，暗红色的沙发围在壁炉旁边，炉里点着温暖的柴火，巨大的奥地利水晶灯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上闪烁耀眼光芒。

　　邵乐拄着深褐色的木制手杖，一跛一跛地缓缓踏入他暌违已久的家园。

　　未繁跟在他身后进去，顺手把门给关上。

　　邵乐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没那个心思跟他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未繁也只能站在邵乐身旁，陪他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在家里走了一圈，邵乐最后走回原点，停留在大厅里，坐在那套红色沙发正中央的位置上。

　　未繁茫然地看着邵乐，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然而他也知道邵乐就是有这份能耐，在他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他靠着毅力让自己再度行走，也靠着聪明才智买回了这间房子。

　　邵乐顿了顿，朝未繁招手。未繁只是呆滞地望着他，并没有走过去的打算。

　　“过来这里。”邵乐说。

　　“我困了，想上去睡觉。”未繁没什么力气地说着。

　　“过来。”邵乐再说了一次。

　　未繁又犹豫了一下，才走到邵乐身边。他站在邵乐身前，坐在红沙发上的邵乐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将他的手抵在自己额前。

　　“如果你不喜欢那种事，我发誓我以后都不会对你做了。”邵乐感觉到未繁的手还微微发烫，和上次圣诞节一样，未繁被他吓到了。“我靠股票赚了些钱，买回这栋房子。但是这里一个人住实在太大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留下来？”

　　未繁迟疑着，半晌后才说：“你有了钱、又买回房子，的确也没必要住我那里。我以前是因为替你工作所以才搬进来，但是现在我好像又能画图了，我想待在我家里专心画画，没有时间继续替你工作。”

　　“你不用替我工作。”邵乐说：“你只要住在这里便行，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做。”

　　“痛死了。”未繁头昏昏的，觉得邵乐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邵乐发觉自己失态，连忙将未繁的手放开。

　　“我上去睡觉了。”未繁往电梯间走去，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愿意留下来。但其实他又怎么会走呢？邵乐实在想太多了。虽然他的确介意前几天的事情，但一件事归一件事，他喜欢邵乐的心意又没变过。

　　陆琪一整天电话都接不完，邵氏的股票这几个月来不停下跌，跌幅几乎是前所未有。一向和他们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厂商不是抽回订单，就是争取中的案子被别家拿去，这种情形从来没有发生过，陆琪有些措手不及。

　　她打电话去找对方沟通，却只得到一句董事长不接电话的回应，那些人明明都是他丈夫长久合作的老朋友了。陆琪心里头气得不得了，却完全找不出端倪，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伦敦家里，她围巾和大衣一脱，随手扔在沙发上，冷着张脸坐了下来。

　　“太太喝茶。”管家端了杯补气的参茶上来。“刚刚台湾的房地产公司来电，说少爷的那栋房子卖出去了。”管家抱着餐盘站在旁边报告着。

　　“卖出去了？”陆琪惊讶得杯子拿不稳，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我不是交代暂时不卖吗？”

　　“对方说我们有联络他们买卖事宜，资料也是我们签署好寄送回去的。我向他们求证，刚才文件传过来，才发现上头盖的是您的私人印章。”管家说。

　　陆琪想着最近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不顺利，在脑海里努力地抽丝剥茧，最后她想到有能耐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就只有那对兄妹！

　　她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问：“小姐呢？”

　　“正在练琴。”管家回答。

　　陆琪气冲冲地往二楼去，打开音乐厅的大门大喊：“欢欢，你干的好事！”

　　正在学琴的欢欢停下手指的动作，站在她身旁拿着指挥棒陶醉地挥来挥去的奥地利籍老师受了不小的惊吓，以不流利的英文说着：

　　“太太，您打扰到我们上课了！”

　　“你给我出去！”陆琪指着那个老师。

　　管家很快地将那名老师带开。

　　陆琪走到欢欢面前，低下头冷冷地凝视着她：“房子的事情，是你做的？”

　　面对严厉而不近人情的母亲，欢欢没有一丝惧意，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微笑，抚了抚裙，轻声地说着：“是的，母亲。”

　　“你这孩子，是生来要气死我的吗！”陆琪不敢相信自己完美的计划居然中途杀出这个程咬金，完全被坏光光。

　　“哥哥叫我跟你说，有什么不满的回台湾去跟他谈，他现在无聊就会玩玩爸爸公司的股票，所以叫你想做什么都要赶快，爸爸的公司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欢欢微笑着说。

　　“那个混蛋，这些可都是老爷的心血啊！”陆琪崩溃地吼了声，用力踏着高跟鞋，喀哒喀哒地往外头走出去，边走边说：“管家，订最快的飞机，我要回台湾。”

　　“哥哥还说，请你最好记得把我和小喜也一起带回去。”欢欢补充。

　　“订四张。”陆琪喊着。

　　“是的太太！”管家欣慰地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他家的太太终于承认了大少爷的能力，准备要让他们回台湾和大少爷团聚了。

　　自从回到邵家大宅以后，邵乐辞去妮妮酒吧里的工作，专心在家里头玩他专精的股市。

　　欢欢之前带回来的资金和他向父亲的银行界好友借的款项，让他进出股市几次后，金额翻了数十倍。赚来的那些钱，他大部分用来买回这个家。

　　而父亲的老友们在得知后母的所作所为后，义愤填膺地主动帮忙对付她的公司，那些举动搞得陆琪焦头烂额。然而邵乐疑惑的是，后母虽然不算仁慈，但却深爱着他父亲，再加上欢欢提过后母只是佯装拍卖房子，后续并没有其他举动，甚至连他当初以为清理掉的家具杂物，也都好好地放在屋子后头的大仓库里。仓库中央，还用纸箱小心翼翼地装了一幅照片，那是他们拍过的全家福。

　　邵乐他打从心里不相信陆琪会为了财产，做出这些事来。

　　他将那幅全家福挂在大厅正中央的明显位置。那是父亲还在世时他们拍的。挺着大肚子的陆琪笑得十分幸福，依偎在父亲身边。他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笑容，欢欢则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手臂朝镜头微笑。

　　看着父亲的脸，邵乐突然记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只要你能走，我就能放心把公司交给你，和你妈退休去了。”

　　他残废不良于行的双脚，是父亲永远的遗憾。

　　而当父亲去世以后，那句话转到陆琪嘴里，就变了模样。陆琪总是说：“只要你能用这双脚走一步路，我就把整个邵氏双手奉还给你。”

　　对照今日的情形，他突然发觉，陆琪说的竟是一句双关语。原来，陆琪一直以来都是希望他能好起来，完成父亲遗愿的。

　　晚上八点，刚用过晚餐的时刻，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画图画累在客厅打盹的未繁挣扎爬了起来，看过对讲机上头的影像以后，直接按了开门键。

　　“你妈回来了！”未繁转头对邵乐说。

　　“是吗，这么快？”邵乐早料到陆琪会回来。

　　几分钟后，穿着Prada当季大衣的陆琪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欢欢和小喜，小喜一蹦一跳地从他妈妈身边往前跑去，直接扑进了邵乐怀里。

　　“哥哥。”他猛往邵乐胸口钻，开心得不得了。

　　邵乐摸了摸弟弟的头，跟着欢欢也走了过来。

　　“我想先上楼休息，你们慢慢谈吧！”欢欢用她一贯的笑容甜美地说，之后转头看了未繁一眼：“请问我的房间整理好了吗？”

　　“之前仲介公司的人整理好了。”未繁说了声。

　　欢欢上楼去，小喜还在邵乐怀里不肯下来。

　　“小喜，跟姐姐上去睡觉。”邵乐说着。

　　“不要！”小喜用力摇了一下头。

　　“小喜先生，回了家就要听哥哥的话，知不知道。不然哥哥生气了，就要让你去跟妈妈住，不给你抱抱了喔！”未繁走了过来将小喜抱起，把他放到地上，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将他往楼梯方向推。

　　小喜皱着脸都快哭出来了，他看看哥哥，再看看妈妈，最后又看了他的怪兽哥哥，跟着一边喊着姐姐，一边哽咽地爬上楼去。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陆琪看了未繁一眼。

　　“阿乐叫我一起过来住，你管不着。”未繁也不是太喜欢陆琪，他朝着陆琪挤了个难看的鬼脸，不理会她。

　　未繁不将她看在眼里的态度，让陆琪的脸色当场黑了一半。

　　“算了，反正我现在等于什么也没了，股票低成那样，外资也全数抽走，现在公司简直只剩下空壳而已，等一下律师跟会计师会过来，文件签一签，那些不值钱的你要拿就全都拿回去，我也不要了！”陆琪拿起行动电话就拨了律师的号码。

