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魔教(下):绪慈
第十一章:

　　“我师弟为你死过一遭后身子如何料你也明白，油尽灯枯本就捱不了多久，偏偏又加上个失魂蛊，两害相加……本来……”

　　兰罄低笑：“本来若无那沃灵仙，他现下也是好好，还能再疯癫个几年，可偏偏就是多那个沃灵仙，让你这小情人、我这笨师弟，又得遭一次劫。”

　　兰罄戏谑语气一收，声音不稳，竟隐隐露出了怒气，说道：“东方啊东方，你这颗棋子埋得真好，好到令我自叹弗如，一直以来居然都没能发现他是你的人。可再忠心的狗被逼急了，终究也是会咬人的。偏偏这一咬，咬着的却是你的心头肉。你现下心里如何，痛是不痛？”

　　“闭嘴！”云倾愤怒地低吼了声。

　　“把沃灵仙交出来。”兰罄淡淡地说。

　　“不在我这！”云倾说：“即便我找着那混帐，交给你之前，也会先断他性命。”

　　兰罄又笑了声，神色恢复如常，再也看不出一丝异状。

　　云倾抚着陷入昏迷的小春，心里既是气，又是急。

　　他与兰罄宿怨已久，兰罄在他身边安插不少探子，他自然也在兰罄身旁放了几颗棋子。沃灵仙是一颗暗棋，位居乌衣教八大长老高位。从来没人知晓此人的存在，当初为了一举歼灭乌衣教，几番险境自己也没想过动用这颗棋。

　　后来小春出现，打乱了他所有计划，更令他与兰罄之间一触即发的情势不得不缓下来。他与兰罄更在以为小春已死的那两年半里，守着对小春的诺言，不再争斗。

　　然而，放下去的棋子、布下去的局，早已运转。

　　就如同当年的司徒无涯、绿柳山庄，扶植起的一方势力有了自己意识自我扩张，最后对上乌衣教，引起一场所谓正邪之战。

　　所以即便自己不去理会，这些棋子也依循开始的轨迹运行下去。

　　唯一能停止这一切的契机，便是兰罄或自己其中一人命丧黄泉，乌衣教与朝廷一方颠覆，才可能破局。

　　云倾紧握着拳头。

　　收不回来的棋便必须除去，就像当年的司徒无涯和绿柳山庄如今不复存在般，即便倾尽所有，他也会让他们消失得一干二净。

　　◆◇◆

　　一会儿热得半死、一会儿冷到打颤，一会儿踢开厚棉被、一会儿又得把自己当粽子卷。小春越睡越气，不知是怎么搞的，天气反复得如此扰人。

　　呼地一把将棉被掀开，睁了眼正打算不睡了，却发觉床畔有人，定睛一瞧，那人正是云倾。云倾正想握住他放在棉被外的手，没料自已这么一燥缩回了手，却让云倾抓了个空。

　　小春一愣，立即回过神来，将自己两只手都交上去，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云倾答道。

　　他看着小春仍是苍白万分的脸庞，摸了一下，道：“你得再睡，睡得多，伤便好得快，睡少了，好得慢。”

　　“可我若成天睡，那谁陪你？”小春扬起一贯的笑。

　　“无妨。”云倾淡淡地说：“我看着你，这样便行。”

　　小春心里着实有些甜，云倾这话即便随口说说他也高兴，但云倾认真，便是不会说糊话的，这让他更开心了。

　　跟着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小春左看又看，发觉自己已经在客栈里头，连声问道：“那个大魔头兰罄呢？被你打跑了？你们后来没怎样吧？有没有伤到？”

　　云倾脸色突然白了一下，握着小春的手也突然紧了起来。

　　小春一愣，“怎么了？”他问。

　　“你……”云倾不知怎么开口，挣扎了片刻才困难地道：“我同你说些事，可你听了之后，不许恼我！”

　　云倾认真地盯着小春，仿佛小春要是说出拒绝的话，便不将这事讲出来。

　　小春眨了眨眼，“你说啊，我哪会恼你！”

　　“我……”云倾又是一阵言语困顿，后来好不容易才开了口，慢吞吞地将话说了出来。“你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我的缘故。”

　　“嗯？”小春倒诧异了。

　　“乌衣八仙之一的沃灵仙是我放在那混帐身边的暗棋，近来那混帐开始肃整乌衣教内部，以沃灵仙作引，带同命蛊叛教逃出乌衣教。可后来沃灵仙反了他也反了我，竟在遇着你后将同命蛊下在你身上，害你至此。”云倾说完话见小春张口结舌地瞧着，心里一急，握着小春的手劲大了起来。

　　云倾焦急地说：“小春，我真不知沃灵仙竟敢动你，早知如此，当年我便一剑了结他性命，不会让他留到今日。”

　　小春被云倾抓得痛，回过神来，又见云倾越说越急躁慌乱，他忍痛没把手从云倾掌心里抽回，只是扯了扯笑说道：“没事没事，我现下不是好好的吗？你别这么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云倾低吼着：“兰罄那厮说你中的是同命蛊子蛊，子蛊一经内力催发醒觉，便会慢慢吸干你体内所有真气，直到你内力干涸而死为止。”

　　小春吓了一跳，问道：“吸干真气？他养这吸人真气的蛊干啥！”

　　云倾抚着小春的脸庞，眼里一抹柔情伴随着心疼浮现。”自从喝了你的心窍血，我平添一甲子功力，又百毒不侵。那混帐几番斗不过我，不甘心便找来这等东西，将他人功力占为己用，却没料……竟害了你……”

　　小春抖了一下，心想这兰罄果然不愧是个魔教教主，连这等阴损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他暗忖，自己体内那莫名其妙的四道真气互不消融，莫不就是啥劳什子失魂子蛊在别人身上吸过来，存寄于子蛊身上的。

　　同命蛊如此诡谲，中了子蛊者，对怀有母蛊之人半点反抗能力也无。想来自己那会儿见着兰罄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说话结巴，还有云倾刺罄一剑自己却同个地方剧烈痛起来仿佛那剑落在自己身上一样，这二者，竟都与那同命蛊有关。

　　奶奶的，小春越想越是浑身发凉。

　　这些真气之强，自己屡屡招架不住，落得成天火炉里来雪窖里去，冰火二重天，天天活受罪。这子蛊之前所吸必定尽为武林高手，倘若子蛊内真气被兰罄拿了回去，兰罄又用来对付云倾，那云倾岂不一点胜算也没？

　　小春低头沉思着，却没发觉云倾一直紧张地盯着他。

　　云倾见小春这么长时间也不愿回他一句话，心里急着便将小春猛地搂进怀里，声音嘶哑地道：“赵小春你听着，就算你恼我也好、怒我也好，我都不会放开你了。你别想走，你得留在我身边，不许离去！”

　　小春被云倾这么一抱，猛地回过神来。

　　他失笑，叹了口气，安抚似地拍了拍云倾的背。他有时真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个孩子，那些情绪直接而强烈，叫人无法放手不管。

　　小春说：“我哪会恼你、哪会怒你，这根本就与你无关，你既不是存心让沃灵仙朝我下蛊，又不是故意让我痛晕，我岂会是非不分。”

　　“可你以前曾经说过，即便人不是我杀的，因我而死，也与我亲手杀人无异。”云倾说：“此事因我而起，便是我害了你。”

　　“嗯？怎么原来我以前说过这话？你那时是杀了谁才让我这般说，我要说出这么重的话来，肯定是在气头上吧！”小春推开把自己抱得太紧的云倾，快被勒得没气了，他得透透气才成。

　　云倾脸上一阵风云变色，过了好一阵子才缓了下来，道：“你爹……”

　　“你爹？不对！我爹？”小春瞪大了眼。”你杀了我爹？！”

　　“不，没有！”云倾急忙道：“是那混帐搞的鬼，他让你和我都误以为我杀了他，还故弄玄虚找来尸体佯装你爹，令得后来你与我割袍断义、决裂离去。”

　　说到这事时，云倾的手心不自觉地冒了些汗，往事历历在目，那些令他心碎的情景再回想起来，仍是如昔剜骨刨心疼痛不堪。

　　小春听得此言，顿时百般滋味在心头，他觉得失去一切记忆的自己和此时的云倾离得有些远，那些事他都忘了，云倾却还紧紧记着。

　　“我那时对你说的那些话，肯定伤了你的心吧！”小春轻声说着。

　　云倾旧时伤痛，如今的他完全碰触不到，他心疼云倾独自承受这些，却又不知自己遗忘的记忆何时才能回来。

　　云倾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点了头。

　　又过好一会儿，见小春没说话，云倾开口道：“你是不是真喜欢上那混帐了？”

　　“绝对没有！”小春想都不想，开口便道。

　　云倾想了想，缓缓开口。”可你对他好……”

　　“全是同命蛊搞的鬼，什么生死同命、感同身受的，一见了他就脸红心跳，却也都只是控制人的法子。”小春恨恨地说。

　　他随后再道：“我对他好，那是没办法的事。可无论再怎么着，也就只这么对你。”说罢，在云倾脸颊亲了一下，神情认真得不得了。

　　云倾摸着被小春吻过的地方，一愣，而后淡淡地漾起了微笑。

　　那笑容只有纯粹的喜悦，单纯而天真，绝美得动人，小春看得恍惚，魂魄都叫云倾这抹笑给吸了去。

　　“所以，你依然还是我的。”云倾这么说。

　　小春茫茫然点头，“是你的、是你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只要看得到的，全都是你的。”

　　云倾又是一笑，笑得小春头晕目眩地，差点就要往美人身上扑去。

　　小春深吸了口气，稳住身形，免得自己被美色所迷丧了心魂太过丢脸。

　　小春道：“说到底，这该剐该杀的是我才对。就算不知道以前发生什么事，可我晓得定是自己脾气冲，才会令得你不好受。这些日子肯定让你万分操心，这样吧，我以后多注意些，不这般乱来，你也忘了那些有的没的，别再这般难过。”

　　云倾淡淡道：“你若不乱来，又哪叫赵小春？”他这说的却是实话。

　　小春忽尔三指竖天，盯着云倾的眼，再认真不过地说道：“我发誓，下次要再犯，就让云倾美人儿把我改名，叫做赵小猪。言而无信者，当猪算了。”

　　云倾见小春这信誓旦旦的模样，抓着他的手指，便道：“赵小猪。”

　　“欸，我又还没犯，你怎么就叫这名起来了！”

　　“你肯定会犯！”说罢，云倾却是嗤地声笑了出来。

　　小春呆呆地看着云倾，说道：“美人如秋水、笑靥若春花，你笑起来怎么就这般好看，这叫我如何把眼睛移开啊！”

　　“那就别移开。”云倾回眸凝视小春，低声道：“我要你一辈子目光都只放在我身上，一辈子都只看着我，一辈子都只想着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就算你再乱来也没关系，我这辈子便会是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人伤你分毫，只让你安安乐乐、开开心心。”

　　云倾这般专注的模样，让小春眼眶不由自主酸起来，他呐呐地点了头，嘴里含糊地说了几声好，眼前一片雾气。

　　云倾原本深深拧着的眉早已舒展开来，盈盈笑意犹若初春吹起的一阵暖风，散尽冰霜，神情柔和。

　　忍不住小春“啾”地声，吻在了云倾唇上。

　　云倾怔愣，而后缓缓地说：“我喜欢你这么亲我。”

　　“你既是喜欢，那自然得再多亲几下，亲到我嘴肿都行！”小春一脸正色，神情认真，低头咂巴咂巴地便又是亲又是吻，吻得云倾满脸口水。

　　若是别人，云倾肯定不会这么忍下来，可这么对他的人是小春，他心里头最重要的小春。于是任小春又吸又咬的弄得他满脸湿黏，云倾也只是待着，没别开脸。

　　云倾眼里淡淡的笑意不曾散去。

　　遇着了这么个人才晓得，曾经以为难以接受的肢体碰触，也会让人愉快，那些被他厌恶过的黏腻液体，也会带来心安的感觉。

　　憋着气努力亲够了，小春趴在云倾胸口大大喘着气。

　　云倾抚着小春的头发替他顺了顺，而后听着小春的鼻息渐渐和缓。

　　两人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话，最后小春累了，就着靠在他胸前的姿势，疲惫睡去。

　　听着小春平稳的呼吸声，云倾心里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充斥，涨得满满的。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便好了，小春不恢复记忆也没关系，只要他能继续如此开心地朝着自己笑，目光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一切都无所谓。

　　“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云倾抚着小春发间几缕银白，低声说着：“我会顾着你……你安心睡……”

　　小春眼睫动了动，没睁开来，在云倾的轻抚下，又恢复平静。

　　“你是我的……我会把你护得好好的……”云倾说。

　　◆◇◆

　　一路北上，马车赶得快了些。

　　每隔几天，云倾会命令马夫驱车入城，寻间客栈从头到尾将小春洗个干净，而后运功替小春归顺真气，跟着抱着小春入睡。

　　当然，小春左肩那个殷红印记，云倾说什么是不碰的。小春每回兴起拿左肩要撞云倾，云倾更会躲得老远。

　　而其余时间他们皆在马车上度过。

　　云倾引渡真气的手法变了，真气顺了许多，再也没有大发作过。

　　小春狐疑猜想，这手法会否与兰罄有关。然而几回想到兰罄的事，稍稍问了句那夜之后兰罄如何，云倾不但便闭嘴不说话，还会冷着张脸哼个几声。

　　云倾一哼，脸色一沉，小春脖子缩了缩，也不敢再问了。

　　他赵小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美人冷冰冰，不同他说话。

　　又过了几天，小春在马车后架了块木头板子，将两个新买的小泥炉放在上头。车夫前头赶路，云倾厢里休憩，他则拿着蒲扇在后头快活地熬药哼小曲。

　　一只脚跨在板子上、一只脚悬空晃啊晃，挂着痞痞的笑，手里拿着药毒经仔细专研着上头的蝇头小字。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用药的方法仿佛早已根深在他骨血里般，药材得下几两重、如何拿捏才到位，他信手拈来不费功夫，一切水到渠成。

　　自得意满看着书，小春不由得仰天大笑三声，想来他天生便是干大夫的料子，连自己老婆是谁都可以忘个彻底，可这用药之法还是记得牢牢靠靠。

　　只是这事千万不可以让云倾晓得，否则让云倾晓得自己的份量比不上这些药材重，说不定又要发一顿脾气。

　　欸，自古美人皆醋缸，一翻倒便是涛天浪！小春甜滋滋地想着。

　　心开气朗万般愉快，那些折腾人的痛也不见，马车摇晃中，小春随口哼起小曲。

　　云倾掀帘见小春自得其乐唱得正欢，便也不想扰了他，只是多看了几眼，而后放下车帘。

　　“摸摸姊儿滑嫩小手，亲亲姊儿香甜小嘴。姊儿好生害臊，弄得弟弟心肝直跳。亲啊亲啊摸啊摸，夜半时分爬上床。吻吻姊儿小巧脚儿，揉揉姊儿胸前馒头，滑啊滑啊黏啊黏啊，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啊……”

　　“什么都记不得，却记得这等淫声浪语……”车厢里云倾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疑惑。

　　只是好景不长，这天晌午才将熬好的药喝下肚，半夜肚子遂开始作怪。

　　小春翻来覆去最后忍不得，一脚踹开睡得正香的云倾，张嘴吼停疾驶间的马车，两三下冲进茂密树林里，裤子脱了便是一泄千里。

　　舒爽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怜那味道随风吹去，叫林外的云倾大皱眉头不知该闪往哪里。

　　前半夜，如厮重复，马车停了数十次；后半夜，干脆就不走了，云倾和马夫守在林子外头等着小春拉完为止。

　　随身的六个近卫比较倒霉，在云倾白眼下只得跟进林子里去。主人有令，得护得公子周全，半刻都不得擅离。

　　到了早晨天明，小春垮着张脸从树林里出来，歪歪斜斜地几次爬不上马车，最后让云倾给拎了上去。小春一沾上垫子，脱了力，便昏睡过了。

　　可睡不到中午，小春又爬起来把自己的脉，嘴里喃喃自语摇头晃脑一阵子，再吩咐车夫进城让他买药。

　　连续几天皆是如此狂拉狂泻，小春的脸色也越来越发憔悴。

　　云倾忍住不动怒，探头问马车后的小春道：“你熬这药到底做什么用？”他实在不懂小春做些什么，只知道这般拉下去，小春不死也剩半条命。

　　“进行我的驱虫大业。”小春脸色虽苍白，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发着亮光，朝着云倾龇牙笑着。

　　跟着，小春又问道：“对了，我们还有几日到京城？这书里有几味药寻常地方很难买到，京城地大人多，一些罕有的药材也好得手。”

　　“驱虫？驱虫把自己弄成这样？”云倾听不进小春后来的问话，只想着这赵小春究竟要让自己拉到几时？

　　“欸，你还没告诉我得再几天呢！”小春说。

　　“明日到！”云倾瞪着小春。

　　小春晓得如果不给云倾个满意的答复，云倾那颗头肯定不会收回车厢里。

　　他颇无关紧要地耸肩，说道：“你都说我是药人，百毒不侵来着呗，这些药对我而言顶多起到排毒泄火的功效罢了，自是不会有任何损伤。”

　　他眼里光采一闪，接着窃声说道：“可那蛊就不一样了，蛊虫蛊虫，这世上自然没什么虫是毒不死的！更何况我这回下足本钱，药用最猛，量使双倍，这同命蛊再厉害，也神气不了多久。”

　　云倾一听，脸是变了几变。“毒不死你，可拉死怎么办？”

　　小春大笑几声，摇着蒲扇毫不在意地说道：“哪那么容易死！顶多肠子拉出来，再让我塞回去罢！”

　　“肠子？”云倾脸色一扭，再见小春这无事人的模样，心里气闷至极。“我和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同你说认真的。”小春转过身去，翘着臀摇着扇，继续熬他的药，扇他的风，也不理会云倾。

　　他不是不明白云倾担心自己的身体，可与自己比起来，他更担心云倾。

　　云倾与兰罄大打出手那夜他昏了过去，完全不晓得后来情势如何。

　　兰罄既与云倾水火不容又觊觎云倾，自己现下这蛊又和兰罄有关，兰罄若拿解蛊之法要胁云倾强逼云倾“就范”，那云倾说不定毫不挣扎便从了。

　　不是太吹捧自己，而是云倾这人死心眼来着的，为了救他肯定什么都可以牺牲。这事不可不防范。

　　小春深深觉得还是努力钻研驱虫之术，赶快将这蛊给弄死比较妥当，一想起兰罄那个人小春就浑身哆嗦，靠自己最妥当，大魔头就离远点免来了，着实可怖。

　　马车仍然急速前行，愈靠近繁华京城，路旁的行人与摊贩也就愈来愈多。定了主意绝不退让，小春将云倾放在一边，再次专注于药锅之上，偶尔分神往旁边风景望，一哼一哼唱起小曲来。

　　云倾见小春竟就这么不理他了，心里又气又堵。翻手银针在握，打算将那陶锅给碎了，猛然想起若出手恐怕又会伤了小春，然而就当他准备收起暗器之时，忽闻小春愉悦唱起：“我是一条大臭虫，又大又臭还会动，茅坑里看见我，屎堆里也有我，美人挽裙往下蹲，低头一望便见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美人美人一坨坨……”

　　听到那“美人美人一坨坨……”云倾脑中啪地一声，理智断线。当他察觉时，手中梅花针已然弹出。

　　暗器夹杂劲风而至，“咻咻咻咻——”地直击小泥炉上头的陶药锅。

　　眼见三枚闪亮亮的梅花针便要击中陶药锅，须臾之际小春立即飞身扑去抢救，哪知因为近来吃太饱睡太好，动作迟顿身体僵硬，陶锅上的银针拦了一根漏了两根，锅子被击中不说，唯一拦下的那根还扎到自己鼻头上。

　　“唉呀——”小春捧着鼻子惨叫，眼泪瞬间喷了出来。

　　陶药锅承受不了巨大的力道，哔哔啵啵地发出声响，而后轰地声炸了开来。乌漆抹黑的药汁顿时溅得小春满头满脸，烫得他又是惨叫连连。

　　“谋杀亲夫啊——”小春嗷嗷嚎叫着。

　　“……”车箱内的云倾愕然看着自己的手。顿了顿，解下腰带往外甩去，卷住那鬼哭狼嚎中的小春，将他往里头拉进来。

　　“你怎么自己又往针口上撞？过来我看看……”云倾见小春鼻涕眼泪直掉，神情颇是懊恼。

　　“你手碰到我鼻子了，痛啊！”小春吼着。

　　“别动，你扭来扭去我怎么把针拔出来！”云倾也火了，猛地伏身将小春压住，伸手便要拔针。

　　“拔什么拔，不用拔！你老是这样剑砍过来针射过去，这次拔出来下一次还不是又中镖，拔有什么用啊，一辈子都让他扎在上头算了！”小春吼道。

　　云倾手指才碰到针而已，小春便又是扭又是蹭，哭爹喊娘地死活不给碰，弄得他也心烦意乱起来。

　　小春心里气云倾，这人美得不像个男人，可骨子里和他一样扎扎实实是个男人，他与他会犯天下男人常犯的错，说过的事发过的誓，转头便忘了个光。

　　不久前才信誓旦旦不会伤他，要对他好，可这回下是又犯了，说到底竟是怎么也根除不了。

　　“你别生气……”云倾闷闷地说着。

　　“哼！”小春两个鼻孔给云倾瞧。

　　“我不是有意……”云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想碎了你那锅药，让你进来陪我，谁知道误伤了你……”

　　来回不过几句话而已，一看见云倾低声下气的模样，小春就算心里多火，却也发作不起来。可想着如果就此原谅这人，这人得了乖，下回遭殃的还不是自己。他只好又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待云倾把他鼻头上的针拔了，哼哼唧唧了几声，又别过脸去，挪着屁股往后退。

　　云倾死死压着小春，不让小春离开。

　　小春像条虾子似拱着腰弹了几弹，蹭着云倾双腿间。云倾神色稍变，他却没察觉到，一心只想逃脱，竟不知死活又拱了拱。

　　慢慢感觉不对劲，小春拱到一半僵住了，贴着对方的膝盖感觉到一个被自己拱出来的灼热硬块。回望云倾，见到的全是云倾眼底被自己拱起来的欲望。

　　小春僵了僵，扯笑说道：“你不是讨厌我身上的蛊吗，干啥还压着我，和我贴在一起？”

　　“你笑得真难看。”云倾绝美的脸变得有些扭曲，这赵小春干啥提起毒蛊之事，他好不容易才要忘了而已。

　　“嘿嘿……”小春又尴尬地笑了两声。

　　云倾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小春了，两个人成天靠在一起却因为那只死虫子的关系什么也不能做。他早就忍得辛苦，却又让小春这么磨来磨去，恼得不得了。

　　云倾挣扎了好一下，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放、放了又松，后来还是低下头去，吻上小春的鼻尖，将上头渗出的血珠以舌舐去，跟着吻上小春的双唇，一下又一下。

　　“有虫、有虫！”小春直嚷。

　　“……”云倾顿了顿。”反正虫子是在你左肩上，不是直接碰到。”

　　“可你不是很讨厌虫子吗？”小春还是不放弃挣扎。”想想你现下便正是和一只臭虫子面对面相亲，可脏了。”

　　“你一点也不脏……”云倾望着小春的眼，认真地道。

　　小春被云倾如此凝视，竟有片刻恍神。回过神来后又忍不住挣扎。

　　“放开、放开、快放开！”

　　“小春……”云倾拧了拧小春的脸颊。

　　“干嘛？”小春没好气地道。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揉面团？”云倾说，“你不喜欢和我揉面团吗？”

　　“呃……揉什么面团？”怎么突然揉面团，现下在马车上，没粉也没灶，揉面团作什么？小春听得莫明奇妙，不由得呆呆回问。

　　云倾望了眼小春，跟着伸手捉住小春的要害，令得小春连连吸了好几口气，腰都抖了起来。

　　等小春想到揉面团是什么时，云倾已经上上下下又揉又撮了起来。

　　小春还想躲，云倾目光笔直注视着小春，露骨的欲望丝毫不掩藏，叫小春脸乍地红了个透，不知该如何闪避。

　　然而，小看虽不想就范，但拉到脱力的身躯那敌得过身强体壮的云倾。云倾这般摸来摸去、亲来亲去、揉来揉去，小春忍不住舒服得哼了几声，呻吟压抑在喉间，变成了低吟。

　　情潮来的激烈，云倾直接进入，随即反复抽插，激烈得小春直喘。

　　“欸……悠着点、悠着点，劳驾多注意些我的八月十五啊！”小春趴在柔软的毡子上，承受来自后方的撞击，含泪说道。他觉得那地方又热又麻，似乎快被折腾得没知觉了。

　　急驰不停的马车朝着京城方向前行，车轮辗过路面坑洞时，上下剧烈震荡让云倾的灼热深深埋入小春体内，激烈猛力的冲撞袭上最为敏感的那点，强烈的战栗感穿透全身，小春受不住尖叫起来，连脚趾头都蜷曲了。

　　当风吹开帘幔，里头无限春光便随之泄了出来，偶尔伴随两声低吟，让路畔行人脸红心跳。

　　就这样被当面团揉了一天一夜，云倾餍足后离开他了身体。

　　这时小春已经筋疲力尽呈乌龟状，背脊朝天脸，屁股翘着浑身酸软弹不得。也在这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他累得没半点气力，身上仅着亵衣，连裤子也没法子穿上，就这么光着两条腿翘在车厢里，整一个衣衫不整过于暴露的模样。

　　云倾见小春动弹不得，伸手便揽住小春的腰，要将他带下车。小春被云倾这么一碰，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声音之暧昧让拉着车帘的马夫和端王府前迎驾的守卫们各个都脸红了起来。

　　因为人小个子矮，脚也构不着地，小春浑身酸软无力，也乐得挂在云倾手臂上不用走路。

　　他没来得及穿裤子的两条大腿还在空中一晃一晃地，也不知自己这么一亮相，令得两旁守卫个个脸红鼻血流。

　　小春抬头见气派非凡的端王府，很给面子地“哇——”了声，说道：“这是你家啊，挺不错。”

　　可这一开口才发觉自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皱了皱眉，想必是叫了一天一夜，把嗓子叫坏了。

　　云倾顿了顿，说：“住的地方罢了。”

　　“嗯？”小春疑惑了声。

　　云倾道：“这里没你的时候，不算是家。”

　　“欸……”小春听这话，心里又是酸又是甜的。到这里已经不知怨过自己多少次跳崖失忆了，弄得云倾四处寻他，过去那些时日云倾肯定难以度过的。

　　“现下我回来，便是了。”小春说。

　　“嗯。”云倾低头一笑。”你回来，便是。”

　　“云倾……”小春含情脉脉地看着云倾，心里尽是心疼。

　　“小春……”云倾也望着小春，眼里尽是柔情。

　　身旁突然响起了尖细的嗓音。“奴才小喜喜喜子……见过端端端王爷……”

　　两人回过头去，见着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太监，面红齿白地，个子也不太高。

　　小喜子照规矩行了礼后，声音也不太大，刚好是小春与云倾能听见的声量，又抖又颤地说：“皇上口口喻……宣小春子公……公公公公入宫晋见……还请端王爷行个个个……”

　　小喜子一边抖一边说话，小春还以为这人天生结巴，想着该怎么给治，后来发现此人抖得像鹌鹑似，才发觉那是见着云倾给吓的。

　　小喜子最后“方便”二字还未开口，只听云倾冷哼了声，掠下个“不见”，搂着小春便往王府里去。

　　可这头才走没几步，后面又有阵声音传来：“赵小春，听说你丧失记忆？！”

　　小春回首才想看是什么人，头却让云倾硬扭了回来。

　　云倾说了句：“关门。”也不理会对方在那里吼什么“好歹我也是敬王，小七你真是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得！”，迳自将小春带入了寝宫内。

　　“……”小春新奇地问：“方才那个小公公说皇帝要见我是怎么回事？我和皇帝很熟吗？”

　　“东方罗绮是你爹。”云倾熟练地将小春衣裳扒光，扔进大浴池里，拿起皂荚搓了搓，下手洗起小春那头乱发来。

　　“呦！”小春眼睛亮了起来。”我爹当皇帝，那我岂不是当朝太子？可方才的公公怎么叫我小春子公公？”他一脸地问，好奇成分居多，倒对太子身份没多大感觉。

　　“不是。”云倾简单地答道：“你和他后来才相认，他以前不知道有你，你也不知有他。他当上皇帝以后，你扮成太监入宫与他见面。之前我也问你想不想当太子，你说不喜欢，他提了几次，便全让我搁下来。”

　　小春眼又亮了亮，点了点头。“那那个敬王又是怎么回事？有深交？”

　　“闲杂人等。”云倾冲好了小春的发，接着替小春洗身体。听见小春提起敬王时，冷冷地哼了声，手跟着往下摸。

　　“欸……”小春缩了缩，“那里我自己洗便成了！”虽如此说，可自己怎么拗得过云倾，等里里外外被洗了个干净扔上床铺时，小春早全身红了个透。

　　好象是从左肩有只臭虫子，成天昏昏沉沉开始吧！因为无法自理，碰不得半点灰尘容不得一丝脏污的云倾便养成这奇怪嗜好，一有空闲便将他往浴桶里压，浑身上下没一点放过，反复将他洗干净。

　　虽然左肩那处还是不肯碰，也只有那里，是小春得自己伸长手，来回努力搓的。

　　小门相隔的浴池里犹有冲水声，云倾将他先洗好放上床后，回头洗自己去了。

　　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指缝里那些黑泥药渣全都没了，这云倾洗得也忒用力了些，生生将他一层皮都搓下来。

　　看了看，望了望，小春蹭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凝视着又肥又短的手指才让他想起叫自己便成这副模样的回春功还没散呐！

　　一路上只记得要毒虫，接着又忙着拉肚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却全给忘了。

　　不再多想，小春立即盘膝定坐，默念起那日从兰罄处听来的口诀，默默催动功力，让停滞于体内的真气缓缓运行。

　　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痛到小春在床上打起滚来，浑身冷汗直流。这什么劳什子回春功，散功时浑身骨架哔哔剥剥地响，像是分筋错骨将所有关节全数错开再接上一般。

　　咬牙忍着，吭都不吭一声，小春边滚边告诉自己这点痛算不了啥，忍不得痛成不了事，眼一闭便过去了。可偏偏事实却是恰恰相反，他竟熬到云倾磨撑半天沐浴完毕步出，才度过这痛。

　　明明方才弄得干爽而已，现下却浑身是汗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般。

　　小春瘫死在床上连喘气都已无力，一副就要魂归西天的模样。

　　云倾看着小春，愣了一下。

　　小春从床上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揪着云倾衣袖问道：“我散了回春功，怎样，恢复了是不？大师兄教我的法子有没有用，现下如何？有没有玉树临风潇洒翩翮，还是比以前更加英伟不凡人见人爱些？”

　　发现云倾的眼神有点怪，小春心里头喀噔一声，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低头望去，只见袖子裤管长了一大节，手脚都藏在里头，活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完全不和身。

　　心里头喀噔第二声，小春连忙冲到镜子前。

　　娘的，构不到镜子！

　　他爬上椅子，这才清楚。可不照还好，一照，那个惨啊，让小春拉高嗓子大叫了起来。

　　从小春嘴里窜出的声音软软细细，奶娃儿似地，一点都不像自己听惯的声音。

　　爷爷的！铜镜里映照出来的脸蛋圆圆润润，小眉小眼小鼻子小嘴巴，怎么看都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娃娃模样。

　　伸出手来，居然比之前短上一大节，抬起腿来，脚上的靴子瞬间落地，小小的小脚丫顿时露了出来，长得一个叫肥肥嫩嫩！

　　“他奶奶个熊啊——”小春终于忍不住，仰头放声狂吼起来。

　　“你个天杀的混帐兰罄竟然这般诓我！散功个屁，叫我一缩再缩，缩成这副什么模样啊！老子下次见到你不砍你个十几二十刀，老子就改名了跟你姓！”

　　一直静静待在一旁不动声色的云倾突然伸出手，戳了戳小春圆嫩的腮帮子。

　　“戳什么戳！”不管来人是谁，小春现下是见一个吼一个。

　　“……”云倾又戳了两下。

　　小春瞪了云倾两眼，回头望天再喊：“兰罄你个杀千刀的——把老子雄赳赳气昂昂的魁梧身躯还来——”可这喊出来的，奶声奶气，全无魄力。

　　云倾这时开口，“我喜欢你这样吼那混帐。”

　　小春气呼呼地说：“你喜欢我就继续吼。”

　　正在继续想更多骂人的粗鄙句子，云倾却一把将小春搂了个扎实。

　　他下巴蹭着小春的头顶，说道：“小小的、软软的……这样我也喜欢。”

　　小春险些吐血。

　　“抱起来舒服。”云倾补了一句。

　　
第十二章:

　　话说现今朝局情势与三年前天下大势颇为相同，先皇驾崩后，昭天资聪颖有治世良才的十四王爷世子东方小春继位，令四子敬王东方齐雨、七子端王东方云倾为摄政王，共同辅佐。可世子却一夜失踪，弄得朝廷人仰马翻。

　　国不可一日无君，齐王端王共推先帝十四弟，也就是他们的皇叔十四王爷东方罗绮继位，暂时稳住纷乱局势。

　　东方罗绮手中并无实权，只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重要政事接落在齐王与端王两党臣子手中。

