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浪荡江湖之药师(下):绪慈
第一章:

　　回到房里，小春将人皮面具用清水洗了十来次，擦干净后左瞧右瞧，见没一点脏污了，拿到云倾面前就要给他戴上。

　　“做什么？”云倾抓住小春伸过来的手，拿下他手中的面具。

　　“戴上啊！”小春紧张地说：“否则要真给那个蝙蝠淫贼盯上那该怎么办？”

　　“我从来不戴这种东西，又不是隔壁藏头露尾那厮，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脸不以真面目见人。”

　　送来热水的小二退了下去，厢房里氤氲着水气，云倾将人皮面具往床铺上一扔，冷冷哼了声，便解下衣裳浸入浴盆当中。

　　“唉，可你不觉得底下那些人说得飞天蝙蝠像有通天遁地之能吗？听起来颇厉害的，你不防防可不成。”小春绕到屏风后待着，没敢正眼瞧他家美人香汤沐浴的场景。

　　“你拿我和那些俗人比？”云倾的声音高了起来。

　　“没没没！”小春连忙道：“我家云倾当然是武功高强来着的，遑论一只蝙蝠了，就算飞来一群，你梅花针一洒，自然都将他们钉成死蝙蝠了！”

　　我家云倾这四字听得云倾心头大好，他唇角微微往上一勾，扬起了淡笑。

　　就是这样才对，他与小春便该是这样。偶尔碰碰小春、和小春说说话，两个人永不举剑相向，永不吵架，才是他想要的模样。

　　见屏风后的云倾没了声响，小春以为云倾累了不想说话，便道：“你慢慢洗吧，我到邻房看大师兄去。”

　　一听见小春要去兰罄那里，云倾原本才好了些许的心情又坏起来。他冷哼道：“出去后就别再回来。”

　　“咦？”已经站起来要往门口走去的小春一愣，转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屏风后的云倾。

　　“……”云倾静了下来。

　　“怎么了吗？”小春顿了顿，还是绕过屏风，探头望了云倾一眼。

　　水气蒸腾间，小小厢房全是雾气，云倾坐在浴盆之中，皙白的肩裸露在水面之上，湿漉漉的乌丝沿着线条姣好的颈项蜿蜒垂入水间，这般撩人遐想的姿态叫小春看了，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液，觉得自己的口水都满出来了。

　　美……美人啊……

　　美人到哪里都星美人……哪有人可以美成这样的……要他是那飞天蝙蝠，铁定也会看上云倾，而后把这绝世无双的美人连绑带捆抓走的。

　　沐浴完毕后云倾从浴盆里站了起来，赤裸裸跨出浴盆，毫不遮掩地由小春面前走过，到床旁拿起干净的里衣穿上。

　　小春深深吸了几口气。云倾不在意自己被看光，小春却快受不了，脑袋晕眩、脚步虚浮地发起昏来了。

　　“过来。”云倾在床沿坐下，开口说了声。

　　小春僵硬地同手同脚走到云倾面前，云倾一手将他拉下，而后小春便坐到了云倾怀里，沾染云倾出浴后身上带着的湿气与清淡香味。

　　小春脸颊潮红觉得有些热，却丝毫不敢挣扎。他安静地待在云倾怀里头，虽觉得两人身形也差不多，这么抱着实有些别扭，但太久没见这个人了，什么都无所谓，就随他抱了。

　　只是在云倾怀里老半天，总觉得这人好像怪怪的，小春抬头瞧了云倾一眼，道：“怎么了吗？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出来啊？”

　　云倾沉吟片刻，才开口：“我不晓得该怎么说。”

　　云倾向来也没同人倾诉心底事的习惯，以前一个人走过来的，若无需要，整整月余不开口也曾有之。遇上小春这些日子所讲的话实在算多，可能连他活的这二十几年加起来也不足这些日子的一半。

　　“要不说说，你心里现下想着什么？”小春缓声问。

　　“兰罄。”云倾照实说。

　　“兰罄？”小春不敢置信地鬼叫出声：“啥时你竟也会怀里抱着一个，心里想着另一个来了！”

　　云倾环着小春的手臂顿时出力，勒得小春喘不过气来。

　　“只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小春咧着嘴笑道。

　　“你知道我分不清楚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的。只要是从你嘴里讲出来的，我都会认真听进去。”云倾说。

　　“我自是晓得。”被松开了些，小春安慰般地头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云倾的肩说：“我也明白你真心待我好。如果你还想着以前的事情，那些全算了。发生过的事便是发生，再回头想也是无用，眼前的还比较重要些。”

　　“我当初并不是故意欺瞒你，只是以为不说出来，等事情过后，风平浪静时再提也成。谁知……”云倾的眸子黯淡。

　　“谁知不但没有风平浪静，反而更掀起滔天巨浪？”小春也有些惭愧。

　　小春缓缓开口道：“说来说去，总归都是我的错。倘若不是我没想清楚便冲动行事，也不会让事情闹得那么大，还惊动了你家小四，让他也一起凑热闹，弄得京城天翻地覆。”

　　“你应该让我一剑杀了兰罄。他不死，我不安心。”云倾将头埋进小春颈窝处，低声道：“他那个人诡计多端，走火入魔兴许也是装的。他不知又在想什么计谋骗你，若你信他，肯定会伤了自己。”

　　“云倾，师兄这次是真的。”小春顺了顺云倾的发丝，温和地道：“我一日替他把三次脉，每回都是真气逆行、脉象浑浊。这病我暂时压下不治，也治不了。将师兄送回神仙谷以后，师父便会看往他的了，你别担这心了。”

　　“你哪又懂我担什么心？”云倾突然气愤地张嘴咬了小春肩头肉一口。“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为他说话、不喜欢你对他那么好、不喜欢你用你的眼睛看他、不喜欢你这张脸朝着他笑。反正、反正我就是不许你靠近他就对了。”

　　小春闷哼了声，肩上痛着，心里头却是甜丝丝的。“但师兄这模样，不理会他哪成呢？难道你能替我看着他，别让他胡乱跑吗？”

　　“你那什么全都倒、随便倒的整瓶朝他灌了不就行？让他一路睡回去，我明日便去吩咐马车。”云倾恨恨地道。

　　“没那么容易的，师兄他虽然走火入魔，但还是精明得很。要是让他晓得你的主意，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再来时他就跑得不见人影，到时要找回来就难了。”小春笑着。

　　“还有，我不许你谈到他时，笑得这么开心。”云倾低吼，手里劲道又收紧了些。他总是无法控制对小春的情感，不晓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要一遇上和小春有关的事，就变得容易动怒。

　　“唉唉唉，我的好云倾，松些、松些，快没气了！”小春连忙讨饶。

　　云倾松开了手，缓缓地贴了个吻在小春脸颊上。

　　小春被吻得小小一惊，叹了口气，瘫在云倾怀里头，松懈着，也不抵抗了。

　　“其实，我本以为你一见到我，便又会逃开，所以在茶寮看见你时，我一直忍着没有向前叫住你。”云倾声音恢夏了平静，目光有些遥远，仿佛那些惧怕的事还会再发生一般，令他不安着。

　　“我脸上明明戴着人皮面具，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小春倒好奇了。

　　“我认得你的眼睛、认得你的声音、认得你说话的模样、认得你身上的药香味，不管你扮成什么样子，我只消一眼便能晓得那是你。”云倾道。

　　听云倾这么说，小春笑了起来。

　　云倾就是爱看小春这副模样，他忍不住又吻了小春的脸颊一下，而后再一个落在他的颈子上。然而原本只是淡淡的亲吻，却越碰小春的肌肤越觉得舍不得放开来，心底起了阵骚动，于是唇瓣贴着他光滑的肌肤，深深吸吮出了个红色印子来。

　　“你今晚药还没吃呢！”小春猛然想起这要紧非常的事，纵使云倾不放开他，他还是奋力挣扎，从云倾怀里爬了出来。

　　小春拿了水和药递给云倾，但这时云倾却冷冷地直视着他，对小春从他身上离开的事情不高兴着。

　　云倾服下药后，小春有些抱歉地说：“我真的得过去看看师兄，他如今这样一个人独处，我不太放心。”就像照顾小孩子似地，小春不敢离开兰罄太久，就怕一个没留意，让兰罄出了事。

　　云倾脸色一黑，觉得自己方才讲那些话都是白讲的，小春根本就没听进去。

　　云倾不想再说，翻上床拉了棉被闻了闻，觉得臭随即扔下床去，跟着只着里衣便入睡，再也不管站在床前发着愣的小春。

　　小春踌躇了会儿，还是缓缓地退出厢房，进邻间兰罄的房去了。

　　云倾冷着张脸，对着里头的墙壁，心里虽不悦，却竖着耳朵听起隔壁的声音来。

　　小春进去后，先传来了几声细碎的谈语，跟着突然什么声音都没了，连讲话声响也无。

　　云倾眉间一拧，心里叹着，这赵小春该不会陪兰罄睡去了吧！

　　想到小春对那混帐好，或许又是替他盖被，又对他嘘寒问暖的，心里那股气便翻涌上来。

　　有种又酸又痛的感觉积塞在胸口，令他就算闭上眼想入睡也是心神不宁。

　　那混帐不就只是小春的师兄？

　　占了这便宜罢了，怎么小春因此便要任他予取予求呢？

　　小春难道忘了兰罄当初是怎么对他的了？

　　更何况能对小春予取予求任意要索的人，明明就只能是他一个而已！

　　心里那个火啊，猛烈窜烧起来，简直要让人失去理智。

　　云倾一个弹起身便往门口走去，要至邻间将那赵小春给抓回来，哪知门才用力拉开，便见正要推门入内的小春被自己给活活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自己。

　　云倾一僵，脸几乎都扭了。他看小春还呆站在房门外，便将他扯了进来，反手拴上了门。

　　“我好不容易才骗他把药吃了，所以回来得有点晚。”小春连忙解释。

　　“那不关我的事。”云倾径自上了床，翻过身背对小春，便躺了要睡。

　　小春窸窸窣窣地解了袍子，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这才惊觉自己也多日未曾淋浴了，这会儿要真胆敢爬上床，绝对会给云倾一脚踢下去的。

　　于是他咬牙用那冬日冷掉后、简直像冰一样的水简单洗过一遍，而后抖着身体把棉被捡了，越过云倾爬到里头的空位上，瑟缩地把自己卷了起来。

　　“……”云倾冷冷地问道：“怕冷的毛病还没好？”

　　“嗯……”小春牙齿打着颤。

　　云倾一把扯过小春，将他抱进怀里煨着，双掌贴紧小春的背，缓缓渡了些真气给他。

　　小春见棉被又给云倾挥掉，连忙将棉被拉回原处，将自已和云倾仔细给盖了，却没发现自己一个不小心又脱离对方怀抱，惹得对方脸色再度难看起来。

　　“被子是干净的，我特地吩咐过小二了。”小春边抖着，边颤颤说。“虽然不是丝绸被褥，会刮着你，但也先忍耐忍耐些，改明儿个我买张好一点的被子带着走，就不怕了。”

　　“闭嘴，谁理会那些了。”云倾道：“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还不靠过来？”

　　“好。”见美人半嗔半怒地，为了自己而火冒三丈，小春心里甜，喜孜孜地迅速靠了过去。

　　小春将脸埋在云倾胸膛上，人也跟着整个贴上去，腿缠上对方的，两人间不留下一丝缝隙。云倾则贴着小春的背渡真气与他。

　　“睡了。”云倾道。

　　“嗯。”小春闭上眼，嘴角眼角含笑，落入暖烘烘悠柔柔的梦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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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预料中的采花淫赋飞天蝙蝠没出现，倒是楼下大堂里多了些武林人士。

　　小春侧耳打听，才晓得那些都是要来抓飞天蝙蝠的。

　　听说知县刚娶过门的七姨太才拜过堂，动都来不及动便给蝙蝠采了。知县大怒，官府出了赏银，说是谁擒得那只死蝙蝠，便赏黄金百两。

　　小春算了算，百两不算多，但这么一群人来抓蝙蝠，倒是有热闻能凑凑。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淫贼哩。于是先前说过不节外生枝，要赶紧回到神仙谷的事情也全抛到脑后，一心一意就期待着飞天蝙蝠会何时何地、以哪种模样登场。

　　他这人最爱的，也不过就凑热闹一回事罢了。人越多，他就越是雀跃。

　　“蝙蝠蝙蝠快来啊——”小春愉快地说着。

　　隔日又隔日，飞天蝙蝠还是没出现，而大堂几乎挤满了人，客栈的空房也全满了，连柴房都有个侠客付银子住下。小小的客栈因为一只蝙蝠镖、一个女扮男装的倾城佳人，而热络了起来。

　　小春叫了碗阳春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云倾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方才还见着，现下却没了人影。

　　他对面坐了个也是吃面的江湖侠士，两个人点点头，互相倒了杯茶，正要开口讲话，那侠土便给突然出现的兰罄一把挥得远远的，见不着人了。

　　“师兄喝茶。”小春把茶端给兰罄，望着那可怜的侠士落地后唉呀一声。人被扔得那么远，可见化功散药效又过了。

　　兰罄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和他一样，平凡的面孔、平凡的样貌，坐在这客栈角落里，谁也都不会往他们身上多看两眼。

　　兰罄说了声：“乖。”慢条斯理地，雍容悠闲地啜起茶来。

　　小春望着这即便掩去原来面貌，依旧气度不减的魔教教主，心里渐渐浮现了个主意。

　　“师兄，咱们再变装来玩玩好不？”小春凑上前去，笑望兰罄道。

　　“玩什么？”兰罄问。

　　“抓——蝙——蝠——”小春意味深长地说，跟着伸手将兰罄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露出底下那张艳色绝世的妖冶容颜。

　　邻桌闲话中的侠士无意间瞥见兰罄的容貌后，倒抽了好大一口气，他的几名同伴视线也随他一并往兰罄看来。

　　一个接一个，顿时原本喧哗吵闹的大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兰罄那惊人的美貌，偶尔零星听见憋得太久差点没气的重重呼吸声。直到端菜出来的小二不慎失神摔碎了碗碟，众人才立即回过神来惊觉失态，尴尬地又胡乱指天画地随口抓话聊了过去。

　　“美——人——儿——”小春乐颠颠地说。

　　“什么美人儿？”兰罄放下杯子也没喝，拉着小春的脸拧了一把，媚眼有些怒地瞟了眼说：“叫哥哥，快点。”

　　“好哥哥——”小春边疼边笑着。

　　云倾是个美人，师兄也是个美人，与其让云倾一个人受注意，不如也把师兄给揭了让大伙儿看。

　　他倒是不怕师兄的真实身份被认出来，照师兄的习性，以往出现铁定都是人皮面具戴着的，任准也不晓得如今在大堂上的他，便是鼎鼎大名的魔教教主兰罄。

　　小春心知云倾不可能陪他趟这淌浑水，他也不想把云倾往麻烦里揪。于是他便找了眼前这个面貌也同样引人注目的美人，和他一起陪那小蝙蝠玩玩去。

　　哼哼，胆子那么大想采他家云倾？小春咬牙切齿地想，奶奶个浮贼，看我把你给擒了捆了切了腌了，看你再怎么淫！

　　“小蝙蝠啊小蝙蝠，你快来吧——”小春乐得直哼哼。“我还没看过采花贼呢，采花贼到底长什么样呢？”

　　“采花贼？头上插一朵花的吧？”兰罄想了想，随口道。

　　“听说他叫飞天蝙蝠，兴许是长得像蝙蝠才让人这样叫。”小春认真地道。

　　“蝙蝠？长得像蝙蝠不也就是说长得像老鼠？那真是丑死了！”兰罄皱起眉头。

　　“我长这么大从来也没看过蝙蝠长什么样，你这么说，我倒是越来越想会会他了！”小春哈哈大笑几声，惹得众人侧目。

　　俄顷，用过膳后，小春拖着兰罄上街一趟，好好地替他打扮了番。

　　兰罄本来相貌便偏阴柔，如今少了那身大魔头的邪佞凶狠气势，整个人更是益发貌美。绫罗绸缎金钗步摇全往他身上堆去，小春得意地看着装扮过后的兰罄，让他弄得花枝招展美艳如花起来。

　　小春拉着兰罄在市集上走过来又走过去，一会儿买糖缠给他吃、一会儿买小东西往他怀里塞，兰罄气得不停说：又不是小孩子了，才不吃糖。

　　小春听了，便把糖缠全拿了回来，自个儿咬着吃了。一路上吞了八九支糖缠，搞得手里黏呼呼地，唇边也都是鲜红的糖渣。

　　一个是穿着寻常、相貌普通、头发乱得像稻草堆，还不停吃着孩童零吃的少年，一个是身着绮罗、天仙容貌、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的绝色女子。

　　这两人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引得许多人目不转睛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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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倾在客栈厢房里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小春回来。他看小春又是一身风尘仆仆貌，也不知又到哪几忙去了，浑身的灰尘，心里便不太愉快。

　　但当小春关上了门，笑容满面地走到他身边，温柔和善地喊了他声：“云倾。”时，云倾心里的怒火便似被桶水给浇灭了，一点都烧不起来。

　　“去哪了？”云倾冷冷地问。

　　“带师兄去买农裳。”小春眼珠子转了转，古灵精怪地说。

　　“买什么衣裳？”

　　“姑娘的衣裳。”

　　“嗯？”云倾抓疑地瞧了小春一眼。

　　只见小春喜孜孜地靠到云倾耳边，轻声说：“钓蝙蝠用的。”

　　“我找好马车回来就不见你俩，还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原来又生事去了。我以为你急着想回神仙谷，如今看来，却也不像想回去的模样。”云倾冷冷哼了声。

　　“回、怎么会不想回！”小春连忙澄清道：“我只是因为那死蝙蝠打你的主意，看不顺眼他罢了。你可是我的人耶，他这么对你，就是不给我面子，我若不抓了他好好严惩一番，那怎么对得起你呢？”

　　“随你。”云倾只应了句。

　　“师兄我让他吃了少量的化功散，现下大抵剩两成功力，我让他帮我抓蝙蝠，给你出气。”小春紧接着又说。

　　“别在我面前提到兰罄那混帐。”云倾道：“你与他交好那是你的事，我可没忘这身毒是拜他所赐。”

　　“哎，毒我不是帮你做了解药了吗？你就别再和个脑袋不清楚的人计较这些了。”小春听云倾提起，便将怀里的药瓶拿出来，倒了水让云倾服下今日的药份。

　　“还有许多事你不晓得。你当他师兄，他可不当你是师弟。你离了乌衣教遇上我之后，江湖上便开始传出魔教护法赵小春是兰罄养出来的药人这事。又说兰罄要吃了你，便能多增一甲子功力，从此不但武功大进无人能敌，更有甚者又可百毒不侵。

　　“这消息是那混帐放出来的，他一方面告诉敬王你的事，让敬王对你动手，一方面又要让所有人都晓得你是药人。如今整个武林的人不单单只在找他，更多的是在找你。你可知若你被有心人抓住，那会怎么样？绝对是生吞活剥，吃光你的肉，喝光你的血，连骨头也不会放过。

　　“你这么对他，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竟然这么对你。伤了你一次不够，又伤你第二次！一甲子功力对习武之人来讲，是多大诱惑？又有谁能挡得住！”云倾虽说得波澜不惊，但陈述的实情却听得人胆战心晾。

　　小春嘴角抽搐了下，道：“我啥时成了乌衣教护法了，这事倒真没听说。”

　　难怪那日荒郊茶寮那些大汉一听见他的名字就疯了似地朝他扑来，这大师兄真是糟糕，散这流言分明是在说他是块上好肥肉，大家快来抢，抢到手后随便想怎么吃都行。

　　奶奶的——

　　“你就继续对他好去，等他复原，反嘴咬的第一个，合该是你。”云倾也不理会小春，自顾收拾起细软来。

　　“唉，你生气了吗？”小春担心地凑向前去，轻声问道。

　　他见云倾把东西都收到包袱里头，想也不想便又一件件把它给拿出来。

　　“我真的是要回谷的，等解决飞天蝙蝠后，立刻就启程。你别生气啊，收拾东西做什么呢，别走啊，真的要离开了吗？”小春道。

　　“……”云倾顿了顿，将包袱里头的红棉短袄抢过来折了折，又塞了进去。“没人说要离开。”他转过头去不看小春，低声说。

　　小春乐得眼都眯成了线，他朝云倾靠过去，听得云倾指着他浑身糖渣，嘴里说着：“脏死了。”手却伸了过来，替他擦去那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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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睡到一半小春突然打了个喷嚏，由梦中惊醒。

　　他嗅了嗅，闻着了不知什么味，鼻子发痒了起来。

　　朝旁边摸了摸，发觉云倾不见了，搔头起身将衣裳穿好。暂时先不管云倾了，云倾武功又不弱，顾得了自己的。

　　推开门到隔壁瞧了瞧，兰罄房里也没了人，房门口只留了几个脚印，应该是对方晓得门框窗缝都被他下了药，所以绕了一圈不得其门而入便走人。

　　但师兄是跑哪儿去了？

　　小春想了想，蹑手蹑脚下了楼，四处张望着。

　　明明是冬天来着，但今日却觉得有些热，他四处找不着云倾和兰苦累了，站在花园里喘了几口气，拉开衣襟扇了扇风。

　　这时，穿着薄纱罗裙的兰罄没见着他似地，拉着裙摆便从他眼前跑了过去，小春眯了眯眼瞧，兰罄发髻上插着的，不就是黑色蝙蝠镖吗？

　　“真的来了！”小春扯着嘴笑，偷偷跟在兰罄身后，等着那只蝙蝠的出现。

　　哪知却在此时四更鸡啼，兰罄抬头一望，嘴里大喊了声：“有鸡！”，拐了个弯绕过长廊，没去身影，小春追上去时他已经不见了。

　　“奶奶的，这时候该不会跑去抓鸡了吧？”小春太惊失色，四处转了转，却还是不见兰罄。

　　好不容易才有点眉目，这下怎么又跟丢。若不是怕师兄遇上危险，那两成功力真不该还给他的，现下给还了他太多内力，让他神出鬼没连影子都没，这下他到哪里找人去？

　　“哈瞅。”小春又打了个喷嚏，鼻子痒痒的。

　　他想自己会不会染了风寒，又啾又热地，但扯了扯衣襟，胸口处敞来大片，冷风袭来，诡异地竟也解不了燠热。

　　“……”他顿了顿。

　　这客栈里四处弥漫的香味如此奇特……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东西吧……

　　“师兄……”小春低声喊着：“别抓鸡了……快回来啊……”

　　没人应他。

　　小春又喊：“云倾……你跑哪儿去了……回来啊……出事了……”

　　还是没人应。

　　突然，肩膀被抓了住，小春高兴地回头喊了声：“云倾！”谁知却是个蒙着半张脸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身窄袖劲装，眼里黑得发亮，他笑吟吟地看着小春，搭上的手滑呀滑地，趁着小春尚未回过神来，磨了小春肩头几下，又摸了小春脸庞几下，跟着冷不防扯下小春脸上的人皮面具，玩味地看着小春。

　　小春一阵鸡皮疙瘩狂起，浑身抖了起来，连忙用力往后跃开大大一步，拼命拍着肩膀，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出了什么事了啊，小兄弟？”那人笑问着。

　　小春扯嘴笑了笑，回说：“也没出什么事，只不过发现飞天蝙蝠出现了而已。”

　　飞天蝙蝠哈哈笑了两声，道：“还以为你也是个美人呢，没想到只是个俊了点的小子。长得这样勉强还算过得去，但我实在对你没兴趣。”飞天蝙蝠惋惜地道：“算了，这样吧小兄弟，只要你肯乖乖把那两个收了我蝙蝠镖的美人儿交出来，今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找不到人是你自己没本事，与我何干。”小春朝那蝙蝠扮了个丑不拉叽的鬼脸，再道：“再者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两个美人儿可不是你惹得起的，我看你还是快快束手就擒罢了，否则要真让他两人发火啊，你这只蝙蝠铁定被切成一块块，扔到山里喂野狗去。”