　　“太太，”老管家眼里又是含起泪，悲伤地喊了服侍多年的女主人一句，接着又望向他的少爷，哽咽地说着：“少爷，其实太太做这些都有苦衷的，您千万别误会太太啊。她把你赶出去，让你一个人孤伶伶地在外头挣扎生活，都是为了……”

　　“为了让我重新站起来，我知道。”老管家还没说完，邵乐便接下去讲。

　　“咦？”老管家没料到邵乐的反应，本来强烈凝聚情绪，已经差不多要掉下来的眼泪因为邵乐的话，再也流不出矫情的泪水。

　　未繁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打趣地看着这家人。现在上演的是豪门恩怨还是亲情伦理剧，他有种在看悬疑侦探片的感觉。

　　“你先把我推下深渊，带走欢欢跟小喜，笃定我会为了他们努力振作，跟着让爸爸经营医院的朋友来找我，安排我接受复健，刺激我站起来。”邵乐将一切与常理不合的地方拉出来仔细思索，才发现后母霸占他家产后面的真实目的。陆琪太爱他的父亲，而且向来就严以待己、自律甚严的她，也不会是这种贪婪性格的人。

　　陆琪惊讶得都愣住了，拨出去的手机传来对方喂喂喂的声音，而她无法回话。

　　“搭了那么久的飞机，如果累了，就上去睡吧！”邵乐撑着拐杖，转了个身走开。“你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保持原状。”

　　“那我回房间工作了。”未繁收拾起散落在桌子上的粉彩笔和图稿，朝邵乐说了声。

　　邵乐点了头。

　　两个人搭电梯一起上了二楼，留下愣在当场的陆琪和老管家。

　　“福伯，这件事是你跟他说的吗？”陆琪问。

　　“冤枉啊夫人，您给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透露半个字。”老管家摇头否认。

　　“因为他是爸爸的小孩啊！”挑高的二楼栏杆处，欢欢趴在上头，微笑地说着。“爸爸的小孩可是很聪明的。”

　　陆琪抬起头，发现自己一双儿女都待在那里。

　　双脚穿过栏杆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小喜拿了刚刚组装好的乐高汽车，从上面往下扔刚好扔中老管家微秃的额头。

　　“管家坏坏！”小喜抓着栏杆，朝这些日子都把他关在伦敦家里，不让他出去外面玩的管家大喊。

　　陆琪看着大厅里挂起的全家福照片，明白公司被邵乐这么一搞，得许久才能恢复元气。考虑了许久，由管家拿着大衣与皮包，回到自己十个月未曾踏足的房间。

　　十月中的秋天，山区空气有些冷，虽然屋里有着中央空调，但未繁始终觉得冷空气从窗户缝隙不停灌入，让他冷得一点都睡不着。

　　这里的被子虽然质料细腻又保暖，但是搂进怀里却没什么感觉，未繁觉得有些空虚，就算揽再多的被子也无法填满。

　　相处了这么久时间，他和邵乐第一次分开睡，睁开眼感觉房里没有其他人陪着，寂寞孤单的心情就像之前被人给甩了那时候一样，怎么睡怎么冷怎么难受。

　　未繁爬起身走到邵乐房间，打开他的房门溜了进去。邵乐似乎睡得很好，没发觉有人进来。掀开邵乐的被子，未繁钻了进去，张开双手就由后将邵乐整个抱住，贴近他的背，汲取他的体温。

　　睡梦中突然被抱住，邵乐吓了一跳惊醒过来。

　　“我啦！”未繁出声。“我一个人冷得睡不着，你借我抱一下。”邵乐是个很好的抱枕，睡觉的时候动也不动，更不会翻来覆去。搂着他感觉很安稳，能令人安心。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邵乐的身体却显得有些僵硬。

　　“还在发烧吗？”邵乐的声音有些担心。

　　“一些吧！”

　　“你应该去给医生看。”

　　“不用，睡睡就好了。”抱着邵乐，未繁发困地说。

　　其实未繁并不是太重视性爱的人，觉得有个人陪伴比一天到晚做爱来得重要，只是彼此触碰的感觉太美好，所以他才会想要邵乐。被硬上的屈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压抑和兴奋，他真想也让邵乐好好尝尝。

　　早晨，睡不着的陆琪拿着从行李箱里翻出的资料，走下楼想去厨房泡杯咖啡清醒脑袋。

　　原本宁静无声只有窗外鸟啭的清晨，突然响起了开门声。

　　陆琪抬头，看见未繁从邵乐房里走了出来，满脸困意的未繁没看到待在楼梯转角处的陆琪，揉着惺忪睡眼就这么走回自己房间里。

　　陆琪铁青着脸，久久不发一语。

　　她接着到厨房冲了杯黑咖啡，翻起征信社前几天刚寄给她的文件，看着对方之前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邵乐站在医院门口，未繁走往停车场取车，邵乐凝视未繁背影的模样太过明显，眼神中的温柔与依恋，是陆琪从未看过的。

　　陆琪脸色更青了。她以前就知道邵乐有这方面的问题，邵乐之前喜欢的高中同学就是这个叫未繁的小伙子的哥哥，邵乐为那个人伤心伤神陷入苦恋。没想到他现在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对方弟弟身上，是想拿弟弟代替哥哥吗？

　　“……”陆琪沉吟了一会儿合上资料，将杯中黑咖啡一饮而尽。

　　公司跟房子的事被将了一军，她到现在还是气不过。邵乐真是有闲情逸致，一边整她还一边谈恋爱。

　　依她看来，未繁一副时下年轻人爱玩模样，性格扭曲僵硬的邵乐迟早会被玩腻甩掉。她觉得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登对，早点分开早点好。

　　于是，陆琪在心里盘算着。

　　冬天的脚步慢慢近了，邵乐在为期一年的持续复健下，双脚走得越来越稳，长时间步行时也渐渐不需要人搀扶。

　　陆琪和邵乐心结解开以后，又恢复到以前奔波劳禄的生活，邵乐藉着视讯连线在家控管公司的一切，她则负责对外商谈部分，两个人一静一动，合作无间。

　　欢欢回学校继续学业，而未繁则镇日埋在图稿中作画，没日没夜地几乎不休息。

　　十二月初，又是圣诞节即将到来的时间。

　　应小喜的要求，未繁买了一株几乎两层楼高的巨大圣诞树回来，只是树木如今还光秃秃的，等着圣诞节前夕被挂上发亮吊饰。

　　“金钩贝儿、金钩贝儿，金钩欧乐威－－”小喜一个人在客厅里唱着圣诞歌，一边替他的黄色小鸭洗澡。

　　晚上六点，本来说了不回家的陆琪突然到家，她看了眼客厅里两公尺高的圣诞树，再看了看他玩水玩得正高兴的儿子。

　　未繁端着碗泡面从厨房走出来，刚巧碰上陆琪。

　　“阿乐呢？”陆琪问。

　　“在书房看书吧？”未繁也不晓得。

　　“别让小喜玩水，他会感冒。”陆琪看了儿子一眼，就像吩咐其他下人一样，朝着未繁下命令。

　　“他是你儿子耶，拜托你也关心关心他。”未繁不想理会陆琪，他本来就不是来当下人的，没必要理会陆琪的命令。

　　“小喜，”未繁接着便朝小喜说：“赶快把东西收一收去。”

　　见未繁完全不理会她，陆琪不高兴地哼了声，走上书房找邵乐。

　　她门也没敲便打开房门，正看书的邵乐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问了句：“怎么突然回来？”

　　“记得天生医院的院长吗？”陆琪说：“我前几天遇到他，后来聊了聊，发现他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跟你一样也都到适婚年龄了。”

　　“我不去相亲。”邵乐记得天生的院长，他就是在那家医院进行复健。

　　“不去不行，你的脚是在那里康复的，基于礼貌不能回绝。”陆琪说：“反正也只要露个脸就好，看不看得上眼都随你便。”

　　“那我吃个饭就走。”邵乐翻着他的书，知道出来做事，难免有些事情得照着礼数来，不能失礼于人。更何况天生的院长的确帮了他许多。

　　“行。”陆琪说完话，转头就要走。邵乐和陆琪虽然和解，对彼此也不再有成见了，但长久以来的相处习惯使然，除了公事外，两个人还是一样鲜少交谈。

　　这时未繁端着泡面进了邵乐的房间，与陆琪擦身而过。

　　邵乐见未繁又泡泡面，忍不住说：“怎么又吃这个？”