　　然东方罗绮何许人也，继位之前的十四王爷虽行踪成谜消失过好一段时间，当年却也是王朝赫赫有名的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身军甲一匹战马，领军数十万，扫荡边境南蛮令蛮子对天朝生畏不敢来犯。

　　虽说后来迷上青楼名妓赵凝春，解甲投奔温柔乡，又在赵凝春死后神行恍惚而后闹失踪……咳……这些都是后话来着……

　　罗绮登上皇位三年时间，朝中大冲突未有，小冲突不断，两名摄政王掌握实权，他也不含糊，暗中招兵买马。直到对方发觉，这名皇帝早已得到当年他手下将领，如今天朝大将军杨朔的支持，手握兵符，得以和端敬两王相抗衡。

　　于是如今朝廷，便和当年天下局势一般三强分峙，任谁亦无法撼动谁的地位，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云倾抬头望着龙椅上振振有词说自己年纪老大不小，早该有婚配的皇帝，底下群臣也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三派推出三门，把对方待字闺中的闺女讲得多好多好，又是秀外慧中又是兰心蕙质什么的，可私底下想的却是利益瓜葛、势力纠纷。

　　云倾冷哼了声。这些人的女儿再好也没他家小春的好，比不上小春的，抬出门丢人现眼做什么！

　　他的一声冷哼，哼得满朝文武顿时倒抽了口气，憋着不敢出声。连皇帝的脸色也惨白惨白的，问道：“端王以为如何？喜欢哪位大臣家的闺女尽管说，朕绝对会替你作主，给你一门好姻缘。”

　　云倾冷冷地瞧着龙椅上的皇帝，又瞥了眼站在他对面等着看笑话的敬王，开口道：“臣喜欢的不是姑娘。”

　　云倾一开口，整个金銮殿炸开了来。皇帝脸色大变倏地站了起来，身旁的太监连忙扇风安抚，才又坐下。

　　敬王东方齐雨脸色也不太好，狠狠瞪着云倾。这回朝堂上情势可不太妙，若他这七弟接下来说自己喜欢的是谁，可就大大不妥。

　　虽这满朝文武都知，他端王心里揣着个人，可却也只他与皇帝几人明白，那人身份特殊，张扬不得。

　　太监和皇帝窃窃私语了一阵，皇帝也怕若继续追问端王喜欢的是谁，将会听见他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名字，遂抖着声音道：“哈哈……既然如此，朕也不便勉强爱卿，这事就算了。有事继续启奏……无事朕要退朝了……”

　　齐雨朝斜后方打了个眼神，随即便有臣子出列，放声道：“臣有事启奏！”

　　接下来霹雳啪啦地南方大雨成灾，江河溃堤恐酿疫病等等事被提起，云倾的婚事便又压了下来。

　　云倾与齐雨两个人隔着条走道大眼瞪小眼，齐雨以嘴型作势：“赵小春让给我如何？我拿五个绝色美男子跟你换。”

　　“找死！”云倾面色冷冽地道。

　　当下户部尚书正建议开放粮仓救民之贫，云倾一句“找死”，冻得对方张开的嘴还合不起来，手上笏板匡啷落地，整个人僵在当场。

　　齐雨笑了笑，出来打圆场。

　　“这两年间天灾连连，税收不丰，端王想必是忧国库之空虚，才会说出找死二字，陈大人别多心了。端王你说是吧！”齐雨转头回望云倾。

　　云倾哼了声道：“臣这声说得是国库空虚，可这几年有人大兴土木、府邸越拓越宽，不但宅内有歌姬有舞妓，又连连收了几名绝色男子。”

　　“噢，是谁？”皇帝连忙问道。

　　“自是敬王，这话他方才才亲口说出，臣刚入耳而已。”云倾冷冷地瞪着齐雨，说道：“国库既然空虚，敬王乃皇上臣子，本该为皇上分忧解劳。请敬王将拿来置地买奴的钱财献出，正来整治水患，救济灾民最是恰当。”

　　齐雨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低声道：“小七，你今日话还真多。”

　　“你要继续摊上赵小春，我话还能更多。”云倾同样回道。

　　“甚是甚是，爱卿所言甚是！治水振灾之事便交由端王处理了，为了天下百姓，敬王务必配合端王才是。”皇帝说。

　　底下两大势力目露凶光，情势紧张得仿佛就快在金銮殿上打起来。

　　皇帝在龙椅上头是坐如针毡，云倾一提议后他立刻点头赞同，随即宣布退朝，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

　　皇帝这一走，底下人更是乱成一团。

　　天灾开国库放粮一向是大有油水可捞的优差，哪料这回敬王却得干起赔本生意，倒贴出去。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散了早朝的金銮殿上嗡嗡响个不停，云倾与齐雨对峙一会儿，情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齐雨原本也做足了准备打算狠狠地教训他这七弟一阵，可云倾却突然转了个身，往殿外走去。

　　“喂！”齐雨觉得莫名其妙，连忙问道：“你怎么就走了，干啥呢！”

　　“不想同闲人浪费时间。”云倾哼了声。家里还有个人，他想回去看他。

　　齐雨当然也想到云倾这般归心似箭的原因，他手指绞着笏板，狠狠碎下了那坚硬的象牙质地，啐念道：“可恶！”

　　齐雨随即又高声喊道：“小七你站住，大不了十个，赔本跟你换！”

　　回应齐雨的，是数根锐利的梅花针。

　　齐雨吓了一跳，连忙跳到旁边去。

　　“唉呀！”

　　结果他这一躲，梅花针扎到了他身后的一名老臣子，红糟鼻上，三根。

　　◆◇◆

　　小春从一早起便待在据说曾经是他所建的药房中，翻箱倒柜找出许多药材，通通扔进大陶缸里大火煮开，再文火熬炖。

　　侍女送来的早膳没心思动，他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木棍往大缸里头搅，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容，低声幽幽唱着：“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伤在你身痛我心，魂梦相随与君同……生不同衾死同穴，情比金坚心意绝……”

　　那曲调之哀怨阴凉，着实叫人汗毛直竖，加上熬药时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味，药房四周简直人迹灭绝没谁敢靠近。

　　夏末秋初天虽未凉但也不热，药房里柴火烧着，寻常人当觉有些闷炙，他却穿着件狐毛滚边白缎绫罗厚衣，脚上裹着绒毛白边小靴，一边搅锅还一边冷得发抖，唱完一首曲子啐念声：“奶奶个熊。”，接着换首曲子继续。

　　可唱来唱去接不离那些“要死一起死”、“缠绵入骨想死你”之类，偶尔“想死你”还会唱错，目露凶光唱成“想你死”。

　　傍晚时分，药制好，嗓子也哑了，小春顾虑到现今身体的状况，将药丸搓成很小很小一颗收进数十来个紫色小瓶里，毕竟只有五六岁孩童模样，太大颗的药丸吞下喉咙，搞不好噎死了先。

　　塞了几颗药到嘴里，他先从这边凳子上爬了下来，再爬上那边凳子去倒水，吃下了药长长地吐了口气，抬起头来，见云倾正在窗外看着他。

　　“喝！”小春吓了一跳，“你站那里多久了？”

　　云倾没回答，迳自走进药房里。

　　他看着那一地入药用的的毒虫蛇蚁、花草山石，皱了皱眉头。”上回拉得还不够？怎么又做起药来？”

　　“这回不是用拉的，安心安心！”小春露齿一笑。

　　“在你身边，从来安不了心。”云倾皱着的眉舒展不开。

　　小春想要拍拍云倾的背，伸出手却发觉自己矮了、手也短了，白嫩的手臂一伸出去，便悻悻然地收了回来。

　　自己现在不过才到云倾的腰间，这距离可谓是天差地远了，说到底都是那可恶的大师兄，小春嘴里喃喃地又骂了两声。

　　突然腾空而起，小春一惊，而后落入了个熟悉的怀抱里，他回过神来才发觉云倾抱起了他。

　　“奇怪，怎么身子变小了，人却还是一样重。”云倾说。

　　“自然，这回春功莫不是缩骨功的一种，骨头缩起来罢了，又不是切了扔掉，哪会变轻呢？”小春解释。

　　云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对这回春功也挺好奇。

　　“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小春在兰罄口中得了口诀，教起人来不是问题。“虽然回春功发功时会痛得死去活来，可我方才做好了这个，”他献宝似地将紫瓶拿出来，递给云倾看。

　　“这‘一点都不痛驱热镇寒祛痛丹’药效非常神奇，只要一颗，无论是刀伤、剑伤、蚊虫咬伤，头痛、肚子痛、癸水来那么痛，吃下去之后全部就都不会痛。即便是被砍上七七四十九刀疼得翻来滚去奄奄一息的，大火纹身烧烂到没一处完整的，也是只要一颗。一颗过后，就能感觉天地一片宁静，心旷神怡，怡然悠远。”

　　云倾只是看着小春，一下摸摸他的头，一下捏捏他脸颊，一下戳戳他手臂，一下挠挠他的小肚腩，没注意听小春解释那什么丹药有多大疗效。

　　显然，对小春如今这身体，比对念起来饶舌万分的祛痛丹有兴趣多。

　　“欸，会痒会痒。”小春伸手挡云倾。

　　小春武功还在，出手和云倾过了几招，运气时发觉体内真气顺畅，便放开来与云倾单手互搏。

　　突然云倾劲式一收抓着小春的腰挠了挠，小春咯咯笑倒在云倾怀里，嘴里嚷着：“好痒，你使诈。”

　　同小春闹了一阵子，摸够了，云倾才带着小春离开药房。

　　接着沐浴过后，看小春趴在床上曲手指数着紫瓶里的药丸有多少，云倾系上腰带，道：“我晚上有点事，等我回来。”

　　“好。”小春点头，仍是埋在药堆里。

　　走了两步，云倾又回过头来。“不许乱跑。”

　　“好。”小春应了声。

　　再走两步，云倾还想叮咛什么，却见眼前有物袭来，他伸手抓住，听见小春说：“前些日子庙里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的。你收好，可别丢了。”

　　云倾抓着红香囊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好……”

　　“早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小春说。

　　“好……”云倾攥着红囊，带着浅笑离开。

　　小春耳朵动了动，听见脚步声远直到消失了，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七手八脚地小褂子乱穿一通，靴子也胡乱套上。

　　几瓶应急的药塞进怀里后，他一双灵动的眼睛转了转，呼地便从窗子口窜了出去。

　　然而随着他这一窜，原本隐藏在周围的近卫也动了起来。

　　小春尚未落地手中粉末便是一扬，顿时漫天粉尘纷飞，踏着地面绿草再回头，后面近卫已经倒了个七七八八。

　　小春拉长颈子看了一下，露齿灿灿笑道：“小爷我实在是不喜欢走到哪都有人跟着，难为几位先在这花圃里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啦！”

　　语罢转身，驾起轻功一阵狂风似地掠起地上落叶，跑得不见人影。

　　◆◇◆

　　小春小心翼翼地在端王府里转了一圈，上下左右连地牢都翻过一遍，却没发现兰罄的下落。

　　与兰罄相会的那晚，他虽然因为吐血太多晕了过去，可没忘记兰罄中剑的事。

　　兰罄那剑前胸贯穿后背，又让云倾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照理说云倾会把他给带回来才对，哪可能把人放了。

　　现下找来找去找不着，依他推论可能性只有三个：

　　一，云倾把兰罄藏得太隐密；二，云倾把兰罄藏得太隐密；三，云倾把兰罄藏得太隐密。反正就是不可能把兰罄放掉便是了，更不可能有人将兰罄救走。

　　乌衣教那些人没一个是云倾的对手，他家云倾如今武功可是天下第一，要从他手中救人，没那个可能。

　　盘膝坐在嘲风兽的石头脑袋上吹凉风，将所有问题想过一遭，落了个明白后，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先吃饭吧，饿扁了。”小春抚了抚大唱空城计的小肚腩，心想真是难为它了。今儿个那药第一剂是得空腹用的，才让它空了整天。

　　足下轻轻一点，提气翻身跃出端王府。

　　云倾不在府里，小春便不想为了自己的小小一顿饭劳动众人为他备膳。这京城酒楼饭馆林立，即便到了晚上还是热闹非凡，吃的随处都有，他简单寻点便成。

　　他在街上窜来窜去，最后定在名为“湮波楼”的饭馆之前，心念一动，正觉得这名字熟悉时，他嘴里喃喃念起“湮波楼湮波楼湮波楼……”，按住额头等待疼痛出现，然而站了半晌，脑袋里头却无丝毫动静。

　　小春眼亮了起来，张嘴露出白闪闪的整齐小贝齿，一边笑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铺里，随意挑张桌子坐下。

　　那药的确有效，原本无论想起啥都会头痛到哭爹喊娘的，如今撞着个熟悉地方，却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想来众人说得没错，他赵小春神医托世，即便失了忆，这身望闻问切开方治病的功夫还是稳稳地留在脑子里，谁都无法将它们抹灭掉。

　　湮波楼的店小二见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五岁大的孩童独自一人出来，先是有些诧异，但见小春不疾不徐点好菜还要了一壶菊花茶，态度整个从容不迫闲适悠哉，只料这莫不又是京城哪户富贵人家的子弟，年纪小小便如此不得了。

　　赞叹一声，阳春面来时顺道拿了张小凳子来，好心地道：“小公子，你不够高，替你垫张小椅子，吃面方便些。”

　　都还没来得及回决，小二哥哥便好心地将小春弟弟抱起来，然后垫上小椅子，再让他坐下。

　　小春嘴角微微抽搐，却也同对方说了声谢。

　　低头胡乱塞面，吸哩呼噜地，脑袋里却也想着，这回回去得从云倾口中逼问出兰罄下落才成。他要真以这般孩童样貌一直过下去，肯定没多久便会疯掉。

　　“刷——”地声，突有折扇摊开之音响起。

　　小春边咬着面边斜眼往旁边看去。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八九，样貌清秀，身着暗绯色金线绣柳丝绸，红玉金丝束带，发以同色玉冠扎起。

　　那人举手投足一派雍容华贵，身后两列深红布衣家丁随行，怎么看怎么不似寻常人，尤其在这随手一抓便是数不完王孙公子、侯爷世子的繁华京城里，身份肯定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小春囫囵吞了一口面，瞥了眼后，转身拿背对着对方，没兴趣理会。

　　“赵小春……”

　　小春听见这声音，背脊突地一僵，想起这不就是他和云倾回来时在门口嚷嚷，可云倾不让他见的敬王？

　　怎么这人竟然认得出他现下模样……小春狐疑地想着。

　　“……是你什么人？”说完话，齐雨已经在小春身旁的长凳子上坐下，摇着扇貌似斯文风流，一对眼睛带着笑紧盯着小春瞧。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才回过身来，用小孩子特有的口吻装傻充愣地朝齐雨道：“哥哥说不能和生人讲话。”

　　这开口的声音奶气十足，可也不是小春故意，而是外貌一变声音也跟着变，他如今除了一颗心犹有雄心壮志，里里外外可都像足了个五岁小鬼头。

　　奶奶的，这回春功真是够呛！

　　“哥哥是谁？”齐雨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笑容可掬地朝眼前的小家伙问。

　　“哥哥是小春！”说出口，小春还故意噎了声，像不小心说错话一样，想把话吞回去又吞不回去。

　　“你果然是赵小春的弟弟，可我还不知道他有个弟弟。”齐雨眼中光芒四射，倒是十分开心。

　　小春一边吃面一边望着这人，又是一个他以前认识的人。不过瞧这人的阵仗，该是自己出端王府就被盯住了的，难道又是个对药人有意思的家伙？

　　一想起寒山派上差点被割肉剜骨的事，小春屁股挪了挪，离对方远些。

　　“你叫什么名字？”齐雨问道。

　　小春顿了顿，狐疑地望了这不知有何企图的齐雨一眼，说道：“哥哥叫我小猪。”

　　“小猪？”齐雨先是一愣，随即开口笑道：“皮滑肉嫩又圆滚滚，娃儿你这乳名倒是贴切。”

　　“我吃饱了。”小春放下面碗，搁了锭银子在桌上后，爬下椅子便要走。

　　可走没几步，便让人从衣领给抓住，整个人拎了起来。

　　“唉呦你干嘛抓我！”小春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死命挣扎。娘的，一个大男人给人像拎小鸡一样被拎起来，倘若传出去了，他颜面何存。

　　“看不出你小小的，倒还挺重。”齐雨有些诧异。

　　“我有在练功夫，身上放了铁块的。快放我下来，否则叫你好看！”小春又摇了两下，拳打脚踢比画着。

　　威吓的语气显然起不了作用，齐雨抚着小春的睑蛋，喃喃地说：“你和赵小春长得真像，过几年大些了，会不会也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小春被摸得鸡皮疙瘩全起来，心想怎么净是碰上些怪人，对个小孩摸来摸去，那手、那眼神，怎么暧昧便怎么暧昧。

　　“小猪，你哥哥在哪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齐雨问。

　　“在床上睡觉！”小春说。

　　“哦……在小七的床上睡觉是吧……”齐雨那张脸瞬时扭曲，左看又看都十足妒妇模样。

　　小春眼睛眨了眨，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小猪，哥哥可不是坏人。”齐雨柔声说。

　　小春心里却想，是啦是啦，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小猪和哥哥住在端王那里，那端王才是坏人。”齐雨又说。

　　“嗯？”小春可被勾起了兴趣，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齐雨。

　　齐雨来劲了，立刻便道：“小猪的哥哥小春头撞坏了，脑袋不清楚。”

　　小春翻白眼，心里头暗念。爷爷的你才头撞坏了脑袋不清楚！

　　“那个小七啊……小七就是端王……他心肠坏、又狠毒，全京城的人都晓得他动不动就杀人的。小猪和哥哥是被他骗了的，小春本来是我府里的人，心里向着我、喜欢着我来的，可因为不慎撞坏头忘记一切，这才被小七给拐走。”齐雨说得是一副捶心肝，哀痛欲绝的模样。“小猪你乖乖回去，偷偷把哥哥叫出来，别让他待在端王府，齐雨哥哥接你们敬王府去，那里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小春眨着眼看着齐雨，两人对望。

　　齐雨望着小春，挺满意自己这番说词，眼前小家伙愣愣的模样着实可爱，他忍不住，又捏了那雪白粉嫩的脸蛋一下。

　　小春皱眉，嘴巴瘪了瘪，眼睛里随即漫起雾气。

　　齐雨这方正在得意自个儿这番说词骗得了眼前，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便听见一阵软浓的童音夹杂着鼻音，“哇”地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你要干什么啦，我要回自己的家，不要跟你回家！”

　　齐雨一愣，眼前的小家伙揉着眼，泪水扑簌簌地直掉，又哭又喊又挣扎地，让他全懵了。

　　“救命啊——有人要拐骗小孩啊——”小春又是哭天喊地地嚷。“强抢民童——强奸非礼啊——我不要去你家当你的脔童，我要回家找哥哥啦——”

　　齐雨听了小家伙嘴里的话，回头再见湮波楼里起了阵混乱，十几名江湖汉子握着兵器站了起来，鄙视的眼神毫不遮掩投向自己，再见楼上雅间里探出几颗头颅，好几个都是同朝为官的熟面孔。对方掩着嘴窃窃私语，眼里有着不屑。

　　他当下一张俊脸刷地全黑，晓得自己是被耍了。

　　“你这小子！”齐雨抓紧小春衣领，将他提到与自己目光相对。“不愧是赵小春的弟弟，连这张嘴也一样臭！”

　　小春揉了揉眼，向齐雨嘿嘿一笑，紧接着弯起膝盖朝对方胸口用力撞去，齐雨没料这小子有如此一招，当下痛得松手，整个人被击得往后飞去。

　　小春漂亮地翻了个身，身形俐落地降到桌面上，站得直挺挺地，脸上哪有眼泪，连滴水也没有。

　　“好——”一旁围观的人喊了声，如雷掌声响起。

　　小春咳了一下，按了肚子，随即笑容满面地对众人拱手，嘴里连连说着：“还好还好，雕虫小技，献丑献丑！”

　　“来人，把那臭小子给我抓起来！”齐雨一张脸又青又白，手下都还没将他扶起来，他便吼道。

　　穿着红衣的敬王府侍卫立即团团围了上来。

　　小春又按了按肚子，里头翻腾得厉害。果然刚吃饱饭还是不能蹦蹦跳跳，方才翻身翻得叫一个漂亮，可现下冲着了，让他直想吐。

　　小春脸色有些白，又朝那些侍卫拱拱手，飞身踏过其中一人头顶，借力使力要窜出重围，却叫对方反手抓住，一把拉了下来。

　　小春扭腰在空中硬转了圈，猛地旋开对方的手。

　　齐雨这时甩开缠在腰间的鞭子朝小春打来，小春打算空手接下，哪料那鞭子却如灵蛇般迅速拐了个弯，卷往小春腰间。

　　小春见那鞭子扎实，出门又没带剑，这回如被卷着哪还拖脱了身，他在空中立即泄劲直摔落地，可鞭子也随之而至，甩上他左边脸颊。

　　幸好吃了专克疼痛的“一点都不疼”，这回即使皮开肉绽，也没啥感觉。

　　唯一察觉的是一道浊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小春没费神去擦，而是抓住时机擒住齐雨鞭尾，将深厚内力灌入鞭中猛烈击去。

　　他大喝一声：“放！”

　　那头齐雨轻敌的结果是闪避不及，立刻破他刚强的内力所伤，当场哇啦啦地吐了好大一口血，也松开了手中鞭子。

　　小春卷起鞭子挥舞一圈，扫开要向前擒人的敬王府家丁。劲势呼啸，鞭尾甩过一张木桌子，仅是擦过而已，便叫木桌子连同旁边的椅子一同碎了个完全。

　　湮波楼里没半个人料到一个五岁的小孩竟有如此功力，当场所有人都被震遏得动弹不得，嘴巴张大到快落了地、眼珠子瞪得也要掉下来。

　　小春见机不可失，那鞭子一扔砸在齐雨头上，驾起轻功转身便朝门外飞奔，留下一群震惊得不能再震惊的江湖高手与王府侍卫。

　　他屁股着火似地猛冲猛撞，离那湮波楼离得远远远。

　　
第十三章:

　　小春钻入暗巷里，专挑七弯八拐的小巷子逃。

　　方才下肚的那碗面翻腾的厉害，酸水上来，他压制不住在角落呕了出来。

　　回头凝神听，后面还有人在追，咬了咬牙撑起来继续跑，心里头知道如果被抓着那可不得了。

　　趁他失忆，一个一个都说是他的谁。小春啐了声：“奶奶的，我只是没了记忆，可不是连脑袋也没了的！随便兜兜就要我信，哼，骗奶娃娃去吧你！”

　　念完了，又担心起家里那个美人来。

　　“说了不闹事的，这回回去肯定会给云倾骂死，真改名做赵小猪了。”

　　为防止追兵，小春一路跑一路吐，却也是一路洒下最新迷药“好梦当酣”。这东西沾上一点就全身发软，迷迷糊糊像在作梦一样恍惚几个时辰，不但会在原地打转，醒来更是全部不复记忆，更忘记自己先前是要干嘛。

　　好东西自是专门做给高手用，今日王府那几个黏人的家伙，就是被他用这“好梦当酣”摆平。

　　小春又吐了好几回，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倒在街角干呕。

　　挣扎几下要爬起来，身体里那几股真气又开始互搏。这回寒气胜出，冷得他犹若坠入隆冬风雪里，冻到磕牙发抖。

　　稍早服下的药正在作用，窜出的寒气一起，遂被药劲打散。他这药可不是胡乱配的，臭虫子里头的真气再厉害，他也有能耐压制。

　　只是药要作效，便得下得猛，可下得猛了，身体却有些受不住。于是小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无力摔倒在地，随后身体抽搐，颤抖无法停止。

　　在地上挣扎之时，后头突有声响。来人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打横抱起。

　　小春心里头打突，怎么这人无声无息靠自己如此之近，自己却没发觉到。

　　他使力挣扎拳打脚踢地，小拳头猛往来人脸颊招呼去。就怕又遇到一个识货的，认出他是药人，把他给剁了切了，扔进药盅里炖煮来吃。

　　“小春！”对方大掌一把抓住小春两只手，把他按进怀里制止他扑腾的动作，低声吼着：“安静点，后头追兵就赶上来了。”

　　“你谁啊你，叫得这么亲热，谁晓得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一个个要煮要砍还要杀，我就这么倒霉，净是遇着你们这些家伙。”被压得死死的，小春越是要挣脱，浑身气都上来，偏偏双手双脚都被制住没法子用，索性嘴巴一张露出利齿，朝对方坚硬的胸膛咬下去。

　　对方痛呼一声，低骂道：“臭小子！”

　　来人七手八脚地捏住小春下颚，硬将小春从自己胸膛上拔开。

　　最后抱也不抱了，拎小鸡似地将小鸡……不，将小春拎在半空中，任他张牙舞爪在空中猛踢猛抓，也不想让这家伙再靠近自己身上的肉多些。

　　听得后方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伴随越来越少的倒地声，抓着小春的人嘴里念着：“你那些乱七八糟倒的药沾过的人就会学乖，鼻子嘴巴一遮，避毒丹一含，再多药也迷不倒人了！”

　　月光下小春眼睛亮了亮，感情这人真是相熟的。

　　然而仔细一看对方的脸，小春又茫茫然了……

　　真是认识的……可怎么会是这个人……

　　“呿——”对方嗤了声，看见小春眼底的疑惑，随即揭了脸上易容的面具露出半张真面目示人，随后迅速贴了回去，说道：“我是你七师兄，记起来没？”

　　面具上的那张脸，小春的确熟悉。那是“林央”的脸皮，寒山派中与他在千峰石上大战，却被他打得惨败的“林央”。

　　面具下的那张脸，是既陌生又熟悉的。那是张英姿飒飒、气宇轩昂又潇洒不羁的面孔。可明明是张看得入眼的脸，却因为上头大大小小错综复杂、深可见骨的刀痕，让小春倒抽了口气。

　　他确定该是在哪里见过！

　　结果气抽得太猛，让口水给呛了，小春咳个不停，整张脸都胀红。

　　咳到最后一个忍不住，压制的真气突然又窜了起来，他呕了一声。

　　可方才一路呕来，什么东西都没了，这般呕啊呕啊，最后“呕”地一声，竟呕出了一大口黑呼呼的血来。

　　对方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惨白惨白地说：“师兄晓得师兄这张脸恐怖，可你也别一见我就吐啊……”

　　那声音，委屈委屈地。

　　小春摆了摆手，没力气说话。

　　在确信此人真是自己的熟人之后，小春绷着的神经一松，眼前黑雾扑天盖地地袭来，让他晕了过去，昏了个全无知觉。

　　◆◇◆

　　睡睡醒醒，意识蒙胧，如梦旧事一幕幕回到脑海里，曾经被遗忘的人与物也慢慢重新记起。

　　那年他刚出谷，救了个美人，谁知道美人是大师兄的死对头，三人间恩怨纠缠牵累了许多人。

　　从江湖到皇廷，死个皇帝后再回到江湖，大师兄走火入魔变成傻子，他为了救云倾挖了自己心头血，由万丈悬崖上坠下。不过幸好没死全。

　　而后，美人儿和大师兄以为他已魂归极乐，不但放下以往恩怨，还平稳安然地携手共度了两年半的时间。

　　直到他再度回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归来，圆了一个人的情爱，却碎了另一个人的美梦。

　　原来，镜花水月总是空……

　　小春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旁边正悠闲端着盏茶喝的人没料小春突如其来的动作，手一抖，茶盏杯盖磕磕地发了两声声响，让小春回过神来。

　　“啊，七师兄！”小春眨了眨眼。

　　“差点让你给吓死，诈尸啊你！”小七抚了抚胸口，喝茶定惊。

　　小春看了看小七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是“林央”的。

　　再想起林央是浮华宫的什么副宫主，脑子里念头转了转，疑惑不放着，遂问：“师兄这几年没回神仙谷，外头事忙吗？”

　　“嗯，还好，我常给谷里头捎信，做啥事干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小七说了说，又意有所指地道：“不像某人一出谷便失踪，好不容易得了消息，他却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要不是后来偷偷跑去看，还真不敢相信兰罄就是咱家石头大师兄。”

　　“师兄你跑去魔教偷看？没被抓到？”小春可好奇了。

　　这魔教他也偷偷溜进去过，守卫挺严，要不是仗着手里有些药，靠他那只剩三成的三脚猫功夫还真无法全身而退。

　　“你师兄我易容术天下无双，哪会被抓。我可是光明正大走进去，再光明正大走出来的。”小七挑眉看着他家小师弟，再道：“还没说你呢，写意山庄那会儿做啥跑到我跟前让我打，要让二师兄知道了，不把我头给砍了不成！”

　　小春这会儿张嘴想说话，小七自顾自地又说：“也对，忘了你失忆！反正我那天也让你打到吐血，不计较你把七师兄给忘了，算扯平。”

　　“血我后来也吐了，扯平扯平。”小春大笑后道：“至于这失忆部分，我睡了一觉起来，自个儿给自个儿治好了，忘光的全都想起来，自然连你也想起来了。”

　　“你小子厉害，失忆了还能治自己的失忆。”小七可真是讶异。

　　“师弟我神医来着呗！”小春自吹自擂，丝毫不害臊。

　　小七哼哼几声，与他相视而笑。

　　“对了师兄，你那天打擂台时凝水成针的招数是怎么使的，让师弟看看成不？”小春往小七猛眨眼，一脸好奇。

　　“得了得了，别再眨了，就不怕你眼抽筋！”小七语毕，手指伸入仍冒着热气的茶盏中，拉出一道水柱，而后手一翻截断水流，再发出时水已成冰，笔直射入床柱当中，缓缓融化。

　　见他家小师弟眼睛睁得大，满脸笑地望着融冰，小七又哼了两声：“有人在师父授业时往药炉里钻，这招咱七个师兄弟都会，唯独就你不会。”

　　“易容术咧？”小春转回头来，再问。

　　小七想了想，“二师兄学奇门术数、大师兄使毒、你专精医术，这门易容术是师父传给我的。不过因为大师兄也学了点易容皮毛，他就不爱他那张脸，师父拗不过才教他。”

　　小七摸了摸小春的小脑袋，瞧着他的模样，笑道：“师兄晓得你想问什么，回春功的散功口诀我会写给你。你现下筋脉有损，此时此刻散功不得，否则回春功一散，筋脉一爆，就等着我抬你回神仙谷让五师兄六师兄使鞭法给你鞭尸去。”

　　小春干笑了两声，“知我者七师兄也。”

　　“七师兄什么也不知，就只知你这臭小子天生爱惹事！”小七啐了声。

　　◆◇◆

　　师兄弟俩几年没见，秉烛夜谈直至东方露了鱼肚白。

　　小春在外头昏睡了一天又瞎混了一天，整整也有两天份了，这再不回去云倾肯定会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找人，这才辞了小七，说自己得回去。

　　小七送小春到门口，临行前顿了顿，想了好一下子才说：

　　“我底下人打听到大师兄被端王抓了，就关在皇宫里。大师兄不会喜欢那个地方，你离端王近，办法也多，想个法子把大师兄弄出来。”

　　“嗯，晓得了。”小春点头。

　　“我晚一点送地图给你。”小七双手负在身后，垂目说道：“自己小心点，作不来也别逞强，我再想办法。”

　　“那……”小春本来还想开口问小七同不同他一起去救人，后来还是没问出口。

　　师父当年在外行走时，捡了他们几个师兄弟，有家有姓的像大师兄，名字自是不会改，无父无母的弃儿如三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便随师父姓百里，名字以师门排行为号。但其中还是有例外的，像二师兄与七师兄是舍了原来的名字，随师父姓，叫师父重新起名的。

　　七师兄原来不叫小七，他有父有母，更有双亲给的姓名。他，是那年和大师兄一前一后被师父从宫里救出来的，脸上一道道深刻见骨的伤，也是从宫里带出。

　　伤成那样，面容全毁，几乎全盲，曾经遭受何等凌辱对待，不言而喻。那地方，若是能够，断不想进去第二次。小春明白。

　　七师兄说大师兄不会喜欢那个地方，多半和自己想的一样，都是那个意思。

　　旧地重游，往事历历。

　　不堪回首。

　　驾轻功向前奔了几步，越上屋顶跳了几跳，再回头时，七师兄还是待在送别时的小木门前。

　　见小春频频回首，小七露了笑，朝他摆摆手，要他快些回去。

　　阳光下，如今叫做百里七的人笑容闪耀，一对虎牙雪白生光。那些曾经困扰过他的往事虽无法烟消云散过了便忘，却也能够逐渐释怀，一一淡去。

　　小春望着这个笑容和煦的青年，突然好想让兰罄和如今的这人见面。

　　他很希望七师兄那种云淡风清的笑容，可以在大师兄脸上展现。

　　该千刀万剐的皇帝已经死了，多少年的恩怨也早巳过去。他家大师兄该抛却以往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怀着心里的伤，抱着心里的恨，一辈子陷在腥风血雨的江湖里，不至死不罢休。

