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江湖之药师(中):绪慈
第一章:

　　鉴于厅里人多嘴杂，罗绮想起小春的特殊身份，于是揪着他的手把他往楼上自己的厢房里带，又吩咐楼里的护院不许让任何人进来，跟着门一关，搂着小春又是号哭了一个时辰。

　　“小春啊、小春啊！”罗绮喊着。

　　“爹啊、爹啊，”小春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站着任他新认的爹这般抱着他，“我这不是回来、没死了吗？你怎么还哭成这样？”

　　“我当年从边疆赶回来见到你娘的尸首没见着你的……那些监斩的官员是一问三不知……不晓得你哪儿去了……我听到这话真是心都……心都碎了……”罗绮哭得哽咽，断断续续地道：“都怪爹不好……你们母子俩遇上这么大的事……爹人却偏偏远在边疆……爹一听到你娘劫天牢的消息就立刻赶回来……可就还是……可就还是差了一步……叫那恶毒狠心的月妃害了你娘和你……”

　　罗绮又一把把小春拉开，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紧张地说：“他们明明就说亲眼见着你被砍成两段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得好好的……还长这么大……爹该不会……不会不会……”

　　罗绮摇了摇头，不该自己吓自己。

　　“七月都过了……不会不会……”他家小春活得好好的，有影子有温度，不会是个鬼的。

　　“我走了运，碰上师父。”小春见他爹情绪稳当了些，但脸色又青又白，怕是之前太过激动再引病根，连忙从怀里掏出红瓶取了药塞进他爹嘴里让他服下，跟着拉他爹坐了下来让他爹喘口气。

　　小春把自己九死一生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包括他怎么遇见师父，师父如何渡血给他，师父带他和大师兄回谷，教他医术、教他武功，神仙谷里师兄们对他多好诸如此类的，一切一切全讲给他爹知道。

　　“原来如此啊……”罗绮含泪点头。“你有这番奇遇，过了那么凶险的一关，还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这一定是你娘舍不得你跟他走，在天之灵保佑你的缘故。只是……”

　　一想起心里头的那个人，罗绮忍不住又落泪了。“只是小凝就这么离开了……我真的好舍不得啊……”

　　“这一切全都怪月妃那个女人！”罗绮突然愤慨地掉起眼泪来，低头咬牙，恨恨说道：“要不是那人间祸水蒙蔽了皇……皇帝的眼，又勾结佞臣陷害兰家，也不会害了兰家一门忠烈，更害得小凝无辜送命……”

　　“啊……不都过去的事了……”小春叹了口气。这个爹怎么这么爱哭啊！

　　小春想了想，自己里头像娘，所以罗绮认出了他，外头像他，所以自己也认了罗绮，两人有血缘关系无庸置疑，但娘从来没提过爹的事情还是颇有问题，他也许该问问才是。

　　“我说，爹啊……”小春开口道。

　　“你叫我什么？”罗绮猛一个抬头，问。

　　“呃……爹？”有何不对吗？

　　“能不能再叫一次？”罗缔那张带着些许沧桑的俊脸垮着，用极为讨好的语气哀求出声。

　　“爹。”小春依言再叫了一遍。

　　“乖儿子，爹的乖儿子。”罗绮感动不已，说着：“再叫一次、再一次就好。“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小春喜欢当乖儿子，立刻照着罗缔的意喊了不下数十次，但喊到最后，小春不知怎么地眼眶竟也红了起来。

　　接下来，这对父子忍不住抱头一起痛哭，彼此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久久皆是……

　　“爹啊……”

　　“小春啊……”

　　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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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俩重逢的激动情绪过后，小春强压着罗绮上床歇息，毕竟罗绮的心疾最忌七情内伤，小春可不想自己转眼认回个爹，回头又没了个爹。

　　罗绮命人温了一壶上好花雕，又叫厨房煮了几道精美小菜，和小春在床榻上吃喝闲聊，讲的也多是这几年来发生的事。

　　小春心里想，父子俩就是父子俩，血缘关系骗不了人。他越看罗绮便越觉得自己人皮面具底下的脸和他相像，但自己绝对没他爹这般爱掉泪就是了。

　　罗绮边喝着酒，边说着自已当年是怎么和湮波楼花魁赵凝春相遇，又是怎么连下十三局棋赢得佳人甘愿抚琴献曲，但也就是那名动天下的一曲《广陵散》，注定他这生这世和佳人的纠纠缠缠。

　　“哦——《广陵散》啊——”小春没喝酒，只喝茶。

　　原来爹就是那个人，原来娘也是有提过爹，只是他当时年纪还太小，所以不晓得娘每次提及这个追着她不停转的情痴时，脸上带着的那抹笑是代表什么。

　　“不过娘怎么都不对我提起你，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小春遂一问着。

　　“那是因为她生我气……”罗绮呐呐说道：“不过你是有见过我的，只是你忘记了。你满月那天，你娘让我抱你抱了好久，爹还记得你那时候好小，可是就爱笑，爹一抱你，你就笑个不停。”

　　罗绮想起了以前的光景，神色变得柔和，道：“摆满月酒那天，来王府里道贺的宾客每个都说你长得和爹像，而且明明只是个小娃儿，却见谁也不怕生，见谁也都笑。每个人都说你这便叫将门之后，以后必也是个人才。”

　　“哦——王府啊——”

　　罗绮喝得有些微醺，也没听出小春从头到尾在哦些什么。

　　小春只道他爹有些事或许觉得时机未到、或许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才这般遮遮掩掩。但言谈间思虑未见周全，一番话讲下来也漏洞百出的。

　　小春单只从这些方面去猜，都晓得他这个身份成谜、来头不小的爹是谁了。

　　没一会儿外头响起敲门声，罗绮在房内喊了声什么事，门外的人遂道：

　　“罗爷，那个绑来的小姑娘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还老是哭个不停，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绑？”正喝着茶的小春愣了愣，望向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爹。

　　“啊！”罗绮看着小春，尴地地笑了笑。“就是……在外头看到……”

　　小春想起自己之前怎么给人招呼进湮波楼的，也朝他爹笑了笑。“那我们现下是不是先去看看小姑娘怎么不吃东西？”

　　“是是是！”罗绮连忙起身，带了小春就往外走。

　　他们来到小春再熟悉不过的那间厢房，小春前些天也在这里待过些时候，而门外站着的依旧是专司掳人的那两名大汉，这不禁让小春怀疑，此处是被专门用来囚掳来之人。

　　大汉显然也晓得小春是谁了，一见、一愣，之后开了门便让罗绮和小春进去。

　　小春到里头，看到那个姑娘的模样，可又吓着了。

　　“喝，珍珠，怎么是你！”

　　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珍珠猛然抬起头来，见到是那日在铭城救过她爹性命的恩公，本来止住的泪忽地又拼了命地掉落。

　　小春连忙趋前把珍珠身上的麻绳解开，松了珍珠嘴上那块布，连声问道：“没事吧，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爹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恩公……”珍珠哭哭啼啼地说：“你那天离开后王八公子又上门逼亲，爹要我上京投奔姑妈，就托人把我带到京里，谁知道姑妈已经过世年余，我无人可投，昨天在街上想着该怎么回去找爹时，突然就被人装进麻布袋里抓到这儿来了！”

　　珍珠瑟缩着，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小春咋舌，回头时嘴角有些抽搐，双眸定定望了罗绮一眼，道：“那个，爹啊……”

　　“我在，我在！”罗绮紧张地连忙向前一步，乖乖站在儿子面前。

　　“你这湮波楼里的姑娘们，该不会一个一个都是这么掳来的吧？”小春问。

　　娘在时湮波搂虽然是卖笑风尘地，可也是正正当当开门做生意，从来不干逼的，怎么一落入他爹的手，就给走样了。

　　“那是因为她在套圈圈的摊子前发愣……你娘也喜欢玩套圈圈……我这也是想你娘啊……”罗绮先是难过地道，后语锋一转又连忙解释：“不过我只掳过几个，况且通常关上个十天半个月被掳的不愿，我就放人了，向来就没什么逼良为娼的事情发生。爹这都是因为想你娘啊……你可得相信爹，而且现下你回来了，爹肯定不会再这么做了，你千万千万要信爹的话，别气爹、别恼爹啊……你要是不理爹，爹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绮这番言语说得真切，神情也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珍珠让罗绮给搞糊涂了，她拉了拉小春的袖子怯怯问道：“恩公，这里是哪里，恩公的爹把我绑来做什么？是绑错人了吗？”

　　小春拍了拍珍珠，后又对罗绮道：“这小姑娘是我在铭城认识的朋友，爹你既然把人带来了，就好好招呼人家。”

　　“当然、当然！”罗绮连连点头。

　　“以后可别再随意掳人了！”小春皮笑肉不笑地。

　　“我知、我知！”儿子这副模样，罗绮看了就胆颤心惊，真是活生生和他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要见到胡乱来的勾当，便看不过去要参上一脚。

　　小春接着低头对珍珠说：“珍珠妹妹，先写封信告诉你爹你在这里，让他知道你没事。跟着，叫你爹搬来京城和你一起住吧，铭城那个地方乱啊，这阵子肯定不会安宁，你爹在那里也不好，尽快让他搬来吧！”

　　小春想了想，再道：“至于铭城那些街坊邻居若是有亲戚可投靠的，也叫他们先往别处避避，暂时先别留在那里了。”

　　乌衣教总舵便在铭城，又隐于大市之中，这阵子江湖不平静，倘若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无辜百姓。

　　珍珠连连点头。

　　“爹，我还有事情，也得走了，珍珠姑娘就麻烦你代为照顾。”小春看看外头天色，已有些晚，遂道。

　　“小春你不留下来吗？爹好不容易才找着你！”罗绮大惊失色。

　　“我人就在这京城里，三天两头就会回来看你一看，爹你担心什么呢！”小春笑。

　　“那你住哪？告诉爹一下，也好让爹知道往哪里找你。”罗绮连忙问。

　　小春想了想，暂时还是别透露云倾那头的事，便说：“我暂时住在一个朋友家，至于在哪儿真的不好透露，怕给他带来麻烦。”

　　“你那朋友待你可好？住爹这里也成啊，爹能多照顾你些。”

　　“那人是生死之交，待我好得不得了，就是这样才不能随随便便就走了，反正儿子有空就会过来看你，爹你也别太担心。”

　　话说完，小春倒是一派潇洒地离开，留下他爹跟珍珠两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着，两两相望。

　　小春这时总算知道娘为什么不告诉他还有个爹了。

　　他爹这人潇洒阔气中带着王孙公子性，越想要的东西越是无法忍耐，当初想必也是爱煞了他娘亲，一时难忍便像绑他和绑珍珠一样，出手把人给劫回来。

　　娘虽然出身青楼，但只卖艺而不卖身，对达官贵人更不来逢迎谄媚那套，一身傲骨向来也只为知己者折腰。

　　像这样的娘吃了如此闷亏，还云英未嫁就生了个儿子，娘会让他去认爹爹，才真的有鬼。

　　呵，难怪、难怪！

　　至此，小春全都给想通了。他大笑着离开。

　　
第二章:

　　回端王府之前，小春在酒肆里坐了会儿，点了几盘菜，喝了几杯茶。

　　得空出来时他都会到这龙蛇混杂之处打探打探消息，和人搭搭台子，和那些无聊人士聊聊最近发生的大事。

　　“什么，绿柳山庄一夕间被夷为平地？”

　　“嗯……庄主幸存……”

　　“咦……八大派联手围攻乌衣教？”

　　“噢……毒手谪仙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耶，四皇子离奇失踪，被怀疑和乌衣教有关？”

　　“啊……应该是我家那口子忘了把人放回去……我回去找找人关在哪里……”

　　“不不，在下只是在自言自语，在下这样的平民百姓哪可能知道四皇子在哪，想必您听错了。”

　　在酒肆里和一群汉子厮混几个时辰，听得最近风波不断的江湖如何如何，成亲之际新娘子被乌衣教抢走的绿柳山庄庄主如何如何，兰罄又如何如何，确信该听的都听到了之后，小春才带了几个街对面那京城最有名的肉包子回端王府。

　　进门，当然还是没人拦他，他拿下人皮面具，咬着包子就往药房里走。

　　“大婚时去闹场，还抢了人家老婆，这事的确只有师兄做得出来。”小春喃喃自语，“不过抢人家老婆做啥呢，难道抢回家生孩子？”

　　想着想着，小春自己也大笑起来。兰罄心里只有云倾来着，不可能的！

　　去了药房，看了看灶上小火熬着的药糊也大概快好了，小春拿出一件染有他血的破碎衣裳，挑了几处没沾尘土脏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方，用剪子剪了，把那几块血衣扔进锅里一起熬。

　　跟着再跑到后头堆药的柜子里东翻西找，找着了好东西，笑嘻嘻地抓了几只又肥又大的，扔进锅子里。

　　“你在做什么？”

　　云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春见他突然站在自己身旁低头往锅里看去，吓得嘴一张，包子就这么往下掉。

　　云倾伸手接住包子，省得这颗被咬了一口的肉包毁了他整锅的药。

　　“你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小春鬼叫鬼叫地。

　　奶奶的，他胆子可小了，要多吓几次，被吓出他爹那样的心疾可怎么办！

　　“也不知你在想什么，魂都不在身上，连我进来也没听见。”云倾哼了声。

　　云倾拿着勺子往锅里捞了捞，捞出几片残破碎布。

　　“这是什么？”云倾问。

　　“衣服啰！”小春把包子拿了回来，咬了口，含糊地说。

　　“我当然知道这是衣服，我问的是你加衣服进锅里熬做什么？”

　　小春顿了顿，抬了抬眼呐呐地说：“就……你也知道我是药人啊……药人放个屁寻常人闻了都会精神百倍……血又为精气之源……对你而言是最补的……”

　　云倾突然想起那日遇袭之后小春换下的血衣，他本来要往马车外丢的，怎知却让小春抢了回去。

　　云倾又看了看小春脚下那坨又黑又脏，脏得根本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衣裳，一张雪白的脸顿时青了青，声音提高不少，都抖了起来：“你居然敢让我喝这种脏东西！”

　　“呃……我有小心挑没很脏的剪下去熬了的……其实煮一煮味道根本没有差别……你闻不出来的……”小春陪笑道：“更何况药人的血真的很补，浪费了不好啊！”

　　云倾额上青筋明显，看来都快爆了，他气得把勺子扔回锅里，一双眼冷冷地往小春瞟，却在这时，发现噗噗冒着浓稠泡泡的药汁滚了滚，浮出了一只四肢朝天、舌头吐出、翻了白肚的大蛤蟆。

　　云倾的眼睛瞬间“噔”地瞪得比铜铃还大。

　　浮出一只之后，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跟着浮了起来，只只是死状凄惨恐怖骇人，看得云倾差点没吐出来。

　　“你让我吃这种东西？！”云倾振袖一挥，顿时一阵劲气发出，整个烧得火烫的陶锅应声碎裂，药全数洒了出来。

　　“唉呀！”小春被喷出的药什烫到，疼得不停地上下猛跳。

　　云倾哼了声，转身离去。“与其吃这种丑陋无比的东西解毒，我不如毒发身亡得好！”

　　“唉，云倾、云倾你别走啊！”小春一边跳一边朝云倾迅速离去的背影喊着：“这是我好不容易叫人找来的千年虾蟆王啊，怎么说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十分珍贵的啊，你别发脾气了！更何况死都死了，药也熬了，你怎么狠心叫它们死的不明不白啊，好歹也先尝个一口试试啊！”

　　“你再敢在我药里乱放那些东西，下一次我就真叫你死的不明不白！”云倾气得回头向小春大吼。

　　“唉！”小春叹了口气。“可就只有这些剧毒无比的毒物才能克得师兄那些雪蜘蛛、五彩蜈蚣和乱七八糟凶猛得不得了的毒啊……以毒攻毒……而且越丑的才越毒你不知道吗？别这么挑了行不……”

　　之前在乌衣教被大师兄强喂月半弯时，那颗药小春好不容易吐了，也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经过这些日子反复钻研思索后，发觉只有兵行险招以毒制毒，才有可能完全化解云倾体内的毒性。

　　但云倾这好洁之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要他把蛤蟆王吞下肚，简直和要他十年不许淋浴浑身脏兮兮的一样困难。

　　看来以后用来熬药的药材得先拿菜刀剁到面目全非才能下锅了。

　　小春转头看了眼后头那些放在药柜里头，更不能拿出来让云倾看到的斑斓老鼠和丑不啦叽的毒虫，无奈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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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有令，出了这寝宫再回来，没洗个干干净净不许近他身。

　　小春乖乖地淋浴净身完后，服侍云倾吃药，这才滚上床去准备就寝。

　　“你今天上哪儿去了？”

　　小春正往床铺里头爬时，云倾突然发声问道。

　　“噢……嗯……去了那个……湮波楼……”小春躺下盖好被子，翻过身去面对墙壁，嗫嚅地道。

　　“转过来！”云倾说。

　　“噢……”小春乖乖转过身去。一躺好，咫尺之距便是云倾天仙似的脸蛋，小春还懵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露出傻笑来。

　　“你去妓院干什么？”

　　云倾一对亮澄澄的眸子盯着小春看，里头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似乎就能直接看入云倾的心底，小春望啊望地，真是喜欢煞这对冰睛玉眸了。

　　“发什么愣，快回答我的问题。”云倾一巴掌呼上小春的脸蛋，但却只是轻轻落下。

　　只是清脆的巴掌声不响也不亮，甩起来小小声地，说是轻抚还差不多。

　　“唉，”小春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说到湮波楼我倒还没问你，你派人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我……”云倾没料到小春会理直气壮地反问，一时语塞堵住了，竟答不出话来。

　　“我得先问问清楚，我来你这里，是作客还是当犯人的？你把我放在哪个位置上、置我于何地？我是不是每回出门都得让你的人跟着，去哪儿回来了都得让你知道？”小春劈哩啪啦地问了一堆。

　　“……”云倾垂眸，淡淡地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

　　“所以一定得几个穿白衣的整日跟着？”小春又道：“那你说是他们武功高还是我武功高，要真和什么厉害的角色打起来我死一次他们得死几次？再者，我如果不想让人跟，你派多少也是会像今日那两人一样，昏在湮波楼口让人抬回来。”

　　“……”云倾不语。

　　“不说话了？”小春偏头问。

　　“随你。”云倾哼了声。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我的，我可真的不懂了。”小春疑惑地说：“不就是出个门透透气，有什么好派人跟的？我既然答应替你做解药就不会食言，每回出门也都在你服药之前回来，你到底还不放心些什么？”

　　小春这么问，云倾也无法回答。

　　或许他心里从始至终就无法相信小春会为他留下来。

　　从来没信任过人，突然一个人生生冒出来叫自己要相信他，云倾就算再努力，也无法说服自己真真切切去相信。

　　“云倾……”小春叹了口气，有时也是摸不透云倾在想些什么，他跟着说：“我又不会跑，你何必这样防着我？”

　　“你不懂。”云倾闭起了眼。“睡吧！”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我究竟是端王府的客人，还是犯人？”小春戳了戳云倾细滑的脸蛋。

　　“你什么都不是。”

　　云倾这么说，害小春的心突然窒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云倾神色平静地说：“与端王府无关。”

　　小春忽而笑了。

　　吓死他了，真是！

　　他还真以为云倾说自己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幸好后头还有一句话。

　　胸口小心肝怦怦地直跳，方才那一惊实在忒大，害他气息都有些不稳了。

　　是说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美人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便能叫他心绪大乱无法自已。

　　这下……这下真的是糟糕了……

　　自己怎么竟如此在乎起眼前这个人来了呢！

　　“云倾……云倾……”小春低低叹息着：“……唉……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云倾无声。

　　小春见对方没了反应，便也跟着闭上眼，但在床上翻了几翻，却始终无法入睡。

　　小春又睁开了眼，往云倾那里挪了挪。

　　“云倾，你还醒着吗？”他问。

　　“别吵了，快睡。”云倾回道。

　　“你身上还疼吗？我替你渡渡气好不好？”小春声音轻轻软软的。

　　“不必。”云倾仍是简单答道。

　　“云倾，其实我突然好想亲亲你，你让我亲亲你好不好？”小春又往云倾那里挪了挪，直到几乎要贴云倾的身躯，感受到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脸上为止。

　　云倾的气息骤然一乱，没回小春的话。

　　小春笑了笑，嘴便这么贴了上去，落在云倾唇上。

　　“云倾，你唇好甜，亲几次都是这样，又香又甜的，叫人好想咬下去。”

　　小春喃喃说着，齿列轻轻地含着云倾的唇，咬了一下又一下。云倾只觉得搔痒难耐，忍不住松开了紧合的嘴，让小春的舌尖缓缓探了进来。

　　“嗯……”

　　难耐的鼻息，也不知是谁发的声。

　　小春感觉云倾将他搂了过去，卷住他的舌不断摩擦吸吮，不带着急躁，而是含着浓浓眷恋，舔舐着他嘴里每一细处每一角落，像是要将所有地方都仔细游历一般。

　　原本单纯的亲吻，随着彼此不断的深入与身躯的贴近厮磨，慢慢地被燃起欲念，鼓噪难耐起来。

　　感觉云倾下身灼热之物抵着自己，没料到事情演变得这么快的小春睁开朦胧的眼，而这时，云倾也正看着他。

　　两人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褪得不着片缕，云倾的双眸也不似方才清澈，氤氲缭绕而起的，全是被小春撩拨起的深切欲望。

　　“我只是想亲亲你而已。”小春笑得尴尬，没想到会成了这样。

　　“我喜欢你亲我。”云倾这么说，而后裸身下床，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玉制的罐子出来。

　　“是什么？”小春问。

　　云倾将罐子打开，修长细白的手指挖了些许膏状物，稍微分开起小春的腿便将手指送了进去。

　　小春轻轻皱眉，低哼了声。

　　“这是你制的伤药，上回我见它遇水便成滑胶状，就弄了一些起来。”云倾抬高小春的臀，缓缓地将自己埋入小春体内。

　　小春自个儿都不知道他的伤药能这么用。上回纯粹是给云倾弄伤了，才让他拿药来擦擦的，但云倾还真是会举一反三，立刻便想出了这药的活用之法。

　　进入的过程缓慢得令人难挨，云倾突然狠狠一推，将自己完全送入小春紧窒的幽径之内

　　“呜……”小春弓起腰，太过强烈的不适感令他摇头，先端溢出了些许汁液来。

　　云倾同时开始移动，重重撞击小春的臀，轻轻退出、笔直进入，规律而持续不断的在小春后穴内不停抽插深入。

　　云倾的手握住小春高高昂起的分身，小春立刻叫了一声，似呻吟也似哀号。

　　“别碰那里！”

　　云倾感觉小春紧紧裹覆着他的内壁开始细细痉挛，微微的颤动却带来难言的剧烈感觉，他不停摩挲着小春的分身，小春越是呻吟，便将他绞得越紧。

　　小春被摆弄得有些失神，一双眼像快溢出水来似地，蜜色的肌肤漾起诱人的红泽，如同粉雕玉琢般，让云倾无法停止需索的动作，掏弄着他，想将他的全部都占为己有，侵犯着他，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难以自持地低喘呻吟。

　　“云倾……云倾……可以了……”小春喘息着，双眼凝着泪。“……不要了……行了……可以了……”

　　小春语无伦次地说着。

　　云倾稍稍松开了握住小春分身的手，桎梏除去，小春仰头微张着双唇，全身激起阵阵战栗，泄出液体沾满了云倾的右手掌心。

　　体内余韵还未过去，云倾轻轻抽出，听得小春细细哼了一声，随即将小春翻过去，从后头又猛地贯入。

　　“嗯……”

　　借着膏药的润滑，小春感觉不到疼，身体里兴起的是一波波吞噬人的理智，让人几乎要疯狂呐喊的奇特感觉。

　　小春双手紧抓着丝绸被褥，不停承受着来自云倾的激烈情潮，他几乎无法克制地在云倾身下叫出声来，那种从鼻腔发出的黏腻声音，夹带着轻轻的哭腔与喘息，听得连他自己都脸红不已。

　　一次又一次被反复贯穿侵犯，小春浑身激颤不已，气力几乎都让云倾所夺走，只能任云倾在自己的秘处不停抽插，接受难以忍耐的快感。

　　“不行了……不要了……”

　　云倾第四次将浊流射在自己体内时，小春无力地摇着头求饶。

　　云倾低头看着双眸盈出了水、媚得让自己无法把持的小春，满满地尽是怜爱之心。他忍住低头亲了亲小春的嘴，跟着压低身子，慢慢地将自己送了进去，轻轻摇晃起来。

　　“呜……”

　　小春被折磨得眼泪简直快掉出来了。

　　“……我会死……会死……会死……”

　　嘴上虽然这么说，然而他却悲惨地发现，自己现下的哀号听起来，竟也和呻吟差不了多少。

　　“呜……”

　　他在云倾的摆弄下，细细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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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云倾这么一折腾，小春全身气力耗尽、弹尽粮绝，一倒床便睡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等自己再醒来都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能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虚弱地坐在床沿等人端饭喂食。

　　用过了膳，云倾还没回来，小春想这人铁定又是去忙朝里的事了。

　　老皇帝现在性命乖危，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下任皇位的继承人就在这些皇子之中。他没忘记云倾也是诸子一员，这皇位不管在不在意，攸关未来之余，云倾也是该安排一番。

　　下了床，侍女立刻拿来袄子让他穿上。

　　不知云倾是不是见之前他穿的那件红棉短袄觉得好，接下来吩咐人替他准备的，都是这类样式的衣裳。

　　只不过长袄短袄不管什么祆，一律就都只是白色，云倾自己只穿白的，又说他是他的人，于是连他也都只能穿白的了。

　　换上狐毛滚边热呼呼的小短袄，小春对那侍女笑着说声：“谢谢姐姐，麻烦你了姐姐！”

　　见人家一下子整张俏脸羞红起来，他才又乐得哼着小曲往外走去。

　　端王府关犯人的地方小春早摸透了，他没多久时间便溜进那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小春蹑手蹑脚一间一间地找，最终还是让他找着了关着四皇子东方齐雨的犯人房。

　　“……”小春在牢房铁栏外蹲了下来。

　　“……”齐雨盘膝坐在草堆上，无言以对。

　　两人就这么互看了好一会儿，小春才开口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近来茶来张口饭来伸手地，被养得实在太好，脑袋瓜子全给钝了去，居然忘记四皇子你还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看戏吗？”齐雨冷冷地说。

　　“我来放你。”小春抓着栏杆将脸往里头贴去，露齿朝齐雨笑着。

　　齐雨冷哼了声，别过头去。

　　小舂也不以为意，他径自抽出腰间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龙吟剑往锁上一砍，那些锁链立刻应声而断。

　　这龙吟剑是他当初在绿柳山庄逞英雄爬上擂台与大师兄对招时，白胡子老人家韩斋借给他的。后来他给大师兄带回乌衣教，本以为掉在地上的龙吟剑韩家应该拿回去了，谁知道后来却让云倾一起拿了来。

　　小春斩完锁后拿起剑身十分仔细地检查一番，很好，完美如初没缺一个口，跟着又把龙吟剑别回腰间。今日这剑只是借来用用，小春心里打定主意日后还要还人家的，若有损伤可要不得。

　　“小七叫你来的？”齐雨看着小春的动作，觉得不像，云倾要放人大可让人拿钥匙来开门，而不是让小春这样拿剑来砍锁。

　　“当然不是啦！”小春大笑了声，说：“你家小七事情太多忙忘了，所以我便替他做主啰！”

　　齐雨眯着眼看小春，实在不懂眼前这家伙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条件交换？你想要什么？”齐雨问。

　　“我没有要什么，也不想和你交换。赵小春浑身上下没什么值钱东西，最贵的大概就这柄龙吟剑了，可这件偏偏也不是我的。”小春朝着齐雨灿然一笑。

　　小春毫无心机的坦荡笑容，让齐雨看得呆了。

　　小春走到齐雨身边，一把搀扶起他来。他发现齐雨双脚血淋淋地不知是什么伤，眉头拧了一下，又把齐雨放倒，拿出伤药替他涂抹。

　　“这回下的是什么毒？”齐雨冷笑了声。

　　“这毒叫金创药，又叫‘血鬼愁’，顾名思义，流出来的血见到它就要发愁，因为它功效非常之神，拿三七、白芨、人参和一大堆补气止血的药材下去做的。”小春笑了笑。撕了身上的衣服替齐雨包扎后再道：“而且里头还放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珍贵药人的血，是我花了很多时间研制出来的。你伤得不轻，药上了以后三天内别碰水，三天后再换药，持续半个月，这脚便会好了。云倾的手当日几乎被我师兄削断，用的也是这药，现下你看他手能动能抬还能拿剑砍人，我不诓你，真的，这药好的哩！”

　　他将澄黄药瓶塞进齐雨怀里，再搀扶他起来。

　　“与其做这些无用之事，不如把另一半解药给我。”齐雨的脸色和声音还是没有好过。

　　“什么另一半解药？”小春愣了愣。

　　“你那日在树林里对我下的毒不记得了吗？”齐雨真想把眼这这家伙的头给拧下来，自己下的毒自己居然忘了有这么回事。

　　“你说那个——啊哈哈哈哈哈——”小春突然大笑起来。

　　“赵小春，别以为你施这种蝇头小惠，我就会任你污辱。”齐雨一掌往小春劈去，小春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动作，硬生生吃了他一记。

　　“哎呀！”

　　小春唉叫了声，捂着胸口道：“我没对你下毒啦，那天是骗你的！我只是拿云倾用过的针去了多半毒性后往你身上穴道扎去，所以你才会有中毒的迹象又施不上力，但那毒很轻，过阵子便会好的啦——”

　　“你——”齐雨提了口气，发觉气海酥软的迹象的确不像前些日那般严重，他恨恨地瞪着小春，咬牙切齿地恨不得将他撕吞入腹。

　　想他敬王一世英名，居然栽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这叫他怎么能够忍受。

　　“别说了，我怕云倾就要回来，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小春也不理会齐雨怒得喷出火来的神情，一把搀起了他往自己背后靠，没费多大力气便把人整个给被起来往外走去。

　　“对了，你晓得你那些蒙面的部下被关在哪里吗？”小春轻松自在地快步走着，脸不红气不喘地问。

　　“你以为小七会留下那些人？未免也想得太天真了。”齐雨说。

　　小春脚下一个踉跄，但随即又收回心神，走出了地牢。

　　地牢外头睡倒了一堆人，全是小春的杰作。

　　齐雨从来也没见过有人下迷药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云倾派来看守他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这些人却都敌不过小春这小鬼头。

　　他想起云倾身上的剧毒也是这小子解的，齐雨不得不承认，除了身为药人这点价值之外，赵小春这鬼是精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若非父王得他心头灵窍血才能活命，他绝对会把这小子从端王府挖来，在他麾下为自己效命。

　　“你……为什么要救我？”齐雨始终忍不住，问了。

　　“唉……总归是一家人呗，你再待久一点，不是被那些狱卒玩死，就是哪天云倾心血来潮把你弄死，我趁早把你送回去妥当些。”小春道。

　　“一家人……”齐雨哼了声。“民间有一家人，宫里头可没有。”

　　“其实我觉得你挺像我三师兄的，平时就爱嘻皮笑脸人好得不得了，但谁扎到他的痛处，他绝对会追那个人追到天涯海角，直到砍了那个人为止。但他对我们师兄弟却是好得不得了，他常说家人、一家人的，如果自己人都不帮自己人，那还有什么意思？”小春想起神仙谷里的师兄时，脸上淡淡浮现笑意，声音也柔和许多。

　　小春又道：“我有时会想，明明都是同种人，怎么养在宫里和放在民间的，会差上这么多。如果你和云倾也是在我们神仙谷长大的，今日便不会这样了吧！宫里那墙又高又狭隘，困住了人，也困住了心。心被困住了，人怎么正常得了，正常不了，便容易成疯子。父子兄弟为了个位子争得你死我活，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但坐上那位子就真的会快活吗？”

　　小春唠唠叨叨地说着，齐雨不发一语地听着。

　　是不快活，但又有何法？

　　就算你不害人，还是有人会来害你，你不杀人，也是有人会来杀你。

　　血淋淋避免不了，这就是宫阙之争。

　　顺利地偷偷带人出了端王府，小春在路上绕了几圈，突然愁眉苦脸地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齐雨怒问。

　　这个赵小春就不知如此明目张胆，背着双脚血淋淋的敬王在街上晃，便是在叫人赶紧来抓他们吗？

　　“唉……”小春叹了口气，说：“我忘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一边走一边说不行吗？”齐雨吼着：“你就非得要停下来？！”

　　“不停不行啊！”小春顿了顿，才苦哈哈地道：“因为我不晓得敬王府得走哪条路，怕走错了，越拐越远啊！”

　　齐雨差些气绝。他道：“东大街直走，过芙蓉坊看到一株老榕树往右，过了桥便是了。快走！”

　　“是是是！”小春连声应和。

　　这个东方齐雨，大声起来真的和他的三师兄很像，凶得不得了。

　　循着齐雨所指的路翻了几翻，没从正门而是直接跃墙而入，当小春将齐雨送往敬王府正殿时，惊动了里里外外一大堆人，顿时侍卫全围了过来，敬王府的管家也跑了过来。

　　老管家看了看小春背上的主子，苍老的声音担忧地喊着：“殿下……殿下……”

　　老管家跟着又看着小春，晓得这铁定是主子的救命恩人，连连感激地点头说道：“小壮士……这位小壮士……”