　　“你家管家煮的东西超难吃，我只好弄泡面。”未繁说。

　　房间里的两个人对话自然而亲昵，一点都不介意陆琪还站在门口没走。

　　陆琪又看了一眼他们，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

　　还有两个礼拜便是圣诞节，未繁终于将所有画稿完成。他把三十多张彩稿和文字故事装入牛皮纸袋里，垫上纸板避免折损，跟着整理桌子上断成一堆的粉彩笔。

　　下午五点多，邵乐正准备前往餐厅赴个约会，他拿起一条灰色的亮面领带，迅速打好领结。未繁推开门走进来时，他正穿上西装外套，刚好要离开。

　　“出去啊？”未繁看邵乐穿着得十分正式。

　　“去和朋友吃个饭。”邵乐只是简单地说了句。

　　“女生？不然怎么穿得这么帅？”未繁挪揄了邵乐一下。

　　邵乐顿了顿，答道：“男的。”

　　“男的？我可是第一次听见你有男的朋友。”未繁狐疑地道。邵乐怪怪的，和朋友吃饭竟也要穿得这么体面。

　　“嗯。”邵乐整了整衣服，匆匆在未繁嘴角吻了一下后便走了出去。“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未繁其实本来想约邵乐一起出门，给他看完自己认真画好的图后一起去交稿，然后他们可以去外头透透气。但既然邵乐有约，那就算了。未繁有些失落地拿着自己的画稿往楼下走去。

　　就在未繁准备出门的时候，陆琪突然回来。

　　“邵乐呢？”陆琪解开脖子上的丝巾扔到椅子上，问着。

　　“去吃饭了，他说他约了朋友。”未繁拿着牛皮纸袋往门口走去。

　　“噢，我记起来了，他今天去法蓝丝相亲。”陆琪陷入沙发里，疲惫地吁了口气。她今天是刻意提早回来，故意把邵乐相亲的消息讲给未繁听的。

　　“相亲？”未繁皱起了眉。什么相亲？邵乐没对他说过！这是怎么回事？邵乐跑去相亲？不是说和朋友吃饭吗？搞什么鬼。

　　陆琪看着脸色瞬间变难看的未繁，心里头冷笑一下：“你跟阿乐多久了？”

　　“我没有跟他。”未繁没好气地道。陆琪说得好像他是邵乐的马子一样。

　　“反正你留在他身边也不外乎是为了钱。你的眼光倒精准，知道他绝对翻得了身。这样好了，我给你一百万，就当是你辛苦了这么久的报酬。”陆琪拿出支票本，开了张即期票给未繁。“阿乐的新对象是医院院长的千金，她和阿乐非常登对，我们双方家长也都觉得应该尽快让他们结婚。时间大概就选二月底，收了这张票，你婚礼也不必来了。不然大家难堪。”

　　“这是邵乐的意思吗？”未繁没有要接下来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陆琪露出厌烦的神色，将支票往未繁的牛皮纸袋里塞。

　　看着陆琪如此跋扈的动作，未繁脸色也坏了起来。“这位太太，你会弄坏我袋子里的东西。”画稿边缘被陆琪硬伸进去的的手折了一下，他的心也痛了一下。

　　“好了，你可以走了！”陆琪不悦地挥挥手，也不理会未繁愿不愿意离开。

　　原本一直消失无影的老管家这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他在未繁耳边说着：“太太叫你走，你就走吧！”管家缓缓推着未繁，一边推还一边阴笑。“少爷是说不出口才没跟你讲他要相亲结婚，你也别再来缠少爷了，走吧走吧！”

　　“什么我缠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缠他了？”未繁不太愉快地说。

　　“你常在晚上到他房里去。”陆琪突然说出这句话，冷冽的视线直射未繁。

　　未繁脸色涨红，虽然他只是因为睡不着过去找抱枕而已，但是陆琪这种态度让他也不想解释，牙一咬，便上楼收拾东西。

　　刚好他也想去找邵乐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去相亲却骗他跟朋友吃饭，他明知道他最讨厌别人骗他，那会让他想起连续两次因为太呆而被甩的事情！

　　未繁提着行李箱去车库里开车，气冲冲地离开邵家。

　　未繁记得那间叫作法蓝丝的高级餐厅，厨师是法国来的，得过什么米其林的三颗星，东西是出了名的贵，普通人要是没有提前半年预约，很难进得了那间店。

　　他开车往山下狂飙，直接往法蓝丝冲过去，当他车子停在对街街角时，正好看见邵家司机阿义开的那台凯迪拉克缓缓抵达餐厅门口。

　　邵乐下了车，穿着西装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高大挺拔。

　　他今天没有带手杖，走起路几乎和正常人没两样，只有他这个长期观察着他双脚的人，才知道他的下半身重心不稳，走路时会稍微偏向右边一些些。

　　邵乐进去法蓝丝之后，未繁跟着也下车，他得先找邵乐问个清楚才成。

　　然而当未繁走到门口，却有两个笑容可掬的服务生走了过来，态度有礼地鞠躬询问：“请问您预约的大名是？”

　　“我没预约。”未繁脸色不太好，他只想进去找邵乐。

　　“很抱歉，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座位了，所以如果您没有预约的话，是不是请您下次提前打电话来预约呢？真的是非常抱歉，客人！”服务生微笑地说着。

　　未繁现在是满腔怒火，但是看到笑脸迎人的服务生，一把火也不知道该怎么发。他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就和两名服务生僵在门口，服务生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表情都有些尴尬了。

　　一辆高级房车停在餐厅门口，车内走下了一个穿着灰色小礼服的女人。

　　“阿烦，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有人喊着，未繁转过头去，发现竟是邵乐的复健师郭暮霭。

　　暮霭走向前来，细心打扮的她看来有些冷艳，她看了看挡在门口的服务生，遂问：“你要进去吃东西吗？”

　　“没订位，没位置了。”未繁说。

　　“我们一起，我订六点的。”暮霭走向前去对服务生说。

　　“好的郭小姐。”服务生们露出微笑，立刻带路引领他们进入。

　　“这间东西很好吃，”暮霭一边走一边讲。“等一下你一定要吃烤鸽子，那爆好吃的。”暮霭说话不爱修饰，什么大家闺秀风范、气质之类的，在她而言都不重要。

　　“你自己一个人来吗？”未繁觉得真的是遇到救星了，居然这么巧碰到暮霭带他进来。

　　“不是。”暮霭说：“今天被我爸找来和人相亲，推不掉，没办法。”

　　听到相亲这两个字，未繁一时间还没会意过来，但当服务生带他们到订位餐桌前，有个熟悉身影抬起头来看着他们时，情况变得有些失控。

　　“是你！”邵乐看着比他晚到的相亲对象，有些惊讶。他这才发现他的复健医生姓郭，要他去做复健的医院院长也姓郭，这所有事情原来都是陆琪细心安排的，一切并不是巧合。

　　“是我。”暮霭说。她听她爸说要和邵乐相亲的时候本来不想来的，但一听地点选在法蓝丝，就败给法国料理了。

　　邵乐又看了未繁一眼，发觉未繁的脸色不太好，两人互看几眼后，邵乐才说：“先坐下来再谈吧！”

　　暮霭和邵乐点过餐后，未繁还是一直不讲话。

　　邵乐觉得情形有些糟，未繁的喜怒哀乐向来很容易就显现在脸上，而现在的未繁一脸的怒气夹带着疑惑与不解，这让邵乐也很难开口解释。毕竟他因为不想让未繁知道自己来相亲，对他撒了谎。而他以为未繁不应该知道今天的事，他不了解未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菜一道一道地上，暮霭不管旁边两个瞪得空气都要迸出火花的人，只顾着用餐。

　　邵乐思索着该怎么对未繁解释，难以开口。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未繁先开口了。

　　“没有。”邵乐回答。

　　“那我现在跟你说。”他冷冷地看着邵乐，压抑着怒气低声说：“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骗，之前一个在外面偷吃把我蒙在鼓里，又一个拿了我的钱消失无踪。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像他们一样，谁知道你却更厉害，相起亲来了。接下来是不是结婚请客也不用说，把我蒙过就算？”

　　未繁实在火了，刚才被陆琪削那一顿让他怒气难消，跑来找邵乐又发觉他瞒着他和自己的复健师搞暧昧，这么烂的事情，没神经的人才受得了。

　　“我是不想你乱想，才没告诉你这些事情。”邵乐被未繁这么一吼，脸色也有些铁灰。他气愤的是未繁原来这么看他，一点都不信任他。他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才没说出来，但却让未繁误会得更深。

　　“我没有乱想。”未繁从口袋里拿了陆琪开给他的支票，扔到邵乐的冷盘里。

　　冷盘的浓郁酱汁湿了那张支票，但还看得出来上头一百万的金额和签署人的姓名。那是陆琪开的。

　　“这是怎么回事？”邵乐立即问。

　　“你妈说的，她说她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她要我走路，也就是你要我走路，这是大概算是遮羞费。”未繁冷冷地道。