　　“走了！”小春大喊一声，再不回头，往端王府奔去。

　　◆◇◆

　　进府时大摇大摆地，没人阻拦他。小春左手糖缠右手肉包子，一跳一跳地跨过门槛，朝里头走去，嘴里头还哼着：“今儿个天清气朗啊，小手拉着咱去踏青啊，你叹青山多妩媚啊，我见你比青山美啊……”

　　小春心情愉快地入了寝宫，正想开口喊人呢，哪知才推开门，忽闻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三根梅花针，其劲式凌厉凶狠万分，叫他心下大惊背脊发冷。

　　可后来屋内之人再度连发六枚银针，追上先前三枚，将其打偏斜飞射入小春身后门板。

　　小春咽了口口水，慢慢跨进门，心里头占摸着眼前情势。

　　云倾这回出手这么狠，肯定是气煞了！不过发出暗器之后肯定立即后悔，才补上六枚银针，挽救了他这又高又挺的俊俏鼻子成为小针包的悲惨命运。

　　想到又惹美人生气，小春的心揪了一下，疼了起来。

　　“云倾……”小春嗫嚅着。

　　然而当见着云倾那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时，小春心更是痛了。

　　天杀的自己到底是干了什么，方才离开七师兄那里时做什么不赶快回来，竟然还跑去逛大街买包子糖缠！

　　“云倾……”小春讨好地喊着他家美人儿的名字，脖子却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云倾这回连句话也不肯说，恐怕真是气煞气疯了。

　　云倾不答，跨坐在床沿，脸转了过去不看小春。

　　小春慢慢地爬上床，上床前怕那糖缠弄脏云倾的衣裳，七手八脚地吞了。可红糖李子吞太急哽住喉咙，他一口气堵住出下来，卯足劲猛捶胸口好几下，不容易才把东西咽下去。

　　云倾这时偷偷瞥了小春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担心。

　　这赵小春每回吃东西都这么不小心，这回吃太急，看，果真噎着了。

　　手指动了动，本来想拍拍他的背替他顺气，可一想自己找人找了两天，自己都还火着，哼了声，又不动了。

　　云倾只要眉毛一抬眼神一瞟，小春便知道这个人想做什么，云倾这回忧心的神情动作自然逃不过小春的眼。

　　想他赵小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云倾美人儿不理他而已，美人现下既然还会担心，那一切自是不成问题，解决一半了。

　　“云倾呐……”小春陪笑道。

　　云倾冷哼了声，转过头不看他。

　　“美人啊……”小春再笑。

　　云倾还是冷哼。

　　“欸，我知道是我错，不该迷晕你的近卫，不该偷溜到外头去，不该去湮波楼吃面，更不该在那里遇见混小子东方小四。最千不该万不该的还是就这么没声没息不见人影，让你找不到人。”小春歪着头，硬是将脸凑到云倾面前。脸上只有一个表情，那叫做万、分、诚、恳！

　　小春拿出所有的诚意凝视着云倾，轻声说着一切抱歉言语。可云倾不想听这人的废话，不断闪躲。

　　小春追着他，云倾脸往东他就往东、云倾脸往西他也往西。

　　到最后云倾烦闷的瞪着小春，那梅花针再度忍不住即将出手，小春见况急忙扔了包子，握住云倾的手放在自己心坎上，那针随手一摸扔到别处去，不让云倾拿着那危险的暗器。

　　“心肝呐……”小春万般柔情地喊着。

　　“叫心肝也没用！你到底想要我如何！”云倾恨恨地道：“一而再再而三，做的都是这些事，若没人看着，一出去就不回来。我找你许久，与敬王大打出手，走遍整个京城，却都见不到你一面。我……我……”

　　云倾不知该怎么将心里头那些令他喘不过气的感觉说出来，他死死地瞪着小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若非现下手给这人紧紧握住，他真怕自己就此把这赵小猪的脑袋拧下来。

　　“欸！”小春突然笑了。

　　云倾气岔，挣脱小春的桎梏，抓着他漾着笑的脸，拧了下去。“笑，我叫你再笑！”

　　“唉呦！”小春作怪叫了声，故做哀怨地揉着脸颊，悲声道：“你怎么下手这么重！拧我之前，该问我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在外头晃了这么久才是！我自然有理由，你发脾气之前，就该听听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云倾问。

　　“我同你说！”小春突然笑开来，一脸春光明媚地说：“我那日服药出端王府，结果遇到小四子那混帐。后来跟他打了一架，虽然我赢了，不过他靠着人多竟然包抄我。又后来药效发作吐得我七晕八素，幸好被我七师兄捡了回去。”

　　小春说到他久未谋面的七师兄时整个人兴高采烈的，云倾不喜欢小春谈到别人时如此开心，皱起眉伸手又要往小春脸上掐去，小春这才赶忙转了话锋回到正题上。

　　“为泻积毒，搞得我这阵子一下子拉一下子吐，折腾了许久，这几日终清除了体内蛊毒。毒没了，脑袋也清楚了，被压制的记忆如今才全数返回。我从昏迷中醒来后可是没敢耽搁，谢过七师兄便立刻回来的。”小春笑道：“你啊，也不问清楚便发脾气。我这般辛苦是为谁，又拉又吐的被人嫌弃，昏倒在外头还被人说故意闹事走失。”

　　小春说这番话时，云倾只是愣愣地望着小春，不知该作何反应。小春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讲着这两日来种种遭遇，在提及自己恢复记忆时，云倾再也忍不住，突地一把便将小春紧紧抱住，箍得他生疼。

　　小春失笑，轻声道：“好了，我记起你了，现下是不是该开心点吗？笑一个给我看呐！”

　　云倾不说话，小春说了两句，也静了。

　　他感觉到云倾细细颤抖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激动，令他虽张口，却难以言语。

　　小春是懂云倾的，一直以来都懂。

　　自己失忆那段期间云倾不说，但不代表小春不晓得。这个人一直都怕自己将他丢下，被自己所遗忘，他心里头的恐惧从来如山那样高、似海那般深。

　　偶尔夜里醒来，小春能看见云倾睁着眼不睡，静静地望着他。

　　问云倾怎么了，这人总是怔怔地说，怕人又不见，所以睡不好，起来看看。

　　这样的情境一再上演，到最后小春干脆把自己往云倾怀里塞，让云倾摸着、碰着、抱紧了，确定人是真的在怀里，云倾才又悠悠睡去。

　　记得与不记得，对小春来说不大要紧，对云倾而言却相距颇多。

　　云倾觉得不记得的那个，是只剩半个的赵小春。忘掉了与他从相知到相惜的一切过程，只有一半的赵小春会因别人的几句话、一些挑拨，便质疑起他的真心；只有一半的赵小春对他半信半疑，甚至看管不紧，便会绝尘而去。

　　记得与他经历种种的那个，才是完完整整的赵小春。完整的赵小春会心疼他、舍不得他，就算天下人与他为敌，赵小春也会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永远永远，都不离开他。

　　小春明白云倾的想法，自然也晓得云倾当下的激动，他双手虽无法完全环着云倾，却仍努力地抱紧这人，轻声说着：“对不起，云倾，对不起，害你一个人孤伶伶这么久。”

　　云倾的喉间哽咽，努力许久却始终找不回说话的能力。他想回应小春，尝试了几次，才得困难地吐露出颤抖语调来：“别再……别再离开我……”他的眼眶，热得难受。

　　“嗯……不会了……”小春整个人都埋进云倾怀里，任他抱着。

　　云倾闭上眼，静静搂着小春。

　　直至这些日子多番折腾的小春真的不舒服，扭了扭，云倾才小春打横抱起来，让小春靠得舒服些。

　　沉溺在这种安详里，云倾不舍得睁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小春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声。

　　“怎么？”云倾问。

　　“没，只是想起我什么都忘光时，居然连续有两个人都说我是被你拐骗来的，又说我跟他们才是一对，死活不让我走，要我同他们回去。”小春说。

　　“你本来就是我的，别信他们！”云倾身子一僵，双臂收拢，狠狠搂紧怀里的人。“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不许和他们走！”

　　“放心放心，我这不是待在你身边吗？”小春安抚似拍了拍云倾。

　　“是哪两个混帐？”云倾问。

　　“还会有谁，不就我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师兄，和你家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小四子。”小春说。

　　云倾眯着眼，开口缓缓吐出两个字：“混帐——”

　　小春笑得眼都弯了，他道：“我只是失了忆，可不是成了傻瓜。大师兄谎话连篇连篇的兜，表情也是一等一的真切，偏偏我之前老被他要着玩，只要一见他就浑身发冷、汗毛直竖，连没了记忆也是一样，见他就像老鼠见着猫，一心一意只想赶快从他身边逃开。我说那失魂蛊落在我跟他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一整个没用起来。至于小四子就更不用提了，想拿我当呆子耍，正巧小爷心情好，便把他耍了回去。他现下恐怕还满城满城地搜，找那赵小春的宝贝弟弟赵小猪哩！”

　　小春这番话是笑着说的，可云倾听得却握紧了拳头，指节霹雳啪啦地响，回荡在耳里怪吓人的。

　　“混帐——”云倾又是那般口气。

　　小春连忙抚了抚云倾的胸口，就怕他家云倾给气着了。“对对对，都是混帐。”他如是说道。

　　云倾低下头，拧着小春的下颚让他扬起脸来。

　　“嗯？”小春回望云倾，一双桃花眼眯眯地，眼里银光流转颇是动人，带着笑、回荡着温柔宠溺。

　　“给你两个选择，“云倾慢慢冷静了下来，声音也失了抑扬顿挫，变得毫无起伏。”一是从今尔后没带近卫出门就不许出门；二是只要你出门便让我陪你出门。否则即便只是到前街张记买松子糖，也不准你去！”

　　他再也受不了这人一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失踪就是闯祸的举动，要有条千年乌金寒铁链，他绝对会拴在这人身上，叫他上哪儿都得捎上自己，永远都离不开自己。

　　“欸，你还真不放心我。”小春笑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不爱人跟，和你不爱被人叫美人一样，都是有原因来着，绝非故意和你作对的。”

　　“什么原因？”云倾问。

　　小春说：“小时那会儿我娘是湮波楼名妓，每日客人络绎不绝，加上我长得这般明眸皓齿活泼可爱，爹见爹疼、娘见娘爱，楼里的龟公见了我都还会流口水眼睛怎么都离不开。”他一边说一边比画，极尽夸张之能事。

　　云倾摸摸小春的脸、捏捏小春的手臂，若是自己，的确也会喜欢小春这模样。可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小春不停挤眉弄眼，这才晓得小春原来又在说胡话，他使劲地掐了小春的脸蛋一下，叫小春脸红了一小块。

　　“说正经的！”云倾怒道。

　　“欸欸欸，说说笑呗！”小春说。

　　“你明知道我都会认真听进去。”云倾回道。

　　小春笑了笑，云倾这番话他可受用了，心里头一甜，收起捉弄人的心思续道：“我娘她一是带着我不方便，二是不想让别的客人见着我，兴许又加上我当年那个王爷、如今这个皇帝爹的骚扰，所以从小到大我总是被一群丫鬟看着，关在春水阁里。就算偶尔能出门，也是前后左右护院围绕，中间夹着一个老鸨当奶妈看顾得牢。”

　　小春换了张苦脸再道：“后来遇着师父，被收进神仙谷，这几年自由自在惯了，可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绑手绑脚的日子。成天被人跟着，到这里到那里都有人盯，简直和坐监差不多，快活不起来，我是真的不喜欢。再者，还是那句话，若遇着我都打不过的人，你那些近卫跟着我叫做白白送死。反正无论如何，直着出去就会直着回来，绝不会横着来吓你。别为我担心，就算不是为我，为了你，我也会顾好自己。”

　　云倾身子突然又一僵，小春随即收了话，问道：“怎么？”

　　“你……”云倾缓缓吐了口气，沉声道：“从现下起，不许你再动真气，这身功夫亦不许再用。”

　　“为什么？”小春疑惑。

　　“那夜那混帐就曾警告过你不得再动武，为何你都没记在心里？！”云倾见小春还如厮懵懂莽撞，语气都急了起来。

　　“可谁又晓得他是不是动着什么歪念头。”小春说道：“你说过好几次他的话信不得，这回是怎了，竟听进了他的话？”

　　“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不许动武便是。不许使剑、不许提气、轻功也不行。”云倾凝视着小春的双眼，万分担忧。

　　“这不行那不许的，我这不成了废人来着？”小春歪着头，颇不以为然地道。

　　“有我在，你不会成废人的！”云倾死死将小春压进怀里，闷声道：“半个月，不，十天就好，给我十天，我会找出法子，到时候你爱怎么动便怎么动，可这十天内听我的，别用体内那些真气。那是饮鸩止渴，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嗯……”小春应了下来，顿了顿，抬头再道：“云倾，其实你知道兰罄在哪对不？”

　　云倾一僵，双臂勒紧小春。小春被搂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却从云倾的反应得知，这人的确晓得兰罄如今下落。

　　别动真气，兰罄也讲过这话，不过当时让体内的子蛊被兰罄身上的母蛊迷得七晕八素，自己也叫兰罄迷得飘忽飘忽地，才没将此言放在心上。

　　云倾这般叮嘱，极有可能是兰罄亲口告知，或是他从兰罄口中套问出来。而无论是哪一点，都代表兰罄正在他手里。

　　小春喉间哽着，几番想开口，却不晓得该再问云倾什么。

　　问云倾为什么要囚禁兰罄？抑或问云倾为何不告诉自己，兰罄就在他手中？

　　无论兰罄还是云倾，这两个人在他心中，份量绝对都是非常之重的。

　　他的大师兄……

　　当年若非大师兄为师父带路，指引师父到刑场救他，他如今便无法在这里，遑论遇见云倾，让云倾爱上。

　　没有大师兄，便没有他。

　　他的命是大师兄给的。

　　所以他的大师兄，绝对不能有事。

　　小春浅浅叹了声，有些事还是必须做的。云倾却仿佛晓得他的决定般，将他搂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崁进身体里一般，不留一分一毫空隙。

　　“云倾……会疼……”小春喃喃道，想起今儿个还没吃药。

　　会疼……会疼……自己疼……云倾又何尝不疼……

　　赵小春你这混帐最好赶紧想法子把同命蛊给解了，否则再让美人伤心，看我饶不饶你！

　　小春低低念着，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第十四章:

　　深夜时分，御花园以西的幽静一隅，灯烛在年久破败的窗纸之后，透出昏黄摇曳的微弱光芒。这命名为梧桐园，历代囚禁妃嫔皇子的僻静冷宫里，传来鞭子一甩又一甩的赫赫声响。

　　兰罄双手被铁链圈住，拉扯着身体高高吊起于横梁之下，沾着水的藤鞭抽过后稍做歇息，让底下受鞭的人将蔓延起的痛楚完全尝透，接着才又挥下第二鞭。

　　兰罄闷哼着，咬破了唇，嘴角却还是挂着冷笑。

　　他目光灼热地望着从自己受刑以来便一直坐在前头梨花椅上好整以暇喝着香茗的云倾，但云倾不开口，他也就不开口。

　　云倾身着月牙色绣金镶花素衫，外罩秋风白云同色披风，发以金银丝线混绕明玉冠挽起，两侧垂落一缕发丝。偶有风吹来，一身白衣清淡雅致，更添几许飘渺出尘的脱俗气息。

　　云倾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兰罄也没有，或说有的，也只一直以来挂在唇边那抹冷冷的笑容。

　　“东方……”兰罄先开口了。

　　兰罄沙哑干涩的嗓音完全失了以往那酥柔入骨的冷然魅态，却又多了点让人心神动摇的致命蛊惑。

　　他脸上有些血迹，沿着削尖的瓜子脸缓缓滑落，落到被打得碎散的黑绸之上，混杂了汗水血水又蜿蜒顺着薄薄的胸膛而下。

　　血水温柔和缓地沿着一道又一道艳色鞭痕，滑过碎了外衣亵裤隐晦露出大腿的肌肤，再沿着小腿慢慢滴落地上，汇聚成一股妖娆血泉。

　　兰罄唤着云倾姓名时，眼角勾魂似地扬起，执鞭之人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一身躁热，第二鞭下手更狠了去。

　　“嗯……”兰罄呻吟出声，听得云倾一愣。而后，兰罄低低地笑了。

　　“笑什么？”云倾拧眉。

　　“你今儿个一来就叫人猛招呼我，就不怕子母蛊连心，让小春知道你这般折腾我。莫非那小子又做了什么药，能断除连心之痛？”兰罄说。

　　云倾不回答兰罄的话，只是冷哼了声。

　　小春前阵子头疼得厉害，又受存于毒蛊内那四道强烈真气的影响，终日疼得死去活来地，睡也睡不安稳。幸好做出了祛痛丹来止了一切疼痛，这几日入睡时才少了几番扑腾。

　　自从那日由外头安然回来后，他便每日盯小春服下祛痛丹。

　　兰罄软硬不吃，既然小春不再感觉到痛，他也不怕，遂定了念头在兰罄身上用刑，无论如何都要逼问出拔蛊之法，否则只怕小春性命朝不保夕。

　　“这般盛情款待我，你说倘若小春发觉咱俩又不能好好相处……”

　　“小春不会知道！”云倾喝断兰罄的话，怒道：“你若不想受这皮肉之苦，便立刻将拔蛊之法说出。只要小春好了，我就派人将你送回乌衣教。你不见他，他不见你，此后老死不相往来，这事，小春绝不会知道。”

　　“除非死……否则子蛊难以脱离宿主……”兰罄低低浅笑。”东方，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啊……”

　　“如果再无方法救他，那我便先杀你，再取蛊！”云倾言语冷冽，毫无感情地说。

　　“母蛊宿主先亡则子蛊随即毙命……”兰罄笑得浑身颤抖，他瞥了眼云倾，看笑话似地望着他。”你还不明白吗？就算赵小春死，我也不一定会死，但我死，则赵小春一定会死……你啊……什么时候比那小子还不开窍了，这都不明白？”

　　云倾心头一跳捏碎了手中茶盏，碎片扎入手心当中，顿时鲜血直流。

　　“我不信。”云倾瞠目怒视兰罄。”他说过有毒药就会有解药，世间没一种毒解不了。同命蛊定有方法可拔，只是你拽着方法不说！你听着，倘若他死，我必叫你陪葬！他活不得，你也别想活！”

　　扔了那茶盏，云倾心烦地吼了声：“给我继续打！”

　　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剧烈的疼痛仿佛没有尽头般，加诸在兰罄身上。

　　许久之后兰罄意识模糊，一桶冰冷的盐水泼上他的身，伤口仿佛火烧般刺痛，令他猛地再度清醒过来。

　　兰罄发现，这穿着白衣的人，正凝视着他。

　　云倾眼有些红，望着兰罄的伤口不知想着什么，突然间他摒退行刑者来到兰罄身前，嘎哑着声音道：“你以为你这就算疼了吗？你这回受的，还不止他当年在写意山庄上被司徒无涯折腾的十分之一。那时他一心一意的为你，想救你，带你回神仙谷去，可却因为你，被司徒无涯施以鞭行，皮开肉绽，浑身没一处好肉。他念着师门情谊，你却几番陷他险境。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舍得？”

　　兰罄一双眼眸暗了下来，淡淡地嘲讽道：“我不说过吗？你们越痛苦，我便越快活。没人要他为我做什么，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摔下山崖，全身骨头几乎都碎了，虽然后来一块一块拼回来，可每逢刮风下雨便疼得无法入眠。”云倾望着兰罄，眼里窜起了怒火，说道：“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昏迷了两年多的时间，我只要一想到他几次险险离我而去，便恨不得立刻杀了你，剐了你的肉，一片一片扔给狗吃了。兰罄，你根本不值得他对你好！你活着，只会让他痛苦！”

　　兰罄凝视着云倾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万分嘲讽的笑。”东方……你傻了吗……你和我是同样的人来着……你让他受的……可不比我给他的少啊……”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分毫，即便是我自己！”云倾伸出手，冰凉的掌心覆盖在兰罄因伤而灼热的手腕上，眼里有一分狠绝。”我答应过他。”

　　兰罄笑，他看着眼前这人时老是想笑。

　　笑世间痴情多少人，却总遗忘他一份。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命？”云倾直视兰罄道：“我可以给你，只要你为小春拔蛊。等他好了，在他见不着的地方，我给你我的这条命。”

　　兰罄怀疑自己听进了什么，他微微一震，脸上竟失了表情。

　　“我的命无关紧要，可他一定不能死。”云倾说。

　　兰罄静了好半晌，一会儿过后才轻轻地吐露言语。他说：“不……”

　　云倾眦目望他。

　　兰罄轻笑道：“我得不到的，凭什么他就可以得到。你要怨，就怨苍天无眼，不让他那会儿跳崖死了，偏偏又给你个希冀，最后却得让你心爱的人陪我一起死。我不会救他……我就是不会因你而救他……我偏让他陪我一起死，偏要他随我至地府阴司……东方啊东方……赵小春真是害惨你了，昔日你哪会说出这般肉麻兮兮的话来。你为了他，要把你的命给我？真是笑死我了……”

　　云倾站在兰罄面前，面对这个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劲敌，想起小春不在的那段时间里，这人偶尔露出的笑和此刻是完全不同。他不懂，为何那时笑容尚暖，此时却变得冰冷无比。

　　他的手贴在兰罄腕处，兰罄轻轻一震，闭起了双眼。

　　云倾送出内力，震碎兰罄两处腕骨，兰罄闷哼了声，挂起一抹苍白的笑。

　　他又缓缓将掌心覆盖于兰罄头顶百汇穴上，灌注内力游走兰罄体内筋络。

　　“我不能让你伤害小春。”云倾说。

　　“东方……倘若……”兰罄忍着剧痛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了几个字，又咬牙闭了起来，不再多做废话。明知道眼前这人不会将他的话听入耳里，也省得费那般力气。

　　兰罄晓得云倾接下来想做什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虽手脚受缚，但他仍凝神与云倾相拼。

　　两人瞬时身型静止不动，底下波涛汹涌。

　　云倾拼着先废了此人功力，虽子蛊无法根除，也得保全小春将来无忧的心思，不计任何后果，硬发出所有内力往兰罄丹田而去。

　　兰罄受制又外伤败身，几番下来饶是内力刚猛，也渐渐不敌。

　　兰罄倏地收回内力归于奇经八脉，云倾势如破竹直捣对方气海命脉，顿时一股强大的劲力从兰罄体内散出，轰地声竟将周围侍卫全数震开，掀起烟尘片片。

　　这一震，让云倾废了兰罄多年苦修而来的功力，让他失去武功成了一个废人。

　　兰罄喷了口血，溅在云倾素白长衫之上。他咳了几声，仍是那抹笑。”东方……你可真狠心……”兰罄佞声说道。

　　“你让他终身不能动武如同废人，我留你这身武功又有何用。”云倾低头望着衣襟上那道鲜红血渍，异常平静地说：“废了你，你也不能再伤他。”

　　“哈……哈哈……”兰罄只是笑，笑道岔了气，又咳出一口血来，“一直以来，你都认为我只想伤他……”

　　云倾没理会兰罄话中何意，只是缓声说着：“三天后我会再来，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回答我。乌衣教没了你这个教主坐镇，早已大乱，八大门派暗中策划攻上燕荡山铲平乌衣教，而我，很乐意帮上这个忙。”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巾布擦了手，再道：“要对付你，有很多种方法。兰家的祖坟、你的妻子柳料峭、柳料峭的儿子，甚或再把你送给当朝皇帝，让你重温以前被老家伙囚禁时的日子，我都做得出来，你该晓得。”

　　云倾语调冷淡，仿佛事不关己般，话说得毫无顿挫。”你当年住的是长春宫是吧？那处还留着。鞭刑痛不着你，你便到那处去待着。在把你送给皇帝之前，我会先挑几个人先让你适应。”

　　兰罄的脸色在听见云倾后头那几句话时，有些惨白，但随即便回复过来，还是那抹嘲讽似的微笑。

　　“你可……别后悔……”兰罄说道。

　　“我不会后悔。”云倾望了兰罄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冷冷清清的宫邸，并没有将兰罄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听入耳里。

　　对他而言，这天下间除了小春，再也没有值得他在意的人。兰罄什么也不是，对于此人，他不会心软。

　　只是出了冷宫，望进一片萧瑟凋零的林园，耳边突然回荡起一阵声音。

　　酥酥的，暖暖的，带了些笑意。

　　“我明日带株桃花让你看……叫眼儿媚来着……那姿态神采可像极了赵小春的眼……呵……知道你想他……我也挺想那笨蛋……”

　　那是，几年以前的事了。

　　当时也不知什么原因，他竟能与兰罄安然相处那么久。

　　或许是因为服了百忧解，或许是因为那是小春最后遗愿，或许因为再无什么好争，或许因为……兰罄……对他……

　　不愿再想下去。

　　当风过耳边，往事如烟散去，他再度起步，不留恋过去。

　　◆◇◆

　　这天安分守己待在端王府内，小春定着性子没往外跑，是等着百里七的消息，也是顺道静静想些事。

　　早上用过膳后经脉又爆岔走乱了糟，他睡醒时分明才服过药而已，却已然制不住这骤变。小春喃喃地说：“难办了……这事……”

　　祛痛丹不比寻常药，药都有三分毒，更何况祛痛丹让他落足了本，一日一颗已经是极限，再多，怕连这药人躯壳都会受不住，引致药效反噬内腑，令他早登极乐。

　　外头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小春觉得有些冷。爬到屋顶上晒太阳，跟着服下这日的第二颗一点都不痛祛痛丹。

　　他眯了眯眼，有点累也有点困。知道自己还能撑一下，只是时间也不多了。

　　距离与七师兄分别也两三天，那皇宫地图一直都没来，小春不禁想七师兄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怎么音讯全无。

　　翻来覆去晒了会儿太阳，让前胸与后背暖了会儿，极其无聊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休养几日，经脉也没日前那么虚了，遂兴冲冲掏出怀里手绢，将百里七腾在其上的回春功散功法门仔细演练一遍。

　　回春功一散，顿时身体从脑袋顶到脚底，每一块骨头都开始喀喀作响。那声音大到让小春心惊胆跳，更让他怀疑自己会因为不慎错估情况，而提早爆掉经脉魂归西天。

　　后来除了不停作响、脉相略微急促，眼前又黑了几黑之外，没其它变化。小春一直憋着的气这才喘出来，放下心头大石。

　　他想，回春功如此厉害能让人伸缩自如甚至返老还童，可这门功夫要使，必得付出相当代价。这每回运功散功时骨头都得一再挤压缩小、松开放大，那疼痛可比碎骨而后生，绝非普通人受得了的。

　　像他，他就一点都受不了了。

　　幸好自己早有准备，服下“一点都不痛”抵御奇疼，要不没个准备便散了功，肯定让他哭爹喊娘满地爬。

　　骨头声音响了好久，直到停歇时小春已经满头大汗。尽是冷汗，小春自己吓自己来着的。

　　抹了把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小春惊喜万分，伸伸手踢踢脚发觉已经是原先大小，再嗅了嗅身上味道没了奶味，揉了揉脸肉也少了，他乐得在屋顶上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迎着肃飒秋风，尽管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秋瑟的萧条景象，尽管蔽体衣物在身体猛然涨大后碎只剩一小块缠绕腰间，小春却像是沐浴在春风里一般全身舒坦，畅快莫名。

　　他忍不住对着空中大喝几声，而后猖狂地大笑了起来。

　　“奶奶个熊——爷爷我终于恢复成玉树临风的潇洒模样了——哇哈哈哈哈——”他吼完又跳，震得琉璃瓦下的梁柱猛抖，灰尘掉了一堆。

　　乐够了，他砰地声往琉璃瓦倒下，从怀里掏出节甘草用力咬，咬得满嘴甜味。只是随后念头一转，注意力又回到蛊毒上。

　　幼时他在谷里习的是医术，医毒同源，习医就得热毒，毒物涉猎得多了，蛊毒这方面也识得一点。

　　同命蛊又叫失魂蛊，是麒鳞蛊的一种，由拇指般大小的负子蟾蜍练成。母蛊长成后喂以精血，便会由背上裂出子蛊。子蛊母蛊受天性相互吸引，植了子蛊的人无法抗拒母蛊，对母蛊痴迷不已，本性尽失。

　　这是因为子蛊带毒，一旦植入体内便会受毒压制遗忘前尘，忘了所有之后醒来第一眼见着母蛊宿主，从此天地再阔眼里也只容得对方一人。

　　心神受制之后，母蛊宿主要子蛊如何便能如何，杀人越货可行，交媾欢好亦为易事。

　　小春记得那时自己还曾啐道：“此蛊根本不该取名失魂蛊、同命蛊，叫失身蛊还差不多。”毒效功用如此明显，分明专用来让人失身的！

　　师父当年听他如此说，便对他解释道：这蛊是许久以前宫里传出，传闻几代前的皇帝喜欢上多情的江湖儿女，但偏偏两人立场不同又相互对立，最后费尽心思，才弄得这失魂蛊妄想控制那人。

　　皇帝算好了倘若那人妄加动武逃离，子蛊便会受其催动吸取那人内力，让那人成为废人。料定对方嗜武成痴不敢妄动，一辈子都得留在深宫内院。

　　可人心哪容得算计，皇帝低估对方意志之坚，那人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离开，结果一再反复动武脱逃的结果，陷入窠臼，子蛊吸尽宿主内力，宿主经脉衰竭而亡。

　　同命蛊取的是情人生同衾死同袭，互不分离的意味。

　　当年子蛊先亡，母蛊宿主的皇帝后来郁郁而终，同命蛊被封，从此失传，后来人虽闻蛊名，却始终得不到制蛊之法。

　　小春暗忖，这只臭虫子附身后，体内便多了四道不属于自己的猛烈真气，这些真气之强烈，摆明子蛊之前的宿主皆非寻常练武之人。

　　看来这大师兄不但寻得了失传的练蛊法，更将其中优点善加利用，让子蛊吸尽宿主功力后不至立即枯竭，还能继续转移到下个宿主身上，不断吸取更多功力，最后全归母蛊所有。

　　“奶奶的，这毒手谪仙的称号真不是白给，是人都不会想到能这么用，师兄脑袋里尽装些什么，脑筋居然能动到这上头来！”小春越想越是冷汗淋漓。

　　倘若他家大师兄真将这些高手功力尽数取回，从此以后不就称霸天下所向无敌？

　　想着想着，不免又想着那个沃灵仙。

　　沃灵仙突然叛教脱逃，细想起来该只是一个局。兰罄命沃灵仙假装叛教，引教内潜藏不动异心份子出来一网打尽，可后来兴许是发现沃灵仙也有那么点不对劲，干脆一起下手诛杀，而他则是倒霉碰上了乌衣教这场盛事，被挟怨种上同命蛊。

　　脑袋想得都要花了，这才探出点端倪。

　　小春狠狠咬碎那节甘草，全吞进肚子里。

　　兰罄没必要、也没兴趣对付他，那日他让那个奶娃娃引自己过去乌衣教分舵时，担忧的神情有几分真。

　　云倾这头则是关心则乱，胡乱将他家大师兄也当成搞鬼之人。

　　啧，现下也不知将大师兄关到哪里去了？照他们之前的恩怨纠葛，师兄落到云倾手里，还不被扒层皮。

　　搞不好还会切了四肢装进瓮里，用盐去渍……

　　“娘的，不想了！”小春大喊一声，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光在脑海里幻想那副场景，便叫他浑身发毛。

　　◆◇◆

　　决定先解决身上这只虫子，小春到药房拣了些药材回云倾寝宫，沿着旁边走道进入浴池。云倾生性爱洁，寝宫旁建了条小道，床侧不远木门推开，直走便达沐浴净身之地。

　　其内浴池约有寝宫两倍大，四壁用玉璧镶嵌，脚底下踩的、头顶的全是磨得光滑的温润玉石。中间挖了个圆池，池下铺着的，是皓白剔透的羊脂暖玉，池上张着的，是深浅不一素白华盖。

　　而四周，再以纬幛重重迭迭，香雾氤氲，富丽豪华，气派非常。

　　水是带着甜味的温泉滑水，由景山引来，分别由两处管道进入池中，一冷一热，入了白玉池中便成恰到好处的温度，烫得人通体舒服。

　　原本宫廷习俗，侍女商会洒上丁香、桃花、梨花等等香料沐浴，只是后来一回云倾眼尖发现花瓣上竟有虫子爬，从此禁绝那些东西入他水池。

　　虽然云倾这浴池宽敞万分，可小春今日却没必要用上。他伸长脖子在雾气朦胧的大池子边的探来探去，最后找着角落边上的两个随侍侍女。

　　随后便是喊道：“两位姊姊能否帮我个忙，我要一个净身用的木盆，里头注满烈酒。”

　　侍女应声后没多久，木盆便给取来。

　　小春看那桶子之后愣了一下，知道是自己没说清楚，才让人拿了个小桶子过来。

　　“没再大一点的了吗？”他失笑。看眼前这个高度及腰而已，只能站着不能坐下，八成是个压酱菜的桶子。

　　“公子可是要沐浴？”侍女问着。

　　“嗯！”小春捏着下巴望望酱菜桶，又望望浴池。”可为难桶子太小，浴池又太大，就没一个刚好装得下几瓮酒，容得下我一人的澡盆吗？”

　　云倾入浴都是在这宽广的大池子里，寻常人家用的澡盆自然是不需准备，才打定主意自己外出买个回来洗时，却听见侍女说道：“公子无须担心，王府酒窖藏酒甚多，自可注得满浴池。”