　　一团混乱间，小春背着齐雨，在老管家带领下往后寝进去，敬王的家眷也跑了好几个出来，什么王妃啊、妾室啊、歌妓等等，泪眼婆娑地探个不停，但这些全被心情不好的齐雨给挥退下去。

　　小春好不容易交代好管家该怎么用他的金创药帮齐雨上药，跟着趁着乱要走时，齐雨一瞟又挥了个手，一群侍卫便围了上来，堵住寝宫的所有出入口，活活将小春困在里头。

　　“呃……”小春愣了愣，回头，朝着齐雨苦笑。

　　“你以为自己羊入虎口，我会那么容易放你走？”齐雨跟着笑了，这回松懈了的神情带着轻佻，又恢复那王孙公子的高傲模样。

　　“你这不是恩将仇报了？”小春无奈地说。

　　“你先诓我中毒害我落入小七手里，让他手下几乎废了我在先，现下我不过要把仇恨报回来罢了，哪算恩将仇报？”齐雨卧在被褥之上，抓着一节穗子玩弄，对小春的说法半点也不以为意。

　　“真不让我回去？”小春问。

　　“就是不让，你又能奈我何？”齐雨轻笑两声。

　　“不就是想治皇帝的病？”小春念头转了转，再道：“打个商量好了，叫外头的那些人退开，让我走，我就替皇帝治病。”

　　齐雨眼里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来。“你肯？那得活生生地把你的心从胸膛里给挖出来呢！”

　　“不用那么麻烦。”小春挥了挥手说：“我问你，这皇帝拖多久了？”

　　“将满三年。”

　　“三年这么久都死不掉，便是说还有药可救。医病只怕又猛又急的那种，才会没得救。”小春跟着信心满满地说：“你只要去把皇帝的烂肉刮一小块过来给我，我半个月内可以把能治好他的药给你。”

　　“当真？”齐阿眼睛又亮了起来。

　　“当真！”小春头用力一点，拍胸脯保证。

　　齐雨忽而看着小春，眯了眯眼笑道：“你可知道治好我父王代表什么？如果你真这么有能耐，我不信小七没叫你进宫去治我父王。老实告诉我，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别妄想我会轻易相信你，你这滑头的小鬼！”

　　“唉，谁又打鬼主意了。”小春说：“我用脚底板想也晓得肯定是谁治得好皇帝的病，皇帝就立谁为储君，云倾从来就没有叫我去帮皇帝治病过，而且他也对皇位没兴趣，你这个人真是想得太多、也太杂了。我只不过是单纯以一个大夫的身份，想治疗一个病痛缠身的病人罢了。”

　　“哼，我想太多？我要不想这么多，哪活得到今时今日？”齐雨冷冷地道。

　　小春盯着齐雨，眨了两下眼，跟着走向前去，一手搭在齐雨额头上，一手摸着自己的。

　　齐雨被小春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动也不动地，双眼直匀勾地瞪着小春，在心里想这人接下来要有任何不利自己的举动，就算玉石俱焚也要宰了这臭小子。

　　小春抬头仰望敬王府装饰华丽的方形绮井，喃喃地说了几个药名，后来低下头见齐雨浑身僵硬绷紧戒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春说：“你正在发热，这是伤口引起的，会越晚越难挨，不过没关系，我开张药方给你，你喝喝便会让病症来得缓些。”

　　“老人家！”小春头一转，笑嘻嘻地往旁边垂首静伫的敬王府管家喊去：“借个笔墨可行，好让在下给你家四殿下开个方。”

　　“是。”老管家老虽老，胡子头发白花花，但动作却利索非常，不一会儿便备好了墨，摆放上桌。

　　小春望着带有香气的上好宣纸呆上好一阵子，想透了，才缓缓得写下几味对齐雨有益的药名，而分量，也精准拿捏得妥妥当当。

　　齐雨整个愣了，他看着小喜为自己开药方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放在自己额头上微凉的掌心，心里头一紧，胸口的气不知怎么地竟喘不上来。

　　“……我……我这么对你……为什么你还……”齐雨问。

　　“都说了，一家人呗！”小春笑了声。

　　“一家人？！”是因为他和云倾有血缘关系，这人才如此帮他？想及此，齐雨竟有些不是滋味，原来自己竟是托云倾的福了。“小七当真那么好，好到可以让你为他做这么多事？”

　　“他对我好，我便对他好。”小春又是笑，说：“我实在不懂你们怎么会相看两相厌的。”

　　小春的话让齐雨大笑起来。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让你笑得这么开心？”小春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管家，扭过头去看着笑得莫名其妙的齐雨。

　　“赵小春，你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别人对你好，你就对他好？”齐卉雨连哼三声，说：“七皇子东方云倾出了名的冷血无情，皇宫里上上下下谁不晓得，一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下得了手杀害的人，会有多好？你被他骗了，他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单纯。你这个魔教教主的师弟有何利用价值，我看没人比他更清楚的吧！他对你多好，恐怕都是有目的居多。”

　　小春静了片刻，不以为意地道：“他叫我相信他，我便相信他。你说，这世间如果连一个值得倾心信任的人也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个这么笨的人。”齐雨见小春如此笃信云倾，整个人气到不行。

　　“呦，我再笨，也没一个被骗还以为自己真的吃了毒药，给人白白关了十天半个月的皇帝儿子笨！”小春鼻孔朝向齐雨，用力哼哼地喷了两声气，再道：“你知道皇帝儿子叫什么名吗，他啊，叫作雨——齐——方——东——”

　　“你——”齐雨被气得七窍生烟，挥手怒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赵小春给我扔进大牢——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我看他再怎么神气——”

　　“你要不要把我的头斩了，这样比较痛快。”小春风凉地道。

　　“如你所愿！”

　　齐雨恨得牙痒痒的，应了小春的要求。

　　
第三章:

　　云倾下朝回到府里，便觉气氛有些不同。

　　入了寝宫，本该在榻上睡着的小春不见踪影，桌上只留了张字条，写着：“送敬王回府安歇，过午不回速来救人。”

　　这时底下的人也立刻奔入内汇报，说是地牢守卫全被迷昏了，现下怎么唤也唤不醒，而四皇子则不见了踪影。

　　云倾当下一张脸全黑掉。

　　这个赵小春居然没问过他便自作主张放虎归山，敬王这一出闸，要再逮住可不容易，早知如此，抓住敬王的当时，就该快手把这个心腹大患给除了。

　　望着“过午不回速来救人”八个大字，云倾冷哼了一声。

　　这么晚还没回来，铁定是深陷敬王府了。

　　又望了望那张纸，哼了声。

　　做得出这样的事，竟然还有脸要他去救人！

　　坐了下来，再望着那纸上小春潇洒放浪的笔迹……

　　云倾一下子站了起来，将那纸揉成团攥入手心中，对立在身旁的侍卫道：“招精兵一百，随我去敬王府救人！”

　　云倾恨得牙痒痒的。

　　这个赵小春，要是没事便罢，若因此缺了胳臂断条腿，看回来后自己怎么治他。

　　领了随身侍卫后，云倾迅速赶往敬王府。

　　在敬王府府邸外，云倾隐约听见里头嘈杂混乱之声，他连门房通传也免了，命人直接撞开大门，百来个人跟在他身后，便直直闯入。

　　端王府的白衣侍卫训练有素，手起刀落便是遍地鲜血，敬王府先赶出来多名家丁尽丧，随后而至的侍卫与其展开性命拼搏。顿时杀戮之气弥褴，血腥景象恐怖骇然。

　　云倾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地找到被困在中庭之中的小春。

　　小春被无数的敬王府守卫围困其中，手里虽然拿着那把名器龙吟剑尽力抗敌，却招招为人留有余地，翻挑之间仅仅卷落对方手里兵器丝毫不动杀念，而那些人也看准了他的心思，不停以肉身逼近，令得他完全无法可施。

　　“小七，你怎么带人闯进我敬王府来了？”齐雨一早便听见前庭异动声响，看见云倾带着人直直杀了进来。

　　这毕竟是京城，他们头上还有个名存实亡但也仍须顾忌三分的老头子，齐雨不敢相信云倾这家伙真为了一个赵小春，就血洗他敬王府。

　　齐雨本以为只要抓了赵小春，便可拿来要胁这个七弟，哪料人算不如天算，云倾不但出现，还带了百大高手随侍身侧。

　　“来带一个人回去。”云倾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出尘脱俗的脸庞冰冷得毫无人味，他一双冷然的眸子只往小春看去，看着那个笨蛋，看着别人如何招招想他死，他却只想着给人留生路。

　　“云倾！”小春隔着众人见着白衣飘飘的天仙般人儿出现眼前，高兴得大叫了声：“我就知道你会来教我！”

　　“怎么你还没死？”云倾冷冷哼了一声，变了个脸，脸色顿时臭了起来。

　　“救我、救我、快救我！”小春在敬王府侍卫围起的人墙里跳着，一边努力闪躲刀剑，一边不停唤着他的亲亲美人儿。

　　云倾不理会小春的叫喊，将视线移转至齐雨身上。

　　“小七啊！”齐雨呼喊着他的七弟，说，“怎么一进来便动手动脚呢？四皇兄不过是和你的客人开开玩笑罢了，也不是真想对他怎样，你先别动气，叫手下的人退下来如何？”

　　双脚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齐雨露出笑颜，他嘴角虽然有些僵硬，但看起来还是笑得挺真切，只有一丝丝虚假而已。

　　齐雨心里暗忖，如今自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回到敬王府，他绝不能冒险与云倾硬碰硬，否则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对他也没有好处。

　　“你先让你的人停手再说。”云倾道。

　　两派人马杀得眼红，刀光剑影、鲜血遍地，这边“呃啊呃啊——”惨叫，那头“吗啊吗啊——”倒地，双方兵刃相接交会处还有小春“唉呦唉呦——”不停跳脚的声音。

　　齐雨嘴角抽搐了一下，吸了口气，放声喊：“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呜咿——”

　　齐雨底下的人停手后，云倾也挥退自己的人。

　　但就不知为何，这时却又传出那声惨叫。

　　“赵小春，过来！”云倾冷冷地喊了声。

　　小春像个小媳妇似地低着头，手压着臀，努力排开人群，一拐一拐地走至云倾身旁。

　　云倾就晓得最后那声惨叫是这人发出的。

　　“怎么了？”云倾低声问。

　　小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云倾，跟着慢吞吞转过身去，弯了一腰给云倾看。

　　小春呜咽地说：“有人偷袭我！”

　　明明都喊停了，小春听见自然也停下手，却不知后头哪个不长眼的一剑往他屁股扎下去，奶奶个熊，当场疼得他跳了起来。

　　“哼！”云倾见小春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冷地应了声，便将小春搂了过来。

　　“疼吗？”云倾问。

　　“很疼很疼，比你前晚扎我的时候还疼！”小春搂着云倾，整颗头埋进云倾怀里，边蹭美人边吃豆腐，边惨兮兮地哀号。

　　“谁让你去放人的？你可知道你这一做，让我损兵折将多少？”云倾道。

　　“唉……”小春呐呐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云倾看了齐雨一眼，瞧齐雨脚上包着碎布，又见小春衣衫残破，胸口一口气堵了，不用想也晓得齐雨那双脚，是这人亲手所包扎。

　　一想起小春之前为自己疗伤时是多么温柔体贴、柔情以水的模样，又想及小春也有可能将这份相同的温柔全向齐雨表露，云倾整个人便不对了。

　　云倾道：“他三番两次要你性命，你又为何硬是要救他？每个你稍微看得顺眼的就不想他死，这回又轮到他了是不？他到底哪点长得合你意了，我以为你只喜欢长得像我这样的脸。”

　　云倾捏着小春的下颚，狠狠地将小春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

　　云倾就是看不惯眼前这个人四处对人好、四处对人笑。每回小春这么做的时候，他心里头就不舒服，又闷又燥，像有根刺埋在心里，找不着也拔不出，就这么搁着慌。

　　“唉，我的好云倾，你这怎么活像在吃醋似的？”小春见云倾拧得都快打结的眉头，起先是不太明白，不过后来会了意，便笑得开怀。

　　“吃醋？什么吃醋？你说谁吃醋？可以再多说几句！”云倾眯了眼，眼里闪过凶光。

　　“没没没，没人吃醋，醋全是我吃的，你一点都没吃到。”一见苗头不对美人又似光火，小春连忙哈腰陪笑。

　　“哼！”云倾不给小春好脸色看。

　　见这对小情人大庭广众之下竟就卿卿我我起来，仿佛旁边没半个活人似地，被晾在一旁的齐雨一把火突地升了起来。

　　“小七，你就顾着和你的客人讲话，全忘了四皇兄还在这里吗？”齐雨皮笑肉不笑地，对这两人是越看越不顺眼。

　　小春望了望他的美人儿，说道：“云倾，你脸上沾到灰尘了。”想必是方才太过忙乱，美人才不慎弄到的吧！

　　云倾把小春拉开来，扯着小春的白色衣襟便往自己脸上抹去，把脸擦了个干净。

　　在这同时，云倾靠在小春身上吸了口气，深深闻着小春身上的草药味，四周围的血腥气息跟着似乎也淡了，不再那么让他觉得恶心想吐。

　　唉，小春心里想着，自己在外头整天了，衣裳也没说多干净，云倾也真是忍受得了就这么拉了擦。

　　小俩口又是自顾自地一来一往，也没人理会坐在椅子上只能动张口的齐雨。

　　齐雨拳头握得死紧。

　　“收兵。”云倾说罢，无意在这敬王府多待，攥着小春的手往后一拉，转身便行离去。

　　“东方云倾——”对于这家伙的目中无人，齐雨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出来。

　　小春回头朝盛怒中的齐雨挥手道了声“珍重再见！”，后来想了想又立即改口：“还是永远不见的好！”接着便乖乖地跟在云倾身旁，目不斜视端望正前方，大气也不敢胡乱喘一下，随云倾一同往外走。

　　小春自也是知道今天闯了大祸。如果云倾没来救他，那绝对凶多吉少，保不定就此命丧敬王府，呜呼哀哉矣。

　　而敬王府被自己和云倾前后这么一乱，简直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小春一路走出来，也跟着心惊胆颤起来。

　　这四处都是断肢残骸、淋漓鲜血的，让小春越看，便越是懊悔自责。

　　不该来的、实在不该来的。

　　放了齐雨，以为救一个人，却差点赔了自己一条小命。

　　云倾前来，以为救了自己，却又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

　　这帐真是，怎么算、怎么打不和。

　　小春想起大师兄说过的话：不想看，那就把眼睛闭上。

　　他仓皇地闭上了眼，脚下却是一个踉跄，狠狠往前头摔去。

　　云倾的手来不及缩紧，让他就这么跌了出去，让脑袋磕上了地。

　　云倾无语。

　　但最后还是走向前去扶起他，将他带出敬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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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惊无险回到端王府，除了臀上那小小一个洞以外，小春人整个好好的，没缺胳臂也没断腿。

　　方才还悲秋伤春什么的，小春全抛到脑后，只剩心里那一丁点的酸。

　　他觉得累了，念着云倾寝宫软软的床铺，想立刻往那丝绸被褥上扑，滚个几圈，而后好好睡上一觉。

　　哪知跟着云倾后头走，云倾才跨进门，小春脚都还没跟上，云倾一个反手，便将门关了，让小春碰了一鼻子灰。

　　小春眨了眨眼，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唤着：“云倾……云倾……”

　　房里人没作声。

　　小春又换了声道：“美人……美人……”

　　冷不防两支梅花针“咻咻——”激射而出。

　　小春吓得连连后退，躲了针，又慢慢往门口靠去，轻声再问：“你生气啦？”

　　“没那闲工夫生你的气。”云倾不冷不热的声调透过门板传出。

　　小春听得房里头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静了一会儿没半点声响，过了好一阵子，又起了被褥翻动声，云倾似乎早早便入榻要睡了。

　　小春苦笑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屈膝坐在寝宫外头，靠着门板，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

　　其实，小春也不是不晓得自己这么一搅和，会坏了多少人的事，但自己认定了该去做的事情，要冷眼旁观不插手，那他就不叫赵小春了。

　　就像这些人观念里根深蒂固的“谁挡在自己面前，便得除去！”，和他被师父所教导的“谁倒在自己面前，便得治到好！”，这两者是一样的。

　　纵使自己所想所做，和云倾有所抵触，小春还是不会违背自己的信念。

　　毕竟当初若没师父救他，便不会有今日的自己。

　　师父给予他再次为人的机缘，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不过只是将心比心，让希望能活下去的人，可以得到像他一样的机会活下去罢了。

　　“云倾……云倾你睡了吗？”小春可怜兮兮地问着：“外头很冷耶，你真这么狠心不让我进去，要罚我睡外头啊？”

　　屋里头的人还是不肯说话。

　　“那……那我睡外头便是了……你……记得要吃了药再睡……身体顾好，千万别给忘了啊……”小春还是那悲惨的语调。

　　房内的云倾其实醒着，他侧躺在床上，目光从方才开始便直视着门板上倚着的那个黑影没动过。

　　小春还是叽叽喳喳地在门外说着话，云倾静静听着，听这人扯天扯地胡乱瞎说。

　　他今日真的对小春动怒了，小春私下放走齐雨的举动令他无法理解。齐雨虽算不上最大的阻碍，但也是颗烦人的绊脚石，他从以前到如今不知想过多少次该把这绊脚石去掉，这次好不容易困住齐雨，却又让小春活活坏了事。

　　小春不是他的人吗？

　　为何三番两次坏他的计划？

　　云倾的不懂小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兰罄比他重要？

　　齐雨比他重要？

　　就连每日端水让小春擦脸洗手的侍女，或许都比他重要。

　　云倾从来没这么心烦过。自从遇见了赵小春这家伙，他就每日浮躁不安。

　　一会儿不见他的踪影，就莫名其妙发慌，找着了他，发现他正朝着别人笑，又不明所以地发起怒来。

　　只要一想及小春，自己仿佛都不像自己了，一门心思都只能兜着他转，被牵过来，又牵过去，控制不了，情难自禁。

　　这便是喜欢上了吗？

　　云倾懊恼后悔着。

　　早知如此，当日将小春寻回，便该一掌打断他的心脉，除了这个祸害，让他再无法左右自己才是。

　　但一想及若真的杀了他，便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又万分难受起来。

　　云倾简直快被自己纷乱的心绪弄疯了。

　　这个赵小春，真是活生生一个害人精。

　　门外又传来一声叹息。低低地，翻来覆去包含着千种惆怅滋味。

　　云倾很少听小春发出这样的叹息，他不知小春又想起了什么，让这声叹息褪去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变得些许沉重。

　　“下雪了……”门外的人说着。

　　这句话以后，声音突然停歇，许久不曾响起。

　　云倾没听见小春说话，心里觉得有些不对，顿了半晌，还是起身开启房门往外探去。

　　但见昏昏暗暗的勾月悬在天际，黑夜中缓缓飘落羽絮般的细雪。原本该坐着人的那个地方只留有淡淡的雪迹，而那个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云倾心几乎都窒了，他不晓得小春为何突然失踪，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

　　他想到小春离开了他，不知去了哪里，便整个人完全慌乱起来。

　　“小春……小……”

　　云倾心急如焚的声音才喊出口，便见到连接药房的长廊那头，拐出了个身影。

　　那身影听见云倾的叫唤，猛地便抬起头来，朝着云倾这方向眉开眼笑展露笑颜。

　　“云倾你叫我啊，让我进去睡了吗？”

　　小春端着去厨房要来的热呼呼酒酿汤圆，三步作两步地又冲又跳，往云倾跑来。

　　“……”云倾激烈的情绪在见着那碗汤圆时瞬间冷却。

　　他脸色一暗，反手关上房门，又将只差一步便能跨进门槛之内的小春阻绝于门外。

　　“云倾啊……”小春惨兮兮地呼喊着：“外头真的很冷、很冷、很冷啊……你忍心放我一个人在外面睡吗？这样的天，会冻死人的啊！明日若是你出门看我成了冰棍儿，到时可是再怎么搓，也搓热不回来的啊！”

　　半晌过后，木门咿呀地缓缓开启了。

　　小春喜孜孜地连忙进屋，用脚将门给踢关上，在屋里美人美人地叫，高兴这几个晚上不用孤枕独眠了。

　　“脏死了，别在床上吃汤圆！”

　　过了好一会儿后，云倾的低吼再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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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在端王府里安静了几天，守着他的药房、药锅、药草和收集来的稀奇毒虫，专心致力着云倾解药的研制。

　　没出门的几日，都是下雪的日子，下雪天最是折腾人了，以前的旧患会犯，心里头也会因为想起了往事，而不太舒服。

　　今儿个小春头往外一探，发觉天晴了、冬阳探出头来了，便高高兴兴地又戴上他的人皮面具，往外跑出去。

　　云倾甫由朝中回来，还没入门，便见着那抹身影。

　　云倾看小春虽易了容，但桃花眼还是闪得亮，身形动作也没多做掩饰，才这么一闪而过，使让自己给认了出来。

　　他沉思了一会儿，挥退身旁的贴身侍卫，扬起轻功跟着小春的步伐便急赶直上。

　　云倾一直都想知道小春在这京城里究竟都在做些什么，但小春为人机敏，无论派出什么样的探子，都会被他所识破。

　　只是先前发生的敬王之祸，让云倾再也放心不下这个人，他没做多想便尾随小春身后，想明白这个人在自己不在府里的这段时间，都是怎样过的。

　　拐了几条小巷，通至繁华大街，小春的速度放缓下来。

　　小春拉了拉袄子，探了探怀里碎银，先是笑着跑去树下掷圈圈，跟着和摊贩的女儿有说有笑地，还跑去买了包糖给她。

　　云倾遥遥跟在小春身后，远得只能见着小春脸上的神情，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瞧小春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地，蹲在地上同那女娃儿一起吃起糖来，接着守着摊贩的汉子也靠了过来，端了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给小春。

　　云倾见小春一点戒心也没有，接过之后便拿起调羹将碗里的东西往嘴里送，云倾心里一急，怕若被下毒那该如何，冲出去前却又想起小春的百毒不侵，这才停住步伐平顺气息，继续将身影隐在街角。

　　接着没多久，又有一个提着菜篮十四五岁的紫衣少女停在小春面前，小春腾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喜悦之情。

　　云倾双目瞪大了起来，见小春一下子笑得开怀，和那少女说没几句话，往后头让了让，示意一起走，那少女竟便跟着小春离开大树下。

　　“烂桃花一棵，四处勾人！”云倾冷哼一声，随即紧张地跟向前去。

　　因为听不见小春和那少女的对活，云倾不得已只得冒着被小春发现的危险，刻意贴近两人些许。一接近他们，这两人的对话便也跟着清晰了起来。

　　“爹他没为难你吧？”小春说。

　　爹！

　　听见这词，云倾不禁皱眉。

　　小春何时竟冒出个爹来了，怎么他完全不晓得有这一回事？

　　“老爷对珍珠很好，谢谢恩公。”紫衣少女羞怯含笑回答。

　　“恩公恩公地叫，从铭城叫到京城，你不会嫌烦吗？”

　　“恩公便是恩公啊！”少女答道。

　　“算了，你想怎么喊便怎么喊吧！至于我爹那头，他要是再胡乱来，你就告诉我，虽然我是他儿子，不过绝对不会偏帮他的！”小喜也是笑着。

　　两个人走在大街上，一白一紫的身形，一个眉目清朗、一个含羞带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二人简直活生生一对璧人，配得再合也不过。

　　街旁店铺内卖着珠宝发钗的生意人吆喝着，见他们走过，喊得更大声：“公子小姐来看看嘿，金钗、银钗、玉钗、宝钗啊，情郎买了送给姑娘，替姑娘戴上了，包你们白头到老、举案齐眉啊！”

　　“珍珠，你要不要看看？”小春被那小贩的说词惹笑了，拉着珍珠就往店里走。

　　“恩公买钗啊？”

　　“看看罢了！”小春随手拿起一支银钗，见那钗看来挺漂亮的，便在珍珠头上比了比。

　　不远处的云倾见着这幕，眼神顿时冰冷起来。

　　“奇怪……珍珠……你怎么高了一些啊……”小春纳闷地道：“我记得在铭城看到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里而已……”他比了比高度，再看看珍珠。

　　珍珠掩嘴笑了笑。“真的吗恩公？莫非珍珠长个儿了？”

　　小春恍然大悟地道：“对啊，我都忘了你才十来岁，是会长个儿的。”

　　“恩公自己也才十来岁，怎么讲得好像珍珠年纪多小似的。”

　　“我今年可十八，姑娘你多少啊？”

　　“啊，恩公十八了，珍珠以为您才大我一两岁罢了！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十八呢，倒像只有十六！”珍珠惊讶地说着。

　　“是吗？”小春摸摸自己的脸。难怪在外头见了人，无论谁都在公子啊、壮士啊的前头加上一个小字，原来自己看起来没原本的年纪大啊！

　　小春顿了顿，才啊了声：“我晓得了，一定是因为药浴的关系，让我长得嫩些老得慢。”

　　“恩公，什么是药浴？”

　　“药浴是用来做药人的。”小春说。

　　“药人？”珍珠显然听迷糊了。

　　小春挥了挥手笑道：“听不明白便算了，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他转了转念头，又朝珍珠咧嘴，露了个大大灿笑，喜孜孜地道：

　　“多亏你的提点啊珍珠，你这番话又让我想到了个好主意。长得慢、老得慢，不知是多少姑娘家的心愿，倘若我能做出种药，让人抹了擦了便不会继续苍老垂皱下去，那铁定会轰动京城、风靡万千少女、最后甚至举世皆知啊！”

　　“啊？”珍琳有些不太明白地偏了偏头，疑惑着。但看小春如此高兴的模样，便道：“珍珠虽然不懂，但只要恩公肯做，便一定会成功的！”

　　“好珍珠，今天我高兴，这钗便买下来送你了。”小春大笑两声，掏了银子付了帐，便把银钗塞进珍珠的小手里。

　　“谢谢恩公！”珍珠得了银钗，欢喜得不得了。

　　小春这时突然瞥见珍珠手里的银钗钗身慢慢地变成了黑色，他有些疑惑地想了顿，但后来又想到可能是这些日子为了云倾的解药，老是摸—些蜘蛛、蜈蚣、蝎子、蛇鼠的，那些毒物残留在自己手上，才把银钗给喂黑了。

　　但瞧珍珠欢天喜地的模样，钗都给了，要收回来肯定扫了姑娘的兴。

　　小春转了个念头想，没关系，等会儿偷偷拿过来洗洗，别叫珍珠发现便成。

　　“走了走了，咱们快回湮波楼，我也好久没看见爹了，不知他有没有想着我这个儿子。”他拉着珍珠连忙往街上走。

　　“老爷每天都念着恩公的名字。”珍珠说。

　　“真的吗？”

　　“嗯！”珍珠用力点头。

　　珍珠这一点，小春可欢喜了。有人想着念着，心里可舒服了。

　　然而此时，十几步外，还有个也是想着念着小春的人，只是人家跟了他大半条街了，他却全然没注意到。

　　云倾冷然看着小春赠钗给别的女子，心里像是被人拧过碾过一样，非常地不顺，十分地不快活。

　　平时在他面前就美人美人地喊，他还以为小春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谁知道，原来这人对任何一个认识的，都是摆出这般灿烂的笑靥。

　　“该死的赵小春。”

　　云倾一个呕啊，简直非言语可以形容。

　　他拳头握得死紧，忍着冲上前去将这棵烂桃花拖回府里关起来、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碰触的冲动，就放任小春和那名少女这样一路走下去，想看看小春究竟还有哪一面，自己未曾见过，

　　心里头不快活，一口气闷着，云倾左一声冷哼，右一声冷哼，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简直就是生人勿近，近者找死。

　　一顶轿子从街角来，转个弯要绕进巷子里去，前头两个轿夫本想出声请这位挡了路地白衣姑娘让路，嘴巴都还没开，云倾头一个转过来，冷冷地看了轿夫一眼。

　　轿夫顿时瞧出生得万分漂亮的白衣人是谁，跨进巷口的脚硬是拐了个弯差点打结，轿子一歪，里头的达官贵人在轿子里头一撞“唉呀——”地叫了声，轿子和人便飞快逃得远远，连半刻也不敢多做停留。

　　“哼！”

　　云倾又将视线放回小春身上，见小春和那紫衣站娘走远了，便加紧脚步赶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小春走到湮波楼门口，他和珍珠一路有说有笑地，相谈甚欢。

　　这时突然有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人从湮波楼里飞奔出来，在小春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猛扑上小春，把小春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

　　男人，居然是个男人！

　　云倾看得当场青筋爆裂，手里暗器已然在握，下一刻便要发出，让这对奸夫淫夫尝点苦头。

　　小春见抱着他的男人又开始嚎啕大哭，便拍了拍他的背，笑道：“爹，大庭广众的，你这可不好看啊，别哭了啦，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云倾远远听见他们对话的内容，虽然立刻停住急发的劲力，但梅花针已经发出。幸好灌在针上的力道被他收得差不多，针射出没几尺，便无声无息地掉落地上。

　　小春耳朵灵光，似乎听到了空中有什么声音传来，疑神疑鬼地四处望了望。

　　云倾见况立刻将身影隐入大树之后，没让小春发现。

　　只是方才那一仓促收劲，内力反弹震得虎口发麻胸口闷疼，云倾咳了声，这才惊觉自己怎么失了分寸，从跟踪小春以来就沉不住气、频频犯错，平日的冷静自持全不翼而飞。

　　赵小春……

　　云倾咬牙切齿。

　　铁定全是因这赵小春，自己才如此方寸大乱！

　　“小鬼崽子，刚认了爹，接下来就消失十天半个月没个人影，你这不是存心让爹着急的吗？”

　　云倾听得那男人带着哭腔说。

　　“爹啊，我不是跟你说我还有事吗？自然是得空了，才能来看你啊！”

　　“没良心、没良心，你这没良心的小免崽子！”

　　男人抬起头来，望着小春，在热闹繁华的街上大声控诉着。

　　过往的人群指指点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看那牌匾上写着的湮波楼三字，便是不屑里带着笑、笑里带着不屑。

　　此处可是名震京华的妓院啊，妓院门口上演的，不用深想也知是哪些戏码。

　　在男人和小春一来一往对话时，云倾才仔细瞧清了那男人的脸。

　　这一瞧，当下如同一盆冷水往头上浇了下来，叫云倾浑身上下全冷了。

　　湮波楼，这他所不熟悉的青楼之地，意外地，却出现了一个不陌生的人。

　　东方罗绮，当年的征远大将军，老家伙第十四个弟弟，半年内平定北方战乱，灭了那女人一族，据说用兵如神的男人。

　　云倾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看着小春亲昵地叫着那男人作“爹”，云倾紧握着拳头，背后湿凉成一片。

　　
第四章:

　　回端王府后，云倾立刻把手底下的人叫来，调出有关湮波楼的卷宗，最后却意外得到了几个名字——单月儿、兰壑、东方罗绮、赵凝春、赵小春。

　　云倾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小春竟和当年那件事情有关。

　　天色渐晚，已是倦鸟归巢时分，云倾听见书房外传来熟悉轻快的脚步声，便示意捧着卷宗的手下，要他们立即退去。

　　“云倾，原来你在这里啊！”小春从外头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心情日复一日都是那般地好，似乎没什么让他烦心似地。

　　与端王府的白衣人擦肩而过，小春觉得奇怪地看了那行色匆忙的人一眼，然后又笑咪咪地朝云倾靠去。

　　小春说：“你还有公事没处理好吗？如果你忙，我等会儿再来。”

　　“没事，有什么事你讲便成。”云倾不晓得自己现在的神情会不会显得太奇怪，便故作无事人般端起茶盏要喝，但才端起便发现茶有些凉了，他眉头微皱。

　　“我和我爹说了你的事。”小春凑向前来，笑嘻嘻地道。

　　云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盏喀了一声。

　　“你爹？原来你还有个爹，我只听你提过你娘，以为你只有娘。”云倾若无其事地说道。

　　“哈，是人就会有爹啊！”小春笑了笑，立刻接着又说：

　　“不过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晓得自己竟然还有个爹，小时候娘还骗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害我信了好一阵子。原来是因为我爹土匪性子，看上我娘就把人给劫回来，后来我娘气着了，就连我生下来，也不让我认那个爹。这回可真是误打误撞，他犯老毛病又在街上胡乱抓人，那么巧却抓到了我，后来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然后我们就团圆啦！”

　　小春笑嘻嘻地说着，对这事显然自己也觉得颇为趣味兴饶。

　　云倾这才晓得小春前些日子为什么老往外头跑，原来是为了东方罗绮。

　　“你跟他说了我什么事？”云倾顺着小春的语气，不着痕迹地问着。

　　“放心放心，我没和他提太多。”小春道：“是他今天喝多了酒，就一直叫我回去住，又缠着我问我住在哪儿，怎么十多天都没去看他。我拗不过，只好诓他说你是京城里一个十分要紧的人，身份得保密不能透露，我正替你治病没办法离开，要他暂时先忍耐些，等我治好了你的病就搬回去和他住。”

　　小春顿了顿又道：“我和他说这些，你应该不会生气吧？其实我也知道你的解药还差几天便能成，这几天是关键走开不得。但那人到底也是我刚找回来的爹，只好挑些不重要的说了，安安他老人家的心。”