　　暮霭边吃边想。阿烦跟邵乐不是兄弟吗？他妈干嘛给遮羞费？

　　“我没这么说过。”邵乐的脸也越来越难看。

　　“这阵子我真的受够你了。”未繁语调冷淡但怒火中烧。“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别扭得要死，又不说真话，每次一抱你就全身僵硬，如果不舒服就说啊，我宁愿自己睡也不想惹人嫌。你要结婚是吧，我就遂了你的愿，咱们现在就分手，以后谁也别再来找谁了。”

　　邵乐一张脸拧着，因怒气而狰狞起来。

　　他怎么说得出口自己光只是被未繁从后面揽住，就因为忍受不了肌肤与肌肤间的触感而勃起，未繁一点都不明白他多想要他，想到疼得不得了，但未繁说过不喜欢和他做爱，所以他才苦苦忍耐。

　　未繁觉得自己正在火头上，一想到邵乐有时候还会趁他睡熟时从他怀里离开，就快受下了。要是继续讲下去，肯定只会吵得更严重，他随手抓了个酒杯，把里头的红酒喝光，站起来往外走去，不想再和邵乐面对面。

　　“不追出去吗？”暮霭边吃着沙拉边问。

　　邵乐没有回答。未繁让自己离开就是要为两个人的关系降温，他晓得，所以也忍着不追上去。

　　“也许他回家等你了。要不我们赶快吃完赶快走吧，我男朋友也在家里等我。”暮霭加紧手的动作。从小就吃正统西餐长大的她灵活地使着刀叉，没发出一点声音，既快又优雅。

　　然而，邵乐却不确定之后该上哪里找未繁。未繁脾气硬，既然敢走出邵家，就不会回去。出了邵家，他得上哪才找得到他？

　　未繁气冲冲地走出法蓝丝，回头看了这间高级餐厅一眼，发觉邵乐没有跟出来。他停了半秒钟，刚才原本还满腔的怒火，如今却渐渐消退，脾气发完了，脑袋也渐渐冷却下来。

　　这阵子老是被陆琪颐指气使，让他一肚子火。再加上从上次喝醉酒糊里糊涂翻船以后，邵乐再也没有碰过他，连用手发泄甚或深吻都没有，他跑去抱邵乐还让邵乐浑身僵硬睡不好，这一切让他觉得邵乐好像不爱他，自己又快没人要了。

　　再加上陆琪要他走路，他跑来找邵乐问清楚，却又让他发现邵乐骗他和朋友吃饭，其实是来相亲。

　　邵乐打扮得那么帅却是为了要给别的女人欣赏，碰到这种情形就算他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

　　在街口停了几分钟，点了根烟抽。

　　未繁气消了以后，才想到刚刚自己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话，非常冲地对邵乐提出分手。他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想走进去，但是最后还是拉不下脸来。

　　过马路去取车，未繁脑袋空空的。万一真的分手，最舍不得的人应该是自己吧……他好不容易才习惯了邵乐那颗大抱枕，分手以后肯定会怀念惨的……

　　最后他瞥见副驾驶座上的画稿，拿起牛皮纸袋抽了一张起来看。这些图都是在邵乐的陪伴下，才顺利地诞生的。无数日子里一笔一笔交错在图稿上的线条，里面都包含了那天他对邵乐的感情，和他对邵乐的眷恋。

　　发动车子，未繁将画稿放回原位。或许来个冷静期也好，两个人还是想想适不适合对方比较妥当，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同一类人，只是不慎在这段日子里爱上对方。两个都只想占有对方的人哪凑得在一起，继续下去实在痛苦了些。

　　未繁跟着先把车开去幼稚园还给大熊，跟着走二十分钟的路程到就位在那附近的出版社去交稿子。

　　未繁走到一栋住商混合的大楼楼下，做了访客登记，接着警卫便让未繁上去。

　　当未繁看到他的编辑时吓了一大跳。

　　明明才二十几岁的女生却挂着超级重的黑眼圈，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起来，发丝散乱，身上穿着不知道几天没换的衣服，皱巴巴的，手上还接着点滴，点滴包就挂在旁边窗台上。

　　另一个桌子上放了一堆空的提神饮料，看来是把那些饮料当茶喝。

　　整个出版社里头一团乱，稿子纸张文件满天飞，这里一堆没整里的资料，那里一堆等着寄给画者的样书。四张桌子如今只剩一个文编一个美编，两个人情形都差不多，一脸累得快死的模样。

　　“怎么只剩下你们两个？”未繁把稿子放到编辑桌上。

　　“另外两个被老板带出国，去谈外国童书的版权了。”编辑有气无力地说。

　　“我的稿子画好了，你慢慢来吧，我先走了！”未繁说。

　　“等一下！”正在扫瞄原稿的文编突然拉住他，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阿繁，你真的这么狠心，丢下我们两个弱女子就走？你没看见我们累得半死，一个挂点滴一个每天喝蛮牛，被操到快不行了吗？”

　　“你交稿了，那接下来就轻松了，没别的CASE了吧！”编辑问着。

　　“是啊！”未繁回答得干脆。

　　“那留下来帮忙好不好？”编辑突然双眼闪烁起泪光，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们累得快死了，阿繁老师你怎么忍心自己跑去玩，放我们在这里死掉。”

　　“……我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未繁慢慢地往门口移动，但那个文编却拉着他的衣服，让他移动困难。

　　“会死啦，真的会死。我们现在只靠蛮牛跟点滴还有意志力在撑了，都是那些迟交稿的人啦，好晚才给我们稿子，害我们赶得要死要活的。”编辑拉着未繁，整个人无力地软了下去。

　　“……可是我留下来帮不上什么忙……”未繁看他们两个女孩子这么可怜，心肠一下子就软了。

　　“绝对帮得上。”两个编辑异口同声地说。

　　邵乐晚上回来时，陆琪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看着陆琪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邵乐觉得有些愤怒。他不说半句话，上二楼洗澡换便服，不想和陆琪交谈。

　　这个晚上他没有睡意，睁着眼在床上等未繁等到天亮。然而未繁真的没有回来。

　　他压抑着心里慢慢滋生的恐惧，天一亮便出门找他，未繁也没回他的小公寓。担心自己如果回邵家可能会和未繁擦身而过，抱着这样的心情，他在未繁的公寓外等了他三天。

　　第三天深夜里他终于放弃，如果未繁是存心躲他，那么他并不容易找到他。

　　疲惫不堪地回到家，躺在床上，邵乐眼眶深陷却无法入眠。他手里握着那张未繁扔给他的支票，仿佛一翻身都还能感觉未繁抱着他时候的体温，然而双人床上只有他而已，未繁一直都不在。

　　邵乐期盼着未繁回来，觉得他就算走，大概也是小小生一下闷气，随后又会出现。他拄着拐杖来到未繁门前打开他的门，这才慌乱地发现发觉原本摆放在桌面的画笔画纸早已不见，衣橱里的衣服也全都被带走了。

　　邵乐在未繁床上坐了下来，闭起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然而不论怎么试图平复，内心的恐惧却越演越烈。

　　他真的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一切就和他那日在餐厅里的预感一样，他将会找不到他、失去他。

　　这几天累积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了瞬间溃堤而出，邵乐愤然地站起，用力将手杖扔往墙壁，狠踢了书桌一脚。他把桌面那盏特意买给未繁的护眼台灯扫到地面，将房间弄得一团乱。

　　他开始悔恨，为何那时候他没有追出去，如果他追出去，那么未繁就不会这么从他眼前消失。

　　邵乐走出未繁的房间，来到陆琪房门口，握紧拳头用力击上门板。

　　房里的陆琪被撞门的声音吵醒，她下床披了件罩衫立刻前来开门。当她发现门外竟是邵乐时，显得有些意外而且不谅解。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陆琪说。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长久以来我对你的所作所为都采取容忍的态度？”邵乐的拳头握得死紧，脸色铁青。

　　原本满脸不悦地抱怨的陆琪，这时也感觉奇怪，些许收敛了自己的态度。“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回到这个家以后，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控制我所有的行动，不论是到公司上班或者是安排相亲。我尊重你是欢欢和小喜的母亲，尊重你是我父亲的妻子，所以这些我都没有意见。”邵乐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陆琪认为自己将这个家安排得很妥当。

　　“如果是对我好，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邵乐低吼着。

　　陆琪晓得邵乐指的是未繁。“因为他轻浮、不成熟又没定性，你认为你们两个适合吗？我只用一场相亲和一百万就打发他走了，你们之间根本禁不起考验，又有什么好留恋的？”陆琪哼了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的？”邵乐压抑着怒气问。

　　“回到邵家以后。”