　　侍女随即吩咐下去，木桶迅速移出，而后府内珍藏数十年的莲花酒一坛一坛地抬进来，封泥拍开便往池子里倒去。

　　池下柴薪不断烧热酒水，池子里热气蒸腾酒香扑鼻。小春站在池边光只是闻都有些茫茫然，没沾半滴都觉得有些醉了。

　　向对方道了声谢，小春随即将之前研好的皂角末、雄黄末、苦栋根皮、使君子等等具驱虫除恶功效的药草扔下。

　　再丢些桃子皮、桔子皮、最后加上他苦心收集而来千年难得一见，祛热解毒最有效，可惜长得十分丑的百年虾蟆王——三只。

　　而后搅了搅，让药材散开，叫池中酒水先行蒸煮，待他沐浴。

　　这时小春眼角余光瞥见那两名侍女走向前一步，见模样状似又要替他洗浴来着，遂连忙跳入水中，笑嘻嘻地朝对方道：“不用劳烦，我自己来便成了。有些地方自己洗才洗得干净，别人洗是洗不干净的。”

　　他这般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但每回入浴只要云倾不在，这两名侍女还是会向前服侍。不晓得这云倾是不是暗中偷看过他沐浴，知道他都是随便搓搓便上岸，这才吩咐人每当他洗澡便得上前帮忙把他洗干净。

　　小春一入水，原本挂在腰间的那块破布顿时水上漂。

　　两名侍女回到角落垂首站好，专注地看着地面。

　　小春拿起那块破布往自己身上招呼，边搓边揉边嘀咕道：“大男人洗个澡却叫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看着，这事也只有云倾习惯得了。”

　　难得浴池像个湖那么大，却没办法扑腾也没办法在水中翻滚，甚至连那些淫荡小曲调都唱不出来。

　　小春缩手缩脚地搓着身上的泥，浑身都埋在酒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所有动作都在水底下完成。

　　侍女偷偷抬起头来瞄了小春一眼，刚好碰着小春偷偷往她们望去，双方视线相交碰地一声，又连忙移开视线。

　　靠在浴池畔搓着，酒气蒸腾，这些陈年老酒光是鼻间闻闻而已，便煞足醉人。

　　小春酒量本就出奇糟糕，如此泡没半刻，脑袋便开始不清楚，头重脚轻屁股坐不稳，晕呼晕呼地慢慢往下滑去。

　　◆◇◆

　　云倾回来时，只见小春在池子里直点头，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单纯困了。

　　这些年的经历几乎要去小春大半条命，这人早不是当初晒得一身蜜色肌肤的少年。满室酒香惑人心智，云倾望着水中略嫌苍白的少年身躯，见他湿漉漉的黑发在水面上摇晃，消瘦的面容难掩病色，却又有那么一抹傲气存于其上，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为谁悖离自己意志的模样。

　　他的目光描绘着眼前人的面容，仍是飞扬跋扈的眉，睁开后流光满溢的眸，笑起来犹如春风般醺人的容颜，修长却结实柔韧的四肢。这样一个人，是他的、他的。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他会好好守着他。

　　云倾视线沿着小春俊朗的脸庞，扫过如浅染了胭脂而淡红的嘴唇，慢慢移至水底下裸露的身躯，由诱人的锁骨而下，茱萸、平坦的小腹、直至深埋在草丛中垂软沉睡的分身。

　　他感觉到喉头有些干涩，努力吞咽唾沫，眼珠子始终无法离开小春，只能这么绕着他转，感觉心里头因此人而兴起的强烈情感，或许叫做贪婪。

　　他贪婪地想将这人吞下肚，从头到尾，不留一丝给他人，不许任何人见着这人的模样。

　　小春睡得正香，没注意到有人正盯着他看。他越睡越往下，在水里摇摇晃晃地，是醉了也是困了，竟就这么滑入水里。灭顶之间他吓得七手八脚在水里划，浮起来了又安心坐下，坐着坐着睡着后没一会儿又滑入水里。

　　这几番反复间喝了好些酒，小春苍白的脸上浮现红晕，整个人也更加茫茫然。

　　云倾走入池中抓着小春的胳臂，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没入水中的他拉起来，溺水的小春遇着浮木便攀了上去，八爪鱼似地巴着云倾不放，可等酒劲入脑，又缓缓从云倾身上掉了下来。

　　“池子里灌满酒做什么？”云倾揽住小春的腰，将他扣牢了。

　　小春听见云倾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这才发觉云倾不知何时竟到了他身边，还和他一样衣衫尽退全身赤裸。

　　小春对云倾那张虽然冰冷冷、却美到不可方物的面容露出傻傻的笑容，而后正色道：“雄黄、桃子皮和陈年烧刀子调成的子午驱毒酒，正午拿来洗浴是再好不过的了，不仅祛毒强身还兼驱蛊！”

　　末了，小春大大地打了个响亮亮的酒嗝。

　　跟着他又笑了笑，“可这王府里肯定没寻常人家在喝的烧刀子，所以我也没叫要，只请姊姊们帮我拿几坛啥都好的烈酒。”

　　云倾握着小春没半两肉的手腕，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嗯？”小春脑袋糊糊的，听不懂云倾讲什么。

　　“回到原来的模样，散功了？”云倾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方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丝不挂的小春身上，静下心来才发觉小春已经和他同高。

　　“啊！”小春莫名其妙地大叫了声，而后道：“你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小春这声啊的太明显，呆子也知道这人在转移话题，云倾拧眉道：“别顾左右而言他，我正问你话。明明让你别动真气了，你为何又明知故犯。”

　　“欸。”小春搔搔头，晃晃脑袋，还是有些晕。

　　“赵小春！”云倾语气不佳地吼着。只要牵扯到小春的事情，他怒火不但烧快，更烧得旺，这赵小春真是生来克他的。

　　小春眼神飘过来飘过去，醉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想不出可以搪塞云倾的借口。

　　他知道动气不好，但那五岁小娃的身躯他说什么也不想再继续下去。

　　他赵小春堂堂七尺男子汉，将来理想是行医济世，百年以后让人当神那般拜的，这一直当个看起来就像还没断奶的娃娃哪成，用个娃娃身行走江湖替人看病，会被笑的！

　　云倾冷着张脸刚想开口，小春鼻间闻到一股味，凑到云倾胸前嗅了嗅。

　　“……”小春猛地抬头盯住云倾，眼神突如其来地亮了起来，问道：“你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浓？”

　　“……”云倾质问的话在嘴里噎了住。

　　“你问我做什么散功？我还想问你这阵子怎么回事呢，嗝！”底气不足，酒嗝坏了严肃的逼问口吻，小春抿着嘴又打了个闷嗝，继续道：“说啊，你到底是去了哪里？早出晚归天亮回来就算了，今日居然还迟到正午才回来。知道你端王殿下事忙，可事忙正午回来也罢，干啥竟带着这么浓的血味归来。你是去杀人还是被人杀，伤了人还是被人伤？我赵小春这辈子最不爱见到的便是缺胳臂断手臂、血流成河的景象。你杀一个人容易，我救一个人却得花上十倍的努力……你这人真是……嗝！”

　　“……”云倾闭紧了嘴，罕见地不说话。

　　忽然一阵震翅声传来，有只羽毛鲜红的鸟儿由寝宫外飞进浴池内，盘旋片刻，停些在小春纠结如稻草的头顶上。

　　“什么东西？”小春感觉动静，抬了抬眼。

　　“是只鸟。”云倾说。

　　巴掌大的小红鹂鸟踩了踩底下令它不舒服的稻草堆，而后歪着头与对面的冰美人云倾相望。

　　云倾正觉得奇怪想伸手抓鸟，红鹂却展开翅膀细细叫了一声。

　　原来是小春趁鸟不备，从后头扯住了它的尾巴将整只鸟给吊着拉了下来。

　　“小红！”小春惊喜地叫了一声，仿佛看见老朋友似地那般高兴。

　　跟着他也不管尾巴被揪着的红鹂在半空中如何扑腾，迳自捏住它的脚，拆下爪子上的信函展开阅读。

　　小红是小七养的信鸽，他以前在谷里见师父抓过一次。这鸟怪得很，哪里不停，就爱停人头顶上。搞得小七每次放信鸽回来，师父头顶上的毛就要掉上几根。

　　看着封简里画得又小又挤的皇宫地图，小春挑了挑眉，努力记下位置分布后张嘴将那片薄纸吞了，没等到云倾过来问，便双手撑住身子要往池上跃去。

　　云倾眼明手快随即把住小春的腰不让他逃脱，小春腰间的痒痒肉被抓，气岔了一下喷笑出来，手臂也软了，没了支撑，整个人便往后跌撞了去。

　　云倾贴向前来将小春拉入怀里，然而云倾一贴近，小春便又闻见云倾身上那血腥味。一想到那血腥味可能是兰罄的，小春心里就猛地揪了起来。

　　他不知道云倾是否真杀了兰罄，只希望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心里惦记着生死不明的人，小春心里着急，加上始作俑者一直靠近，他挣也挣不开，气着了，便拳打脚踢起来。

　　“赵小春你发什么疯？”云倾不明所以，只是不停挡着小春的招式。只守不攻。

　　“我发什么疯，我发什么疯你不知道吗？”小春越想越气，脑袋也越来越昏。

　　“我不知道！”云倾说。

　　小春瞥了眼池子旁的白色素衫，吼道：“你衣服上那血是不是兰罄的？”

　　云倾愣了愣。

　　“你把他关了起来，又对他用刑是不？”小春问。

　　云倾咬咬牙，别过脸道：“只有他晓得该如何解同命蛊，他伤你如此，我自不会放过他。”

　　“他总是我大师兄啊！”小春气愤地道：“我这条命算是他的，他要怎样我都无所谓，就算他要我死，我也心甘情愿。”

　　小春这番话让云倾僵住，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心甘情愿为他死？你心甘情愿为他死，留我一人？”云倾越吼越大声。”你连命都可以给他，还说不喜欢他！”

　　“不和你说了！反正同命蛊我总会想到办法，你别动他。他之前因为经脉逆行走火入魔过，如今只要稍微刺激很容易便会再犯病，放了他，这样对大家都好。”云倾声音一大，小春随即也压低嗓音忍了下来。

　　他和云倾两个人只要正在气头上，谁的话就都听不进去。

　　每回越吵，也只会火越旺而已。

　　小春跃上池边，想着先到别处静一静，否则两人继续这般吼下去，绝对会打起来。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赵小春，你究竟置我于何地！”云倾立即制止小春的举动，又将小春拖下水来，声音中饱含愤怒与焦急。

　　小春哪听得进去，他现下只想离开而已。两个人在水中扭打成一片，一举呼过来一拳又呼过去，与云倾几番纠缠混斗。

　　云倾抓着小春的肩想把小春往自己怀里塞去，克制住小春的串脚。

　　小春一滑挣脱云倾桎梏，劈手往云倾颈项而去。

　　云倾猛地施力隔开小春的手，震得小春双臂发嘛，随即又钳制住小春双手，牢牢将他扣住。

　　小春想这云倾还和他动真格的，不过手没了、还有脚，他气极了也没想到后果，膝盖用力一抬、狠很往上一撞，跟着听得云倾闷哼了声，整张漂亮的脸蛋扭曲到一个不行，缓缓弯下腰去。

　　“呃……”云倾那声闷哼像朗日晴空突然打了个旱天雷，猛地将小春神智完全震回。他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干了什么，瞬间是背脊冷汗直直流，额头上汗珠滴滴落。

　　奶奶的……他居然踢中了云倾的子孙根……

　　奶奶的……还用了十成十的力……

　　奶奶的……这回那生孩子用的东西不废八成也给撞歪了……

　　云倾越蹲越下去，因剧烈疼痛而流出的冷汗大滴小滴地落，整个人几乎都埋到水里头了。

　　小春猛地哆嗦了下，七手八脚地爬出浴池，光着屁股往外狂冲。

　　“赵小春，不许走……”云倾咬牙喊着。

　　小春跑得极快，一溜烟便不见人影。云倾心里又慌又乱，堵得厉害，急忙跨步便想追上，无奈小春那脚实在踢得太重，他不仅困难到连腰都直不起来，更是举步维艰，动弹不得。

　　云倾不知道小春为何急于离开，莫不是伤了他后趁他无力反击，便要离开端王府寻兰罄那混账去，以后或许、以后或许再不回来见他了！

　　一想到此，云倾便慌了。

　　“赵小春，你敢给我走看看！”云倾即便弯着腰，言语间的威胁失了点魄力，可却仍放声大吼道：“赵小春你这混账，你敢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到你！别想要和兰罄双宿双栖，你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我的，不许你和那混账在一起。赵小春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赵小春回来了、赵小春回来了！”小春满头大汗光着身子捧着一个紫色药瓶从外头再度奔回。

　　他迅速跳入水中拔开塞子，急忙忙地倒了颗药丸给云倾服下。

　　“这这这、“小春结巴道：“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一点都不痛祛痛丹’，服下后立即见效，不管你是跌打损伤刀伤剑伤，还是净身当公公公公公那么伤，只要一小颗，包管你药到痛除，一点都不痛痛痛痛……”

　　小春抖着声音说：“我我我、是给你拿药去，不是踢坏了你就忙着逃命，伤在你身痛在在在我心啊！况且你痛成这样，我心痛都来不及了，哪还会跑跑跑跑跑呢！”

　　小春噼里啪啦讲话兼结巴，好不容易才解释完，随即望着云倾小心翼翼地又问：“云云云倾，你还痛不痛？”

　　云倾脸色稍微和缓了些，可没开口讲话。

　　小春紧张地道：“要不、要不我帮你揉揉好了，揉揉揉揉揉，就不会那么痛了！”

　　讲到最后小春都忍不住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让自己平静下来。

　　自己这结结巴巴的真不像样，每回一遇上云倾的事情，他总是一团糟，脑子进水兼进酒，糊成一团。

　　小春紧张地将手掌覆盖在云倾的伤处上，轻轻地动了动、揉了揉。

　　“还痛吗？”小春抬头望着云倾，担心地问着。”嗝！”

　　“……”云倾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春。

　　池间酒气弥漫，方才云倾痛得脸都扭了，吓得小春一劲地往外冲拿药去。如今酒气上涌迷得他晕呼晕呼，眼里的云倾一个头便成了两个，还不停地打转，转得他头都晕了。

　　“云倾……你好歹出个声……”小春说了句。“嗝！”这么静悄悄地不讲话，也不知是疼还是不疼，他哪放得下心啊！

　　然而便在这时，他诡异地感觉到云倾水底下被他心疼地揉着的那部分，愈来愈发肿胀了。

　　“呃……”小春脑袋不太清楚，只觉得奇怪。低下头望进水里，池面上水波荡漾，而他眼里模糊。

　　小春轻轻捏了捏，问道：“怎么肿了？还是很痛吗？”

　　随后小春听得云倾闷哼一声，还哼得挺……呃……

　　愉悦？好象不是……

　　爽快？好象也不是……

　　正当小春被酒弄糊了的脑袋使劲地想着这声音该算什么来着的时候，云倾整个人却慢慢贴了上来。

　　“嗯？”小春问着。

　　“痛又如何，不痛又如何？”云倾说。

　　“嗯……”小春努力地。

　　方才那番无理取闹是自己不对。云倾毕竟也是心里有他才容不下自己嘴里喊出别人的名字，其实他都明白的，云倾这是一再让他，而他却一再让云倾伤心。

　　小春低声道：“别气……你也知道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断不会同兰罄走的。若有什么意外，也都是这同命蛊搞的鬼……瞧我这回竟与你吵了起来，这看来看去也是同命蛊的影响，才让我一心向着兰罄，决不是不把你放心上。”

　　他把错全推给臭虫子，虽然说自己本来就容易冲动，和云倾拌嘴也非一天两天的事了。

　　云倾静了半晌，那双冰晶般清澈的眸子看得小春心虚不已。

　　后来看到气终于消了，云倾把小春的手拉来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在小春额间落下一吻，而后又离开。

　　小春歪着头看云倾，动作如同方才那只红鹂鸟般带了点天真。

　　云倾吻上小春的嘴唇，亲着亲着，又有些愤恨地想起小春这些年光是身子板往上抽，几乎和他一样高了，可肉却半两也没增多，骨头硌得人更痛了。

　　都是那该死的混账兰罄，若非他小春哪会弄成今日这样。

　　胸口一阵一阵地痛着，让云倾想起自己这条命是小春用心窍灵血换来的，如果可以他宁愿把那能解世间所有无解之毒的紫血还回去，也不想小春日复一日逐渐衰弱，徒剩一身单薄。

　　缓缓吻着，渐渐动情，云倾每回只要一碰小春便会如此，本来极为讨厌的虫子落到了小春体内，便叫他整个漠视了去。

　　小春身上的都是好的、小春身上的都是香的。带着药味而且干干净净，他一点都不会感到恶心，丝毫也不会厌恶。

　　云倾抬起小春的膝盖，让小春靠在水池边缘，双脚悬空离开水面。

　　灼热的欲望从分得大开的臀间冲了进去，小春被云倾专注的眼神迷得晕呼呼的，当下只感觉稍微不适，低低哼了一声。

　　直到云倾摆动着深深地抽插，小春才被云倾所带来的激烈快感所惊醒。

　　直接的进入，强烈的冲击，没一会儿小春便拧起了眉，咬牙忍着一波又一波的快感。服药后疼痛皆无，云倾一入一出带来的只有纯粹的愉悦，然而这些却比以前那些既痛又舒服的感觉更难忍耐。

　　云倾深入时，小春被架在他腰际的膝盖便会晃动，让脚掌没入水里；云倾退出时，甬道灼热地收缩着，脚板痉挛情不自禁地扬起，掠过水面溅起水花。

　　一动、一动、又一动，这或许是这满池酒气让人失了理智，云倾进出的动作前所未有地猛烈，偏偏两人又失去痛觉，只有快感驰骋。

　　小春没开口喊疼喊停，云倾也就撞得越激烈。

　　“啊……”小春低低地喊了声，在池畔水声激荡中，那细如蚊蚋的声响几乎被掩盖过去。

　　云倾咬上小春的嘴唇，在那上头啃噬着。

　　小春感觉体内真气因这剧烈情事又开始波动，眼前黑了一下随即闪过光明，大腿渐渐也盘不住云倾的腰，缓缓往下滑去。

　　察觉小春脱力，云倾干脆将他的双腿抬到自己肩上，动作停歇后再继续，却比之前猛烈。

　　小春被摆弄顶撞得几乎不能呼吸，一口气堵在胸口里，眼前黑的白的一直闪，明明就要晕过去却又因为药效而维持着些许清明。

　　小春觉得这是个折磨，就好象行刑时刽子手那刀磨啊磨拉啊拉，像锯子般的使，却不给人一个痛快。

　　是说，锯子再怎么拉来拉去，也没办法把他整治得这样不停哼哼浑身颤抖的。

　　就当小春这般想的时候，绝顶的快感宛若一根针，从头顶灌入直至脚底，而后在体内整个炸了开来。

　　他仰头呻吟出声，声音大了，响在云倾耳畔。

　　云倾猛地一冲撞入小春深处，爱液在内部喷洒出来，小春像是给烫着了般耐不住尖叫了声，身躯整个蜷曲。

　　小春身体细细痉挛，微微的收缩激起了云倾仍埋在他身体里未曾疲软的欲望。

　　云倾凝视着小春的脸，动情时春情荡漾，丝丝惑人心弦的媚与欲尽写在眼底眉梢。别样的风情别样的神态，不再是寻常时候的洒脱不羁，而是难耐情潮的蹙眉与压抑。

　　“小春……叫我的名字。”

　　云倾吻着小春的眼，兴起下一波攻势，动得缓慢而温柔。

　　“云……云倾……嗝……啊……”小春内壁痉挛，加上连续的酒嗝打到他差点岔气，为了避免下一刻又受不住地叫出声，随即咬上云倾肩头。

　　“唔……”云倾突如其来被小春这么一咬，加上深埋在里头的性器感觉灼热的内部紧紧一缩细细颤抖，竟克制不住随着小春射了出来。

　　小春咯咯笑了两声，说道：“你莫非是肾气虚损精门失控，要不怎么动两下就出来了。相公我开方帮你补一下好不，相公当神医，医术很……灵的……啊……”

　　不待小春废话完毕，云倾又是一阵抽插，食指沿着洞口硬挤了进去，小春被一再进出早已麻痹，直到体内那点被施以不轻不重却足以折磨死人的力道时，才猛地颤抖起来。

　　“你……你……你……嗝！”小春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那么一大根插进去了还嫌不够，又伸进手指，这么弄法，他这屁股肯定裂开了。

　　小春气岔了，左摇右扭想摆脱对方，哪料却使得云倾猛吸气，一轮又一轮埋首进攻不已。

　　到最后无力抵抗，小春做罢。他身体一摊双手一放整个人装死尸往后倒去，云倾高兴怎么弄就怎么弄、想弄多久就弄多久，他放弃挣扎了。

　　水波荡漾间，池面上飘浮着的药材在这两人周围来回拍动着。

　　装死中的小春突然感觉云倾低叫了声整个人一抖，竟早早便泄精在他的体内。

　　“咦……”小春眼皮努力睁开一眯眯。

　　云倾恨恨低吼着：“你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入浴池里？”

　　小春低头一望，这才见到云倾身旁因来回激荡的水波而不断打着圈圈转的，竟是他用来入药洗浴的百年虾蟆王，而且一共有三只。

　　尚不待晕乎中的小春作答，被翻肚虾蟆王吓着的云倾倏地抱着他，从浴池中仓惶跳离。

　　“换上清水！”云倾在浴场内大吼。

　　他要重新再洗一次！
第十五章:

　　天黑了……

　　当皮都被洗皱的小春让云倾从池子里捞起，擦干放到床铺上时，他的眼皮累得不停打架，只差那么一点便要合上。

　　可是不行、不行，赵小春你千万不能睡，睡了大师兄就必死无疑了。

　　小春嘴里喃喃念着，声音糊成一片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七师兄千辛万苦差小红送来地图，可他偏在喝醉酒的情形下背了它。

　　从他几次喝酒忘事的经验来看，这回即使再困，也不能沾床就睡，否则一觉醒来，绝对什么都会不记得，连地图之事也会忘光。

　　云倾正慢条斯理地整着亵衣，小春伸手往床褥底下掏啊掏，掏出一包他整理好的小行囊。

　　打开包袱拣了几个药瓶几块令牌，疑惑地瞪着一金一银一木头的牌子看了老半天，混沌未明的脑袋这才想起金的是皇帝爹给他的免死金牌，银的是皇帝爹给他的通行腰牌，木头的则是进出神仙谷的乌木令。

　　当年神仙谷彼云倾大闹一场后从南方北移，守着神仙谷出入口的药彘也一起被移了过来。那些药彘可凶狠，若没这牌子做辨识，饶是他走进谷里，脑袋也会即刻被咬下来。

　　嗯，接大师兄回谷需要它，一起带着了。

　　小春喜孜孜地捧着一堆东西光着屁股就要往外走，云倾连忙又将他拉回来。

　　“你这是干嘛？”云倾红着脸问。

　　因为在热水中泡得过酒，现下气血上涌，脸都是热的。云倾本想说抱着小春睡一觉，休息片刻，哪料却见小春颠着步伐醉醺醺地往外跑，不知又要往哪里去。

　　“嗯？我爹……”小春眨了眨眼，顺口诌道：“我爹想我……不，我想我爹了……所以要入宫去看看他……”

　　“你要这样入宫？”云倾扫了小春一眼。

　　小春顺着云倾的目光低头一看，轻轻“啊”了一声，笑了起来：“还在奇怪天怎么突然变凉了，原来是没穿好衣裳，难怪有些冷。”

　　小春说着放下怀里东西，找来件太监服穿上。

　　想当初认回个皇帝老爹后，小春拿了他爹给的令牌佯装成小太监，每回进宫都是靠这腰牌走得大摇大摆地。宫里的人还在奇怪他这张新面孔是从哪里冒出来，又如何得了皇帝的宠，议论纷纷个不停。

　　不过叫皇宫的地方本来就多秘密，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不多，他还是一样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从来也没人敢跑到他眼前来问他是那个宫那个殿出来的。

　　云倾系上衣带，手指微微停顿一下，心里盘算老把小春在家里也不成，反正敬王那厮被他下放赈灾除疫了，小春暂时没有危险，让他去透透气也好。

　　云倾替小春将瓶瓶罐罐塞入怀里，说道：“叫近卫送你进去，天色已晚，不许待太久，早去早回。”

　　小春没料云倾答应得这么爽快，当下是点头如捣蒜，一劲地说：“绝对绝对，喝杯茶撒个尿，很快很快，一下子就回。”

　　“嗯。”云倾对小春过于粗鄙的回话内容倒是没反应。

　　他招来近卫十二名，看小春见着这么多人后，惊讶得眼睛瞪到比牛还大，被逗得笑了声，随后挥袖让人送小春入宫。

　　◆◇◆

　　顺顺利利到了皇宫，大明门外亮过腰牌，小春一溜烟便跑了个不见人影，将十二名近卫甩在后头。

　　他驾着轻功跃上屋脊，回想七师兄给他的那张图上点出的几个可能囚禁兰罄的地点，一处一处寻。

　　时间并不充裕，摆脱近卫的事很快便会传回云倾那里，云倾立刻便会赶来。

　　小春求神拜佛自己能够在云倾赶到前先把大师兄救出去，要不被抓着，那他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地牢……”晃了一圈。”没有……”而且又脏又臭还有一股霉味。

　　“冷宫……”伸长脖子偷看了半天，只有几个白发苍苍的宫女在嗑瓜子闲聊。”没有……”聊得还真开心。

　　“御书房后头的密室……”小春沿着墙缓慢挪动，突然房里头传来声音，让他一僵。有人！他闭气凝神仔细听。

　　“端王与敬王也太过放肆，朝堂之上竟无视皇上，当场决策朝政，简直是罪无可恕！臣该死，这几年虽极力消除端王与敬王党羽，却始终无法将这两党势力从朝堂上根除。皇上……您将此重责大任交托给臣，臣却辜负皇上的期待，臣万死下能辞其咎！”声若洪钟的男子嗓音从御书房里传出。

　　嗯？端王与敬王？云倾和东方小四？

　　“皇上……皇上……请别露出如此忧伤的面容，您这样让臣真是不忍心。臣绝对不会让摄政王继续把持朝政下去，总有一天会让实权回到您手中，让您成为真真正正坐拥天下的真龙天子……臣答应您……皇上……您别如此悲伤……看，眼睛都红了……您这样让臣心痛啊！”

　　小春好奇地伸手沾了口水，戳破窗口糊纸，一只眼睛对准御书房努力瞧去。

　　“爱……爱卿……杨爱卿你别激动，朕没悲伤，朕眼睛红是因为方才在御花园吹风入了砂，揉半天没揉出来，才红的！”罗绮跌坐在椅子上，随着对方的靠近，颤巍巍地越发越往椅子里头缩。

　　小春这才看清楚书房里的人是谁。

　　大将军杨朔，他认得这个人，这人当年曾经是他爹的部属，原本镇守边疆，后被召回陷入两王一帝的纷争当中。人是忠心不二，完完全全向着他爹，没威胁。

　　杨朔原本身材便魁梧高大，现下又穿了盔甲，整个人更像座山似，头一低、身体一包，从上而下俯视罗绮，令得在男子中原本不算瘦弱的罗绮看起来也显得小了。

　　杨朔越来越靠近罗绮，脸上神情再认真不过。

　　他说：“皇上，臣拼死也会保护皇上，不让皇上受那两个乱臣贼子所害！皇上，您放心！”

　　罗绮看着几乎要压下来的男人，不停地说：“朕放心，朕真的很放心，杨爱卿的心意朕知道，如果没事的话爱卿可以退下了。”

　　“皇上……您为何总是拒微臣于千里之外……”杨朔的脸开始扭曲。”您知道吗……”

　　“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不待杨朔说完，罗绮猛摇起头来。

　　小春在外头是边看边笑，笑得肚子部疼了。

　　这外头称号“熊将军”的杨朔从前是他爹底下一名参军，心眼死得很，自他爹失踪后就不服别人的命令，硬是几番征战沙场建下奇功，让先前那老皇帝封他为威武大将军。后来得知他爹出现，还继任为皇，二话不说便转头从边疆回来，还调了精兵一万换掉皇宫里的守卫，一心一意便是只为他爹安全做设想。

　　小春知道熊将军喜欢他爹，可偏偏他爹对熊将军无法招架，心里头满满的都是他去世多年的娘，更对这一脸落腮胡的男人的求爱怕得要死。

　　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就在熊将军往他爹身上扑去时，小春适时吹了一把“马上倒”入御书房。

　　顿时砰地一声——

　　杨朔倒在罗绮身上，罗绮昏了过去，一脸惊恐。

　　小春由窗口跳进御书房内，想着先办正事，他在墙壁上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摸到密室入口，可香炉一转墙壁暗门一开……

　　“奶奶的，又是空的！”小春骂了声。

　　今天累得很，被云倾当面团从早上揉到天黑，现下是手软脚软没气力，然而为了找他家大师兄，却得照七师兄的地图又爬墙又钻洞又寻密道的，东摸西摸费了好些时间。如今情势紧迫已经不容耽搁，偏偏这些地方连片兰罄的衣角都没有。

　　回头离开时伸脚一勾，将压在他爹身上的杨朔翻踢到地上，转头要走想想又觉得不可靠，便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小瓶子，嘴也弯眼也弯，笑眯眯地蹲在地上对那昏迷中的杨朔道：“便宜你了，赵小春最新力作，‘宛如处子’——让你当第一个试药人。”

　　小春拿着这由当年专治淫虫胯下痒的“金枪绝对倒“修改而来的新药，往他爹身上洒了点，再往杨朔身上洒了点。

　　“这药没‘金枪绝对倒’霸道，温和许多，看在你对我爹还算好，只是偶尔冲动行事的份上，小爷不会折腾你。只是让你以后靠近我爹便不由自主脸红心儿跳，姑娘般羞答害臊，浑身无力施不了强。以后我爹若要你便要，若不要你，你也压他不了。”

　　小春说罢，再朝他爹一拜，说道：“爹在上儿子小春不孝，实在因为杂事太多每日在外无法承欢膝下，今日见爹有难便自作主张出手，望爹日后能事事顺遂不必胆颤心惊。就此拜别，爹您保重！”

　　说完立即飞身越出御书房，继续奔往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能囚禁兰罄，皇宫内苑的禁地——长春宫。

　　◆◇◆

　　眼前一黑，有半刻的恍惚，这身躯破败的程度远比小春所料想的严重，他咬了咬牙，再吞了三颗祛痛丹镇下体内这波异动，药量虽是过重，除此之外却也无法可想。

　　同命蛊不是什么好东西，子蛊在宿主体内时宿主得以使用子蛊积累的内力，让宿主生出子蛊无害且自己内力大增的错觉，随之不懂禁制真气，每次运功便有部分内力被子蛊吸走，直至子蛊宿主最后内力干竭而死，都无法发现。

　　小春暗吸了口气。虽说兰罄叫过他别动真气，云倾也如是说过，然而比起这身功夫，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救出兰罄，扔给七师兄，而后就没自己的事，回去跪搓板向他家美人儿认错。结局圆满，皆大欢喜。

　　倚在长春宫入口的梧桐树前，小春忍着等晕眩退去。这时天色已经渐亮，旭日缓缓东升，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竟已找了一夜，难怪会如此疲累。

　　就在小春闭着眼休息时，拱门里头传来沙沙脚步声，他边听边数，来人共有八个，一个个都是脚步沉稳吐纳悠长的练家子，小春眉头皱了皱：心里只有三个字——打不过！

　　可打不过还是要打，他赵小春绝非不战而降的主，这回又翻出了个碧绿瓶子，取了两颗能在短时间内增进数倍功力的“龙筋虎胆丸”服下，深吸了口气，往长春宫里走去。

　　里头几个黑衣人听见有声响，直直往小春这处看来。

　　小春数了数，原来错了，一共九个人，一个让人抱在怀里的正是他家大师兄。

　　兰罄黑色的衣服湿漉漉的，血一路从寝宫里头滴了出来，留下一条婉蜒的殷红痕迹。他闭着双眼脸色惨白，胸膛也看不出起伏，双腕不自然地垂放，看来已被拧断，而原本爱讨人便宜的嘴也抿得死白，安静的模样简直与死人无异。

　　也许是靠得近了，体内的同命蛊互相叫嚣着，小春眼眶突地红了，鼻子也酸得叫他难受。

　　他连忙走几步向前，忽有人喝道：“站住！”

　　那人便是一直抱着兰罄的沃灵仙。

　　小春怎么也不会忘记这人的脸，就是这个长得端正清臞，却有着花花肠子的人，把同命蛊下到他身上。

　　往前走去，本想吼个几声问他沃灵仙是什么意思，可突然眼前再度一暗，脚下小石头一绊，竟让他踉跄了下往地面扑去，摔了个彻底。

　　“奶奶的……”有够丢脸。

　　“等等，是左护法——”其中有人认出了他。“左护法莫非也是来营救教王？”