　　“……”云倾仔细听着小春的话，连自己喝下冷掉的茶都不自觉。

　　小春觉得云倾今日有些奇怪，心里像有话问着，却又不肯说出来，本想问他瞒着些什么，讲了会轻松些，但转了个念头便又作罢。

　　“那你娘呢？”云倾缓缓问道。

　　“我娘？”小春灵活的大眼珠转了转，道：“她在九泉之下安歇呢！所以没法子像爹那样硬是吵着要我回家。”小春笑。

　　“……”云倾唤了他的名：“小春。”

　　“嗯？”小春将视线停驻在云倾脸上。

　　“你应该知道，在我心里头，你满满地占住所有位置，再也没其他人能进得去。但你心里头，我占的位置，也是那么多吗？”云倾凝视着小春，毫不掩藏自己心里头对小春的想法。

　　忽然被云倾这么一问，小春望着云倾的容颜，脸蛋突地一红，呐呐了几声后，点下了头。

　　得到了小春的肯定回答，云倾却还是喃喃问道：“真的吗……”

　　“云倾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云倾声音太低，小春眨着眼问。

　　“不……没事……”云倾把茶盏放到桌上，不喝了。

　　“我爹他，就住在湮波楼，你知道，湮波楼也是在这京里，来回没几步路的，就算我搬回去，要来见你也是很快。”小春以为云倾想着的是这事，顿了顿又道：“而且现下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师兄的毒太过凶狠，你一日不解，便一日性命堪忧。我说过无论如何也会把你治好，你不用担心这段期间会有任何变故。”

　　云倾还是不语。

　　小春觉得有些不对劲，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过来。”云倾对小春招手。

　　小春绕过案几，走到云倾身旁。

　　云倾伸出手，欲揽住小春，但小春见况却往后连退几步，让云倾的手落了个空。

　　云庆眯了眯眼，清亮的眸底，不悦的情绪迅速弥漫。

　　“唉唉唉，你别误会！”小春连忙挥手澄清道：“是我爹，我爹一哭就往我身上蹭，结果害我衣上沾了一堆鼻涕眼泪。我怕你不喜欢啊，会把你给弄脏！”

　　云倾伸出手，一把便将小春系在腰间的衣带抽起。

　　顿时哐啷啷地小春怀里一堆碎银子、药瓶子、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全落了一地，还有个从套圈圈小姑娘那里讨来的竹圈圈滚啊滚地，滚到了门口去。

　　小春吓了一跳，这儿可是书房哩，更遑论外头站着一堆侍卫，难道云倾想在这里做“什么”不成？

　　想到自己待会可能会在这张案几上被翻过来又翻过去，小春冷汗涔涔，拔腿就想往外跑。

　　云倾速度快过小春，他将小春的白袄子脱了扔到一旁，随手揪住小春衣领将他拎了起来，把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小春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压着小春坐下。

　　云倾也不理会小春的挣扎，只是紧紧地揽着他，紧得小春浑身发疼。

　　“云倾……唉……云倾……”小春小声地唤了几声。

　　“别吵。”云倾警告他。

　　过了半晌，小春发现云倾似乎单纯地只想搂搂他而已，松了口气笑道：“唉，我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浑身汗的。”

　　“我不在乎。”云倾将头埋进小春怀里。

　　“小春。”云倾唤了声他的名。

　　“嗯？”小春正努力在云倾膝盖上挪动，寻着好位置坐。

　　“说你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小春笑着。

　　“再说一次。”

　　“赵小春不会离开东方云倾，永远都不会。”小春蹭了蹭云倾，轻声说着。

　　小春身上有着淡淡的草药味，那不是被药材沾上的，而是药人的他自然而然从体内发出来的。

　　云倾喜欢小春的笑、喜欢小春的人、喜欢小春身上的味道。

　　但越是喜欢一样东西，就越害怕它会失去。

　　他知道，他得留住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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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湮波楼

　　罗绮喝下珍珠送来的醒洒茶，清醒了些后，才从春水阁回到自己房内。

　　珍珠在一旁认真专注地伺候着，罗绮笑了笑，对珍珠说：“我看你同小春也挺合得来的，小春这么喜欢你，等你爹进了京问过你爹的意思，你就留在小春身边了吧！”

　　珍珠一呆，会了意，脸整个烧红起来。“老爷您甭乱说，珍珠对恩公才不是那种心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是说小春送了支银钗给你吗？那他就是喜欢你啊！我家小春自小没爹娘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长大，得趁早替他取门媳妇，找个人来照顾他才好。”儿子认回来没多久，罗绮已经开始在为他的将来打算了。

　　“不跟您说了。”珍菲撇了头，带上门走了出去。

　　“呵呵，珍珠丫头害羞了。”罗绮笑着。

　　但当罗绮转过身准备上床就寝时，却发现厢房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罗绮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放声大叫。

　　他喘了几口气，发觉气整个上不来，急急拿出儿子稍早送来的“救心小丸子”吞下两颗后，按住胸口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云倾站在窗旁，穿着素色白衣，绝美的容貌与淡漠冷傲的气势本该是清俊脱俗的，但罗绮看着这样一个笼罩在月夜光晕下，四周围弥漫着淡淡杀气的人，越看越觉得恐怖万分。

　　突然，罗绮惊讶地发觉这个人有着一张极相似已故月妃的脸。

　　罗绮虽然多年不涉朝政不入朝堂，但他仍然记得受封为月妃的回回公主单月儿当年为他皇兄生下一子的事情。而且风闻此人之冷血残酷不输其母，朝野中人人敬畏，众皇子中排名第七，名唤云倾。

　　“你是……七皇子东方云倾？”罗绮咽了口唾沫，连退好几步。“七皇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湮波楼招待不周了吗？否则怎么让七皇子直奔龟公房内来了？”

　　“我只问你两件事。”云倾的口吻还是那般冷然，没有一丝感情，像从阴间走出的鬼差索命声般阴森冰冷。

　　“什……什么事？”罗绮将床头悬着的宝剑悄悄解了下来，攥进手里握得死紧。

　　“第一件事，小春知道谁杀了他娘吗？”云倾问。

　　罗绮起先不知道云倾的意思，只道这人怎么会认识他家小春，后来背脊一凉、猛然一抖，便想起了小春曾对他说过自己借住在哪处的事情。

　　“你是小春嘴里头说的那个生死之交、京城里十分要紧的人！怎么可能……小春怎么竟住在你那里……还替你治病！”罗绮不敢相信，声音都颤了起来。“他不知道你是月妃的儿子吗？你娘当年活活害死我家小凝，还害死小凝恩公一家人，他怎么会傻到替你治病！”

　　“你这么说，小春便真的是不知道了。”云倾得到这样的答案，便满意了。

　　小春真的没有骗他。

　　“第二件事，兰罄在哪里？”云倾再问。

　　“兰……兰罄是谁……我又不认得这人……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罗绮又惊又惧，想及小春此时正待在虎穴之中，危险至极，没多想便往门口冲去。

　　罗绮慌乱地道：“不行，我得告诉小春。你娘害死了小凝，你凭什么要他替你治病！”

　　但罗绮却在手指刚沾上门板时，感觉背后一阵针刺的痛，紧接着又麻又疼的感觉从背后慢慢地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猛不防摔倒在地。

　　“小春不是在替我治病，他是在替我解毒。”云倾缓步来到罗绮身旁，由上而下视着罗绮。

　　云倾冷冷地说道：“偏偏这时候，却冒了这么多事出来。”

　　十四王爷东方罗绮是当年兰家灭门时被牵涉在其中的人，当兰罄开始找上他，挑他复仇的那几年，云倾便曾将过往之事再翻出来细细了解。

　　然而八年前的事被老家伙刻意淡化隐瞒，知道详情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除了这个领兵灭回回的将军，他花费许多时间不过也只得一张罗绮的丹青画，而本人已然失踪的消息而已。

　　没想到，这人竟是脱离了王爷的身份隐匿在湮波楼，一待，便是八年。

　　而这八年来双方原本相安无事，但却在小春回了京之后，罗绮这人突兀地出现。云倾知道事出必然有因，小春会碰上他爹，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他明白有一个一直在暗处没出来的人，叫作兰罄。或许他可以从兰罄身上得到答案，清楚了解是谁在背后搞鬼。

　　然而云倾又想，兰罄不在这里，那会是在哪里？

　　他查过湮波楼，发现此处出入的人并不寻常，乌衣教极有可能是以此处为隐蔽的联络据点。

　　“你想杀我，你可知道我是谁？”罗绮发觉自己中了云倾的暗器，一边鄙视此人的同时，一边大声怒道。

　　“你是谁一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再见到小春。”云倾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睨视着罗绮。

　　“你想怎么对付我家小春？我警告你，你别伤他！”罗绮急了，慌乱地道：

　　“当年单月儿为了报我和兰壑灭她一族之仇，已经杀了兰壑一家七十几口，毒害我宁王府百条人命，对小春和他娘赶尽杀绝。若不是我被派往边疆、小春则为他师父所救，我们父子俩根本就活不到今时今日。你娘害我们害得这么惨，痛失至亲与恩人，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偿还？小春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晓得，你要报灭族之仇尽管冲着我来，别对付我家小春，我东方罗绮烂命一条，你想拿就随便拿去，我发誓眼都不会眨一下！”

　　“那女人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赵小春一个。”云倾淡淡地道。

　　“不许你动小春，否则就算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罗绮狂吼着，却因毒逐渐扩散开来，脸色反白嘴唇发黑，胸口紧得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不懂。”云倾缓缓抽出银霜剑，森冷的名器血腥昧极重，周身散发着冰冷寒气，与他的主人一般。

　　云倾淡淡地说：“赵小春，是我的解药。”

　　若非小春，他这了无生趣的空洞性命，不会明亮鲜活，变得温暖起来。

　　赵小春，是融化他冰冷寒霜与寂寞的，唯一解药。

　　谁都不能夺去。谁都不能。

　　银霜剑挥下的那一刻，烛火应声灭了。

　　门缝外从方才房里争吵声骤起开始，便紧紧往内探的一双眼惊恐地睁着。

　　那是珍珠的眼。

　　“珍珠，你躲在外头偷偷看着些什么呢！”方送客人离开的姑娘走过，瞧见珍珠动也不动的模样，便戏谑地说：“该不去楼主又掳谁回来了吧！他明明答应小春公子，不再犯了啊……”

　　姑娘顺势推开了那扇门，打算好好调侃楼主罗绮一番。

　　哪知……

　　剑一刷下，咚咚地两声，姑娘方才还笑着的容颜顿时滚落地上，首级与身体分开了，温热的血溅满屋内，四处都是鲜红的景象。

　　“啊——”珍珠放声尖叫，发狂似地逃离开去。

　　房内的云倾冷冷地道：“一个也别放过。”

　　得逼出所有乌衣教潜伏于此地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必不能留。

　　数十名白衣人在云倾下令后立刻从窗外跃入室内，执著利剑的他们不言不语飞散窜去，精准无误地开始执行主人的命令。

　　跟着云倾低头，看着浑身被鲜血染红、针毒发作痛苦不已的罗绮，道：“至于你，我突然想到你还有用途，若你肯答应，或许我还可饶你不死。”

　　“我呸……”罗缔虚弱地道。

　　外头，忽然起了刀剑相激之声。来人为数不少，且武功底子个个深厚。

　　“哼，果然出现了。乌衣教的人还藏得真好。”云倾淡淡瞥了罗绮一眼，眼角余光见到几名黑黑衣人笔直地站在角落处。

　　他们视线一交集，黑衣人群起而上连番围攻他，云倾执剑应战，几番对招下来，当他发现拼死抗敌的黑衣人一个个有意无意将他的注意力往外头带时，已经太晚。

　　云倾一个转身，发现厢房地上除了血迹之外，罗绮人已经不见。

　　“兰罄又想玩什么花样！”云倾冷哼一声。

　　黑衣人勾起嘴角，笑得邪魅诡异：“教主命属下等人带话给您，他老人家说：‘东方，没多少时间了，能多温存、就多温存吧！’”

　　云倾反手，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是夜，原本叫达官贵人流连忘返的绫罗温柔乡，顿时成了血染英雄冢。

　　端王府的白衣人遇上乌衣教的黑衣人，一黑一白互不相容，就犹如以往两次相见必动干戈般，杀戮波及了整个湮波楼。

　　不知是谁放的火，由大堂开始，火苗渐渐窜烧，漫过整片帘幔，从底下迅速往上蔓延。

　　火舌凶恶，吞噬了每一个雕梁画栋的角落，哀号呻吟之声此起彼落，哭喊咆哮恍若人间炼狱。

　　而血腥之气弥漫，夹带焦肉气昧，冲鼻令人作呕，久久不得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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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忽地从睡梦中惊醒，按着胸口，神色惨白。

　　他转头，见到刚沐浴完的云倾由连通着浴场的小门走了出来，拧着湿发，望着他。

　　“怎么？”云倾问。

　　小春还不是太清醒，愣了好一会儿，有些迷糊地说：“下雪了……很痛……”

　　“哪里痛？”云倾放下拭发的巾布，走到小春面前，坐在床沿。

　　“这里……”小春指着腰际。

　　云倾揭开小春的里衣，发现原本该是平滑无痕的腰间，不知何时竟浮现了一圈淡淡红痕。

　　“下雪了……好痛……”小春喃喃念着。

　　“你是怎么弃伤的？”云倾低头问。

　　“不是我弄的……”

　　“是谁？”

　　“……大胡子……拿着刀的……”小春比划着。“……刽子手……这样砍下去……”

　　“小春！”云倾见小春双眼迷蒙，犹似在梦中，立刻朝着他大喊了一声。

　　小春一惊，整个人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他眨巴眨巴眼望着云倾，眼里的朦胧逐渐散去，换了清明回来。

　　“啊……”小春呆呆地发出叫声，

　　“你做恶梦了。”云倾抚上小春的脸。

　　小春吁了一口气，又倒回软绵绵的席铺上，仿佛叹息般地道：“铁定是你说陪我睡，我才做恶梦的。我再重睡一回好了。”

　　云倾拉开被子钻进被窝里，双手往小春腰间揽去，抱往小春。

　　小春的手搭在云倾手上，碰融到云倾手腕处那个由白玉雕戚的手环。

　　手环温温的，带着云倾身上的热度。

　　落入温暖的怀托里，小春睡意再度上涌。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是娘最爱的一只玉环。而这玉环，却让自己顺手牵羊拿了回来，带在自己最喜欢的人身上。

　　娘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气呢……她当年可是喜欢这玉环喜欢得紧的呢……

　　想着想着，他在云倾的怀中，渐渐坠入香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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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敬王府派了个太监，送来一盘黑黑烂烂还有活蛆蠕动着的东西。

　　小春看了差点没把方才用的膳食吐出来。

　　问了太监，得到了和小春料想一样的答案。那是从皇帝身上刮下来的烂肉。

　　“送这东西来干嘛？虽说我当初有承诺过能救皇帝，但小四子可没答应，还让我差点没命出敬王府。现下这承诺没用了，小四子还叫你来作什么？”小春双手环胸倚着药房门板，打趣地说着。

　　而那小四子，指的自然是四皇子东方齐雨。

　　自从上次义勇救人，宝贵性命却险些葬送在那良心被狗啃了的家伙身上后，小春决定以后对齐雨也不用太客气。东方齐雨那厮，从今而后随便叫叫就好，什么四皇子、什么敬王的，一律免了。

　　“四王爷托奴才带口信给赵小大夫，人命关天，更何况万岁爷龙体攸关万民福祉，请赵小大夫体谅他身为人子的心情。当时一时情急才会对赵小大夫无礼，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赵大夫海涵，待万岁爷康复之后，必定登府谢罪。”太监恭恭敬敬地说着。

　　小春本不想理会的，其实皇帝死不死都与他无关。但又想到皇帝如果驾鹤向西去，天下铁定会大乱好一阵子，再想到这皇帝怎么说也算得上他爹的哥哥，在情在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伸手一拿，把肉端进去药房里，详细用几味药粉试了试之后，他再探头对那太监道：“成了，回去告诉小四子，这毒他赵小爷以前亲身试过，有经验来着呢，让他甭担心，过个两天再派人来拿解药成了。”

　　皇帝身上这毒，果真是当年大师兄种在他身上的一百零八种其中一种。难怪那时在树林里，自己对齐雨提起大师兄的著名毒药“要活活不成，要死死不了”时，他和云倾的脸色会那么难看。原来，还真是瞎碰上了。

　　小春又把那些试毒的粉末挑起来，发觉这毒虽然看来好像有加了一点料，使毒发作起来比以往他尝过的更复杂些，但根本的用药还是不脱那些毒物，他只要再找几味草药便制得出解药来。

　　太监连连点头，对小春无礼的言语也无多大反应，领了话便速速退了下去。

　　小春跟着无聊地扇着火，顾着锅子里云倾的解药。

　　那些蛤蟆王、银胆白蛇、赤练蝙蝠、滇南小毒虫什么的，为了怕云倾发现，下药的时候早已被他剁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来。

　　心里想自己也好几天没上湮波楼找爹了，于是放着灶上火继续烧，他扔下药，戴上人皮面具，便又往外跑去。

　　欢欢喜喜地直奔湮波楼，小春摸了摸怀里的药瓶。

　　他这回又弄了些更为珍贵的护心丸给爹，里头不惜血本用足材料，一天一颗，有病去病无病强身，是养身良药来着的。然而，小春越朝那熟悉的地方去，便越觉得不对劲。

　　大街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臭味，远远地便闻得到。当小春在湮波楼门口停下来时，整个人无法置信地傻住了。

　　这里哪还有什么门口？

　　原本该挂着绛纱灯，有着姑娘招呼的湮波楼，如今一眼望去，尽是断垣残壁破败不堪，京城人口中平地而起的万丈高楼、琼楼玉宇全没了，剩下的只是残破瓦砾，被烈火烧出来的龟裂黑色。

　　京城里的官差不停地在破瓦中寻找着任何蛛丝马迹，一旁则摆着白布盖着的一些尸首。尸首旁有的有人跪着、哭着，有的则是无人看顾，焦黑尸肉被几只乌鸦啄着、相互争食。

　　小春颤颤地抓了个路过的仵作大叔开口问，对方回答：

　　“噢，三天前烧的。”

　　“还烧了两天两夜火才灭。”

　　“也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连一个人都没逃出来。”

　　“造孽啊，死的人可多了。”

　　放开了那个大叔，小春一具一具地去翻那些盖着尸首的白布。遇见女尸，就说声打搅了，碰见男尸，先颤颤地喊声“爹，是你吗？”再仔细探向前去。

　　小春在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手指脚趾尽数蜷曲的尸首前停了下来。

　　他认得尸体上已经烧成黑色的金腰带和玉扳指，那是他爹罗绮的装束。

　　小春的身体突然无法控制地强烈颤抖起来，想喊爹，却哽了好几声喊不出口。

　　这个黑黑的东西……是他的爹……明明前几天还一起说话谈天的……怎么转了个眼竟成了这样……

　　他还记得爹邀他一起喝酒，他说自己酒后容易乱性，怎么也不肯喝，还推说下次、下次，等他娶媳妇儿的时候，绝对和爹喝个痛快。

　　可这黑黑的东西……怎么是他爹……

　　明明那时爹还又哭又笑，喊着他的名字，叫他小春的。

　　那个和他有着两分神似，却从来没见过他真实面目的唯一亲人……

　　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只剩这唯一的一个亲人了啊！……只剩这一个了啊……

　　整个人突然失去支撑直直往地上摔去，在未接触到地面时，后头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将他攫住，把他搂进了怀里。

　　“受不了就别看了。”声音淡淡传来。

　　“怎么会这样……你早知道了……却没告诉我？”小春大口大吸着气，困难地问着。

　　胸口又紧又热，令人几乎快要窒息，原本已经淡忘的儿时记忆，这时又明显浮现起来。小春记起来原来自己小时候也和他爹一样，有这心绞痛的毛病，是后来成了药人，才断了根的。

　　胸口这一抽一抽的疼，再说着，这个人……是他的爹啊……

　　他的爹啊……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因为你会受不了。”云倾回答。

　　自三日前乌衣教众放火烧了湮波楼起，云倾便派人寻找被掳走的罗绮下落。

　　两日后，大火熄灭，没想到自己派出的人竟在瓦砾堆中寻得了他焦黑的尸体。

　　其间，官府与朝廷中人都无人知晓当朝十四王爷葬身湮波楼之事，云倾这才明白罗绮竟真是完全脱离了皇族，隐姓埋名躲藏于此不理是非。

　　若不是自己曾得到一幅丹青画，小春又与罗绮父子相认，罗绮他也不会让自己认出来吧！这该说幸，抑或不幸？

　　“你应该告诉我的！”小春用力吼着，在云倾的际中奋力挣扎起来。

　　云倾则是将小春抱得更紧。

　　两个人硬碰硬，挥起的拳头、振起的衣袖都挟风带劲呼呼作响。

　　云倾虽早知道如此景象会让小春难受，但却没料到小春失控起来，会是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模样。

　　云倾没见过这样的小春。小春脸上的神情既悲伤、又愤恨。

　　云倾知道小春为自己失去亲人而哀戚愤怒，为一个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亲人便得如此，再倘若小春知道他与一切有关，那会如何……

　　废瓦堆中突然传来骚动，官差大声喊着：

　　“地窖里有个小姑娘还活着，快叫大夫来！”

　　小春挣扎的举动至此才慢慢缓了下来，安静在云倾怀里。

　　有活口……需要大夫……

　　“我……”小春困难地咳了几声，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我是大夫……”

　　医者的天职，唤回了他清明的神智。

　　“云倾……让我去看看好不？”小春对使劲抱着他，不愿松开的人道。

　　“你现下要做的应该是立刻跟我回去，别再想这里的任何事情。”

　　“你放开我。”小春要求。

　　云倾没动作。

　　“云倾，放开我。”小春虽是软声软语地说着，但言语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春施着的反抗力道越来越大，云倾最终还是松开了小春。

　　他如今不想和小春冲突，他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硬碰硬起来，绝对不是谁输谁赢这么简单。

　　小春这人平时是心软，才会任人搓圆捏扁。

　　但现下早不是平时。云倾明白。

　　当小春离开云倾赶到地窖上方时，刚好见到官差抱着个穿着紫衣的小姑娘慢慢地走出来。

　　那小姑娘浑身脏污，头发焦乱卷曲，睁着惊恐的双眼，瑟缩地将自己紧紧蜷着，嘴里喃喃不停地说着外人听不清楚的话语，颤抖个不停。

　　“珍珠……你还活着……”小春难以置信地轻声唤着。

　　珍珠缓缓地偏过头来，看到小春之后愣了愣，半晌，缓缓地流下眼泪，大哭哭了出来。

　　“恩公……恩公……”

　　小春从官差手里接过珍珠，抱住了她。

　　他轻声地对珍珠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话语中，饱含着难以忍耐的哽咽音调。

　　小春一转身，刚好碰上迎面而来的云倾，他立刻对云倾说：“是我认识的人！”

　　云倾双目一冷，微暗。

　　珍珠抬头见到云倾鬼魅般的飘然白衣和冷然面孔，猛然剧烈抖了一下，抓着小春的衣襟双唇动了动，但还来不及说清便往后一瘫，整个人面目苍白地昏厥在小春怀中。

　　“……白……衣人……”

　　小春只听见珍珠开头这三个字。

　　～ｆ～ａ～ｎ～ｊ～ｉ～ａ～ｎ～

　　将爹的尸首和昏迷的珍珠带回端王府，小春另外要了两间房，一件停放他爹的灵柩，一间用来安置珍珠。

　　小春将珍珠放到榻上盖好被子，跟着才想替珍珠把脉探视，珍珠就醒了。

　　云倾一直站在小春身后，珍珠醒来见到云倾，惶恐地直往床角缩。

　　“恩公……恩公……”珍珠不停发抖着，嘴里虽是同小春讲话，但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冷然的美丽男子一眼。

　　“你别怕，我在这里。”小春拍着珍珠的手背，要她不要紧张。

　　“老……老爷他……”

　　珍珠受惊过度，话说得也不连贯，当她很努力地想告诉小春所发生的事情时，小春身后的云倾目光一沉，那陡然散出的杀气让珍珠犹若惊弓之鸟地整个人无法控制，尖叫大哭起来。

　　小春连忙抓住珍珠拍拍她的手背，好让她能安心些。小春难过地道：“有我在这里，没人伤得了你，你别怕。”

　　过了一会儿，珍珠安静下来了，小春才松了口气说：“我去熬碗定惊茶给你喝，你先歇歇。”

　　小春转身离开床铺，珍珠惶恐地伸手想拉住小春要小春别离开，但却在又接触到云倾冰冷的视线时，害怕地连连往床角缩。

　　“云倾，姑娘家的房里男人不能留，你待着做什么呢，同我一起出去吧！”小春停下脚步，回头对云顺说。

　　云倾这才和小春一起离开安置珍珠的客房。

　　走离客房没多远，前头的小春突然停下脚步，立在长廊上。

　　“……”云倾沉默着。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小春转过身来，淡淡笑着，看着云倾。

　　云倾一张脸忽然失了血色。

　　“你没话说啊……”等了半晌等不到云倾回应，小春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其实你也晓得现下的我只想知道什么，既然你不说，那么我就只好问了……”

　　小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他凝视着几步之遥的云倾，缓缓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云倾不语。

　　“云倾，你得回答我这个问题。”小春喃喃地道。

　　“……不是。”云倾回答。不是他所杀，只是难逃关系。

　　小春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

　　“你不信我？”云倾问。

　　“现下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小春说不出口，遂止了言语，转过话题道：“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让我带我爹回来。这种事情对王府而言总是晦气，过两天我挑了个好日子，便会把他葬了，还你一个干净。”

　　“小春，你应该信我。”云倾往前，抓住了小春。

　　小春一个颤抖，强烈的恶心袭来，他奋力甩开了云倾的手，眸里、眼底，尽是伤痛。

　　云倾望着被小春挥开的手，胸口窒着，难受万分。

　　再也抓不住了……

　　他有这样的感觉……

　　小春退后两步，不与云倾正面冲突，只是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我，湮波楼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云倾无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湮波楼虽然大部分人无辜，但里头确有小部分是乌衣教渗入的密探，云倾的确为了逼出那些人，而下令灭了湮波楼。

　　“啊……我忘了提醒你，就算不是你杀的，但因你而死，也和你亲自下手差不多。我猜……或许是你差了些人……”

　　云倾怒吼了声：“你该相信我的！”

　　小春又笑。

　　在云倾看来，那是十分难看的笑容。硬扯出来的，和哭差不多。他最讨厌看着小春如此地笑，这让他心痛、让他不快、让他失了主意、让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春，说、说你信我。”云倾急切地望着小春。

　　他希望小春能相信他，谁都可以不信他，但是小春不能。

　　小春是唯一一个，得知道他所有心思的人。

　　小春应该了解他。

　　云倾焦急迫切着，心里难受，眼眶也热了起来。为什么这么一个人令他如此受罪，扰乱他所有的心绪，他还得迁就这个人，向他解释一切？

　　云倾早已不明白自已是怎么想的了，自从他陷入了这个叫赵小春的人所织就的密网里起，自己的心就只为了这个人而跳动。

　　“小春……小春……”云倾的眼眶红着。为什么小春都不说话？

　　小春挣扎了许久，明明事实只差一步就呼之欲出了，答案虽然朦胧，隔层纱，却还是能看得到几分真实样貌。

　　就算这样，这个人也要自己相信他吗？

　　自己以前，就是太相信他了呀……

　　“小春，说你信我！”云倾嘶吼着。

　　云倾不明白自己心底怎么这么难受。小春不过只是笑得难看了，不让他靠近了，他的胸口便似快被撕裂般，痛苦得无法遏抑。

　　“你要我信你……我便信你……”小春最后还是笑了，只是他笑得惨淡，笑得酸楚。“最后一次……我信你……你千万别骗我……”

　　说完话后，发觉自己目前无法冷静地侍在云倾身边，小春无奈地转过身，步步离开。他越行越远，直至离开长廊，消失在云倾面前。

　　被留在原地的云倾却无法追上去。

　　小春最后的那一句“你千万别骗我”便是动摇了，他只是口头上说信任，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早已不愿相信他。

　　云倾又想起当初他与小春重逢，小春知道他曾经觊觎自己的心窍血时也曾这样，他一往前，小春便直直后退。

　　不想让人碰了，便不会让人碰了。

　　不想对他笑了，便不再展露笑靥。

　　那种嫌恶的神情，直刺入云倾心里那向来只坦露予小春，不加以防备之处。

　　重重的一击，让云倾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再也见不着一丝光芒。

　　云倾如今才明白那日湮波楼内黑衣人所说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他踏错了一步，而今就要失去小春了。

　　当小春不再让他触碰、不再和他说话、不再对他笑、不再赖在他身上对他撒娇，那他以后将会如何？

　　从前未曾遇过这样牵系自己心绪的人，只觉得活着便是活着，闭上眼便什么也没罢了。但遇上小春后他却爱上两个人在一起的滋味，醒着，是好的，见到身旁睡了一个猛打呼噜的人，心里头便暧暧的。

　　云倾无法想像，无法想像自己失去这个人的模样。无法想像这个人离去，孤独再度回来时，自己会怎样……

　　他慌着、急着、难受着。

　　小春不理他了。

　　
第五章:

　　小春愈发愈少说话，有时他只是盯着药锅，有时盯着珍珠，但当他认真地盯起水井里的水来时，王府里的侍女们便也会紧张地盯起他来。

　　这时小春总会扯扯笑，摆摆手，又回到药房里去。

　　发生那件事后小春借口药快成了，便住在药房里，而珍珠更是被小春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那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儿终日就缩在墙角，只有喂药和用饭时肯走出来些，其他时候则是不言不语地看着门口。

　　珍珠偶尔见云倾过来看看小春，便又会知惊弓之鸟似地开始尖叫。

　　小春曾经不止一次告诉云倾暂时别过来了，然而云倾却像防着什么似地往珍珠那处看去，直到小春的脸真的难看起来，云倾才转身走开。

　　而那时云倾的脸，通常比小春更难看。

　　这天一大早，敬王府派人来拿解药。

　　小春把昨晚就搁在珍珠身后药柜里的白色药瓶给了那名太监老公公后，又专注回云倾的解药上。

　　黑褐色指尖大的小药九，弥漫着浓浓药味，这是他花了无数精力才做出来的解毒丸，专化月半弯的毒性。

　　只是，离完全成功还差那么一点。

　　以毒攻毒的解药对身体而言伤害非常之大，远远超过他之前做给云倾的那两味药。云倾服下这些药后虽然可以解了月半弯，但剧毒也会渗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身体落下病根，比如今更加虚弱。

　　想到此，小春也不得不佩服起他大师兄来，这世间能令他神医赵小春头疼不已的人物，除了他这大师兄还真没第二人了。

　　小春跟着拿了个大碗，把制好的药丸全倒进去，跟着举起左手放在碗上，抽出龙吟剑，咬住牙缓缓地往手腕上一划，只看见肉绽了开来，鲜血渐渐地冒出往大碗内流去，而后血越出越多，活像一条蜿蜒小河汇聚到盛着药丸的碗里。

　　直至血液漫过药丸，将其完全淹没，脸色苍白的小春这才抹上金创药，拿条帕子将伤口牢牢扎住止血。

　　泡在血里的药丸慢慢将珍贵的药人血吸了进去，涨大成两倍，呈现出湿润的黑红色泽。

　　小春懒得等了，便将手贴在碗旁输进真气，利用内力将药丸内的水给蒸干，然后拿了云倾在用的天青色药瓶出来，一颗一颗地细心将化成了暗红色的解药放入瓶中。

　　如此一来解药便算完成，接下来，等交给云倾，便再也没他的事情了。

　　小春晃着瓶身，这样想着。

　　抬头，见天清气朗，出了个大太阳，是冬里难能可贵的好天气。

　　回头，珍珠还是瑟缩着躲在墙角望着门外，一脸惶恐不安的模样。

　　小春真是觉得不忍了，便走向前对她说：“珍珠，今儿个暖和多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珍珠不说话，只是抬头恐惧地仰望着他。

　　小春柔和地笑着，慢慢地搀起珍珠的手，也不敢过于用力，就只是轻柔地扶着她，稍微揽着她的腰支撑她身上泰半重量，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外头走去。

　　本来外出时，小春就爱戴着人皮面具去胡闹的，今天没了那种心思，省了面具，这才发觉无论走到哪里，那些个和他说过话吃过饭的街坊们，没一个认得他了。

　　小春和珍珠一路往湮波楼那方向走，然而到不了湮波楼，他们便在河畔坐了下来。

　　今天是大年夜，明儿个便是年初一。

　　街上四处喜气洋洋的，到处都是忙着过节的人。

　　小春拿着包糖吃着，也给珍珠塞了两颗。本来以为，今年可以一家人团圆，围着桌子吃顿午夜饭的。他甚至想好要拿什么借口带云倾一起回去，就在娘的春水阁里，把所有烛火都燃起来，驱尽春水阁的无尽黑夜，好好地，和自己最亲的人，用上那么一餐饭……

　　原本，都这么想了好的，就在今日这个难得的晚上。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情的话。

　　“珍珠，我真的想回神仙谷了。我觉得外头还是不太适合我，人心藏得太深，谁也没办法看清楚谁……”

　　小春闭着眼躺在河堤旁的长坡上，迎面吹来的风微冷，但他却想把自己冻僵了也好，脑袋僵了，便不用逼自己想这些事情了。

　　“珍珠，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是谁杀了湮波楼那些人，谁放了火，谁杀了我爹……”