　　“你明白我的个性。你应该知道我对他很认真。”

　　“如果真喜欢你，他不会走。如果不喜欢，像这样一百万拿了就会离开。”

　　“他没拿一百万，但是已经走了！你一点都不了解他，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邵乐忍无可忍地将那张被他揉烂的支票扔到陆琪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陆琪有些惊愕，没想到邵乐竟对她如此不礼貌。

　　“我容忍你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你却要一再来踩我的底线。未繁跟其他人不一样，我重视他胜过一切，他不是你的棋子，别把你在商场的那套用在他身上。”

　　“那又如何？”陆琪事不关己地说：“不要这一百万还气呼呼离开这里，不也就证明他很在意你。你再去把他找回来不就好了。”

　　邵乐无法言语。他不敢相信陆琪居然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布了这样的局。

　　看邵乐因为失去一个人而难过成这样，陆琪心里也有些许讶异，她顿了顿后又说：“如果他不回来，顶多再找一个。”

　　陆琪刺激到邵乐，邵乐难以控制地朝她低吼了声：“你为什么还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陆琪向来就将事情掌握得清清楚楚，没什么会不明白。

　　邵乐怒视着陆琪，暗哑的声音吐露绝不退让的强硬。“我爱他，就如同你深爱爸爸一样。爸爸在你心中的地位无法被替换，他也不能。”

　　陆琪凝视着邵乐，面对邵乐的目光她一点也不畏怯。邵乐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他真的是很喜欢那个人，或许是她算漏了，没料到倘若未繁离开，伤得最深的人会是邵乐。

　　管家一直在门后偷听，观察着邵乐房里的火爆气氛。连他也没料到少爷这次会发那么大脾气，为了一个外人吼起夫人来。

　　“现在，麻烦你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邵乐说。

　　管家连忙走进来圆场，紧张陪笑着说：“少爷，其实夫人也是出自一番好意，她只是想让你们的感情更加坚固……”

　　“我也不想见到你。”邵乐低垂着头，拳头紧握。

　　“少爷……”管家哭丧起脸来。

　　
第十章:

　　我可以当你的好朋友麋鹿，请你不要永远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也可以当你的腿，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出版社里还是一样混乱，他们得赶在明天之前将另一位绘本家的画稿送出去。

　　未繁的书已经印出来了，他拿到书后没有感动多久，立刻就将一箱又一箱刚刚送来的绘本扛进仓库去。

　　编辑翻阅着未繁的新本，仔细看了一下，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敢让未繁听见。“一定是谈恋爱没错啦！他每次只要谈恋爱就画得很好，一失恋就画不出来。”

　　“难怪他会写出这种句子。”

　　出版社门铃响了，未繁从仓库出来走去开门。

　　两个编辑翻过书确认没问题后，又立即低下头去赶稿件。她们午餐都还没吃，未繁特地跑出去买的肉粽被放在桌上，早就已经凉掉了。

　　未繁打开门一看，发现站在外面的竟然是欢欢和小喜姐弟。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惊讶地问着。

　　“哥哥－－”小喜高兴地往未繁身上巴去。

　　“阿繁，你弟弟妹妹吗？”编辑转头问着：“叫他们进来坐啊！”

　　“打扰了，我们很快就走了，不必麻烦。”欢欢礼貌地对里头的大姐姐点了个头，接着对未繁说：“是哥哥去问妮妮姐姐的，她说你可能在这里。”

　　“是吗？”见小喜冲进仓库里面翻书，未繁立刻把他拉回来抱了起来。

　　小喜手里拿了他刚出版的精装书，哇了一声紧紧揽进怀里。

　　“小喜不可以！”欢欢连忙出言制止。

　　“哥哥说故事给小喜听。”小喜不停跳着。

　　“没关系，那是我的新书，我等会儿跟编辑讲一声就行了。”未繁对欢欢这么说，接着转头用额头轻轻撞了小喜脑袋一下：“小家伙，你给我安静点。”

　　“好。”小喜很听话地抱著书乖乖不动。

　　“今天就是圣诞夜了，可是家里好冷清一点都没有过节的气氛，小喜说他很想你，所以我想邀请你晚上一起回家吃晚餐，可以吗未繁哥哥？”欢欢微笑着。

　　“我现在有点忙。”未繁转过头去看那两个黑眼圈编辑。

　　“五点多耶，”欢欢看了看表，说：“还不能走吗？那我们应该等到几点你才会忙完呢？”

　　“十二点吧！”未繁故意这么说。他也晓得欢欢今天来是做什么，欢欢是来当说客的。但是为什么不是邵乐亲自来？邵乐这么多天都没来找他，他才不要先低头回邵家去。

　　“哥哥说，你和他吵了一架。”欢欢以稚嫩的语气说着。

　　“没错，吵架冷战中，所以不想去。”未繁说。

　　“原来是这样，难怪哥哥最近会生病。”欢欢说。

　　“生病？他生什么病？”未繁有些紧张地问。邵乐的身体一向健康，怎么可能会生病。

　　“相思病啊！”欢欢见到未繁的反应，忍不住笑了声。“因为你一直生他的气不回去，他脚还没完全好可是每天都在外面找你。如果不是妮妮姐姐告诉他你在这里，他一定会想你想到饭都吃不下，把自己饿扁的。”

　　“啧，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未繁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心却软了下来。邵乐真的一直在找他吗？早知如此，他应该回去的。但事情闹得那么大就这么回去真的很丢脸，更何况弄成现在这样又不只是他的错，邵乐也得负一半责任。

　　“哥哥因为你跟妈妈大吵一架，把妈妈跟管家赶回伦敦去了。我回家看到哥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哥哥变得好憔悴喔，因为没人理他，他也不会照顾自己，又因为很想你，结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欢欢皱着眉头装作心疼地说着，将事情说得很严重。

　　“真的吗……”邵乐的近况听得未繁有些心疼。早就说了，他不应该走的，看不见邵乐也不知道他变得怎么样，他那天应该留下来才对。

　　谁在上面谁在下面那种事根本没什么好吵的，他反省过了，反正只要两个人能好好在一起，他退一步也没关系。相亲的事就更可笑了，又不是已经要结婚了，他白痴才对邵乐生那些气，明知道邵乐只是应酬，他却打翻醋坛子发神经。

　　“哥哥真的好可怜呢！”欢欢摇着头悲伤叹气。“连我都看得出来他好喜欢你的，可是你却走掉了。哥哥的内心一点都不像他外表那么坚强，他其实是很脆弱的。如果你真的离开他，他说不定要像以前那样坐在轮椅上不肯站起来了。”

　　“没这么严重吧！”未繁觉得欢欢讲得夸张。

　　“就是有这么严重呢！”欢欢难过地说。

　　“对啊对啊！”什么也不了解的小喜跟着姐姐一起点头。

　　未繁顿了顿，又是搔头又是踱步，忧心邵乐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这样单纯的心思，很容易便被人看出来。

　　欢欢嘴角扬起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意。

　　果不其然，如欢欢所料，未繁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你们先走吧，我回家洗个澡再过去。”出版社事情多又忙，他三天没换衣服了。

　　“那我等会儿要阿义去你家载你过来。”欢欢甜甜地笑了一下。

　　“嗯……”未繁抓了抓额头。

　　他回过头去跟编辑讲了声没办法再留下来帮忙了，脑汁用尽的编辑哀号着倒在桌上当场阵亡，未繁跟着套上外套，把仓库里的行李和杂物收拾收拾，顺道拿了几本样书，抱了小喜跟着欢欢一起下楼。

　　楼下司机阿义正在等着。见到他们出来后，立即开门让他们上了车。

　　司机先送未繁回他的公寓住处，而后载着欢欢和小喜回去邵家。

　　未繁下车后，回家的路上小喜立刻把手中的书本交给姐姐欢欢，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珠殷切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着急啊！”欢欢把书接了过来。

　　她拆掉书外面的塑胶封膜，发现这本书角落印着几个小小的字“圣诞老人们”，而书名很奇怪，叫作“圣诞老人笑一个”。欢欢记得小喜房间里有好几本这个系列的故事书，写的是世界各地不同的圣诞老人们所发生的故事。

　　“小喜，这本书是你的怪兽哥哥画的耶！”欢欢有点惊讶，把书立在小喜面前，让他看了一下书的封面。

　　书是白色的，封面和封底都一样，只有封面右下角的地方，画了一顶圣诞老人的帽子，那顶帽子感觉像是圣诞老人遗失的，有种孤寂而冰凉的味道。

　　“哇啊－－”小喜又叫又跳地，他也不懂书是怪兽哥哥画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书跟怪兽哥哥有关系，就让他好兴奋。