　　“死小子，这么大口气。我就先收拾了你，再找着那两个大美人带到你面前，温存给你看！”飞天蝙蝠一把迷烟洒出，正中小春。

　　小春揉了揉眼，咳了几声说：“你爷爷打小拿迷魂烟掺饭吃大的，这种不入流的下三滥玩意儿你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真是要把我笑死了。既然你这么有闲，不如试试爷爷我的新作吧，咱们来切磋切磋！”

　　“就凭你？”飞天蝙蝠大笑。

　　“看我迷魂散！”小春大吼一声，假装手里有东西，洒了出去。

　　飞天蝙蝠机警地立刻舞剑要隔开那些粉末，最后却发现竟然空无一物。这小子耍诈来着的。

　　飞天蝙蝠眯眼看着小春：“小兄弟，你这粉末是无色无味来着？我看你就别虚张声势了，打不过尽管说，我会痛快点送你下去见阎王的。”

　　小春再吼：“迷魂散又来了，当心！”

　　他这回迎风散了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飞天蝙蝠打着哈欠无趣地以剑舞开，以为还是没东西近身，开口道：“还有其他招数吗？”

　　小春露出了笑，拔剑迎向那蝙蝠去。

　　两人从花园战到了屋顶，把瓦片屋顶打破了个洞，斗回客栈大堂内。

　　几番过招下来小春虽是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顶住。飞天蝙蝠的确是有本事让人捉不着，小春和他打了几回下来发现，这家伙武功真是挺不错，只可惜这身功夫用惜了地方，用到闺女身上去。

　　客栈内的打斗声惊醒了住宿于此的江湖侠客们，他们探头见了小春与那传闻中的飞天蝙蝙，几个也没穿上外袍，执了剑便加入混战。

　　“不行，别动真气！”小春连忙分神喊着：“这蝙蝠在客栈内外都下了淫荡销魂散，一动气便会毒发！”

　　当场的人士听得“淫荡销魂散”五字，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淫贼淫贼”骂声不断。

　　“小醉鬼，怎么又是你！”楼上突然传来陌生的男子声音。

　　小春再次分神抬头往楼上望去，只见栅栏边两名青年诧异地往他这里看来，他对这二人没什么印象，但又隐约对这二人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有些熟悉。

　　“您哪位啊——”小春问，手臂上却给那飞天蝙蝠划出了一道深长口子。

　　奶奶的，他咬牙皱眉。

　　“寒山派韩寒！”喊他小醉鬼的那个先跳了下来。

　　“写意山庄穆襄！”另一个也随着跃下。

　　这两人不由分说轮流向飞天蝙蝠进攻，小春泄气地吼着：“拜托你们听清楚话好吗？整间客栈都给下了淫荡销魂散，不许动气啊——”

　　当下后头跟着跃下战场的十来人同前头这两人一般，脸“唰”地全都绿了。

　　“舅舅，淫荡销魂散是什么？”有个年纪大概十五六左右的少年扯着旁边的大胡子问道。

　　大胡子脸整个涨红：“天下第一的剧烈春……春……春……”

　　大胡子结结巴巴地，春了好几声出春不出来。

　　“春药啦——”小春反刺飞天蝙蝠一剑，受不了地狂吼。

　　飞天蝙蝠哈哈大笑，避过小春的剑，身形迅速一闪，窜离客栈去。

　　“我去追，你们谁都别动！”小春喊了声，便随飞天蝙蝠冲了出去。

　　轻功极高的两人在屋脊上奔腾着，剑光一来一往此起彼落。

　　小春觉得体内的燠热有逐渐加剧之状，他浑身汗淋淋地，上气不接下气，下腹升起的无名火也越来越烈，燥郁得连执剑的手都发起抖来。

　　奶奶的——为何药人什么毒都能挡，偏偏就挡不了春药？

　　突然，飞天蝙蝠停了下来，回身落在不远处，小春以为对方发现自己已经不行了，要下手来个最后一刀，却发现飞天蝙蝙将目光落在不远之处。小春随之望去，才发现原来是他家师兄阻挡了蝙蝠的去路。

　　兰罄一手抓着一只鸡，嘴角渗着鸡毛与鲜血，身上也沾了点点血迹，手上两只鸡的头被活生生地给咬掉，仍温热的鸡身还不停地抽搐抖动着。

　　“师兄！”小春也随那可怜惨死兰罄嘴下的鸡只抖了好几下。“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他狂喊。

　　这回要是让师兄在飞天蝙蝠手底下出了事，等师兄清醒以后，自己绝对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小春猛抖着，似乎能预料悲惨的将来。光看那些得罪师兄的人的下场便晓得了，毒手谪仙不是随随便便能胡弄着玩的。

　　兰罄将鸡往飞天蝙蝠身上扔去，双掌随之而至，利爪直逼飞天蝙蝠身上多处要害。但因功力弱了八成，飞天蝙蝠与他才过十来招，便一剑划过他的背，重伤了他。

　　兰罄身形晃动了下，皱着眉头看着小春不悦地道：“小常……”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小春呜咽了声，赶忙举剑冲向前去帮忙。

　　死了这下！让师兄服下化功散，害得天下无敌的师兄被淫贼蝙蝠砍了一剑，这冤债啊，以后可能得让师兄砍上十剑，才还得回来了。

　　
第二章:

　　其实依他的功力，要把这飞天蝙蝠横砍竖砍砍成百八来段都不是问题，只不过中了那让人绮念不断的淫荡销魂散，不仅浑身上下虚软无力，真气也涣散无法凝起。

　　没法子可想了，小春只能学云倾以前的方法，强以内力压下这春药药性后，挥着剑往飞天蝙蝠砍去。

　　谁知手抖得厉害连砍几次都没砍准，这天下第一淫荡药还真不可小觑，小春只觉得自己都快软倒在地，那蝙蝠顺手一挥，他就趴在屋顶上爬也爬不起来。

　　衣帛撕裂之声在风里响着，小春大骇，抬起头刚好看到飞天蝙蝠把兰罄压倒在屋脊之上。

　　兰罄双手被缚，飞天蝙蝠又一把扯下兰罄的里裤，兰罄拼命地挣扎，朝飞天蝙蝠又是咬又是抓地，但还是硬被分开膝盖，一双白晃晃的腿就这么暴露在冷冽风中。

　　“好白的腿……”小春看着那双白玉般的腿，心念一旖，心神晃荡眼神也浊乱起来。突然他回过神来咬了自己的舌头，大喊了声：“不对，你这淫贼死蝙蝠，快把我师兄放开！”

　　“男的？”飞天蝙蝠碰着了底下人儿的私处，些许惊讶。后来转了个念，淫笑道：“男的也没关系，我都可以！”

　　兰罄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看着眼前这个压在他身上的人，感觉这人在他身上游移摸索的手宛如毛虫爬过，令他泛起强烈的恶心来。

　　忽然间这个黑衣人和许久许久之前那个穿着黄袍的男子身影重叠在一起，兰罄耳际听见那人悠悠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罄儿……罄儿……朕的罄儿……

　　“狗皇帝放开我！”突然席卷而来的记忆令兰罄疯狂，他愤怒地大吼着，拼了命想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开。“放开你的脏手，别碰我！”

　　一阵猛烈的恶心感袭来，兰罄的胃痉挛抽搐起来，他边吼边吐，吐得自己一身，也吐了那兴头上的飞天蝙蝠一身。

　　“不知死活的家伙！”突然被这么一搞，飞天蝙蝠什么兴致都没了，他双手掐住兰罄的脖子，眼里冒出怒火。“杀了你再洗干净，带回去慢慢用也成。谁叫你这小子这么不知好歹，竟然敢对着大爷我吐！”

　　小春见况，吓得脸色都白了，他死活撑起身子往那蝙蝠一剑劈去，却劈到一半又软了下去。

　　“不行、不行……压住、压住……”小春深吸了几口气，运气克制住体内奔腾四窜的真气，抬起头来正要大吼声受死吧，却在开口说出第一个“受”宇时，发现白衣飘飘的云倾在最危急之刻如神仙般出现，立定于他身前。

　　“云倾！”小春赶忙扯着云倾的衣袖，慌乱地道：“救他，救救他！”

　　“……”云倾沉吟半晌，看着在飞天蝙蝠之下不断挣扎怒吼的兰罄。他见飞天蝙蝠那急色模样，觉得恶心非常，又见小春双眼真切地恳求凝视着。

　　云倾最后还是不想看小春露出这样的神情，遂纵身向前，挥剑对付飞天蝙蝠。

　　兰罄虽然该死，他的确也应该看着兰罄死，但既然小春不要兰罄受到伤害，他便不会让小春失望。

　　他答应过的，从今以后不会再让小春难过伤心。承诺过的事，为了小春，他会做到。纵使那个人是他的死敌兰罄，他都可以忍下来。

　　云倾一脚踹上飞天蝙蝠撅起的屁股，将人从兰罄身上踹开。

　　飞天蝙蝠闷哼了声滚了几圈才站起来，本来开口就要怒骂，却在见着云倾的容貌后，整个人呆住了。“好一个美人儿！”

　　云倾皱眉。怎么这人说出口的话竟让他觉得恶心非常，浑身更爬满鸡皮疙瘩来。小春明明也是美人儿、美人儿这样喊的，但小春喊起来却是眉目带笑而非带色，和这人完全不一样。怎么同个句子不同人说出来，会有如此天差地远之别？

　　飞天蝙蝠在发现此人也是收了他蝙蝠镖的其中一人时，佞笑着朝云倾而去。

　　只是飞天蝙蝠没料到来人一个比一个貌美，但也一个比一个武功高强，他才接了云倾几招，缠斗几回合后，心里就打起寒颤来。

　　他发觉眼前人下手利落决绝，毫不拖泥带水，不仅招式绵密遍寻不着破绽，剑术之高更是犹在他之上，令他一招一招对得胆战心惊。

　　飞天蝙蝠奋力迎敌，随之又在怀中探着迷魂药，但才伸出手来，手腕就立刻被对方精湛剑术所伤，对方的剑更猛地由他手腕往上划过，入肉三分分毫不差，直划过他的手臂肩头，令他皮开肉绽疼痛剧烈，粉末药性随着伤口渗入自己体内，令他头晕目眩连脚步也站不稳起来。

　　知是遇上劲敌，飞天蝙蝠青了脸色转身立即往后脱逃，谁知后头不知何时竟又守了个死小子，他才转过身来，迎面便是一叠厚瓦片招呼而来，“哐啷”地一声，砸得他头昏眼花、脑袋发晕。

　　“死……死蝙蝠……奶奶的竟敢在你爷爷的地盘上撒野……”小喜气喘吁吁，脸蛋因药性而红得发烫。

　　他可是神医耶，神医居然也会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这传出去叫他面子哪里挂得住？

　　“哐啷”地第二声，第二回是十来块瓦片堆在一起往飞天蝙蚵头上砸下。

　　小春吓了一跳，愣愣地抬起头来，只见兰罄一边呸呸呸地吐着嘴里残余的秽物，一边还努力挖人家屋脊上的琉璃瓦。

　　“奶奶的、奶奶的——”兰罄一边挖一边念着小春的口头禅，气愤地又将十几块瓦片扔到已经趴了的飞天蝙蝠身上。“死蝙蝠，竟敢在你爷爷的地盘上撒野！”

　　兰罄跟着狠踹飞天蝙蝠几下，踹得那蝙蝠抽搐了好一会儿，才口吐白沫昏厥过去。

　　小春见兰罄还没够本，又蹲下身去撬人家屋顶，连忙抓住兰罄说：“行了行了，再砸下去这家伙就真成死蝙蝠，活不了了！”

　　兰罄瞥了眼小春，这才扔了手里那堆凶器。

　　见兰罄没事，又活蹦乱跳起来，小春连忙回头，找着从方才就都没开过口的人。

　　这时，小春只见云倾睨着那双冰冷清澈的美丽眸子，斜眼瞧着他，银霜剑缓缓收了起来，也还是那副模样，不说话僦是不说话。

　　“云倾……”小春扯着嘴，连忙陪笑着。

　　“怎么你还晓得我叫什么名字吗？”云倾过了好一阵子，才冷淡地道。

　　“我什么都不晓得，就晓得你最好了，我有危险时，你便会来救我！”小春谄媚地说：“这回要不是你，神仙也救不了我们。不，你就是那神仙了！神仙一般地出现，神仙一般地打倒这可恶的淫贼。”

　　说到淫贼这二字时，小春又在那飞天蝙蝠身上补踩上两脚，跟着连忙说：“见到你我真是开心，幸好你来了。”

　　云倾冷冷哼了声道：“我来看你死了没。”

　　小春连忙陪笑：“云倾美人没让我死，赵小春一丁点儿都不敢先死！”

　　云倾瞧着小春嘻皮笑脸的模样，心里虽是气，却也对这成天惹事生非、爱管闲事的小混蛋莫可奈何。

　　“回去了！”云倾没好气地道。大半夜在这里吹冷风，小春身体又没多好，却总是只别人忘了自己。这小混蛋，永远学不得乖！

　　“是！”小春领命，喜孜孜地应了声。

　　回去时，还是走在屋顶上。说是高手，当然便得飞檐走壁才叫高手。

　　于是云倾走在前头，小春跟在身后。

　　小春牢牢抓着兰罄的袖子，怕他突然兴起又跑去抓别人的鸡来啃。

　　而兰罄则捉着飞天死蝙蝠的脚，拖着他在屋脊上跑。

　　小春看这模样有些担心，这么一路磕回客栈，不知死蝙蝠的脑袋会不会给师兄磕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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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里，人间炼狱一片。

　　小春掩着脸简直不敢多看。

　　大堂里二三十个人脸红气喘，倒在地上激烈呻吟着。也多亏了他们定力够，虽然里衣有的被扯了一半，裤子被撕破几处，但最后仍能把持住，没往旁边同样受害的人身上扑去。

　　小春强忍着体内的不适感，连忙回房拿了自己的包袱赶回大堂。

　　摊开来的包袱里只见五颜六色的小药瓶多不胜数，还有些晒干了的草药一把把捆在其中。他拿着药钵和药杵，抖着手，一边加着药粉，一边洒下干草药。

　　小春嘴里喃喃念着：“熟地……丹皮……麦冬……车前草……黄连……一个人一钱……三十个人就三钱……不对……是三十钱……”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脑袋都糊成一片浆糊了，眼角余光却见光着两条腿的兰罄在大堂里晃过来又晃过去。

　　兰罄偶尔兴起，还用脚尖戳一戳、揉一揉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侠士们，弄得那些人呻吟得更加大声。

　　小春见兰罄那模样，心头下腹皆一热，倒药的手一颤，整瓶黄连粉加进药钵里，头晕眼花地，鼻血都快狂喷而出了。

　　“小……小姑娘……”

　　“玉……玉腿……”

　　“让我摸一下……摸一下可好……”

　　侠士们见着兰罄薄纱覆身，下头什么都没穿的模样，挣扎呻吟声越来越大，几个人几乎都忍不住了，抓住兰罄的脚踝就一直猛蹭。

　　云倾就站在二楼木栅栏前，冷着张脸，说什么也不下到大堂里来。那些人流汗流泪又口水横流的模样，叫他眉头紧皱，恶心到一个想拔腿就跑的极致境界，若非小春还在此，他绝对不会留下来。

　　小春拼了命地捣药杵，死活都得做出解药来喂这群人吃了。

　　二三十个汉子个个男的，要真搞出什么事来，那还得了！

　　想到这一点，小春就奋力地又捣又磨，喉头几次涌出腥甜味，都叫他生生咽了下去。

　　还不能倒，还不能！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汗，继续调制解药。

　　突然，小春眼角余光见着有人一边哀号一边往客栈门口爬去，他大惊，立刻喊道：“师兄，快把门给关起来，别让他们离开。”

　　目前这情形虽说还能控制，但顶多再抵一刻，这些人便会发起狂来见人就压。天下第一淫药为何叫作天下第一淫药，那当然是天下第一的淫荡，只要有洞，管他是男女，照扑不误啊！

　　小春怕要真给逃了任何一个，这城里的无辜老百姓可遭殃了。

　　然而兰罄却拿着壶酒，姿势撩人地翘起双脚横坐梨花椅上，那两只白白的腿晃啊晃地，晃得底下爬了一堆人，可怜地喊着可不可以摸摸。

　　“谁快去把门给关起来！”小春紧张地大喊。

　　“我来！”写意山庄那个穆襄狼狈地奔到客栈门前，拉了几张桌子顶住，把门给扣紧了。

　　小春才放下了些心而己，突然又听见穆襄闷哼了声，转过头去，发现他家那个韩寒竟然扑了上去，抱着穆襄的头便一阵子狂亲。

　　“小寒你冷静点！”穆襄躲也躲不了，还让人顺势给压到桌上，扯下了衣袋，压在他身上的友人一点都无法冷静，衣裳解不开的就开始撕，那声音惊心动魄地，叫穆襄都颤抖了起来。

　　“娘啊——”小春大骇。

　　“忍住，你们千万要忍住啊！”小春急得大喊。

　　“不要，你别过来！别脱我裤子！”后头又传来急迫的呐喊声。

　　小眷再望去，只见那个大胡子和他的侄子两个人已经滚成一团，难分难舍了。

　　“大胡子，撑住啊，那是你亲侄子，不可以脱他裤子啊！”小春紧张地捣捣捣，几乎要把药钵捣出洞来了。

　　“不是，被脱裤子的人是俺啊！”大胡子奋力爬开，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侄子在旁边滚来滚去，无力地呜咽着：“舅舅，不行了、不行了！”

　　“真是要命——”看来已经撑不了了。小春连忙将最后一味药加了进去，随便和了一和。

　　但在他专注调药之时，突然一双大手往他臀部一掐，还用力托了起来。

　　小春惊得手里的药钵拿不稳往半空抛去，随后连忙接住。

　　“小屁股……又圆又翘的小屁股……”又一个忍不住，受控于淫荡销魂散药性的人了。

　　“放开我的屁股！”小春鬼叫了声。

　　楼上突然激射出几支梅花针，小春身后那名男子应声倒地剧烈呻吟。

　　一直在楼上注视着小春的云倾狠狠地瞪着那个胆大包天竟敢调戏小春的家伙，心里整个怒火狂烧，烧到简直要七窍生烟了。

　　兰罄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一脚用力踩上那人的要害，大力踹，气愤地喊：“淫贼、淫赋！”

　　然而那人却每被踹一下，便“啊啊”地叫两声，声音痛苦中有着愉悦，叫小春真的一点都听不下去。

　　小春连忙将调好的药给众人服下，一个一个撬开嘴灌了，直送到最后那个大胡子面前前，他这才骇然发现，药粉只剩一点点，仅够一个人吃了。

　　大胡子和他面面相觑，药钵就在两人中间定住了，大胡子搭上小春的手，要把药钵拿过来，小春却暗中施力，死都不肯把剩下的这份解药递出去。

　　“少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的大恩大德……铁剑门上下终身铭感于心……”大胡子涨红着张脸，铜铃大的眼睛怒睁，瞪着小春。

　　“大胡子，救了你我怎么活？换一下好不？我对你终身铭感于心，这解药你就让我吃了。”小春遂用力地瞪回去。救人归救人，但自己的小命也要先顾才成。

　　“玉腿……玉腿……”虽服下了药，但还未完全退去春药药性的几名汉子见小春一双腿又长又直地，忍不住抱了就往上蹭。

　　小春往底下踹了几脚，正还想同这大胡子说说道理，眼角余光却见一抹白色身影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强力的手臂猛地圈紧了他，将他扯离横竖躺着的人身旁，落下了手中的药钵，呼啸地往楼上带去。

　　“我的药呀……”小春悲戚的声音从楼上远远传来。

　　大胡子连忙接住掉落的解药，手一拨，吃得满嘴药粉，嘴里喃喃道：“小兄弟，你甘愿舍身成仁……此等壮阔胸襟真是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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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倾一把将小春扔上床，紧紧拴上门后，倒了杯茶在桌旁坐下，径自喝着，怒视小春。

　　小春是忍得不能再忍了，浑身血脉贲张无处可发，再忍，就要吐血身亡了，深厚的内功不是拿来这么用的，他的解药啊！

　　“呜呜，云倾，我很难受啊！帮我把解药拿回来好不好？”小春趴在床上，一双桃花眼水盈盈地凝视着云倾，偶尔小小哼个两声，滚来滚去。

　　云倾一把放下杯子，杯子碰着桌面喀地一声碎成两半。他冷冷地道：“钓蝙蝠很好啊，我让你再去钓蝙蝠！”

　　“不钓了，以后都不钓了！解药啊，我要解药！”小春呻吟着。

　　“……”云倾来到小春床边，拧了条巾子擦去小春满头满脸的汗。看他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似地，既难受又难挨，本来不想理会他的，看着看着，却心软了。

　　“你那钵里的药粉早没了，还解什么药。”云倾说。

　　感觉云倾冰凉的手掌贴上自己脸颊，小春忍不住蹭了蹭，让那凉爽带走他脸上的部分燠热。

　　“难受？”云倾淡淡问着，

　　“嗯。”小春点头，春水双眸泪汪汪地。

　　“我帮你。”云倾说。

　　闻言，小春深吸了一口气，头就是一阵地猛摇。

　　云倾见小春回绝，那对眼又不悦地眯了起来，他动手扯开小春的外袍，直接就抓住了他早已勃发的欲望中心。

　　“呜喔——”小春悲鸣。

　　“我当你的解药还不好？不然你想让谁当你的解药？”云倾松了松手，又用力一抓，过度的刺激使得小春整个人受不了地蜷了起来，不停喘息颤抖着。

　　云倾再问：“你想要谁这么对你？兰罄？还是底下任何一个都可以？”

　　“这种事怎么可能让别人做……”痛与快感交纵袭来，小春意识涣散了，他低低呻吟着，说出口的话带着甜腻的语调，像是哀求、也像是讨饶。

　　“你不就让我做过？”云倾问。

　　“因为是你……才可以的啊……”小春声音抖着。

　　“那这回做什么又把自己给蜷起来不让我碰？”云倾又抓了抓，听着小春在他手底下呜咽不停，心里就会高兴上那么一些些。

　　“会痛……”小春小声地说着。

　　“嗯？”

　　“而且每次都很久……”小春开始抱怨。“叫停都不停……还不给人睡……一直揉一直摇……”

　　“……”云倾冷下了脸，片刻过后手松了，淡淡地道：“那你就尽量忍吧，我倒想看看你忍得了多久。”

　　小春又挣扎了几下，稍微拉回了一点意识，他红着脸道：“那你头转过去别看我……我……我自己来……”

　　云倾冷冷地哼了声。得寸进尺的赵小春，反正自己又不是非他不可，爱自己弄，那就让他自己来吧，死活他都不管了！

　　心里闷着，加上方才和那飞天蝙蝠战过一场，云倾觉得恶心，便转身走入屏风后解开自己的衣带，将衣裳尽数褪下，跨入浴盆中淋浴一番。

　　虽然方才放入的水已经凉了，但也无碍，凉些消气。可恶的赵小春！

　　小春在床上挣扎着，就在手往下腹灼热处伸去时，突然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

　　他翻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翻起来，迷迷糊糊间见着烟雾缭绕薄雾蒙蒙地，仿佛像来到了仙境一般。