　　小春想起那日就是在这里，他晃够玩够了，突然一个转身布袋套下来，等布袋揭起时，令人惊喜的，他碰着了他的爹。

　　他爹真的很爱哭，他没见过那么爱哭的男人。

　　原来除了娘，他还有一个爹。他爹叫罗绮，东方罗绮，一个真情真性、大而化之的男人。

　　他其实满喜欢这个爹的，因为爹和他很像，不只是外表像，连那种爱笑爱胡闹的性格也差不多。

　　湮波楼里的姑娘本来不相信他们是亲父子，后来相处了几次，便一个接一个点头了。她们说他们笑起来时那双桃花眼真是一模一样地漂亮，眨一眨，会勾魂似的。爹那时听了可高兴了，忍不住还大声说了：“当然啊，小春可是我生的！”

　　小春也还记得被爹抱着的感觉，和云倾的不同，爹是那种牢牢的、温暖的、厚实而可靠的。

　　失去了以后他才明白，原来那是一种叫作亲情的东西，是那种别人无法取代的东西，加温了爹的臂膀与怀抱。

　　珍珠一直不说活，只是嘴巴偶尔张合，喃喃自语地望着无云的天空。

　　想着爹的好，小春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疼痛，他一把揪住珍珠的衣袖，往她靠近，几乎贴着她的脸问道：“珍珠，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那么狠心，灭了湮波楼那么多活口，一个也没有留？”

　　珍琳被小春突然的靠近惊到，原本安坐在长坡上的她慌乱地挥舞着手推开小春，连连往后爬去，害怕与小春接近。

　　“珍珠，告诉我——”小春一把抓住珍珠，将她拉过来，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晃动着她。

　　“告拆我，是谁杀了我爹——”小春想到爹死去时，浑身被烧得焦黑的模样，就再也掩不住怒气，吼出了声来。

　　“你说，是谁杀了我爹，是不是云倾，是不是东方云倾——”

　　小春的声音回荡在寒冷的风里，尚未散去，便听见长坡上多了阵衣袂震动之声。

　　小春抬头，只见柳树之下，那抹白色的身影孤寂独立，被风震得翻飞的白衣发出声响。

　　那个人，东方云倾，脸上浮现淡淡哀伤，清澈透明的双眼望着小春，眸子里带着说不出口的悲戚。

　　“啊——”珍珠随着小春的视线瞧见了那晚的白衣人，她又惶恐地大叫起来，往和云倾反方向之处——波光闪烁的河面上奔去。

　　“珍珠不要！”小春追了几步路，好不容易抓到珍珠，他立刻将珍珠紧紧抱住，慌乱地说：“我不逼你了，你别怕、别怕！”

　　云倾哪容得别人依偎在小春怀里夺去原本该全属于他的东西。

　　他跃下斜坡，银霜剑笔直地指着珍珠、更是指着她身后的小春。

　　珍珠害怕地哭了出来，又抓又叫地，将小春裸露在外的手背抓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杀人了、杀人了！”珍珠哭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你什么也无须问。”云倾淡淡地对小春说：“我取了她的性命，一切便灰飞烟灭，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了。之后我们就能恢复以前的日子，你像以前那样待我好，我也像以前一样喜欢你的笑，忘了这一切，重新来过……”

　　云倾的剑横过，剑光一闪，往珍珠脖子上划去。

　　“啊——老爷——老爷——”珍珠叫得凄惨。

　　哐啷地一声，云倾的剑在瞬间被人制住，他冷冷地看着剑身上蜿蜒攀附的龙吟剑，研看一脸漠然失去笑意的小春。

　　“原来，你说信我，是骗我的……”云倾淡然地说，声音却透露了他心底的情绪，带着微颤。“你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

　　“我和你不同，死的那个人是我爹。”

　　“是、血冷心冷的东方云倾怎么和你相同，我和你不同，就算死尽天下人，我也不觉如何。”云倾讽刺地说道。

　　珍珠叫着，突然，凄厉的呐喊之后，开始乱语起来：“白衣人、白衣人杀了老爷！砍下来，头断掉了——断掉了——”

　　珍珠仍是大吼大叫着，一下子时空置换，模仿起那日罗绮的语气说话：“你娘害我们害得这么惨，痛失挚爱与亲人难道还不够？小春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晓得，别对付我家小春。”

　　一下子又呆呆然地仿着云倾的语调木然开口：“你不懂，赵小春是我的解药，赵小春是我的解药！”

　　珍珠说完后发了疯似地狂喊狂叫：“啊——剑落下来——全都是血——都是血啊——姑娘的头断掉了，好多白衣人，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小春周身突然剧烈一震，那强烈的颤抖传到剑上，让剑刃另一端的云倾深深地知道了他的震惊。

　　小春明媚的眼原本只带着笑，但云倾却绝望地见到他眼里弥漫而起的雾气，与强烈的愤怒敌意。

　　“东方云倾，能否告诉我，你娘是谁？”小春声音沉着。

　　云倾不肯答。

　　小春没那么笨，几个环节本就环环相扣，他只稍微推想一番，便能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让我猜猜，会让我爹这么在意的，莫非是那个曾为皇帝宠爱的妃子，害了我娘和我大师兄一家的月妃单月儿？”讲到此处小春忽而笑了，他笑得灿烂。

　　明明是那么好看的笑颜，但看在云倾眼里，却感觉小春笑容内存在的只是无比的悲伤。

　　“我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小春凄惨地笑着。“就因为月妃是你母亲，你怕我爹发觉我和你走在一块后会阻止我替你做解药，所以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我爹只能平白无故地死在你手里，好让这件事不被发现！”

　　“他不是我杀的。”云倾冷冷地道。

　　“是啊，他不是你杀的。你就这么一直坚持下去，到你入土之时好了！”小春恨恨一喊，将珍珠往外一推，顿时内力贯穿剑身一阵轰然巨响，毫无防备的云倾被小春突如其来的一击震得连退两步，口吐鲜血。

　　“你要杀我？”云倾拭起嘴角的鲜血愣愣望着，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小春，不愿相信小春真的对他下如此重的手。

　　“我只是你的解药……”小春喃喃念着。云倾这句话，真是把他的心捅了个鲜血淋漓！

　　小春跟着一咬牙，软刃随之再度迅速迎上。

　　顿时漫天剑影，寒风飒飒，两人周身十尺内剑光四漫，剑气凌厉，过招间一勾一划都掀起江面滔天巨浪，十成十的威力更令一旁的柳树垂柳尽落飞叶尽碎。

　　这个名叫赵小春的人，也是当代一等一的高手，云倾许久之前便了解这点。

　　无论是许久之前绿柳山庄那役，小春与兰罄在不知道彼此身份下以命相搏叫人叹为观止的对仗，或是前些日子身陷敬王府，小春以一敌万，不伤人也不让敌伤己分毫的精湛剑术，都是是以令世人折服的。

　　云倾本来以为，这个人永远只会对着自己笑，永远只会对着自己好的。

　　他从来没想过像这样一个人，有朝一日也会对自己举剑相向。

　　小春的软刃犹若灵蛇，沿剑身而上止住对方攻势，振臂一挥内力催送，龙吟清响穿透九霄，云倾被龙吟剑的响声所扰，对方夹带其中劲猛伤人的内力袭来，连连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再度呕出鲜血。

　　小春毫不松懈，举剑迎上，云倾反手一挑，不与龙吟剑正面相敌，由左侧急攻，绕过剑身一剑划过小春胁下。

　　小春只是冷冷—笑，丝毫不理会自己所受的伤，对于来人的剑势不闪不躲，任由利剑伤身，只是一味地往前直攻。

　　不要命的打法，纵使自己伤痕累累，也叫对方同自己一样体无完肤。

　　“小春，够了！”云倾骇然，这才发觉小春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想法。

　　云倾不想真的伤了小春，方才的几剑只是想逼退小春，但怎料小春却越打越凌厉，丝毫没有歇止的打算。

　　冒着被削掉腕骨的危险，云倾一心二用，右手使剑移开小春软刃，左手成掌忽地窜出，急袭小春执剑之手。

　　小春腕处被猛力一击，剧痛令他猛地松脱龙吟剑，满贯劲力的龙吟剑激射而出，横腰斩断一株柳树，而后嗡嗡作响久震不歇。

　　小春斜眼一挑，举掌迎向云倾。两道刚劲内力猛地相击，体内内息顿时波涛汹涌狂乱不已，双方都承受不住地连连倒退数十步。

　　小春按着胸口，只觉气海翻腾喉头一甜，似乎有什么就要涌上来，却叫他用力一逼，硬是咬牙吞了下去。

　　云倾见小春身子晃动着，几乎快撑不住的模样，急急往前几步要扶住小春。

　　“你怎么了？”云倾焦急地喊着。

　　“别过来！”小春再退几步，忿忿说着：“我很生气，不想和你说话。”他努力撑住自己，深深吸了几口气，就是没丢脸地倒下去。

　　“不打了，”小春斜看了云倾一眼，说：“现下我还打不过你，让我回去练个几年再说，否则我真是太吃亏，肯定得死在你手里。”

　　“我说过我不会伤你！”云倾吼着。

　　“东方云倾，你到底懂不懂得伤字的意思！”小春凄惨地笑着：“真正伤人的不是你的剑、你的武功，而是你瞒着我在我后头做的那些事情。”

　　“我不懂，你可以教我！”云倾疾声道：“你别走，留下来，我以后任何事都不去瞒你，你一点一点全都教我，教到我全都懂为止。”

　　“我怕我没那个命啊！”小春又是惨笑。“我知道你从小就自己一个人，没人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其实很简单的，你不懂我失去至亲的心情，不懂我为何发怒，只要你也同我一般失去重要的东两，便能明白了。”

　　小春淡淡地说：“东方云倾，你现下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小春直视着云倾，言语间像在询问，却又似早知道了答案。忽地，小春五指成爪往自己喉间抓去，招式凌厉竟存心置自己于死地。

　　“小春不要！”云倾撕心裂肺地喊着，他慌乱地伸出手去挡住小春的招式，小春手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云倾双目探去。

　　云倾仅仅只是一愣，却没有阻止小春。

　　他望着小春，想望进小春心里，看看小春心底的那个自己，是不是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是不是还那么地……被重视着……

　　云倾心里想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是这对没有用处的眼睛……

　　小春的双指在接触到那对清澈双眸时骤然停了下来，他看着云倾那让自己着迷的漂亮眼眸，明明就能挖了它们的，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而这云倾也傻了，怎么就不闪不躲呢？他这回是真的不想原谅他了啊，他可知道自己一念之间闪过多少想法，更真的有过要夺下他双目的念头？

　　傻子啊……

　　自己已经够傻了……

　　这云倾竟然比他还要痴傻……

　　缓缓地，小春悲怆地收回了手。他不发一语地转过身去，走到柳树旁拾起龙吟创系回腰上，抬起头来，在河岸边寻找着珍珠的身影。

　　“小春……”云倾的声音窒着。

　　“珍珠、珍珠你跑哪儿去了？”小春对云倾的呼唤听而不闻，他揉了揉眼，把差点跑出眼眶的热泪揉了回去，自顾自地寻找着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的珍珠。

　　“小春你同我说说话……别对我视而不见……”云倾整个人慌了。小春为什么又不理他了？

　　小春脚尖踢了踢河岸草皮，吸了吸鼻涕，没听见云倾的话般，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往湮波楼的方向走去。“也许是回湮波楼了。”他轻声说道。

　　“小……”

　　云倾正想再度开口喊小春，却听见长堤上马蹄声哒哒，大批皇城守军倾巢而出，往他们所在之地直奔前来。

　　驾马于前方极力奔驰的是身穿红蟒袍的敬王东方齐雨，云倾一见便知不对，又看齐雨拈弓拉箭直直对住小春，连想都来不及想，便飞身朝小春扑去。

　　急射而出的翎毛箭生生没入了云倾左肩，小春突然被扑倒在地滚了几圈，慌张拉起云倾时才发觉云倾衣上沾满了血。

　　云倾立即折断多余箭身，跟着紧紧抓住小春的手，奋力将小春往身后推，只求护住小春。

　　“怎么回事？”小春问。

　　“他领的是宫里的人，老家伙出了事！”云倾断定。

　　齐雨在长堤上停了马，挥弓朝小春与云倾怒吼着：“你个该死的赵小春，居然敢诓骗我！父皇吃了你的解药以后竟然疼痛哀号、吐血不已！赵小春、东方云倾，你们二人狼子野心意图弑君，又以假药陷为人子的我于不忠不孝，幸好父皇明察，知道我是误中你二人奸计，让我戴罪立功前来捉拿你们！你二人快快束手就擒，否则若是被我擒到，铁定叫你们生不如死！”

　　“小四子，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嘴巴不会干吗？”小春今日脾气也不是太好，当下不给面子地朝齐雨吼了回去。

　　“你——”齐雨堂堂一个敬王在众多兵将面前被人叫作小四子，哪丢得起这个脸，一时间恼羞成怒，连惯有的假笑也忘了戴到脸上。

　　“我赵小春说过要救的人，从来就没有反悔过。谁知道你那药呈上去时被谁动过手脚，或者是你真想当皇帝想疯了，自己亲手把那解药换了也不一定。”小春哼哼讪笑了两声。

　　“来人，把这两个乱臣贼子给我拿下。”齐雨下令。“死活不论！”

　　云倾见况，暗忖他与小春两人才斗了个两败俱伤，齐雨偏偏这么好运气挑这时候前来渔翁得利，心知此时正面冲突绝对会连累小春，他遂出手点了小春的穴道，不让小春有任何轻举妄动的机会。

　　小春一双眼睁得老大，直直看着云倾。

　　云倾抱起小春，举剑在重重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小春直奔回端王府。

　　“立刻传令下去关门死守，谁都不许放进来！”云倾入府后大喊。“速速召回京城外所有兵马，暂时放过乌衣教，命他们立刻回府不许延误！”

　　顿时只见守卫端王府的白衣侍卫听令，厚重的铜制大门缓缓往外推起，深沉的撞击声传来。两道门一合上，绿瓦白墙高不可攀的端王府瞬间宛如化成一座有着铜墙铁壁的坚固堡垒。无人攻得进去，也没人走得出来。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云倾将小春轻轻放到床上，小春本来想开口说他忘了将珍珠一起带回来，后来想想珍珠在外头说不定还比回端王府安全些，便也懒得提了。

　　“能解开我的穴了吗？”小春看着云倾。

　　云倾肩上还插着一截箭，从他这里看过去也不知道没得深不深，他想提醒云倾立刻把箭拔了擦上他给他的独门金创药才是，但想想他们现在可是杀父仇人外加杀母仇人之子与仇家的关系，那些话说出来，对方不知会不会嫌他过于聒噪。

　　“不能解开你的穴，一解开你的穴，你又不知会跑到哪里去了！”云倾说。

　　方才小春要走的时候，云倾着实慌了起来。他从来就没那么害怕过，习惯了有个人的日子，倘若再失去，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那他将会比以前独自活着要痛苦上百倍。

　　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过，还让人无法忍受。

　　因为知道小春的好，若小春离开他，那种孤寂滋味他单是想，就已经是完全无法承受。

　　“外头都是人，我能跑到哪里去！”小春哼哼笑了两声。

　　云倾顿了顿说：“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事的。等端王府其他兵马加快脚步赶回京师，敬王那些人绝对伤不了你。只要撑过今夜。”

　　“你……调了多少兵马出去？”小春问。

　　“九成。”

　　“几成？”小春大叫起来。“那现在守端王府的不就只剩下不足两千人？外头可是几万皇城禁军呐，你哪里挡得住！”

　　“小春，你在担心我的安危吗？”云倾问着。

　　小春意识到自己不适宜的举动，突然闭起了嘴，视线从云倾脸上别开，又不吭声了。

　　小春方才大大生了一场气，气过了，也就消了，但亲人亡故的仇恨却不是这么容易被忘怀的。他不是个爱把仇啊恨的挂在嘴边的人，向来也不喜欢争些什么，但他性子虽淡，却不代表会任由别人得寸进尺来伤他甚或他身边的人。

　　小春也觉得是不是自己之前待云倾太好了，好到云倾以为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就算杀了他的爹也不要紧。

　　一想起爹的事情，小春又伤心了起来。

　　总归一句，都是他这个不孝子牵连亲爹，要是他不回来就没事了。如果不回来，爹说不定乐得每天在大街上绑人，也不会有人伤他一根毛发。

　　云倾在床沿坐了下来，拿着伤药轻轻替小春身上的伤口上药。等药上完了又抚着小春的脸庞，看着、望着，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伤。

　　大军在外，刀戟声器，被围困的两个人之间，沉默却无声地蔓延着。

　　小春在想，倘若今日云倾的援兵赶不回来，那么等禁军破门而入，他与云倾是否就命丧于此，什么恩恩怨怨的也恨不了、报不了，一切便结束在此时此夜。

　　想及此，小春又笑了出来。

　　从前听五师兄六师兄游历归来，谈论那些江湖仇杀恩怨纠葛时总想，哪有那么多人好恨，哪有那么多仇好报，然而今日轮到自己了才知晓，原来真是有的，真有血海深仇、情债冤孽这回事。

　　“你笑什么？”云倾轻声问道。

　　“你想不想听我说件事？”小春问。

　　“你说，我都听。”云倾回答。

　　“你了解当年兰家、单月儿和我爹娘究竟是什么纠葛吗？”

　　“回回即将南侵，兰壑建言出兵，宁王领兵灭了回回。那女人怀恨在心，便挟怨报复。兰壑入狱，赵凝春劫狱被擒，拖累稚子连诛，但似乎有人偷龙转凤，换了你一命。”云倾把自己所了解的说了出来。

　　“这就是全部了？”

　　“是。”

　　“你可知道师兄为什么那么恨你？不……其实他也挺恨皇帝的……”

　　“谁理会他想什么。”云倾哼了声。

　　“你这人就是这样，不想理会的，就算人家逼到你面前来，也不去问对方到底恨你恨些什么。”小春苦笑两声，缓缓道：“连我这后来才想通的人，知道的都比你还透彻。我把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你那里听来的、我爹那里听来的，全都和在一起，慢慢讲给你听。你总得知道大师兄为什么恨你……”我又为什么得离开你……

　　小春开口说：“一开始是皇帝的错，听闻回回公主倾国倾城、容貌举世无双，便强要了她，而且不慎还让她生下了你。后来虽说有把你们母子接回京城安了身份，但回回一直有野心南侵，月妃也连连与回回联系。

　　“后来兰壑建言出兵，我爹便领命率兵出征灭了回回。但皇帝一直骗月妃她的国家安好，等到月妃接到消息得知回回覆亡时已经太晚，她成了回回亡国的罪人。

　　“谁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女子城府竟然如此之深，为了复仇，她先是让喜好美色的皇帝看见兰家那名此女子还美丽万分的幺子兰罄，引得好色的皇帝入了圈套，又在兰壑出嫁女儿的晚宴上派人刺杀到场的皇帝，并将矛头指向兰壑，诬陷兰壑密谋行刺。后来兰壑一家入狱，幺子兰罄却被接入宫内。皇帝看上他的美貌，不顾他为男子之身，竟纳他为男宠，夜夜命他陪伴身侧。

　　“而我娘，因为兰壑在她绝望无依时给她一顿简单的饭菜、送她一件袄衣御寒，叫丧志失意的她断了求死的念头，从此将兰壑视为恩人。她在晓得兰壑受困囹圄后，走破两双鞋，拜遍朝里的大小官员，见无人能够救得了兰壑，最后决意冒险入天牢劫狱，却落得失手被擒、而我也被人从湮波楼里揪了出来一起锒铛入狱的下场。

　　“至于我爹当初则因被远派边疆鞭长莫及，赶回来时已无力回天，哀莫大于心死，从此便离了宁王府，舍弃王爷的身份，守着我娘的湮波楼再不过问朝廷之事。”

　　小春吁了口气，停顿半晌，续道：

　　“事情听起来简单，但仔细想想，却全然不是那么单纯。我师父说过，百年前药人便是因朝中多名兰家重臣合力上谏，才叫皇宫革除食药人的陋习。倘若兰家当时便有如此能耐动摇皇帝决策，那百年下来兰家所植于朝中的势力，便是蔚然可观。

　　“试想，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两个儿子分别为吏部与刑部尚书，再加上文渊阁、翰林院内门生遍布，这么势力庞大的一家，足以和皇权相抗衡，又怎么能留得住。

　　“所以皇帝本知道兰家无辜，但不可能容忍如此威胁在他身侧，刚好月妃又在此时完美无缺地用计嫁祸兰家，皇帝当然乐得顺水推舟，假装什么都不晓得，任月妃干政勾结朝臣，最终铲除兰家盘根错节于朝廷的人脉。而后人都死光了，皇帝还是双手干干净净的天子，一切罪名让月妃这红颜祸水扛了，不知情的天子仍然英明神武。

　　“至于我娘，她只是想救自己的恩公罢了。但却碍于当朝的十四王爷——皇帝的弟弟宁王正疯狂地爱慕她这个出身风尘的烟花女子。于是皇帝双目一闭，眼不见为净，既然她身陷天牢那也就不用救了，连小的一起斩了也好，省得坏了皇家声誉，污了皇族血脉。”

　　小春本是空洞看着床顶的双眸忽然转了过来，凝视着云倾。

　　云倾被小春看得心里忐忑，不知小春接下来又想说些什么。

　　“其实……大师兄当初对你那么执著的时候，我早就该料到这些了。大师兄绝对不会在意一个与他不相干之人，所以你的身份必是与大师兄身上的血债牵扯极深。但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一直叫自己别往坏处想，一切铁定不会那么糟的。也许你和师兄只是有些小过节，而且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只是少了人关心，才会变得爹不疼娘不爱的，外人面前冷冰冰的模样。

　　“况且你虽然冷冰冰地，可我就是这么喜欢上了你，真是没办法。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了我爹！欲盖弥彰的手段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让珍珠看见了，只靠这些，我不必对外去问人，也能猜到你是月妃的儿子。”

　　“但这些全不是我做的，你娘的死也跟我无关，为何你要将一切加诸在我身上？！”云倾低声愤恨地道。

　　“我知道，可是我疼啊！”小春声音嘶哑着：“你晓得你娘当年是怎么对我和我娘的吗？”

　　“不知。”云倾撇过头去。“也不想知。”

　　“你一定得晓得！”小春说：“是腰斩、弃市！”

　　云倾猛地一震，回过头来看着小春的眼神，有着不敢置信与满满的心疼。

　　“这里……”小春垂眸，比划着：“和这里……被一刀斩开，斩开之后一时半刻死不了，只是痛，痛得死去活来的痛。跟着，再给扔进闹市里，人来人往地被当成猴子般地观看。

　　“都这么久了，那天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滋味我到现在都还没办法忘记。我记得那天下着棉絮般的小雪，又冷又冻，我疼得不行了，看着娘在我身旁气绝，却无力碰触她。后来我慢慢的爬、一点一点地爬，往后看，白色的雪都变成了鲜红色。我整整挣扎了两天两夜，直到来救师兄的师父看到了我，才一起救了我。但是那时娘已经气绝多时，身体都僵了，无论我怎么求，师父还是说他无法让已死之人再活过来……

　　“你知道……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啊……真的不是简单喊个几声便能形容的……那是真的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小春的眼睛都红了，雾气萦绕，但就是不肯让泪水掉下来。

　　“小春……”云倾压抑着哽咽的嗓音，轻轻地碰着小春的脸庞。

　　“你知道吗？我也想过最糟的情况，便是事情揭露后，大不了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替你制完药之后走了便是。因为我就是忘不了我娘是怎么死的，也忘不了师父是怎么一针一线把我给缝起来的，你说我无情无义也好，可我们就是命中注定得分开的。但是……但是我告诉自己，在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我能对你有多好，就要对你有多好。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真的好心疼你，不想伤害你的。”小春突然激动地哽咽喊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我爹。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我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他也不放过！你知道吗，我相信你的、我真的曾经相信过你的！你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不曾怀疑过，完全放进心里面去的！但你的所作所为却像拿了把刀朝我心里头砍，是你伤得我这么痛，痛到心都揪了的！”

　　云倾用力搂起小春，将小春整个人塞进怀里使劲抱住，即使这样的动作将那箭压得更深，扎出更多鲜血来，他也不在乎。他想辩解，他真的想辩解，但那个人的确是因他而死，就算自己再如何解释，也抹煞不了事实。

　　云倾开不了口说自己无辜，他只恨当初为何不早早向小春坦白一切，若说了，说不定自己还能留下小春，说不定小春不会这么伤心。

　　“云倾……你要我信你，我信了，但倘若你也能同样信我多一些，就好了……”小春闭起眼，在云倾紧紧搂住他毫无防备的那刹那，拼了一口气凝神冲破穴道，而后立即反手点住云倾周身的大穴，令云倾顿时无法动弹。

　　小春推离了云倾，却发觉云倾哀然地凝视着他。

　　“云倾……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小春淡淡地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你想杀我，我不会反抗，但端王府外禁军众多，我担心你的安危。”云倾轻声说道，言语中有着难得听闻的宠溺与温柔。这些，全是只给小春的。

　　“我是个傻瓜，傻瓜喜欢上的，也是个傻瓜。”小春笑着落泪。“其实从河堤上你不躲不闪，要把这对漂亮眼睛给我的那时候起，我就不想伤你了。你忘了吗，我说过，小春会一辈子对云倾好，一辈子，都对你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小春扶着云倾，将他带离寝宫。

　　云倾突然意识到小春想做什么，慌乱地喊道：“小春不要，快把我放下来！”

　　小春将云倾带入药房，将他扶进偷偷凿开存放那些丑得要死毒物的密室里，也不理会云倾的凄厉吼叫，只顾着安顿好云倾后，把里头的蝎子蜥蜴蜈蚣有的没的往外搬去。

　　小春还记得云倾不喜欢这些东西，要他和这些毒虫共困一室，实在太委屈他了。

　　清干净后，小春将怀里那瓶天青色的药瓶拨开，拿了一颗药放入云倾嘴里，再仔细将瓶子放入云倾怀里，低声嘱咐道：

　　“月半弯的解药我替你制好了，花了我很多心血啊，你可要收好了！记得每天睡醒后就服下一颗，还是一样，只一颗就好，多了伤身的。连续用下三个月不间断，你这毒便会解了。但是……你千万要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但是这解药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凶险异常，一经吃下以后便一日都不得间断，听着，一次都不可以间断，否则经脉逆行、毒血回渗五脏六腑，到时是神仙也难救，只能等着回归极乐了。”

　　小春顿了顿，又笑道：“别这么瞪着我，我知道你怨我恼我，但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来得好。我去引开小四子，你耐心在这密室里待着。这地方是我自己闲着无聊亲手挖的，你府里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安插进来的眼线也绝对找不着你，你只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援兵回来便成，不会有事的，我护着你。”

　　“小春，你更答应过不会离开我！”云倾急急说话。

　　小春不让他多说，快他一步伸手将他的哑穴点了。

　　小春胸口剧疼，方才硬是冲开穴道的结果令他内息骤乱，几番强加压制到最后竟已是无法再忍，这时冷不防哇啦一声吐了几口血出来。

　　小春吐完血后抬起头来，嘴角衣裳尽是怵目惊心的鲜红色泽，却仍赖皮地笑着。

　　“我后悔了。”小眷说。

　　云倾看得焦急，却吐不出半句话，只能睁着赤红的眼焦乱心急。

　　小春跟着叹气道：“我爹要知道他儿子这么不争气，连仇也没能耐替他报，肯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但冤有头债有主，一件事归一件事，我先喜欢你在先，才惹出后头这么多事。所以爹想算帐，也该算在我头上。罢了，儿子接下来便要去和他会合了，只希望他见到我别太生气……不知道娘会不会一起来接我……希望不会被拧耳朵……我是个不孝子啊……”

　　小春平静地往外走去，缓缓关上密室的门，隔绝云倾愤怒慌乱的眼神。

　　“……看不完红尘俗事几多纷扰……爱憎灭鸿鹄泥爪徒留人间……”隔着厚重的石门，小春的歌声隐约传来。

　　若无爱，哪来恨。

　　如今一切归去，爱憎俱灭，又何苦计较恩怨情仇，谁欠谁多？

　　
第六章:

　　端王府外有城垣围住，墙高五丈有余，周围四门紧闭，城垛口上密密麻麻地排着手持弓箭的白衣侍卫，往下一探，黑压压一大片则是皇城里的禁卫军。

　　双方剑拔弩张，战事犹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小春双足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上墙垛。

　　“又下雪了啊……”他抬头看了看，年三十晚见不着月，黑漆漆的夜空里还飘落着雪花，觉得冷，便将白袄拉紧了些。

　　低下头，小春双臂环胸对着下头领军的齐雨大声喊道：

　　“小四子，你也忒狠心了些，大年夜不让众家弟兄们回去和亲人团圆，把人带来打端王府，你啊，小心就算当上皇帝，也无法得民心！”

　　“赵小春你信口胡诌些什么！”齐雨笑着：“小七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领罪？还是他太过害怕，夹着尾巴自己先逃了？”

　　小春在城垛上蹲了下来，姿势颇为不雅地以手撑颚，睨着齐雨。

　　小春又说：“你家小七美人儿是我心肝儿、心头肉来着，我哪舍得让他出来抛头露脸，和你这种背信忘义、恩将仇报的阴险小人见面呢？更何况你家小七刚刚才让我累坏了，现下躺在寝官里起不来，睡得正香呢！你也真是的，带这么多人前来，要是吵醒了他怎么办？他一不欢喜，我可又要心疼了。”

　　“赵小春你这佞人，无须和我耍嘴皮子，今日我奉旨前来押你和小七进宫领罪，你还不速速投降，开门迎我入内宣读圣旨！”齐雨又给小春惹火了，这人怎么什么恶心巴啦的话都说得顺口自然。

　　“我不管你打什么心思，反正皇帝老头吐血什么的那事真不是我做的，解药更是我费心力所做出的，我没理由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咱们出来行走江湖的，讲的就只道义两字尔尔，来阴的过招你龟孙子想得出来用，爷爷我还不屑拿来使咧！”小春哼哼两声笑道。

　　“你竟然敢污辱当朝皇子，不想活了！”齐雨怒笑。

　　“不不不，谁都没我想活得紧，您老不知道，赵小春天不怕地不怕，就最怕死、最怕疼了。你说，像我这么孬的人，有那胆子去毒害你家皇帝爹吗？”小春摇头晃脑地道。

　　“赵小春，光是凭你这几句亵渎当朝天子的轻慢话语，就足够死上千次万次了！”齐雨弯弓拉箭，一箭朝小春射去。

　　小春不闲不躲，屈指一夹，就这么夹住了齐雨迎面而来的凌厉飞箭。

　　齐雨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本来还想给个下马威，没料到赵小春还有点底子，结果不但伤不了他，反而在众人面前扫了自己的面子。

　　“其实，都是一家人的，也不好见死不救。”小春将那只翎毛箭夹在两指之中，晃啊晃地说道：“要不这样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你大声说一句你会退兵，我就随你进皇宫去医你的皇帝爹。反正进了宫以后我也没了你家小七这靠山，死活都只能任你宰割，到时要是真的没法子救你爹，那你看是要挖我心还是挖我眼什么的，都随你了，这样成不成？”

　　“谁和你又是一家人的了！”齐雨最厌恶小春说出一家人这三个字。这人多喜欢云倾也用不着三番两次挂在嘴上昭告天下吧！

　　“咦，真的假的小四子，连云倾都知道了，怎么你竟然消息这么不灵通，什么都不晓得？”小春粲粲然笑着。

　　“不晓得什么？”看到这个人笑成这样，齐雨更为光火。

　　“十四王爷，宁王东方罗绮是我爹，那我和你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听你在胡诌！”齐雨压根不信，这个赵小春向来信口开河。

　　小春莞尔一笑，忽地从五丈高的城垛上一跳，轻轻跃了下来。

　　齐雨见这人衣衫随风飘动，身影轻灵，待一立定，那落落大方之姿又是风神秀雅、自在洒脱。

　　他只见小春顾盼间风韵天成，眉角眼角尽带情思，眸光流转间璀璨晶莹，似笑非笑牵人心弦。

　　齐雨看着，便愣了。

　　这么样一个眼如水杏、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又潇洒狂放的人物，怎么自己就不能早些遇上，要早些碰着了，他说什么也不会让给云倾那厮。

　　“小四子，你发什么愣？”

　　小春一个叫喊，让齐雨猛然回过神来。

　　齐雨连忙大喊：“不对，你怎么可能是十四皇叔之子，十四皇叔多年前早已失踪，如今谁也不晓得他的去向，他人不在，你想说什么都是随你在说。但皇族血脉又岂容你这小子随意玷污，这事绝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见着皇帝便知分晓。我和我的宁王爹长得也有两分像，宁王是他弟弟，见着了，他肯定也认得出来。”小春笑着，跟着又说：“唉，小四子，你干吗就这么不放心我呢！我只诓过你一次，而且还是小小的诓一下，你无须如此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齐雨对这赵小春真是恨得牙痒痒的，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这么在意他。

　　“杯弓蛇影的可怜家伙！”小春笑叹了口气。

　　“你——”齐雨直指小春。

　　“我怎么着？你到底想不想救你的皇帝爹？”闹够了，小春正了正脸色，道：“如果晚了迟了，人给死了，那可就不干我的事啰！药是你献上去的，你也算同伙，到时皇帝位子没了你的份，可别怨我。”