　　欢欢翻起了第一页，看着未繁笔下缤纷绚烂的世界，而后一字一句念起书里写着的情节，原本一直跳个不停的小喜渐渐地也安静了下来，仔细听着姐姐嘴里说出的句子，沉浸在无限幻想的奇妙故事里。

　　从前从前，有一个位在高山之间的奇怪村子，住了一群奇怪村民。

　　冬天来了，白雪布满街道，把一整排装饰着七彩灯泡的小木屋埋在底下，只有烟囱和灯泡的亮光透过白雪闪耀出来。

　　房子在雪下头闪着光芒，屋里头温暖的炉火燃烧着，一只拉着雪橇的麋鹿在冰冷的街道上走着，它敲了敲小木屋的烟窗，朝烟窗里问着：

　　“请问这里是北极吗？”

　　烟窗里爬出了一只小小熊，身高不到麋鹿的胸口。熊看着来访的巨大客人，说：“不是喔，这里是奇怪村，不是北极。”

　　“哇，怎么办，我迷路了，我要去北极上班呢！今天已经二十四号，我要迟到了。”麋鹿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帮你问问北极怎么去好了！”熊跨着短短的腿在雪里走着，走到隔壁去敲烟窗，然后羊咩咩从烟窗口努力爬了出来。

　　“北极怎么去啊？”熊问着羊咩咩。

　　“咩，北极是不是在北边啊？”羊咩咩不知道。

　　羊咩咩和熊又跑去敲了隔壁的烟窗，一只正在烧蕃薯的狐狸爬了出来，狐狸说他也不确定。于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敲烟窗，后来敲出了一朵花，一只兔子，一只狗，一颗像半圆形月亮的奇怪生物。最后他们找到了猫头鹰。

　　猫头鹰推了推结冰的眼镜，说：“我知道北极在哪里！”

　　“真的吗？”大家很高兴地团团转。

　　“咕咕，北极就在最高的山的最上面，一直下雪的地方。”猫头鹰说。

　　“怎么走呢？”一直迷路的麋鹿望着到不了的远方，担心地说着。“我的雪橇本来可以分辨方向，但是它突然坏了，必须靠圣诞老人的魔法才能重新启动，没有圣诞老人，我只会一直迷路啊！”

　　“圣诞老人是什么呢？”花问着。

　　“圣诞老人就是住在北极的老人，”猫头鹰说：“那座山很久以前开始，就住了一个圣诞老人，所以那里就是北极了！”

　　“哇，猫头鹰好厉害啊！”大家快乐得团团转。

　　“麋鹿先生，如果你会一直迷路，那我们就带你去找圣诞老人跟北极吧！”熊和猫头鹰告诉这个外来的客人。

　　他们坐在麋鹿的背上，请星星指引他们上山的路，星星听到了他们的愿望，发出璀璨光芒排成一直线，告诉他们方向。于是他们走啊走啊，来到最高的山的最上面。

　　山的最上面有间很小很小的小木屋，小到连小小熊都挤不进去。

　　他们三个趴在窗户外面，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果然看到了一个戴着红色帽子穿着红色衣服，肚子大大的，满脸白色胡须的老人正在睡觉。

　　麋鹿用角敲门，直到圣诞老人醒了过来。

　　圣诞老人很生气地在屋子里说：“你们是谁，为什么跑到我家外面？”

　　“请问这里是北极吗？”麋鹿问着：“你能让我进去上班吗？”

　　“这里不是北极，北极在更远的地方。”圣诞老人说。

　　“那怎么办呢！我上班要迟到了！”麋鹿哭了起来。

　　看起来很凶，讲话也很凶的圣诞老人看见麋鹿哭了，就很慌张地说：“请你不要哭，我不是故意的啊！”

　　麋鹿说：“圣诞老人，请问你能够用你的魔法重新启动雪橇，让我去北极吗？”

　　“不行，”圣诞老人说：“我的腿断掉了，我不想出门，我只能永远把自己关在家里面。”

　　“为什么腿断掉了就要永远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呢？”熊和猫头鹰抱头团团转。关在家里面不能和村民们一起玩，会很闷的啊！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出了车祸，撞到人类盖起的高楼大厦，害我之前的好朋友麋鹿死翘翘了，所以我的腿不能走路，失去所有的魔法，我也不想出去了。”圣诞老人悲伤地说。

　　看见圣诞老人这么难过，大家于是一起想办法。

　　麋鹿说：“圣诞老人的魔法来源，就是他的笑声。”

　　熊大声地说：“我知道了！”

　　它接着在麋鹿的耳朵旁边说悄悄话，告诉他该怎么做。

　　于是麋鹿将头伸进去，咬住圣诞老人的领子，将他叼了出来。

　　麋鹿不停地用双蹄搔圣诞老人的胳肢窝，结果圣诞老人很怕痒，“－－”地就笑出来了。

　　圣诞老人笑的时候，魔法也启动了，雪橇上面原本厚厚的积雪全都消失，麋鹿和雪橇一起闪闪发光，慢慢地飘了起来。

　　圣诞老人越笑越大声，麋鹿开心地撞了撞圣诞老人的小肚子，熊和猫头鹰高兴地团团转，圣诞老人终于笑了。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极吗？”麋鹿问着圣诞老人。“我可以当你的好朋友麋鹿，请你不要永远把自己关在家里。”

　　“但是我的腿断了，除了屋子里，没办法到处走啊！”圣诞老人说。

　　“我也可以当你的腿，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麋鹿回答。

　　“但我没办法自己笑啊，启动雪橇是因为你让我笑了。”

　　“我可以每天都搔你痒，那你就会每天都开心地笑了。”

　　圣诞老人终于答应了麋鹿的请求，他们要一起回到北极去。

　　但是北极实在太遥远，他们赶不及午夜之前回去分送礼物了。

　　猫头鹰拍着翅膀，结冰的眼镜亮了一下。“奇怪村有个奇怪海，只要知道前进的方向，它可以带你们穿越所有障碍，让你们回家。”

　　“对喔、对喔！”熊点着头。

　　最后他们一起驾雪橇回到村子里，村民已经帮忙把奇怪海的冰块撬开，等待着他们回来。

　　雪橇的速度像流星一样快，熊和猫头鹰瞄准羊咩咩以后跳了下来，安全落在蓬松的羊毛上面，雪橇边缘划过小小的奇怪海激起浪花，天上的星星闪烁了一下，圣诞老人和麋鹿还有雪橇消失了，顺利往北极方向飞去。

　　奇怪村的奇怪村民们快乐地跳着舞，大家手牵着手不停团团转。

　　他们今天遇到了奇怪的事情，有只奇怪的麋鹿和奇怪的圣诞老人经过他们的奇怪海，咻地声回家去了。

　　进入大厅，欢欢发现哥哥邵乐就坐在红沙发上等着她，他的脸色还是那么沉重。

　　司机阿义抱着睡着了的小喜上楼去，她则来到哥哥身边。

　　“未繁哥哥说晚一点会过来，我们可以叫厨师准备了。”为了今日的圣诞晚餐，她哥哥请了最好的厨师过来。

　　“他真的答应了？”邵乐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对啊！”欢欢笑了笑，跟着将今天收到的礼物递给哥哥。“这是未繁哥哥给小喜的新书喔！你为什么没提过未繁哥哥是画家啊？害我知道的时候好惊讶喔！”

　　“还没机会对你说。”邵乐凝视着手里的白色书本，轻轻抚摸著书皮。见着未繁的作品，就仿佛见到他的人一样。

　　“我和小喜都看过了，很有趣喔！”欢欢微笑地说道：“哥哥你也应该看一看，未繁哥哥把你写进去书里面了。”

　　不明白妹妹的意思，邵乐疑惑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欢欢朝他笑了笑，也不说明白，自行上了二楼。

　　邵乐不解地翻起未繁的书，看着未繁笔下的异想世界。书里头有些场景他仍记得，是未繁一笔一笔勾勒到纸上的，而今成了书，那种感觉十分奇特。

　　他缓缓地摸过每一页未繁用心画出的彩图，虽然只是如此简单的故事，但在未繁的笔下，每个人物都显得如此温馨细腻，甚至连冰冷的雪景，也仿佛是温暖的白雪一般，令人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直到读至书中圣诞老人出现那幕，邵乐才明白欢欢说的那番话。

　　书里头，当麋鹿问圣诞老人：“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极吗？我可以当你的好朋友麋鹿，请你不要永远把自己关在家里。”圣诞老人却回答：“但是我的腿断了，除了屋子里，没办法到处走啊！”

　　这影射当时未繁碰见还不能走路的自己时，所发生的事。

　　努力不懈的麋鹿又对孤僻的圣诞老人说：“我也可以当你的腿，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