　　“啊……这儿是哪里？”小春喃喃念着，早已失神陷入混沌的他脚下踉跄几步，不由自主地朝水声发出的地方靠过去。

　　他见到眼前有座假山挡着，声音便是由假山后头发出。也不知道是什么藏在假山之后，于是蹑手蹑脚地站在假山处往里头瞧去。

　　谁知他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这么一探居然探到一个美到不可方物的仙女姐姐轻解了罗衣，正在池子里沐浴着。

　　小春心神晃荡，完全无法自持，朝着那仙女姐姐颠了过去。谁知这时色急心乱，他脚下竟绊了一跤，摔倒池边。

　　池子里头的仙女姐姐抬起头来，清冷的绝美容颜没有一丝表情，但就是漂亮得让小春胸口一紧、下腹也一紧。而且这个仙女姐姐不知道为什么，长得和云顷一模一样，真是迷得他晕头转向了。

　　“仙女姐姐，我可以亲亲你吗？”小春微张着嘴，失神发笑，呆呆问着。

　　“……”云倾手里还握着巾子，身子才洗到一半而已，发现这赵小春不知干什么竟趴在浴盆边朝自己傻笑，嘴里说着不知是什么的胡话。

　　“仙女姐姐，让我亲亲你行不行？”小春殷切地望着眼前人，渴望地央求着。

　　“行……”云倾回答。

　　靠在浴盆边的小春立刻探过头来吻住云倾的唇瓣，边吮边喃喃说着：“好甜……”双手绕过云倾的颈子，轻轻地揽住了他。

　　舌尖原本只是些微的探试，但碰触之后便越来越深入，交缠着难以放开。

　　小春舔舐着云倾嘴里的每一处，轻碰他的齿列，无论再多的深吻仿佛都不够似的，一遍又一遍的来回纠缠，却只让体内的欲望窜烧得更加猛烈，无法克制。

　　云倾猛地拉开小春，小春不悦地咬了云倾嘴唇一口，说着不想那么早离开。

　　云倾跨出浴盆，伸手抹了一把唇上的血。他看着那血，沉吟半晌，跟着将小春往床上带，将他推倒在被褥之上。

　　小春还想着再爬起来，却让云倾一手压住，叫他几次都起不了身。

　　“做什么！”小春皱着眉头，散乱的神智完全理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觉得身体里那把火烧得旺盛，几乎要把自己给烧融了。

　　现下的他很难受，非常难受。

　　“看清楚我是谁！”云倾低头吼着。

　　云倾发丝上的水珠滴到小春嘴唇上，小春缓缓张开唇，伸出舌头舔去，云倾压着小春的手掌传来微微震颤，心里头传来异样的感觉。

　　“仙女姐姐？”小春痴笑道。

　　“再看清楚点！”云倾气得呼了小春一个巴掌，让这搞不清楚眼前人是谁的家伙清醒些。只是那巴掌力道根本过轻，他还是舍不得打得太大力。

　　“嗯？”小春眨了眨眼，觉得难受了，膝盖立了起来，轻轻往云倾胯下磨了磨。

　　云倾闷哼了声。

　　“云倾……云倾美人儿……”小春忽而粲粲然笑了。

　　他反手抓住云倾手腕，身子一翻，便将云倾给压到身下，唇往前探去，沿着云倾皙白姣好的脖子一路吻下去。

　　他一下子轻揉、一下子吸吮，留恋着云倾胸前那两朵茱萸，咬得通红了，又直下腰际，啃着腰间脆弱的肌肤，而后抬起头一笑，舌头绕着肚脐眼打滑，弄得云倾腰肢轻颤，分身昂然而起。

　　云倾扣着小春的手腕，不让他再继续吻下去，自己的身上已经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印子了，再吻，就要吻到那里上了。

　　“你说要让我亲亲你的！”小春显然不满，闷闷地说着。

　　“先脱下衣物。”云倾气息有些不稳。

　　小春在床上坐了起来，急忙伸手解着衣带。但衣带不知怎么地给缠成死结，怎么扯也扯不开。

　　云倾拉过小春深深地吻着，解不开也甭解了，衣服从来不是问题。

　　他伸手探进小春亵裤里，握着他灼热肿胀的分身摩挲着，小春腰一僵，竟就此泄在云倾掌中。

　　小春喘着气，在余韵中细细颤抖着。云倾的手滑过他底部稚嫩的肌肤，揉捏着，而后探进了他臀间的凹穴当中。

　　“嗯……”小春闷哼了声。

　　双脚被大大地打开来，炙热的部分暴露在外，烛火忘了被熄灭，一切一切都清晰可见。

　　云倾的手指专注地在小春体内揉动着，第一根才进去没多久，第二根便随着闯入。

　　小春想合起自己的脚，挣扎了几次，两个人在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云倾的手指却一再地深入，不停揉着令人疯狂的那一处。

　　小春受不了那样直接的刺激，忍不了地又释放一次，过后，浑身虚软地瘫在床上使不出力。云倾在这时抽出了手指，趁着小春毫无防备之际，缓缓地挺进小春体内。

　　“啊……”小春颤抖着，身子又弓了起来。

　　一点一点忍不住溢出喉间的难耐呻吟撩拨着云倾的所有情欲，云倾进入到最后没有给小春喘息的机会，轻轻地退出，再笔直地插入。

　　他屈着小春的膝盖让小春的身体完全为他打开，紧窒而火热的甬道细细痉挛着，困着他包裹着他，吸附着他不让他离开。

　　原本刻意压缓的动作，在小春敏感的反应与压抑的呻吟之间乱了调，云倾再也克制不了自己，撞击的力道越来越大，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扳开小春紧闭着的唇吻着，听见小春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而后在小春被逼出的呜咽声中完全释放，将热流灌注在这个人体内最深最深那处。

　　小春睁开氤氲着情欲的眸子，眼神涣散地望着云倾。

　　云倾慢慢地退了出去，没像以前那样折腾着人不放，只是不发一语地往小春身旁躺去，伸手揪了小春一绺头发，缓缓卷绕着。

　　才这么一次根本就不够，他还想多碰碰小春，更想抱他搂他、亲他、吻他、用力贯穿他，但小春不喜欢这样，小春累了，得歇息。

　　小春翻了个身，迷茫地看着身边赤裸着身躯不着片缕的云倾。

　　云倾浑身汗湿着，又白又透吹弹可破的肌肤泛着点点红泽，那半卧着的姿态高不可攀，却又让人好想向前摸摸，摸摸那滑嫩嫩的身子，抚抚那柔韧的腰肢。

　　这一想，原本熄了的欲火轰地—声又狂烈烧了起来，烧得他下腹剧烈疼痛，受不了地弯下腰，理智也跟着消逝，只剩欲念再度蠢动。

　　云倾翻了个身，才要睡下，突然后头窸窸窣窣地有阵衣物摩擦床褥的声响传来，而后小春贴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云倾觉得疑惑，问了句。

　　“好痛……”小春啃咬着云倾的肩头。

　　云倾感到有些酥麻，小春用牙咬着，来回间带了点疼。

　　小春环在云倾腰间的手缓缓往下移，拨弄着底下原本已经垂软的分身，云倾喘了口气，在小春手掌的移动之下，欲望渐渐地也再度蓬勃。

　　小春一只手指沾着云倾前端渗出来的汁液，轻轻探入了云倾的幽穴之中，云倾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发觉小春正在做什么。

　　“云倾怎么办……真的好痛……”小春勃发的欲望不停抵着云倾身后的穴孔，轻轻摩擦着。但他的手指却还是压抑着刮弄云倾的窄穴，云倾几乎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了。

　　小春抽出了手指，还没待云倾完全反应过来，扣着云倾的腿，腰往里头一挺，便深深地没入其中。

　　云倾咬着牙，小春突然地便完全闯了进来，挤得那地方有些涨痛，这异样感令他不习惯。

　　“赵小春……”云倾握紧了拳头。

　　“什么事……”小春失了魂似地从后头紧紧搂住云倾，慢慢退出一些，又进去一些。

　　“你居然……”云倾闷哼了声，酥麻感由背脊往上直窜。“……敢这样对我！”

　　小春咬着云倾的肩头，直至咬出了血来，才伸出舌头温柔地一点一点舔去。

　　“这样很舒服啊……”小春缓缓撞击着，叹息般地说。

　　他寻找着云倾体内敏感之处，一欢又一次地从那上头过去，云倾内壁缩得越来越紧，他也被圈得宛如置身仙境。

　　“嗯……”云倾低低地喘息着，感受到小春灼热的部分所带来的愉悦。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也是从这个人身上知道的，知道原来床笫之事能够让人意乱情迷，原来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是如此之美妙。

　　想起来了，于是不抵抗了，云倾任由小春在他体内来回，放任他撷取所有。

　　小春的克制维持不了多久，不消半刻，他便在缓慢进出中失去了耐性，逐渐地追逐起翻腾的欲望束。

　　他不停晃动拍打着云倾的臀部，将分身送入这人体内最深处，在即将泄出之时又猛地完全抽出，由上而下深深地凝视着这个人。

　　云倾急喘着睁开眼，明明还差那么一点就要到了的，却在这关键时停了下来，他有些不悦地望着小春。

　　小春伸出鲜红的舌尖，舔舐自己的下唇，云倾望着小春情欲弥漫的表情，胸口一紧，失神恍惚了一下。

　　小春屈起云倾的双腿，缓缓地将云倾膝盖反折到胸膛处，而后用力地一个贯入。

　　云倾弓起腰肢抓紧小春的手臂，头猛地往后仰，露出皙白的脖子，他双唇微开吐出了一个无声的呻吟，在小春进入的同时按撩不住地射出了灼热的液体，溅洒濡湿了小春与他的下腹。

　　小春不停撞击着底下这个人，在底下这人的紧窒和强忍的低吟中，达到一次又一次难以言喻的高峰。也没理会底下的云倾指甲陷入了他的手臂当中，在几度令人不堪负荷的情欲浪潮里喊停。

　　他贪婪地拼命索求着，怎么都觉得不够，然而就在又一回纵情释放出来时，却感觉喉头一甜，鲜血由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云倾赤裸的小腹之上。

　　“小春！”云倾骇然，顷刻间便由欢愉中转醒。他急忙拉开小春，让小春平躺而下，慌乱地拭去他唇边红得吓人的血迹。

　　小春咳了几声，意识渐渐恢复清明后才道：“打蝙蝠时妄动真气……现下气血逆流……呕出来……呕出来就没事了……”

　　说完眼前一黑，小春双眼一翻，昏得不省人事。

　　“小春！”房里，徒剩云倾惊恐慌乱的叫喊。

　　
第三章:

　　朦胧睡着时，隐约听到了些声音。

　　“请问赵少侠……”敲门声响起后，有人在门外询问。

　　“还在睡。”云倾说。

　　“赵兄弟身体无大碍吧……”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

　　“吐血罢了！”云倾十分不悦。

　　“小常、小常！”再一下子，他听见师兄在外头狂撞门。

　　“滚——”云倾吼出了声。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窸窸窣窣地一些细响，一个暖玉馨香的身子躺回了他身旁，他自然而然地挪了过去靠着。

　　那双有些冰凉的手微微碰碰他的脸，轻轻抚抚他的唇，而后吵闹的声响消失了，他再度陷入深沉的梦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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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幽幽地转醒，他觉得浑身虚软无力，头还有些昏。

　　他发觉自己双臂环抱着个人，闻着那人发间的清冽香味，他叹了口气，再搂紧了对方一些。

　　“醒了？”云倾的声音似乎不太高兴。

　　“嗯……”小春有些疑惑，不晓得云倾怎么了。

　　“醒了还不放开我！”云倾冷冷地说。

　　小春闻言立即松开云倾，只见云倾缓缓由床上将自己撑了起来，赤裸着身体走下床。他身上不着寸缕，全身布满青紫斑斓的吻痕，肩上还有个又深又大的齿印，这些痕迹在他过于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明显万分。

　　猛地昨夜火热缠绵的记忆完全回到脑子里，小春想起了自已是怎么兽性大发，把人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擀面团那样压着用力揉，又用力地咬的了。

　　死……会死……自己居然那么对云倾……

　　愉偷瞥了眼云倾的脸，见那原本就是冰冷清丽的面容如今更加满布冰霜……

　　会死……绝对死……

　　云倾的脸色糟成这样，他这下别想活了！

　　小春吓得从床铺上弹了起来，冷汗直流地，连忙到云倾身旁说：“我……我那个……昨天晚上……”

　　“先把你的裤子穿上。”云倾瞥了眼小春那里，恨恨地道。

　　小春低头发觉自己浑身光光，而且底下那一节竟然晾在外头受寒，连忙伸手拉了床尾干净的亵衣亵裤穿了，迅速绑上腰带。

　　腰带绑好后小春又想说些什么，云倾又瞥了眼屏风上的衣物道：“替我穿上。”

　　小春不敢有丝毫延误，立刻小心翼翼服侍云倾更衣。

　　“不先行休浴吗？”小春边系着云倾的衣带，边小声地问着。

　　“洗过了。”云倾没好气地说。他不只自己洗过，还把这吐得他全身是血的家伙也给洗了，只是这人对自己昏过去之后的事情完全不晓得。

　　“很疼吗？”小春扯着赔罪的笑，问得更加小声了。

　　小春不问还好，一问，云倾更加火了。“你也知道会疼的吗？”他抓住小春的脸颊，像扯面皮一样地狠狠的拉。

　　“痛啊——”小春嚎叫着。“可做都做了啊——谁让你不让我吃解药呢——明明只要吃解药就没事的啊——”

　　“若你不去钓那什么蝙蝠，怎么会出这种事？”云倾恨恨地道。

　　云倾一想起昨夜小春呕血的模样，心就疼起来。

　　他那时多怕会失去他，怕得整晚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而这个人，如今却还一副没事人般，叫他如何不气。

　　“可我如果不去钓蝙蝠，也不知你对我这么好，让我揉又让找咬，也没把我一脚踹到床底下上啊！”小春不满地吼了声。

　　“我怎么可能把你踹到床底下！”云倾睁大着眼望向小春。

　　“所以我就说云倾对我最好了，无论什么都依我啊！”小春见机不可失，立刻一头栽进云倾怀里，讨饶地说着。

　　“……”云倾胸口那口气被小春这么投怀送抱一撞，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发，闷得快爆了。

　　昨晚被那番“凌辱”，全身还被舔遍咬遍，沾得都是这人黏答答的唾液，心底一把火烧得旺盛，无处可发泄。

　　若非见他中了春药可怜兮兮拼命喊痛，自己怎么也不可能任他放肆，哪怕刚开始还好，到了后头便完全没了节制，弄得自己差点气绝。

　　“唉……别气了，你气坏，我心疼啊！”小春连忙道。

　　这时厢房门外传来了声轻咳。“赵兄弟，你醒了吗？”韩寒尴尬的声音响起，透过门板悠悠传来。

　　“醒了！”小春从云倾怀里抬起头来，往门口处喊了声。

　　声音清亮有力、精力充沛地。当然嘛，睡饱餍足了啊！小春笑容光灿夺目地。

　　“我与穆兄是来向你告辞的。我俩吩咐小二在大堂准备了几个小菜，不知赵兄弟是否赏脸。”韩寒问着。

　　一听见有东西吃，小春空空知也的肚子立即不争气地打起鼓来。

　　“很晚了吗？我睡了很久？”小春问着云倾。

　　“不久，日落罢了。”云倾道。与之前相较，小春这回睡得还算短。

　　小春点点头，原来已经日落了，这也难怪会腹鸣如鼓。

　　“你等等。”说罢，小春随即离开云倾，他将地上那团皱成一团的破布衣裳拿起来摊了摊打算穿上，却见云倾皱起了眉。

　　“我才把你洗干净，不许再弄脏。”云倾说。

　　“这衣服刚穿三天。”小春知道云倾的习性，忍不住笑道。

　　云倾走到床前翻开包袱，将那件红棉短袄扔给小春，说：“穿它。”

　　小春登地睁大眼，迅速套了上。

　　这袄子是自己买的没错，但那日放在端王府没一起带走。上回见它出现在云倾包袱里，还以为也像那暖玉环一样被云倾看中了去，云倾喜欢的东西他可没一样拿得回来的，那乌木牌也是，没想到过回袄子倒给还了回来，小春还真是惊讶。

　　“走吧！”小春说。

　　“没兴趣。”云倾这般回答。

　　小春想了想。“那我替你端些菜上来？”他笑。

　　“随你。”云倾还是冷冷淡淡地。

　　小春拉开了门，那寒山派的韩寒就站在门口等着。门开时挟着风，小春身上散出的殊香在厢房内蒸腾一夜一日，此时也一道涌了出来。

　　韩寒不禁疑惑道：“你房里什么味这么香？”

　　“香？哪香了？”小春脑袋胡乱转了转，随口说道：“是我家云倾身上的香味吧，你晓得，所谓美人就是肤若凝脂、气若幽兰、体带清香、令我忘餐……”

　　云倾冷眼看着小春朝那人走去，嘴里劈哩啪啦地说了一连串的话，心里就不舒服了。这厮向来爱胡混、爱热闹，人家两只脚，他倒像有六只，还多生了对翅膀整天转不停地就不肯停下来。

　　明明勾月就上了，被人一邀，便连谁这时辰该吃药也忘了。

　　手一挥，不悦地射出两道梅花针。小春都还没说完就嗷嗷叫了声，面容悲惨地将针拔起扔掉，揉着伤处，嘴里喊：“不说了！”

　　云倾哼了声。

　　见着小春随那脸都黑掉的韩寒出了门去，厢房里突然变得寂静，云倾一个人屈膝靠着床柱坐回床沿之上，静静地凝视着手腕上那只玉环，也不说话了。

　　小春昏睡时，他已经捎信回京要人寻找宁王下落。要是宁王真的没死，小春应该会高兴些才是。

　　翻着包袱里头的东西，云倾默默凝视着。

　　小春走了，房里怎么立刻安静得叫人讨厌。

　　把玩着那个竹圈圈，他想着，倘若如此，还不如小春一直昏睡下去得好。至少他还看得到他的脸，听得到他吵死人的呼噜声。

　　“云倾。”突然，本来已经离开了的小春又从门后探头，喊了声。

　　云倾猛地转头，只见那人含笑的桃花眼盈盈朝他望，手里端着盘又大又白的肉包子，还拿了壶溢着清香的上等香茗，气吁吁地住房里跑了进来。

　　“掌柜的说这是城里最有名的包子铺做的大王肉包子，皮嫩馅多，好吃得不得了，一天只卖五十个的。掌柜亲自去买，也才买到这六颗，我知道你喜欢吃包子，就立刻给抢回来了。他们一个都没，我全给你。”

　　小春乐颠颠地将盛包子的盘子往床上一放，跟着又掏出药瓶取了药，轻轻地塞到云倾嘴里，跟着倒了茶，吹了吹，等茶凉了才给云倾喝下。

　　“我不爱吃包子。”云倾将目光撇开，气还没消。

　　“我晓得，是包子看起来白嘛！”就像他端王府里的布置摆设一样，白的，看起来不脏，不是喜欢，但勉强还能接受。

　　小春眨了眨眼，笑着朝云倾嘴上狠狠亲了下，发出响亮的声响。“我待会儿就回来，你等我？”

　　“……”云倾顿了顿，才勉为其难地应了声。“嗯。”

　　听得美人点头了，小春这才风一般地又跑了出去。

　　云倾随着小春走出门外，只见小春人才绕到厢房长廊上，楼梯明明便在不远处，却纵身一跃由楼上跃了下去，身影轻盈落在大堂之上。

　　这么从天而降，吓着了正从他下方端着菜经过的店小二，小二整个人跳起来，手里的盘子哐啷啷地全给砸了，里头的菜也全给翻了出来。

　　小春和店小二一样也吓了一大跳，他连忙笑着赔不是，小二气得不得了，穆襄则走出来替小春打圆场。

　　昨夜那帮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人特意留下来等小春醒，打算好好谢他。周围来来往往的陌生过客对小春指指点点地，小春只瞧了那些人一眼，也不理会，随后径自寻位子入了座。

　　这人，向来是这样的。在乎的，便在乎得不得了；在乎的，便没兴致理会。

　　云倾突然庆幸自己是小春眼里存在的那个人，小春心里有他，而且十分在乎他。也幸好自己在小春心里不是飞天蝙蝠那类人，若是被不屑一顾，那他，绝对无法忍受。

　　胸口激起了阵阵刺痛，忽然如被一道钝刀斩过般，云倾痛得冷颤不停，汗水由额际冒了出来。

　　他握紧木栅栏的手“啪”地声扣得太猛，栅栏一角顿时碎成木屑，轻轻地掉落下来。

　　云倾呼吸变得急促而深长，他捂着胸口，往长廊尽头走去，而不是回到厢房里。

　　开始发作了……月半弯的余毒……

　　那次因为小春离开，而将药瓶扔入莲花池里延误服药时机后起，每隔几日，便会有像这样纵使服下解药，亦无法化解月半弯毒性的时刻。

　　云倾颠颠倒倒地挣扎着欲离开客栈，也远远离开小春。

　　他不能让小春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

　　压抑着体内如翻天巨浪打来的痛楚，云倾强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客栈后院的花圃里走，直到受不了这撕心裂肺的剧痛，整个人摔倒在泥地之上。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缎子制成，滚着银边的靴子，他只见一个人穿过。

　　云倾抬起了头，对上那双上挑的邪魅媚眼。

　　“兰……罄……”气息紊乱的他，断断续续地道。

　　忽而，那双媚眼的主人绽起了妖艳惑人的笑容。他在云倾面前蹲了下来，指尖轻轻挑起云倾下巴，用让人听了骨头都会酥麻的嗓音缓缓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东方……云倾……”

　　云倾使尽所有气力，挥开了兰罄轻佻的手，被这人一碰，他直欲作呕。

　　兰罄又是一笑，猛地拉起云倾的衣襟将他带起，而后深深凝视着云倾，若有所思地望着。

　　“混帐……”云倾眯起眼，暗自以内力强压体内剧毒，将真气聚于掌中朝兰罄发去。

　　兰罄轻而易举地抓住云倾手腕，手指扣住他的脉门，半晌之后缓缓笑开了来。

　　“啧啧啧，看来我那师弟也不过尔尔。”兰罄轻声在云倾耳边说：“你毒发了，毒血逆行五脏六腑渗入四肢百骸、周身大穴。你完了，再也没人能救得了你！”

　　说着说着，原本好好的兰罄突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神情一变，如同狠狠被烫着般地缩回手让云倾摔回地上，双眼茫然地看着浑身不停出冷汗的云倾。

　　“除非……除非有药人血……”兰罄喃喃地说：“如今世上，只有药人血能救得了你了！”

　　“我绝不会让赵小春救我！”云倾拼了命地喊道。

　　兰罄突地皱起眉，拼命摇头，用手掌拍着额间。“对、没错，赵小春……只有赵小春还能被你……是啊，不能让他救你……”

　　忽然兰罄再度抬起头来，大吼着：“赵小春你在哪里——出来——我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他……”云倾喘息着，冷冷笑道。

　　“我怎么可能杀不了他！”兰罄目露凶光，低头望住云倾。

　　云倾只是冷笑。他明白，就兰罄不明白。

　　对兰罄而言，赵小春这三个字，并不只是师弟这么简单。

　　他明白。那个人，容易让人失了心。

　　就兰罄不明白。

　　气海一阵激荡，云倾唇间溢出了些许鲜血。

　　“我怎么可能杀不了他……”兰罄的眼神却越来越茫然了。

　　趁着兰罄失神之际，云倾射出了梅花针。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飞天蝙蝠现下给关在府衙大牢里，有些人跟过去看着了，大伙儿正在想该怎么惩治这恶贼才好。”

　　客栈大堂里，两个桌子并起来的方桌上罢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色，大胡子喝着酒，顺手也替小春倒了杯。