　　英姿焕发潇洒万分的出场却摔了个狗吃屎，小春一时间又羞又愤，努力翻身由泥地上跃起，抽出腰间软刀谁也不理，直逼抱着兰罄的灵仙而去。

　　其余人等见着小春突然出招，皆愣住了。

　　“发什么呆，快杀了这赵小春，他与端王勾结困住教主，教主今日伤得如此都是拜这赵小春所赐。”灵仙抱着兰罄无法使用兵器，只得不停后退闪躲小春的攻势。

　　“姓沃的你这话说错了吧！”小春哼了声，冷冷笑着，手下剑招不断，将这人往内院死角逼。”我家云倾明明说你是他的卧底探子，可你消失了这么久又突然出现，一出现还像是乌衣教的忠贞弟子前来营救教主，你这人到底是哪边的，都把我弄糊涂了。”

　　灵仙脸色一变，向旁边对他投注狐疑眼光的黑衣人说道：“别听这人胡说！当日教主秘密要我夺同命蛊下山再散布教主走火入魔失踪的消息，这一切都是教主计画要肃清乌衣教内叛徒所设的计谋，我也向你们解释过。更何况教主早将乌衣令传给我代掌本教教务，乌衣令在此，便是最好解释。你们别相信这人！”

　　灵仙拿出了一块色泽灰亮的沉木木牌。“见此令如同教王亲临，八仙与旗下弟子听令，杀了这叛教的无耻之徒，我先护送教主回教。”

　　灵仙转身跃上屋脊，带着一个人却走得飞快，轻功十分之高。

　　小春不知这人对兰罄是什么心思，可自己早私心将这人归为敌方。

　　谁叫这人恩将仇报，自己搭上性命救他，却还被他种下害死人不偿命的同命蛊。

　　沃灵仙要是好人，猪都会飞、鱼爬到树上住了。

　　其余那几个留下断后的黑衣人合力朝小春攻来，小春一个对七个，忙得晕头转向的，这回闪过一剑，下回躲过一刀，奶奶的还有暗器扑天盖地袭来，小春突然想起那日落崖时自己拉了个垫背的，那人的暗器飞叶刀也挺厉害。

　　落崖之前他从沃灵仙处学了回春功缩成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贴着沃灵仙的脸皮。对方也是乌衣八仙之一，明明奉命要带回沃灵仙，却对假扮成沃灵仙的他痛下杀手，如此看来兰罄这次肃清教内便是冲着这些人而来。

　　兰罄先叫人放出假消息，引诱细作现身，而后再一一清除。哪料自己最信任，还传他师门回春功的下属竟然是对方藏得最深一颗棋子，一连串这么搞下来，到最后他师弟他无辜中蛊，他为了救他师弟他只身前来结果反而被擒……

　　小春心里头那个痛啊……

　　“师兄我对不起你！”他边打边喊着：“你们这些人凭着一块教主令牌便听人颠倒黑白污蔑忠良，我哪会对我大师兄下毒手，他身上那些伤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干的？”有人问。

　　“呃！”小春不敢说正是他家云倾美人干的。

　　“难得教主如此信任左护法，左护法居然勾结外人废教主武功，断他双手，教主一身功夫被废、全身筋脉尽断，在皇宫内受人侮辱，这叫心高气傲的他如何承受！”八仙之一朝小春吼了出来。

　　“武功被废……筋脉尽断……”小春听得对方话语，当场愣住。

　　当下一支剑由他左臂刺入、一支刀由他脸颊划过、数十支暗器招呼到他后背上，最后有只长戢本来要捅入他心窝的，见人突然不动了自个儿吓得枪头使劲往上提，最后落了他一截长发，发中带白，是那缕死后复生的证明。

　　“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小春整个人呆了，他以为兰罄只是皮肉伤而已，没想到却是如此严重。

　　眼前突然又一阵黑，小春晃了晃随即努力站稳。

　　黑衣人见他不躲不闪受了他们几招，个个都愣了。

　　小春瞟了他们一眼，说道：“靳新你们认不认识？”

　　“认得！”有个家伙努力瞧了他几眼，最后把剑拔了起来，收入了鞘里。

　　小春抬了抬眉，觉得找到个能说话的，他遂道：“靳新是我兄弟，我同他老婆儿子都熟。那人性格如何你们同教中人大抵也了解，不是谁都入得了他的眼的，你们不信我，也该信他的眼光才是。”

　　小春这回是自己捧自己，没法子，实在不想和这些人打，只得把自己有多高捧多高，让这些人信多少是多少。

　　他又说：“我这个乌衣教左护法的位置，是师兄私心替我留下，我在外头浪荡习惯了，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安分太久。师兄疼我，放任我自个儿闯荡，这点从我鲜少到燕荡山总舵，师兄却一直没把我的位置给人可看得出端倪。既然师兄对我这么好，我又怎么会像那沃灵仙所言背叛师兄呢！”

　　看几名黑衣人面面相觑，其中几人已经有些怀疑，小春加油添醋，语气更是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愤怒，继续道：“沃灵仙手上握有教主令牌，又那么着急把师兄带走，留你们下来对付我。你们就不怕他趁我师兄现正虚弱无力抵抗，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他了结？更何况我如果真如他讲有私心，这回就不会站在这里任你们又杀又砍一点儿也不躲了！”

　　“素听闻赵左使医术高明，人称‘妙手回春阎王敌’，赵左使可医得了教主的伤？”有人相信了。

　　小春哼哼两声，不忘臭屁地道：“这世间我只有一种人医不好。”

　　“哪种人？”

　　“死太久的人。”小春接着补充。”而且如果是刚死没多久还温着的，那种看情况，七八成都还救得活。”

　　跟着七个人收刀的收刀、收枪的收枪、站在他背后帮他拔暗器的拔暗器……

　　“无论如何，当下之务便是营救教主，一切是非黑白自等教主论断。”

　　小春点头拍拍身上的衣裳，乌衣教倒底还是有几个有脑袋的，难怪有能耐称霸一方。

　　他看了看自己，流血的地方拿药随手一抹便止了，接着说：“沃灵仙身上还有百里寻香的味道，你们跟着我，跟不上的路边休息，慢慢走回燕荡山算了。”

　　小春语毕施展轻功急起直追，一干人等在他身后也奋力跟上。

　　百里寻香的味道虽淡，可淡而悠远，沃灵仙走得虽早却坏在抱了身材和他相等、对他而言不算轻的兰罄当累赘。他与沃灵仙之间的距离应该不算太远，加紧脚步就还来得及。

　　小春的轻功在这江湖上算是数一数二，没几个胜得过他，沿路闻着香味加上有兰罄的血迹作为辅助，他很快便循着沃灵仙上路方向。

　　出了京城，入了郊外密林，小春在暗不见天日的树丛里直窜，也不管后头的人究竟跟上了没有。

　　一直狂奔到林子的尽头，瞬间眼前大放光明。

　　秋日艳艳映照着湖水潋艳，突然从污漆抹黑的密林里出来的小春受不了湖面反射的强光，双目被刺得不由自主紧闭，却也在同时耳边一阵剑气呼啸而来，小春直觉危险身体最先做了反应，挥剑挡住对方攻势。

　　小春眼睛没睁，却和对方拆了数十招，心里正得意自己的功力怎么深厚到这种地步，而对方的动作在自己感觉起来稍嫌慢了些，连闭着眼对仗也是游刃有余时，湖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小常——”

　　这声“小常”吓得小春魂飞魄散，手里的龙吟剑差点都飞了出去。

　　小春连忙睁开眼，回吼了一声也是撕心裂肺的：“哥哥——”

　　奶奶个熊，师兄只有走火入魔的时候会喊他小常啊！

　　小春往湖边看去，只见全身是血的兰罄睁大眼睛往自己看来，脚要站站不起来，手要爬也无力支撑，脸上又是困惑又是迷惘，还带着忍痛而扭曲的表情。

　　“小常过来，我站不起来。”兰罄喊着。

　　小春见况心里一酸，鼻子一抽，整个眼眶就红了。

　　“我就来，你等我。”小春喊。

　　“现下只有我们二人，你无须装模作样了！教主今日落得如此，皆拜你与敬王所赐，若非你们废他武功、断他筋脉、折他腕骨、命人凌虐予他，教主也不会走火入魔引致神智不清！”灵仙举剑不停向小春刺来，原本还算得上秀俊的脸如今满足妒忌的表情，而那双眼睛红得比他还厉害，眼角还带着水光，分明就是才刚刚狠狠地哭过。

　　小春一愣，挑了挑眉。这沃灵仙哭了，他见自己大师兄这样都没掉泪，这沃灵仙居然哭了！

　　小春轻轻吐了几个字，道：“你喜欢他啊？”

　　灵仙愣了愣，举剑往小春颈项挥去，抿唇不答。

　　他轻而易举闪过身，说：“可他不喜欢你啊？”

　　小春的话字字刺进沃灵仙心坎里，情到伤心处，竟痛得他身形一震。

　　小春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想着如果再接再厉也许能不战而胜使对方溃不成军，没料当下眼前却又黑了几下，脑袋越来越晕，天地都在打转。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躲一边闪，而后暗暗切了脉，啐几声后头的援兵怎么爬得比乌龟还慢，深吸了几口气，提起精神再接再厉地朝敌方说道：“我以前不知道你为什么把同命蛊种到我身上，如今我明白了。你是我家云倾放在师兄身边的棋子，可是却日久生情爱上了我大美人师兄，后来在我师兄安排下假装叛教逃走，我却那么呆碰上你被围剿的情形。我本是你计画外的人物，可偏偏你老早就知道我这号人，也晓得师兄很‘疼爱’我……”

　　小春疼爱那两字说得咬牙切齿地，喘了喘，说道：“师兄根本无视你的爱意，你得不到师兄，又碰见我，因爱成妒，所以将同命蛊种到我身上，想看我怎么死。可惜，我却被云倾找了回来，没如你意死在那荒山野岭。”

　　说得累了，又喘了喘，努力不懈。“现下云倾知道你背叛了他，师兄也晓得你是奸细，你哪儿都不能回去了。不过，你也真有心，偷了师兄的教主令牌不回燕荡山窜位当教主，居然还调帮手来救他。你对他还真是好啊——棋子！”

　　灵仙握紧剑不说一句话，那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不分神与小春应答，只是挑着小春招式间的破绽猛攻。

　　打着打着，小春渐渐败退了下来，那龙筋虎骨丸只撑得了个把个时辰，加上他这两日服了太多祛痛丹，祛痛丹药效之猛非常人可以承受，如今见情形似乎以到极限。不只如此，他还觉得口干舌燥，渴极了，这兴许是之前喝多了酒，又对沃灵仙废话太多的缘故。

　　娘的，那些人动作怎么这么慢！

　　沃灵仙察觉到小春的回击慢了下来，神情也开始有些恍惚。

　　“小常——”

　　水边的兰罄见半天也没人来理自己，又喊了第二声，吼得可愤怒了。

　　“别吵——小常正在谈正经事，你给我乖乖坐着别动——”

　　小春分心朝兰罄吼了回去。

　　灵仙见有机可乘，剑身一横朝小春腰间而去，小春斜眼一瞟退了两步，一个下腰闪过，再立即垫脚一踏翻身还击。

　　灵仙以剑封住小春招势两人进身对打，顿时兵器碰撞声回荡林间，剑刀相接击起火花。

　　湖边的兰罄又喊了一声“小常”，小春分神往兰罄探去，灵仙嘴角勾起冷笑，左手袖中掉出一柄薄钢打制的柳叶刀，挥向前去。

　　小春吓了好大一跳连忙偏头闪躲，但右边是剑左边是刀，两方皆为利器，而且都和他的脖子差不了分毫。

　　躲不过的他咬牙向前撞去，拿出他家师兄的独门功夫铁头功，狠狠撞上灵仙的额头。虽然柳叶刀随之而至划破他的脖子，可灵仙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撞整个人眼冒金星闷哼了声直直往后倒去。

　　混乱中小春又给削断了一截头发。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摸了把渗血的脖子，又看了眼地上那些断发，拍拍小心肝说：“奶奶的，幸好头还在。”方才真是惊险，差点就没了。

　　倒到地上的灵仙连翻滚几圈往后退去，将剑架在一脸莫名其妙的兰罄脖子上，朝小春喊道：“让我们走，否则我就杀了他！”

　　小春脸色一白，镇静地说：“错了吧沃灵仙，你不是爱着他的吗？怎么拿这点来威胁我，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

　　“如果不能离开这里，我留他一人又有何用，不如杀了，到地府去作对同命鸳鸯。”灵仙吼道。

　　“又错了。”小春说：“你想做鸳鸯，也得看师兄想不想和你同命才成。人家又不喜欢你，到地府一样当了鬼，看他还不玩死你。到时说不定你会觉得当鬼当得比人还痛苦，当初还不如不和他一起死。”

　　灵仙手颤了颤，心知小春说的部是实话，兰罄的心狠手辣他领教过。

　　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在兰罄心里，自己并不是他所想的人。

　　“那么我便再种一对同命蛊到他身上，让他从头到尾都变成我的！”灵仙咬牙道。

　　小春眨了眨眼，道：“‘蛊仙’沃灵仙，师兄既然教你回春功，再教你这蛊术自不为过。同命蛊是你养出来的，那么也就是说，你会拔蛊罗！”

　　他觉得已经看到眼前露出曙光，自己这条命或许救得回来了。

　　“哼！”灵仙这么回答小春。

　　“欸，怎么一个两个都爱拿鼻子瞪人，鼻孔真大，怪丑的！”小春说。

　　灵仙一张脸冷了下来。“你到底放人不放！”

　　小春才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不以的冷然腔调。

　　那寒到几乎没有情感的声音淡淡在林中响起，悠悠回荡：

　　“你要问的，该是我才对。赵小春从此之后做不了主……”

　　
第十六章:

　　“呃……”

　　背后那凉飕飕的声音一落，小春胆颤心惊地回头，果不其然，看到雾气弥漫的林子里一身白衣飘飘优雅站着，整一个便像神仙下凡般令人不敢直视的美人儿。

　　“云倾……”小春哈哈干笑了两声。“你也来啦……”

　　死定了，这下！

　　小春背后冷汗直流。

　　雾散了些，隐隐可见云倾身后数十名近卫，正是被他甩在太清门前的那几个。

　　小春胸口突突地直跳，左望望右望望，发觉另一群人还没来。幸好那些乌衣教的乌龟爬得比较慢，要不是这头白的遇上那头黑的，那还不血流成河……

　　才这样想正在庆幸而已，回过头来奶奶的，乌衣教那七名黑衣人从林子顶端飞了下来，包围住兰罄与灵仙，大声喊道：“叛徒沃灵仙，立刻放了本教教王！”斥吼声响彻云霄。

　　小春觉得自己眼前黑得更严重，耳边嗡嗡作响，就快昏倒了。

　　当场情势是剑拔弩张、气氛凝重、战事一触即发。

　　他恨恨地啐声道：“不来都不来，一来就全到齐。奶奶的，是觉得我不够倒霉还是怎样，待会打起来到底得帮谁啊我？”

　　小春这头望望、那头望望，最后搔了搔往兰罄那里跑去。

　　云倾脸色一变，手倏地紧握成拳，吐出那仍是淡然却充满肃杀之气的声音道：“杀，一个不留——”

　　小春颤了颤，却没停下脚步，往灵仙而去。“沃灵仙，你还不放人，难道真要一起死了才开心？”

　　灵仙的剑抵得兰罄更紧了些，却没伤到他分毫，兰罄皱着眉看小春，脸上写满困惑。

　　突然刀枪剑戢之声传来，小春往后一瞥，大部分黑衣人已经和白衣人打了起来，阻止他们向兰罄继续靠近，剩下一个守在他旁边，小春认得这家伙，在长春宫时最早收起兵器的就是他。

　　那人一张冷漠的脸生得有棱有角，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拿着把生着锈的刀。奇的是那刀虽斑锈，杀起人却比起任何武器利索，更奇的还有那握刀人，脸色虽淡默双眼却有着浅浅忧愁。

　　对方见小春打量了他一眼，便道：“属下靳无仙，隶属乌衣八仙之一，见过左护法。”

　　小春点了点头，后头六个黑衣人打十二个白衣人，已经越退越往后，打到了他们周围，将他们重重包围。

　　他知道云倾的杀无赦中定包含兰罄和灵仙，云倾已经气疯了。

　　这头打得正火热，那头的灵仙伺机而动欲趁乱逃离。

　　小春招来无仙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掩护我到湖边。”

　　无仙刀身画出几道圆，劲力之猛让周围对打中的人觉得危险，立即闪远了些。

　　小春藉着无仙的帮助，快速窜到了湖畔，他掬起一泓清水咕噜咕噜地喝下肚，干渴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些。

　　喝完水后小春也不理会就站在他十步之外的灵仙，又咕噜咕噜地漱漱口，“呸“地一声将浊水吐到灵仙跟前。

　　灵仙架着兰罄往后挪了一步，脸上尽是嫌恶的表情。

　　小春擦了擦嘴，仿佛没看到灵仙般就要回头往林子走去。

　　无仙疑惑问道：“护法……就这样？”

　　“就这样！”小春说：“不然你还想怎样？十二个打我们八个，你打得过吗？”

　　无仙皱起眉，心下对这赵小春了无好感。

　　他举起刀正打算面对昔日好友，劝他放了教主，却见小春左手一翻，数道细若牛毫的银针“咻咻咻咻——”地往灵仙射去。

　　而后身形一挪，银光漫天，更多的细针又射往正激斗中的黑白人影。

　　嘈杂纷乱的金戈声突然间全消失下见了，天地间一片安静，回复到原先渺无人烟时的清静与安宁。

　　突然不知哪来的乌鸦“嘎嘎“乱叫几声，震翅飞走，被眼前景象震住的无仙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只见林间众人个个手脚僵硬无法动弹，宛若被生生钉住了般，只有一双惊愕的眼睛偶尔还能转一转。

　　小春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白衣上留下几处濡湿的印子。

　　“这是……”无仙嘴张了张。

　　“我家七师兄的独门绝学……寒冰凝掌……”小春嗓子还是有些哑，低低咳了几声。

　　无仙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小春那咳嗽声越来越大，身子一弯，呕出了口血来。

　　“奶奶的……脱力了……”小春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意识逐渐渺远。

　　他心想，撑了这么久，这回真的可以放心晕过去了。

　　唉……这大师兄真是生来折腾他的……累死了今天……

　　◆◇◆

　　缓缓苏醒，小春睁开眼，发现床畔有个陌生男子正拿着张黑脸对着他。

　　小春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晒成这样，真像极了木炭。

　　他环视周围发现此处非端王府，可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这是哪里。

　　小春顿了顿，想等对方先开口，可左等右等对方却像哑子般一点主动厘清的迹象都没。小春只得清了清喉咙，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道：“敢问兄台，此处是何地？在下赵小春，可能是多喝了酒醉晕了，感谢你将我带回，希望没为你带来不便。”

　　男子听完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动了动，里头写着讶异。

　　片刻之后他才道：“属下是乌衣八仙之一靳无仙，此处是乌衣教京城分舵。”

　　“乌衣教？！”小春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拳头，但在发现无仙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后，搔着头发腼腆地道：“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我酒量差，只要沾一点酒就会发酒疯，而且醒来后什么事情都不记得。”

　　无仙闻言又是一阵讶异，这才将事情始末从头叙述一遍与小春听。

　　若说小春方才发现自己身在乌衣教分舵吃惊得嘴巴可以塞下一颗串头，那听完自己为了兰罄向众人射出带有麻药的寒冰针，那惊恐的程度便可以塞下一颗人头了……

　　因为众人之中包括一个他千不敢万不敢，无论如何都不敢得罪的人——云倾。

　　“他人现下在何处？”小春从床上爬起，却发觉浑身上下痛得厉害。

　　“教主人在花园里。”无仙回答。

　　“不是问他……”

　　“小沃人在地牢。”

　　小沃？小春眼珠子转了转。“也不是问他。”

　　“端王人也在地牢。”

　　小春点了点头，又问：“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小春心里头惦了惦，想着这回可糟了。

　　药人是以天地间奇珍异草悉心制成，素来活得长、长得慢，但因其逆返天地阴阳生死定律，遭逢病痛伤创一切寻常药物都起不了作用，唯一能救得了药人的就只有让其陷入深眠。深沉而悠长的沉睡令药人自体缓缓修复，若撑得过便可活，若撑不过……睡着睡着就成白骨的也有……

　　而自己由之前的沉眠中苏醒以后，睡的时间显然比以前少上许多。

　　小春知这是大凶之相，这副身体形盛神衰，恐怕再撑不了多久。

　　他取来祛痛丹，想了想，倒出三颗服下，掀开棉被下床时脚步虚浮不甚稳当，竟直直往前跌去。

　　无仙急忙搂住他的腰将他捞回来。

　　小春拍了拍对方的背说：“劳烦，一时没站稳罢了，我自己能走。”

　　又道：“地牢在哪？带我过去。”

　　无仙走在前头，领着小春走过去。从这人刻意放慢的脚步来说，小春觉得此人除了有些不苟言笑外，人还挺好的。

　　啧啧、乌衣教竟会出这种沉默寡言的好人，看来魔教也不是像外界传言那般坏啊！他遇上的几个就都不错。

　　“啊！”小春叫了声，突然想起了个人。“靳新是你谁？”

　　“正是家兄。”

　　小春笑道：“果然，兄弟俩挺像。”不过哥哥杀人比较狠。

　　无仙没有答话，带着小春下到酒窖，打开酒橱后面一个小洞，伸手朝里面转了转，面对他们的半面墙缓缓开启。

　　进了里头，云倾和灵仙两个人两间牢房，比邻而居。

　　小春看了眼灵仙，而后入到云倾那房里。

　　云倾席地而坐，坐在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稻草堆上，抿着唇不发一语，眼神望着角落，从小春入地牢开始，视线便没落在他身上过。

　　小春紧张地伸手在云倾身上检视摸索，发现没中点外伤后，缓缓吐了口气：“幸好他们没对你用刑。”

　　无仙道：“暂时搁下来等候教主与左护法的发落。”

　　小春蹲在云倾身前，轻声说：“欸，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我喝酒发酒疯，自己干了啥都不记得，你别气了成不，先跟我出去。这地方脏，我晓得你难受，别忍了，否则吐了就糟。”

　　因为幼时岁月几乎被关在湿暗不见五指的地牢里，只靠吃一些发馊牢饭勉强活下来的缘故，云倾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这种霉味弥漫的地方。

　　小春记得以前自己和他被关人写意山庄地牢时，云倾就曾经因为受不了一只老鼠从他身上爬过，给吐了几回。

　　他静静等着，最后云倾回过头来，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他，里头满载着愤怒。

　　“你为何骗我？”云倾问。

　　“骗你什么？”小春问。

　　“骗我入宫找你爹，其实是去救兰罄。”

　　“你不也骗我？”小春说。

　　云倾凝视着小春，视线却不偏不倚落在小春眼里，神色坦荡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骗我说不知道他的下落，可其实你不但知道，还将他囚了起来。”小春说：“你明明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喜见的就是你与他任何一个人受伤，可不过是只蛊而已，你废他武功、断他筋脉、折他腕骨……”

　　“不是为了蛊，是为了你！”云倾忍不住低吼。

　　小春说：“这蛊我能解，你以为我赵小春这神医称号是浪得虚名吗？就只一只小虫子，手一掐就死了，哪难得倒我。”

　　“到了现在你还想骗我？”云倾想一巴掌往小春脸上扇，但举起来却下不了手，最后只能红着眼，慢慢抚在小春脸颊上。

　　“你睡时，我找御医把过你的脉，三个、三个都说是绝脉，你明明活不过一个月，为何还要骗我！”

　　“我……”小春没想到云倾曾经这么做过，言语哽塞喉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这辈子最不喜欢我伤他，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最不喜欢什么？”云倾红着眼问。

　　“你……”小春试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最不喜欢什么……”

　　“我最不喜欢夜里醒来，看不到你。有时候明明晓得你只是滚到床角去，却还是心里慌得难以忍受。”云倾说：

　　“我不想再回到之前那两年半的日子里，不想看不到你的人、听不见你说话，不想没有你的笑，四周空荡，睡着醒着，都在寻找你的身影。我不想让你走，可只剩一个月了，我没有办法！”

　　云倾突然吼了起来，用力抓紧小春的肩膀说道：“只剩一个月了，只剩一个月你就要离开我，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兰罄下的蛊，他一定晓得如何解，就算你不喜欢我伤他，我也不管，即便你因他而生我一辈子的气，我也不怕。我只想要你活着而已，我只想自己这双眼睛，能看你站在我面前罢了。我想见你在我眼下笑着，每天溜出去买糖以为没人知道。不是冷冰冰的躺在那里，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回答我，直到像其它死去的人一样腐烂剩下枯骨，永远离我而去。我不想那样！”

　　小春眼眶也红了。他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弄得这么糟……”

　　“小春……”云倾紧紧抱住这个人，像是想把他揉进身体里那般，用尽了全力。他哑着声音颤抖说道：“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不想见不到你……”

　　小春举起手，困难地拍了拍云倾的背，用一种连他都不敢肯定的声音说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

　　“你每回都这么说。”

　　“这次若再食言，不只改名，我还改改跟你姓，不叫赵小猪了，叫东方小猪。”小春笑着，泪水不慎从他灼热的眼眶中掉了下来。

　　然而，这却是他无法实现的承诺。

　　◆◇◆

　　最后好说歹说把云倾劝离了地牢，灵仙则交给无仙处理，也带离牢房。

　　小春静静陪在云倾身旁，用了点药，让情绪激动的云倾好好地睡了下去。

　　他伸手揽着云倾的腰，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以前从不觉得肌肤相接黏在一起叫做好，可现在觉得好了，这好却快成了奢侈。

　　一个月……自己的估算也不离这期限……

　　一个月……真的只剩一个月啊……

　　若真的离开了……那云倾怎么办……

　　总不能帮他做好八十年份的百忧解吧……

　　小春低低地笑了起来。

　　沉寂的夜里，传来他细细吸着鼻子的声音。

　　◆◇◆

　　月圆。

　　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很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云倾睡得正香，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小春看了他一会儿，兜紧身上外袍，缓缓往外头走去。

　　他装模作样地一会儿露出疑惑的神情，一会儿低头沉思，很快地便有个黑衣人跟上前来，问道：“左护法是否有何需要，请告诉属下。”

　　小春露齿笑道：“我想去小沃那。”随后，他立即被送到关着沃灵仙的地方。

　　乌衣教阶级分明且纪律甚严，下属对上位者绝对服从。教主以下，左右护教法王持教，底下设有八大仙长仙、十六分坛坛王，也就是说除了兰罄以外，这地方真是没人比他还大。

　　小春心里偷笑，自己也没为乌衣教做过什么，甚至鲜少露面，这里人怎么就这么相信他。更甚的是，居然连乌衣教的万年死对头云倾，都能不讲原因，就让自己从地牢里放出来。

　　啧啧，位高权重者的权力啊……

　　灵仙的屋里烛火还点着，窗半开，由外面轻而易举可看得到里面情形。

　　小春顿了顿，在花圃假山上挑了一处盘膝坐下，区手撑颚，静静看着灵仙。

　　灵仙坐在矮桌子旁，遥遥望着月亮，而后低头布菜似地挟了些菜放到对面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喃喃自语说着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话。

　　“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

　　沉默了一阵又望着月亮说：“今天是中秋呢……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爹您别喝太多久啊……醉了不好……”

　　如果不是桌上空无一物连筷子也没，小春几乎要以为沃灵仙房里真有几个人，而他正悉心为他们布菜。

　　无仙走到小春身边来，欲言又止地，目光放在灵仙身上。

　　小春说：“他这是心疾，不碍事。愁郁不解、七情内伤，药石无用，唯放开心结便好。若还是不放心，我开张方子你拿了照单抓药让他服用便行。”

　　“左护法……”

　　“若是可以，没人会愿意杀人。”小春说。

　　屋里的人似乎被外头说话的声惊醒了般，散了幽幽幻梦，一双眼退去无神只剩深沉。那人站到窗口向外凝视，眸内射出的是阴寒愤恨的光芒。

　　小春朝他笑了笑，无所谓地任对方发了狠地瞪。他晓得这人不喜欢他，可刚好，自己也从来没喜欢过这人。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比耐力般从月悬中天瞪到太阳出来的隔天，最后灵仙脸色苍白地摔上窗户离开，小春乐得对旁边陪了他一整夜的无仙道：“我赢了，那小子瞪输了。”

　　无仙摸不着头绪，不知这有什么好较量的，他只瞧小春瞪得太久眼睛都直了，一时间连眨眼都困难万分。

　　小春万分得意地鼻孔朝天哼哼两声。他因为不能再动武，所以不能潇洒地从假山上跃下来，只得像猴子般慢慢爬下。

　　小春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走进灵仙屋里，无仙则和另一名黑衣弟子守在门外。

　　小春坐在方桌前，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跟着倒茶水自个儿喝了起来。

　　灵仙在窗前停伫半晌，见小春无意离开，才心不甘情不愿踱步回原位坐下。

　　“你为何到我房里来？”灵仙语气不善。

　　“我为何不能到你房里来？”小春反问。

　　“我不会替你拔蛊，你死了最好，天下间少一个祸害。”

　　小春哼道：“我这祸害一死，信不信你也会跟着陪葬。”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灵仙抬起头看着小春，眼神犀利。他不解小春为何如此说，想在小春脸上探得些端倪。

　　“放心，我没那么无聊，不救我就让你死那种事我做不出来。过几天等我家那口子盯得没那么紧了，便叫无仙送你出去。”小春悠悠喝着茶，倒像没事人似的，仿佛要死的不是他。

　　“你要放我走？”灵仙不信。

　　“你不肯替我拔蛊我还能怎着，大不了等师兄好些，慢慢从他口里套话了。师兄他来其实也是为了我这破烂身子，只不过我家那口子直了点搞不懂人家心思，还以为人家想害我。师兄那臭脾气啊，云倾把他整治得那么惨，本来如果还有点想救我的，到最后也咽不下这口气，决定放我死了。”

　　小春想笑，可笑出来偏偏成了愁容。

　　灵仙放在桌下的手一紧，脸色有那么些微变动。

　　小春偷偷瞧了，觉得奇怪。

　　只要一提到兰罄前来是为他拔蛊主事，灵仙便会不自在。他脑袋转了转，莫非，要拔这同命蛊并不简单，是得付出什么沃灵仙认为不值得如此做的代价？

　　他指腹抹着杯缘，平静地说道：“你和无仙感情不错吧，他挺惦着你，连守门这工作也不放心让其它弟子做，都半夜了还站在门外替你站岗。”

　　灵仙不应声。

　　小春跟着又道：“我和云倾感情也不错，一路这样走来，他对我甚好，可我却负他良多。欸，可现下没办法，只剩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了。若这其间能问得出解蛊之法还好，问不出的话，一个月后我就只能和我那无辜的大师兄一起携手下黄泉去。毕竟我若死，云倾不会放过他……”

　　叨叨念念了些，说罢，小春也没有告别，抬起脚便走人，却在门口时闻得灵仙一声：“赵小春。”

　　“在。”小春随口应了，不是太在意。

　　“你那时为什么救我？”灵仙哑然问道。

　　“想就便救了，哪还有什么理由？”小春觉得好笑。

　　“倘若再让你选一次，你还会不会救我？”灵仙问。

　　小春歪头想了想，脸上浮现一抹不羁的笑容。

　　他道：“你真当我是傻子吗？这种蠢事哪干得了第二次？不会，我绝对不会救你！可千金难买早知道，我这晚知道的呆瓜，只得等着死掉。”

　　灵仙直视着小春，发觉自己突然被他那抹心无滞碍的洒脱笑容吸引，灵仙眼里出现了许多情绪，混浊而激烈，带着嫉妒与怨恨。

　　“为何你就算走到这步，破败到快死了，还是有人爱着你，愿意为你做一切事？”灵仙咬牙问着。

　　“我哪知？”小春毫不在意地说着：“兴许上辈子烧了太多好香、做了太多好事，娶了太多好老婆……不对，与这无干！所以这辈子才运气好到这么不一般，简直就是爹见爹疼、娘见娘爱。你比起我来是差了点，不过倘若从今开始努力，或许仍有机会同我般招人疼爱也说不定。”

　　小春露出白牙，笑得那叫一个贱。

　　他接着跨步才要出门槛，却听得灵仙又喊了声：“赵小春！”

　　“又怎着？”几次都走不了，小春觉得这灵仙也够婆妈的了，怎么不一次把话说完，老喊他的名字喊完又不说话，是觉得他的名字朗朗上口，想多念几次省得以后喊了没人应声吗？

　　“我能救你。”灵仙眼里射出灼灼光芒，炙烈万分，“但你得拿一样东西跟我换，你答应不？”

　　小春怀疑自己听见什么，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愣得不知下一刻该是如何反应，屋外却传来那清冷淡然的声音。

　　“我答应！”

　　小春回过头去，只见云倾站在门外，银色的月华光辉由天际洒落，披在他身上，映得他那身素白绸衫朦胧生光，整个人显得飘渺而不实，仿佛一碰就会散去的幻影。

　　小春恍然回神，急忙接道：“不，我不答应！”