　　故事最后麋鹿说服了圣诞老人，一起回到他们应属的地方去。

　　这本书应该是在他们分开之前就架构完成的吧！或许那时的未繁是这么想，但是现在呢？不确定的因素让邵乐对接下来的晚餐担心着。他不知道未繁是否还对他抱有同样的心情，会不会像这本书末了所写的一般，希望两个人在一起不分开。

　　七点０五分的时候，未繁按下邵家的电铃。大门很快便打开了，他拖着缓慢的脚步走了进去，一步走得比一步艰辛。

　　玄关的门也打开来，未繁踏进邵家大厅里。

　　两层楼高的圣诞树耸立着，上面挂满了七彩的装饰品与灯泡，看起来壮观而豪华。大厅里贴着金色的毛缎带，从这一边墙壁迁到另外一边墙壁，小野丽莎的Jinglebellrock低缓清柔，由播放器中流泻而出。厅里的灯光温暖昏黄，邵乐与他的弟妹正坐在布置高雅的餐桌旁，等待着他的到来。

　　邵乐穿着正式西装，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欢欢和小喜的打扮也不马虎，完全效法他们的哥哥。

　　稍微觉得有点拘束，未繁迟疑了一下才拉开椅子坐下。

　　长方形的座位，邵乐正好在最远的那端，大厨上菜后未繁看着食物一口一口吃起来，其实他人虽然来了，不过始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也不知道开口可以说什么。更何况连那头的邵乐也拧着张脸不发一语，他就干脆连说话都免了，省得把情况弄得更糟。

　　菜上到第三道时，未繁端起红酒喝了一口。

　　小喜之前被叮咛今天要乖不许胡闹，欢欢安静地吃着她的东西，四个人什么话也不说，让用餐的气氛显得有些拘谨。

　　未繁放下酒杯让人收走餐盘，这时他对面的邵乐突然将手中红酒一饮而尽用力站了起来，接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未繁抬头惊愕地看了邵乐一眼，邵乐还是那张冷淡面孔，一把抓住他的手，强硬地将他往楼上拉去。未繁有些莫名其妙，饭才吃到一半，邵乐这回又怎么了？

　　进到二楼卧房，邵乐关起房门将他们两个与外界隔绝。

　　未繁立刻挣脱开邵乐的手，邵乐沉默而压抑，叫他有些不知所措。

　　“欢欢说你找我，我才来的。”未繁说：“有什么事就快点说，别闷声不吭的。”

　　邵乐不知该从何讲起，他从刚才看到未繁第一眼开始就只想把他揽进怀中而已，但他知道太冲动绝对会有反效果，安静了片刻，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整理出头绪说：“去相亲不是我的意思，郭医师是我复健医院院长的女儿，他帮了我很多忙，所以我只是礼貌性和郭医师吃顿饭，没有别的。”

　　“是吗？”未繁随便应了声，还没想到自己该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反应。如今两个人单独相处，未繁心里也是有些乱糟糟。

　　“我喜欢的人……只有你而已……”邵乐很困难地开口，有时要让自己直率地将话说出口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并不觉得你有多喜欢我。”未繁啧了声，又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你为什么这么说？”邵乐震惊地问。

　　“我那天在法蓝丝不是提过了。”未繁顿了顿说：“之前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早就不计较了，我以为我们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感情，但是没想到每次我只要抱住你，你就浑身不舒服活像是折磨。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说出来，我自己一个人睡也无所谓。”虽然会有些空虚。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邵乐说。

　　“但我看到的就是这样。”未繁稍嫌不悦地道。

　　“那是因为我很想要你，每一次你靠近我，只要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会受不了，更何况你整个人贴上来把我搂得那么紧，我克制不了自己对你产生反应。”邵乐撇过头，压抑地说。

　　“咦？”未繁见到邵乐认真的神情和他发红的脸颊，惊讶得不得了。“所以你才不喜欢让我抱着？”

　　邵乐困难地点下头。“因为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只能忍耐。”他向来就不是习惯将心里想法坦白的人，为了未繁，他说出许多平日不会出口的话语，别扭与尴尬使得他无法直视未繁，只得偏过头将视线移开。

　　“真的吗？”未繁有些呆滞。他没料到两人间的芥蒂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邵乐难堪地应了声。

　　“……其实不是不喜欢啦，用手解决之类的可以接受，但被压在下面就真的很不是滋味。”未繁搔了搔头，老实地说。他的气老早就消了，对邵乐也不会记恨什么，事情弄成这样自己也有责任，只怪他神经太大条，没站在邵乐的立场想过。

　　“所以说，只要不在下面就行了吗？”知道未繁的意思，邵乐这么回过头来凝视着未繁，如此问。

　　“咦？”未繁看了邵乐一眼。他没办法读出邵乐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晚上会留下来吧？”邵乐低声问。

　　“看情形啦，饭都还没吃完。”未繁被邵乐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看，整颗心就失速跳得乱七八糟。

　　“我对之前的行为道歉。”邵乐低沉的语气沙哑而柔软，发自肺腑真诚地说着：“从今以后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问我，我都会老实告诉你，不会瞒骗你。”

　　邵乐踌躇几步，最后选择走向前来抱住未繁。他在未繁耳边轻声地说：“你肯接受我的道歉吗？”

　　未繁的耳朵让邵乐的鼻息吹得有些痒，他举起手想遮住耳朵，但却让邵乐一把抓住。

　　“对不起、对不起！”邵乐在未繁耳边说着。无数次。

　　“好啦，你别这样子。你这样让我不太习惯。”未繁叹了口气。“我本来就想回来了，只是你一直都没来找我，才害我想回来也不行。我现在都知道，也不生你气了，你该放开我了。”

　　知道未繁原谅了自己，邵乐这才松了口气。但是他只想再抱一下未繁，不想放开他。然而这么近的身体接触，却让未繁尴尬地发现邵乐又有些反应了。

　　“可以了。”未繁连忙推开邵乐。

　　“我只要一碰到你就会这样。”邵乐说。

　　“我不让你做，你就不会自己来吗？我看你只是累积太多无处发泄而已。”未繁咳了声。

　　“不是你，感觉就不一样。”邵乐平直地说出口，语气中带着蛊惑。

　　碰到这样抑郁又渴望身体接触的邵乐，未繁当下理性全被冲走，全身都软了。未繁啧了声。他不讨厌替邵乐做这种事，只是后来往往很难煞车。邵乐穿着笔挺的西装，衣着整齐地站在他面前，脸还有些泛红，原本梳上去的浏海全掉了下来，呼吸紊乱，犹如正在诱惑着他一般，等待他的反应。

　　“不管了。”未繁走去锁上门，跟着回过头来开始解邵乐的领结和钮扣。

　　分开了这么久，自己一个人时也都想着邵乐发泄。他想要邵乐的时候绝不会否认，他要把邵乐这身紧缚的衣服扒开，吻遍他全身。

　　邵乐抚着未繁的颈部，将他按向自己，深深地吻住了他。

　　未繁在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被邵乐推上了床，而吻持续不停着，这阔别已久的触碰让未繁兴奋不已，他也回应着邵乐。

　　邵乐的领带被未繁拉开，扔到床下去，外套也被脱下，只剩一件扣子完全解开的衬衫还穿着，衬衫下邵乐裸露的胸膛起伏着，未繁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啃咬，往下腹滑去。

　　原本非常想碰触未繁的邵乐在感受到对方这么猴急的动作之后，心中一凛，现在的未繁和他一样都想迅速占有对方，但只要有人想在上面，就一定有人得在下面。感受着未繁的舌头在自己的肌肤上游移，他下半身的冲动也是痛苦地想找地方释放。

　　邵乐困惑自己这副身躯为何会让未繁有所反应，更何况他的脚还有些跛。未繁的躯体美丽多了，麦色的肌肤色泽均匀又有弹性，像吗啡一般地叫人上瘾。

　　但只要是未繁希望，他还是可以做到。就像他眷恋着未繁才想拥有他，未繁也因同样的因素，才对自己的身体有欲望。

　　抽出皮带，解开裤头和拉链，未繁拾起头来看了邵乐一眼，只见躺在床上的邵乐神情紧绷，如同就将慷慨就义一样，手臂遮掩着脸有些僵硬。

　　“阿乐……你今天怪怪的……”未繁停下了动作，见到邵乐这副等待被屠宰的模样，突然间什么兴致也没了。

　　“为什么不做了？”邵乐移开手臂，疑惑地撑起身体来，望着未繁。

　　“你今天是打算让我主动吗？”未繁问。

　　邵乐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困难地点头。

　　“可是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好像很难过，你如果不喜欢，不必委屈自己让我进去。我又没关系。”未繁虽然真的有点想试试，但看邵乐这个样子，心想还是别折腾他。