　　“不不不，我喝茶成了！”小春连忙道，

　　“没错，这小醉鬼不能喝酒！”韩寒也说。“他上回喝酒，整整醉了七天七夜，他那师兄为了抓群鸽子几乎把整座客栈毁了，他醉醺醺地跑来要我和穆襄替他逮人，没想到他师兄看起来傻傻的，武功却厉害非常，半个平城几乎都快被弄翻了，好不容易才制服他让他服药睡了下来！”

　　“不是说那是魔教三大护法搞的？”大胡子可惊讶了。

　　“三、大、护、法——”韩寒指了自己，再指穆襄和小春。

　　“那是以讹传讹，误传了。”穆襄摇了摇头，苦笑。

　　“我那时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不过我听来的倒是和你这版不一样。我听到的是寒山派和写意山庄两个小兔崽子单挑魔教护法，结果给打了个重伤不治。”小春瞟了瞟寒山派那个韩寒，没个正经地说道。三大护法这版和他之前听的不同，他料想必又是新的说法。

　　“你这小子——”韩寒拍桌站起。

　　“怎着！”小春也跟着站了起来。

　　“别以为你救过我，就能如此嚣张！”韩寒可怒了。他这寒山派少主从来就是人人吹捧的，可每次遇着这姓赵的小子就拿他没办法。

　　“你也晓得我救过你吗？对救命恩人这种态度？”小春挑眉道：“是不是错解了你，让你错失机会，所以你怀恨……”

　　韩寒赶忙捂住小春那张爱胡说八道的嘴，面红耳赤地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姓赵的，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嗯？”小春疑惑。

　　“那两张人皮面具！”韩寒压低声音恨恨地道：“醉鬼！”

　　“哦——”小春会意，窃笑起来。原来在他们初遇之时就已经发生过什么事，他抓着了韩寒的小辫子，这人才拿那两张价值不非的人皮面具当封口费啊！

　　穆襄和大胡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韩寒低头不语，小春则是一径地笑。

　　大胡子的小侄子用筷子指了指烤鸭说：“那好吃！”

　　为了缓和尴尬，众人皆挟了这道菜，但就唯独穆襄没动筷，说了声：“我饱了，你们用吧！”

　　小春塞了几块到嘴里嚼着，打趣地说：“这烤鸭烤得外皮又红又脆，肉质却又丰厚多汁，明明都切好端到面前，就只差这么一夹送进嘴里了，可就有人不想吃。这鸭还真可怜哩！”

　　韩寒是恨这家伙恨得牙痒痒地，当场却又不好发作出来。穆襄一脸奇怪，小春则是开怀大笑。“爽快啊！”小春道。

　　讲了一阵子平城的事情之后，小春和韩寒又斗了好一番嘴，话题才再绕回飞天蝙蝠身上。

　　“我说最好是把那只蝙蝠给阉了。”韩寒恨恨地说。“淫贼，败类，居然对所有人下淫荡销魂散！害我……害我差点……”不慎又讲到这处去，韩寒连忙闭起嘴。

　　小春见韩拳脸又红得像猴子屁股似的，再往旁边看过去，那穆襄的脸竟也微微地红了，眼神还有些不自在。

　　这木头，敢情只要挑明讲，还是听得懂的。早知道解药应该留着自己吃才对，韩寒就让他把穆襄压了去，压成了，木头开窍了，说不定便能成就一对好姻缘，小春边笑边想，失策啊，失策！

　　“小醉鬼，你又淫笑个什么劲？”韩寒尴尬地朝着小春低吼。

　　“哪淫笑了？你看花眼啊！”小春大笑两声，也不捉弄韩寒了，转了个话锋便道：“其实你们也甭担心那只蝙蝠再作怪，他从今以后会安分的了。”

　　“赵兄弟此话怎讲？”大胡子好奇问道。

　　“我昨晚和他打的时候，送了他点药。”小春眯着眼，笑得叫人毛骨悚然。

　　“什么药？”

　　小春捏起一段阳春面，以真气灌入，叫面条咻地声立刻一柱擎天、昂然而立。“一种会把很容易这样的东西，”跟着真气一收，面条瞬间垂了下来，软趴趴地瘫倒。“变成永远都只能这样的药。”

　　在场的几个人都瞪大了眼，包括从小春后头端着小菜经过的小二哥也是。

　　“赵……咳……赵家特制‘金枪一定倒’小药丸，专治心神妄动、相火灼热之症，吃了保证养心安神、滋补泄火，磨成粉随风洒了也有效，总之碰了就倒，万试万灵，一帖见效。”小春哼哼地笑了几声。

　　这东西之前本来是给云倾想出来的，后来无聊闷得慌的时候又将药方详细调制了几番，最后终于臻至纯熟，如今也才得以拿出来见人。

　　“哇——”大胡子的小侄子赞叹着。

　　“赵兄弟是大夫？”穆襄问。

　　“我没医藉，算不上真大夫。充其量只是摘摘药、晒晒药、调调药、玩玩药的。不过你要叫我神医我也是不反对，因为我医术真是出神入化到一个不行。”小春喝了口茶，又是一劲地自夸。

　　大伙儿瞧小春那副自吹自擂的模样，除了韩寒去了声外，其他人都笑了。

　　“对了小醉鬼，”韩寒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小春的事，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收到消息，我家老爷子最近可能会到穆襄家一趟，你若想亲自还他剑，就跟我们一道去写意山庄吧！”

　　“写意山庄？”小春眼珠子转了转，考虑半晌后道：“老人家要去的话，肯定有什么大事又要发生了吧？”

　　“这次是几位江湖前辈共聚写意山庄，商讨有关魔教余孽与失踪许久的魔教教主之事。”穆襄带着温煦的笑容，和缓道：“若赵兄弟暂时无法走开也无妨，写意山庄离此颇近，也随时都欢迎你来访。”

　　小春笑了笑道：“唉，你也知我家那口子，为了昨夜抓蝙蝠之事生了我好久的气，现下都还没消哩。若是我又想跑去写意山庄，他今儿个晚上肯定把我踢出门，不让我睡床了！”

　　睡这字说得响，在场之人纷纷想起昨夜淫荡销魂散之事，又听得此人将解药都给了他们，自己却因春药发作而折腾了一整夜，还……还弄到精疲力尽……甚……甚至吐血昏倒，众人脸上又是一阵潮红，尴尬地笑了几声。

　　尤其是那大胡子，羞愧得脸都抬不起来了。

　　“这回商讨那什么魔教之事，人会很多吗？”小春忽地又问。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乌衣教上。

　　“也不是太多，八大派掌门皆会派人来，与目前暂居敝庄的司徒盟主商议。”

　　“司徒？绿柳山庄那个司徒？”小春眼睛亮了一下。

　　“是。”穆襄点头。

　　“嗯？你们是明天启程回写意山庄吧？“小春挑了挑那双发亮桃花眼，转了个念头，问。

　　“是。”穆襄再点头。

　　“其实……去去倒也无妨……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更何况，向人家借了东西，哪有这么久都不还的道理呢？去去就回罢了，云倾也不会不答应的。”小春挟了块肥鸡肉塞到嘴巴里头嚼了嚼，自己拿了主意。

　　反正云倾那里只要说上几声，也不会不允的，更何况云倾这回要跟上来时也说了，一切都会听他的了啊！

　　写意山庄，不知又是生得什么样子？人家都这么有诚意邀请了，不去坐坐喝杯茶，哪过意得去呢？

　　更何况有司徒的地方，就会有那苏雪楼的美人儿料峭姑娘。

　　之前替料峭姑娘开的那方子也不知她服后如何了，过回去看看也好，探访故人，顺道检视检视那方子的成效啊！

　　小春想着想着，又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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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同韩寒穆襄他们谈了好一会儿，吃饱喝足后，小春才离席，然而回到厢房里，却不见云倾。

　　“哪儿去了？”小春遍寻不着人。

　　其实从一开始他便没怎么在管云倾的事，两个人终究是两个人，总不好别人去哪都要过问，否则问多云倾肯定也会烦的。只是回来没见着人，心里便会想，想着这人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才回来，自己哪时才见得到他这些有的没的。

　　总归，不过问，但惦挂着，一刻也放不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声响，小春赶忙走到外头要开门，却听得脚步声在隔壁兰罄房前停下来，而后邻间开门扔重物的声音响起。

　　小春觉得疑惑，拉开门，便见云倾冷着张脸走了进来，白绸子衫上沾着些灰泥，发丝显得凌乱。

　　“发生了什么事？”小春问。

　　云倾也不答，就往房里头走去。

　　小春关上门跟上前去，这时才瞥见云倾嘴角的血丝。

　　“兰罄就快清醒了。”云倾抹去血迹，眼里冰冷着。

　　看到云倾受伤，又听他如此说，小春一惊。“他打伤了你？”

　　伸出手，小春便要替云倾把脉。这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此时云倾却“啪——”地声把小春的手挥开，低吼道：“免了！”

　　小春怔愣，对云倾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不解。

　　他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皱了好一阵子眉，脸上担忧与疑惑的表情交替变来变去，好一阵子才小心翼冀地轻声问道：“云倾……你生我气了吗？因为我硬要你和师兄一起上路，还害他伤了你，所以你生气了？”

　　事情根本就非如此！云倾狠狠地瞪了小春一眼。

　　云倾只是不想自己毒发的事情被小春知道，所以不让小春碰他脉门。但他不懂小春为何竟拿这样的眼神看他，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见云倾不说话，笃定自己理亏的小春说：“那我先去让小二烧热水让你沐裕，你别气，我出去就是。我去看看师兄怎样了，等你心情好些再回来。”

　　小春接着拿出伤药放在桌上，低声说：“你记得要吃药。”

　　“不许走！”云倾突然抓起小春的手腕怒道。

　　“好好好，我不走，你别动气！”小春连忙说。

　　“你不让我杀他，我便不会杀他，你急着过去看他，难道是怀疑我对他下手了？之前宁王的事你也怀疑过我，不信我真的没杀他，如今又要怀疑一次？”云倾语气火爆，如此说着。

　　小春很少见云倾这般模样，他有些担心地望着云倾，声音放低了些，安抚般地道：“没有没有，说了信你，就真是信你。好了，我不过去，让我先倒水让你服药好不？”

　　看着小春温柔的神情，云倾心里既疼又痛。

　　这个人，如果自己真的闭上眼，再也看不到了，那该如何是好？

　　而那时，陪在这个人身边的，会不会将是隔壁那个最令他憎恶的兰罄？

　　毕竟小春和兰罄情谊深厚，而且无论兰罄怎么对他，小春还是从不介意。

　　一想及此，云倾就难以忍受。

　　小春迅速端了茶来让云倾和药吞下，他担心地看着云倾苍白的脸色，几番想伸出手去切脉，但又不想云倾生气，硬生生地收回手来。

　　其实这伤药治内伤绝对足够，他只是不放云云倾的伤势，所以想查探查探，现下云倾药也服了，应当已无大碍才是。

　　“我早该想到的。师父说过师兄他天赋异禀，骨骼奇软、八脉畅通。加上这些年的修为，自然而然早能驱使真气随奇经八脉运走，日夜修习增长内力。走火入魔不过是气血逆行一时使他失神丧智，待这些时日真气导气归元将筋络疏通，他便会一日比一日更加清醒。再加上我之前睡那一天一夜，百忧解和化功散肯定化得差不多，这才会让他伤了你。”小春懊恼地说着：“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下去吃那一顿饭，好好留在这里陪你，那就没事了。偏偏我就走了，还和他们聊得忘了形，害你让师兄给伤到。”

　　“不干你事！”云倾不悦地道。

　　“怎么会不干我事？”小春应了回去。“你明明就不应该受伤的。”

　　“说了不干你事就不干你事！”云倾哪可能告诉小春，他这伤其实不是伤，而是毒发所致。

　　云倾接下来说得决绝，不留转寰余地地道：“总之明日天一亮立刻启程南下，你把他送回神仙谷，从此以后都别让我见到他！也叫他别再到外头来，否则不论你阻拦几次，我都会杀他几次！”

　　“咦？明日？！”小春瑟缩了一下。

　　云倾见小春这神情，便知道有事。他眯了眯眼，不快地问道：“明日怎么了？不想那么快回去？你晓不晓得多留一天，就会多多少危险？”

　　“呃……可是……可是我方才才答应了大胡子他们……明天和他们—起去写意山庄……顺便还龙吟剑给韩寒他爷爷……然后看看没了绿柳山庄的司徒无涯……还有他那位料峭美人……”小春越说越小声，头也越来越低：“我之前开了帖方子给料峭姑娘服用……就不知道她用了有无见效……我想你答应这一路都听我的……没做考虑便点头了……”

　　云倾脸色一白，气得一掌打在木桌之上，桌子当下应声迸裂，碎成残屑。

　　“你究竟有没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云倾气得发抖。

　　“当然有！”小春瞪大眼看着那张桌子，立即回道。

　　“我不这么觉得！”云倾道：“我只晓得你遇上新鲜事跑得比谁都快，见哪里热闹便往哪里钻。再者只要一张脸长得好，你到哪里都会惦记着，念念不忘。”

　　云倾着实又气又慌，他觉得小春离他离得太远，自己总是无法将他牢牢抓住。每回只要见不到小春，或小春和别人谈得高兴，他便觉得这人可能会将他抛下。

　　“云倾，你今天似乎有些不可理喻……”最后小春也心烦了。

　　一个劲地向人低声下气绝非他的本性，若非自己有错在先，再因重视眼前这人，他才不会一再忍址。

　　小春的话，让云倾脸色更加苍白了。

　　云倾抿着唇，双眸笔直地注视着小春，一语不发地，凝视着。

　　“唉……”小春叹了口气。“我去吩咐小二提热水来让你沐浴……”

　　“不用。”云倾声音沙哑地低吼一声，连那件染上污渍的绸子衫也没脱，便直接上了床铺，面向墙，卧床而寐了。

　　小春被云倾这模样弄得心烦意乱、烦躁不堪。

　　一个好洁成癖，永远忍受不了自己身上有一粒沙尘的人，竟然连沐浴也不肯，还穿着脏衣入睡，这情形从来就未曾有过。

　　小春站在床沿好一会儿，希望云倾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然而云倾明明没睡，却还是不肯转身面对他。

　　累了，小春在桌边坐下，静静地什么话也不随，就只看着云倾。

　　直至，烛火熄了，厢房里伸手不见五指暗成了一片，小春才缓慢地摸黑上了床。

　　躺了一下子见旁边的云倾没反应，小春翻了身，思忖半响，张开双臂轻轻揽住身旁的人。

　　云倾挣扎几下扳着小春的手指，但即使云倾真的发狠用上力道，痛得叫人受小了，小春还是没放开。

　　片刻过后，云倾才停止挣扎，任小春抱了。

　　小春将云倾搂得更紧些。

　　云倾眼眶发红了。

　　“你要有什么事，千万都得跟我说。我会听的，一字一句听进心里面，再挖个洞，好好埋起来，不会忘的。”小春闷声说着。

　　“……”云倾沉吟半晌，几度欲言又止后，才低声道：“怎么可能不会忘……”

　　“无论如何就是不忘。”小春说。

　　“小春……”

　　“嗯。”

　　“我心里头乱。”云倾说着。

　　“我晓得。”小春回着。

　　“每回总是遇上你的事就乱，烦得不得了。”

　　“是我随性了些，以后会改的了。”

　　两个人停歇了一阵，不知怎么的，云倾就是想听小春的声音，他开口道：“你说话，我想听你说话。”

　　“想听什么？”小春问。

　　“说说，倘若延迟服下解药的话，我会如何？”

　　“……”小春顿了顿，说道：“我给你的药是三个月份，三个月里每次毒发服下，那药便得化解一部分的毒，但若一经延迟，余毒反噬窜流四肢百骸心脉大穴，从此回天乏术。”

　　“就连你也没法子解？”云倾问。

　　“有。”小春道：“药人心窍血。”

　　云倾忽地一震。

　　“毒手谪仙这名号不是假的，这毒就是难，师兄才会用在你身上。”小春将脸颊贴在云倾背上，安抚般地轻声说：“不过没事的，只要你照我的话，每日服下解药，这三个月很快便会过去，到时候，便不用受制于这月半弯了。”

　　“若我延迟……”

　　“那我就陪你。”

　　“陪我什么？”云倾大骇。

　　“陪你一起死。”小春笑道。

　　“不许！”云倾低吼。

　　“不让我陪你，那你留我一人做什么？叫我去陪师兄吗？“小春调笑问道。

　　“你敢！”云倾咬牙切齿道。

　　“唉，说笑罢了何必当真！更何况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心里就你一个而已……”小春柔声说道。

　　“……”听得小春肺腑之言，云倾胸口一紧，顿了顿之后，佯装漠不在乎地冷哼了声。“花言巧语……”

　　“天地良心、可昭口月啊！”小春笑道。

　　
第四章:

　　云倾入睡后，小春轻手轻脚下了床，到邻间兰罄的房中想看看兰罄如何了。然而，房里如今却是空无一人，兰罄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找了许久，最后在屋脊上找着了这个人。

　　冬末了，或许初春便要来，但夜里的风还是凛冽刮人，吹得衣衫振振作响。

　　兰罄坐在屋脊之上，摇晃着手中一壶酒，四溢的酒香淡淡充斥在风里，小春闻了都觉得有点醺。

　　小春走到兰罄身边坐下，只手撑颚，看着远方要掉不掉的月亮，月亮掉了以后，旭日便会升起，而后又是一日来临了。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到我身边，你不怕？”兰罄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甜腻，单单是说这话，酥磁的嗓音便是让人心神荡漾。

　　‘怕，怕得要死。”小春目光直视着远方。“认识你多久，就怕你多久。”

　　小春这么回答，接下来顿着的，却是兰罄了。

　　兰罄幽幽地说：“怕我还敢对我下那种药？真以为我醒来之后会放过你？”

　　“师兄应该晓得我是为了你好。”小春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小。

　　“怎么不是为了你的云倾好？”兰罄笑。

　　“一半为你，一半为他。”

　　“这可奇了，我和他在你心里怎是相同份量？”

　　小春只是淡淡地道：“你这一路叫我小常，我也喊过你几声哥哥。我心里早把你当亲人看待，你不也一样？”

　　“谁说我同你一样？！”兰罄脸上的悠适退去，露出阴狠神情。

　　“师兄你打哪时开始恢复的？”小春转开话锋，不想和兰罄正面冲突。

　　兰罄嘴角一勾，露出了笑。“你让那只死蝙蝠压往我身上开始，突然间脑海里就这么窜过几个画面，想起那狗皇帝，意识便清明了起来。说起来，还得谢谢飞天蝙蝠，若不是他，如今我可能还是那个神智丧失的石头。”

　　“可师兄你当石头的时候，开心许多啊……”小春说。

　　兰罄忽而一手用力掐住小春的脖子，慢慢地使力缩紧。“我并没有开心，抛掉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并不能使我开心。”

　　“……咳……咳……”小春抓着兰罄的手，想将其扳开，但化功散早已完全先了药效，兰罄的功力比他高上一层，他就算拼到死，也没办法打得赢兰罄。

　　虽然如此，但小春还是想说：“……自欺欺人是师兄最大的本事……咳……满山遍野跟你跑的时候……你明明就像个小孩玩得高兴……抓鱼抓猪……咳……还抓熊……那些你都忘了吗……还有……这些天虽然嘴里喊着不喜欢谁来着……但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就又大又亮……还……发起光来……我又不是瞎子……就算是瞎子……也都感觉得到……”

　　兰罄沉吟半晌松开了对小春的桎梏。他收回手，默默地凝视着悬月。

　　“咳咳咳咳咳……”小春涨红着脸，剧烈咳嗽着。

　　“他看着你的时候，也是一样。”兰罄如是说。

　　小春摸着脖子歪头看着他家师兄，这时说这样的话，师兄莫非是在吃醋？

　　“其实……咳……老皇帝死了，单月儿也死了，该死的人都死光死彻底了，云倾是无辜的，师兄难道就不能与他讲和？”小春顿了顿，说：“只要师兄肯点头，我便去说服云倾。他在你病着的这几日和你相处咫尺也未曾伤你，说不定你们真能言归于好……”

　　“傻子。”兰罄笑了，笑得妩媚，笑得诱人。他撩起小春垂落的一缕乌发玩着，轻声说：“我和他之间争了那么久，早不止恩怨情仇那么简单，而是还有武林、还有天下。所以你那些，根本就是空想。”

　　“师兄还想称霸武林、得到天下？”小春打了个呵欠，不知那有什么吸引人的。

　　“仇要报，天下也要得。”兰罄说。

　　“别了吧师兄，武林那么大、天下那么大，你这样得和人打到什么时候？”小春光想便替他家师兄觉得累。

　　“就快了。”兰罄笑着说。

　　“和我回了神仙谷，跟着叫师父帮你挑个好姑娘，娶了以后生几个胖娃娃，从此退隐江湖过闲云野鹤的平淡生活，不成吗？”小春苦着脸朝兰罄笑了回去。

　　小春晓得兰罄“就快了”这三字的意思，越快，不啻是说死在他手上的人会越多。到时武林一片腥风血雨，又该是多少人生死别离家破人亡？

　　“成。”兰罄答道。

　　他从怀间掏出一把锋利匕首扔到小春怀里。“你拿着这把匕首，看是要自尽在我面前，或者回房杀了东方，两个条件让你选，别说师兄不疼你，只要你肯选，我二话不说立刻跟你回去。”

　　活像此物方从炼炉里烧出来一样，烫得小春七手八脚地拿也拿不稳。最后一个不小心，匕首由他怀里翻了出去，从崖顶上掉落地面。

　　“啊……”小春尴尬地看着兰罄。“匕首没了，选别的成不成？”

　　“也不是不成。”兰罄顺着小春纠结的发丝，轻笑道。

　　“嗯？”小春眨着大眼等待兰罄的答案。

　　“舍了东方，到我身边来如何？”

　　兰罄用力一扯小春的乌发，小春疼得叫了声，顺势被兰罄拉了过去，兰罄扣住小春双腕将小春压制在屋脊之上，两人亲昵地贴着，鼻尖几乎就要碰着鼻尖，吐出的气息喷在彼此脸上，胸膛靠着胸膛，呼气时随着对方起伏着。

　　“师……师兄……”小春僵着，舌头打了结。

　　现下又是什么情况，自己怎么给压在下头，动弹不得了？

　　“我就见不惯你们快活。”兰罄魅笑着：“要我回谷？而后让你和他恩恩爱爱、双宿双飞？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喜欢美人，我不也是一个？只要你舍了那东方，对他说你不再喜欢他了，我就同你回谷如何？”

　　“放……放开我啦……”小春还是结结巴巴。

　　“东方他碰过你吧？”兰鞯低声问着。

　　“……”小春死闭起嘴。

　　“你脖子这儿红了几处，莫非是他留下的？”兰罄凝视着小春蜜色肌肤上的痕迹，语带暖昧地道：“说起来，师兄还真没好好看过你。你到底是哪儿好，竟能让那东方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来，让师兄瞧瞧……”

　　说着，兰罄一只手空了出来，在小春腰间一掐，横过小腹，接着往下探去。

　　“师兄你别玩了！”小春腰杆子一缩，哀号起来。

　　“别掐啊……啊啊……也别摸啊！”之前销魂散的药性还残留在身上，过度欢爱的身躯如今敏感不已，要害被这么一抓，从手指脚趾末端便开始兴起酥麻往四肢蔓延，完全不由得自己控制。

　　“怎么，禁不起摸啊？”兰罄邪魅笑道。

　　小春一挣扎，兰罄就扯得更用力，他乖乖不动，兰罄就轻轻地来。

　　然而小春怎么能动都不动，任人搓圆捏扁呢，所以这样的情形便一再重复，重复到小春真要受不了，呐喊出来。

　　小春放声叫着：“师兄饶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下药，不该耍着你玩，不该让你穿上女装去钓飞天蝙蝠……啊啊啊……不该忘记你是我师兄我是你师弟……啊啊啊……别抓了……会起来的啦！”