　　“我说过你从此没有说话的余地，一切由我作主。”云倾冷着一张脸，慢慢踱进屋来。

　　“你不是正在睡，来这儿做什么？”小春脸色也不太好，天知道灵仙的条件是什么，但他直觉那多半不会是太好的事情。

　　“你离房那会儿我就醒了。”云倾说。

　　“你一直在门外偷听我和小沃说话！”小春指着云倾，不可思议这人竟躲在外头那么久。

　　云倾瞥了他一眼，决定完全漠视此人。

　　他迳自来到灵仙面前，无视于小春的存在问道：“说，你想要什么？”

　　小春抢着道：“别答应他，万一他要的是你那怎么办？”他紧张地吼道。

　　“我要兰罄。”灵仙说。

　　“咦？”小春呆了呆。

　　“把兰罄给我。”灵仙再道。

　　“好兄弟！”小春当下脸色变得庄重肃穆，握起灵仙的手，万分感激说道：“难得你肯接下这烫手山芋，好，不说第二句话，我给了！”

　　灵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云倾当场将小春从灵仙身上拉开，扔到后头去。

　　“兰罄曾说过同命蛊无解。”云倾道。

　　“是无解。”灵仙笑得嘲讽。“同命蛊种下之后，毒蛊本体会长出一条触须沿着心脉直入心窍，若硬要从宿主身上将蛊拔出惊动毒蛊，触须便会紧紧缠住心窍而且越缠越紧，蛊若拔除，人也随之毙命。”

　　小春吓出了一身冷汗，轻声说：“我本来有想过拿把刀直接把虫给剜了，幸好没这么做。”

　　云倾冷冷瞥了小春一眼。

　　“好好好，我闭嘴，我知道这儿没我说话的份。”小春捂住嘴巴。

　　“若是无解，你如何拔蛊？”云倾问道。

　　“无法拔蛊，却可移蛊。”灵仙说。

　　“移蛊？”

　　“将赵小春身上的蛊渡到另一人身上，但那一人却也不能是随便一人，必须要和他有血亲关系，并且为同脉所出。子蛊会认血，倘若是同脉血亲，或许能救得了赵小春一命。”灵仙淡淡地说。

　　“你这意思，并非全然有把握。”

　　“五五分。”沃灵仙道，“只有一半机会。”

　　“嗯……”小春自言自语地说：“同脉血亲就只有我娘、我爹。娘早死了，只剩爹而已。可既然子蛊认血，我又是药人，这血里头多了些东西，爹看来是不行。师父曾经渡一半的血给我和我又同是药人，想来最合适，可师父比我还体弱，移过去搞不好马上死掉！不行、不行！”

　　小春吼了起来，抬头对灵仙道：“你这主意说了等于没说，算了，我反悔了，兰罄收回来不给了！”

　　云倾此时却说道：“你忘了还有一个人。”

　　“谁？”小春疑惑道。

　　“我。”

　　“啥？”小春瞪大眼。

　　“我们不只有血缘关系，你还曾将心窍灵血渡入我体内。我得药人六十年功力，与你共为百毒不侵之体，移蛊人选除了我你选不了其它人。”云倾表情平淡，仿佛眼前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小春呆呆地看了云倾好一会儿，随后猛摇头，“这小子信不过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是骗人，要等我们上当把我们一起除掉。你别信他的话，移蛊之事就当没听说过，算了算了，我们走！”

　　小春拉着云倾就要往外头去。

　　云倾定着步伐没让小春拖走，只是再问灵仙道：“什么时候可以移蛊。”

　　灵仙顿了顿，“随时可以。”

　　“三日后。”云倾说。他还有些事情得先处理。

　　“走了！”小春吼着：“我就不信我这神医搞不定一只小小的虫子！不过是一只虫子而已，有什么可怕的，移啥蛊啊，那随便用刀剜一剜就能挖下来了，你别听这混帐信口开河。这人最爱说胡话了，我之前就被他骗过一次，信不得的，你别相信这家伙。”

　　
第十七章:

　　拉着云倾回到原来的厢房后，云倾没多说话，迳自走掉了。

　　小春一个人简直闷到不行。

　　一切哪像云倾和灵仙谈的那么简单。

　　移走那不断吸取他内力的虫子后，他虽有五分机会可活，可被种下子蛊的云倾却会重蹈他之前覆辙，先是丧失记忆，而后一运真气，功力便会让那死虫子慢慢吸走。除非云倾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动武，否则，很快也会衰败如今日的他。

　　小春拼命搔着头，烦闷到快疯了。

　　他在房里等了大半天也不见云倾回来，心想这人是不是跑回京里处理后事了。

　　呸呸呸，他这是说啥！

　　不等了，他沿着长廊快步走着，觉得还是直接找云倾说说比较快。

　　自己这病治不治得好实在难说，他不想云倾因为一时的冲动，而为自己赔上一条命。

　　这不值得。

　　因为心里有些急，不自觉地脚下使了轻功，小春从内院走出来到了中庭的花园，就胸闷头晕起来。

　　发觉是不小心又动真气，小春立刻取了五颗祛痛丹服下。

　　这药，也越服越重了，若到六颗都止不了晕眩，便是药石无灵的时候。

　　静下心来后只感觉身体疲惫心力交瘁，他慢慢地走，像万年乌龟在爬一样缓缓移动。平心静气，戒喜怒哀乐，这才能稳定发挥药效，让自己活久一点。

　　步过幽曲长廊，经过荷花池塘，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高楼架起，写着“春水阁”的区额，小春这才惊讶地发觉自己为什么一醒来，就觉得这里十分熟悉的原因。

　　“奶奶个熊，这不是湮波楼吗？”小春吼了声，方才的努力平静，半刻不到便完全破了功。

　　小桥流水，屦廊蜿蜒，江南水乡风景在这天子脚下重现。

　　湮波楼分内院外院，当年还是秦楼楚馆时，外苑是姑娘们会恩客用，内苑是他娘的私人院落，院落里，便有春水阁一间。

　　他记得湮波楼最后明明是在乌衣教和云倾的一场混仗中给大火烧了……

　　这回回来，湮波楼外苑虽重建成茶馆，可这内院却还维持以前一样，他一眼便能认得。无仙又说此处是乌衣教在京城的秘密分舵……难不成他娘生前和乌衣教有关连？小春越想越觉得奇怪。

　　找无仙问去！快步往回走，小春心想无仙既然是乌衣八仙之一，或许会知道关于这京城分舵的事情。

　　一阵清风吹过，吹起两旁花海翻浪，花香味让小春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抬起头来，竟在花海中发现了个人影。

　　“咦？”小春诧异了声。

　　兰罄今日穿着一件玄黑穿金蜀锦，外罩淡墨绣小银花缭绫长衫，腰系暗色勾玉革带，满头乌发随风飞扬。

　　他低头望着及膝五彩绚烂的花花草草，在一片秋风飒飒中若有所思。

　　小春望着兰罄，心里打了个突，这家伙表情如斯深奥令人难以捉磨，莫不是又从走火入魔的境界中全身而退，恢复成那思虑清晰的绝世大魔头了？

　　心里又慌又乱的，这时候实在禁不起兰罄再来一乱，小春脚往后头轻轻一挪，打算偷偷地往外头跑去，先去找云倾再说。要不独自留在这里实在不妥，兰罄这模样实在可怖。

　　兰罄突然一动，小春吓得摒息。

　　兰罄跳了一下，往右扑去。张开双掌见着没东西，眼睛转了转，朝见斑烂彩翼翩翩飞过，又往左扑去。

　　“……”奶奶个熊，原来人家在扑蝶呢！

　　小春无言。真有闲情逸致啊……

　　“啊——小常——”兰罄见着小春，朝他冲过来。

　　“小常在这。”小春心里头担子一轻身子就软了，他连忙扶着长廊的柱子，省得自己丢脸地跌倒在地。

　　“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见那么久？哥哥一直找不到你！”兰罄说。

　　“小常之前晕着呢，刚醒没多久，哥哥当然找不到我。”小春吐了口气。

　　兰罄才靠近而已，那同命蛊便开始躁动，他的小心肝又怦通怦通地跳个不停，像快从喉间呕出一样，叫他忐忐忑忑坐立难安。

　　“小常生病了？”兰罄问。

　　小春点头。

　　“我也是。”兰罄将双手举到小春面前，腕间那被生生折断的地方留下两处白布扎裹的痕迹。

　　他睁着有些无辜的眼睛望着小春，脸上带着憔悴病容，去了浑然天成的魔头气势，如今模样竟落得有些楚楚可怜。

　　小春被这么一看，心里头那个心动……

　　不、那个心痛啊……简直是难以复加。

　　小春抓住兰罄手腕以下，轻轻一带切起脉来。脉象一听，却令他啧啧称奇。

　　小春望住兰罄道：“这法子亏你想得出来，在他废你功力前先以内力相抗，散功那刻强激一半功力冲破筋脉散于肺腑，就算他破你气海，也可凭着后来一点一滴努力将半数功力救回。”

　　小春难得遇上这种情况，一脸的不可思议，一脸的诡异笑容。“啧啧，以这种生死相搏的方法保存功力，没去掉你半条命，真是算你捡到的。”

　　强人，他家大师兄的确强人。

　　可当小春听脉下去，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欸，筋脉逆转内腑全伤，我给你的药你都没吃，是不是真不想活过三年啊？你以为我替你治那些药是治好玩的是不？送到你家去让你吃了，你还耍性子不吃，难怪一受刺激就再度走火入魔……”

　　“你们在做什么？”云倾阴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小春吓了一跳，手一抖，放开兰罄的手腕。

　　兰罄皱眉，他听小春说话听得正高兴，拉着小春的手遂又搭回来。

　　云倾走了过来，抬起手便要打下。

　　“不要！”小春连忙喊。兰罄这手骨才刚接回来，若再断一次，那便真的终身得残无法举剑了。

　　云倾脸上颜色变了几变，拖着小春便走，兰罄的手无法使力自然拉不住小春，他正想追，小春着急了，却看见一只色彩鲜艳的大蝴蝶从眼前飘过。

　　兰罄眼睛一亮，双脚一跳，张开嘴便将那只蝴蝶给吞进嘴里，嚼了几下咕噜一声吞下肚，接着又开始寻找起身旁是否有飞来飞去的东西，没空理会小春。

　　云倾将小春拖进灵仙房里，灵仙正盘坐在床上运气，听见动静后只是缓缓张开眼睛，对这二人的到来并不惊讶。

　　“现在，移蛊。”云倾对着灵仙说。

　　灵仙只是从床榻上下来，说道：“你们两个都到床上躺下。”

　　云倾嫌恶地看了灵仙睡过几晚的床褥一眼，将上头的被子什么的都给掀了，而后拎着小春一起上去。

　　小春连忙挣扎，双腕翻了几翻解了云倾的擒拿手，迅速起身便要跃下床去。

　　云倾拉住小春脚踝将他拖倒在床，整个人迭在小春身上，让小春不能动弹。

　　“静下来，不许逃！”云倾低吼。

　　“你这是发什么疯！”小春猛槌着床板，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逃，五五分的机会便是说有五五分的险，我怎么会让你冒这五五分的险，若是不好我们两个都死了，那还唱什么戏。”

　　“但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我不要你死。”云倾不容小春反抗。

　　小春气得七窍生烟，这云倾决定的事向来不跟他商量。“你以为我是怕什么？好，就算走运两个人都活了，可你身处朝堂险恶之地，移蛊以后一生一世不能动武无法自保，这样一来凶险万分！”

　　“我想过，倘若成功，我便抛下这一切，随你回神仙谷去，从此以后再也不出来。”云倾低声道。

　　“抛……抛下一切？”小春怀疑自己听错了。

　　“朝堂险恶、江湖多仇杀，你这人坐不住、爱往外头惹事，一日看不住你，一日有凶险。只有带你离开是非之地，才能保得你安全。”云倾将小春翻了过来，扳着小春瘦到双颊凹陷的脸，对着他说。

　　云倾的眼里写着痛楚，他不想小春这样继续瘦下去，直至入了黄上，再也见不着他。他心疼，也怕失去他。

　　“可……可神仙谷很闷的……”小春有些不敢看云倾的眼睛。

　　“我心甘情愿。”

　　“可……可我……”小春心里是害怕的，自己死也就算了，但绝对不能拖云倾下水。他总是觉得这人值得更好的，而不是跟他这样一个混小子同下黄泉。

　　“有个人对我说过，小春是个笨蛋，一辈子都不懂对自己好一些，只记得对人好。他说：‘若他不会顾自己，你便得学着顾好他。’”云倾哑声：“可越顾你，我便越不安。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情。要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牵肠挂肚一辈子。”

　　他缓缓地道：“每当你对兰罄笑，我便痛苦，每当你和他说话，我的心便闷得慌。他对你好一点，你便向着他，可我对你好，他一有伤有痛，你还是向着他。”

　　“他这回真的伤得厉害。但我只是关心他的伤，全无其它。”小春扯嘴笑道，笑容里有着浓浓的苦涩。他怎么会不知道云倾的不安，“我当年这条命，一半是他救的，一半是师父给的。他和你一样，其实都对我好，但就是不明说，可我打心里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哥哥看待，我哥哥伤了，哪能不理会他。”

　　“云倾……”小春红着眼说道：“你别再伤他……如果我真有什么事，你千万别伤他……”小春哀求着，“他的日子没比我多多少……”

　　云倾静静地看了小春一会儿，才缓缓道：“好……你不要我伤他……我便不伤他……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答应你……”

　　“云倾……”小春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着哽咽。

　　“但你也必须答应我，将同命蛊移到我身上。”云倾说。

　　“不行……不行……”听到移蛊这事小春又挣扎了起来，他眼里泛着水气，鼻子酸着。

　　“为什么不行？！”云倾不解。

　　“就你怕我死而已吗？”小春忍下住朝云倾吼了出来：“你怕我死，我也怕你死啊！如果我活了，可你却死了那怎么办！”

　　“那我便化作一缕魂魄，留在你身边，伴你直到百年。”云倾软着声音道。

　　“我不要——”小春放声大叫。

　　“小春，听话。”云倾说：“你不是希望我与兰罄不再仇杀吗？我答应你，不伤他。不伤你，也不伤他，将他看成与你一样，即便他举剑向我，我也不会还手。”

　　“不要——”

　　小春暗自运起功力推开云倾打算挣脱，当下却眼前一黑，同命蛊已到吞噬筋脉间残余功力的最后阶段，他早徒剩神形毫无气力。

　　云倾一记手刀劈上小春脖子，小春后颈一痛，身子缓缓软了下来，再也无法抵抗汹涌袭来的晕眩与黑暗，晕厥在云倾怀里。

　　他摸着小春的那缕白发，轻声说着：“小春，听话。我不能让你有事。”

　　灵仙走到两人身边，如同看了一场生死分离的好戏，唇角挂着的是讥讽的笑。“同命蛊无法可解。真有办法，赵小春今日也不会虚弱至此，徒剩形骸内腑空荡了。”

　　“该做什么便快做，罗唆无用。”云倾冷淡地对灵仙说道。

　　但和他对上外人时冰霜满布的容颜相比，他缱蜷在小春那头纠结乱发上的白玉手指，却是那般温柔。

　　灵仙拿着一颗药丸，让昏迷过去的小春吞下。

　　云倾让小春靠在他肩上，低声对小春说着话，也不管小春是否有听见，只是不停地、不停地说着。

　　灵仙在小春左胸上方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刀口颇深，几乎要触及脏器。汨汨的鲜血冒了出来，几乎一下子便将小春那件白衣染红。

　　他接着在云倾胸口上也划下同样的口子。

　　“等着吧！”灵仙说：“看是这血流得快，还是赵小春的命比较长。方才那药丸可以逼得子蛊作动，若血流尽之前，子蛊钻了出来，移到你体内寄宿，那他便可活，若不，便是另外那五分的死路。”

　　跟着，云倾等了许久，等着等着，直到昏睡中的小春抽搐了一下，浑身紧绷起来。

　　云倾紧握着小春的手，凝视那血肉模糊的口子里，探出了一只扁平丑陋，只有拇指大，染满鲜血如同癞虾蟆般的东西。

　　那东西浑身都是纤长的触须，触须在空中缓缓舞动着，偶尔有浑浊的血滴由其上滴落。

　　药人血中独特的香气弥漫室内，浓郁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云倾摒息着，心里头不断喊：“过来、过来、过来……”

　　他早忘了那是他最厌恶的虫子，一心只想着只要这丑陋恶心的东西进到他身体里，小春便能继续活下去。

　　“过来、过来啊！”云倾赤红着双眼，喃喃念道。

　　小春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也越来越弱，云倾扶在小春身上的手缓缓地挪到小春胸前贴住，离那东西咫尺的距离，慢慢地将体内的真气输进小春身上，护住他逐渐衰竭的心脉。

　　绵绵悠长，顾不了自己，心急如焚，只想着小春。

　　他记得自己以前中了剧毒“月半弯”时，小春也都是这么输真气替他续命，有时一耗便是一整夜，这般利人损己的事小春一做再做，却没埋怨半分过。

　　小春对他的好，是谁也比不上的。他不能失去小春。小春若走了，那自己活着又有何用。

　　只是小春的气息越来越浅，几乎便要消失。云倾加紧输真气入小春体内，就算把这些年来苦练的内力都给小春也不要紧，只要小春能活下去。

　　突然传入的刚劲真气震动了那血淋淋的东西。

　　那东西停在原处，触手缓慢而规律地不停舞动。

　　不知经过多久时间，在云倾以为自己和小春身上的血都流尽时，那东西的触手才缓慢探索到云倾放在小春胸前灌注内力的手上。

　　缓缓地，那东西悠晃地爬，沿着手臂筋脉位置往云倾身上移去，所经之地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血道，里头犹有一线，那一线仍系在小春心窍血脉之上。

　　云倾强忍著作呕的冲动，浑身僵硬，摒住气息。

　　直至那东西钻到自己胸前开的那伤口里，触手的动作快了起来，似乎兴奋地探查着。

　　而后不知又经过多久，在无尽的摒息等待之后，那东西缓缓进入云倾身体里，随着最后一丝染着鲜血的触手从小春胸口抽出，进入他的体内。

　　浑身绷紧的云倾这时突然感到一股火烧般的灼热感从胸口猛地爆裂开来，他一阵强烈晕眩，虽咬牙想强忍，无奈却压制不住体内翻腾，过大的冲击令他失去意识，整个人像松了线的木偶朝后倒去。

　　只是虽已完全晕厥，云倾却仍紧抱着小春，从未放手。

　　“真好……”灵仙站在床前，脱口而出的声音仿佛已死之人般，听不出是羡慕或是嫉妒，了无半点生气。

　　“真好……”

　　“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我没有……”他手里还持着那柄染着血的刀，目光有些呆滞，地声问着：“……为什么……”

　　锋利的小刀举了起来，对准小春的喉间，缓缓落了下去。

　　“为什么就只你有……”

　　“小沃！”房门突然被打开来，伴随来人一声斥吼，灵仙手中的刀被打落地面。

　　灵仙愤恨扭过头去，狰狞的眼里，落入的是无仙的面容。

　　
第十八章:

　　睡得不太安稳，小春从梦里惊醒过来。

　　他喘了口气，隐约听见外头乱哄哄，刀剑击杂之声不绝于耳，人声脚步声在长廊上回荡着，踏得木板砰砰作响。

　　没想理会那些，小春揉了揉眼，挣扎几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用力伸了一下腰，却发觉胸口兴起一阵撕裂般的痛，连忙低下头看，赫然发觉胸前不知啥时被开了一道口子，血还渗着。

　　瞥见身旁躺着的白色人影，小春惊恐地回头望去，云倾胸前也有一道与他同样深长的伤口。

　　他连忙爬到云倾身旁查探他的伤势，幸而未及内腑，慌乱切脉，脉相虽虚缓却只是气血亏损所致，并无大碍。

　　急急忙忙从床头翻出随身包袱，将里头的药拿出来，先洒上金疮药，药粉遇血化为黏稠膏状完全封起伤口，顾本培元的万灵丹和散热镇痛的祛痛丹各塞一颗进云倾嘴里让他吞下。

　　全都弄好，紧张地反复检查直到确认该做的都有做到，小春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喘了喘，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剩下的伤口。

　　替自己把了脉，盘腿将体内真气运行十二周天后，小春发觉出事前原本好不容易恢复到三成的功力，现下是被那只同命蛊吸得连一成也不到，可幸而筋脉畅行无阻，再也不怕就这么内力干涸而亡。

　　只是……

　　小春在床上爬了两步，坐在云倾身边凝视着他苍白面容。

　　只是就苦了这个人……从今以后再也无法动武了……

　　“你这傻瓜……”小春苦涩地笑着。

　　他伸手抚过云倾脸庞，探触到那本应凉爽细腻却因伤口过深而微微发起热来的肌肤，心疼痛楚不已。

　　“幸好你没事……幸好……幸好……”小春从没这么害怕过。

　　之前被云倾打晕，陷入昏迷的那刹那，他的心简直都快跳出来了，就怕自己醒过来再也听不见这个人的声音，更怕自己醒过来后只能看见一具冰冷尸体。

　　“吓死我了。”心头的担忧完全放下，小春松了口气，笑看着云倾。

　　他的心思先前原本是停留在云倾身上的，这时确认云倾无碍，没那么紧张了，才发现自己放在云倾脸颊上的手怎么看不见，竟让衣袖给掩住。

　　缩了回来，拉拉拉，将袖子挽起来，努力伸长手臂看了看。

　　小春深吸了一口气。

　　从床上站起来，却发觉双脚一样埋在裤管里，连脚趾头也看不见。

　　拉拉拉，将裤管扯上来，愣了愣。

　　“奶奶个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春吼了。

　　他一觉醒来见云倾没事、自己也没事，本来以为就真的没事了，可奶奶的这回春功到底是那个鬼地方来的邪门武功，怎么又让他重缩回五岁大小了。

　　小春急忙念起散功法门，然而来回念了数十次，依旧无法恢复原状。

　　焦急地翻开包袱里小七写的那张口诀，前看后看左看又看，再翻过来看，小春这才看到小七写的附注：

　　“回春功一经修练便无法可停，其间若遭受重创因而散功，则会返回稚子模样。小八师弟，师兄知你容易闯祸，特自写下，切记切记。百里七留。”

　　“沃灵仙你这混帐——我杀了你——”小春咬牙切齿地在床板上又叫又跳。

　　当初若不是那家伙诓他练这功好让他代他受死，他也不会搞到这三天两头缩一缩的窘况。

　　小春跳了几下，裤子掉了下来，觉得屁股怎么突然凉了，愣了愣掀开过长的衣衫下摆看。

　　不看还好，一看整一个就是不得了。

　　那地方也缩了，缩得小小小小小。成了好小好小好小的一只鸟，比上次还要小。

　　“可恶啊——”小春气得连裤子也不想穿了，他用力将长至膝下的上衣绑紧，小心越过仍在昏迷中的云倾，便要跳下床去找那始作俑者。

　　外头铿锵个不停，定是乌衣教众与人打斗，而那个人，十成十叫沃灵仙。

　　小春早知道灵仙没那么好心救他，所以老早暗中吩咐无仙，要他无论如何盯住灵仙，只要灵仙一有动作，头先砍下来再说，省得又出差错把命赔上。

　　手短脚短的小春正努力翻过云倾这座山要爬下床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头发散乱像个疯子，实际上离疯子也不远的兰罄伸进了一颗头，朝里面望着。

　　兰罄是来找人的，见到小春时整个人愣了一下，跟着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双迷人媚眼带着疑惑，左右打量了小春一下，好一会儿才认出床上的小不点是谁。

　　兰罄大叫了一声说道：“小常你怎么了！”

　　兰罄那眼里写着的正是担忧，小春原本正气着，这灵仙说什么也是兰罄带出来的害人精，但看到兰罄这模样，心想这人自己被云倾折磨得也够呛，那气便消了，只是口气有些不好地道：“我没事。”

　　兰罄直逼到小春眼前，瞧了好一会儿说：“小常怎么变成小小常了！”

　　小春本来压下去的怒火听见“小小常”后，一下子猛烈窜烧了起来。

　　“娘的要不是你教出的那个沃灵仙，老子会练那啥回春功，中那啥同命蛊。老子这辈子长得慢个子矮，出江湖被人叫小兄弟、小相公，二十来岁都还一张十六七八的脸已经够恨的了。这回一缩又把我缩回四五岁模样，浑身上下该大的都小了，该小的又更小，你还喊那什么小小常。一个小就够我恨的了，现下竟搭了两个小，奶奶个熊——”

　　小春狂吼，抬起脚来就往兰罄飞踢而去。

　　兰罄顺手抓住他踢过来的小小脚踝，曾折过尚未复原的手腕“喀啦”了一声骨头再度移位也不管，只是把小春倒提着，转过来看，又转过去看。

　　盖住下中身的上衫因为被倒吊的姿势而往小春脸上盖了下来，屁股凉飕飕地，让小春打了个激灵。

　　他觉得自己这模样简直像市场里要被提去宰的鸡一般，两只手扑扑扑地猛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来。

　　“你生病了？”兰罄疑惑地问着。

　　小春狂吼：“快把我放下来。”

　　“同命蛊啊……那东西不好解……”兰罄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还记得同命蛊？”小春一愣，顿时心下大喜。

　　小春曾听得灵仙说同命蛊无解，可是他压根不信对方的说词。

　　有毒药就会有解药，就如同天地有阴便有阳，这是惯例，否则云倾当年中了他家大师兄号称无人能解的至毒“月半弯”，也不会被他这个神医给化解。

　　兰罄没听见小春的问话，他突然被眼前光溜溜的风景给吸引住。

　　屋外的刀械声突然停歇，不一会儿无仙领着两个下属从屋外头闯了进来。

　　“左护法你没事吧？我来不及抓住小沃，他逃走了。”黑碳头无仙满头大汗地赶进来会报。

　　“逃了，他干嘛逃走？”被抓着脚踝吊起来的小春刚好侧身对着门口方向，他转头问了声，听得无仙继续道：“移蛊后小沃想杀你，被我阻……止……”

　　无仙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当他看见回他话的竟是一个穿着过大衣衫，光着屁股的奶娃儿时，那眼睛几乎瞪到要掉下来了。

　　兰罄手指往小春私密处那软软垂着的小家伙戳了戳，然后用力一拧，说道：“小常你这东西怎么长得这生奇怪。”

　　“啊——”小春痛得放声大叫。

　　小春杀猪似的惨烈嚎叫让兰罄觉得有趣，他又拧了拧，掐了掐，小春气了起来，再对兰罄又吼又嚎外加挚打脚踢。

　　两个人这么玩了大半刻，最后因为断腕失力兼被小春揍得两眼乌青的兰罄痛得松开对小春的桎梏，小春才终于脑袋直直对着地面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脱离魔掌成功。

　　“小常你干嘛打我？”兰罄皱着眉头，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

　　“你拧我子孙根，不打你我跟你姓。”小春捂着小小鸟不停往后退，恶狠狠地瞪着兰罄。

　　“你本来就跟我姓了。”兰罄说。

　　“我姓赵、姓东方，就是不姓兰。”小春哼了几声。

　　兰罄听得小春这般说，眼里寒光一闪，那天下无人能及的魔头血腥厉气突然再度发作，房内顿时冷风飕飕，虽才初秋，可已化得比腊月隆冬还要寒。

　　“小常你说清楚一点，哥哥刚刚没听见。”兰罄眯着眼，一字一句缓缓说着。

　　小春这才想起兰罄虽然被云倾废掉武功，可却用计留了五分筋脉之内，现下的这个人虽然只有以前一半的功力又外带走火入魔脑子不清楚，可若真的打起来，这一屋子里的人恐怕还是会死得精光。

　　小春连忙扯笑道：“我说我姓兰，叫兰徜，是哥哥你最疼爱的弟弟。”只是脸上有些僵硬。

　　“乖了。”兰罄稍微满意了些。

　　门口的乌衣教众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的余地，稍后自也静了下来，退出门去顺道将房门紧紧关上。

　　小春用鼻孔朝兰罄喷了口气，不理他，直接跑到云倾榻前，盯着云倾左瞧右瞧，又是听脉又是察看伤口地，完全将兰罄当作房内一摆饰，不予理会。

　　兰罄跟到小春身后，探了眼床上的人。

　　小春见着兰罄也在看他家云倾，便用背挡住兰罄的视线，不让这个人窥探到他家云倾美人沉睡中的诱人模样。

　　也许是毒蛊正在体内兴风作浪，云倾额头越来越热，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小春心里虽然疼得很，可是云倾睡着时这般毫无防备，加上一身干净的气息，他看着看着，竟觉得这我见犹怜的模样倒也十分勾人。

　　“你在做什么？”兰罄问。

　　“诊脉、探伤、喂药。”

　　小春怕云倾受不了同命蛊至阴之气与炙阳之力交替冲击筋脉所带来的痛苦，又剥了半粒祛痛丹到云倾口中，跟着跳下床双手端了杯凉水奔回床上，先咕噜地喝了小半口润润喉，再含了一口低头哺进云倾嘴里，让云倾沾些水好吞药。

　　“流了这么多的血……你这笨蛋……”小春带着笑，看着云倾胸前染得殷红的衣襟，面容不忍而哀伤。

　　“我也流血，手在痛。”兰罄将渗出鲜血的手腕伤处递到小春面前，眼里小小闪烁的那东西，叫做期待。

　　小春翻了翻白眼。

　　兰罄嘟着嘴靠了过来。

　　“干啥？”再差那么一分便要亲上的距离，小春连忙退开，却绊着云倾的腿，让他滚了一圈陷到床褥当中。

　　兰罄指指云倾，然后将在床褥里挣扎站不起来的小春拎起来。

　　小春发觉自己又被吊着，只是幸好这回下是头下脚上。他说：“那是云倾昏迷不好吃药，我才喂他。”他拿着剩下的那半颗药丸。”张嘴。”

　　兰罄依言张嘴，小春便将药丸弹进他嘴里。

　　小春又道：“放我下来。”

　　兰罄还真乖乖将小春放到床上。

　　小春不舍地看了云倾一眼，接着拉着衣摆往外跑去。

　　兰罄不知小常娃娃想干什么，于是跟着小春屁股后头也颠着跑了出去。

　　后来他才发现小春叫人去买药回来，然后很认真地盯着炉子熬药，最后替他解开了双手断骨之处，小心翼翼地替他断骨重接，再为他敖上乌漆抹黑还臭气冲天的药膏，慢慢地帮他绑上新的白色布条。

　　兰罄有些高兴。一整晚都盯着双手的白布看。

　　这是小常帮他绑的。

　　他弟弟很厉害。

　　◆◇◆

　　小春自个儿一个人躲在春水阁里。

　　“娘的，都破皮了，难怪一整天都不对劲。”他嘴里碎念了几声，将瘀青的伤处擦好药之后穿上新裤子新短袄，一身红通通地活像要去拜年。

　　弯下身将滚兔毛的小靴子穿上，顺道将没剩多少的银票塞好。银票是四师姐给的，最大的那间通宝行票子，到哪儿都有得换。挺方便。

　　无仙推开春水阁的大门，恰巧见到穿好衣服的小春蹬脚跃起，构下放在柜上高处的一把木琴。

　　“左护法你找我？”无仙走到小春跟前。

　　“别叫我左护法，要嘛叫赵大爷，要嘛叫赵八爷，你选一个。”小春说。

　　无仙愣了愣后道：“八爷。”

　　“嗯，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想问问这湮波楼和乌衣教之间的关连罢了！”小春将这把外表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七弦琴放在桌上，拿了把椅子垫上一迭书，这才高度刚好，让他的手指能够勾着着琴。

　　无仙顿了顿，沉默半晌，似乎在想着要从哪里开始讲。

　　小春拨了几下琴，倒了杯茶悠悠地暍。

　　明知这春水阁早在三年前就被一把火给烧个精光，如今是仿造当年格局重建，细部都不同了，他娘留下的东西也都不见，连这木琴都是仿的，他却还是觉得这地方待久了，都还能感觉到往日的气味——娘常用的香粉味。

　　“最初，这湮波楼的执事是前宰辅的义女，“无仙说：“后来乌衣教需要潜入京城设据点，于是那名女子便安排乌衣教人进入湮波楼，或做青楼女子或做洒扫小厮，无人发现此事。”

　　小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娘是兰罄他爹的干女儿？那算起来他娘跟兰罄是同辈，兰罄要叫他娘干姊姊，那他不就得叫兰罄干舅舅了！

　　这未免也亏太大了吧，平白无故跑出一个舅舅！

　　“那乌衣教与兰家的关系是？”小春故做镇定，再问。

　　“乌衣教每任教主，皆为兰家长子。”无仙说。

　　小春想了想，这才点头。难怪当年皇帝费尽心思要除掉兰家势力，原来这兰家不但在朝廷上盘根错节，江湖上亦是呼风唤雨。

　　乌衣乌衣，几代前仕子皆穿乌衣论国事谈国政，乌衣那时都成了为官者的常服。他早该想到当年师兄出谷人单力薄，哪有可能短短几年便创乌衣教血洗江湖，原来乌衣教本来就是他兰家先祖为后人所留的一条小小退路。

　　只不过当年那个乌衣教不成气候对付不了朝廷，这才让兰家死了那么多人。

　　可后来兰罄出了神仙谷，短短几年便将乌衣教壮大再壮大，到如今人见人怕的地步，这也实在不简单了。

　　至于他娘走后湮波楼易主换成了他爹，瞧他爹那样子肯定也不知道幕后种种之事，每日便光顶着个湮波楼主的头衔思念他娘，任乌衣教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来去也察觉不出端倪。