　　“为什么不进来？”邵乐突然这么问了一声，后来发现自己问得太大声，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去，脸瞬间全都红了。“你是不是对我的身体没兴趣，所以才不想做？”

　　未繁本来也不想勉强邵乐，但看见邵乐这么煽情的反应，听他说出这么可爱的话，心里头一阵酥麻直窜腰际，什么猥亵的念头、想对邵乐做的事，又都跑出来了。

　　“你真的想跟我做？”未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次。

　　“嗯。”邵乐点头。

　　“你愿意让我上你？”未繁又问了一次。

　　邵乐咬牙，粗声地说：“是。”

　　未繁朝着邵乐邪邪一笑，迅速脱掉邵乐的裤子。“阿乐，你可从来没这么诚实过，你让我好开心，我绝对会好好‘疼’你的。”

　　他的手顺着邵乐平滑的腹肌往下抚摸，握住邵乐的分身轻轻拉扯。邵乐一下子就完全挺立，胀得如同会立刻爆开来一般。

　　未繁压下头，以舌尖舔过他的尖端，邵乐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将脸埋入手臂里。

　　他将邵乐的分身含入嘴里舔弄着，当听见邵乐不规则的喘息声，便更加快吞吐的速度。片刻之后他稍微离开那块灼热，将嘴里的唾液吐到手上，分开邵乐结实的大腿，钻着湿热的缝隙，由洞口探了进去。

　　舌头由根部来回舔舐，手指摩擦着狭窄紧窒的甬道，他吸吮囊袋处的皱折而后回到尖端，由上而下将邵乐完全含入口中，品尝着他的味道。

　　邵乐的喘息越来越激烈，拚命地压抑着自己，紧绷的大腿肌肉激动得几乎纠结了，未繁又探入一根手指刮搔着邵乐敏感的穴孔，他稍微抬起头，见到邵乐双唇微张不停喘息，性感的脸庞因激情而泛红。

　　邵乐抵抗快感强加忍耐的模样，让未繁看了血脉贲张差点受不了。

　　他吸了邵乐的分身一下，重重揉过他体内的敏感点，邵乐整个人难以忍受地弓起背来，他接着把邵乐翻了过去，抵住邵乐的洞口，而后缓缓地将自己推进去。邵乐的内部紧紧地包覆着他，灼热而紧得会勒疼人的内壁不停收缩着，他才进去一半，就被邵乐挤压得几乎受不了。

　　“慢一点……”邵乐低鸣了声。

　　“放松。”未繁难耐地停下动作，轻抚着邵乐的背。

　　他低下身来亲着邵乐背上突起的肌肉，甜腻地以牙齿刮咬他敏感的背肌。邵乐轻微颤抖着，快感盖过异物入侵的不适。发觉邵乐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以后，未繁停了两秒，一个挺进，完全没入邵乐体内。

　　未繁用手指抚摸着邵乐承受自己分身后被扩充开来的紧绷入口，感觉底下的邵乐兴起一阵战栗。

　　“我进到你身体里面了，你有感觉到吗？”未繁低声笑着。

　　“嗯……”邵乐几乎答不出话来。

　　未繁将身体拉出了一些，而后再撞进邵乐里面，邵乐闷闷地发出声音。他知道该怎么让邵乐也能享受到，在不停摆动进入的时候，握着邵乐的分身抚摸，带给底下的人更多快感。

　　又一次狠狠地钻入，完全没入邵乐的身体里，未繁将邵乐的身体翻了过来，抬起邵乐的脚，吻着那双曾经无法行走的大腿，深深吸吮着留下红色痕迹，邵乐难耐地仰起头，原本一丝不苟的人如今在性爱下呼吸急促发丝凌乱。

　　未繁勾起邵乐的右脚，不停在邵乐体内晃动，低下身对邵乐说：“吻我。”

　　邵乐睁开被快感醺迷的眼，揪住未繁的头发将他拉近，伸出舌不停地在未繁口腔中滑动，等到接触到了未繁的舌头，变化为热烈纠缠的深吻，他在未繁的进攻之下，耐着快感饮落未繁的唾液。

　　原本平稳进出的动作到后来越发地快，变成猛烈的撞击。邵乐皱着眉头倒回床上，除了专心承受这阵强烈抽插带来的快感以外，根本无法做任何事。

　　未繁又将邵乐翻过去，继续用力挺入。他俯身啮咬着邵乐肩胛骨上的薄薄肌肉，留下一处又一处的红色咬痕。

　　他感到邵乐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温热的内壁不停收缩将他包得有些疼痛，他继续用力地撞击邵乐的身体，呼吸急促激烈不已。邵乐忍耐不住高潮来临先释放出来，未繁在邵乐射精后继续抽插，直到再也无法控制地在邵乐体内爆发，断断续续地，将自己浓稠滚烫的液体灌入邵乐身体的最深处。

　　喘息着，未繁由后抱住邵乐，瘫在邵乐的背上。

　　邵乐气息紊乱眼神涣散，被折腾得几乎无法动弹。

　　高潮的余韵让未繁留在邵乐身体内处的分身又弹跳一下，渐渐变硬。他就着两人相连的部分缓慢抽动，动作比起方才轻柔温驯许多。他吻着邵乐的脖子与肩膀，直到几分钟后攀到顶峰，在邵乐体内射出第二道浊流。

　　累得重重地吁了口气，未繁这才从邵乐体内抽离，翻回旁边躺着。虽然几乎精疲力尽了，但是却感觉很充实，一点都不像单独自渎后会有的那种荒凉寂寞感。果然，还是邵乐在身边最好。

　　邵乐翻过身，凝视着身旁的未繁。他俯过身低头亲吻未繁，带着眷恋与深情的吻，浓得几乎化不开。未繁被邵乐吻得意乱情迷，胸口处心脏噗通噗通跳，久久无法平复。

　　未繁伸手揽住邵乐，任由他的舌头摩擦自己嘴里每个部分。他以前从不觉得做爱是多么美好的事，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不过只是为了寻求发泄而已。

　　但和邵乐在一起却都不一样了，他喜欢和邵乐做爱时候的感觉。这个人爱他，他也爱这个人，进入对方时，被爱的痛楚深深烙入心里头，化成愉悦涌现出来。

　　邵乐抬起头来抚摸着未繁的脸颊，舔舐着他的嘴角。他觉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出来。

　　未繁揽着邵乐的脖子分享邵乐的体温，满足地叹息。邵乐虽然有自己的坚持，却也愿意接受他的拥抱。

　　相互付出是美好的。不用在乎自己是需要对方，抑或是被对方所需要。

　　只要对方能露出笑容，爱人或者被爱这个问题，来到最后通通不过是，那么一丁点重要。

　　寒流来的夜晚，山区寒冷无比。

　　在这栋大房子的某个小房间里，有一对姐弟正准备要睡觉。

　　欢欢合上圣诞老人系列的新书，替弟弟小喜盖上被子。

　　“小喜今年也是乖孩子，想要圣诞老公公送你什么礼物？”欢欢问着身旁的弟弟。

　　“糖果－－蛋蛋老公公给小喜糖果－－”小喜高兴地在床上动来动去，他每年想要的礼物都一样。

　　“是圣诞老公公啦！”欢欢笑了出来。

　　“姐姐呢？姐姐要糖果礼物吗？”小喜兴奋地问着。

　　“我啊，”躺在床上的欢欢说：“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快快乐乐。”她明白只有快乐，是金钱无法购买得到的。

　　“小喜也要大家快快乐乐。”小喜跟着姐姐说。虽然他不明白快快乐乐到底是什么。

　　“睡觉啰！”欢欢击掌两次，房间里的声控开关感应到以后，将室内灯火熄灭。暖气轻微作响，羽绒被干爽舒适地覆盖在身上。

　　原本已经闭上眼睛要睡的小喜想到自己很久没看到妈妈了，突然开口问了句：“姐姐，妈咪呢？”

　　“妈咪坏坏，被哥哥惩罚去伦敦。管家爷爷也是一样。”

　　“不可以回来吗？”小喜问着。

　　“哥哥说等妈咪跟管家知道错了，就会去伦敦接他们回来。”

　　“妈咪要乖乖啦！”小喜说着。

　　这个晚上，山区水气充足，罕见地降下皑皑白雪，山间的树木花草全都被雪所覆盖，连路灯上头，也积了一层冰雪。

　　两个小姐弟幸福地窝在一起睡着。

　　去年的愿望，圣诞老人听见了。他们的哥哥有了新的脚。

　　今年的愿望，希望圣诞老人也能听见。实现乖孩子的梦想，让他们所爱的人，都能够快快乐乐。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