　　“哦，师兄这是在疼你，又不是想伤你，饶什么命呢？瞧瞧你这小东西，几年没见还真长大了，乖，起来就起来，别忍着，让师兄疼疼！”兰罄瞧小春这欲哭无泪的模样，无来由地就快活。

　　但正当兰罄扯着小春的亵裤要更进一步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怒吼。

　　“混帐，你给我放开他——”

　　小春深吸了一口气，头拼了命地顶着瓦片，弓起脖子往后仰望。

　　只见，屋脊上站了个人，白衣飘飘，银霜剑闪着森冷清辉，剑尖直指他们。

　　兰罄嘴角挂着邪笑，手底下一捋，小春冷头一下闷哼了声，竟就这么不争气地泄了。

　　兰罄缩回了手，那沾着湿液的手轻轻抚过小春的脸颊，而后猛地将他扯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替他将衣服整好，衣襟拉好，还顺了顺他凌乱的头发。

　　小春浑身都僵了，目光呆滞，三魂七魄吓得跑光了去，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任兰罄摆弄着。

　　“东方，最会扫兴的就是你，我和我师弟花前月下谈情谈得正高兴，偏偏让你给打扰了。”兰罄叹了口气，故意说着。

　　“我杀了你——”云倾愤恨地吼着，咬牙切齿朝着兰罄飞奔而来，挥剑斩落。

　　兰罄一个跃身弹开，扯了小春腰间的龙吟剑便向前应敌。

　　小春还是呆然地立于屋脊之上，糊成一片的脑袋混乱非常。

　　他方才被师兄摸得太过火，竟然忍不住就那么出来了，而且还被云倾当场见到……怎么这样……师兄怎么能这样！

　　“可恶啊——”小春大吼一声，手伸向腰间要拔剑，却发现龙吟剑不仅不翼而飞，还早己飞到了兰罄手上，兰罄正执其与云倾对打着。

　　小春气得发抖，立刻由屋脊跃下跑回房里东翻西找，没找着剑，便去韩寒那里撞门，把正睡着的韩寒撞醒，强借了他的剑奔回屋顶之上。

　　自己真心地对兰罄好，没想到却让兰罄给这么玩了去。小春心里一个气啊，无处可发泄。

　　但偏偏再度回来时拖得太久，他拿着剑的手怒得直发抖，但屋脊之上却空空如也，只剩冷风咻咻地吹。

　　那两人不知打到哪里去了，现场没半个人，徒留一只对着月亮喵喵叫的猫，喵嗷喵嗽个不停。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小春气急败坏地在城里找到天大亮，却遍寻不着云倾和兰罄。

　　折腾了大半夜的他终究还是累了，撑过了午以后才回到客栈里，朝小二吼了声：“烧水来！”便往自个儿的厢房爬了回去。

　　身上还残留着被兰罄摸过的触感，小春起着鸡皮疙瘩，泡进小二送来的热水中后，用皂荚狠狠将全身上下给洗了几遍，而后才从云倾包袱里翻出新的里衣套上，瘫倒在床铺之上。

　　那兰罄实在是可恶透顶了！

　　明明自己就是认真地和他讲正经事，但每回他都能弄出别的事情来。

　　之前好像也有一次灌他毒药，昨夜更是先来个勒颈子，再来个胡乱掐。

　　虽然自己一次两次任他为所欲为，但那也是想说反正这人平日也不知多闷，当师弟的让师兄开心开心，倒也是师弟分内该做的事。

　　哪知这人却越来越变本加厉，连不能玩的也玩了。

　　真是活生生要气炸人来着的！

　　“客官！”这时本已经出去了的小二又敲了门。

　　“进来。”小春随口应了声。

　　小二推门入内，堆着笑容说：“您那两位朋友今早离开了，他们留下了一份地图给您，说是有要事先行离开，您若要前去，照着地图行即可。”

　　“嗯，麻烦你了小二哥。”小春回声后，突然瞥见云倾包袱里的东西。

　　他愣了愣，拿起一只竹圈圈呆然望着，也不晓得云倾将这东西收进包袱里是做什么？翻了翻，里头竟还有只波浪鼓。

　　小春摇了两声。

　　小二此时又将水换掉注了新的，待小春回过神来，才发现云倾已经回来，而新水，是云倾叫小二换的。

　　见着云倾，小春整个人立刻从床褥上弹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云倾。

　　云倾解下衣物，将带着血渍的破绸子扔到地上，而后跨入浴盆里。

　　“你受伤了？”小春紧张地叫着。

　　“……”云倾闭起眼，浸在烟雾蒸腾的热水中不愿开口说话。

　　小春立刻闭起嘴，抄起金创药与茶水准备着，压着性子耐心地等待云倾出浴。

　　云倾好一会儿才起身，沐浴过后的身上还散发着热气，他跨脚一坐上床沿，小春便往他靠去，蘸着金创药仔细朝他身上的伤口涂抹。

　　云倾胸前一道深长血痕，药封上之后，血立刻便被止住，而其他伤口都只是轻伤，所幸并无大碍。

　　只是小春有些疑惑，云倾和师兄两人碰在一起哪可能伤这样而已，莫非是师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抑或……抑或师兄心软了……所以才没真的伤了云倾？

　　“我把你的剑夺了回来。”云倾不悦地道。

　　“嗯。”小春轻声应着，随后又拿着云倾的解药和起伤药，让他一并以水吞服。

　　两人之间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小春包扎好云倾的伤后，拿着药瓶便要下床。

　　“赵小春，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云倾突然扯件小春的手臂，忿忿地说。

　　“……”小春迟疑半晌，问道：“说什么？”

　　“说你为何让那混帐碰你！”云倾眼里冒着怒火，心里酸得不得了，他原以为这人会解释的，哪知他却完全当没事般。

　　“那事有什么好提的？”小春一回想起兰罄昨夜做的事情，感觉兰罄那手似乎又出现在他裤裆里，就让他浑身上下都抖了起来，鸡皮疙瘩猛往外窜。

　　“你喜欢他对吧？我就知道你喜欢他！否则怎么可能任他那样对你，却不反抗！”云倾低吼着：“赵小春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混帐了？”

　　小春一张脸完全黑掉，他用比云倾更愤怒的声音狂吼。“我没反抗？你怎么知道我没反抗？”

　　“我就见你没反抗！”云倾更火了，指着小春的鼻子道：“你可以踹开他，像你当初踹开我一样，但你没有！”

　　小春愤然打下云倾的手，气得大叫：“我那时命根子可是被他攥在手里啊，我一动他就扯，如果把他踹开，他顺道把我子孙根连根拔起怎么办？你接得回去吗？你接得回去我就踹开他！”

　　“我……”云倾当下语塞，说不出话来反驳，

　　“我现下可是呕得要死，你没站在我这头就算了，还指责我，这算什么？”小春气炸了，对云倾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以往般款语温言。

　　云倾这才知道小春真是生气了。

　　“但你让他模了你。”云倾冷哼了声，别过脸去。“你就爱美人，让他给摸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比他还快活。”

　　小春一张脸黑完又青，青完又黑，咬着牙恨恨地道；“易地而处，设想你家小四那么放肆的碰你，还滑来滑去抓来抓去，再在你耳边讲些污言秽语，你快活得起来吗？”

　　被敬王那厮无礼乱摸？小春一言，云倾光是稍做想像便脸色大变，想忍耐又忍耐不了，直欲作呕的表情，让他那张美丽的脸庞都扭曲了起来。

　　“他敢如此，我绝对剁了他的手，拿去喂狗！再把他剩下的四肢砍下来，装进瓮里用盐下去渍。”云倾说。

　　云倾这表情堪称一绝，小春从来也没见过。看云倾这副难受的模样，小春心里的怒火也慢慢消了去。唉，终归一句对这人他是栽了，没法子气太久的。

　　“现下你知道了吧？”小春没好气地道。

　　“……嗯。”云倾不悦地应了声，

　　“是，我是看见美人眼就发亮，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见到美人都会这样的吧！”小喜抱怨着：“可我也不是谁都好的，你别把我想成只要是人美就行，又不是禽兽！”

　　“可你当初遇见了我不就是行？”云倾睨了小春一眼，伸手抓住他的要害，用力一掐。“说这话，谁又信？”

　　“唉呀！”小春痛得弯下了腰，双腿紧紧地把云倾的手给夹住，就希望他别再施力了。“你还来！我昨晚被扯得都快断了，这样抓很疼的！”

　　“……真的？”云倾问。

　　“真的啦——”小春哀号。

　　云倾过才松开小春，缩回手来，道：“我看看。”

　　跪在床板上的小春弯着身子，侧着头含泪的眼哀怨地望向云倾。

　　“不要。”他回绝。

　　云倾哪容得小春说不，他眯起了眼，用力将小春一推，把他推倒在床铺之上。小春奋力挣扎了一阵子，后来斗输了被云倾一把扯下亵裤，整个便是春光外泄，泄了个精光。

　　小春咬着牙，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算了，就随云倾去，云倾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吧！

　　天才刚黑没多久，厢房里有些暗，但就着不远处桌上的烛光，云倾还是能看得清楚。

　　云倾从来也没见过别人身上的这部分，若是其他人让他看了，他可能会觉得恶心立刻拿剑挥了砍了扔去喂狗，但现下他凝视小春的胯下，想起草丛内曾在他体内进出过的东西，只觉得喉头莫名其妙有些紧，下腹一阵灼热，完全不觉反感。

　　云倾伸出手，拨弄着那处柔软的毛发，发觉小春呼吸一窒，身子连带也僵了一下。晓得小春有了反应，不知怎么地，他心里头竟有些愉快。

　　云倾手指不轻不重地滑动着，沿着根部慢慢往顶端移，他有些好奇地端视着这东西，而后指尖停在顶端的凹壑处抠了几下，小春闷哼了声，原本垂着的地方竟微微地抬起头来。

　　云倾伸手裹住小春的硬物，轻轻地拉了拉，问道：“会痛吗？”

　　“嗯。”小春从喉头发出压抑的低吟。

　　云倾觉得小春的反应让他整个人都燥热了起来，他顺着那处滑下，游移至囊袋部分，轻轻揉压着。“这里呢？”

　　“……不会……”小春嗄哑困难地吐出言语。

　　云倾跟着把小春的腿抬起了些，将沾了伤药的指尖往下滑，滑到入口皱折处打了几个圈，闯入两根手指进去，直没至底。

　　“这里呢？”

　　小春猛烈地颤抖一下，灼热的硬块又更加抬头了。

　　“他没碰过那里！”小春低吼了声。

　　云倾打开小春的双腿，分身抵上小春的臀，缓缓地压了进去。

　　“啊——”小春揪紧床上的被褥，指节有些泛白。

　　云倾一寸一寸地没入，动作缓慢，越进去，小春的腿也被越抬越高，最后贴到了胸膛之上，身体完全被打开来，吞没了云倾，紧紧吸附着他。

　　“好舒服……”云倾低声说着：“小春……在你里面好舒服……真让人永远都不想出来……”

　　小春拧着眉，心里一阵激荡，云倾说这话说得温柔深切，几乎让他差点把持不住，还没动便要激动得泄了。

　　紧窒又灼热的内壁传来阵阵细微痉挛，夹得云倾低低呻吟几声，他抽出一点，而后深深埋入，令得不断抽搐的内壁裹得更加紧了。

　　云倾一点一点地退，再一点一点地进，他的动作越缓，小春便吸得他越紧，腰肢也颤抖得越厉害。

　　于是他再也不想快，一分一毫地攻城掠地，直至碰上了让小春再也忍不住地由喉间迸出破碎低吟的那点，他便专注其上，不停撞击抵触着。

　　“嗯……”小春的甜腻音调混着鼻音，他用力地抓着云倾的手臂，强忍着令人疯狂的愉悦，脸颊潮红，双唇更是早被自己咬得鲜红不已。

　　云倾凝视着小春动情时不能自禁的神情，一阵心荡神驰，低头撬开小春的齿列，舌尖拨弄着，让小春低低的呻吟声细碎溢出。

　　“……云……倾……行了……别再弄了……”

　　缓得不能再缓的动作，却比以往几次激烈的交合所带来的感觉更加强烈。

　　小春浑身都颤抖着，迸射出浑白热液。

　　那液体溅上了小春的脸，云倾没做多想，摇晃着，低头伸出鲜红的舌，缓缓以舌尖为小春舔去。

　　“嗯……”小春一颤，才泄过而已，却又因为见到云倾舌头上自己的浊液，而再度死灰复燃了起来。

　　“腰会痛……会痛会痛……”小春抱怨着，但黏腻还带着哭腔的嗓音听起来，却像在对人撒娇讨饶。

　　云倾一个抽出，将小春翻过身让他趴在隆起的柔软被褥上后，抬高小春的臀，再度深深贯入。

　　“呜……”小春昂起头，浑身颤抖个不停。单单只被进入，便无法忍耐地泄了。

　　“再多喊喊，我喜欢听你的声音。”云倾持续进出小春叫人着迷的身体，缓慢地律动着。他的手指探入撬开小春的齿列，在小春嘴里游移抚摸着。

　　“啊啊……”小春的唇无法紧闭，唾液沿着云倾白玉般的手指滑落至洁白床浦之上，一声接着一声羞耻到极点的呻吟也在这抽插之间，难以克制地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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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疲力尽后小春沾床便深沉入睡，足足两日都没醒过来。云倾向来知道小春的，自是任他睡，想他能醒来时便会醒来，不愿吵着他。

　　拿着白布拭起银霜剑，云倾坐在窗台之上，望着窗外朦胧的天色，静静地想着关于小春的事。

　　明明重逢后他便说过无论小春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然而两人一恢复往常般，自己似乎又故态复萌了。

　　不爱小春离得太远、不爱小春靠兰罄太近、不爱小春对别人笑、不爱小春和别人多说一句话。

　　他什么都不许小春做，小春却也是笑笑便过。如果不是小春这两天又发了脾气，他想，他可能都还无自觉。

　　自己以前哪会记着这种事，每件事无一不是照喜好去做便成，忍受不了的随手除去，便又是一片清静。

　　他是真喜欢这个人，所以才忍受不了那些事。只是这人本性如风一般，管不着，也抓不住的。对他的桎梏加得越重，就只会令他越不开心。

　　他希望小春能留在他身边，但也希望小春能开心一点，因为他爱煞了小春的笑。他也晓得就算小春对别人笑，但最灿烂最真切的笑容只留给他；小春玩得再疯，累了也会回到他身边来。

　　小春的喜欢，是希望他开心，他的喜欢，也应该要能让小春开心。

　　他得，放手一些。

　　床上的人挣扎了几下，慢慢地爬了起来，神情呆滞地揉着眼，打着哈欠。

　　云倾将银霜剑入鞘，放置到一旁，默默看着小春初醒的模样。

　　他见小春慢条斯理地穿好衣物，拧巾子洗脸，而后坐到桌边倒了杯茶喝，喝着喝着，头又往桌面贴了去，困意浓厚的模样。

　　“天才刚亮，你可以再睡会儿。”云倾说。

　　“我睡得浑身都僵了，醒了就不睡了，再睡下去还得了……”小春咕哝地说着。

　　“……你不是说去写意山庄还剑吗？”云倾提了这事。

　　“不去了。”小春又揉了揉眼，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兰罄那混帐应该还在这附近，他昨天被救伤得不轻，人是从我剑下逃的，我便会去追回来。所以……你有一天时间去还剑……晚上我在客栈等你。”云倾不带任何表情地道。

　　“嗯？”小春困意突然全飞了，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望着云倾说：“你真的肯让我去？”

　　“让你去就去，再多问一句，你以后哪儿都别想去！”云倾别过脸，不悦地道。

　　“云倾、我的好云倾，就晓得你对我最好了！”小春整个人往云倾扑去，笑容谄媚地说道。

　　二楼的窗台往下望，便是后花园的木丛，小春扑得太急，让云倾一个不稳差些往外摔去。他连忙抓住窗框稳住身子，怒目瞪视小春。

　　小春却还是笑，笑得粲粲然。“我去去就回很快的，你在这儿等我好了，师兄的事晚些再说吧，你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万一他又伤到你那可不好！”

　　“又伤到我？”提到这事，云倾可被刺着了。“你意思是说我武功比他差？没那能耐把他抓回来？”

　　“不不不，”小春摆了张严肃的脸出来，正色道：“你哪可能没能耐，是我那师兄诡计多端，我的好云倾这么单纯，要是着了他的道，让他给骗走了怎么了得！我会捶心肝疼上一辈子的！”

　　小春说话老是这副不正经的模样，搞得云倾就算想气也气不起来。

　　云倾冷哼了声道：“胡诌些什么！反正你尽管去写意山庄便是，其余时间我做什么你也别管。”

　　“可让你一个人去，我也是不放心。”小春苦恼地道。

　　云倾却也不理会小春。

　　“要不这样吧……我拿些东西给你护身用……”小春皱着眉头，顿了顿，而后跑去将自己的破布包袱拿了出来，摊开布巾，挑了几只颜色缤纷的瓶子给云倾。

　　“这是上次把师兄弄栽的‘沾到绝对倒’、这是能制止他兽性大发的‘百忧散’，这是不管什么毒都能解的‘万灵丹’……”小春一连拿了几瓶塞到云倾怀里头，最后又拿了一瓶出来。

　　“这……是我前些天才做好的新药。”小春看着那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放到云倾怀里，说道：

　　“师兄走火入魔后，功力比以前更上了一层。之后我才明白原来经脉逆转真气倒行虽令人丧失神智，但也能一次迸发所有功力毫不保留。此药服下后半个时辰之内，就算是弥留之人，也能让他生生跳起上阵杀敌，同时功力更能增强一倍有余。”

　　小春顿了顿，再道：“只是，说了是一次迸发所有，所以极为伤身，药效过后的三余月内简直与废人无异。你若是有必要再用，没必要就别用了。别和我大师兄硬碰硬，尽量用迷药洒他便是。”

　　“你总是做些稀奇古怿的东西出来。”云倾收下了药。

　　～ｆ～ａ～ｎ～ｊ～ｉ～ａ～ｎ～

　　两人用过早膳后，云倾和小春一起走出了客栈门口。

　　门前，小春想了想，还是从怀中拿出了月半弯的解药，说：“这你也带着吧，写意山庄虽近，可不定有什么意外牵绊，若晚上真迟了回来就不好。这药千千万万是不能延着时辰的。”

　　“怕延着时辰，天黑之前回来便成。“云倾也不接那药，只是冷冷地说，“不过是还剑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候。除非还剑之外，你心里还想着要去看谁，打定主意要晚点回来，让我空等你。”

　　小春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人怎么料得这么准。

　　“猜着了？想去看那位料峭姑娘？”云倾冷哼了声。

　　“不过是顺道罢了，都在写意山庄里头，没几步路的路程啊！况且我也只是探探人家姑娘的病好些了没，其他的没什么的！”小春连忙解释。

　　“她不在写意山庄。”云倾道。

　　“怎么会不在写意山庄？绿柳山庄不是被乌衣教踩平了吗？那司徒无涯带着家眷借住写意山庄，料峭姑娘不跟着去，那是要去住哪？难道还回苏雪楼不成？”小春问着。

　　“你也知道绿柳山庄灭庄之事？”云倾双目朝着他一瞟。

　　“那当然，我消息可灵通了。”小春得意地哼哼两声。

　　“司徒无涯大喜之日，乌衣教不仅灭庄，还劫走新娘子。那新娘便是柳料峭。”云倾淡淡地说。

　　“咦？”小春震惊地道：“料峭姑娘被师兄抓走了？师兄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他抓料峭姑娘做什么？人家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弱质女流啊！”

　　云倾瞥了他一眼，不想理会，迈开步伐便往北街走去。

　　“啊啊啊——云倾你别走——算了算了，我不说这事了——”小春急忙追了上去将云倾给一把揪住，“这解药起码带一颗在身上好不？否则整瓶都在我这里，不是叫我终日提心吊胆吗？”

　　“就是要你提心吊胆，才会记得什么时候该回来。”云倾如是说。

　　“唉，我绝对会在晚膳前回来的，你就行行好，带一颗在身上吧！不然一整天都牵挂着你，七上八下的，那滋味不好受的啊！”

　　瞧小春可怜兮兮的模样，云倾这才点下头。“就一颗。”他说。

　　“是是是，就一颗。”小春虽这般说，但拔开塞子后，趁着云倾不注意，就倒了三颗赤红色的药丸到巾子上。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云倾这毒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才不可能拿这下去赌。

　　小春小心翼翼地包好后放入云倾怀里，柔声说道：“那你自己顾好身体，等我回来。就算真的遇上师兄，也切记千万别伤了自己，不然我会心疼的。”

　　“……嗯。”云倾应了声。

　　两人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难分难舍地低头私语好一阵子，直至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时候也越来越晚了，云倾才道：“该走了。”

　　“好。”小春抬起头来，朝着云倾漾起笑。“可是不知怎么地，现下换我有些舍不得你了。我们得分开整整半天，光想便觉得难受。云倾美人儿，你亲亲我好不好？亲一个就好，这样我就不会难受了。”

　　“你这人真是……”云倾气结，瞪了小春半晌，小春还是拿着那灿烂笑靥对着他，他气也发作不起来，问道：“亲哪里？”

　　“这里。”小春嘟起嘴唇。

　　云倾低头吻了一下。

　　小春傻傻地笑了起来，说了声：“那我走了，我会早点回来，你也记得早点回来。”小春跟着覆上人皮面具，踏着轻快的步伐，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曲，往南街一路愉快地走了下去。

　　瞧小春这模样，云倾嘴角不自觉地泛起淡淡浅笑。

　　他转过身背对小春，朝北而行。

　　云倾晓得这时唱着曲子的小春，心里真正高兴着。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叫人心情愉快。而且只要那个人开心，自己便会更加愉悦。

　　云倾初次明白这事。而过一切，都是小春让他懂得的。

　　“掀起姐儿盖头啦啦啦啦……掀起姐儿裙摆啦啦啦啦……”小春的歌声悠悠传来，传入了云倾耳里，让云倾的笑意，更深了。

　　街边，卖馒头的小贩呆着，门内，端菜上桌的小二呆着，几个正在柜台前和掌柜的聊着天的熟客们也同掌柜的一般全瞪大了眼。

　　这对分离的小情人实在太过专注于对方身上，没发觉一堆人从他们出了门开始，便一路看至他们亲完嘴依依不舍地分开。

　　“哐啷——”一声，小二手里的碗盘摔到地上，全都碎了。

　　自从这些人住入客栈以来，他不知道已经摔坏多少碗碟去……

　　
第五章:

　　京城天香楼

　　“客官请慢用。”店小二将天香楼的招牌天下第一锅端了上来，盖子才掀开，药膳香味馨香满溢，令人食指大动。

　　坐在桌旁的两名灰衣男子动筷便吃，另外两名帽貌如出一辙的灰衣青年外头进来，四处望了下，找到男子后立即走了过来。

　　“二师兄，小春又走了，不在京城。”青年异口同声道。

　　“又走了？”过于震惊，桌边年轻一些的男子筷子上挟的兔肉掉了下来。

　　“有没有打听到他往哪里去？”名叫阿二的年长男子喝了杯茶，问道。

　　“南下。”青年们说着。

　　“这个死小春，我们寻到哪儿，他就快一步离开。”

　　“小五、小六，先坐下来吃饭。饱了再上路。”阿二说着。“小三你也别念，师父说了一定得把小春带回去，否则事情闹大可就不好。”

　　两个师弟入座后，阿二再问：“京城可有发生什么事？”