　　这回烧掉又再重建，送走秦楼楚馆迎来酒肆倒也好。

　　以前的过去便过去，不再回来。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左护法。”

　　“又干啥？不是说了别叫我左护法，要嘛叫赵大爷、要嘛叫赵八爷，左护法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小春撇嘴。

　　“八爷，”外头的声音连忙换过称谓，“教主找不到你的人，以为你在你厢房里，如今正往里头硬闯。”

　　“什么！”小春一听这还得了，“蹦”地声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垫在屁股下的线装书册散落一地也不管，连忙往房里冲了去。

　　◆◇◆

　　小春慌乱地往厢房方向狂奔，长廊的木板让他踩得嘎吱作响，他运着那所有残余不到十分之一的功力，施展轻功，拼了命地往前冲。

　　无仙和他的几名部下则在后头跟着。

　　“死石头，你千万别给我碰着我的云倾小心肝，不然我要你好看！”小春边跑边念着。

　　绕过长廊转角猛冲进厢房里，小春喘着气定睛往里头望去，只见房内一片凌乱，几个乌衣敦众鼻青脸肿地立在旁边，而他家大师兄站在床沿，睁大眼睛看着床上正在熟睡的人，跟着眼神一变杀机骤起，缓缓举起了手往那人身上拍去。

　　小春察觉笼罩在兰罄四周的那股浓烈杀意，他连忙大喊：“师兄不要！”

　　兰罄听见小春的声音，悠悠转过头来，看了小春好一会儿，眼里除了戾气之外什么也没有。

　　小春看了一眼便想到兰罄走火入魔心神丧失时，平日虽与常人无异，若受到刺激，却也会无法控制自己狂性大发。

　　小春整个人都慌了，兰罄那掌要是拍下去，云倾还能活吗？

　　见兰罄举着手又要往云倾击去，小春吓得肝胆俱裂，凄声厉道：“哥哥不要啊，那是你弟弟的媳妇儿啊！你伤了他，你弟弟还怎么活啊！”

　　兰罄身形突然晃了晃，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幽幽地道：“小常的媳妇儿？”

　　小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小常的媳妇儿，叫云倾啊，你忘了？之前见过的！”

　　“云倾……云倾？”兰罄喃喃念着，指尖闪着细微的蓝光，那是因为长期浸染毒物所导致，若不仔细瞧，寻常人是瞧不出来。

　　“云倾？！东方云倾？！”兰罄眸里寒光大作，突然地吼了出来。

　　“不是，我媳妇儿姓云名倾，小名白白，不叫东方云倾！”小春吼得比兰罄还大声，尾音颤得厉害，全身都抖了起来。

　　“白白……白白……”兰罄喃喃念了几声，而后低下头仔细瞧了床上的人好一下，半晌过后才缓缓说：“既然叫白白那就不是了……有一个叫东方云倾的人很讨厌……要杀的……”

　　小春见兰罄身上的杀气突然之间被收得一干二净，大大松了一口气，小身躯摇了摇差点倒下，后来赶上的无仙随即将他扶住。

　　“没事。”小春摆了摆手。“脚有些软而已。”

　　饱受惊吓的他虚弱地走到兰罄身边，问道：“给你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苦的。”兰罄盯着云倾看，左瞧又瞧，突然说：“这个给哥哥好不好，你媳妇好看，白白的。”

　　小春翻起白眼，“媳妇一辈子就只有一个，不能让。我也是白白的，你干啥就不问我只问他？”

　　小春不是不晓得兰罄的心思，这人对云倾爱恨交加，方才还想杀人，这回就想要人了。可云倾又不是东西，哪是他说要就能要的。

　　“你是红的，红得像猴屁股。”兰罄白了小春一眼。

　　“我……”小春本想呛回去，谁知眼角却瞥见床上的人动了动，他大声叫了一声：“啊——”，听起来却奶声奶气地，又软又嫩。

　　兰罄看着小春，捏了他的脸颊一下。

　　“别闹，他醒了！”小春连忙打开兰罄骚扰的手，爬到床上要往云倾身上贴去。

　　兰罄将小春抓起来抱进怀里，小春挣扎个不停，兰罄却说：“小常你再叫一声我听。”

　　“不叫。”小春嘴里啐念了声，奶奶的，这人说这话怎么让他想起云倾在床上要他多叫几声那勾引人的调子相同。

　　“叫。”兰罄说。

　　“不叫。”

　　兰罄眼眸暗了下来，抓着小春的腰将他身体上下用力摇晃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别玩啦——”小春声音抖得不像话。

　　床上的云倾缓缓睁开眼，小春瞧见，头往后用力一撞，兰罄下颚被他这么一撞，整个歪了过去。

　　小春接着脚往后一踹，将自己从兰罄怀里踹开，跟着圆滚滚的小身躯在空中翻了一圈，漂亮落在云倾身侧的床褥之上。

　　而后他发觉，云倾的视线也随之落到了自己身上。

　　小春乖乖正襟危坐，动也不动地坐在在云倾面前。

　　云倾初醒，神智尚带恍惚。

　　小春只见云倾那双冰魄般透彻的眼望着他，沾染些许迷惘、些许疑惑，而后羽睫轻颤两下，单手撑着床沿缓缓地坐起身来。

　　云倾身上的伤口和血迹之前都让小春处理过了，小春替他换上一件银线绣上冷冬寒梅的轻柔丝料亵衣，那暗花本是不明显，可在云倾移动时光影交替，流灿如星，更是眩丽得引人目光。

　　苍白无血色的脸庞上略带倦意，远山黛眉轻轻蹙起，和着那双眸子，明明冷若冰霜，却流露出似怨似嗔的风情。

　　披散的长发从肩上流泄而下，宛若丝绒瀑布，不经意间被扯开的衣襟露出了主人皎洁光滑肌理结实的胸膛，和一道伤口合了的淡红伤疤。

　　或许是体内毒蛊引发筋脉异转令他难受，或许是胸前的伤仍在作祟，这原本该是睥睨天下的冷傲男子眉头又蹙了蹙，薄唇微张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楚低吟，竟以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态，疑惑而不知所措地望着小春。

　　小春被云倾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诱人模样勾得眼都发直了，呼吸沉重着，连该说得话都忘得精光，只记得不停看不停看、把眼前美人看到饱为止。

　　他咕噜一声吞下一大口唾沫，手背抹了抹嘴角，突如其来地身旁也传来同样吞口水的声音，他转头看去……

　　兰罄也和他一样眼发直……

　　“……”小春无言。

　　兄弟妻不可戏，管他这时走火入魔还是怎着，要这家伙赶趁火打劫动他老婆，无论是他大师兄还是天王老子，就算是他爹都没情讲，一律先砍了再说。

　　云倾的目光从小春身上移至到兰罄身上，而后天地突然安静了。

　　云倾与兰罄两人静默无声地相互凝视、再凝视，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他们的眼神化得深邃，交会着别人听不见也看下懂的东西。

　　“奶奶的。”小春咒骂了声。

　　那同命蛊一只在兰罄身上、一只在云倾身上，之前虽是生死仇敌，但这会儿一个走火入魔心神丧失，一个淡忘前尘再无记忆，被那同命蛊搅和搅和，都含情脉脉相互凝视起来了。

　　“奶奶的！”过了半晌没人有动静，看了那么久也没想到要分开，小春心里头一把大火熊熊冒了出来，横身挡在这两人中间，心情十分恶劣正要大吼几声，前方的云倾美人却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欸，推我？”小春倒在被褥之上，这下可心伤了。

　　以前云倾对他可好的，嘘寒问暖准备三餐，有空有闲还爱搂着他睡，这回被那只臭虫子给蛊惑，一醒来整个人给兰罄迷去，只看了他两眼，就把他唾弃了。

　　好吧，他承认自己中蛊那时也是很难抗拒他家长相妖孽到一个极致的大师兄，可自己最后也是有克制住的啊，哪像云倾这回居然把他推开。

　　小春咬着棉被角，心里头哀怨到一个不行。

　　不过云倾变心不是云倾的错，是那兰罄妖孽害人，放子蛊吸人精气……不对，吸人真气不够，现在竟吸到云倾身上来了。

　　小春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抱着被子，正想继续哀怨着呢，突然床上这头杀气骤起，他愣了愣，下一刻，床边站着的那个随之浑身紧绷，眼里也再起杀机。

　　“呃？”小春还在呆，却见云倾动作迅速地伸手拿起床畔银霜剑，银光出鞘人随剑至往兰罄招呼过去。

　　兰罄连退几步，一个回身抽出身后部属的随身配剑抵挡云倾凶猛来势。

　　小春整个人都傻了，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忽然打了起来。

　　两个人都不记得前尘往事了不是？虽然他明白被同命蛊所压制脑袋会空掉，但身体不会，熟悉的故人会引起体内从骨血而出的悸动，可这两个人真的恨得这么深？都这样了还能打起来！

　　厢房内一片混乱，花瓶盆栽古玩纸镇碎过来裂过去。云倾回身一砍，案几当下爆裂成碎片，这等强劲内力把小春出窍遨游至九天之外的神魂都给拉了回来。

　　他急忙对这头的云倾道：“云倾你不能动真气，你体内有同命蛊在，动真气会引得子蛊反噬蚕食你自身内力，最后真气绝尽而亡。”

　　跟着回头又朝兰罄道：“哥哥你也别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双手腕骨接好，再断第二次你以后就不用拿剑了！”

　　可两人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只见厢房内双方以雷霆万钧之势相对过招，谁都没有留情，打得昏天暗地鸡飞狗跳。

　　突然一张凳子砸到床上来，小春闪避不及，一张小脸被凳子整个砸中，顿时眼前发黑痛到鼻涕眼泪直流。

　　似乎有什么沿着鼻腔慢慢流下来，小春伸手一抹，竟抹得满掌鲜血。

　　“……痛死了！”小春大吼。

　　他将那把几乎相他一样高的圆凳子往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一丢，那二人同时回击碎裂了那张凳子，看得小春吹胡子瞪眼地直跳脚。

　　“好啊，默契还真是好啊！”小春气疯了，他扑回床上放包袱的地方，把自己的小包包拿出来，瓶瓶罐罐地兜了一堆。

　　他最后找出一瓶药来倒在手心上，用力地将嘴巴动来动去“咯——呸——咯——呸——”地呸了三回，跟着双手合十搓了搓，化水为针向那两人射去。

　　云倾与兰罄只听暗器之声破空而来，舞开兵器便是隔挡，哪料小春一会儿实招一会儿虚招，有的暗器施加内力、有的暗器趁机暗渡陈仓随后而至，结果没两下这两人就给射得满身寒冰针，缓缓软了下来。

　　云倾皱着眉，浑身湿答答黏呼呼的，他凑进鼻子闻了闻衣袖，却听得小春恶狠狠佞声笑道：“别闻了，是口水。”

　　云倾隐了一声，露出嫌恶的表情。

　　“小常你脏死了。”兰罄也一脸想吐的模样。

　　“再打啊，我叫你们再打。再打我就继续口水伺候，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小春仰天大笑，童稚的嗓音软柔中有着些许沙哑。

　　小春笑着笑着，终于受不了爬下床来，到外头去寻了杯水来喝。

　　“奶奶个熊，吐口水吐到嘴巴都干巴巴。”他伸出舌头在半空中绕了绕，这舌头差些也痉挛。

　　◆◇◆

　　小春命人将兰罄和云倾分开放，一个置西一个置东，把他们隔得远些。

　　可其实湮波楼这后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再怎么隔也是徒劳无功，没好好和这两人相谈沟通一下，下回再次见面时免不了又是一番恶斗。

　　兰罄那头比较简单，解了寒冰针上头的药性，再下些迷药让他睡睡便好，等晚点醒过来说不定连自己方才为什么打人都不记得了。

　　云倾这头情况就复杂些，他百毒不侵普通迷药奈何不了他，只有这“春心动”能让他制伏得了他，让他使不上力。

　　可这“春心动”是春药来着……难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站在长廊上选着该要先找谁，想着想着，最后还是朝云倾那里走了去。

　　他毕竟还是有私心的啊，美人当前，师兄先放一边。

　　赵小春你真是个见色忘兄的家伙！

　　小春轻手轻脚打开云倾的房门，发觉云倾正冷着张脸坐在床上，脸色薄红，气息微促。他身上已换过一件单衣，那件染了口水的亵衣则被他扔在地上。

　　这春心动催情之效甚弱，顶多只是会让人脸红心跳而已，最主要的药效还是放在令人四肢无力使不上武功方面。

　　小春吞了口口水，冲着床前美人一笑，三两下窜到对方面前，拉来张圆凳子坐稳了，赶忙解释：“下药这法子我可是没办法才这么做，谁让你和兰罄打起来就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谁也劝不进，要不赶快把你们分开，这湮波楼迟早让你们毁上第二次。”

　　“你对我下了什么药？”云倾觉得身上有些热，四肢虚软着。

　　小春张口了好一阵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春心动呗。”

　　“春心动？”云倾声音高了起来，听这名字不知为何，就有一种怒火攻心的感觉。

　　“欸欸欸，你别生气。”小春连忙说：“这名字虽然听起来挺那个……淫……”他痛苦地眨了眨眼，“可催情之效微弱，只会让习武之人暂时使不上武功，任我宰割……不、任人宰割，也不对……”

　　讲来讲去都不对，小春最后只好说：“反正就是你现下这模样罢了！可我真的没有任何意图，不过只是想让你别和我师兄继续打下去！而且这药也不重，难受一下便会过去。你忍忍。”

　　云倾冷眼瞪着眼前这个小鬼。

　　他从方才被送入这房开始，便检视其中布局。初醒时来不及反应其它，便瞧见了张令人望了便会莫名生怒的黑衣人，一阵混乱过去，如今静下才发觉诡异之处。

　　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想不起自己姓名为何、是什么人。

　　这一切实在莫名其妙得很，还有眼前这个乱吐口水、凝水成针，又诡计多端得不像个黄毛稚子的小鬼。

　　这小鬼，第一眼看见，让他觉得头如针扎般地痛，第二眼看见，让他胸口如同压了块石头般窒息。云倾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有些气恼。

　　小春以为云倾还在怒那春药之事，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真不想这么做的，可没办法啊，谁让你百毒不侵，只有春药迷得倒你。你要信我，我自是无计可施才对你下这种药，绝对不是故意想怎么你！”

　　云倾望着眼前这皱着一张脸的小孩，心里觉得可笑，这孩子才几岁，对他下了春药又能如何做？

　　云倾努力调息，克制荡漾心神，问道：“你是谁？”

　　“赵小春。”忽闻美人提问，小春露出小白牙，灿灿笑道。

　　“你认得我？”云倾问。

　　小春又是点头笑道：“你叫东方云倾。”

　　“那个长得像女人的黑衣人？”云倾再问。

　　“我师兄兰罄。”小春绞了绞手指，“你们两个感情不好，老是打架。”

　　其实哪只打架这么简单，可小春也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明白，那血迹斑驳的过往，在这段时间内能遮掩便遮掩。

　　小春心里想，这一回或许能是个契机也不一定。解开死结的契机。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云倾再问。

　　“我……我……”小春这回可噎了。

　　他又是搔头发又是坐立不安的，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也亏得云倾有耐心，等他扭完道：“我们两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非常非常的好……”

　　小春想了想又加了句：“生死相许的那种……好到兰罄都嫉妒……”

　　问完话，云倾的脸还是一样地红，他静了半晌，直视着小春的眼睛，在考虑这话的真实度。并不是随便派来个小娃儿对他胡认，他便会信的。他只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心里所感觉。

　　可小春望着云倾这样呼吸浅促，唇色如困脂，看起来有些迷惘又有些无助的模样，沉不住气地口干舌燥心、浮气躁起来。

　　小春以往哪曾看过云倾这单纯脆弱的一面，他在凳子上又扭了两下，觉得那双带着迷惑的冰眸真是好勾人，勾得自己神魂飘摇，都快忍不住朝他扑过去了。

　　“……”云倾沉吟了声。他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个地方，遂起身往外走去，道：“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脱离初见的事物和对方的掌控。如今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个地方的一切自然让他最初就信不过，此时倘若对方真有任何企图，便会是最好的陷阱，让他陷落。

　　小春一愣，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人说了什么，直至对方白色的身影从他眼前经过，月牙白的衣摆被风吹起，遮蔽了他的眼前路，他被翻飞的衣摆打到，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春仰头一望，惊觉云倾苍白无血色的绝美脸庞上没有丝毫眷恋、没有丁点柔情。以前的云倾从来不会用如此冷淡的声音对他说过话，也不会以这么冰冷的表情望他。可今日的云倾竟对他视若无睹，走过他身旁而毫不停留。

　　小春脸上一皱、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心里那个拧啊……

　　虽知道云倾是为了救他而承受同命蛊的毒性失去记忆，却仍忍不住心里难受。原来被一个自己喜欢着的人忘了，是这么种滋味。

　　当初兰罄忘了他，还喊他做小常时，他都没这么难受过。

　　“你不能走！”小春急急喊道。

　　云倾只是顿了一下，没停下步伐。

　　“云倾，你不可以走！”小春立即回身往那人扑去。

　　如今过小的手虽然努力张开来也环不住那人，可他还是拼命地、拼了命地牢牢抓住，声音几乎都哽咽了，眼眶热得厉害。

　　突然被搂住的云倾强烈僵了一下，陌生人的碰触令他觉得恶心，然而隔着两层衣料，春药淡淡药性底下的肌肤相触却也使他起了一阵战栗，那酥麻感由被碰触的地方直窜到心窝里，令他一愣。

　　云倾低头，见到这个名叫赵小春，长得一团粉嫩的小孩使劲抱住他的大腿，拼死不放，眼神毅然决然。

　　那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心绪一下子乱成一团，纠结而起，令他不悦，令他无法呼吸。

　　他感觉该是药性使然，心里头才会像翻江倒海般汹涌混乱，但一触及这孩于的眼神，那双眼中的祈求将他定住，让他无法动弹。

　　不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会有的神情。

　　这孩子头仰得高高的拼命似地注视着他，那灵动深邃的大眼流光回转，眼眶湿润到似乎一眨眼，便会掉下泪来。

　　云倾皱了皱眉，厌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他脚动了动想将这巴在他大腿上的东西甩开，没料踢了两次踢不开，反倒被对方抱得更紧。

　　于是，他的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第十九章:

　　“我快吐了。”云倾低声说着，喉间有种冲动，欲呕未呕。可他说出此句时声音有着细微的颤抖，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只是渐渐地他却发现，虽然刚开始被抓住时觉得恶心莫名，但见了这孩子脸上仿佛天塌下来砸中他那般悲、那般痛的神情，自己的胸口越来越是难受，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忍不住，抓着自己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发觉自己的指尖竟然轻轻地微颤着。

　　云倾豁然明白，自己是真的认识这孩子的，否则身体不会对个陌生孩子有如此大的反应。

　　就如同初醒见着那黑衣人时心里百味交杂，骚动腾乱得厉害，他那时眼里只有那抹黑色身影，除了那人，谁都看不进眼里。

　　心里想靠近那黑衣人，双脚却定着不往前走；眼睛想多看那黑衣人，光是接触到对方目光便直欲作呕；在想心平气相与对方交谈，却发现对方眼里浮现戒备杀意时，一切诡异挣扎迅速退下，令他举剑出招，但存理智，杀人保身。

　　而这孩子……这孩子也是一见心下便知……是更甚于那黑衣人……

　　他无法不去在意、无法忽视抹灭的重要存在……

　　“你不会吐的。”小春笑了一下，有些苦涩。他还不了解云倾吗？云倾被人碰到是会想吐，可若是自己碰他，云倾忍得的，一直都是如此。

　　对于自己放肆的碰触，云倾忍得、受得、心甘情愿得。

　　同命蛊的影响小春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当时脑海中虽空无一片什么也想不起，但深入骨髓的那种爱恋却不是轻易可以去除的。

　　一切只是挖了沙坑被掩盖，沙砾底下该存在的依旧存在。谁从没真正遗忘过谁，只稍一个眼眉，那感觉便会被身体缓缓记起。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云倾不停皱眉，小春拼死不放，直至最后云倾发觉那阵思心感还真的慢慢降了下来，思量暗忖片刻后问：“或许你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不能走？”

　　“你是为了救我，才失去记忆。”小春松了口气，可还是牢牢搂着云倾的大腿不放。“我不小心中了同命蛊，那同命蛊为子母蛊，子蛊有毒性，中蛊之人会忘却前尘往事，钟情于母蛊宿主。且子蛊还会吸食宿王体内真气，待宿主气血干竭后返回母蛊宿主体内供其为用。”

　　小春看云倾脸色越来越下好，连忙说：“因为我之前大病一场，撑不下去，你才让人从我体内移蛊至你身，可这蛊只要你不动真气不使武功，是危及不了性命的。”

　　小春越说越急，道：“子蛊触须缠着心脉，硬取不得，不过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将子蛊取出来，保你平安。”

　　云倾静默。他无法确认这小孩所说足真是假，倘若是假，那这孩子后头必定有谁正在操控，或许正一个陷阱等着他跳入；但若是真，自己是心甘情愿为这小孩换蛊，那么……自己该是很看重这人，否则如何能视自己生死于无物，以命换命？

　　云倾静静想，静静瞧着这孩子脸上焦急神情，他心里忽地浮现不忍，那种不忍的感觉带着酸楚、带着心疼，带着令他讶异的东西，缓缓充斥他的心扉。

　　而后他知，这赵小春所言，一切为真。

　　他的心里，对这人有着令心绪翻腾的异样情感。

　　那便表明一切。

　　“明白了，我不会走，你先从我大腿上下来。”云倾的声音有些冷。虽然的确没吐，但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放了就走了。”小春倔倔地说着。

　　“再不放，我踹了你。”云倾低声说。

　　“你不会，要踹早踹了，这会儿这么说，还不是踹不开。”小春抱着云倾的大腿，双手不舍地摸了摸，脸捱着对方蹭了两下。

　　若是以前，他才不会这么厚脸皮抱着云倾大腿不放，可这次不同，他是差点失去他了啊，抱久一点也不嫌多，云倾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这么一蹭，引得大腿内侧那些敏感的肌肤起了反应，云倾低低地呻吟了声，气息被小春弄乱。

　　“呃……”小春一听立刻松开手，往旁边跳下。

　　小春搔了搔头，发窘地说：“我忘了你现下不经摸，真对不住！”

　　发觉对方只是冷冷瞪着他，小春尴尬地哈哈了两声，最后选择握住云倾的手，将他拉离门口往床榻方向带去。

　　他如今的手太小了，抓不全，只扣得住云倾三指，却仍奋力抓着直直往里头拖。

　　方才听得云倾要走，简直把他吓死了，他不能让云倾离开这里到自己看顾不着的地方去，云倾现下正需要他，可不能离开他。

　　云倾深吸了几口气，正要躯使内力压制药性，却听得小春慌乱地说：“别动内力、千万别动。我这药很轻的，虽然没解药，可泡点凉水或过些时候便可以平复下来。”

　　云倾望着小春，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孩子这么关心他，他说他们是至交好友。可自己怎么会和一个看起来这么小的孩子交好自此，明明彼此年纪相距甚多，还有，某些地方，隐约令他觉得不对劲。

　　他蹙眉苦思，拜失忆所赐，那异样之处，竟是半点而也说下上来。

　　小春见云倾果真收回内力，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云倾问。

　　“外头很危险，豺狼虎豹一堆，我不放心。”小春极有耐心地解释道：“你在京城里地位显赫，是摄政双王其中之一，京城里一堆人视你为眼中钉，就连我爹和那熊将军也巴不得你快些消失。你失了记忆又不能动武，消息若传出去，我怕十个你都不够死。你一个人在外头绝对不安全，这里虽然是乌衣教的地盘，我亦没啥能耐，可兰罄之前捉弄我时安了我个左护法虚位，现下他心神恍惚无法处理教务，正好让我代了他的位子，保住你。”

　　眼前这人开口闭口念的都是兰罄姓名，云倾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悦。

　　他想听的东西不是这个。他想这孩子用那软软的声音，说出其它的话语来。其它应该得说给他听的话，而不是兰罄来兰罄去。

　　小春拖着云倾慢慢往里头走，缓声说着的语气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心思：“要不你若想出去，便告诉我一声，让我陪着你。放你在此其实也是下下策，你那些近卫和乌衣教这些人我也不是信不过，只是他们终究不是我们，只有咱俩可以全心全意，外人难保他们不会有别的心思。反正，反正你有什么事都找我便对了。”

　　“……”云倾注视着小春牵着他的手，方方被抓住时的作呕感觉奇特地缓缓淡去，再无踪影。且听见他那句“他们终究不是我们，只有咱俩可以全心全意”时，心里那拧着的地方也舒缓开来。

　　原来，他想听的就是这些。原来，他想得到的，便是这人口中一字一句，只为他设想的话语。

　　有点暖、有丝甜。云倾嘴里低声念了一遍。“只有咱俩可以全心全意……”

　　全心全意、相互信任，不猜测、不怀疑，一颗心全部交托出去。

　　“嗯？你说什么？”将云倾推回床上，小春问。

　　“……”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思，云倾瞥了小春一眼，将那份欣喜深深埋起藏好，随后说道：“你不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不是个孩子。”小春仿佛云倾说了什么笑话一般，咧着嘴笑了出来。“你瞧我这模样以为我小，其实是我练了回春功，移蛊时因功力尽散，才不慎回归稚子模样，我今年都二十……嗯……”

　　讲到自己年纪，小春搔搔头，屈指认真数起，“二十几也忘了，出谷的时候十八，在外头过了个年十九，后来又睡了两年中算二十一，现下大概二十二了吧！”

　　“是了，是二十二！”小春大笑。

　　云倾一愣，眼前似乎晃过些画面，阳光有些闪耀，有个少年笑容如同旭日朝阳，猖狂放肆却又令人挪不开眼。就像眼前的他一样。

　　但随即像针扎一样的疼痛穿过他的脑海，逼得他不得不停止继续回想。

　　“怎么了？头疼吗？肯定是祛痛丹的药效过了！”小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紧张地在云倾身上脸上摸来摸去，又是诊脉又是查探地。

　　小春忧心地说道：“你别想得太厉害，这蛊是会让人头疼的，我待会儿便去弄些药让你带着服用。你体质与我不同，我先前为自己开的药方并不适合你，这重制药得两三天时间，你便忍忍。药性我也会调缓，慢慢养好你的身体，虽无法替你除了子蛊，可也能解了子蛊毒性让你拾回记忆不再头疼。”

　　云倾凝视着对方，不愉快的反应在这人微热的掌心触碰中一点一点地淡去，兴起的是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不晓得如何形容，温暖，喜悦，还有莫名焦躁。他的心不停地激烈跳动，强烈得胸口隐隐作痛。

　　记忆虽然一片空荡，但奇特的，他却感觉无所谓。只要有这人在身边。

　　云倾伸出手，在小春白嫩的脸颊上掐了掐、拧了拧。而后他有些怔愣，奇怪自己为何会对对方做出这样的动作。

　　小春吓了一跳，随后又是那灿灿然的笑容。”我小了以后这脸便是又圆又肉，你看不惯我瘦，这大饼脸兴许较合你意。”

　　见小春笑了，云倾的视线又被吸引，轻轻抚上小春的脸。

　　云倾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你这样笑。”没有忧愁悲伤，心无畦碍，真挚纯粹的笑。

　　小春笑道：“我喜欢你这样说。”云倾以前便常如此，说我喜欢你这样、我喜欢你那样。他那不爱笑，却喜欢上自己笑容的云倾。

　　小春第二回的笑，眼里带着点点泪光，在漆黑的眸子内闪烁着，如同子夜星子那般璀璨。

　　云倾有些茫然，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对眼睛，小春却动了一下，差点叫云倾手指戳进小春眼里去。

　　云倾心头一惊，即刻将手移开，而后听得小春说：

　　“今日就先到此吧，你刚醒来身子还虚着，我去替你熬些药补一补，那同命蛊十分歹毒，我怕你身体会受不了。”

　　云倾才想开口拒绝，让小春留下，不料小春又说：“师兄他我也会看好些，他现下走火入魔神智不清，若有些作为类似挑衅，那也绝非恶意。你若碰见他，只要试着和他好好相处，别凶他，他倒不会对你怎样。还有……你身上的同命蛊是子蛊，对他身上的母蛊会有所反应……

　　倘若实在不舒服，便和我讲一声，我再替你想办法看看能否除了子母两蛊的牵绊。”

　　听得小春如此说，云倾便是皱眉。

　　“怎么了？”小春焦急地问：“哪儿不舒服？”

　　“我的确不喜欢见着兰罄的那种感觉，”云倾眉头皱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很难受。”

　　“……”小春张着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云倾说：“胸口疼痛，不光是痛，跳得厉害而且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难受。”

　　“……”小春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扯出个笑容来。他轻声说道：“子母蛊相互吸引，想我当初一见他便脸红心跳直往他怀里栽，你还能挥剑砍他没朝他亲过去，都算厉害的了。”

　　小春不知自己干嘛想起当初在写意山庄的地牢里，云倾说过的类似话语。云倾说自己让他心里痛，见到了心痛，见不到也心痛，又说早知喜欢上一个人会如此折腾，当初索性一剑杀了他，便什么事情也不会有。

　　而今的兰罄所带给云倾的感觉，竟如出一辙。

　　小春心里头又呕又苦，万分不痛快。他手握得死紧，就想转身跑去兰罄那里，小拳头朝他挥挥。

　　虽知道子蛊移到云倾身上后，云倾本来就会对兰罄生出感情来，稍早见着云倾和兰罄如同仇人一般时他还小小高兴了一下，然而……然而原来该有的还是存在，从未因他的侥幸而消失。

　　奶奶的！

　　小春心里头咬牙切齿不爽快，脸上却硬是撑着不动声色，省得让人家发现他脸皮薄，连这点刺激也承受不起。

　　小春随口说了句：“天色已晚，你休息吧！”便同手同脚，僵直地往外走去。

　　云倾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小春离开的背影，小春走得快，一点也不停留，直到关上房门，皆无回首。

　　云倾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更紧了。

　　小春突然走了，走得如此迅速。云倾仓惶的神情显露在脸上，却抓也抓不住那人，只得任那人离开。

　　小春的离开时比那黑衣人带给他的感觉更为强烈，云倾皱着眉，隐隐的头疼令他心绪翻腾暴躁不堪。

　　“赵小春……”他反复喃念着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离开？

　　◆◇◆

　　小春从云倾房里出来后，也不知该往哪里去，站在长廊上吹了好一会儿风，发觉原来夜里都这么冷，冬天近了。

　　他跳上屋脊，坐在老朋友朝风兽旁，抬头是黯淡无光的星与月，在最高处迎着风，他与它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升起的朝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情。要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牵肠挂肚一辈子。”

　　小春突然想起移蛊时云倾说的这句话。

　　他其实也明白云倾和他在一起之后绑手绑脚什么都不能做，几次生离死别更是七情俱伤，痛得几乎没自绝下了地府去。

　　如今云倾失去了记忆，忘记了他，那么……那么他是否也该公平些，让云倾就此解脱，离他而去。

　　对于云倾小春一直有着愧疚，当年若非自己出谷撞见了他，而云倾又身中月半弯这种奇毒，他们两个怎么也不会彼此弄着弄着，便凑在一起，而后越来越难分难舍，直至最后陷入泥沼当中。

　　小春总觉得倘若云倾没遇上他，碰上的是个更可人乖巧的女子，那么云倾便不会落得今日这番地步，每天每夜在那里痛苦。

　　他更这么想着，其实云倾并不是真的爱上他，只是刚好第一个引云倾动情的人是自己，云倾心里又无存男女之别，不懂同为男子世俗不容难以相恋。加上自己后来又不忍拒绝，两个堂堂男子这才不幸携手，共赴龙阳之路。

　　小春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拖累了云倾。

　　想起云倾那番话，小春心疼的厉害。

　　他的云倾原本无心无情对什么都无所畏惧，却让自己这个混小子牵累至今，心软了也脆弱了，才说出那样的话来。

　　“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牵肠挂肚一辈子……”小春喃喃念着，眼眶热得厉害。

　　早知如此，当初便应该狠下心拒绝云倾才是，他这么喜欢这个人，哪可以让这人伤心至此，说出如此难受的句子来。

　　一路走来，因为兰罄的事，因为他爹与死去的娘亲，他害得云倾多惨，几回露出难受的神情，都是心如刀割。

　　或许、或许解蛊毒的药并不该制，或许、或许就让云倾从此忘却那段不堪的感情也好。从今而后无论云倾再喜欢上谁都与他无关，他得放开那人，让他能够笑得开怀，不再如此神伤。

　　“你在想什么，躲在屋顶上哭鼻子？”身旁突然传来声音。

　　小春吓了好大一跳，眼泪一时收不回去掉出眼眶外，琉璃瓦上屁股没坐稳，整个人随之往下滑去。

　　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他的领子将他带回。小春抬头一望，这才发现来人是谁。

　　“七师兄！”小春带着鼻音的嗓音叫了声，“你三更半夜跑到别人家屋顶上做什么，想吓死人吗？”

　　小七把小春放好，摇着把扇子，蹲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地说：“谁晓得你发什么愣，我都来了一盏茶时间了，就你没发现我而已。”