　　“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齐雨恨恨下令。

　　立刻有土兵拿着麻绳过来，将小春牢牢捆了，捆得扎实。

　　“唉唉唉，这位兄台，劳烦你温柔些行不，我细皮嫩肉的，经不起你这折腾啊！”

　　小春软言软语地说，但眼一挑唇一勾，刹那风华，竟惹得捆他的士兵整张脸顿时红了个通透。

　　“……”小春眼眨了眨。“这位兄台……您……用不着羞成这样吧……脸简直比那落日红霞还红……”

　　“赵小春，把你的嘴给我闭上！”齐雨不悦地道。

　　士兵慌忙将小春捆好，把绳索的另一端交到齐雨手上，捂着脸立刻落荒而逃，躲入兵将群中。

　　“嘴长在我脸上，哪是你说闭就闭的？”小春回了句。

　　“你再敢调戏我的士兵，看我不塞了你！”

　　“塞什么塞，朝人说两句话就叫作调戏，那你四皇子刚才众目睽睽下调戏我这良家妇男多少次了，这里所有人可都看到了，叫你抵赖不了。”

　　“你——”

　　“你你你——你什么啊你——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我割了你的舌头！”

　　“好啊，来啊，有种你就割，看到时候谁给你的皇帝爹治病！”小春可不怕了。

　　两个人就这般吵吵闹闹，一路在禁军的护送下，一个骑马、一个走路，往天子所居的皇宫方向慢慢走去。

　　但可怜的是，堂堂一个骑着骏马威风凛凛的四皇子，却比不上用两只脚走路气焰嚣张的赵小春，不管开口说什么，总叫这个大胆草民顶撞回去。

　　小春虽然被缚，但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甚至比骑着马的四皇子还威风！

　　“哈哈——”说到最后齐雨完全回不了嘴，只能涨红着脸堵着气，小春这才一抒这些日子所受的闷气，得意地笑开了怀。

　　～ｆ～ａ～ｎ～ｊ～ｉ～ａ～ｎ～

　　几万大军才行到围住皇宫的红墙黄瓦之外，便听见宫里头传来的丧钟之声。

　　“皇上驾崩——皇上驾崩——”内侍们仓皇惊乱的声音此起彼落，透过迎面袭来的冷风，幽幽地传送到皇城之外。

　　齐雨一听，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只听得他大叫一声让开，便策马向前狂奔。

　　小春身上绑着的绳索另一端还攒在齐雨手里，齐雨这么一扯一拉，小春闷哼了声整个人往地上跌去，被齐雨拉着硬生生往宫内拖曳而去。

　　随着马匹一路被拖行，拍过大拱门，磕过汉白玉桥，行经午门时小春猛地睁眼，瞧见那殿前阶梯又高又陡，被扯上去可不得了，吓得死爬活爬硬是爬了起来，奋力两阶三阶不停跳，免得真拿自己的细皮嫩肉去撞了石阶。

　　“奶奶的——”

　　好不容易到达金銮殿前，齐雨的马停了下来，小春双脚发软地站在大殿前头的广场，手插着腰剧烈喘息。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雪花片片砸落，殿前广场上积雪颇深，一脚踩下去便直没了靴子。

　　金銮殿上灯火通明，小春喘够气，抬起头来瞥了眼……

　　再瞥了眼……

　　“奶奶个熊——”他吓得大叫。

　　空旷的金銮殿内余音缭绕，“熊熊熊熊熊熊熊熊——”地回荡个不停。

　　从金銮殿殿前的屋脊上垂下了条绳子，绳子高高吊起个身穿黄袍的人，而且那个人，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颈部以下的尸体而已。

　　“父王——”

　　在小春受惊的同时，齐雨长啸怒吼，双膝一屈，笔直跪倒在雪地上。

　　金銮殿内空荡荡地，只有几个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内侍与侍卫，皇城里头一片死寂，连方才敲丧钟的人也没敲了，鬼魅阴森的气氛蔓延在这本该热热闹闹的大年夜里，让此处宛若死城一般，静谧得吓人。

　　“人死不能复生，四皇子你节哀顺变吧！”殿檐上忽有阴冷笑声传来。

　　小春定睛一看，原来屋脊上老早就坐了个人，只是那人靠着没星没月的夜色将身影藏得好，加上屏气凝神隐藏气息的功夫又高，所以直到对方发声了，他才发现还有活人在。

　　只是当小春仔细看了几眼，将对方看清楚以后，眼睛差点没瞪到掉下来。

　　“大师兄——”小春鬼叫了起来，声音都抖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八大派围攻得跑去躲起来避风头了吗？”

　　“兰罄你竟敢弑君犯上，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齐雨站了起来，怒目相向。

　　“九族？我兰家九族早在八年前就被诛光了，哪里还有什么九族？”兰罄也在屋脊上站了起来，凛冽寒风里，他笑得花枝乱颤，邪魅的眼里却尽是杀机，周身弥漫着强烈杀意。

　　师兄今儿个可是杀戒一开，遇神斩神遇佛斩佛，谁挡谁就惨。小春看了小心肝噗噗噗地直跳，浑身冒冷汗，从来没这么惊过。

　　望了一眼黑蒙蒙的天，小春这才想起今天是兰家八年死忌之期。而从师兄对皇帝下毒那年算起，也满三载了。

　　原来那凶狠的毒与要死不活的疼，是师兄让皇帝为自己一家服的丧，今日期满，师兄便来取皇帝的脑袋了。

　　只不过皇城里一片寂静，想来那些无辜的宫女嫔妃侍臣守卫们，也一起被送下去陪皇帝老子了。

　　“唉……”小春叹了口气。

　　数以万计的禁军在他们之后随即赶上，全奔至金銮殿前。

　　禁年统领下令弯弓射箭，但齐雨立即挥手阻止，急切地说：“不行，会伤了父皇遗体！”

　　小春在一旁是雾里看花不清不楚，也不晓得齐雨说这话究竟是真心怕伤到他的皇帝爹，还是害怕为了捉拿凶手罔顾先皇，之后落人口舌。

　　几百士兵遂执刀执枪，一个叠一个，层层堆叠攀上金銮殿顶去，一批要解下皇帝遗骸，一批则朝那兰罄而去。

　　突然，就在那眨眼瞬间而已，那些士兵痛苦地捂着胸口，一个接着一个从屋顶上摔落。

　　当他们摔到地上时，小春连忙跑过去，发现这些人脸色全都变黑，活脱脱是中毒症状。

　　小春才想往怀里拿药，却发现自己让人捆得像棕子似的，双手无法自如活动，跑过去想让齐雨替他解开，才跑了一半路又想到齐雨肯定不会那么好心替他解绳索，心念一动，索性自己运气劲断绳索，但却没想到这么妄动，先前和云倾打斗时所受之创再度复发，又叫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赵小春，你怎么了？”齐雨见状大惊。

　　“死不了。”小春淡淡抹去血渍，从怀里掏出独门解药，随手勾了一个还活着的起来，先喂了他一颗，跟着要他去救其他人。

　　小春跟着往齐雨跑去，连忙道：“快把那些人叫下来，我大师兄擅用毒，奶奶的——爷爷我没料到这大魔头今日会来，只带了一瓶万灵丹而已，根本不够救人！”

　　兰罄耳朵灵，倒是听见了。“赵小春，你说什么大魔头？再说一次看看。”

　　小春猛地一个转身，原本的焦急神情在见到兰罄后，刷地变了脸，连忙堆起笑容朝屋脊喊道：“师兄你听错了，我哪说什么大魔头了，我说的是大美人啊！”

　　“哼！”兰罄佞笑，朝着小春说：“爱耍嘴皮子，好啊，上来多说点给你师兄听听，顺道让师兄疼一疼你。瞧，才放你在东方那里一个月罢了，看你瘦成什么样子，原本的包子脸都变笋尖了。”

　　一旁的齐雨连忙将手下撤了下来。原来兰罄在整个屋脊和金銮殿上都下了毒，无论任何人只要靠近他或皇帝，都难逃毒发一死。

　　“对了，东方呢？你们小俩口不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吗？怎么，这会儿却没看到他？难道你二人感情真的淡得这么快，是他腻了你，不要你了；还是你厌了他，不喜欢他了？”兰罄轻声笑着：“没关系，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师兄，师兄绝对会替你讨刚公道，不会便宜那个欺负我们家小春的负心人。”

　　被说到痛处，小春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个师兄……真是讨厌……”小春咬牙，低声喃喃道。

　　“顾着叙旧，要紧事倒是忘了。”兰罄忽而跃向前来，一脚踩在吊着皇帝尸体的那根绳上，动了动，皇帝的身体便跟着晃了晃。

　　底下的人看得心惊胆战的，却又因为皇帝遗体受制于兰罄，无人敢向前去制止他这大逆不道的举动。

　　兰罄从怀里拿出一卷评书，摊开来，抚了抚，说：“这是皇帝临死前立下的遗诏，才刚拟好，还热着的呢！”

　　齐雨一震，立刻跨步向前，仰着头急切地注视那道诏书。

　　“想知道继位天子是谁的，跪下来朝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告诉他！”兰罄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那么冷艳美魅的一张脸，却笑得令人心里直发毛。

　　“兰罄，那诏书不是你这等无耻贱民可以沾的，快将诏书交给我。”齐雨紧张地道。

　　“哦？”兰罄挑了挑眉，道：“我这等无耻贱民可与四皇子你交易不下数十次，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告诉你东方云倾中毒的消息，今日又是谁提点你去河堤拿人。堂堂的四皇子居然落得与魔教合作密谋夺取皇帝老子的宝座，这无耻二字，也许该还给四皇子你呢！”

　　小春听得兰罄一番话，转头，给了齐雨一个十分不屑的眼光，眼里仿佛在说着：我鄙视你！

　　齐雨被小春这么一看，突地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兰罄静了下来，四周突然再没有半点声响。

　　凛冽寒风忽然止了下来，片刻过后，再刮起漫天风雪。

　　就在风雪之中，一个清冷飘然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屋脊之上，令兰罄屏息了。

　　“诏书，是我的。”淡然的冷漠声音从屋脊上响起，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板音调，几乎就要比周遭旋绕着的白雪还要冰冷。

　　小春心里一紧。偏过视线，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应该已经被他点了穴，藏进药房密室里安然等待援兵的云倾。

　　云倾仍是一身白衣，肩头上的断箭已然拔除，只留白衣上的些许暗红污渍。

　　瞧云倾站得笔直身形轻盈的模样，小春整个人轰地愣住了。

　　不该来的人，如何出现在此？

　　照云倾所受的那道严重箭伤来判，他独自一人绝对没办法冲开穴道，再加上根本无人知道他的藏匿之所，所以假如他能自行脱困，唯一的可能便是……

　　“你没有受伤？”小春在底下努力地抬起头，朝屋脊上的云倾问着。

　　云倾又是一阵无语，这次，他甚至目光只笔直望向兰罄，无法偏倚，完全不能往小春那里看去。

　　“让我想想……”小春会意失笑，声音略略颤抖地道：“该不会……该不会你派兵围剿乌衣教是幌子，只剩一成兵力是幌子，中箭是幌子，一切的一切，只是将计就计，引你府里的乌衣教探子放消息出去，好把我大师兄引出来？”

　　“小春……”云倾黯然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天知道我还真以为你有难，笨得往几万禁军里头跳，什么仇都抛到脑后，心里迫切地只想着怎么才能救你！”小春摇着头，真不敢相信自己怎会如此天真，一而再地被骗，还傻傻地以为这一切双方都是出自真情真意的生死相许。

　　“一切早在许久之前便已安排好，但我并不知道你会点我穴道，更甘愿为我只身犯险。”云倾声音有些低沉，纵使大敌当前，这些事并不该这么快就被说出来让敌人听去，但见小春伤心的模样，云倾便什么也管不得了。

　　云倾淡淡道：“那九成兵力前些日子便调回半数，阻挡禁军绰绰有余；我身上亦穿着天蚕丝护甲，敬王的箭并没有伤到我。但我绝非故意要如此对你，而是若不连你也一起骗下去，敬王便不会上当，敬王不上当，就引不出藏身幕后的兰罄。兰罄不死，我与你将永无宁日。”

　　小春静了半晌，不言不沿。

　　小春不说话，云倾也不说话了。

　　齐雨则是死盯着那纸诏书不放。

　　兰罄疑惑地望着云倾。他四周的毒竟没取了这个人的性命，低头见那小师弟一眼，心里大抵有了数，肯定又是这死小子的万灵丹。万灵丹里的药人血，能解上他惯用的一百零八种剧毒。

　　兰罄忽然笑了出来。只是如今这局势，实在是妙。

　　兰罄高声道：“小春师弟，你可得仔细瞧了，这就是老皇帝的好儿子、单月儿的好儿子！那两个人伤了我们还不够，把你拦腰砍了还不够，现下可怜啊，他家的儿子害得你心也陷了、魂也飞了，惨啊，真是惨啊！”

　　“大师兄你明知道的！”小春抬起头来，气得朝兰罄吼，“当初你已经晓得云倾是谁，却还不告诉我他的身份。你故意让他劫走我，让我跟他来京城，看我和他越陷越深，就越遂你的意是吧！你这样做到底图什么好，快活吗？”

　　兰罄轻轻笑着，缓声道：“是啊，看你们越痛苦，我便越快活。”他意有所指地深深望向云倾。

　　云倾接触到兰罄的视线，只给了对方一个嫌恶冰冷的眼神。

　　“帅兄……我们回神仙谷好不好……”小春深深吁了口气，疲累地道。

　　他实在受不了了。这样尔虞我诈、算计来又算计去的日子弄得他心力交瘁，他不想最后身边连一个能信任的人也没有，那样实在太痛苦了。

　　屋脊上剑气突起，无人理会小春的话，双方已经激烈开战起来。

　　皇宫屋脊的黄色琉璃瓦受劲力所击，碎了一处又一处，剑刃挥动处，风起雪乱，金銮殿上烟尘四漫，两个当世高手过招，威力令底下的士兵们咋舌不已。

　　“师兄，我们回神仙谷好不好！”小春猛地抬起头，朝屋脊大喊：“皇帝已经死了，你仇也已经报了，你和小春回神仙谷好不好！我们别再出来了，以后和师父一起老死神仙谷内，再也不问世事，不理会外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好不好！”

　　小春一句无关紧要，令云倾剑尖一颤失了先机，兰罄冷冷一笑剑风扫过，震得云倾飞出几丈远，跌落在碎屋脊之上。

　　“好，师兄随你回去，不过回去之前，先让师兄替你杀了这个负心人！杀了他以后，便能将一切了结，也才能慰藉你爹娘在天之灵。”兰罄道。

　　云倾抹去嘴角鲜血，硬是撑着站起来再往兰罄迎去。

　　慰藉爹娘在天之灵、慰藉爹娘在天之灵！是啊，慰藉爹娘在天之灵！小春喃念着，眼神一暗，心里头那道被撕扯过一次又一次的伤口剧烈泛疼，疼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哭了出来。

　　他抬头一望，望着顶上争斗不休的两人，遂奋力扯下龙吟剑，纵身一跃奔上了金銮殿顶。

　　“他没那么容易杀，而且要动手也得是由我亲自动手！”小春赤红着双目，遥遥怒视着云倾。

　　“小春……”云倾愣住了。

　　“反正我对他而言只是月半弯的解药，解药完成了，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这人太笨太傻，对一个不值得的人这么好，到头来却换得天大的嘲讽，这次，我是真真正正死了心了！东方云倾不是一个值得倾心对待的人，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骗人的！”小春发了疯似地朝着云倾那处吼去。他激动得手几乎握不住龙吟剑，令剑身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嗡嗡细吟。

　　“不怕，师兄在这里，有师兄替你做主。”兰罄状似怜悯地，朝小春一笑。

　　“你先还是我先？”小春嘴角扯了扯，忍着泪，笑得凄怆。“这样吧，你是大师兄，我让你一剑，但你千万不能把他刺死了，剩下的绝对要留给我。我要给他第二剑、第三剑，挖开这人的心，把他的心剖了，跟着拿去喂给狗吃了！”

　　小春的话，犹如利刃狠狠划过云倾的心。

　　云倾只是怔怔地望着小春。

　　方才在端王府里小春不是才不气了，怎么现下又发起怒来，还如此气愤，口口声声要置自己于死地？

　　云倾知道是自己错了，害得小春伤心了。小春若非真的心被伤透，绝不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

　　云倾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对小春说，日后这些，可以一件一件慢慢教他，这样他便会明白，不再犯了。然而此情此景，小春似乎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一分一毫的机会了！

　　瞧着小春与兰罄一同举剑袭来，两人的身影剑招天衣无缝、合作无间。小春回到了兰罄身边，而不愿理会自己的生死了。

　　云倾心口整个揪紧，疼得都要碎了。可是小春不知道……

　　云倾望进小春的眼里，小春那双桃花眼里存在的，只有满满的憎恨与不凉解，再也没有温柔宠溺，再也没有执著深情。

　　云倾执剑迎向兰罄，却不阻挡小春在他身上加诸剑伤。

　　他知道小春很生气、很生气，小春只要一气便不笑了。

　　他这期间一直想，不停地想，却惊讶地发觉自己从来不晓得要怎么让小春再度展开笑颜。

　　原来，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有叫作赵小春的人会逗他笑，而他从来没试过该怎么才能让这个人收起泪水，解开愁眉。原来、原来一直以来，都未曾替小春设想过！难怪小春要说他冷情冷性了。

　　突然，云倾一直望着不肯放的那对眸子，融了冰霜，眸子的主人对他展露了个调皮的笑颜，而后从眼里，缓缓绽开一抹深情的目光。

　　云倾还来不及想那是怎么一回事，笔直刺出的银霜剑明明还差一寸才伤得了兰罄，却不知为何兰罄身后竟伸出了一双手紧紧抱住他，紧接着兰罄猛地前趋，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整个人往云倾剑上压了来。

　　而后剑身“嘶”地，轻易穿透了兰罄右腹……

　　也穿透了将兰罄死命搂住不肯放开的小春……

　　兰罄木然地望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剑柄，双唇微微张着，愣愣地任嘴角溢出鲜血来。

　　云倾大骇，一张脸刷地瞬间苍白。他惊恐万分地立即将剑抽出，但随即只见血柱随着剑身的离开猛地喷洒出来。滚烫的血液在同时溅上云倾的脸庞，云倾完全分不清楚这血究竟是兰罄的，抑或是小春的。

　　云倾圆瞠着瞬间化作赤红的眼，让突如其来的异变所震惊，无法相信地看着受了这么致命的一剑，仍不停发笑着的小春。

　　“师兄，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你杀他。”小春的唇靠在兰罄耳边，轻轻地道：“你要真杀了他，那我就算活着，也跟死没两样了。你师弟我一颗心……是紧紧系在他身上……再也没办法抽离的了……”

　　兰麟捂着腹部的伤口，剧烈喘息着。“赵小春，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放心，我在你身上下了麻药，现下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所以你一点都不会觉得疼的。师兄你乖乖的，让小春带你回神仙谷，我们以后都别出来了，外头……外头没一个好人来着的。以后师父疼你……小春疼你……所有的师兄弟都疼你……你让他生不如死，仇也报了，从今以后就忘了这个人吧，和小春一样，别再伤心……将他完全遗忘了吧……”

　　兰罄无法动弹，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云倾。而云倾，一直直视着小春。

　　忽而，云罄笑了，笑得大声，笑得凄惨。

　　“东方云倾，我要你活着远比死还痛苦，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兰罄大吼大笑着，激动之处，更是咳了几口血出来。

　　“七皇子殿下，这师兄我就带回去了。”小春微微笑着，对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道：“你以后自己保重。我能为你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千错万错，终归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认识你、不该招惹你，不该喜欢上你。镜花水月如梦一场，梦醒了，人也是该清醒了。你也……别惦着我了，日后、日后倘若遇见了好姑娘，记得拿真心去对人家，别像你我今日一样，落得这般下场……”

　　小春笑了笑，抬起了龙吟剑，挽起衣袍一角，狠狠一断。

　　“不要……”云倾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发觉浑身无法动弹，连手也举不起来。

　　云倾只能听，听衣帛撕裂之声那么轻，轻得仿佛在心里留不下任何痕迹。小春是真的不再眷恋、不再眷恋了……

　　小春眼里发热，泪水滚动灼烧着眼眶。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云倾说道：“今日割袍断义，就此决绝。你给我的，我全都还清了。从此我俩两清，永不相欠，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地下乒乒乓乓地一倒，便倒掉几万个皇城禁卫军，而那四皇子东方齐雨就已昏得翻白眼了，手里那张不知怎么捡到的诏书还是紧紧握着。

　　云倾握不住剑，银霜剑掉了，由屋脊往地上落去。

　　“再不相见……”云倾喃喃念着：“为何再不相见……”

　　小春手轻轻一松，白色的袍子随风翻飞，轻扬远去。

　　云倾望着那远去的断袍，就像小春的笑，化得那么轻那么淡，毫不留恋，不再誓死相随。

　　“小春——”云倾突然激动地嘶吼起来，他用尽最后那一滴气力，狂喊着：“你说过不会离开我——要一辈子对我好的——”

　　云倾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后重重倒去。这时的他听得小春淡淡地说：“可我后悔了啊……后悔了啊……”

　　别后悔……我不许你后悔……不许……

　　云倾喃喃念着，却发觉自己只能发出蚊蚋般的细微声音。

　　“你这又是什么药？”兰罄冷哼，问着。

　　“师兄你是问你身上的，还是底下的？”小春将目光收回，淡淡问。

　　“还有分吗？”兰罄又哼一声。

　　“这是你师弟继‘七步一定倒’、‘一洒全都倒’后再创颠峰最新力作：‘沾到绝对倒’、‘飘飘随风倒’。”小春淡淡笑了几声，道：“‘绝对倒’是师弟专门为师兄你这毒手谪仙所制，见血则发，迅速窜沿奇经八脉，还满难解的。底下这些叫‘随风倒’，以内力催化开来，便会无声无息散上几个时辰，风吹不散雨打不开久久不歇，最适宜用于空旷人多之处、招呼绝世高手。”

　　小春顿了顿，盯着地上一把力拼过后残破不堪的烂剑道：“唉，师兄……你的剑还要吗？都被银霜剑砍出好几个小口了……”

　　“扔了。”兰罄不悦地别过脸。难怪这小子方才变了性子举剑向东方，原来是对他使诈，他倒是看轻他了。

　　“师弟过两天再买把剑给你，算是向师兄你赔罪吧！”小春遂顺势把剑从屋脊上踢下去，哐啷啷地，剑身落地响得清脆。

　　“哼，等我伤好，看我怎么治你！”

　　云倾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得小春开怀大笑的声音。

　　他好似许久许久，都没听小春这般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了……

　　而后，随着黑云慢慢笼罩他，所有意识逐渐被吞食，小春的笑声淡去，他也越来越加仓惶无措。

　　云倾还清楚记得那日密林里，小春搂着自己，语调说得多么温柔，令他的心几乎被融开，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后来，赵呆子发现你真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值得人疼、也值得人爱……

　　——后来又后来，赵呆子决定自己这辈子是跟定美人了……

　　——就算天下间都没人对美人儿笑，也有赵小春会对你笑……

　　——就算天底下没人对云倾好，也有小春一辈子对你好……

　　小春……小春……你的话我没忘记过，一直深深记在心里面。为什么……为什么你却后悔了……

　　强烈的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动摇云倾所剩无几的清明意识，最终将他完全吞没，令他陷入无边无际的的寒冷寂静之中。

　　
第七章:

　　小春……小春……

　　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叫他？

　　小春抬起头，眼珠子骨碌碌地不停转动，仔细听着，却又没听到任何声音。

　　“见鬼了！”小春喃喃了声。

　　山洞里，篝火烧得旺盛，即使外头大雪冰封山路，寒气也被阻绝在外，没能冻着洞里歇着的两个人。

　　小春拿着柴枝拨弄火苗，弄得柴火哔剥作响。

　　“师兄，醒来了啊？”

　　兰罄才睁开眼，小春便察觉了气息异动，开口道：“你睡了三天了。外头暴风雪封了山路，现下没办法走，所以我扶你到此处歇歇，等晚点雪停了再继续上路。”

　　兰罄掀开衣衫一看，右腹的伤口已经为小春仔细包扎。见着自己这伤口，哼了声便道：“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趁机把我给除了，也好叫你那情郎从此少了个敌人，永远都可安心。”

　　“……师兄你不必用话激我，该做什么事，小春还是知道的。神仙谷的人，便得回神仙谷去，师父没说让你死，小春就不会让你死。更何况……”小春停顿半晌，才缓缓道：“师兄以前受过许多苦，也是个可怜人，天下人不了解，便说你心狠手辣，殊不知你这心狠手辣，也全都是拜那皇帝所赐……”

　　“你闭嘴！”兰罄吼道。

　　小春从篝火中抬起头来，凝视着一旁干草堆上，苍白着脸躺着的兰罄。

　　他还记得，那年第一次看到兰罄时，是什么模样。

　　明明就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浑身却瘦得皮包骨似的，一双眼空洞洞除了恨，什么也盛装不下，父母、兄弟、姐妹，全在一夜间人头落地，而自己只因长了一副令人垂涎的皮相，便被皇帝强接入宫硬生生屈辱侍寝。

　　十六岁的年纪，一试中第，金銮殿前受封状元郎，前途一片美景，家里人也已经替他许了亲，待年后便要迎娶未婚妻子入门，星月般灿烂的前程本该是令人欣羡，却因皇帝私欲，毁了这个人赖以存活的一切。

　　没人，是合该被如此对待，纵使那人是独揽天下的皇帝，也不行。

　　“师兄，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透了，你就别再想别再怨了。”小春说道：“我刚才替你把了脉，你这些年练功急进走火入魔，伤及心脉肺腑，内情七伤，身体里好的坏的全都烂透了。若不好好调养，只怕是活不过三十岁。回了谷之后，让师父好好替你看看吧，有师父加上我两个人顾着，多少也能替你延些岁数，若你能忘却前尘往事、放开胸怀，活到五六七十也绝对没问题。”

　　“还有一个人没死！”兰罄也知自己活不了多长，但他硬是压下体内躁动混乱的真气，咬牙切齿对小春道：“若不是你，当时那么好的机会，我便能取他性命！”

　　“师兄别动气，你如今伤重，又受七情内伤，不清明心思打坐回神，极容易再次岔息，走火入魔的。”小春淡道。

　　“走火入魔也是我的事。”兰罄邪邪一笑，根本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其实你取云倾性命作什么呢，造孽的是他娘，又不是他。他也是个可怜人啊，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没人教、没人疼、是非分不清，弄得只要有人阻挡在他面前，无论是谁一律除掉，也不晓得有人会因此伤心。”

　　听小春这么说，兰罄又佞笑道：“他这么对你，你还心疼他？”

　　“说不疼，那便是假的。”小春幽幽道：“可我也心疼你！”

　　“你心疼我做什么！”

　　“你和我一样，都那么喜欢着他。但也和我一样，都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谁说我喜欢他了！”兰罄低吼着。

　　“你说的啊，亲口告诉我的，你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赵小春！”冷不防腰间的龙吟剑被抽出，兰罄直指小春咽喉，剑尖刺入小春颈上些许，一颗带着鲜红色泽的血珠缓缓溢出，沿着蜜色的颈子落下。

　　“你再说一次看看！”兰罄眼里杀机尽露。

　　“想杀我，这可不太好。”小春无所谓地道：“师弟早料这一路不会太平静，所以趁你睡时喂了你一点药，你要伤了我，没了解药，到时可就糟糕。”

　　“你让我吃了什么？”兰罄发觉舌下有着苦味，但运气行过一周天却未发觉体内有何异状，也不知这赵小春又在搞什么鬼。

　　“师父当年花了十多年心思才制成的秘药——忘忧。”小春唇角勾起了笑，笑得人不寒而栗。

　　“忘忧！”兰罄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神仙谷里的人，没人不晓得这名宇。忘忧，是神仙谷谷主花费无数寒暑细心研制，采集罕见草药苦练而成。此药一经服下，便能断人七情六欲，贪妄痴嗔，说得好听一点是清心寡欲，说得难听一点是行尸走肉。

　　药人当年迁居天涯海角，建地神仙谷时，同行的还有制为药人失败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药彘。药彘徒有人形而无人性，生性嗜血疯狂残暴，百年来历任神仙谷谷主花费心思在处理药彘之事上，但最后都也只落得将他们关在牢房中并以锁链束缚的办法。

　　师父的忘忧便是为他们而制。服下药的药彘变得服贴顺从，但痴痴呆呆，智力犹若三岁稚儿。师父到后来便以吹笛控制他们，任起守护神仙谷之职。

　　这赵小春，居然胆敢让他服下那种药！

　　兰罄眼里光芒变得阴暗，淡淡道：“你还真敢说出来。就不怕我一怒之下，让你脑袋和身体分家！”

　　“师弟哪敢任意拿师父的忘忧来喂师兄。”小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药年前被师弟闲来无事调制几番，早已去了令人丧神忘智的药性，如今服用过后，只会感觉神清气爽心境平和，对大师兄您这种……”本来想说丧心病狂，后觉不妥，想了想再道：“对您这种肝火太旺容易冲动的人而言，有平心静气之奇效呢！”

　　“哼，你倒忘了使毒这事你远不及我，我自己解了便成，哪用得着你！”兰罄阴着脸道。

　　解得了，我就不叫赵小春了。

　　然而小春只是一笑，不作答，深邃的目光笔直视着兰罄，转过话锋道：“师兄，我问你一件事好不？”

　　不待兰罄回应，小春便道：“告诉我，这些日子，你一直藏在哪里？湮波楼的事，可否与你有关？”

　　兰罄静了半晌，忽而大声地笑，收起了剑。

　　“小春我的好师弟，你真的变聪明了！”兰罄越笑越放肆，过了半响才止住笑声，抬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我明明隐藏得很好，没可能被你发现的。”

　　“你说要替我杀了他，以慰我父母在天之灵。就这句话让你露了馅。我找到爹的事情除了我和云倾外，就只有珍珠晓得。推回去仔细想过一番，珍珠这个穿针引线的人物，出现得也太过巧合。”小春说着，原本早已平静的眼里，伤痛却越来越深。他忘了自己唯一的一副人皮面具便是师兄给的，师兄的易容术还真是高明，扮成珍珠那么久都没能叫自己发现。

　　小春跟着又道：“原来……你的失踪从来就是个幌子。你一直在京城，在我身边。而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云倾早料到这些，所以将计就计，顺着你的计谋走，最终还是将你引了出来……”

　　“没错！”兰罄神情邪魅，冷冷笑着道：“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

　　小春不语。

　　“我猜你还想知道别的。”兰罄道：“是，你爹不是东方杀的，在我的计划中，他本来应该除掉东方罗绮。但自从认识了你之后，那个冷血无情的东方居然心软了，他怕杀了你爹，你会不理他，竟然就只肯灭了湮波楼。”

　　兰罄摸着小春的脸蛋，轻声道：“但师兄哪容得他多想，他不杀，我就亲自出马好好帮他一把。可说来说去师兄还是没你能干，一句‘就算人不是你杀的，但因你而死，也和你亲自下手差不多。’你简单几个字，抵得过师兄朝他心窝直直刺上十剑呢！我的好师弟，青出于蓝啊！”

　　小春眼眶中溢出了泪，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他向我说过不下十数次，要我相信他？”

　　兰罄只是笑着。

　　“看我这样，对你而言有任何好处吗？”见兰罄一脸风凉的神情，小春再也忍不住内心强烈的伤痛，大声吼了出来。

　　“小呆子，我不是说过了吗？见你们痛苦，我便快活啊！”兰罄不停笑着。

　　小春猛地朝兰罄扑去，脑里此时存在的念头，只有和这个低劣的人同归于尽。

　　兰罄举剑往小春胸口一划，顿时令他鲜血淋漓，但小春也不管，便只是空手与兰罄对搏，两人你来我往，拼了命似地毫不留情对对方猛力出招。

　　兰罄一拳击向小春胸口，将小春击飞出去，小春整个人落在篝火中，几番挣扎后，双眼一定，竟也不起身了。他静下来，动都不动，只任火沿着衣裳发丝往身上灼烧，心想就这么样吧，别再多费力气了。

　　“赵小春你疯了吗！”兰罄骇然，立刻将小春从烈火中拉起来，狠狠扔到外头雪地上去。

　　漫天风雪，大得令人睁不开眼，着火的衣衫与长发尽被霜雪所覆，被烈火烧出红肿伤痕的脸颊只剩一丝焦烟。

　　小春尝试着由雪地中站起来，但又无力地跪落下去。

　　他双膝深深陷入冰冷刺骨的积雪中，喃喃地道：“师兄你不晓得，我该相信他的。他说了好几次要我相信他，可是我却一次又一次狠狠伤害他。我不想伤他的。他是我最喜欢的人啊，但我怎么那么残忍，那么对待他呢！”

　　小春握紧双手拼命朝雪地捶去，捶透了雪，击在冻得冰寒的石地上，大声哭喊道：“我该相信他的、我该相信他的、我该相信他的——”

　　他疯了似地呐喊，眼泪不停落下，只想把心里的痛楚大声喊出来。

　　但风雪直落，冰封了路。

　　于是，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些与云倾互相依偎、互相取暖的日子，在自己这样深深伤害了所爱的人之后。

　　“为什么——”

　　小春放声怒喊，受了重伤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了一切打击，喉头猛地一甜，大口地呕出几口血。