　　“很多。”小五与小六两人一个先吃东西，另一个则开口说：

　　“小春做出乱七八糟的迷药，迷倒了全城一半以上的禁军，现下还没醒来。小春还和大师兄在皇帝办事的金銮殿屋顶上与端王打架，最后小春跟大师兄受了伤，但及时逃了。”

　　一个吃了几口垫好空空如也的肚子，便接着说下去，好让另一半能吃些东西。

　　“小春在京城里时，住的是端王府。有传言说他是端王的禁脔，后来因为要离开端王但端王不肯，最后才会翻脸。”

　　“噗——”正在喝茶的小三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呛着了。

　　“小春那性子哪可能给人豢着当禁脔，我看端王当他禁裔还差不多。”阿二伸手拍了拍三师弟的背替他顺气，神晴自若地说。

　　双生子互看一眼，觉得颇有道理，同时点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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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照着韩寒留下来的地图走，出了城便往城后那片深山峻岭走去。之后运轻功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见着落于山巅之处，被群峰围绕的写意山庄。

　　“……”望着前头的景象，小春真是无言以对。

　　韩寒的留信中说此处为捷径，从这儿走快些，又言明先到的只是写意山庄的后门，加上小路崎岖难行，所以鲜少客人由此进庄。

　　小春看着眼前这座又高又长的吊桥，吊桥横跨在山谷与山谷的险峻断崖之间，站在桥上往下望，只见万丈之下激流澎湃浪声滔滔。这河，过了此处险阻，便直汇大海而去。

　　风一吹来，年久失修的绳索桥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半的小春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连着桥面一起给吹翻般，站也站不稳。他三步做两步拼命地往前冲，好不容易冲到对面山崖，才松开一口气。

　　此时，吊桥前头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上突然出现了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娃儿，女娃儿穿着小白袄子，走几步路便跑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倾倒，最后双脚左右互相绊，就这么往路面捧了去。

　　“哎呀，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不小心。”小春连忙架起女娃儿，将她从满是砾石子的地面上给拉了起来。

　　女娃儿这一摔，捧得可狠了，额头眉心擦得全渗了血，但却奇怪，一声也不哭，那对明晃晃的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小春瞧。

　　“你自己一个人啊？爹爹跟娘亲呢？没人陪你吗？怎么让你自个儿跑出来？看你这脸都给摔花了，将来要留了疤怎么办，姑娘家就是要漂漂亮亮的，脸上不能留疤的啊！”小春说了一堆，连忙以袖替娃儿将额上鲜血沙砾抹了个干净，接着拿出伤药为她细心涂上。

　　那娃儿还是不哭不闹地，甚至连眼也不眨，好奇地望着小春。

　　“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在哪儿？告诉哥哥，哥哥带你回去好不？”小春朝娃儿笑着。

　　那娃儿觉得眼前这人奇特，小小的手掌伸了出来，使往小春脸上抓去。孩子不懂力道大小该如何节制，那一抓，掐得小春脸颊叫一个痛啊！

　　“唉呀！”小春呼疼一声，连忙将娃儿的小手从自己脸颊上给用力“拔”下来。

　　“那孩子不会说话。”一阵苍老低沉的声音传来。

　　小春抬起头，发觉眼前走来了个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的老人家，一瞧，那不正是龙吟剑的主人韩斋来着吗？

　　“老人家，别来无恙啊！一段时间没见，您还是和以前一样丹田有力、气色红润、身体硬朗啊！”小春抱着那娃娃站起来，笑着说。

　　韩斋走到小春面前，带着和蔼的笑容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这个！”小春拱起腰凸出肚子，露出腰间缠绕的龙吟剑，跟着又空出一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半边再迅速贴上，说：“当日绿柳山庄借了您的剑，今日特地来还剑的。”

　　韩斋摸着胡子再笑：“江湖上传言，当日英雄大会上力抗魔教教主的少年英雄在负伤离去后，最后被魔教教主所收服，归了魔教麾下，还成了座前护法。今日再见你，才晓得那些都是以讹传讹。”

　　小春眼睛一亮，乐道：“我就晓得您是越老脑袋越清楚的人，看几眼便晓得谁是忠的谁是奸的，和那些寻常人一点都不同。”

　　那娃儿看见小春撕下人皮面具又黏回出的模样，好奇地拿小指头一直往小春脸上抠，抠得喀登喀登响。

　　小春连忙把娃儿的手抓下来。

　　“小寒跟穆襄说过你的事，我当那赵八是谁，原来便是你。”韩斋道。

　　“在这里遇着你倒也好，龙吟剑还你、小寒的剑还你、还有你孙女儿也一样还你。”小春先把韩寒的剑交给他爷爷，跟着说：“这么一来我便不用进写意山庄了。”

　　“不用这么急。”韩斋说。

　　“可我家那口子千叮万嘱我早些回去，反正料峭姑娘也不在这儿……”

　　“小兄弟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是乌衣教中人？”韩斋突兀地问了这句。

　　“嗯？”小春有些不解地望着韩斋，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怎么又来一次？

　　无妨，小春露笑再道：“进过乌衣教总舵、睡过乌衣教教主的床，师门不幸，乌衣教那魔头还是我家大师兄，但就不知这算不算乌衣教里的人了？”

　　“那便成了。”韩斋捻了捻胡子，含笑道：“你替我进去说一声，就说老头子找人泡茶去，不留了。你走时倘若方便，山庄里那几个人顺手一起带走，若有事，便叫小寒助你。”

　　韩斋跟着再从腰间抽出一柄与龙吟剑相同样式的软刃来，这剑刃上纹的是凤凰吐焰纹，与龙吟剑看似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小春腰际之剑，两柄相扣合而为一后，迅速地又送回小春腰上。

　　“哇！”韩斋的速度快得连自己的眼都要跟不上，小春不禁对这老当益壮，身手比年轻人更加矫捷的白胡子老叟投以崇拜的眼光。

　　“龙吟剑与风唳剑本是一对，你帮了老人家两次，老人家没什么东西可谢你，这微薄心意你便收下吧！”韩斋跟着又将韩寒的剑插回小春腰间，往那吊桥走了去。

　　“啊——老人家——你孙女儿怎么办——”小春连忙将女娃高高举过头顶，摇晃着她给韩斋看。

　　韩斋身法极快，一下子便过了吊桥。

　　小春只听得韩斋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是司徒庄主的妹妹司徒无忧，你一并带回即成，劳烦你了小兄弟。”说罢，连影子也不见，人就这么消失了。

　　“哇——”小春赞叹了声。“我如果活到这年纪，还能跑得这般快那就好了。”

　　“对吧？”小春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无忧娃儿。

　　被举过肩的无忧静悄悄地。

　　“唉，忘了你没法子说话，真是对不住。”小春笑嘻嘻地说着，跟着将无忧放了下来。“张开嘴让哥哥看看，看看有没有得医。”

　　小春撬开了无忧的嘴，手指头伸进去翻了翻。“舌头还在，没少东西。”

　　接着搭上无忧的脉，倾着头专心诊着。“脉象也正常。难道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小春手指戳了戳无忧粉嫩的红脸颊道：“不过不怕，咱们再慢慢找原因，现下先把你送还给你哥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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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是来还剑的，没想到剑没还成，又多了一柄。

　　小春将无忧奶娃儿抱在怀里，无视峭壁陡峻，运起轻功踩着石壁直登峰顶写意山主，再翻身越过丈八高墙，身影利落一气呵成入了庄园里头。

　　写意山庄无论庄里庄外，皆是自成一格的奇山怪石。凉亭桌椅、拱桥回廊，全采石雕而成，虽位深山林中，又是山府百洞，但园林深处柳暗花明，竟为江南水榭楼台重檐，楼阁重叠一处落下一处再起，绵绵不绝蔚为奇景。

　　小春咋舌，他之前入绿柳山庄已经觉得够豪华的了，没想到这写意山庄硬生生又比绿柳山庄恢宏气派、气势万千上了一倍不止。

　　“……神仙谷以后也来弄成个什么神仙山庄好了……”小春觉得自家那座山也是够大，闲着无事时，几个师兄凑一凄当工人用，说不定也能弄出一番气象来。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事情得早些办完早些回去才成。小春遂抱着无忧往有人声的地方去，却在走到大堂外的宽阔前庭时，睁大了眼。

　　不是说八大派掌门密商？

　　他眼下所见，是搭起了几个棚子，棚子中间也各坐了看起来就很德高望重的掌门般人物没错，但那些人身后却站了二三十个门派弟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棚子大概十多个，前庭上的人少说也有两三百个……人多得像什么似……

　　原来密商是这样啊……今日总算见识了……

　　“狗贼，死秃驴，要杀便杀，多说无用！”庭中有人大吼，怒咬了声。

　　小春的目光被庭中一群手脚受缚的黑衣人所吸引，那是乌衣教的装束，他见过许多次，不会认错。

　　“……”小春沉默了。

　　老人家也骗人，这哪叫几个……是二十几个吧！这么多人，他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手抓一个，双胁下兜两个，背上再背一个，顶多也只带得走五个而已。

　　“魔教妖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坐在前头的和尚禅杖震怒地往地上一击，石板子地硬生生崩裂了十来块。群雄纷纷鼓掌叫好，杀虐之声不绝于耳。

　　小春努力想从人海中找到穆襄和韩寒，幸好这两人江湖位置还不算低，一望去，便在棚子的最前头发现了他们。

　　小春一阵移形换影，挪到韩寒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了下来。

　　韩寒还是渴了伸手拿茶盏时，才瞥见小春。

　　“喝，你啥时来的？”韩寒看得专注，一转头，被小春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就方才啰，遇上你家老爷子，他让我来的。”小春仔细看着前方发展。

　　“还剑了？”韩寒问。这人脸上戴着向自己要来的人皮面具，一想到被这小醉鬼骗走了两张价值千金的上好面具，韩寒心里就呕。

　　“不但没有，他还多给了我一把哩！”小春腰一挺肚子又凸了出来，露出上头的龙吟双剑。“两把并在一起怪重的，腰带都快系不住，害我裤子直往下掉。”

　　“……天下间也只有你得了神兵利器，还会说这等不识货的话。”韩寒实在受不了这家伙。

　　“过奖、过奖。”小春嘻皮笑脸地道。

　　无忧的小手还是不停地摸着小春的脸，抠着他的下巴。她一直专注且不肯放弃，小春不想打扰小娃娃的兴致，抠到最后也就随她了。

　　“前头怎么回事？”小春与几步之遥的穆襄点头打了声招呼，遂问起韩寒。

　　“这两日在山脚下破了个魔教分舵，他们便是这次抓回来的俘虏。”韩寒和穆襄此次赶回来，也是这原因。

　　“魔头兰罄究竟在哪里？快说，说了我还可饶你们一命。”那和尚横眉竖目，面貌狰狞不已。

　　小春小声地说：“出家人还杀生啊……”

　　韩寒白了小春一眼，缓缓说道：“少林一派全灭，了嗔大师与几名弟子出外布道才避过一劫，是仅存的几名少林弟子。”

　　小春咬到自己的舌头，狠狠地痛了一下。

　　“我们不会贪生怕死，死秃驴，要杀便杀！”发声的是个年纪十分小的孩童。

　　小春一憔，见那孩子才约莫五六岁，他娘亲见他说话，立即将他紧紧抱住。

　　了嗔和尚大喊了声：“我佛慈悲，今日便了结你们这些妖孽。”

　　禅杖去势凶猛，众人皆觉得那孩子肯定凶多吉少，但突然一道暗器打上了嗔胳肢窝的痒痒穴，震怒中的了嗔扭曲了脸大笑了好几声，力道顿时被卸去，那禅杖落在紧护住孩子的妇人身上，妇人呕了一口血，往后倒去。

　　暗器掉落地面，竟是一颗碎银在地上猛力旋转不停。

　　“娘——”

　　乌衣教众群起将那孩子与妇人往内推去，几人便挡在了嗔面前，不让了嗔靠近。

　　“何方鼠辈胆敢以暗器伤人！”群雄中有人大喝，人群掀起一阵喧哗。

　　韩寒看着小春弹了出去，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指，沉默以对。

　　小春收回手，搔搔已经够乱了的乌发，说道：“一时情急使出手了。不过是你家老爷子叫我顺道带他们走的，他还说有事你得帮我，不然就不认你这个孙子，叫你去给穆襄他爹当儿子。”后头那几句话，当然是小春擅自加下去的。

　　韩寒瞪着小春。

　　“何方小贼，还不出来！”了嗔大声怒喊。

　　“叫你了。”韩寒撇着嘴，十分不悦地说。

　　“那我上去了。”小春哈哈笑了声，晓得韩寒也没多想站在八大门派那边，如没多大意外自己应该不会多这个敌人，之后便抱着怀里的无忧奋力站起。

　　他一脚踏上方桌，身形如箭咻地跃出，凌空之际无可借力，只见他突如其来一个炫丽转身急速落地定下，高昂起头，宏亮地应了声：“正是在下。”

　　小春一出现，手里的那个奶娃儿也引起了众人注意。

　　竹棚两旁过去，那坐在正中间大位之上的司徒无涯猛力由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喊：“小贼，你竟敢抓住我妹妹，快放开她！”

　　当下武林群雄个个剑拔弩张，顿时刀剑铿锵、兵器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这局势紧张敏感，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陌生面孔，便会被认为又是魔教再有举动。于是在场除了韩寒与穆襄没站起来外，其余人等皆挥紧了武器，准备随时上场砍人了。

　　“不是吧司徒庄主，这娃儿是你妹妹？您爹也勤勉了些，一大把年纪还这么辛苦啊！”小春笑嘻嘻地道。

　　“疯子一个……”韩寒低声碎念道：“老爷子居然还要我陪他一起疯……”

　　虽然念个不停，但韩寒随后还是出声道：“这位赵少侠是寒山派的客人，不是什么鼠辈、狗辈、小贼，各位前辈别误会了。”

　　“姓赵的，什么来头？”了嗔和尚怒吼。

　　“姓赵的没来头，只是看不过堂堂八大派恃众欺人。”小春昂首振声道。

　　司徒无涯从正中高位上走了下来，身材高大、精壮结实的他起码高了小春两个头以上，整个人一站在小春面前，太阳打下的阴影几乎将小春全部笼罩。

　　但小春觉得司徒却和他当初在绿柳山庄见到的不太一样，如今的司徒浑身戾气令人不寒而栗，气势凛然且令人生畏。

　　小春再瞥了无忧一眼，他发班怀里的无忧朝自己瑟缩了一下。她似乎挺怕这个哥哥。

　　司徒发红的愤怒双目瞪向小春，道：“魔教席卷江湖杀人无数，八大派今日若再存有妇人之仁，死在九泉之下的那些同门又怎会原谅我们？”

　　“对！”群众中有人起声大喝。“魔教杀我全家灭我师门，今日若不问出魔头兰罄的下落，将其斩除，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没错——”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众人叫嚣着。

　　“闭嘴！”小春没好气地吼了声，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些所谓魔教教众说道，“有胆子和你们硬拼的早被杀光了，这一个个的伤兵妇孺恐怕还是没能来得及跑才被你们给抓回来的，你们看看这些人也知道他们绝非位居要位，会知道兰罄在哪里才有鬼。”

　　“赵少侠今日莫非要替这些妖众强出头？”司徒目光炯炯，直视小春。

　　“你们当人命是什么了？冤有头债有主，该报该杀的就去找兰罄，拿这些人出气还自诩为正道中人，我呸！”小春无所畏惧地环顾四周，啐声说道：“我今日受人所托要带走这些人，便不会任你们滥杀无辜。”

　　“少侠，”乌衣众间有名老者开口。“这些是我们与八大派的恩怨，乌衣教人绝非怕死之辈，少侠您还是走吧，这些人不会和您讲道理的。”

　　小春只是朝那名老者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着司徒，朗声道：“司徒盟主，武林盟主这位子应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吧？居高位者首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倘若你真随众人起舞让仇恨蒙蔽双眼，这位子我看还不如换人坐了算。”

　　“你——”司徒愤怒得双目几乎快喷出火来。

　　小春再道：“在场的乌衣教众听着，你们这生中，有枉杀过一个人的就给我站起来、走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出来让人砍了头也不打紧。剩下没向人动过刀的全都往后退走出去，此处这么多英雄侠士在看，又有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为你们主持公道，绝对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

　　乌衣教二十来人沉默半晌，连在场的正道人士也静默了。

　　片刻之后，传来衣衫窸窣磨动的声响，有个人站了起来。跟着他之后又有个战起，紧接着一个再一个，十数个人走到了小春身旁，其中还包括方才被和尚一杖打得吐血的妇人。

　　小春一看吓了一跳，连忙道：“这位大姐……”

　　妇人抬起头望着武林群雄道：“小女子本居涵扬，家父是个磨豆花的老实人，但后来绿柳山庄的三庄主见我妹妹美貌，硬是要娶她过门当填房。我爹与三庄主发生争执，当场被他一掌击毙。绿柳山庄家大业大无人敢得罪，我几番击鼓鸣冤却落得杖刑下场。后来还好认识了孩子的爹，绿柳山庄一役中，替我掳来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让我手刃仇敌。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杀了人所以今日心甘情愿留下这命，但还请请位高抬贵手，放了我无辜孩儿。”

　　“大姐……”小春听得眼眶都热了。

　　“娘！”妇人那孩子硬是要冲出来，却让旁边几名女子死命拦住。

　　妇人这番话听得群雄当下又是一番骚动。

　　穆襄往小春看了一眼，招来门下低语一番，门下得令立刻率领几名佩剑的弟子走到司徒面前恭敬一揖道：“我家少庄主命我前来协助司徒盟主送这些人下山。”

　　司徒往穆襄一望，只见穆襄朝他微微一笑。

　　司徒暗忖，这姓赵的与穆襄、韩寒二人交情不浅，目前他绿柳山庄之人暂居写意山庄，穆襄既然希望自己卖他一个面子，那他便照做。

　　司徒点头，那门人立即护送后方的乌衣教众离开。

　　司徒接着对妇人说：“我三弟性子是鲁葬了些，但那事官府查明，早确定为意外。我能体谅你丧父之痛，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枉杀无辜之人。”

　　“无辜？哼！”小春低声冷笑，“习武者一拳一脚都可能叫普通人伤重送命，令弟若真是无辜，别说一掌了，根本连一根小指头都不应该出才是！”

　　无忧还是专注地抠着小春脸上的人皮面具，努力不懈地奋斗着。小春下颚都给抠红了一大块，摸了摸无忧的头，还是随她。

　　“无忧，到大哥这来。”司徒朝妹妹伸出了手。

　　然而，无忧却没回应，注意力还是停留在小春身上。

　　“无忧！”司徒大喝一声。“不听大哥的话了吗？快过来。”

　　小春感觉怀里的奶娃儿颤抖了一下，不悦地说：“对个孩子讲话需要这么大声吗？你吓着她了，司徒盟主！”

　　“风头你也出过，大话你也讲过，现下把我妹妹交过来，没你的事，你可以退下去了。”司徒声音里隐含着震怒。

　　当日绿柳山庄灭于乌衣教下，百年基业葬送他手，亲人惨死，未过门的妻子又被掳去，更让他与剩下庄众落魄潦倒只得借居此处。

　　他与乌衣教兰罄之仇不共戴天，今日群雄聚会，本来是他奠威立仪之刻，怎料却跑出一个死小子坏了他的计划，令他再度威严尽丧。

　　司徒无涯咬牙切齿地怒视眼前人，日后若不好好惩戒此人，他司徒无涯哪还有威信可言。

　　无忧小小的手指头抠啊抠，脸部与脖子边缘那块不平整的接缝终于让她给抠了开来。她眼睛一亮，小手抓着那节抠起的脸皮吃力地慢慢往上撕，最后“啪”地一声，人皮面具整块被她给扯了下来。

　　她乐得将面具攥在手里，捏啊捏地、拉啊拉地。

　　脸上的伪装如今突如其来地给揭开，小春深吸了口气，瞪大了眼，瞧着眼前双目圆瞠瞪得比他还大的司徒无涯。

　　“你是……赵小春！”司徒无涯认出这个当初在英雄大会上出尽锋头的人物，也立即想起最近江湖上传得风风火火的乌衣教药人之事。

　　司徒无涯立即拔出了剑朝小春指去，怒声道：“难性你要放走那些妖人，传言你不知廉耻投身乌衣教，还受封乌衣救护法，果真没错。”

　　司徒无涯此话一出，写意山庄大堂前庭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骚动了。

　　“乌衣教教主所养的药人——”

　　“吃了能增进一甲子功力、百毒不僵的药人——”

　　“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群雄乱成一片，也不知是谁先起头冲出来，跟着一群人便倾巢而出，手执兵器便朝小春袭去。

　　“奶奶的！”见这么多人朝他冲来，小春吓得跳了起来。

　　“护法，你真的是教主的药人吗？”有个穿黑衣的老者问着。

　　小春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是药人没错，但不是师兄的药人啊！

　　“护法您快走，为了教主的千秋大业，千万别让他们伤到你。”那妇人喊着。

　　几个黑衣人把小春往后推，就算一点武功也不会，还是不怕死地挡在他前头。

　　小春立刻把那些人往后头拨去，由腰间拔出龙吟双剑，挥剑抵挡。

　　“我说大叔大婶、老人家，你们才应该要赶快走啊！”小春连忙朝后头喊道。

　　一个回头恍神，司徒无涯不知何时竟杀到他眼前来，小春心里一震，立即举剑挡住司徒剑势，但司徒随即剑锋一转，招招指向小春怀里的无忧。

　　“司徒无涯你疯了吗？她是你妹妹！”小春大喊。

　　小春怀里抱着个娃儿，又要抗敌又要小心不伤到娃儿，早就吃力非常。

　　司徒抓住这点接连几招攻向无忧，吃定小春铁定不忍，剑势凌厉快狠。加上两人对招缝隙又轮流有旁人左刺一剑右砍一刀，小春忙得头昏眼花地接应不暇。

　　突然就在他晕呼呼的时候头顶上一记禅杖劈来，小春吓得直往后闪，跟着背部中了守在后头那人的一剑，脸颊又吃了旁边人的一鞭，当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疼得他直叫娘。

　　司徒无涯此时一记快剑出手，直指无忧面门，小春来不及想，转身立即护住怀中无忧。

　　司徒一剑破空而至，“嗤”地穿肉入骨声传来，小春闷哼了声，在司徒抽剑之后，站不稳脚，摇摇欲坠几下，却又硬是将背挺得笔直，死都不肯难堪地倒下去。

　　了嗔和尚连封小春周身几处大穴令他动掸不得，接着又将小春怀中的娃儿抓了下来，交给司徒。

　　司徒将无忧往后头一扔，扔进了奶娘怀里便不再理会，他跟着绕到小春面前，看了看这少年张狂如旧的面容，问道：“告诉我兰罄在哪里，我就可以饶你不死。”

　　小春啐了一口血水到司徒脸上，勾起不屑的笑容说道：“司徒无涯，我看你干脆改名字叫作司徒无耻算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司徒伸手以袖拭去脸上的脏污血渍，举拳狠击小春下腹。小春痛得五脏六腑简直都翻过来似的，呕出了一口黄水。

　　“不说出兰罄和其余乌衣教人在何处，我便一天刨你一片肉，剜你一块骨，直至你肯说为止。”司徒无涯眼里透露杀机，冷静而残酷地道：“兰罄练药人要再得六十年功力，我偏不让他如愿。来人，带下去关入地牢，派弟子严加看守！”

　　小春只是冷冷看着司徒，讥讽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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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血战过后，乌衣教那站出来的十几人被杀得一个不剩，尸体倒在前庭，死状甚为凄惨。