　　花园里几个黑衣人眼神灼灼，正盯着小七看。

　　小春往下喊了声：“没事，这是你们家教主的七师弟！”

　　小春这么一说，底下人才散了，继续巡逻去。

　　“欸，“小春转头望了小七一眼，见他脸上带着的又是张新面孔，若非声音和以前一样，那两颗虎牙也还在，他还真认不出来。

　　散了心里头那些沉重心思，小春扬了笑道：“师兄今日书生扮相倒是挺俊，可这湮波楼不比往日，现下只是茶馆来着，没了美姑娘，您穿得再俊也是白搭啊！”他这师兄就爱美色，这点小春可是记得。

　　小七刷地声合起扇子，在小春头上敲了一记道：“小混蛋别要嘴皮子，你师兄我可是特地来找你的！”

　　“啥？”那扇子是铁的，小春被敲了一记，当下脑袋像被撞了的钟一样，嗡嗡嗡地直响。

　　“南方起了疫病，兴许会往北方蔓延。你师兄我命苦，得跟那些所谓八大门派南下去攻魔教燕荡山，想起我师弟你医术是师父夸过的，便来向你讨些药傍身。”小七环胸说道，脸色有些莫可奈何。

　　“得。”小七这番话是说觉得他的医术好，特地来找他拿药，小春心里一乐便笑开了来，应声许了。”你三日后来取便成，我多做些让你带去。”

　　小春想了想又道：“当初八大派搞的事还没歇下啊？”

　　小七啧了声，点头说道：“也不知那个兔崽子走漏魔教教主走火入魔如今生死未卜之事，我本来以为拿了个副盟主的位置便可回去复命，谁知这事一出，换成得去燕荡山送死了。瘟疫耶，听说都扫倒几个城镇了，这一去还得了。”

　　“有我在你不会死的！”小春用力拍了拍小七的背笑道。

　　“是了是了！”小七说：“天下都知道你是神医。”

　　小春顿了顿，又说：“只是大师兄这回真的不太乐观，我为他做的那些药，他连一颗都没吃，走火入魔筋脉逆损之状越来越重。大师兄只怕是赶不及你们围山之前恢复了，而魔教若真被攻破，死伤肯定惨重。”

　　“魔教散了也好。”小七蹲在屋顶上煽着扇子，一脸不关己事地道：

　　“大师兄失踪以后，乌衣八仙还活着的都去找他了，头头不在，底下那些人乱得不像话，其它门派接连挑衅，他们便接连反击，弄得这阵子死人多一倍，棺材店老板赚翻天。你脸皱成这样子，师兄肯定是没法子救了。乌衣教没人出来主持大局，散了也好，那里头不是我说，你没见过，那妖魔鬼怪特多。要全放出笼弄得一团乱，到时肯定连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不会有。”

　　小春顿了顿，又问：“可别人围堵燕荡山，师兄你去凑热闹干嘛？”

　　小七哼了两声，“吃撑了才和他们去围山，我只是取了个副武林盟主的位置走不了而已，当是去凑凑人数，晃一晃兜个圈看看风景便走人。脑袋坏了才跟他们一起打，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师兄为人，真让他知道同门师兄弟胳臂肘往外弯，他不把我剁了我随你。”

　　小春笑了笑，往下头的厢房一指，说道：“大师兄在里头，去不去看看？”

　　小七合起扇子说：“不去！走火入魔的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给他下了药，他大概睡了。”小春心想，他这七师兄心里大概是还有芥蒂，虽然神情一派淡漠毫不在意，可毕竟同是宫里出来的，这两人在神仙谷那几年就不太来往，到了外头想必也是一样。

　　小七还是摇头。“我两日后来找你拿药，后日便要出发往燕荡山去，先回家里头抱我那四个小美人温存温存。”

　　说罢，小七一跃下了花圃，刷地又把扇子摊开来，大摇大摆在花园里踱了踱，闻闻这头的鲜花，望望那头的盆栽，最后悠哉悠哉地停在兰罄门前。

　　小春注视着小七，最后发现小七还是走了进去。

　　毕竟同出一门，师兄出了那么大的事，也是想关切一下。他这七师兄心里还是挺软的。

　　哪知进去了没半晌，屋里头突然乒乒乓乓响，花瓶盆栽倒地碎瓦声传来。

　　小春一惊，从屋顶上站了起来。

　　这时他家七师兄红着张脸从屋里慌乱跑出，发束零散发丝凌乱，身上衣服被碎得没一处完好，蜜色的肌肤都裸了一大片出来。带着光泽的肌肤上，还有几处可疑残红。

　　“赵小春！”小七吼得大声，震动房舍。

　　小春尴尬地笑了两声，“大师兄中了我的春心动，忘了解开。”

　　小七本是想向这八师弟要解释，可听到解释，气得反而吼得更大声。他朝屋顶叫嚣道：“你个浑小子居然下春药，下春药就算了，还没良心到叫我去看他！”小七简直快被气疯了。

　　“都说是忘记的呗！”小春喃喃自语两声。

　　他家七师兄嘴巴又红又肿的，身上衣衫破烂，裤子不见了，身上也斑红点点。仔细瞧过后，小春忍不住大笑出声：“瞧你这模样，该不会是被大师兄给怎么了吧？咱神仙谷几兄弟手足情深互助互爱的，大师兄一时冲动控制不了，七师兄帮帮他也不会怎样啊！大家都是男人，没损失的！更何况大师兄又是个出了名的大美人，七师兄不也挺爱美人吗？”

　　突然一柄铁扇子破空射上屋脊，打在小春额上，让他唉呦惨叫了声，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格老子个熊，我教你再幸灾乐祸！”小七狠狠地啐了声，“混小子！”

　　以前在谷里还不觉得这八师弟如何，而今多接触过几回，总算能明白江湖上一大票人提及这家伙时，总是一脸牙痒痒，恨不得剥其皮、抽其骨的模样了。

　　◆◇◆

　　恍恍惚惚过了两日，小春埋首药房内写方子熬草药，兰罄没去看、云倾也同样没有。偶尔云倾会走过他的窗前，凝视他好一会儿，待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云倾已走。

　　云倾倒是听他的话，没和兰罄起冲突，不过每回两人遇见便像娱蚣见着鸡，总是僵持半晌，深情地瞪着对方直到有一个人反身离去，才化解僵局。

　　从第一日到第二日，互相对峙的时间渐渐缩减，小春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心里害怕这两人这么凝视下去，搞不好有一天会擦出火花，真的培养起感情来。

　　第三日原本要来拿药的小七没出现，派了四个姑娘来。

　　小春一见那四个温柔婉约的美人儿，奶奶的，眼睛都直了。

　　他这七师兄看起来就和他差不多德性，怎么人家那么好命能左拥右抱四个如花似玉的美眷，他却得面对兰罄和云倾这两团错综复杂的死结。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正当小春望着四个美姑娘口水直流时，黑影伫立窗前望了他好一会儿，看看手腕处的绷带，又看看他。小春顾着对那四个姑娘解释药性，没理会他，让那黑影就悻悻然甩头跑走了。

　　过没多久白影便来了，那人站在门口动也不动地看着他，小春僵了僵，立刻加快速度将东西全塞进麻布袋里，叫那几个姑娘扛走，而后赶到那个脸色不是太好的人身前。

　　“怎、怎么了？”小春焦急地问。

　　云倾轻轻哼了声，小春胸口一颤，后才听云倾低声说：“头疼。”

　　小春立刻从怀里掏了药瓶出来，斟茶倒水完全一副小媳妇模样，伺候云倾。

　　那四个姑娘拿了药又望了小春和云倾几眼，交头接耳低笑着走了。

　　小春侧过头从云倾身旁探过去，好奇那几个人在说些什么。但就见姑娘们水蛇腰扭啊扭，娇臀摆啊摆，荡得他魂都跟着去了。

　　“赵小春！”云倾低喝了声。

　　“在！”小春立刻拉回神魂，笔直地站好。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云倾问。

　　“呃……我正在熬药……这药大概连续服用半个月便能见效。”小春说。

　　当日他对自己下掹药，又拉又吐狂泄毒性，几天光景便恢复记忆，可云倾生得这么美，仙人降世来着的，他怎么也无法狠下心来让云倾又是拉又是吐……光是想，小春都觉得很可怕……

　　云倾有些烦躁，他这几日不见小春也烦，见着小春也烦，而后又有那兰罄前后左右在他身边晃，晃得他更是心烦意乱。加上体内真气忽冷忽热冲击内腑经脉，虽服了小春的药不致感到痛楚，却又仍感到坐立难安不得平静。

　　为了去除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他拼命回想自己失去的东西，哪料过于强逼的结果，竟是连那祛痛丹也镇不住，头每日每日隐隐地疼。

　　“一颗药效不够，你以后每日给我两颗服用。”云倾压着额角道。

　　“不行。”小春立即回决。“药是三分毒，服多伤肝败肾，对你身体不好。”

　　“你当日一次用量多少？”云倾问。

　　“呃……一次三颗……不过我那情况特殊，与你不同。你别老想记起什么事情，否则毒蛊愈压反弹愈大，只会让你头痛更加剧而已。”

　　“可我怎能不想，每回只要见着你，就觉得心里烦躁。”云倾几乎是吼了出来。心里烦、心里燥，没日没夜想着这只有一丁点的小娃儿，想着为何心里总满满的是他，直到自己都快受不了。

　　小春被云倾这么一吼，愣了愣，有些苦涩地笑了出来。

　　他拉着云倾往药房里头走，让云倾在长凳上坐下，而后自己爬到桌子上坐好，低声说：“我替你按按便会好一些，你别心烦，也别气。”

　　小春面对着云倾，手掌放在云倾两侧额边，力道适中地划着圈，替云倾揉捏那些紧绷的穴位。他见云倾双眼睁着直视自己，失笑道：“眼睛闭起来，不会让你难受的。”

　　云倾缓缓闭起双眼，在小春细细动作下，羽睫轻颤。

　　小春散了云倾乌黑柔顺如丝绒般的发，手指深入其中，缓缓按压推拿。

　　云倾的脸几乎靠在小春胸膛上，闻着这人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味，感觉身上似乎有什么在作动，让他的身体某个部分隐隐灼热起来。

　　小春的手指与掌心带给云倾又酸又麻的感觉，他的呻吟含在喉间，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隐晦的愉悦。

　　“小常你做什么？”

　　兰罄的声音突然传来，小春的手抖了一下，从云倾发间收回。

　　云倾睁开眼，不满地望向小春，他想向小春抱怨为何不继续，却见小春转过头去注视兰罄，眼里早已经没有自己的存在。心头突地一空，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没做什么。”小春往兰罄望去，可定睛一看，却差点没给兰罄吓死。

　　兰罄手里拖着一只比他还大的野猪，浑身都是血，而后朱唇微张，露出血淋淋的笑容，直盯着小春看。

　　“你们抱在一起。”兰罄说：“我看见了！”

　　这样一个笑，笑得小春头皮发麻，他连忙说：“你眼花了，哪有抱在一起？”

　　听小春这么说，云倾心里头感觉更糟了。他想伸手去扯小春，却见小春那双小手暗暗朝他摆了摆，他看得懂，那是要他别轻举妄动。

　　云倾心里头气，可也不知自己气些什么，几番苦恼不得抒解的结果，竟是伸指拧了那肥嫩的小手一下，惹得小春深吸了一口气。

　　“你跑哪去弄这么大头山猪回来？”小春纳闷。

　　这几天兰罄每一次出去回来就会带上这样一件东西，刚开始是别人家的鸽子、鸟还是鸡，后来越猎越大便成了鹿虎豹，今天还带了猪回来，照这样推算下去，赶明儿个若是出现了头张牙舞爪的大黑熊，他都不会惊讶。

　　“林场。”兰罄指了个方向。

　　“皇家林场？”小春失笑。自己忙于制药没理会他的时间，这大师兄倒也能自得其乐，自己找乐子。

　　兰罄收起笑容，瞥了小春身后的云倾一眼，而后将那头猪扔进药房里，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竟砸在小春熬了一整天的药锅之上，顿时锅裂药溅，烫得没死全的猪突然醒过来，凄厉高声地哀嚎两下。

　　“我的药啊！”小春当场是叫得比那只猪还凄惨，一整天的心苦就这么没了。

　　兰罄二话不说立刻跑上去对野猪补了两脚，而后视线绕过小春，偷瞧了眼云倾，有些扭捏地说道：“那个，白白，这个给你吃，我吃饱了。”

　　兰罄一直站在云倾面前等待云倾的表示，云倾在兰罄靠近时心神猛地晃荡，呼吸急促，感觉自己的脸似乎热了起来。

　　不想这个穿得像只乌鸦的人一直停留在自己眼前，更不自己心绪任其影响，云倾发觉时，自己竟已伸手翻出梅花针扣在指尖，要发出去。

　　然而对方却也同时感受到他的敌意，汗毛全竖了起来，发亮的眸子直盯住他。

　　云倾突然一窒。

　　谁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低声倾诉着，不肯散去。”我答应你，不伤他。不伤你，也不伤他，将他看成与你一样，即便他举剑向我，我也不会还手。”眼前一黑，带起晕眩，没有钻心之疼，却叫他万分难受。

　　他知道，那说话之人，是他自己。

　　他承诺过谁，给过谁承诺？即便失去记忆也不能忘的，深植骨血当中，最重要的誓言。

　　不伤谁，和谁？

　　记不起更多东西，但这片段已令他几乎喘不过气，云倾硬让自己收起暗器，连带着对面站着的人也在瞬间，将杀意抿灭不见踪迹。

　　只是杀意退却，那人却还是等着他的回应。兴冲冲地。

　　云倾咬牙，知自己若无表示，这人肯定地老天荒都还会等下去，好不容易叫自己吐出两个字：“谢谢！”却发现捧着裂锅正伤心的小春听见这话猛地一个回头，竟死死地盯着自己看。

　　兰罄得了云倾的道谢，把之前气氛微妙的一切全忘光，掩着面害羞地跑掉了。

　　小春眨了眨眼，突然用一种悲怆的口吻自怨自哀地道：“就晓得放你们两个在一起，早晚会处出感情来。他居然对你这么好，还送一头猪给你，而你不但没杀他没砍他，还和他说谢，果然，果然是会有感情的！”

　　“……”听得此言，云倾摆了张冷脸给小春。“我只是想让他早点走。”

　　小春被云倾那张冷脸一冰，心里更是痛。“不用说了，我晓得。对，一切都是同命蛊的缘故，那的确会让你有爱上他的错觉，我哪能怪你。”

　　“赵小春……”

　　“可恶……”小春低吼了声。不过这样便吃起醋来，小春真觉得自己如今简直像个妒夫，妒意如同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泛滥成灾酸死自己了。

　　“赵小春，你再说一次我与你是什么关系。”云倾开口。

　　云倾顿时了悟自己与此人的关系并不单纯。他记起的誓言，不伤的是谁与谁，他醒来后身边只围绕着哪两个人，当中所指，不言而喻。

　　小春张口结舌了一阵，嘴角扯了扯，还是说道：“就朋友呗……”

　　“朋友？”云倾眯着眼，压根不信了。不只因为若是朋友，他绝不会做那种承诺，还加上他看见小春这时，冷汗涔涔一脸心虚。

　　可小春却还硬生生说道：“生死相许、刎颈至交的那种……所以我们感情很好……兰罄都嫉妒的那种好……”越说，小春声音便越是小。
第二十章:

　　无论自己如何逼问，小春一直不肯说实话，云倾最后气得甩头离去。

　　云倾一走，小春脑袋就耷下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啥不将事情讲明白，可能心里一直惦记着云倾和自己相遇那事。总觉得云倾若非遇着自己，也不会变成个喜欢男人的人。云倾原本能是好好的，却叫他给毁了。小春心里对云倾有着愧疚。

　　在药房里一直待到深夜，搅着陶锅里的药，悲春伤秋地唱着哀怨至极的小曲，那头猪给他拖到花园里恨恨地埋了。

　　虽是兰罄的心意，可云倾不要，又占着他药房位置，也怨不得他如此处理。

　　边打瞌睡边吸鼻涕还边看顾着云倾的药锅，夜半三更时分，药房外头突然传来的躁动将小春猛地惊醒。

　　他擦擦嘴边流出的口水，听见有人喊着：“教主，那是总舵的飞鸽密函，筒子、筒子要留下来，啊啊啊，不能吞下去！”

　　外头的惨叫是一声过一声地，小春心情本就不好，被这么一吵，往外吼了声：“奶奶的都什么时辰，一堆人不睡浪叫个什么劲，惹火了小爷我，送包‘一睡就不醒’给你们尝尝！”

　　这一吼，声音果然立刻停歇。无仙带头的那几个黑衣人退了几步，立即散去，兰罄见着小春踏出药房，嘴里那只半死不活的鸽子也扔了，一个箭步朝他冲了上来。

　　“小常你病没有好，不能出来。”兰罄本一个劲要把小春推回药房里去，结果弄得小春身上满是鸽子血。

　　小春有气无力地道：“你病得比我重都能跑来跑去了，怎么我就不能？”

　　虽然自己的医术占了大部分功劳，但这功力泰半废，双手折碎的人还能一直如此精神，小春也觉得他家大师兄挺是厉害。

　　兰罄说：“你又动来动去的话，子蛊会把你吸成人干。”

　　小春一听，立即止住步伐，任凭兰罄再怎么拉，也不挪动半分。

　　小春低声问道：“石头，问你个问题。”

　　兰罄皱眉，一拳砸在小春头上。“该叫什么？”

　　“哥哥。”小春忍着痛，一张脸都扭了。

　　“小常乖，问吧！”兰罄冷哼了声。

　　“子蛊究竟得怎么拔除？”小春开口问道。兰罄此时虽然神智不清，可照以前的例子，有些事情还是会记得。

　　“拔子蛊？子蛊没办法拔。”兰罄瞄了小春一眼，又露出那血淋淋的笑容说：“除非种下去没满三个月，子蛊还没把心脉缠住。这个时候只要把养蛊之人找出来，用他引子蛊出体。可种过三个月，子蛊把心脉牢牢缠住，要拔子蛊就会死。”

　　小春心里突然觉得不安起来，兰罄这番话应答得太过流利，让他听得胆惊。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养蛊之人？那人是谁？引子蛊出体？如何引？”

　　兰罄凤目一挑，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告诉我，”小春深吸了几口气，那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口中脱出，多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哥哥会告诉小常的对不对？”

　　小春伸手摇晃着兰罄，兰罄被小春摇得东倒西歪，却是一脸高兴的模样。

　　他东想想西想想，最后故作勉强地将双手伸出来，露出那节染上血渍而乌黑斑褐的绷带说道：“如果你帮我换药，我说不定会告诉你。”

　　不知为何，小春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兰罄从来不是如此好说话之人。

　　除非他有求于人，或对人有所求。

　　小春手指颤颤地搭在兰罄脉门之上，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当然会帮你换药。”他说。

　　兰罄脉相平稳，气血虽虚却了无大碍，那走火入魔的浑浊现象稍稍消退，眼前之人如今意识介于正常与混沌之中，然而偏那边多一些，从兰罄逐渐清明的双眼里，可窥探一二。

　　“养蛊的人叫做沃灵仙。”兰罄说。

　　“……”小春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说出话来。“你家小沃才说过同命蛊无法可解，只能移蛊出体……”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他骗你的，因为你很好骗。”兰罄突然笑了，他妖娆的笑脸中少一份邪佞之气，多着一分天真妩媚。

　　兰罄伸着手在小春眼前晃来晃去，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笑得真切。

　　“换药、换药。”

　　一瞬间，小春茫然了。

　　他到底是该相信脉相所说，或信任眼前这个面容无邪得不似在说谎的人。

　　抑或，一切事实都早已在兰罄的言语与动作中表露无遗。

　　伸出手来，是为了让他把脉，让他知道自己逐渐恢复，不再是痴痴呆呆的模样。

　　因为他很好骗，所以再骗他去找沃灵仙，可却也同时表明的确有方法能救云倾。

　　小春猛地抬头，问道：“我不晓得你究竟想做什么，也不想管，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能带回沃灵仙，你是不是就会救云倾？”

　　缓缓地，兰罄又笑了。像迷惑人心的曼陀罗花，绽放出带着剧毒的美丽笑颜。

　　“小常真乖。”兰罄抬起小春的下巴，往那两片柔软的唇一咬，痛得小春缩起脖子。

　　小春尝到嘴里的咸味，被咬破的嘴唇流下鲜血，沿着下颚低落地面。

　　可他只是瞪着兰罄，举起手臂用袖子狠狠地抹去那些鲜血。平常他虽然爱喊疼，但真遇着了事，偏又拧得不肯多叫一声，示弱与人。

　　小春心里只想着如何才能救云倾，这蛊他的确解不了，软肋被抓着，就算现下叫他死，他恐怕也会立刻一头往墙上撞去。

　　◆◇◆

　　那日答应兰罄会将灵仙带回之后，小春突然将自己关在药房里，门户紧闭，谁也不见。

　　云倾几回至药房都见不着小春，心里越来越浮躁，头疼不犯，却闷涨得不得了，一再反复，连祛痛丹也不见效。

　　望着那紧闭的房门，明明能感觉那小小的孩子就在门后忙禄，却怎么敲门也不得对方回应。

　　一日复一日，听不见对方的声音、看不见对方的笑容，那人连门也没开过，紧紧地关上了数十天。

　　云倾既烦又乱，心里急得慌更难受得下得了，小春留下的祛痛丹被他愤恨往墙上一扔，瓶子碎裂丹药四散而出落了一地。

　　偏偏在他气头上这时，那一身黑的又跑了来。

　　“你身上有虫子，所以小常才躲起来不见你。”兰罄特意来开导云倾。

　　“什么虫子？”云倾吸了几口气，不想让这人看他笑话，故做冷淡地回应。

　　兰罄指指自己的背，道：“同命蛊，虫子，长毛，肥肥，爬来爬去。”

　　云倾当下立即明白兰罄所指为何，自己身上的同命蛊竟然是只虫，那赵小春竟然没说！当下从头恶心到脚，浑身不对劲，握得他指节哔哔啵啵响。

　　云倾本来就已不快，好死不死兰罄这时又吐了句：“臭虫子，所以小常不喜欢你……”

　　云倾本已经够暴躁了，只是惦着小春不想小春为难，所以强加压制。可兰罄那句不喜欢一说，云倾在无法可忍，怒气一下子整个炸开来，他拔剑便往兰罄而去，心中只存在一个念头，灭了这个祸害，从此再也不用见着他！

　　“白白！”兰罄闪过一剑，可能真没想到云倾会砍他，那双眼顿时瞪得老大，怒视云倾。随后也下手软，取了门后扫帚便与云倾对打起来。

　　云倾心里狂吼着，叫他忍，为什么要忍，都不理会他了，那他因他而守的那些诺言又有何用！

　　让他服药，他偏不服，要他别动武，他与兰罄过招。

　　再不出来，那他也无所谓。

　　结果云倾就这么与兰罄打上了几个回合，从屋内打至屋外，从长廊打到花园。两个人都动了真气，杀来砍去毫不留情。

　　直至兰罄扫帚被越砍越短，敌不住云倾而节节败退，兰罄一个踉舱，云倾一个向前，挥剑直圣兰罄胸前……

　　而后猛地惊醒，云倾骤然止剑。

　　不能伤此人！若血溅当场，伤心的，还是小春。

　　就在云倾硬生生收回剑势之时，体内纷乱的真气齐反扑而来，浑身上下兴起强烈钝疼，他眼前发黑，喉间腥甜狂涌而出，鲜血溢出再无力紧闭的唇角，低落花丛草间。

　　而后他意识缈远，剑落倒地，耳边这时还隐隐传来兰罄试探的叫声：“白白……白白……”

　　“……不可以在这里睡……会着凉……”

　　不要叫我白白！

　　完全昏迷之前，云倾懊恼地想着。

　　◆◇◆

　　再醒来，是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云倾慢慢地睁开眼，体内那些纷乱的真气被疏导过，闷涨得叫人不悦的头疼也消失了。他知道有人喂过他药，那人终于从药房里出来了。

　　房里几盆火烧得暖烘烘，云倾的手脚仍是冰冷。

　　他转过头，往那叹息来处望去。

　　屋外旭日艳艳，阳光洒在斜倚着木门的布衣少年身上，少年有着一头与年纪不符的斑白发色，白发中掺着几缕黑，那枯槁的色泽令得云倾呼吸一窒。

　　黑白交杂的头发似乎只是稍微以手指扒过梳理，一直都是散乱得不像话。明明就是这样，明明还穿着麻布粗衣，可少年浑身却像是生着一层光似地，在艳阳下闪耀着。他的表情柔和而坚定，并不为那头早生的白发而哀伤，天下间仿佛没有事情可以难得倒他，即便是叹气时，也是笑着。

　　“赵小春……”房里弥漫着独特的清淡药香，云倾只消看少年歪七扭八倚着门的姿势，便能知道他是谁。

　　小春听见房里的人清醒，门也不倚了，整个人跳了起来，笔直往他这边走来。

　　“醒啦？”小春摸摸云倾的额头，摸摸云倾的手，紧张得浑身上下都摸个透，最后切脉确定无大碍后才松了口气，笑了出来。

　　云倾盯着小春一络垂到他眼前的白发，怒气上扬，伸出手便用力扯下，直把小春的脸扯到快贴上自己。

　　“欸欸欸，云倾，会疼！”小春拉着自己的头发往回扯，几番来往却发现云倾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你是赵小春？”云倾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说了废话，这样似笑非笑的眼眉、这般喊他云倾的声调，如出一辙的容貌，不是赵小春会是谁。

　　“是。”小春的眼亮了亮。“我在药房里埋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找出让这身体大回来的方法，瞧，终于回复了，手长脚长地！”他咧嘴笑着，可开心了。

　　云倾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或说青年。

　　此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对剑眉跋扈飞扬，一双星目亮如点星，瓜子脸长得端正却多了一分不羁，五官细致温和却有着一份洒脱。

　　然而，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对宛若盈盈春水的桃花眼，和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灿烂笑靥，一看一望，便令人心魂荡摇不能自己。

　　云倾觉得气息有些不稳，但在望过小春那双带笑的眼，视线瞥至他白了半数的乌发后，那惊艳速退，眼神转而阴骛起来。

　　“你这一头白发是怎么回事？”云倾又扯了一把，疼得小春鬼吼鬼叫地。

　　“放手放手！”小春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从云倾紧握的手掌中拉回头发。他揉了揉头皮道：“这因为最近在药房里忙着制药，不慎累出来的，头发变白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云倾心里隐约却知道不是那么简单，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有个声音剧烈咳嗽后喘着说道：“药人是这样的……受伤过剧压不住体内药力……药性反噬……头发就白了……”

　　眼前突然一黑，头钝疼了一下，在云倾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掌往小春脸上扇去，怒吼着道：“你说谎！”

　　忽然被这么一扇，小春愣愣地看向云倾。

　　云倾显然也被自己吓到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眼睛瞪得比小春还大。

　　“我……”喉间干涩，云倾眼眶热着，却说不出话来。

　　小春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头发变白是药人体内药力反噬的结果……我太过急进要恢复功力，才伤了身体，导致压制不住药性，让头发变白。”

　　小春顿了顿，声音低低地：“我知道你是心里急才会出手……”

　　在药房里耗了将近一个月，小春累了也倦了，脾气本来就不会太好，云倾莫名其妙赏他一巴掌，将他的火气整个打了上来，虽然明白这也是他心急的表现，可是想起自己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强逼功力恢复到七成却换来一巴掌，小春就没办法心平气和。

　　这一巴掌让小春想起云倾已经忘了自己的事，云倾现下心里说不定只有兰罄那个美人。再想自己是为了什么急切地想恢复功力，这人却下手这么狠，打得他嘴都破了还尝到血味，叫他情何以堪。

　　“你休息吧！”小春握紧拳头强压下想吼人的冲动，深吸了口气说道：“我累了要回去睡了，这是刚调好的药，”他望了一眼角落碎裂散落的药丸，目光黯淡地将新的瓷瓶放置云倾手中。“你收好，别再打破了。我过两天要出门一阵子，这些药足够你吃上两个月，药效是弱了点，不过弱点才不易伤身，记得定时服用。”

　　“对不起！”就在小春转身要走的那刹那，药瓶再度落地碎了个全，云倾突如其来一把抓住小春手臂，让小春吓了一跳。

　　云倾脸上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赤红着双目盯着小春，抓着他的手还微微颤着着，出口的声音嘎哑万分，带着疼痛：“对不起……我不该伤你……我不该……我没有忍住……你头发全变白了……你会不会有事……我不是有心伤你……可是想到你头发白了……你会死……我忍不住……我……”

　　云倾急切万分，但越急便越说不明白，言语困顿，心里一急，胸口一紧，竟突地呕出了一口血，吓得小春当场脸上血色尽退。

　　小春直点云倾身上几个大穴，慌张地贴住云倾胸口传送真气，镇定他体内作动的子蛊。

　　好不容易疏导了云倾体内纠结真气，云倾一能开口，却又急切地道：“你……要去哪……”

　　小春连声道：“先别说话，我拿药给你吃。”小春连忙扳开云倾的手，蹲到地上捡了几颗药丸，而后跑到小厅去端了杯茶。

　　没料却在这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巨响。小春焦急地跑了回去，却见竟是云倾由床上摔了下来，跌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

　　“云倾你这是做什么了！”小春吼着单手将云倾扶起。

　　云倾见他回来，那慌张神色才缓缓松了些，说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不是说……”小春还没说完，却叫云倾一把搂住，死死搂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过不伤你……可我却一再伤你……”云倾说。

　　“你……记起来了？”小春一愣，眼眶竟因云倾而兴起热度。

　　“不，只记起这个……”最重要的这件事。

　　“我……不怪你。”小春叹了口气道。

　　是他给云倾的刺激太大，才惹得云倾失控。上一回他的头发斑白不过一缕，却是因为几乎丧了性命导致，如今发色几近斑白，记忆中所残留的恐惧一经刺激，云倾那能不失控？

　　“放开我，我喂你吃药。”小春拍拍云倾的背，耐心说着。

　　云倾缓缓松开了小春，服过药后，一双染着水气的清澈眸子静静凝视着小春。他说：“你肯喂我药，是否代表不生气了？”

　　小春失笑，道：“我从来不会真的生你的气。”随手，抹去云倾唇边的水珠。

　　“我啊，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最在乎的也是你。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他缓声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要去找沃灵仙。只有他才能解你的蛊，我不能放任你一再动气，最后和那时的我一样，被子蛊吸成人干。”

　　“我和你一起去。”云倾说。

　　“绝对不行。”小春回决。

　　“我如何能让你去涉险？”云倾眼里有着坚决。

　　小春一震，压抑地说道：“我又如何能让你去涉险？你以为我这拼死拼活恢复七成功力是为了谁，你若去了，再有任何意外，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竟越来越快，最后低吼了起来：“你一直说我混帐，可怎么不想想最混帐的是你，自做主张将同命蛊移到自己身上，你怕我死、难道我就不怕你死？若非为了你……我怎会……我怎会……”

　　吼着吼着，小春眼眶竟然也红了。喉间有些灼热，令得声音哽咽，可他都还没说完，却突然被搂入了云倾怀里，眼前一黑，只闻得见云倾身上清清冷冷的气息。

　　“再说一次……”云倾紧紧抱紧小春，几乎要把他揉碎了般，身体贴合的没有一丝缝隙。“再说一次，你是为了我！”

　　“我……”小春的乱吼乱叫被云倾打断，哽住了，再也吼不出声来。他“我”了好一阵子，深吸了几口气，声音也低了：“我本来就是为了你啊……做什么也都是为了你……”

　　“所以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死相许的刎颈至交！”云倾低吼：“赵小春你骗我！”

　　小春呐呐了两声，没想到才几句话而，竟说到这份上来。到底，他也不想继续掩盖下去，低不可闻的声音缓缓流曳而出：“本来就是命相许、托付终生的至交啊……我把命交给你，你也把命交给我，我只信你、你也只信我……我心里只一个你……你心里也只一个我……我……”

　　小春还想说，云倾却拉着他的头发让他扬起头来，扑天盖地的吻狂乱地落下。

　　气息被云倾夺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小春挣扎了一下，最后两手都给押到床褥上无法动弹，被迫地接受了云倾粗暴而急切的吻。

　　许久许久之后，云倾才离开，他低头俯视着底下人衣衫凌乱双唇红肿意乱情迷的模样，喘息着，低下头又是一咬，咬得那人闷哼了声，而后才倒在那人胸口，狠狠地搂住对方。

　　“欸……”小春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趁此异变让云倾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不叫自己害了此人终身，没料不只云倾不想放手，连自己也没自己所想的那般豁达，放不了，这个人。

　　小春的手缓缓搭在云倾背上。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小春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反复呢喃，感觉云倾愈抱愈紧。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云倾说：“你别想离开我。”

　　小春闻言失笑。原来两次，云倾动情的第一人都是自己。

　　这莫非是注定？注定他们两个这辈子，合该在一起。即便，遗忘前尘失了所有，绕遍迂回路，再重逢，还是只会认定对方一人。不变守候。

　　《全书完》☆《浪荡江湖之乌衣魔教》完，敬请朗待三月出版之乌衣魔教第二部，《浪荡江湖之魔教教主》。

　　☆小春跟云倾的初相识，请见S384、S385、S386《浪荡江湖之药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