　　兰罄伸出手想抓住小春，但最终还是没有走向前，任小春放声痛哭直到断了意识，重重往雪地上倒去。

　　漫天风雪，落不停，无止尽。

　　兰罄站在小春身旁，凝视小春憔悴苍白的脸庞，见积雪渐渐盖住了小春的身躯，冰冷了这个性烈如火的人。

　　他阴冷的眸子，渐渐地，竟蒙覆了一层淡淡的哀伤。

　　兰罄闭起了眼，淡道：“你若不介入此事，不与他一起，又何尝会落得如此？”

　　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这人在他乌衣教药房炼药时，轻快哼着小曲的愉快模样，想起当年在神仙谷里，自己无论怎么欺负他，他隔日醒来还是亲昵地师兄长师兄短喊个不停的情境。

　　“师兄也不想伤你……但不伤你，便伤不了他。我与他斗得够久，是时候作个结束，不能再拖下去。师兄不想伤你的……”

　　兰罄眼前浮现小春方才誓死与他同赴黄泉的眼神，那样恼火，那样决绝，或许等小春醒来，便再不会认他这个师兄了。

　　无妨、无妨……反正自己从开始到如今，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不像东方云倾，需要靠另一个人的笑、另一个人的温暖才能存活下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都不需要。

　　原本总是能把持住的情绪，突地溃堤。过往旧事一幕幕地重新浮现眼前。

　　他看见了死去的爹娘，看见后园里扑着蝶的妹妹，妹妹小扇遮脸，娇羞地对他说：“哥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那人……那人昨日问我想不想嫁他……你教我的法子管用，真的吓着他了。”

　　小弟抱着只猫从他身旁跑过去，身上、脸上、猫毛上，全都是漆黑的墨汁。年过半百的夫子拿着戒尺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着，大喊：“朽木、朽木、你这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气死老夫也！”

　　而后景象迅速从他眼前溜走，最后停在他面前的是兰家一家七十二口被押赴刑场，一一斩首鲜血如柱喷洒而出的凄惨景象。

　　穿着龙袍的皇帝坐在他身边，只手撑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家人。

　　上一刻还调皮地玩着猫的小弟，首级落了下来。滚到他脚边，空洞的双眼看着他。

　　他蹲了下来，想要捧起小弟的首级，却捧起了一双冰凉的手。

　　“好痛……好痛……”

　　神仙谷里，师父的房内，躺在床上的小小孩正落泪哀号着。

　　“娘……小春好痛……”

　　受他兰家所连累，当众遭腰斩的小孩，今年才只有十岁，这孩子比他十三岁的小弟还小。师父找到他时，他甚至呼吸已停，只剩心脉几不可闻的微弱跳动。

　　“娘……”

　　师父一针一针把他缝了起来，但剧烈的疼痛让他整日整夜不停哀号着，喊着娘。

　　“娘已经死了。”兰罄听见自己说着。

　　他紧紧握着那双冰凉的小手，轻轻地在他耳边道：“闭上眼，你要睡，师父说你要睡才会好。不怕，哥哥陪你，哥哥在这里陪着你。”

　　从那天起，他便把那孩子当成代替弟弟的存在。

　　就算不说出来，但自己知道，那孩子也知道。

　　当那孩子跟在自己身后跑，师兄、师兄地叫着时，便像弟弟又回来，哥哥、哥哥地朝他喊。

　　然而，无论如何一切都只是自已妄想，已死的人不会回来，旧日光景再如何美好，现实里活着的人还是行尸走肉。

　　兰罄身体剧烈抽搐，他笔直往雪地摔去，控制不了地发起抖来。

　　早已遗忘的喜悦、悲伤、憎恨、恐惧如翻江巨浪猛烈打来，击得他再也承受不了。妄动心念无法自持的结果，更是让刚才便不停翻涌躁乱的内息犹如失了缰绳的野马，疯狂乱窜跳动起来。

　　兰罄在雪地里激烈挣扎扭曲着，直至一股又一股猛烈的真气从五脏六腑内爆开来，令他喷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眼前一片黑雾朝他罩下，令他断绝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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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像做了场十分难受的梦，小春醒时，眼是肿的、头是胀的，浑身上下痛得不得了，气血亏虚，外加恶心想吐，头昏眼花。

　　山洞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歇，换得一片朗朗好天冬日艳艳。

　　小春不晓得这一昏睡，究竟是过几天，他缓步走出栖身的山洞，目光呆滞地望着满山满谷的皑皑白雪。

　　放眼所及，除了纯白以外没有其他，万物被白雪所覆盖，一切变得干净非常。

　　小春想起这是云倾最喜爱的颜色，一想起云倾，又觉得，如果云倾在这儿就好了。

　　但毕竟不可能的啊！

　　在两人经历了那么多误会磨难与对彼此的不信任后，云倾肯定会怨自己的啊！

　　爹不是他杀的，爹是大师兄杀的。娘的死也与他无关，娘是因月妃而死。

　　他本不该将这些都加诸在云倾身上，然而一切却糟糕透顶地被摆在一起，加上数不完的阴谋、诡计，杀人、被杀，他一再受骗，所以气了、炸了，管眼前是自己多喜欢的人，也无法心平气和去对待。

　　云倾……肯定恨他了吧……

　　在自己那么狠心对待他以后……

　　小春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怎么一想起云倾，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了呢！

　　其实做了割袍断义那傻事，见着云倾木然的神情时，小春就后悔了，但那时身边还有大师兄，还有父母之仇，他觉得自己不走不行，否则心若是软下来，不知又会对云倾做出什么事情来。

　　直至到了这山洞，离了云倾，他更是想他了。

　　而当师兄说出那些话时，自己简直快疯掉。

　　他深深误会了云倾，还那么伤害云倾，这下完了，全都完了，云倾那种性子又怎么会原谅不相信他的自己呢？

　　小春抱头哀号。他还是想回去，想回去云倾身边，想紧紧抱着云倾不再离开！

　　但就真的没那个胆子了。一是怕云倾骗他骗上瘾了，以后像这样的事会不断上演；二是怕云倾若见着他，说不定会拿银霜剑再多捅他几个窟窿，边捅边说：我叫你不相信我，叫你不相信我！

　　自己吓自己，悲观地将所有远景想过一遍后，小春随便抹了抹脸，把眼泪通通抹掉。真是想太多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将武林头号大魔头送回神仙谷去才是。

　　做完这首要之务后，他想，便能回去向云倾赔罪了。

　　到时，就算云倾想把他砍成两半，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就站着任他砍了。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说到做到！

　　订定了往后的目标，小春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伸了伸懒腰舒展筋骨，强要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但没料到这一伸展，却拉扯到昨夜被兰罄划出的口子，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哭出来。

　　“奶奶的，师兄这剑还真狠。”小春按着自己的胸口，咬牙忍痛说着。

　　不过，转了个念头，也不能怪兰罄。师兄也是被他害得身上平白无故多出了个窟窿，师兄怨他，当然怨得合情合理。

　　抬头一望，天这么亮，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前些时候趁师兄被迷昏时，偷偷给他喂下的药，大概也已经见效了吧！

　　小春举步跨出洞外，四处寻找兰罄的身影。

　　他拿出装着金创药的瓶子，倒了些随便抹在伤口上，又往嘴里灌了些，跟着抓起一把看来新鲜的白雪往嘴生塞，嚼了嚼和着融化的雪水一起吞下。

　　白芨苦，三七更苦，小春向来是不爱这味的，但没办法，身上受的内伤实在太重，要不服些药补血养气散淤去伤，自己这条小命肯定撑不回神仙谷。

　　在满布皑雪的深山林中找个身穿黑衣的人其实是十分简单的，小春不过绕了几圈，便在冻结的河边找到了那抹身影。

　　这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见兰罄便蹲在河中央，低头凝望冰封的河面，也不知在沉思着什么，于是缓缓朝兰罄靠去，不敢惊扰他太多，只是不发一语地蹲在他旁边。

　　因几番生死搏斗而浑身鲜血发丝散乱的兰罄发觉有人在自己身旁蹲下来后，侧着头，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大师兄，你在做什么？”小春小心翼翼地问。他不敢轻觑兰罄毒手谪仙的名号，对一个惯于用毒的人而言，他那点药实在是小意思。

　　兰罄凤眸眨了眨，深锁的眉头瞬间舒缓，他发现是自己认识的人。

　　“嘘！”兰罄举起食指放在嘴边，老大不悦地道：“别吵，抓鱼！”

　　小春低头往下望去，确实隐约见到冰下鱼群游动的景象，

　　“唉呀，真的有鱼耶！”小春故作惊讶地说着，但内心却惊恐万分。

　　师兄怎么看起来怪怪的，中了百忧解的模样哪是这样子？

　　他的百忧解服下以后，是轻飘飘、乐陶陶、遇见人会猛笑、看见人会撒娇的！他本来满心期待会见到师兄朝他又笑又撒娇的模样，但哪知师兄却只赏了个白眼给他！

　　失效了吗？毒被解了？但是仔细看来又不像啊？

　　天啊、地啊、爷爷啊、奶奶啊——他这呕心沥血，历经数年苦心钻研，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忘忧神药“百忧解”，难道失败了吗？

　　他赵小春一世英名啊，居然几次都毁在师兄手上，连渣也不剩一个。

　　“呜呜呜呜呜……”小春啜泣着。

　　“小常你好吵！”兰罄头往旁边一倾，狠狠地朝小春的大头撞去。

　　“唉呦！什么小常，我是小春啊！”小春疼得叫了声，脚下一滑屁股往冰层一砸，寒意透过薄薄衣料袭来，冷得他直打哆嗦。

　　“跑掉了！”兰罄大吼一声，见那些鱼群被小春一撞，受了惊吓顿时逃开，他又惊又怒地，双掌猛力往河面上一击。

　　力贯冰层的结果，顿时厚厚的一层冰居然劈哩啪啦地从兰罄脚下往外慢慢龟裂破散开来。

　　小春一呆，还没回过神究竟发生什么事，怎么河冰竟会发出这么恐怖的声响，便感觉脚下猛地倾滑，整个人就这么滑滑滑，从碎裂倾圮的大片河冰上，掉入冰冷刺骨的冬河里。

　　“奶奶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不会泅水啊——教人啊——

　　小春落河后咕噜噜地直灌水，吸不到气，不停下沉，怎么也浮不起来。

　　娘啊——我还没去跟云倾请罪，不能这么快去见你啊——

　　小春在水里噗噜噜地直喊着。

　　他吓得双手双脚并用，死命地在河里挣扎，但眼角余光却瞧见兰罄竟是悠游自在地在自己身旁穿过来穿过去，一手一只鱼，怀里塞两只，甚至连嘴里也咬了一只又肥又大的。

　　心里一火，觉得这个人都能活得好好的，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先去找阎罗王喝茶，他赵小春何许人也——神仙谷医术最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师父都被他打败很多次的第八弟子啊！

　　若是让人知道他被数万禁军围攻没死，却在这荒山野岭溺水而死，那一个丢脸啊，真不用见人了！

　　拼了一口气，小春用力手动脚动，死活用拙劣的狗爬式拼命滑拼命爬，最后终于叫苍天可怜，硬是让他爬上了岸。

　　上岸后，小春不停地从嘴里呕出冰水来，一只不小心被他吞进肚里的小河蟹被他吐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打横着再度爬回河里去。

　　小春呕完了水，接着又是一阵猛咳。

　　许久之后，兰罄才高高兴兴地泅上岸，他把嘴里的鱼一呸，手中和怀中的鱼一扔，挑了一尾最肥的，活生生地就朝鱼头咬下去。

　　“娘啊——”小春吓得闭起了眼睛。

　　师兄这心智丧失的模样，分叫是走火入魔啊！

　　他行走江湖的经历尚浅，毒啊病啊还会医，可走火入魔只在书上看过啊，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小春翻肚，腹朝天，无力地喘息着。

　　百忧解加上走火入魔。

　　师兄……你安歇吧……小春对不起你……救不了你了啊……

　　然而又想了想，这样一个家伙平时不讲理都可怕万分了，现下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真是恐怖得翻倍再翻倍了。

　　小春心里暗自下了决定，等到了城里，他绝对要找药铺买齐药材，赶紧调副化功散给师兄灌了。

　　要不这碎冰碎石碎什么的多来几次，自己的脑袋稍不注意，肯定也会让师兄给一起碎了。

　　
第八章:

　　一路南下，是回谷，也是回家的路。

　　正月还未过，尚寒。

　　小春好不容易找着了户农家，拿了块碎银子向对方换了两套粗布衣裳给兰罄和自己换上，跟着把染血的黑衣与白衣给烧了，带着农家大婶硬是塞给他当干粮的两大包馒头，拖着兰罄继续往南走。

　　他和他家大师兄也算是悠闲，一路晃啊晃地走走停停。只不过这个师兄老是会走着走着就走偏方向，一会儿往东，一会儿西，费好大力气才能把人给拉回来。

　　两人闲，也没像以前那样互相提防了，小春仔细望闻问切过，兰罄十成十走火入魔，一分都假不了。

　　别的不敢说，医术这方面他是真行。否则当日扮成珍珠假装昏迷的兰罄，也不会在自己要替他把脉的时候，就连忙醒过来装疯了。

　　而对于这时的兰罄，小春只觉自己是带了个不懂事的大孩子同行，没有芥蒂没有隔阂，相处得也倒还颇为融洽，只是这个大孩子对什么都好奇，抓到东西就往嘴里塞，令他有点头疼。

　　像是前天，塞了只野鸟，昨天塞了好大一只野鸭。但这两者都还好，眼一闭，就过了。心想师兄也是难得的机缘巧合，才能落得如此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当师弟的哪能够夺了师兄这份乐趣，不让师兄趁此玩得开心些呢？

　　谁知道早上自己醒过来才知道惨。他四处找不到人，还以为师兄跑掉了，后来拼命地找，才在半山腰发现他家的师兄和一只巨大的野猪——正、在、搏、斗。

　　小春一看差点跳起来。没想到师兄竟然徒手压制了一只比人还大、还有两只恐怖长了牙的野猪。

　　当小春看见师兄张大了嘴就要往猪鼻子咬下上时，连忙大喊：“师兄等一下！”

　　兰罄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恶狠狠地，似乎想像啃鸡啃鸭一样也朝小春啃去，把他啃个精光。

　　小春看得冒了点冷汗。这个师兄即使不是以前的魔头模样，气势还是一样令人不寒而栗啊。

　　“师兄我是来帮你的，不是要抢你的猪！”小春连忙露出他自认为最最和善的笑容，压低着身子往兰罄走过去。

　　最后，小春就地生火把猪烤了，再拿出怀里七彩的小药瓶，将搜罗而来的五珍香料洒了一点点上去，小心翼翼地涂了涂，加上点蜜糖，把整只猪烤得是油滋滋、闪亮亮、香喷喷的，让他的呆子师兄瞪大了眼，连肉还烫着就扑了咬上去。

　　“等等，留一口给我！”小眷大叫着护住他的猪大腿说：“你咬那边，这边给我！”他烤猪也烤得十分辛苦，师兄怎么可以不留些给他吃个饱！

　　结果两人一起把那头倒霉的野猪吃到只剩一颗头，小春把那颗头给留下来，该启程赶路了，就找了根手臂粗的树枝挂着，背在肩上。

　　兰罄似乎意犹未尽，老盯着那颗猪头看。

　　小春于是就故意走在兰罄前头，让原本爱跑东跑西，甚至还会跑不见人的兰罄乖乖地跟在自己身后，而且兰罄几次要上来抢，小春就运起轻功让他追。

　　小春的轻功在神仙谷里可是无人能敌的，兰罄追不上，几次以后，就只能恨恨地瞪着小春的背影和那颗猪头，嘴里喃喃地念着：“可恶、可恶！”

　　小春一路大笑不已。

　　吃了师兄几次的亏，居然赢在这回上。

　　他心里一个舒坦啊，非言语所能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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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又是晃啊晃地，小春和兰罄晃到了平城城门口。

　　平城位于江北几省之末，见了平城，便是离南方不远。小春心里欢喜，终于可以离开这冻死人、又三天两头下雪的北方了。

　　方要入城的时候，小春发现城门口排了一队长长的人龙，而守城的官兵则就着一旁木制板榜上的画像遂个对照入城的百姓。

　　他这么瞧了瞧，便觉得不对劲，索性绕到旁边没人看管的地带将猪头一扔，让兰罄追着猪头先越过几丈高的城墙，自己跟着也踩纵云梯翻身跃了过去。

　　无声无息入了城，小春早一步在兰罄咬上那猪鼻子之前又将猪头抢过来挂上肩，两个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在城里头逛，也不想去管朝廷下的榜文上到底写着追谁缉谁、那黄纸上面的又是何许人。

　　他目前唯一得做的，便是平平安安地将师兄兰罄送回神仙谷罢了。

　　找到了药铺，小春走进里头便朝那老板说起自己要买的东西。而他的身后，兰罄目光却从猪头上移转开来，一双细长的凤眼紧盯着对街那栋华美的建物，眸里熠熠生光着。

　　“牛黄。”

　　“有。”

　　“曼陀罗。”

　　“……有！”

　　“斑蟊。”

　　“……有！”

　　“巴豆霜。”

　　“……有……”

　　小春和那药铺老板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砒霜，最多能买多少？”小春问：“我买来毒老鼠用的。”

　　“……嘎……三两二……”药铺老板擦着冷汗道：“最近抓得紧啊，客官您又是外地来的。这些够您毒一堆老鼠了。”

　　“太少了不够用，起码要半斤，我家里老鼠一只只比牛还大，三两二毒不够啊！”小春掩着嘴说。

　　“这……”药铺老板猛擦汗，低头苦思几番，最后在算盘上拨了个数字。“顶多只能给这么多了。”

　　“成！”小春从怀里掏出张银票压上桌，又低声念了十来样药名，道：“有多少开多少，赶快包了，我要带走。”

　　“是是是！”药铺老板连忙收起银票，转身抓药去。

　　这些带毒的药材进多少卖多少，一般官府府衙内皆有差人纪录，不过小春自然也知道店家会私下进货，只要多花些银子，便能买得多一些。

　　待药材包好了，小春拎着要走时，一回头，却发觉方才本来安分待在门口的兰罄居然又不见了。

　　“呜，师兄你跑去哪了？”小春哀叫了声。难道这么快就出现了比猪头更具吸引力的东西，把他家师兄给拐走了？

　　四处张望了下，才发觉兰罄正走进对街那间书着“天香楼”三个大字的客栈的大门。

　　看了看天色，原来都傍晚了，也难怪兰罄会往天香楼去，由里头飘出的香味实在吸引人，连小春闻了都口水直流，肚子饿起来了。

　　此时天香楼人来人往地，有的慕名而来，有的则为投宿。这天香楼是间颇负盛名的食肆、也是间客栈，大江南北开遍分店，最出名的就是天下第一锅，而且根据分店位置的不同，锅里的料理也不同。

　　小春记得涵阳那家是香肉锅、铭城那家是羊肉锅、京城那家是兔肉锅，平城这家可就不知是什么锅了。

　　兰罄直接走进了天香楼里，身上穿着的虽然是小春从农家要来的粗布衣裳，但搭在那张标致非凡的脸上，加上一身气度，硬是叫迎向前来接客的小二鞠躬哈腰数十次，就认定了这客人来头不会小。

　　“客官住宿还是用膳？”小二哥带着笑问着。

　　兰罄也不答，随处望了望，便走到一桌客人面前，徒手端了人家热腾腾刚上桌的砂锅也不怕烫，手指捏起油腻腻的东坡肉便往嘴里丢去。

　　那桌的客人是个二十来岁，油头粉面的富家子弟，筷子伸出去才要挟肉锅便整个不见，先是气得不得了，抬起头来就要破口大骂，但一见到抢他锅的人生得那一个叫明艳动人，嘴一张、眼一瞠，整个人就傻了。

　　兰罄吃了两口肉，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呸”了声将肉吐掉。

　　“难吃死了。”他气愤地喊：“肉是假的，居然敢拿假肉来骗我！”

　　小二连忙趋向前来。“是素肉锅、素肉锅来着，不是假的。”

　　“这……这位兄台要吃什么尽量点，算在在下帐上便行了！”那望着兰罄直发愣，只差没口水四溢横流的富公子回过神来，也慌忙急色道。

　　兰罄吃进嘴里的东西跟想像中的不一样，正气头上，东迎来一个小二，西靠来一个滑头，他手中的砂锅“啵”地突然裂了个痕，眼里光芒闪过，挥掌便要铲下这碍眼的二人。

　　“师兄！”小春喊了声，手腕横出方好架住兰罄那掌。

　　兰罄不悦地皱起眉：“小常你干什么？”

　　小春笑嘻嘻地朝兰罄望着，手腕一翻，那颗一直扛在背后的猪头竟就塞进了兰罄怀里。

　　兰罄眼睛一亮，露了笑，明显心情愉快些许。

　　“咱们上二楼去吧，二楼风景好哩，再叫厨房把你这猪头热了，切好搭酒下菜如何？”小春说。

　　“好。”兰罄很干脆地答应。

　　见美人就要离开，那富家子急忙道：“等等，分明是我先看上这位公子——”

　　富家子一时口快说错了话，咬舌后再道：“不对——是先邀这位公子入座，你这后来的小子也未免太张狂了些。”

　　兰罄一手抱着猪头，一手将崩裂了的砂锅放回原处，只见砂锅接触到桌面时，那张硬木所制的上好方桌“哔哔啵啵”地发出了几声奇异声响，跟着突然“砰”地一声，整个爆裂开来。

　　那富家子吓了一跳，小二吓了一跳，天香楼内有见到这幕的人也吓了一跳。

　　小春虽然也有被吓到，但更庆幸的是，好在这力道全发在桌子上，而不是发在方才靠他师兄靠太近的两颗脑袋瓜子上。要不这回，可真是血溅客栈，满地脑汁了。

　　“走了、走了！”小春赶紧拉着兰罄，往楼上去。

　　楼上本来满满是人，但见着兰罄方才无声无息发出的凶狠招数，人又爬上二楼来后，本来还吃着饭的，瞬间便少了一半。

　　小春看了直笑，并不是太在意地将猪头扔给后头跟上的小二。

　　小二不敢拖延，立刻拿去厨房热了切了，连同几盘店家特别招呼的小菜和三大壶上等竹叶青端上桌，说了声“这些是本店的微薄心意，还请两位大侠慢用！”后，立即跑得不见人影。

　　“耶，大师兄，怎么当大侠就会有人招待酒菜，这么好啊！”小春笑着。

　　兰罄根本不理他。这人太吵了点，耳朵痛。

　　小春随后手脚利落地将化功散调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上好的竹叶青中搅散了，笑脸盈盈地斟了两杯酒，而后举杯敬向兰罄。

　　“来，师兄，八师弟敬你一杯。”小春说着。

　　兰罄拿起酒杯闻了闻，看了看小春，而后一饮而尽。

　　小春嘿嘿地笑了声，假装喝下了酒，但其实将酒悄悄倒入袖中，让里头一块方才藏进去的干布给吸了。

　　这化功散对小春自己并没有影响，只是要让化功散立即见效，以酒送服最见成效。然而他却是最怕喝酒的了，上回一喝酒莫名其妙地跑出了神仙谷，若再喝一次，不知又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所以从那时候起，他便很少碰酒了。

　　“再来一杯。”怕只有一口酒不够劲力，小春又为自己和兰罄斟了第二杯。

　　兰罄饮下第二杯时，小春则再度重施故技，将酒倒入袖中。

　　“……”兰罄看着小春。

　　“怎、怎么了？”小春陪笑着，被兰罄看得直发麻。

　　兰罄突然伸出手来抓住小春左腕，掏出了他藏在袖中的那块湿了一大片的白棉布。

　　“你没有喝，可是你骗我喝！”兰罄指责着小春。

　　“呃……唉……我……那个……”小春眼珠子转啊转地，当下被抓着了，也不知该如何狡辩。

　　忽地，兰罄笑了，他的笑容虽然少了以往的血魅冷酷，但仍然是阴森森地令人不寒而栗的。

　　兰罄将酒壶抄了来往小春那里靠，不由分说一大壶酒便往小春嘴里倒去。

　　小春吓得直挣扎，兰罄用力握着他的下巴，用几乎快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分开小春的嘴，直直将酒灌落。

　　小春嚷着、呛着、酒乱喷着，拼了命地朝压在他身上的兰罄拳打脚踢，但兰罄不知怎么地竟像玩上瘾了，被小春踢开几次，又会回扑他几次。

　　两个人一逃一追，摔过来飞过去，撞得桌子椅子碎一堆，连二楼坚固非常的木板地也开了几十大窟窿，吓得这层剩下的那半客人跑得一个也不剩。

　　半炷香过后，打累了，小春趴在栏杆上喘息着，兰罄则疑惑地一张一合自己的手掌，拍了几下旁边的柱子，奇怪地发觉自己的力气竟然变小了，眼前不过是根小小粱柱而已，却无法令其应声而断。

　　“小常？”兰罄收起了笑容，疑惑的目光投向瘫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的那个人。“小常，柱子打不断，我的武功没了，好奇怪！”

　　“我叫小春啦！”小春忿忿然吼了一声后，才小声喃念：“服了我的化功散还打得断柱子？我神医耶、神医耶，你打得断，那我这神医当假的吗？”

　　小常、小常。兰罄自从那日醒来以后，便总是这么叫他。而由那日起，兰罄看着他的目光也真挚而轻柔起来。

　　小春渐渐才搞懂，原来兰罄口中的小常，是他幺弟兰徜的乳名。

　　只是，兰罄却一直没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兰徜已经死去八年了。

　　死在那场灭门惨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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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兰罄灌了整整一壶酒，小春没多久便觉得头重脚轻、脑袋混沌起来。

　　他酒量向来不好，非常不好，喝了酒之后便想，假使乖乖待在二楼等酒气散去应该就没事了吧！于是他脚一跨，坐上围着二楼的栅栏，低头往楼下看去，看着往来旅人。

　　偶尔兰罄也会递块猪耳朵过来，说几声好吃，要他尝尝。他以前可不知道，原来，师兄是这么贪吃的。

　　越来越晚，灯都点上了，天香楼又恢复了之前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景象，只是往二楼的木阶梯被封了起来，小二没敢往上面带人。

　　原本平静了好一阵子的，走了一些人，又新来一些人后，突然地底下又热闹了起来。

　　醉醺醺、眼茫茫的小春眯着眼往下探，手里接过兰罄递来的杯子，灌了一口才发现那是酒。

　　他家师兄不知道又从哪儿弄来了大坛竹叶青，拍掉封泥，便整坛举起来往嘴里灌，喝酒像喝水似的。平时倒也难见师兄这样，少见的豪气。

　　楼下越来越吵了，小春立刻将视线放回原处。

　　只见，大堂正中一桌四人，穿着黑衣的，其中一个粗壮汉子正拉着个唱小曲的姑娘不放，姑娘身旁那捧着张旧琴的老爹则急忙为女儿求情，说他们只是走江湖混口饭吃的，要爷儿别强人所难了。

　　“乌衣教的……”小春又喝了一杯酒，转过头，却发现兰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坐在他身边了。

　　小春看兰罄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抱着那坛酒。往后一探，一大颗猪头也被啃得只剩两颗大獠牙，他家师兄想必也没事可做了，才跑来和他一起看热闹。

　　乌衣教的事情，兰罄兴许记不得了，想了想，小春也不担心，便转过头要继续看戏。谁知才眨眼间而已，事情发展得奇快，他再度回眸时那小姑娘已经被一把按上了桌，衣裳都给拉了起来，玉腿被大大打开，上头压了个淫笑不停的黑衣男子，小姑娘嚎啕大哭喊着救命。

　　小春本想把手中的杯子扔过去打烂那个急色鬼的脑袋，哪知还未动作，便听底下拔剑声嗡嗡作响，下一刻，那名男子脖子上多了道剑痕，倒到少女身上。

　　其他三名黑衣男子“唰”地一声站了起来，横眉竖目地怒道：“你们是谁，好大胆子，竟敢动我乌衣教弟子！”

　　小春见到两名青年站在那三名黑在人前，其中一名身材修长的收起了剑，语气平稳仿佛方才没发生过什么事，道：“魔教妖孽大庭广众下调戏良家妇女，怎么，你们乌衣教的教主没教过你们规矩吗？”

　　小春“哇！”了声，忍不住为挺身而出伸张正义的人士鼓起掌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正道人士了吧！”

　　江湖啊、江湖！正邪不两立，才叫作江湖啊！出来这么久，今日终于得见了啊！

　　但见此人神采飞扬、英气逼人，长得就是个侠士貌。

　　修长青年的旁边另一个精壮结实的青年则是开口回应方才那些黑衣人的问话：“在下写意山庄穆襄，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寒山派韩寒。”

　　旁边的抱琴老爹则是惊慌地连忙将倒在女儿身上的黑衣人拉开来，紧紧搂住女儿，两个人嚎啕大哭。

　　底下的五个人报完姓名、门派、辈分、师承之后，便是一场混乱地又打了起来，刀光剑影杀来杀去地，又是血又是肉地飞来溅去。

　　小春喝了太多酒，头昏眼花地，看见满地血红便觉恶心。再见大堂里的客人跑得一个不剩，只有掌柜的和店小二缩在柜台后头频频探视，还有那对父女也被困在角落逃也逃不出去，实在可怜。

　　小春心里奇怪，正道人士决斗的时候，都不会稍微关照关照旁边的平民老百姓的吗？

　　“爹爹！”小春突然听见少女惊慌的喊叫声传来。“爹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那老爹一把旧琴摔下了地，抚着胸口脸色惨白，一副大气喘不过来的模样。

　　小春想也没想，由栅栏上一跃而下，身影飘飘落在那老翁与少女面前，露出醉酒发傻的笑容，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凡吃过必定夸赞、没吃过绝对遗憾，赵小春悉心特制、起死回生万灵丹”给那老翁服下。

　　不消片刻，便见那老翁气色红润了起来，且气息也稳了。

　　“谢谢这位少侠救我爹、谢谢少侠救我爹！”少女不停朝小春磕头。

　　“免了、免了，举手之劳罢了。”小春跟着把了那老汉的脉，发觉此人身体还算硬朗，只是一时惊吓过度，气岔了喘不过来罢。“没大碍了，这里危险，我还是先送你们离开吧！”

　　“嗝！”小春打了个酒嗝，跟着一手抓起一个，靠着高超的轻功，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把两人送出门外再走了进来。

　　当小春二度入门时，那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已经倒得一个也不剩了。

　　他嘴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便打算回二楼去找他家大师兄。

　　“等等！”那名叫韩寒的青年，瞥见穿着寻常农家衣物的小春腰间竟系了一把令他十分眼熟的软刃，一个吃惊，便出手按住小春的肩膀。

　　小春感觉有人靠近他，脚步一偏来了个移形换影，叫对方刹时扑了个空。

　　虽然不晓得对方叫住他干嘛，小春还是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满满带着笑问道：“大侠有何贵干？”

　　“小子，龙吟剑怎么会在你身上，你打哪偷来的？”韩寒握紧手掌，脸色不太好。眼前这个穿着破烂俗气，头发张狂凌乱得像堆草，双颊两处泛红，浑身酒气冲天的小醉鬼竟然有能耐卸掉他的小龙爪手，这令习武多年的他颇受打击。

　　“偷？”脸蛋红通通的小春朝韩寒挑了挑眉。

　　“龙吟剑是我爷爷韩斋从不离身之物，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是你偷的，怎么会在你身上！”韩寒口气越来越不好。

　　“小寒，别这么说话！你应该先听这位小兄弟解释才对。”穆襄见友人过于咄咄逼人，遂出声提醒。

　　“可是……”韩寒还想回嘴。

　　小春哈哈笑了两声。“这剑是老人家在绿柳山庄的时候借给我，而且还是他亲手扔给我的。”

　　“老人家？”

　　“绿柳山庄？”

　　小春跟着瞧了韩寒一眼，又哼了声道：“胡乱就说人家偷剑，你这人也挺失礼！”

　　“既然说是借，那总归是要还。我是韩斋的孙子，你将剑交给我也一样。”韩寒朝小春伸出手。“还来！”

　　“不成，你说你是他孙子，就是他孙子了吗？我还说他是我儿子哩！”小春朝韩寒吐舌扮鬼脸，道：“就算真的要还，也不是由你来拿。我要亲自交到他的手上，省得出了差错，让来历不明的人把这剑给摸了去。”

　　小春的模样让穆襄忍不住失笑，这么口无遮拦的人还真少见。

　　韩寒冷了穆襄一眼，见人家剑不给他又出言羞辱，反手便朝小春腰间的剑柄抓去。

　　小春笑嘻嘻地拐着脚往后退，他才不怕这个家伙，此人功夫和韩斋同出一脉，不凶不狠以阴柔内劲见称，自己就算目前受伤在身，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两个人就这么在大堂上掌对掌打了起来，穆襄只能在旁苦笑。

　　韩寒越打，越觉得眼前少年不但内力深不可测，武功路数又奇特非常。

　　这人内力走的是刚猛之途，招式却完全相反，一正一反、一阴一阳，配合得天衣无缝。韩寒没料这趟出来竟会遇上此等高手，嗜武之兴一起，浑身兴奋不已，心想难得有此机会，不好好比试狠狠打上一场，哪对得起自己。