　　穆襄和韩寒默默地坐在位子上，两人依然是相隔几步之遥，闷声不吭着。

　　“怎么办？”过了许久，太阳都快下山了，韩寒才道。

　　“司徒是武林盟主。”

　　“难道就任他杀了赵疯子？”韩寒吼道。

　　“……铁剑门门主呢？”

　　穆襄才这么问，便有个少年喘吁吁地朝他们跑了来。

　　“穆少侠、韩少侠，我家门主有请，还请两位少侠过别院一聚！”

　　穆襄与韩寒对望了一眼，迅速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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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暗湿冷的地牢内，弥漫着一股浓厚霉味。

　　小春被关在最深最里的一间铁牢内，双手牢牢捆紧以绳索吊起，经过一日一夜的严刑拷打后，他已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司徒无涯拿着长鞭朝小春又是一鞭，鞭尾倒刺勾入肉里，抽起时撕裂肌肤，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二月天，本该带着寒意，这场酷刑下来却叫小春冷汗直冒，汗水夹杂着渗出的血，一滴一滴滴落泥泞地面。

　　然而无论再如何锥心刺骨的痛，小春还是死咬着嘴唇不肯讨饶，即便嘴唇几乎都要咬破咬烂了，他仍然一句不吭。

　　于是地牢内除了鞭子咻咻落下的声响外，再无其他，寂静和沉默骇人地蔓延着。

　　“说，兰罄究竟在哪？他将料峭掳到哪里去了？”

　　司徒挥鞭挥得眼眶发红，心爱的女子与重要的家业在一夕间被人夺走、化为乌有，这仇这恨，积聚心里许久。这次擒得此人，若不问出兰罄所在，救出未过门的妻子，报了这仇，他势不罢休。

　　小春只是瞥了瞥司徒，冷笑着，又闭上了眼。

　　司徒朝着小春又是一鞭，小春猛地吸气，痛得皱紧眉头，浑身僵硬，却还是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小春不开口，他怕这一开口，泄了气，就会疼得叫出来。他再怎么没骨气，面对司徒这小人也要硬撑过去，不想遂了这人的意。

　　哼，小人！才这么想，迎头又是一鞭，疼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就这么鞭复一鞭，不知过了多久，走进来了几个人，那些人靠在司徒耳边说了些话。司徒愤恨地将鞭子往地上一丢，跨着大步走了出去。

　　小春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了下来，肩膀一垂，任绳索吊着自己的手腕。脚尖试了几次踏不着地也就算了，索性闭上眼让绳索带着他摇来晃去。

　　好一会儿后，有人急忙走了进来，小春听见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抬头，发现原来是韩寒。

　　“我还以为……咳……还以为司徒又回来了……”小春开口，声调却是低嗄沙哑，残破得令人不忍听闻。

　　韩寒打开带来的水袋，连忙喂了些清水给小春。

　　“……咳……”小春喷出了些许血花。

　　“穆襄找了几个人劝退司徒，那日客栈里有分吃你解药的都记在心里，全站出来力保你了，你别担心。这里终究是写意山庄，那些人不敢太放肆。”韩寒跟着急忙说：“我先放你下来。”

　　“前面后面都是……伤……咳……放下来躺也不是……趴也不是……还不如吊着的好……”小春强扯着笑，虚弱地说。

　　“侧着总行吧！都这副模样了，说话还是不正经！”韩寒一脸不高兴地将小春解下，小春掉到他怀里时闷哼了声，听到这声，韩寒的脸又整个拧了起来。

　　他连忙将小春放在干草堆上，不忍地说：

　　“老爷子走到一半也被我派人叫回来了，他说你和兰罄只是同门师兄弟，绝非乌衣教人。我们知道你的为人，个个都信你，所以你尽管安心在此处待着，等穆襄弄妥那司徒，就立刻放你出去。”

　　韩寒拿着金创药，仔细地为小春的伤口敷上。

　　“我猜若要让所有人、尤其是那司徒……心甘情愿放我出去……绝对不是明天便成……”小春低笑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韩寒不悦地道。

　　“小寒儿……再帮我一件事成不……”小春胸口有些闷，一口气喘不过来，又连咳了好几下。

　　“别叫我小寒儿！”韩寒皱眉问：“什么事？”

　　“我身上的东西都给司徒搜去了，你去找他要一只天青色的瓶子，说是要给七爷的，他不会不给，然后把那瓶子拿去客栈交给我家云倾……”小春喘了几口气，紧紧握住了韩寒的手再道：“……瓶子里装的药很重要，云倾没那药会死的，所以你记得……记得一定要亲手交给云倾……”

　　韩寒慎重地点下头。

　　“如果云倾问起我，你就说我看见了个漂亮姑娘，不知跑哪儿去便成了……别让他晓得这里的事，他如今禁不起一点差池，我不要他出任何意外，写意山庄他绝对不能来……”一口气说完长串的话，小春又是一阵猛咳。

　　“你对他倒极好……”韩寒呐呐地说。

　　韩寒不知道，原来这赵小春，竟是如此深情之人。

　　“若今日穆襄遇上这事……你也会同我一般……”小春气喘吁吁地调笑道。

　　“谁……谁同你一般了！”韩寒整个脸火地红了。

　　韩寒走了以后，小春在寂静无人的地牢里恍惚了好一阵子。

　　司徒无涯实在够狠的，打得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完肉，睁眼也疼，闭眼也疼，疼得连想稍微打一下盹都不行，立刻便给痛醒了。

　　约莫半天的光景，这回换成穆襄来了。

　　穆襄神情憔悴脸色苍白，他淡淡地对小春说：“兰罄领着乌衣教众包围山脚，沿路洒下剧毒不让任何人出入。小寒带着你的药瓶强闯，如今中毒昏迷只存一息。”

　　听见穆襄带来的噩耗后，小春震惊不已，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然，八大派掌门齐聚写意山庄，这么难得的时机大师兄怎么会放过？若不一次一网打尽，那他就枉称毒手谪仙了。

　　“……咳……找司徒拿一只红色药瓶，隔三个时辰取一颗化于清水中让小寒服下，来回三次便能解毒……”小春黯然说道。

　　“小寒尽力了。”穆襄走前，如是说。

　　“我晓得……”小春道。

　　穆襄走后，又恢复寂静的地牢里，小春目光呆滞地望着泥地，嘴里喃喃念着：“是我的错，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该来的……云倾……我害死你了……”

　　他捂起了脸，心里焦急如焚却无处可发泄，难受煎熬着。

　　云倾的药，只到今晚而已啊……只到今晚……

　　“云倾……我害死你了……”小春再也无法压抑，哽咽出声。

　　“云倾……”

　　
第六章:

　　平城

　　小五和小六在废墟里巡视着。

　　不一会儿，小五捡趁块残破的板子说：“是个‘天’宁。”

　　小六跟着也看到一块，叫着：“我这里有块‘香’。”

　　阿二低头凝视脚下那块“楼”，几乎便可确定眼前造残破倾圮的废墟，是平城曾经远近驰名、客人络绎不绝的大客栈“天香楼”。

　　“照这模样看来，他们应该待过这里。我们还是迟了一步。”阿二说着。

　　远处姗姗来迟的小三累得脸色发青，他没二师兄跟小五小六那么好的体力，一路用轻功猛往南冲叫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小三踏着疲惫的步伐，才庆幸自己终于走到二师兄身边，跟上大伙儿的脚步时，却又听得二师兄说：“好了，走吧！再追个几日，应该就能碰上小春了。”

　　“什么？”小三有气无力地拔高嗓子叫：“我们日夜兼程赶了几日，二师兄你看我的眼眶，都黑得不像话了，就不能先歇歇，睡一下吗？”

　　“小五，去找匹马给你没用的三师兄骑，小六，你跟我走。”阿二说罢，纵身一跃便又是往前奔去。

　　小五小六领命喊了声是，便飞奔散开来。

　　只剩小三留在废墟前喘着气，嘴里恨恨喃念着：“赵小春你这死小子，等我找到你，你就知道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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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无涯、司徒无耻、司徒老贼、司徒小人，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快放我出去——”

　　受困地牢内的小春拼了命地朝铁牢拍打着，但无论出口的话多难听，无论吼了多久，却总是等不到司徒无涯前来。

　　“快放了我，司徒贱人你听见没有！乌衣教围山是你家的事，你要死别拖着别人一起死，我还要回去见云倾的，我警告你快放了我，假如云倾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从早上吼到了晚上，拼命拍击铁门的掌心肿了裂了，门板上溅着他的血迹，红褐斑驳，但没一个人理会小春，只是任他发疯似地狂喊着，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声音抄哑。

　　“快放我出去啊……”小春咳了几声，虚弱地靠着门板跌坐泥地上。

　　他一声一声敲着，从晌午的乒乒砰砰到如今的间歇拍击，用尽气力的他再也挥不动手臂，只觉得冰冷由指尖渐渐往身上蔓延，令他微微颤抖了起来。

　　“咳……”小春喘息着，疲累不堪的身体让他觉得困、觉得倦，但他却不能将双眼闭上，任自己就这么睡去。

　　撑着，他拼命地拍着铁牢门板，心里头只想着：得出去、得出去才成！云倾还等着药救命，不出去、云倾就死定了！他不能让云倾死的，绝对不可以！

　　“司徒无耻、司徒小人……放我出去……”

　　越敲力道越小，小春也觉得脑袋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得好好睡上一觉，如同以往般恢复体力才成，但是不行，他的云倾，如今命在旦夕啊……

　　“司徒无涯——放我出去——”一想到云倾，小春就难受不已。

　　他突然又大吼了起来，拼了命地喊：

　　“你这算哪门子武林盟主，当日英雄大会上你的命也是我救的，如今恩将仇报困我于此，你还真好意思自诩正道中人。快放我出去，云倾不能等了，我不回去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他会死的——”

　　小春红着眼，拼了命地吼着：“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伤重未愈加上气急攻心，小春体内血气翻腾不已，突地喉头一甜，气血上涌，令他承受不住，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小春摇晃了两下，丝毫未觉泪水已然落下，仍不断地拍打着隔绝他与云倾的这道门板，吼着：“放我出击——放我出去——云倾不可以死——不可以的——”

　　然而，却无人肯听他的恳求，寂静的地牢内，仍是只有他愤怒而悲伤的咆哮声回荡索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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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小春咳着，每一声每一响，都有血味随着溢出。

　　司徒刺入他背的那一剑重伤肺脉，令他换气时痒痛不已，久久无法痊愈。

　　已经忘了是深陷写意山庄的第几天，从云倾药用尽而丧了生机起，他便不想再去记今日是什么日子，反正，早己无所谓。

　　地牢外脚步声轻轻响起，铁门被缓缓打开。

　　小春侧着身子躺在草堆之上，疲惫的双眼静静看着来人。

　　只见来人露出贪婪目光，拿着匕首，一步一步地逼向他。

　　小春嫌恶地看着过个素未谋面的生人，开口的声音沙哑粗嗄，不屑问道：“……敢问这位大侠……有何贵……咳……干……”

　　“听说吃了药人能增进一甲子功力，在下实在不信，今日恰好得遇机缘碰上小兄弟。不知小兄弟是否愿意借出一条臂膀让在下试试。若用过后真的无效，在下也好替小兄弟向天下人澄清没这回事，还小兄弟一个清静。”那人露着虚假的笑容，举着匕首步步朝小春靠去。

　　小春嘴角抽搐，道：“若我不肯……咳……你会发好心滚出我这地方吗？”

　　“不容你不肯。”男子举起匕首，一剑便往小春胸膛落下。

　　小春吃力地翻了个身，举脚踹开来人，但才喘了口气，那人便又扑了上来，将他压在身下。

　　虽然因伤重未愈而气力尽失，小春还是没有任人宰割。

　　他空手与那男子对战，匕首几次落下划破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突地手臂上一大块肉给削了下来，男子抢起那块肉露出贪婪的眼神。

　　小春趁机拿一嘴利牙当凶器，狠狠地朝那名男子的手掌咬去，咬得男子受不住疼，匕首应声掉落。

　　男子失去利器后愤恨地一拳打上小春胸口，小春吃痛地闷哼了声，随即抬起膝盖猛力朝男子鼠蹊部软塌塌的东西踹去，踹得男子“喔呜”地哀号了声，整个人往铁牢的门板上飞去，“砰”地撞出了好大的声响。

　　男子忍着痛，整张脸扭曲地佞笑着：“药人肉，终于还是让我拿到药人肉了。”

　　男子目光阴狠地凝视着小春，在小春的注视下昂起头，将手中那块自小春身上割下来、鲜血淋漓的肉块往嘴里放进去，用力地嚼着，如同享用着美味珍馐。

　　小春看得直欲作呕，差点就当场吐了出来。

　　吞下药人肉的男子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感觉体内从丹田渐渐升起一道暖流，而后慢慢游遍全身，让他通体舒畅。

　　这道暖流接着越来越热，他觉得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真气涌出，缓缓充塞气海，让他浑身精力充沛。

　　“有效、真的有效！”男子喜出望外，看着手臂上爆凸而出的青筋道：“原来传言是真的，我现下简直有用不完的精气，整个人都涨了起来！只是一块肉便如此，这药人实在神奇，难怪魔头将你视为珍宝，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夺回去！”

　　男子惊喜地望着小春，一步步再朝他逼进，说：“倘若、倘若是我把你全吃下肚，那么那六十年功力便能全归我所用。如此一来普天之下便再也无人敌得过我，我将会成为一等一的高手！”

　　小春这回没有逃，他只是勾着嘴角，冷冷地笑道：“那么我是不是要先恭喜你呢……咳……高手大侠……”

　　就在小春说完话这刹那间，正举步的男子突然脸部严重扭曲，僵住身体一动也不动，随后他从喉间发出诡异的咕哝呻吟，而后呻吟变成了惨叫。

　　就在小春的注视之下，男子身上突起的青筋一处一处地爆裂开来，暗浊的血液喷洒成血雾，让原本就弥漫着浓重霉昧的地牢又增加了一股难闻的腥味。男子随之倒地哀号不停，发出难听的凄厉叫声。

　　小春抬起掉落地面的匕首，吃力地撑起残破的身子，慢慢地由干草堆上站起来。

　　他望了那男子一眼，淡淡地说：“呆子，药人血肉性烈且刚猛，普通人受不了的……呆子，你武功这下全给废了，要当高手，回家再重头练起吧……呆子！”

　　说罢，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他扶着墙慢慢地往地牢外走去。

　　地牢外司徒命人看着，这人也不知是怎么摸进来的。但这样也好，少一块肉、一顿小小的皮肉之痛，换得脱逃的生机。对他而言，十分值得。

　　接下来，便是想法子应付守在地牢外头的那些人了。

　　小春走了几步路，又绕回原处去，拖着那半死不活还喷着血的高手大侠朝外头去。有个人质在手，总是安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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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离去未归那日，云倾隐约觉得有事发生。

　　小春晓得自己身上解药的重要，绝对不会置他生死于不顾，无论遇上什么情况，云倾知道小春还是会赶回来。

　　但当夜里拿出小春倒给他的解药服用，却发现里头居然留了三颗药时，云倾心里就是一气，他气这赵小春肯定早有预谋，若非要玩够三天才肯回来，怎么会留了三日份给他。

　　然而，等到了第四天落日也不见小春，云倾才惊觉事态严重。

　　三日已过，再无第四颗解药，云倾晓得小春不是不回来，而是无法回来。

　　小春出事了。

　　云倾焦急地拿起剑往写意山庄寻去，半途毒发越来越剧，他却也不管，只想着得早日找到小春。

　　好不容易找着入写意山庄的路，山庄底下不知为何却又埋伏无数乌衣教众。

　　云倾心当下冷了一半，几日遍寻不着兰罄，原来他是将目标转向八大派去了，小春如今人在山上，不就又被牵连其中？

　　云倾咬牙恨道：“混帐，亏他几番帮你，你却依然故我，置他生死于不顾。”

　　云倾执著剑，直入黑夜漫漫湿冷阴寒的山里，一只又一只的火把高举着，身穿黑衣的乌衣教人由黑暗中走了出来。

　　“乌衣教教主圣令，胆敢擅入滥沧山者，杀无赦。”

　　夜里，淬着剧毒的暗器破空射来，云倾银霜剑舞出半圆，须臾之际暗器反被弹回，几名黑衣人发出惨叫，坠地身亡。

　　云倾跃向前上，无论来了再多的人他也丝毫没在乎，只是一径地往前、再往前，他得去到小春身边，确保他安然无事，否则这颗忧焚焦灼的心永难放下。

　　突然胸口一阵剧烈疼痛，令云倾脚步一滞摔倒在地。

　　他此时才发觉四周弥漫着如花朵初绽时散发出的清新香味，地上两旁亦留有细碎的银色粉末。

　　此毒一入体内顿时与原本就有的月半弯相互交融，晕眩与剧痛同时袭来，令云倾整个人站不住脚，只得以剑撑地，踉跄往前走去。

　　紧追不舍的黑衣人奔上前来，刀光一闪，云倾反身横剑划过，将那些黑衣人拦腰斩断，鲜血喷得四处都是，他皱紧眉，转身再度急迫前行。

　　这身的血不算什么，他可以忍受的，纵使再脏也不要紧，只要能够到小春身边，他都可以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云倾在山里头拼了命地闯着，压抑体内发作的月半弯与兰罄沿路布下的毒。

　　他不肯让自己停下来，只是强忍着，忍着寻到一条能够通往写意山庄、也能够通往小春身边的路。

　　最后，在山里与黑衣人交手过几回，白衣染成了红色，他才看见在山巅筑起的高墙。

　　“小春……”云倾咬着牙硬是逼功运劲，踏上墙外老松，借力使力攀墙而过，翻入写意山庄里头。

　　然而用力过猛毒发攻心，落地之后胸口一阵剧痛，但他仍旧勉强自己站起来。

　　他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只是想着，就快见到了，就快见到小春了。

　　“谁？！”

　　南墙之下，为铁剑门看守范围。

　　大胡子拿着一把重达十多斤的铁剑正在砍树泄愤，却听见衣衫飘动声，大喊一声转过头来后，发现竟是救命恩人的同伴，惊讶之余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忙大声喊：“云少侠！”

　　“赵小春在哪里？”云倾声音冰冷目光阴惊地问道。

　　“赵少侠被司徒烂人囚禁在地牢之中，往这里走！”大胡子的小侄子从旁边窜出来，迅速地领着云倾便往山庄里头走。

　　“乌衣教在沿路布下剧毒，云少侠中毒颇深，俺立刻叫人去跟司徒烂人拿解药。他扣住了赵少侠的万灵丹，赵少侠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他拿走了，真是个乌龟王八。”大胡子领了几个门人，随着他们边走边说。

　　“司徒胆敢扣住小春。”云倾咬牙恨道。他立即将小春交给他的红药瓶开了，倒了数十颗万灵丹服下，盼能暂时压下毒性。

　　绿柳山庄若非有他在背后扶持以对抗兰罄，这些年来哪得如此风光。司徒无涯竟然这么对待他的人，这笔帐他记下了。

　　一行人急忙往地牢方向走去，然而就在快接近小春被囚之地时，云倾听见了兵器相交的声音。

　　“奶奶的……咳……都给我闪边去，否则我就把这家伙给送回老家！”

　　云倾心里一慌，那是小春的声音，但小春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不仅沙哑倦累，更多中气受损虚弱不堪。

　　“小春！”云倾拨开树丛，见到多日不见的那人。

　　但他却见到那人满身血渍，全身无一处完好，乌发杂乱纠结，脸色苍白不堪。身上衣物更是残破脏乱，黑褐相间，仔细一看，竟是鲜血干涸过后所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错综交杂，触目惊心。

　　小春抬头，看见迎面朝他而来的那抹身影时，整个人怔愣了。“云倾……”

　　被小春以匕首抵着、反扣在怀里的男子奄奄一息，小春松开了，那人便随之跌落地面无力呻吟。

　　“全都给俺退开！”大胡子见小春这模样骇然不已，语气严厉地吼着：“叫司徒无涯来见俺，他不是答应不再对赵少侠刑求，如今这又是搞什么！格老子的混帐东西，俺从今天起再也不承认他这个劳什子武林盟主了！”

　　“云倾，你怎么来了？”小春朝云倾伸出了手，声音凄然。

　　“因为你说谎骗我，不但留下三颗药，还一直都没回去。”云倾脸上血色尽失。

　　“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这也算扯平了是不？”小春勾起了笑，轻声地说着。

　　“你说扯平便扯平吗？”云倾说。

　　“我不是故意不回去……”小春望着云倾，用力地想逼出笑容给云倾看，但却逼红了眼眶。“司徒无涯把我关了起来，不放我走……”

　　“我知道。”云倾踉跄了两步，步履虽然十分不稳，但仍是撑着走到了小春身前。

　　他看着满身伤痕的小春不知该如何碰触，最后一把搂进了怀里攥紧了，狠狠确认怀中人是真的回来了以后，重复喃念：“我知道。”

　　“我害死你了……”小春埋进云倾怀里，低声说着。

　　“不关你事。”云倾道。

　　司徒无涯此时急忙赶到，见着云倾在场，脸色一白，但随即又恢复镇定。

　　“七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司徒如常一般问候云倾。

　　“司徒无涯，绿柳山庄庄主这位子是我助你夺得，武林盟主也是我给你的。你没用，让那混帐灭了绿柳山庄、损我几千兵力就算了，我当扔骨头打狗，赔了就赔了。但你竟敢伤了这个人，你可知道他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连打他都舍不得多施点力，你胆敢把他弄成这样！”云倾语气冰冷，说出口的话语字字刺进人心。

　　“此人与魔教渊源甚深，在尚未查明之前，实在擅放不得，还请七爷见谅。”司徒这些年风光底下的污秽事，一下子被云倾在众人面前翻出来，面子挂不住，怒气突地便上涌，咬牙切齿地道。

　　“魔教又如何？就算他是魔教教主，我一样不会容许任何人伤他一根汗毛！”云倾怒气攻心，举起剑推开小春，往司徒剌去。

　　司徒立刻闪过，举剑小心与云倾对过几招后，发觉此人功力越发越退，最后甚至连剑尖也颤抖起来。

　　司徒见机不可失，猛地回身削落云倾的银霜剑，毫不留情地划破云倾虎口，制尖直逼云倾咽喉。

　　云倾摇晃两下，抬起那对清澈的眼怒视司徒，随后剧烈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失去支撑，跌落地面。

　　“云倾！”小春慌乱地跑到云倾身边抱起他，连忙按住他的脉门，为他切脉。

　　“别吓我……你别吓我……”小春眼眶灼热，低头凝视着云倾轻声说着，忽而又抬起头来怒目朝司徒吼去：“司徒无涯，他的解药呢？！天青色的瓶子，你把他的解药拿到哪里去了？”

　　“去韩少爷别院拿药。”司徒强压着怒气朝下人吩咐。

　　解药随即被拿了来，小春颤抖着打开瓶子，倒了三颗要给云倾服下，但云倾却因剧烈疼痛而几近昏厥，牙关咬得死紧无法张开。

　　小春急得不得了，他颤声说：“云倾、我的好云倾，别咬了，把嘴张开让我喂药。这药能止疼的，你多吃几颗就不会那么疼了，快点，把嘴张开啊——你把嘴张开啊——”

　　小春拼了命地用手指撬开云倾紧闭的嘴，好不容易让他将药吞下了，却见云倾脸色越来越发惨白，浑身抽搐痉挛，他悲痛地紧揽住云倾，恨不得自己能代替云倾受这折磨。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去的，我早点回去你就没事了。”小春在云倾耳边不住说着，“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我的错，这全是我的错。”

　　“来人，将赵小春关回牢房里，在未能够证明他非魔教奸细之前，不许放他出来。另外将七爷送回别院好生照顾，千万别怠慢了七爷。”司徒说罢，他低下门人便硬从小春怀里将云倾拉了出来。