　　于是他出了全力往小春招呼去，完全没留半点余地。

　　“韩寒，别伤人！”穆襄看出韩寒的意图，连忙出声制止。

　　“你别过来，这家伙是我的！”见友人就要出手，韩寒大声喝道。

　　“怪了，我什么时候变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小春轻佻暧昧地朝韩寒一笑，边打边退。

　　小春向来就不喜欢打打杀杀这回事，更没意思和人过招，韩寒一逼进他便闪开来，偶尔意思意思反击几下，算是给对方点面子，不叫他独自一人呆子似地左打右打都打空去。

　　这一笑和这打法完全惹火了韩寒，他觉得这小醉鬼实在看轻人，刹时怒火攻心，也不想这人与他并无瓜葛，反手拨剑利刃出鞘。

　　小春见对方拔剑了，自己也连忙要拨剑，但又想起这剑是韩斋老人家的，刀剑无眼来着，若不小心拿别人的剑伤了人家的宝贝金孙，那还得了。

　　就在这犹豫与恍惚失神的片刻，小春后退避招的脚重重踩上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胸膛。而那本来该被叫作尸体的东西突然“呃啊！”一声活了过来，痛苦地睁着又圆又大的双眼，双手紧紧扣住小春的脚踝死拉不放。

　　“呜啊啊啊——尸变啦——”小春一看还得了，吓都吓死了，大叫起来。

　　韩寒没料到竟有异变，更没料到分神的小春来不及反击。

　　他眼看着手里的剑便要往小春胸口刺进去，心里想着糟了，谁知这时身旁突然一道灰影跃了出来，紧紧抱住小春。

　　小春回神再惊，发觉竟是兰罄，又见韩寒的利刃只差分毫便伤及兰罄，他猛地运劲震开抓住自己脚踝的黑衣人，身形迅速一转，将兰罄带到身后。

　　同时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怀中拿出碎银暗器，朝韩寒肩颈大穴射去。

　　韩襄手劲一软一偏，力道歪去，那剑便笔直插入小春左肩肩口，穿透而过。

　　
第九章:

　　小春呆了呆，看着那从他肩头肉上穿过去的剑。

　　韩寒也呆了呆，看着自己竟然真的伤了这小醉鬼。

　　小春恍惚地想着，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捅伤了，一次是绿柳山庄擂台上被大师兄所伤，一次是金銮殿屋脊上被云倾所刺……

　　不对，云倾那一剑，是自己硬压上去的……哪能推到云倾身上……

　　已经好久没有想到这个人了，肩头的痛让他突然忆起当日雪夜里的诀别，小春心里头一紧，鼻头一酸，眼眶就这么给红了。

　　“韩寒！”穆襄连忙喊了声。

　　韩寒迅速将利刃抽离，随后立即点了小春肩上几个穴为他止血。

　　当韩寒抬头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见小春眼里泪水直直落了下来，小春一洒泪，韩寒整个人就慌了。

　　“对不起小兄弟，我不是有意伤你，你别哭啊！”韩寒慌乱地道。

　　小春瘪了瘪嘴，别过脸去把眼泪擦干。就说了他不能喝酒的，喝了酒，就变得爱哭了。

　　可恶，这有什么好哭的！小春心里一边嘀咕一边念着。

　　兰罄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韩寒，说：“你干什么把我弟弟弄哭！”

　　穆襄连忙道：“这位兄台真是对不住，韩寒他冲动了点，但绝无恶意。令弟受伤不轻，这情形当务之急便是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疔伤。至于一切花费，直到令弟康复为止在下二人都会负责。”

　　“我不管，你捅小常一个窟窿，我就捅你双倍窟窿。”兰罄哪由得别人说了算，他利落地抽起小春腰间的软刀朝韩寒挥去。小常痛得都哭鼻子了，这人说什么他也不饶。

　　韩寒还在呆愣中，没来得及伸手挡，当他发现对方手执龙吟剑逼来时，本闭眼咬牙站着，看对方想戳几个窟窿都行，但没料龙吟剑袭上他的胸膛时却没他预想中的疼，这令他觉得怪异。

　　韩寒睁开眼一看，才发现龙吟剑软趴趴的剑身贴在他胸口，执剑人懊恼地拿着剑柄往他胸口撞。韩寒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此人一点武功也没有，所以拿着神兵利器也没能伤他。

　　“好了好了！”小春连忙把龙吟剑拿回来收好，抓住气冲冲的兰罄退后几步，远离这两个瘟神。

　　小春轻声对兰罄说：“你看，小常不是好好的没事吗？算了，别生气了。”

　　“真的没事？”兰罄狐疑地偏着头，手指头用力往小春肩上那个洞挖去。

　　小春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地。

　　“明明就有事！”兰罄吼了声，转过身又要去拼命。

　　小春也吼回去：“哪有人这样挖的，这是剑伤，很疼的耶！”

　　小春一吼，兰罄也不高兴了，两个人像小孩子似地一来一往，也不管敌方还在眼前，就搞内讧先对打了起来。

　　只是这回兰罄服下化功散功力尽失，小春很容易地便将兰罄制伏，随后又拿了条麻绳将兰罄给捆了个扎实，拉着就唤来小二没好气地道：“上房一间，快点！”

　　“是是是！”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二连忙将二人往天香楼后头的客栈带。

　　“等等，小兄弟，还没请教高姓大名？”出口叫住人的，是韩寒。他自知理亏，这回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好了许多。

　　“……”小春的桃花眼瞥了那人一眼，骨碌碌地转了转，本来被捅了一剑正痛着，想吼回去的，但别人都先向他低头了，还是给人留点路走吧！小春隋道：“在下姓赵，师门排行第八，叫我赵八吧！”

　　小春跟着指了指兰罄。“我师兄，石头。”

　　兰罄见小春伸出了食指来，想也没想张嘴便咬了上去。

　　“唉呀！”小春惨叫了声。

　　小二领着吵吵闹闹的两人离开大堂，留下面面相觑的穆襄与韩寒二人。

　　韩寒问：“你信那剑是老爷子给他的吗？”

　　“你呢？”

　　“……信。”

　　“你都信了，我自然信。”穆襄浅浅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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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穆襄与韩寒也在天香楼住了下来，两人各要了一间房，客房便在小春的隔壁。

　　放下行囊以后，穆襄来到了韩寒房里，见了韩寒便道：“续天膏拿着，去向人道歉吧！”

　　韩寒药瓶早握在手里了，但一见友人比自己还快开口，气有些咽不下，侧过脸道：“也不是什么大伤，用得着拿我本门续天膏去治那小醉鬼吗？这药可珍贵，出门前爹也只给了我一瓶而已。”

　　“是你刺伤人在先。”穆襄好言劝道。

　　“是他先不把剑交出来。”韩寒心里一个气，见穆襄为那小醉鬼说起好话，就不愉快了。

　　“小寒你这是……”穆襄叹了口气，不明白韩寒又在闹什么别扭了。

　　韩寒冷着脸转身走到窗边，一掌将窗户拍开，让夜里的冷风灌进厢房里来，吹散心里头的焦躁与不悦。

　　“穆襄你这死木头……对个生人那么好……就不会问我有没有受伤……”韩寒喃喃地道，声音几乎只有自己才得听闻。

　　这时韩寒一个低头，讶异地发现窗台上攀着个人。那人双手抓着窗格，一双乌黑深邃的眼朝他眨了两眨，韩寒瞪大眼，脸色跟着铁青，那人则故作一副无辜样望着韩寒。

　　“你全听见了？”韩寒咬牙道。

　　“我又不是有心。”小春嘿嘿笑了两声。“是你自己要来窗边说给我听的，我也挺为难呢！”

　　“什么人？”穆襄本以为是仇家，一把拉退韩寒，之后发现是稍早碰着的那个小兄弟。“原来是你啊！”他松了口气。

　　小春由窗外跃入，身影轻灵，只是不胜酒力地踉跄几步差些往地上趴，跟着又赶紧拂拂衣裳下摆努力站好，装作没事发生般，露齿笑笑问道：“我师兄有没有跑来你们这里？”

　　“没看见！”韩寒没好气地说。

　　“唉，这可糟了，我给他下的化功散才撑了两个时辰就没了，不赶紧找回来可不得了。”小春歪歪斜斜走了几步，还醉着，忽然想起这两人是江湖人，随即转过头来问：“对了两位，你们知道哪里有在卖人皮面具的吗？”

　　“怎么，结了仇家，要易容避祸了？”韩寒嗤笑两声。

　　“啊——刚刚不知道是谁在窗口唉声叹气，说什么木头不关心他来着的——”小春醉言醉语地，手指头绕着空中转啊转，很努力回想方才听见的东西。

　　“闭嘴——”韩寒整个脸瞬间爆红了起来，他吼了声，拿起行赛里的两块人皮面具和手里那瓶续天膏一起往小春身上扔去，道：“你这小醉鬼快走，别让我再见到你，也别让我再听见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

　　“谢啦！”小春朝着韩寒露了个绚烂非常的笑容，摆了摆手，颠着出了他们的厢房。

　　“何苦跟个小孩子发脾气……”

　　小春走前，听见穆襄用十分不解的语气疑惑说道。

　　他甩了甩头，觉得这韩寒也辛苦啊，喜欢人家也说不出来，只能放在心里闷，而这穆襄就跟韩寒讲的一样像块木头似的，他们方才的对话再明白不过了，但木头就是不明白小寒儿对他的爱意。

　　小春笑着把韩寒给的东西塞进怀里，继续四处晃四处寻找他家大师兄。

　　这回，是小觑了师兄的能耐。师兄用毒多年，也服毒多年，就算没有解药，那些药服下后也会与他体内存在的毒性相抵，发挥不了极致作用，迅速散去。

　　小春想，改明儿个得调上十倍的分量，给他师兄服了才行。否则天天这么闹法，还没回到神仙谷，自己可能就先被大师兄累死了。

　　寻着寻着，来到了大堂，天香楼早打烊了，小二掌柜的跑得一个不剩。小春拾起那对卖唱父女遗落下来的琴，愣愣地看着，拨了两声。

　　突然地，想起了娘。

　　想起娘后，又想起了爹。

　　想起了爹后，无可避免的亦想起了云倾。

　　离开云倾将近一个月了，不知道京城的他是否安好，有无按时服药？

　　如果行的话，他真的想留在云倾身边见他吃完全部的药剧毒全解以后再走的，但想终归是想，事实却容不得他继续留下。

　　抱着琴，小春茫然走着，方才还记挂着找谁，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抛下了云倾，云倾现下心里头想必、想必是深深恨着他的吧！

　　小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坐在屋檐之上。

　　他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只觉得有风的地方凉些，似乎能吹散他眼眶里的热。

　　月牙儿亮高高悬在天上，只剩那么一点，或许明日就消失得丝毫不剩了。

　　小春拨起琴弦，嘴里缓缓唱出幽思曲调。

　　“……数不尽相思百转愁肠深处……望不穿秋水一方潸泪似麻……”

　　他想着云倾的眼、想着云倾的眉、想着云倾的好、想着云倾那些日子的一颦一笑，想着许久以前他也曾唱过这曲子给云倾听。

　　原来要离开了，才知相思有多深。

　　原来要到见不着面了，才知相思真会令人落泪。

　　“……看不完红尘俗事几多纷扰……爱憎灭鸿鹄泥爪徒留人间……”

　　悠悠琴声在夜里寒风中飘荡，和着小春清润却有些沙哑的嗓音，闻者失神。

　　躲进房里好一阵子却不见小春追来，却听见夜半鬼叫的兰罄打开窗，见到小春高高地坐在屋檐上，膝上架着琴，一边哭一边唱着曲子。

　　看着屋顶上那个人的模样，兰罄有些受不了。

　　他觉得吵、觉得难受、觉得胸口砰砰砰地让他喘不过气来、头疼得快炸掉。

　　随而，他转身拿了盛水的洗脸铜盆，用力地往屋檐扔去。

　　兰罄这一招，又狠又带劲。

　　屋檐处“哐——”地一声巨响传来，接着“唉呀——”一声惨叫，上头那个喝得醉茫茫的人没稳住身子，就这么地给个铜盆砸下来，掉入下方花园之中，发出轰然巨响。

　　最后，一切终归平静。

　　兰罄白了花圃里趴着起不来的小春一眼，关上窗，走回床上盖上棉被便睡。

　　但后来翻来翻去却辗转难眠，以为是灯火没灭太亮了的关系，兰罄爬下床来吹灭油灯，然而又过了好一会儿，居然还是睡不着。

　　想了想，他最后开了窗从二楼跳下去，找到花圃里已经陷入昏迷的小春。

　　一把旧琴散得四碎，小春握着其中一条琴弦，紧紧闭着双眼，脸色有些苍白。

　　“可恶……”兰罄不自觉地喊了声。

　　他抓起小春的脚踝往花圃外拖，从花圃一路拖往楼梯口，接着“叩叩叩叩叩——”地朝二楼拖去，也不管小春的脑袋瓜子磕在木阶梯上，发出多大的声响。

　　回房后，兰罄将小春扔上床。

　　这时自己也困了，打了个呵欠后爬到床上，把小春往里头挤去，跟着盖上棉被便入了梦去。

　　小春则是昏迷得连痛也不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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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端王府

　　夜深了，这晚，是个无月的夜。

　　云倾匆匆地由外赶入寝宫，有些仓惶，有些急迫，拿了天青色的瓷瓶出来，倒出红色药丸，以水送服。

　　服药过后，瞥见白色的床褥干净而整洁，没有人弄乱，也没有人动过。

　　忍不住，云倾走到象牙白的床旁，抚着里头那个人曾经睡过的白玉枕，摸着曾经和他一起盖过的那床被褥。

　　还在恍惚中，小春走了这事似乎像在做梦一样。

　　药，就放在房里，每到这时候他便会记着赶回府里来。

　　以为像以前一样，一回来，便会有个人笑嘻嘻地等着他，替他拿着药、替他倒水，一定要看着他将药吞下去才安心。

　　然而往往回过神来才想起，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那个人离开时说过，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今生今世……”云倾喃喃念着。今生今世，是多久多长的时间，而他，得等到那个时候。

　　“小春，我一直照你所说每日服药，我听你的话了，不让你伤心了，你回来好不……”

　　他念着，念着。

　　念着那个笑起来洒脱张狂的人，念着以后不会再让他悲伤难受的话语。

　　原来失去一个人，是这般痛彻心扉的事，他如今晓得了，晓得小春那时失去至亲的痛，可是他晓得，小春却不会再回来了。

　　握着手中瓷瓶，云倾神色恍惚地走着，他走遍端王府内小春曾待过的地方。

　　小春的药房。里头还存放着小春细心搜罗而来，为他解毒所用的草药。

　　小春的厨房。小春曾经在里头煮过几次酒酿汤圆，喂他吃过几口。他那时说不喜欢甜的，隔天，小春就做了鲜肉汤圆。汤圆汤圆，小春说，是个好意头，时时团圆的意思。

　　小春的水井。

　　小春的莲花池。

　　云倾一路走过，而后静静伫立在莲花池前。莲花全凋谢了，只剩一池清水，清水底下是满池腐泥。就像他一样，没了小春，便似乎从骨子里都败烂腐朽了。

　　站在池边吹着冷风，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他站了整整一夜又一日。

　　天亮了，而后黑了。

　　他突然不晓得如此活着究竟有何意义，该留在他身边的人走了，也带走赖以存活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云倾不解，喃喃念着，心里头的痛越涨越大，塞满整个胸口、让他不知所措。他愤怒地朝着莲花池大吼：“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留下来！”

　　云倾慌着、乱着、苦着，不知该如何发泄心里的痛。

　　紧握着手里的瓷瓶，力道大到几乎要把瓷瓶握碎了。

　　他看着天青色的瓶身，想起三个月已经过了一个月，要是撑过这最后的两个月，完全解掉月半弯了，那他和小春之间便再没有任何联系，毒解了，小春便真的不会再回来、不再看他一眼了！

　　猛地一京，云倾回过神来。

　　不行，他绝不允许这事发生，小春是必须回到他身边、不能离开他的！

　　抬起手臂，云倾奋力将瓷瓶往莲花他一扔，远处水面上溅起水花，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瓶子连同里头的解药，消失在池面之上，沉入池底。

　　站在池边，忽见水天一色的莲花池映照着天上的星子，在夜漫无际的黑暗里，璀璨地闪闪发光。

　　他觉得，那真的好像小春的眼，带者笑时、望者他时，就是这般引人目光。

　　夜太深，风冷水冷，吹得人心寒。

　　失去解药，月半弯在此时毒发了，然而云倾只是一味运功强压。

　　小春不在，一切便再也无所谓。

　　撕心裂肺的疼翻天覆地袭来，强以内力压下的结果，让云倾喉头一甜，呕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云倾望着远方，希望能见到那个不知在哪里的人。

　　如果他只是偷偷躲着，必然会看见他的模样。

　　如果他看见了，必定不会忍心放他一个人挨。

　　而后他就可以抓住他，将他捆绑起来关进牢里，一辈子都不让他离开。

　　然而无论怎么等，却都等不到那个人出现。

　　云倾再也受不了了，他对着远处怒吼着：“赵小春，月半弯还是毒发了，你看见没有？你的药根本没用，治不了我！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替我做新的解药？赵小春你看见没有，你带走了我的解葑，你绝了我的生路，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云倾最后才认清，那个人真的不在这里也没有藏起来，他是真的看不见，也不会再回来了。

　　“赵小春——”云倾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后一声。

　　他的解药只有一个，叫作赵小春。

　　只有赵小春这个人，才能解除他的一切虚无痛苦。

　　他的解药，是小春。

　　可惜小春不知道。

　　他失去了解药，便再也活不了。

　　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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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禀告主人……敬王来访。”

　　云倾正值毒发之刻，身旁的白衣侍卫不敢擅越雷池，只得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道。

　　云倾血红的双目朝那侍卫看去，侍卫吓得连忙低头，不敢直视主人面容。

　　“敬王来干什么！”云倾怒吼着，鲜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不见！”他又呕出了一口血。

　　“主人……属下是否需要为主人请御医前来？”侍卫提心吊胆地小心问着。

　　“滚！”云倾说。

　　侍卫连忙退了下去。

　　云倾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体内如刀削铁烙的疼，令他几乎使不出力。他歪歪斜斜地回到寝宫中，回到那张曾经留过小春体温的床铺上，倒了上去。

　　被褥间还留有浅淡的药香味，云倾将头埋入其间，闻着那几乎快要消失的余香。

　　敬王又来做什么？如果没有这些人，小春也不会离开他。如果没有这些人，小春说不定还留在他怀里。如果没有这些人，现下看他疼，小春说不定正喂他吃着药。

　　吃药，对啊……吃药……

　　小春最不喜欢他没按时服药了，临走时还叮嘱着，叫他一定得每日记得服下解药。药是小春辛辛苦苦为他做的，花费许多心力，没日没夜守在药房里才完成。

　　他更晓得为了完成最后的解药，小春狠狠地割了自己一刀，流下自己视为珍宝的药人之血，只为药人血能护他心脉不衰。

　　小春这么辛苦才做好的，要是让他晓得自己竟然把药给扔了，定会气得直跳脚吧！不行，说过不再让小春伤心了，怎么竟然又犯了！

　　小春会伤心的啊！

　　“来人！”云倾焦急地往外狂喊。

　　“是！”外头守着的侍女连忙应声。

　　“吩咐下去，立刻把莲花池的池水抽干，将里头的药瓶给我捞起来。”云倾怒道：“立刻、立刻去做！”

　　“是的主人！”门外脚步声碎乱，侍女们连忙跑了开去。

　　端王府里也不知动用了多少人，半个时辰之后，还沾着污泥的天青色瓶子被置于托盘之内，恭恭敬敬地呈至云倾面前。

　　云倾打开药瓶取出赤色药丸服下，接着便挥退了寝宫里的人。

　　腐蚀心肺的痛楚渐渐散去，他在床沿坐下，手里执著瓶子，凝视着。

　　手腕处衣袖滑了下来，露出腕间属于女子的白色暖玉环。

　　小春睡处的被褥下，露出了人皮面具的一角。

　　衣柜里有件洗好叠好的兔毛滚边红棉短袄。

　　而矮柜上，留了只小孩玩的波浪鼓，和一个竹札扎圈圈。

　　云倾望着望着，出神了。

　　原来自己身边还有好多小春留下来没带走的东西。

　　他将那些小玩意儿全放到床上，一个一个仔细看着，端详着，他摸着，感觉上头依稀还留着小春的体温。

　　猛地，云倾闪过一个念头：小春不留下来，并不代表他不能到小春身边去。

　　他可以找到小春，而后留在小春身边。无论小春去哪都好，他都跟着便成。

　　是啊，怎么没想到呢！云倾豁然开朗，立即站了起来打算出门。

　　此时，寝宫外传来喧哗吵闹之声。

　　云倾本来因想通了一直想不透的事而明亮起来的眸子，也在听见来人的声音后，转瞬再化阴冷。

　　“谁敢拦阻本王，本王现下同你们家王爷可都是摄政王，一般大的。如今基于同僚之谊、手足之义前来探望你家王爷，又有什么不对了！”

　　说话的人是敬王爷东方齐雨，云倾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整个人反胃不舒服。

　　门被打开来，齐雨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他是只身前来，但端王府的侍卫们仍不放心，随着齐雨一同入内。

　　“小七，听说你病了啊！”齐雨刷地打开扇子，故作潇洒优雅状，摇着扇着。

　　云彻也不理会齐雨，自顾自地打包起行囊来。

　　他将小春的袄子、波浪鼓、竹圈圈都放了进去，收拾细软，对齐雨视而不见，绕过他便走出寝宫。

　　齐雨脸冷了下来，虽说对这七弟冷淡的态度早习惯了，但没想到今日本来是来嘲笑人的，反而被漠视了回来。

　　“你就这么走了？不告诉四哥想去哪里吗？”齐雨猛摇扇子，想把自个儿腑里头升起的那道道火气扇掉。

　　“你来干嘛？”云倾终于问了一句。

　　“来问你究竟有没有办法把那赵小春找回来，都个把月了，除了我们这几个功夫底子厚的人外，几乎一半禁军都还睡着醒不过来。赵小春究竟下了什么药这么厉害，连御医也束手无策。”齐雨说。

　　“你不是已经下黄榜找人，找不到人是你没本事，问我又有何用？”云倾冷哼。

　　“你——”齐雨被这么一讽，脸色当场又黑掉。这两口子一模一样，出口就爱打击人。

　　“别说我没提醒你，老家伙的诏书上写了什么，你我都清楚看过。最好把你那些人收回来，要是伤了他，我绝对叫你敬王府陪葬！”云倾冷冷地说。

　　“哼！伤了又如何，我就是不承认那小子的身份。”齐雨不以为然地道：“父王临死前就只兰罄在身边，兰罄要他将皇位传给谁，父王哪做得了主。那位子不是你的就是我的，除了你我二人，谁来坐我都不服！”

　　传位十四王世子东方小春？而他与云倾这两个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居然双双落马，只中得个摄政王虚名！

　　真可笑！皇族血脉中何时出了个东方小春来他怎么不知道。这事也只兰罄那厮做得出来，真的是要丢尽他们皇家的脸，贻笑天下。

　　“他是我的人，谁都不许碰。他的东西也一样，谁碰谁就得死。”云倾道：“诏书内容我老早密会过八大重臣，在小春回来之前，他们会守住诏书，也会盯住你，你别想妄动！”

　　言尽，云倾背着行囊拿起银霜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你去哪？”齐雨急忙问道。

　　云倾不答。

　　“你去找赵小春吗？”齐雨继续追问。

　　云倾还是不想回答。

　　他要一人独自前往，寻找小春的下落。

　　找到小春以后，他也不会告诉这个人。小春是他的，到时他会把小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触碰。

　　小春是他的。恶心的人走远一点。

　　
第十章:

　　天灰蒙蒙地只亮了一些，窗户似乎没关上，风冷呼呼地灌，小春幽幽转醒。

　　他打了个呵欠，掀了棉被爬起身来，浑身僵硬得不得了，腰板酸得如同不是自己的一样。通常这情况便是他又睡昏了过去，只是这回，也不知睡了多久，两天、三天，抑或更多天？

　　最近身子有越来越虚的迹象，自从遇上了云倾和大师兄后，大伤小伤不断，药人的命虽然比寻常人韧那么一点，但多出的那一丁点可也不是拿来这么用的。看样子得找个一天，炖些补药好好把流掉吐掉的那些血给补回来才成了。

　　揉了揉陧忪的眼，小春打了哈欠，伸了伸懒腰，左摇右晃地把僵掉的身体拉开来。

　　然而就在他摇来摇去时却发现，厢房里原本该有的那面墙怎么不见了？

　　放眼望去，叫作那个一望无际，风呼呼呼地直往他脸上吹，往前还能看到远方薄雾笼罩的青翠山峦。

　　小春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往前走几步。

　　天香楼整个像是被削掉半边似的，从他厢房往前，那一半完全瘫垮倾圮、只剩一堆分不清楚是梁还是柱的残破碎屑。

　　“奶奶个熊！”小春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到底他喝醉睡死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天香楼弄成这样？

　　被雷劈中缺口也不会这么齐整吧？谁干的？他家师兄哩？

　　原本立足之所早已摇摇欲坠堪不起过大力道，他只轻轻一踏而已，便剧烈震荡起来。

　　小春见况连忙抓住床上包袱往外跃，身影在空中划了个弧，一个完美前翻后，漂亮地双脚落地立于街上。

　　而后那好大一间却被搞得只剩一半的天香楼在此同时发出唧唧歪歪的轰天巨响，整个垮了下来，顿时天摇地动，尘沙扑面而来，小春一时闪避不及，弄得灰头士脸。

　　咳了好几下，小春眯着眼在扬尘中看着那成为废墟的天香楼。到底谁这么历害，居然将天香楼给铲平了。

　　清晨艨胧的街道上，没半个人。放眼只见冬寒瑟瑟，狂风卷起地上尘土落叶，飘到远方去。曾是热闹非凡的城镇，如今死寂一片。不止天香楼，连四周围的房舍也损毁得差不多，简直就像是两只大军队交锋过后、炮火洗礼遗留的残垣。百姓不见了，连只鸟，连只狗也没有，宛若死城一般。

　　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光想，就让人不寒而栗了的！

　　“师兄？”小春小声喊着。

　　风中回荡着他的呼唤，几声过后唤不回人，小春壮起胆子，气聚丹田，放声喊了出来。“师兄你在哪里？”

　　仍旧没人回应，小春改了口，再喊：“石头，你在哪里？快点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走，不等你了喔！”

　　前方街角有阵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传来，小春走向前去，忽见不知何时起躲在街角的兰罄一颗头探了出来，凶狠地瞪着他。

　　小春的眼睛在看清楚兰罄那张脸后，登地张到最大。

　　“哇哈哈——你怎么弄成这样！”小春大笑出声。“哪个人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打你？”

　　兰罄脸上嘴角都是淤青，双眼也黑了两圈。原本一张明艳照人的美人脸蛋，如今是悔不忍睹。

　　兰罄见小春笑得讨人厌，吼了声：“你——”，之后猛地朝小春扑了去，对着他的肩头就发狠咬下。

　　“呜哇！”小春惨叫，连忙把这牙齿比猛兽还利的兰罄扳开推离。他含着泪揉了揉肩口道：“怎么可能是我，我明明就睡到刚刚才起来，少冤枉人。”

　　“就是你！”兰罄愤恨地瞪着小春。“你每次都偷偷下药，我发现了不吃，你就和我打起来，后来那两个小子还帮你，三人打一个。可恶的臭小子，打得我眼睛两天睁不开！”

　　“什么两个小子？”小春脑袋糊成一片，他根本不知道兰罄在说些什么。

　　“小醉鬼，喝醉就发疯！”兰罄又要扑过来咬他。

　　“等等等等！”小春连忙往后跳上好几步，急急说道：“绝对是你又强灌我酒了。对不对？我一醉就什么事都不晓得的，这不能算我帐上，不公平！”

　　铁定是这样，上回也是喝了酒跑出神仙谷，怎么出来的都没半点印象。只不过他不晓得自己不仅仅是酒量不好而已，原来连酒品也不好，喝醉了还会打人？

　　“那要算谁帐上？”兰罄咄咄逼进，问。

　　“当然是算你！”小春鬼叫了声。

　　“我？”兰罄皱起眉头。

　　“因为是你让我喝酒的啊！”小春强词夺理说。

　　本来还在逼近的兰罄听到此，遂停了下来，疑惑地问着：“为什么是我？我只有让你喝酒，可是打人的是你，又不是我。”

　　“本来就是啊！”小春硬是狡辩地道：“我之所以会糊涂到打了你，全都是你把我灌醉了才引起的。而且就算弟弟真的有什么不对，不论如何，当兄长的人也不能怪弟弟，得要有度量才行！你说我讲的对不对，石头哥哥？”

　　小春摆了个谄媚至极的笑，外加无辜的眼神，往他师兄抛去。

　　兰罄嘴巴动了动，本来想反驳些什么，可是说不过小春，又觉得自己的确不该还跟弟弟计较才对，顿了顿，哼了声，便转过身背对小春，不想理会。

　　“好啰好啰，哥哥原谅弟弟啰！”小春乐颠颠地走向前去，拖了兰罄便往前走。

　　“这地方怪恐怖的，咱们也别待了，赶快离开吧！”小春顿了顿又说：“对了石头哥哥，你晓得是谁把这里弄成这样的吗？天香楼都塌了，人跑得一个都不剩，偏偏我睡着了没看见，当时一定是十分精彩啊！”

　　兰罄瞥了小春一眼，不想和小春说话。

　　“成成成，你不说，我不会逼你。”小春了解地拍了拍兰罄的背。他家师兄在生气哩。

　　兰罄指了指小春，又指了指自己。

　　“嗯？”小春不太懂。

　　兰罄又指了一次。反正他就是不想说话就对了。

　　小常可恶透顶，强逼他吃药，他才和小常打起来，后来隔壁两个小子跑来帮忙，想以多欺少，但他可不怕他们。

　　后来打了好几天，官差来了也被打跑，那两个小子顶不下去，小常就要他们先逃。小常实在可恶，说什么要使绝招对付他，结果居然是对他洒迷药！

　　这个弟弟实在不值得疼！所以后来迷药过后，他醒来发现小常睡死了，就朝小常的屁股狠狠打了几十下，跟着跑出去找东西吃。

　　小常想知道这些事，去，他干嘛那么好心对他说！

　　“对了，等等！”小春想起自己还没付住客栈的银子，跑回去压了锭大元宝在天香楼废墟里面，接着又跑了回来。

　　他拿银两时从包袱里头翻出了两张人皮面具，奇怪自己怎么有这东西，心想或许是喝醉了买回来的吧！他跟着看了看兰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心底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两人本笔直往城门口走击，一路上皆无人烟，小春突然停下脚步背对兰罄，拿着人皮面具玩了好一下子，引来兰罄的注意之后，再慢慢将人皮面具戴上去，将其压到服贴。

　　“啊！”小春摸了摸自己的脸，赞叹地说：“这张皮又薄又软，又清又透，带起来一点都不闷呢！”

　　兰罄跟着也摸了摸小春的脸，带着一点好奇的目光。“真的很软很透。”

　　“走了、走了！”小春整理了下包袱，故意让兰罄看到剩下的那张人皮面具，而后将包袱背上肩，故意漠视兰罄殷切的眼神，道：“我睡太久了，接下来咱们得赶赶路才成，否则不知何时才回得了神仙谷。”

　　“小常！”兰譬突然拉住小春衣袖。

　　“怎么？”小春早料到了，头一转，预备好的粲然笑容送到兰罄眼前。

　　“这个给我。”兰罄手一翻，不知何时放在包袱中的人皮面具已然到了他手中。

　　小春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拿到的？”

　　“自然是伸手拿。”兰罄觉得小春问的问题真奇怪。他迅速将人皮面具覆上，开怀地望着小春，摸了摸小春的脸，也抚了抚自己的脸。“好薄。”兰罄笑着说：“这极品人皮面具很难得到的。”

　　“师兄，小春不知道你除了易容术高明之外，这三只手的功力也不容小觑……”小春咋舌。被摸得神不知鬼不觉，面具啥时飞的都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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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几天，也累了，小春和兰罄在一处偏僻茶寮坐下来，稍微休息片刻。

　　茶寮里人还挺多，流言蜚语流来窜去，小春拉长耳朵听着，这类地方最容易打探到现今江湖最火热的消息了。

　　“听说平城一夕之间让乌衣教给灭了！”

　　“据说是寒山派和写意山庄两位少侠出手救了险遭乌衣教淫贼凌辱的卖唱父女，结果两位少侠挑上乌衣教的平城分舵，双方打了起来。”

　　“凌辱卖唱父女？连老人家也不放过，淫贼、真是淫贼！”小春拿筷子敲着碗沿，摇头说着。这类打探消息的地方，有时也会有几个未经查证以讹传讹、道听途说、信口开河的人出现。

　　说话的人白了小春一眼，见小春样貌平平穿着破烂，也不理会这小乞丐，接着又道：“那两位少侠虽力抗魔救，但没想到乌衣教高手如云，结果不但两位少侠重伤，整个平城还几乎毁去一半，真是闹得鸡飞狗跳，众人不得安宁。”

　　小春听这话，只是有些纳闷。怎么原来平城弄成那样，是自己还有大师兄外加寒山派、写意山庄两个劳什子少侠搞的？

　　真是醉酒闹事、醉酒闹事，难怪他会睡这么久，从没月亮睡到十五月圆，原来是一战花了泰半气力，才昏睡过去。

　　只是再摸摸脸上的人皮面具，小春笑着。幸好有这东西在，茶寮里也才没人认出他来。否则又是平城一战又是乌衣教，那可不好收抬。

　　其实早些时候，他觉得人皮面具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只是颇为有趣，但这阵子才发觉原来这东西会时兴不是没原因的。

　　少年侠士行走江湖，因年少气盛，难免得罪人，为避免仇家追杀，这最适宜也最简便的方法便是买张人皮面具来带。他记得人皮面具还得搭配缩骨功一起使用，如此骨骼变大变小，样貌变男变女，就算结下再多仇家也不用怕！

　　“说到淫贼，这阵子也真是不平静，乌衣教已经够无法无天了，又出了个采花大盗‘飞天蝙蝠’，奸淫闺女无数。听说这厮前些日子才在附近犯案，官府束手无策，不知各位有什么法子可想……”

　　“哈！”小春喝着茶，笑得那声可大了。这茶寮里的人居然没能认出自己和师兄，他心里真是得意非常。

　　可是他还不会缩骨功！不怕，瞧师兄当日易容成珍珠唯妙唯肖的模样，日后师兄清醒了再向他讨教，肯定没错。

　　觉得自己的主意再好不过，点了头，同时也吃饱喝足，小春放下碎银子便打算走人。哪知自己才站起来，却发现隔桌讲闲话的几个鲁汉子正横眉竖眼地瞪着他。

　　“臭小子，你笑什么，对我们兄弟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吗？”汉子一把大刀扔了过来，正中茶寮破旧的老方桌上，可怜得方桌摇了下，要碎不碎地发出轻微声响。

　　汉子再道：“莫非你也同乌衣教是一路的不成？”

　　那刀刚好砍在兰罄面前，只见兰罄冷笑了下，倏地站了起来，筷子往那汉子身上扔去。

　　小春扯了扯嘴，幸好早上把化功散藏在烤鸭里给兰罄吃了，否则这双筷子铁定穿透那汉子的胸膛。

　　“把你的刀拿开，碍眼！”兰磐说着。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汉子可被兰罄说话的不屑语调给惹火了。

　　兰罄可没怕过人，随即再喊了几声：“碍眼、碍眼、碍眼！”

　　“活得不耐烦了！”

　　汉子怒火中烧，拔起刀朝兰罄砍去，兰罄挥手便要去挡，然而才凝气出招，却发觉自己发出的掌力怎么又是虚软无力了？

　　小春连忙将兰罄拉到身后。“你现下没有内力，别乱出招。”

　　“为什么没了？”兰罄问。

　　“嗯……就……因为……反正没了就对了！”小春支支吾吾地无法解释，只好胡乱回答了句。

　　“小常，没内力不能打人！”兰罄用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眼神望着小春。

　　小春被兰罄这么一望，心里那个虚啊……

　　“师兄你别这样看我！”呜，小春别开眼。

　　大刀在这时朝他们二人中间劈下，小春连忙将兰罄推开，闪了那刀。

　　“喂！”小春没好气地道：“没见到我们师兄弟正讲着话吗？你这人有没有半点羞耻，背后偷袭人，岂是君子所为。”

　　“和魔教妖人没什么好君子的！”汉子硬是咬牙认定他们与魔教有关。

　　“没错，魔教妖人死有余辜！”旁边执刀执剑的也都围了起来。

　　小春只是懒碍反驳而已，哪料对方就这么认定。莫非乌衣教真令江湖人如斯害怕，任何风吹草动都这般惊惶，宁可杀错不肯放过？

　　天上突然一只白鸽飞过，兰罄眼一抬，眸里光芒射出，窜出茶寮追那只鸽去。

　　小春见况跟着也拔腿就跑，他才没闲工夫和这些人打打杀杀，如今首要是赶紧将兰罄送回神仙谷去，外头的事情不想理会太多。

　　“小子，想逃！”

　　几名大汉举刀冲了过来，小春见况反手握住腰上剑，一个回转身子腾空转上几圈，龙吟剑啸震人耳膜，逼得那些大汉捂住了耳朵。

　　“龙吟剑！韩斋是你什么人！”有人吼着。

　　“干卿底事！”小春潇洒落地，笑声爽朗。

　　“混小子！”一群人说罢又冲了上来，绕住小春不由分说便出招。

　　小春舞剑应对，龙吟剑使了有些时日，多少熟练了些，他随手一挥便是龙吟虎啸地，声声震震挟风带劲呼啸来去，几个内力尚浅的汉子受不住，顿时头昏脑胀昏厥倒地。

　　八九个大汉打不过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汉子们个个脸涨得通红，即便是轮番逼近，也叫那混小子左闪右闪外加一剑飞来给活活吓退。

　　这时突然有人喊了声：“让开！”

　　小春朝那方看去，只见一把砂石挟带风势朝他扔了过来，他来不及闭眼，“唉呀”地惨叫了声，双眼刺痛非常，居然让沙子给偷袭到。

　　“小人！”小春大吼。他揉着眼睛努力想睁开，却刺痛得不停流出泪水，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见到丝丝光亮与朦胧人影而已。

　　“对付你这个乌衣教余孽，不需客气！”对方强辩着。

　　“小人就是小人，拿沙子扔人眼睛，传出去不怕笑掉别人大牙吗？出手的那个姓什名啥，报上名来，不把你的事迹拿到市集酒肆说上三天三夜，我就不叫赵小春！”小春火了，振声吼着。

　　“赵小春，你是赵小春！”大汉之间忽地乱了起来。

　　“魔头兰罄的师弟赵小春！”

　　“神仙谷的药人！”

　　“吃了能增加一甲子功力的练功至宝！”

　　一群人发疯似地狂涌而上，朝小春扑上。

　　小春看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周身被不停猛力拉扯，几把刀几把剑在他身旁挥来舞去，这些大汉居然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

　　“药人是我的。”

　　“滚开，我先发现的，药人是我的！”

　　混乱不已的情形令小春烦躁。他拼了命地想挣脱他们，龙吟剑随手乱挥着，也不知究竟是谁伤了谁，灼热的鲜血喷上了他的脸。

　　他看不清楚，眼又疼得不停流泪，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了。赵小春这三个字又不是今天才这么报的，以前都没事，怎么今日惹得对方如此大的反应来。

　　“把你们的脏手拿开，不许碰他！”

　　熟悉的声音悠然响起，那不冷不热，却已包含所有激烈情感的平淡声音，让小春浑身一震，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他……他的声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阵强烈的劲气发过，银霜剑划过血肉所发出的独特细响传入小春耳内。

　　小春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而后他被一只手臂往前拉，拉进对方稍嫌冰冷的怀抱当中。手臂的主人仍然同以前般不懂节制力道，紧紧地揽着，圈得他的身体疼痛不堪。

　　眼睛拼了命地睁开再睁开，就算只有一点点缝隙也好，只希望能再瞧见那个人的脸庞，瞧见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云倾……”视线朦肢中，小春哽咽了。

　　他见那人低下了头，清澈的双眸如昔，凝视着他。只凝视他。

　　荒山野岭、简陋茶寮，这样野草蔓生鸟不生蛋的地方，从来就不是云倾会来之地。小春诧异，更多的是震惊。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在此处趟上了云倾，明明月前才说过诀别的话而已，为什么云倾如今会出现在他身边，还紧紧搂着他？

　　“你是谁，报上名来！”

　　旁边碍眼的汉子们受了伤又吼又叫的，吵得小春心烦。

　　小春振臂一挥，粉末迎风散开，不一会儿便听见乒乒砰砰的声，那些大汉倒得一个也不剩，连茶寮里端茶的小二也昏了过去。

　　“你……真巧……竟在这里碰上你……”小春双手轻轻地贴在云倾胸口的衣襟上，缓缓将自己往外推。

　　云倾眉间一拧，手又圈紧了小春一些，但小春执意脱离他的怀抱，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愿。

　　云倾不想放开小春，却听得小春说：“我身上脏，弄黑了你的衣裳就不好。”

　　云倾知道那是小春的推托之词，小春那不想与他靠近的模样看在自己眼里，让胸口有些闷。

　　原来小春已经不想与他接近了吗？云倾僵硬地收回力道，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自已放开小春。

　　“不是碰巧。”云倾淡淡地道。

　　“嗯。”小春揉了揉眼睛。

　　“你的手很脏、脸更脏。”见小春用手揉眼，云倾伸手又是将小春的手腕拉住，一把扯离他的眼睛。

　　“哎，我知道。你这么怕脏的人，就别抓着我了。”小春缩了两次缩不回来，不晓得云倾想做什么，还是挣扎着想离开云倾的碰触。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云倾，也没想好该怎么对云倾说他爹的死是大师兄一手策划，云倾突然这么出现，吓着了他，也打乱他的计划。这下，他全慌了。

　　“赵小春！”云倾低吼了声。他不喜欢小春避开他的这一切举动，小春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无论何时何地都笑脸对他，云倾云倾地喊着，紧紧靠着他才是。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的模样，令他十分难受。

　　云倾愤恨而悲伤的语调让小春一震，他微微抖了一下，便停止了挣扎的举动。

　　眼睛仍痛着，睁不开。小春试着张眼，却又疼得合上眼皮。

　　云倾捉着小春的手，将他带到茶寮中坐下，接着端来了清水，撕下小春脸上人皮面具，而后拿巾子沾水了，仔细替小春将沙尘清除。

　　“你出了平城之后，我打探到你的消息，追着你一路南下。”云倾说着，手里动作轻柔。“好不容易……追上了你……”

　　过了一段时间，云倾说了声：“好了。”

　　小春慢慢张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云倾那张不染纤尘的脸庞。

　　细致的五官，眼眉耳唇无一不是他所深深眷恋的。小春望着，片刻失神，突地惊醒后，才缓缓将眼神移开。

　　“为什么不看我？”云倾问。

　　“……”心虚。小春暗地里想。

　　“兰罄呢？你一路都和他在一起？”云倾再问。

　　“……”那家伙抓鸟去了。小春这时倒庆幸师兄不在，否则师兄碰上云倾，又是一场混战了。

　　“为什么不说话？”云倾连问几声小春都不答，他心里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小春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云倾见小春不肯理会他，胸口一口气堵着。片刻过后，他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气极地说：“我把解药弄丢了。”

　　“什么，你把解药弄丢了！”小春一听还得了，整个人蹦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脸色发白、神情错愕地望着云倾，不敢置信地道：“何时何地弄丢的，怎么会弄丢了？派人去找了没？没那药你会死的知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云倾见小春慌张的模样，忍不住抚上了小春的脸颊，心里酸楚不已，却又莫名地开心起来。“瞧，你还是关心我的。倘若我死，你肯定也会难过是不？”

　　“你还说这什么话，药是在哪里弄丢的，你出来才弄丢的吗？没事出来作什么，待在京城不就好了，师兄我都带走了，你也能安心当你的端王了，干什么还要出来？外头世道凶险的你不晓得吗？”

　　小春劈哩啪啦地念着，急得像无头苍蝇般团团转。心里想着该怎么办，重制药是没法子了，干脆剑拿着，直接在胸口挖个洞，把药人血给云倾喝了还能救。

　　“我想你。”云倾说。

　　“嘎？”小春怀疑自己听见的是什么。

　　“看不见你，我很难受。”

　　云倾的语气仍是那般淡然，却听得小春胸口一紧。

　　小春呐呐地说不出话来，脑袋里只转着云倾说的那句话“看不见你，我很难受”。他想说，他也是啊！但，话到了嘴边，却硬是止住了。

　　师兄还在附近，两人碰上了绝对没好事的。现下最要紧的是先让云倾离开，别让云倾和师兄碰头，而后等自己将师兄送回神仙谷，跟着再去找云倾才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绝对不行的！

　　可是现下云倾有了性命之忧，他又怎能扔下云倾不管！

　　奶奶的，这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小春心里头奋力挣扎之时，突然，一只天青色的瓶子在小春面前出现。

　　“咦？”小春张大了嘴，伸出手去摸了摸瓶身，发觉的确是自己给云倾的那只瓶子。又连忙夺下药瓶打开来看，里头的药都还好好待着啊，怎么说不见了？

　　“小春，我这么对你，你还会担心我吗？”云倾低声问。

　　“……当然会啊……”小春发觉自己又给云倾骗了，慌张的感觉消散，顿时吐了口气，轻松了些。原来药没有丢，是这家伙拿来试人的。

　　幸好，幸好不是真的有事！

　　“幸好……幸好你还在意我……”云倾猛地将小春整个人压入怀中，搂得死紧。

　　小春吃了一大惊，本来想挣扎，但却感觉到搂着他的人竟然微微地发着抖，不知道这一试究竟是花了他多大勇气，如果得到的是相反的回答，这个人也许会当场崩溃也不一定。

　　“云倾，你别这样子。”云倾这模样，小春见了也难受。

　　他的云倾美人曾几何时会在意其他事物了，像他这神仙般的人物，就该如神仙般无牵无挂，闲淡从容才对。怎么今日，却让自己害得也同凡人般识起七情六欲爱恨痴嗔起来了。

　　“以后不许你对我用药！”云倾突然吼了起来。“我一醒来身旁一堆人，但没一个是你，我找了你好久，才想到你说……”声音，突然弱了。“……才想到你说……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云倾道：“我不想和你永不相见……我也不想听见你说出什么后悔二字……你应该留在我身边不离开的……赵小春……我不许你说出后悔这两个字！”

　　说到最后，云倾激动得浑身颤抖。

　　小春知道云倾难过。见云倾难过，他也同样难过。

　　不行了，好不容易两个人才又再相见，要是为了大师兄再把云倾推开，那他赵小春就真是十成十的负心汉、薄情寡性、水性杨花了！

　　不对，水性杨花好像不是这么用来着的。

　　“云倾，我如今是要回神仙谷。”小春低头缓缓说着。

　　“我与你一起去。”

　　“但我身边还有大帅兄。”

　　“……”

　　“师兄有病在身，不是你的对手。你与我们同行，确实有些不妥。不如……你先回京……”小春声音放得轻。

　　“为何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兰罄却可以？”云倾捧起小春的面颊，凝视着他，心底隐忍的怒气就要发作，却又强自压抑道：“对你而言，他在你心里的分量多过于我？”

　　小春别开视线，道：“……也不完全是。”

　　“也不完全是？那就是说有一部分是？”小春的回答与闪躲的态度令云倾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师兄和你不一样。”小春说。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何你把他摆在前头先说？何时他在你心里竟比我重要了？”一听见自己和兰罄无法相提并论，云倾心里头就又拧了起来。

　　“好好好，你和师兄不一样。”小春立即改口，随即接着小小提了一下：“但你别忘了金銮殿上之事，还有我爹，和割袍断义。我似乎未曾说过要原谅你了，你若要再这番咄咄逼人可不好。”

　　小春这么一讲，云倾的手立即像碰着烧热的熔铁般，烫得缩回了手。

　　云倾脸上的神情既悲又痛，看得小春实在不忍，但眼前除了这方法，却又没别的法子可想。

　　小春只得忍下心里的不舍，硬起心肠继续道：“有些事，该做的还是得做。我既然决定了要将师兄带回神仙谷交给师父，便不会改变这个决定。你……”

　　小春瞟了云倾一眼，低下头再说：“除非你能答应我不伤害师兄，否则我只好请你先离……”

　　最后一个“开”字尚未讲出口，云倾便吼了声：“住口。”

　　小春震了一下。惨……惨了……说得如此过分，云倾要是气了真就此离开，那可不好。

　　突然，自己还握在手里的瓷瓶被硬扳起来，小春心底一径地认为云倾就要拿解药走人，所以死抓着瓶子不放。

　　谁知云倾一把抢起了瓶子，却又往小春怀里塞去。

　　小春抬头，愣愣地看着云倾。只见云倾露出有些哀伤的神色，似乎一忍不住那清澈的眼里便要溢出泪来般。

　　“云倾……”小春眼眶发起烫，觉得难过。

　　“你说什么，我都听。就是别叫我走。”云倾嗓音嗄哑地道：“我受不了。”

　　小春捂着胸口，按着怀里的药瓶。就如同以前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云倾总是把药放在他身上，到了时辰，无论两人身在何方，便都会回到对方身边等待这药服药。是了，像以前一样，云倾的药，得由他亲手喂了。

　　虽然之前那番重话得到预料中的反应，但小春宁愿自己没对云倾说过那些。

　　伤这人，便是伤了自己。云倾痛，他也不好受。

　　“对不起……”小春喃喃道。

　　云倾的手指摩挲着小春的唇瓣，专注深情地凝视着这个人。“从今尔后，你说的话，我都听。我知道我可以信你，即使你欺我瞒我，我也不会怀疑你分毫。”

　　“嗯……”云倾的话，让小春哽咽了。

　　就在这互诉衷情，两人终于和好如初的美好氛围中，小春静静靠在云倾怀里，云倾也默默揽着小春，皆无语，天地万物俱寂。

　　旁边倒着的店小二没动静，中了迷药睡得正好，稍远几名大汉也不省人事，全无知觉。

　　小春吁了口气，正觉心里甜滋滋，上天怎么待他这么好之时，眼角却瞥见蜿蜒曲折的山径间跑出了个灰衣人影。那人越跑越近，朝他而来，手里还抱着只肥滋滋圆呼呼长满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小常、小常！”兰罄飞快狂奔，但没了内力没了轻功，再怎么跑在习武之人眼里看来还是慢了些。

　　小春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惊讶地发现兰罄手里那会动的，竟是只黑呼呼的小熊。

　　而更令小春大惊失色的，是兰罄身后，还跟了只体型巨大、疯狂咆哮的小熊他娘！

　　“奶……奶奶个熊！”小春声音都颤了起来。

　　只见兰罄飞奔到他面前，将小熊塞到他怀里后便往后头跑，小熊“嗷嗷嗷”地叫着，而那只发狂吼叫的大黑熊见孩子到了他手上，就朝他冲来。

　　身旁利刃出鞘声一响，小春发觉云倾已然拔剑。

　　见况小春立即往前方用力挥出一把药粉，那小熊的娘“啾——啾啾——”地打了几个连环喷嚏，脚步慢慢地越来越缓，跟着到他面前时晃了两下，“砰”地声倒地不起。

　　小春连忙将小熊放回它娘怀里，连说三声“对不住”后，一边拉着云倾的手，一边扯着兰罄的衣袖，赶紧离开茶寮。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入城找了间客栈，小春吩咐两间上房后，一手拉着一个便往房里去。

　　兰罄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他看着小春身旁的白衣男子，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这人是谁。

　　云倾冷冷地望着兰罄，手掌按在剑柄之上，虽无动作，全身上下却是屏气凝神、全神贯注戒备的模样。

　　小春关上厢房的门，回过头来看见的便是两人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他往圆桌旁的凳子一坐，左边拉下兰罄，右边按下云倾，咳了声道：“都坐下来，喝杯茶。别动气，有事慢慢说。”

　　小春往云倾看了眼，指了指兰罄，仿佛介绍初次相见的生人般道：“云倾，这是我大师兄石头，他练功过度走火入魔，现下记不得几个人了。如今我便是带他南下回谷找师父，好让师父治他这病。”

　　“你说我是你‘朋友’？”云倾不满地提高语调。他才不管兰罄是什么病什么走火入魔，反正生死仇敌一辈子都是生死仇敌，他不悦的是小春的用词，他俩之间的关系哪是朋友这二字得以囊括。

　　“嗯……呃……”小春为难地道：“非常重要的朋友，生死之交，这样成吗？”

　　云倾冷哼了声，有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小春接着向兰罄看去，瞥了瞥云倾说：“石头师兄，这是我……最要好、好得不能再好，好到叫作那个亲密无间的朋友云倾。我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他，你以前常常和他打打闹闹的，不小心伤了人家几次。如果不记得那是最好的了，省得又再打起来……”

　　“云倾？东方云倾？”听到这个名字，兰罄倏地站了起来，原本平稳的眼神骤变，混乱非常。“我记得这个名字，东方云倾，不能饶的东方云倾！”

　　“不是东方云烦，只是云倾而已，没有东方！”小春连忙抓住兰罄将他按住。

　　和彼此一样，他们的名字都是对方的禁忌。小春晓得，连忙安抚着兰罄。

　　兰罄纵使走火入魔，一经提起，以前的事或多或少会想得起。和兰罄在一起这段日子，小春鲜少讲到东方家的事情，而今提起了，兰罄的反应也和他预料的一般大。

　　云倾对于兰罄脱口而出那些话的不快，在脸上表露无遗。

　　“姓云名倾？”兰罄狐疑地问。

　　“对对对！”小春连忙回应。

　　这时，云倾冷冷瞥了小春一眼，瞥得小春冒了把冷汗。

　　小春朝云倾尴尬地猛笑。这么替云倾改名字，要不是之前的事让云倾肯忍，照云倾以往的脾气，他唯一的下场便是满身扎满梅花针去。

　　幸好，幸好云倾忍下来了。小春吁了一口气。

　　兰罄一对阴冷冷的眸子盯着云倾，说：“我不喜欢这个人。小常，叫他走！”

　　“你不喜欢我，我更不想看到你。他叫小春，不叫小常。要走的人是你才对，凭什么我得走，你就可以留下来！”云倾冷淡地回道。

　　“他叫小常，才不叫小春。小常是我弟弟，你又是谁，你才是该走的人，赶快走，别逼我动手！”言语之中，兰罄本该退去的邪佞之气又回到身上。

　　小春瞧兰罄话讲着讲着，嘴角再度勾起让人惊心动魄的冷冽笑容，心里就一阵一阵发毛。他连忙把桌上的茶壶拿了起来倒上几杯茶，一人一杯端到他们面前，而在递于兰罄时，暗中下了百忧解至茶水中。

　　“喝茶喝茶！平心静气地讲就好，不要动怒。”小春连忙道：“我叫小春也好小常也罢，还不都是你们认识的这性子、这个人，都一样的。”

　　兰罄瞟了瞟小春，道：“我要你那杯。”

　　“好好好，我这杯给你。”小春换杯子时，也在自己的杯内再下百忧解。

　　兰罄狐疑地嗅了嗅小春的杯子，觉得似乎有异味，抬起头来再指云倾桌前的道：“我要他那杯。”

　　“没问题。”小春又替兰罄换了过来，当然药还是照下。

　　云倾见小春真这么大胆，敢从他面前把属于他的东西拿给兰罄，心里怒了起来，便要发作。

　　这时小春暗自扯了云倾的手，将解药塞到云倾的手掌心中，唇瓣开合无声地说：“当帮我个忙，别气。”

　　云倾并不接过解药，而是反手扣住小春，与他十指交缠，缠得死紧，任小春挣扎几番也不肯松手。

　　小春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这时兰罄还在，云倾却总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是不会看场合的。

　　兰罄咕噜咕噜地将茶喝完，觉得闷了，便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那张冷艳妖冶的脸庞来。

　　云倾眉头一拧，见到熟悉憎恨的面扎，忍无可忍便又要拨剑。

　　“师兄你饿了没？”小春感觉到云倾的妄动，立刻扯开嗓子道。

　　“没。”兰罄回答。

　　“我叫拔丝排骨给你吃好不？”小春又说。

　　“我要吃猪耳朵。”兰罄道：“还有竹叶青。”说着，人皮面具在手里抖两下，又戴了上去，黏得服服贴贴地。

　　“好好好。”小春连应三个好，扯了云倾就往外走。

　　关上房门将兰罄隔绝在门后，小春在走道上立即对云倾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云倾将小春的手扣得更紧。

　　“师兄他被我下了药，现下功力尽失，和个寻常人没两样，你要是趁人之危取他性命，便是陷我于不义。”小春叮咛道。

　　“我杀他，是我的事，岂又与你有关了。”云倾别过脸去。“你总把事情往身上揽，这根本不一样。”

　　“一样。”小春想缩回手，用力扯了几下。“是我令他变得如此你才能轻易下手，倘若你真的得手，如此一来便是借着我的手杀他，我是帮凶，都一样。”

　　云倾沉吟了几声，缓缓道，“我晓得了。”云倾感觉小春一再地拉扯着，又说：“你别扯，我想握你的手，不想分开……”

　　小春脸一红，呐呐几声，便止了挣扎的动作。

　　“我……我们下去叫几样小菜吃吧……饿……饿了……”小春结结巴巴地说。

　　“嗯。”云倾握紧小春的手，拉着他往楼下走去。

　　人来人往的客栈，每日都是一样喧哗，而今日热烈讲着的是那谁也捉不着的淫贼飞天蝙蝠。

　　小春叫了碗阳春面，又要了盘包子，和云倾坐在角落里默默无语地用膳。

　　云倾拿着包子吃着，小春边大口吞面边觉得，这人的手指不但滑得像玉、也白嫩得像这包子。包子拿在他手里，都不知是包子白、还是他的葱指白了。

　　“沾着了。”云倾说了声。

　　“嗯？”小春眨了眨眼，不知云倾说些什么。

　　“面条沾在脸上了。”云倾伸手将那小截白面拿了下来，说：“嘴张开。”

　　小春啊了声。云倾随即将面条放进了他嘴里，跟着拿了白巾子把手擦干净。

　　小春脸又红了一下，不知这过于暖昧的举动，有无被人看见。不过他们坐在角落里，理应无人察觉才是。

　　谁知才转着这念头，头一转，却发现兰罄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他身旁，双眼睁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跟来做什么？”云倾拧了眉，真是屡看兰罄屡动气，恨不得立刻挥剑斩下这人首级，扔了泄愤。

　　却见兰罄也不说话，手伸进小春碗里拉了条还沾着蒋汁的长长面条，往自己脸上黏去，而后一张脸就这么凑到云倾面湔，期待地看着云倾。

　　云倾手掌轻拍方桌，劲力随即将他与凳子一道往后带开，拉开了自己与兰罄的距离。除了小春之外，云倾实在无法忍受他人靠自己太近。

　　兰罄皱起了眉，手往桌子一撑，爬上桌去继续逼近云倾。

　　小春知晓兰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连忙拉了拉兰罄。兰罄转过身来，小春跟着说：“啊——”

　　兰罄也“啊——”地张开嘴。

　　小春这时将兰罄脸上还滴着汁的面条拿下，塞进兰罄嘴里，兰罄这才心满意足地从桌上下来，安分坐下。

　　云倾见到这景象一双拳头是握得死紧。小春都没这么侍过他，这混帐竟然让小春喂了他。

　　小春吁了口气回过头来，则又看见云倾愤怒的眼神。“呃……”

　　这两人真是天生冤家，这样也斗、那样也斗，稍微偏心一点都不行！小春开始觉得让这二人一起同行，真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主意了。

　　小二送了猪耳朵和竹叶青上来，移转了兰罄的注意力。

　　小春连忙抓住小二，想着该如何把四周围凝重的气氛驱散。

　　“对了小二哥，打探一下这里离铭城和涵扬还有多远距离。”小春问。

　　“噢，沿官道一路下去，大抵七八天左右就到铭城，铭城再南走三四天，便是涵扬了。”小二说。

　　“那大概还有半个月左右的路程。”小春喃念着，算着大概何时能回神仙谷。

　　听邻桌那些人都在说着飞天蝙蝠如何如何，小春拉着店小二又问：“小二哥再问一下，这飞天蝙蝠究竟什么来头，很厉害的吗？”

　　店小二紧张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道：“客官您不知道，飞天蝙蝠的案子现下可是咱们城里最重要的大事。听说这淫贼每隔十日便犯案一次，每次做案前还大胆地在闺女房门口下蝙蝠镖宣告，纵使闺女们逃了，十天内也还是会抓到。城里头已经有许多闺女不幸遭了毒手，但官府也没法子。所以现下是人心惶惶啊！”

　　店小二望了安静不语的云倾一眼，小小声地道：“恕小的多嘴讲一句，客官您这朋友虽然女扮男装，但长得眉清目秀的，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劝你们也别待下去了，趁天才刚黑，还是赶紧出城吧，否则让那淫贼盯住了可不得了。”

　　兰罄早已将人皮面具覆上，现下别人眼里看到的，不过是一张平凡无奇的男子面孔。小二所指怕被淫贼盯住之人，便是云倾了。

　　小春失笑，连忙道：“我这朋友并非女扮男装，他的的确确是个男子，小二哥您多虑了，飞天蝙蝠又不是瞎的，怎么会分不清楚呢！”云倾的确是貌美不可方物，被认错也情有可原。

　　“真是对不住了客……小的误会了……”小二鞠了几个躬道歉后，疑惑地又看了云倾几眼，才退下去。“明明就是……明明长得那么标致……”小二疑惑地喃喃念了几声。

　　“别放心上。”小春对云倾说。

　　“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吗？”云倾突热这么问。

　　“嗯？”

　　“回答我。”

　　“没人比你更好看了。”小春低下头去继续吞面，口齿不清地说着。

　　云倾有些高兴了，他继续吃着手里头的包子，道：“我喜欢听你这么说。”

　　看着云倾这模样，小春突然心虚了起来。云倾这般相信他，而他却还瞒着爹的那件事不说，这对云倾而言并不公平。

　　“云倾，你听我讲件事情好不好？”小春囫囵吞完了面，打了个嗝后，有些犹豫地拿筷子搅着碗里剩下的那一点汤汁。

　　“要我离开的话，我不听。”

　　“与那无关。”小春说：“但你得要先答应我，听了之后不许生气，不许发脾气、不许骂我、不许拿针扎我！”

　　“好。”云倾不疑有他，应得干脆。

　　“大师兄在我们离京了之后才对我说我爹的事与你无关。原来他那日见你不下手，就代替你下了手。”小春说得小小声地，头低得快埋进碗里头去了。

　　‘你说什么？”云倾掐爆了手里那颗包子，里头的肉馅被挤了出来，蛋黄还掉到地上去。

　　“你答应过我不生气……”小春自知理亏，声音细小如蚊蚋，几乎快传不到云倾耳里。

　　“兰罄，我杀了你！”云倾扔了包子，伸手揪住正喝着竹叶青的兰罄，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你这混帐！杀了人还嫁祸予我，使我与小春误会彼此。你害我差点没了小春！混帐，我今日绝对要把你的手脚砍了，塞进瓮里用盐渍，再把你眼耳口鼻刨来浸酒。”

　　罄手里的竹叶青全泼到了云倾的白衣上，他有些纳闷地看着云倾，而后问：“杀谁？杀了谁？”

　　“唉……”小春叹了口气，师兄早糊里糊涂了，哪记得那些事呢？他遂道：“记不得了吗？宁王啊，十四王爷东方罗绮！”说到爹的名字时，小春心里又疼了一下，他那无缘的爹啊，此刻该是和娘团聚了吧！

　　“东方罗绮？”兰罄想起了这个人，他脸一偏，往旁边侧去，不看小春也不看云倾，说道：“东方罗绮不能杀……他是小春的爹……不能杀……”

　　小春猛地抬起头来。

　　云倾更是诧异。

　　小春不敢置信地再问：“你没杀他？”

　　兰罄双唇紧闭，双眼转啊转地，就是不开口，也不看云倾和小春两人。

　　“我爹……不……小春他爹如今人在何处？”小春紧张地追问。“师兄你快告诉我！”

　　“不知道。”兰罄说：“不能告诉别人。”

　　“那告诉小常好不好，小常不是别人，小常是弟弟！”小春连忙靠过来，拍着云倾的手要云倾将兰罄放开。

　　云倾不悦地瞪了小春一眼，才将云罄松开。

　　“在哪？”小春问。

　　兰罄看了看小春，而后凑到小春耳边，轻轻说：“我告诉你，可是你不能告诉小春。小春的爹是要死的，我不能心软。”

　　“我晓得、我晓得，”小春拼命点头。“你没有心软。”

　　“我藏在家里了，和小柳藏在一起。”兰罄低声道。

　　“兰家旧宅？”小春问。

　　“嗯。”兰罄点头。“有人照顾他的。”他后来又补了一句。“他是小春的爹。”

　　小春的眼眶都红了，他往兰罄扑去，搂住了兰罄的脖子。爹没有死，爹居然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师兄更是好，竟然没杀他爹，还让他爹活得好好的！

　　“赵小春！”云倾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小春抬起了脸，泪眼婆娑地朝云倾看去。

　　“云倾……”他瘪了瘪嘴。“我爹还活着……”

　　云倾一把将小春扯回自己怀里，留下本来要还抱小春，现下却只落得两手空空的兰罄兀自呆站当场。

　　云倾将小春紧紧搂着，自己也是失而复得了一个重要的人，和小春一样。

　　他再冷冷地朝兰罄看去，兰罄也瞪大眼情看着他，而后他发觉，兰罄又瞅着小春猛瞧，几乎像是想把小春的背烧出两个洞似的，目光灼热。

　　此情此景，云倾受不了地转过身去，不让兰罄的视线投射到小春身上。

　　突然，便在此时，一道暗器破空而至，射入他们入座的方桌之上。

　　也在这时，四周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蝙……蝙蝠镖……”从刚才便一直在看热闹的众人中，有人大惊失色，声音颤抖地喊了出来。

　　“咦？”小春从云倾怀里抬起头来，四处瞧了瞧，瞧见桌子上入木三分的黑色蝙蝠镖。

　　他顺手拔了下来，惊讶地道：“飞天蝙蝠的蝙蝠镖？谁瞎了眼往我们桌上扔，这里没闺女啊！”

　　小春拿着蝙蝠镖喊着，却见众人的目光一致投向他身旁的云倾美人身上。

　　“咦？”小春眨了眨眼。“不是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