　　“干什么，司徒你这无耻小人又想对云倾做什么！你别碰他，你若敢伤害他，我绝对不会饶你！”小春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抓着云倾就是不肯放。但司徒的手下却打了他一掌，蛮横地将他与云倾分开，他被推倒在地，愤怒挣扎着又要爬回来。

　　“七爷是绿柳山庄的贵客，自是和你不同。但你最好安分待在你的地牢里，若再妄动，我也不能保证他会怎样。”司徒冷冷地道。

　　“司徒，你这样未免欺人太甚！”大胡子挡在司徒面前，怒目瞪着他。

　　“如今魔教围攻写意山庄，所有人命在旦夕，司徒不才，当初既然被众人推举为盟主，今日便得负起这个责任保护大家的安危，筹措应对之道。在下还得和八大派掌门共商列策，铁剑门若有什么话想说，等魔教退兵后冉来讲也不迟，恕在下告退了。”司徒不愠不火地应对着。

　　“你——别以为你是武林盟主俺就不敢对你怎样！”大胡子举起铁剑就要往司徒砍去。

　　司徒目光一闪，也要出手教训这人。

　　“如今危急存亡之秋、两位何苦内哄动气？”韩斋的声音突然传来。

　　众人视线往他瞧去，发现韩斋身旁还有个脸色苍白，需要靠友人搀扶才得以行走的韩寒。

　　司徒冷笑，铁定是方才派人去取药时说词出纰漏，让穆襄和韩寒发现有异，遂请得韩斋前来。

　　“云少侠是司徒庄主贵客，也是写意山庄上宾。之前承荣云少侠相助，擒得万恶淫贼飞天蝙蝠，这回云少侠大驾光临，写意山庄上下可说是蓬荜生辉，不如这回司徒庄主就让一让，先给敝庄一个机会得当东道，好好招待云少侠如何？”穆襄挂着沉稳的笑，对司徒询问道。

　　“司徒，年轻人就该聚在一起，你就陪我去找了嗔大师下盘棋吧！”韩斋捻着胡子，站到了司徒面前。

　　韩斋在江湖上的辈份比司徒高出许多，又是德高望重颇受尊崇的前辈，司徒就算顶了个武林盟主的头衔，还是得对韩斋礼让三分。见韩斋无意退让的神情，司徒也只好说了声：“请！”随着韩斋离开此地。

　　碍事的人走了，小春跟着紧紧又将云倾揽回怀里。云倾颤然伸手抚了小春的脸颊一下，随即呕出了—口血，陷入昏迷。

　　“呜——”云倾这口血逼出了小春深藏着不敢落下的泪，他呜咽的哭声压抑不了地泄出些许，死命地抱住不省人事的云倾，浑身颤抖着。

　　“你们听着，从今日起，地牢就由铁剑门看守，原本驻于此地的人全给俺守南墙去！”大胡子朝司徒派驻在地牢入口处的绿柳山庄弟子说着，搞得绿柳山庄弟子面面相觑。

　　穆襄靠近小春低声说道：“乌衣教即将攻山了，到时一片混乱谁也管不了谁，你找到机会便带他寻着来时密径离开。”他将小春被司徒拿走的药物与龙吟双剑连着一柄地牢钥匙交给小春。

　　小春红着眼抬起头，脸上泪痕错综。抿着唇一语不发的他，将最后几瓶万灵丹拿给穆襄。

　　穆襄带着感激与歉意，将小春与云倾一同进入地牢里。

　　门锁上后，牢房又恢复一片寂静。

　　小春搂着云倾，让云倾枕在自己腿上，手心则贴着云倾胸口，将那仅剩的一丝真气断断续续送入云倾体内。

　　虽知这是无用的，虽知这止不了疼，但小春仍是奢望如此能让云倾少受一点苦楚，让他睡得安稳一些。

　　夜深了，静悄悄地。

　　小春深深凝视了云倾好一会儿，抚过他的发丝，缓缓地道：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赵小春可是神医来着，有我在，你怎么会有事呢……信我……不会有事的……”

　　望着云倾的容颜，忍不住，低头轻吻了这人的唇瓣。

　　“……不会有事的……”他轻柔地揽着这个人，低声说。

　　心里，早有了个决定。

　　从未变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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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倾醒来几次，又昏睡过去几次。

　　随着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小春明白，时候近了。

　　有时云倾睡得太久，小春也会晃醒云倾，要他陪自己讲讲话。因为小春心里知道，这段时间是他们仅存的了，错过以后，便再也无法相见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我那时候的事情吗？”小春问着。

　　“记得……”云倾带着倦容，但仍撑着陪小春讲话。“我那时想，哪来一只野猴子，半夜爬上树顶看人打杀，一双眼却又晶亮亮地，那么好奇。”

　　“唉你这人，怎么说我是猴子！”小春笑了声，接着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啊，就觉得怎么这么好运气，出谷没多久便遇上了个天上地下绝世无双的大美人。谁知替你疗伤时翻开衣襟便叫我吃了一大惊，奶奶个熊你居然是男的！我可是第一眼看着便喜欢上你了啊，当时那个辛酸啊，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

　　“遇见我是好运气吗？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云倾平淡的口吻中有着怜惜。

　　他与小春之间从来都夹了个兰罄，遇上他以后，小春与兰罄为敌，受了多少皮肉之痛，云倾不是不知道。这人向来就最怕痛的了，却肯为他如此，云倾不懂，这样小春为何还说自己是好运。

　　“我就是这么觉得啊！”小春却道：“你和我能够在一起，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不叫好运气，那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好的呢？”

　　“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或许，我当日醒来看见你，会立即杀了你。”云倾语气仍是波涛不兴。

　　“为什么？”小春震了一下，不解地问。

　　“你让我心里痛。”云倾说。

　　“心里痛？”

　　云倾缓缓道：“见不到你，心里痛；见到你，却发现没守好你，让人伤了，心里也痛。没见你以前，这事从来不会发生的。谁逆我的意我就杀谁，没人能让我不痛快，但碰着了你，你在时我难过，你走了我难受。怎么原来喜欢上个人是这么折腾的事，若那日索性杀了你，今日便什么事也没有。”

　　“你也让我痛啊！”听完云倾这番丝毫没有隐藏的话语，小春灿灿笑了，“可我受的是皮肉痛，老让你喂梅花针，喂得我每日屁股都是肿的。”

　　云倾冷哼了声道：“我早不那么对你了，并没有每日。”

　　“那你现下心里还痛吗？”小春笑问道。

　　云倾又是一声冷哼。

　　小春低下头，在云倾唇瓣上重重吻了一下，清脆的吸吮声在空荡的大牢中响起，而后笑道：“亲你一下，就不痛了。”

　　“……”云倾沉默了阵，真不知道小春这些事都是和谁学的。

　　“对吧，心里甜滋滋的，就不痛了。”小春说着。

　　“谁说的，”云倾不悦地道：“我痛得很！”

　　“那多来几下。”小春笑弯了眼，捧起云倾的头，咂吧咂吧地又亲又吻，弄得云倾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这样苦中作乐的日子没能过得了多久，几日后，云倾几乎毒一发作起来便是半天，每每疼到昏过去，又痛到醒过来。

　　小春焦急着，却又不敢轻易点云倾的穴道弄昏他。

　　他害怕若是点穴时毒发过猛又无处宣泄，云倾一个受不住，便会当场丧命。

　　然而还有一个人……

　　若那个人肯……

　　小春知道，云倾尚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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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外震天作响，小春一个惊醒，冷汗涔涔地湿透了他的衣裳。

　　云倾不知何时竟已经醒了，他腰杆挺得笔直，苍白得骇人的脸面对着牢门的方向，紧紧盯着。

　　毒正发作着，小春由云倾握得掐出了血的拳头和抽搐的身体可以知道，但他随着云倾的目光看过去，却看见了一个人。

　　兰罄噙着邪魅的笑容，那样的笑在他冷艳的脸上，令人不寒而栗。

　　小春轻轻地将云倾搂回怀里，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犹如之前几次毒发的情形一般，云倾到了他的怀里以后便不再强压，紧紧闭起双眼，任激烈的血气翻江倒海冲撞全身筋络，让剧烈的疼痛完全在身上爆裂开来。

　　“赵小春，又是你坏了我的事。”兰罄冷笑着：“本来今日一战用毒便可轻易解决掉一干人等，但你的万灵丹可真是多，拿来这么一烧，写意山庄突然地化成了困住我乌衣教的圈套，害得我这回陷入苦战，生生损兵折将去。”

　　“师兄我问你，你那夜在屋顶上和我说过的话，还算数吗？”小春抬头，望着兰罄便问。

　　“哦？怎么今天终于开窍了？”兰罄觉得稀奇，挑眉一笑说道：“师兄说过的话当然算数，只要你敢点头，无论何时都算数。”

　　云倾虽疼痛难耐，但仍仔细听着小春与兰罄间的谈话，他猛力扯着小春的衣袖道：“你又和他说了什么？”

　　“放心……”小春低头轻声说了句，而后突地点上云倾周身大穴，慢慢把他放了下来，让他平稳地躺在干草堆上歇息。

　　云倾一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小春，小春只是抚了抚他的脸颊。

　　“条件还是一样，两个选一个，但是让你回谷这事……我想换换……”小春从角落那堆东西中翻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朝身上抹了抹，将着尘的剑身擦了个干净。

　　“救你一命，将你安全带出写意山庄？”兰罄打趣地问道。

　　小春一双灿灿的眼直盯着兰罄，眼带笑、嘴带笑，笑得璀璨夺目，令人无法直视。

　　兰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小春突然举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丝毫没有迟疑地让利刃深深没入，直至剑柄。

　　云倾睁大着眼，双目赤红，他拼了命想冲破穴道，但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春将匕首送入心窝，绽着那毅然决然的笑。

　　“赵小春，你疯了吗？”兰罄猛地震了一下，回神大吼。

　　“你答应过我的，别让他有事。我的命给你了，从此以后，再也别伤他分毫，好吗？”小春痛着，忍着，嗄哑问着。

　　兰罄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春。

　　“师兄……”小春晃了两下，再度持稳身子，没问到答案之前，他绝不容许自己倒下。“师兄……答应小春好吗？求你……求你了……”

　　“你凭什么让我答应你！”兰罄狂吼，反手用力扇了小春一巴掌。

　　兰罄这一掌掌劲之猛，连带震得小春拔出了胸口的刀子。

　　忽然之间，阴暗湿臭的铁牢内香气四溢，红紫色的心窍灵血伴随如泉涌出的胸膛热血喷洒出来。

　　兰罄带着怒容力分阴阳，一手翻覆蒸去热血，一手卷袖收拢灵血，转瞬间浓郁的香气弥漫，小春不支倒地，停留在兰罄手里的，最后只剩结为寒霜的紫色冻血。

　　小春嘴角含笑，咳了声。

　　兰罄拿着灵血走过小春身旁，恨恨地又朝他另外一边的脸扇了过去，而后出手点任他胸口穴道，拉起他往墙边扔去不再理会。

　　“失了心窍血，你等死吧！”兰罄怒不可遏地道：“你要我救他，我就救。我让他活，再让他看你慢慢死在他面前。”

　　兰罄走到云倾身边，对云倾发红瞠怒的眼眸视而不见。

　　他用力掐开云倾下颚，却发觉云倾硬是不张嘴。“你再不张嘴，我捏碎了你的骨头再塞进去也是一样！”

　　“云倾听话，你答应过我要听话的。把嘴张开，吞下去，一下子而已，你就不再难受了。”小春柔声劝着。

　　见云倾还是不张嘴，小春再道：“或者，你又要让我伤心了？”

　　云倾唇颤着，在听了小春的话语之后缓缓打开。兰罄将灵窍血投入其中，合起云倾的嘴，却见这时云倾眼角，落下了泪。

　　“呦，哭了！”兰罄讪笑道：“冷情冷血的七皇子居然会哭，如果不是今日得见，我还真不敢相信！”

　　云倾突地怒目相视，恨不得目光能将兰罄烧出一个洞来。

　　“哼！”兰罄冷笑，用力扇了云倾几个巴掌，而后拉起云倾，以双掌击向他后背，催功将融入他体内的药人灵血导元归位，融合云倾体内原有的真气与药人灵血，打通生死玄关，助两股气缓缓合而为一。

　　半个时辰过后，兰罄收离了手，喘息着离开那扎人的干草堆。云倾失了支撑力道，随即便往后倒去，颓然躺回草堆之上。

　　地牢之外仍然轰轰作响，想必是正派人士与乌衣教众正杀得炽烈。

　　小春脸上血色早已全数退去，惨淡得如同白纸一般，丝毫不像常人该有的脸色。

　　“师兄……谢谢你……”小春淡淡地笑着。

　　“……”兰罄只是凝视着小春，无语。

　　“云倾以后就交托给你了师兄，请你帮我好好照顾他。”小春说着。

　　“为什么我要替你照顺他，我杀他都来不及。”兰罄冷冷地道。

　　“我晓得你真心喜欢云倾，喜欢一个人，就要待他好，以后别再欺负他，对他好些。”小春缓缓说道。

　　兰罄反手又打了小春一巴掌。

　　“你打我几次，我要说的还是一样。”小春笑着。

　　“你凭什么决定一切？你叫我照顾他，我就要照顾他？信不信我立刻一掌打死他，让他比你早断气。”兰罄愠怒道。

　　“因为师兄你最疼我了……不是吗……”小春抬起头本想对着兰罄笑笑，谁知不争气的眼泪却在这时滑落下来。“哥哥最疼我了……我一直都知道……”

　　小春的一声哥哥，让兰罄原本又要打下的巴掌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颤抖着，挥落不下去。

　　“你们是小春这生之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所以……哥哥……小春走后……云倾就请你多加照顾了……”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泪水，小春缓慢地再度低下头去。

　　“你……不会死的……”兰罄压抑着强烈的情绪说着；“我带你回神仙谷……求……求师父救你……”

　　兰罄失去了笑，面容冷冽而僵硬。他一手拉起小春，将小春背上肩，胸膛猛地靠上兰罄的背，疼得小春拧起了眉。

　　兰罄瞥了面露凄色的云倾一眼，无意解开云倾的穴道，抱起云倾便往外走。

　　“等等……我的剑和药……”小春无力地说。

　　兰罄脚尖一挑，将龙吟双剑和药瓶挑至半空。

　　小春伸手接住，而后疲累地闭起双眼。

　　～ｆ～ａ～ｎ～ｊ～ｉ～ａ～ｎ～

　　“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这么做，但是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

　　小春靠在兰罄的背上，对兰罄怀里的云倾说着。

　　“你当初寻来，对我说解药失了的时候，我便想过重制药是没法子了，干脆直接拿把剑把胸口挖个洞，将心头血给你。原来我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和你比起来倒也不算什么了……”

　　周围刀光剑影，处处危机，小春说话的语调却仍然轻细柔和。

　　“我晓得你又要说我不守诺言了，但我有的，我一直都深深记在心里头。”他低声倾诉着：“赵小春一辈子不会离开东方云倾，一辈子爱着东方云倾。至死不忘。我把心窍血融入你身体里，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不离开你。”

　　“住口！”兰罄再也听不下去。

　　小春低笑两声。

　　围攻兰罄的人越来越多，兰罄身上驮着两个人的重量，加上之前运功替云倾导气令得真气耗损过度，如今身形滞塞快不起来。

　　小春明白继续这样下去兰罄绝对无法顺利带着云倾离开，他早晓得必然会遇上这样的困境，也已然做好打算。

　　小春掏出了怀中的碧绿药丸，仰起头尽数服下。这药虽然凶险，但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

　　功行一周天之后，体内虚无的真气新渐充盈了起来，小春在兰罄奋力跃起要攀过写意山庄的高墙时，轻轻送了他一掌，将他往外推去。

　　兰罄安然落地后，诧异地回头望了小春一眼。

　　“龙筋虎胆丸，赵小春最后力作。只需一颗，就让你比龙还猛比虎还勇，全身精力源源不绝，移山倒海都非难事。”小春将那空药瓶一扔，朝兰罄潇洒一笑，然后猛咳几声道：“放心，你师弟没那么没用，师兄快走，我替你挡住这些人。”

　　兰罄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纵身飞奔，往两座山谷之间的绳索桥离去。

　　小春在兰罄转身之际，望见云倾脸上愤怒和悲伤欲绝的神情。小春双唇开合，轻声对云倾说着：“记住我的话，别忘了……”

　　小春跟在兰罄身后，分开缠绕腕上的软刃，阻挡后头涌来的无数追兵。

　　司徒无涯率众人直逼而来，韩寒、穆襄、铁剑门与八大派掌门则紧跟在后。

　　因为万灵丹的关系，乌衣教擅使毒的教众也成了不足畏惧的普通人，他们一边与乌衣教奋战，一边朝小春杀去。

　　司徒狠狠地瞪着小春吼道：“赵小春，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魔教中人！”

　　“若要说到你明白，恐怕得到百年后。”小春奋力提起劲来，催功将药效逼至最高，他耳里传来嗡嗡声响，全身筋脉逆转血气倒流，明知这身体撑不了半个时辰便会坍垮，此时此刻挥剑应对大声谈笑，丝毫不以为忤。

　　“你以为你挡得了我们？”司徒怒道。

　　小春昂然而立，山谷间强风吹来，打乱他张狂的发，他不慌不忙，那双乌黑璀璨的眸子内流光晶莹，带着笑，笑望眼前所有人。

　　倘若这些人一齐攻过来，他绝对没有把握能挡得了，但挡不了还是要挡，他赵小春什么没有，就骨子里那一丁点傲气而已。对谁都不低头，拼着一口气也要护住自己所爱而已。

　　“写意山庄的人听着！”原本站在司徒无涯身后的穆襄突然放声道：“写意山庄上下承蒙赵少侠赠药才得逃过灭庄之劫，今日攻山者乃为乌衣教人，凡我山庄弟子不许伤赵少侠分毫，恩怨分明，才是正道所为。”

　　穆襄所领的百名弟子齐声震道，“谨遵少庄主命令。”

　　穆襄都开头这么说了，随行的韩寒哪会落于人后。

　　中毒方愈的韩寒随即也虚弱地开口：“寒山派弟子听着：咱们寒山派绝非忘恩负义之徒，今日谁要是敢伤姓赵的一根汗毛，便别再自认我寒山弟子。”

　　寒山派弟子立即往后退一步，整齐划一地道：“弟子领命！”

　　铁剑门那头大胡子没出声，小侄子倒是走了出来，声音清亮地道：

　　“铁剑门的人也听着，赵少侠为人光明磊落，救过俺与俺叔数次，于铁剑门有大恩。今日谁都能打能杀，就是赵少侠不能伤。”

　　铁剑门众人大喊：“遵门主口谕！”

　　这三派随即各自带开清扫乌衣教余孽去，根本无人理会司徒无涯。

　　“你们胆敢违抗盟主命令！”司徒无涯气得脸色发青。

　　“哈哈哈哈哈——”小春见这有趣情况，忍不住放声大笑。“司徒，你这盟主做得实在太称职了，哇哈哈哈哈——笑死人——我的肚子要痛死了——”

　　“赵小春你少得意！”司徒立刻下令其余人等围攻，自己则是手握双剑，不容得小春多说，朝小春奔去。

　　突然，小春止住了笑，只见他气凝剑身直灌入里，顿时龙吟凤唳如雷震动，树木枝叶都为之窣窣震抖，沙沙作响。

　　深厚猛烈的龙吟挟带刺耳缭绕的凤唳，两股阴阳之劲一分一合相互交融，当场重击众人，司徒无涯手下人等昏的昏倒的倒，只剩十来名高手硬撑着还站在原处。

　　司徒胸口气血翻腾，强压而下后立即回攻小春，小春双手持剑反击，顿时刀光火石铿锵作响。

　　司徒的剑为硬剑，刚硬有余，内蕴不足，小春的剑为软刃，虚虚实实，刚柔并济。两个人四把剑在空中相交，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形影灵动、矫捷如神。

　　小春一剑以守，一剑以攻，虚实互换力拼对敌。然而他所应对的却不只司徒一人，其余人等一见两人间有空隙，便趁隙突袭。

　　越来越多人加入这场战局，小春边打边退，连战数回之后，只觉得越来越吃力，真气消耗过剧，竟也是强弩之末了。

　　丈远处，小春见兰罄和云倾还差几步便可上那吊桥，又见他身后满是追兵，小春立即回身朝兰罄奔去，阻止那些人继续攻向兰罄，也阻止他们伤害云倾一分一毫。

　　然而他只一人，抵挡不了如此多人。司徒无涯又追来了，小春无法可想，瞥了眼那被山谷狂风吹得翻摇不定的吊桥，和才过了三分之一桥面的兰罄。

　　小春咬牙喊了声：“师兄，云倾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将所有真气注于凤唳剑中，振臂挥出。顿叫原本刚直的凤唳剑宣成半弧，硬生生断过桥面的粗重绳索。

　　连结山谷两端的桥绳一松，绳索便急速往下坠去，兰罄连运劲力以绝顶轻功踏在最后一段绳索上，借力使力纵身飞出，最后安然到达对面山谷。

　　吊桥没了，追兵也追不上去，小春再度执剑迎向司徒无涯，笑了个开怀。

　　“他们逃脱，但你绝对逃不了！”司徒一剑划过小春胸膛。

　　小春连退两步，傲然放声道：“逃不了又怎样，我既然独自留下断后，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我看你这气焰能到几时！”司徒与众人联手，丝毫不让小春有喘息的机会。

　　小春执著龙吟剑力抗强敌，无惧无畏，纵使身上剑伤刀伤一道一道不停地加上去，纵使早已鲜血淋漓，但他完全都不放在眼里。

　　他所要做的梦，都已完成了。他想保护的人，也安全了。

　　“司徒无耻你听着，我赵小春这生，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就算今日命丧于此，都还是这般气焰、这么嚣张。”

　　小春放声大笑，他晓得时候到了，体内的真气一丝一丝地正在枯竭，气力从指尖缓缓消失，他开始觉得累了，累得，连脚都要站不稳、站不住了。

　　司徒愤然大吼一声，双剑挥起，直将小春往后逼，逼至断崖崖边，朝小春杀去。小春剑若灵蛇蜿蜒游走，司徒将双剑合并以图夹杀龙吟剑，而后猛烈朝小春胸口击出一掌。

　　小春一个凝神，双脚立定在山崖边缘。

　　振起最后的精神，龙吟剑稍微卸劲便由双剑间脱困，随后无声无息地由下往上卷绕而起，电光石火之刻迅速削落司徒手中双刃，直逼司徒咽喉要害。

　　司徒冷汗涔流，这是一招同归于尽的打法，他凝视着剑尖刺入他咽喉的龙吟制，血珠落了一滴，然而却也在这同时龙吟剑陡然疲软下来，在司徒喉间划过一道浅浅血痕。

　　司徒发出去的掌力此时却硬生生打上小春胸膛，这凝聚所有功力的一掌打碎了他的胸骨，更将他打出了立足的悬崖边缘。

　　重击之下小春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血雾洒在司徒的脸上。

　　小春身上染满鲜血，新旧交杂，却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再也没有丝毫气力，这场血战，已经用尽他所有的真气。

　　疲惫与困意缓缓袭来，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他觉得累，身子重得不得了，连挣扎也不想了，只是释然地闭起了眼，放任自己无止尽地往深沉漫长的黑暗坠落下去。

　　司徒冷汗涔流，方才那九死一生之际若非小春泄了真气，今日丧命的便该是他。他慌乱急切地伸出手想将赵小春捞起来，却只差那么一寸，与他飘在风中的斑驳衣袖失之交臂。

　　谷底狂风吹来，让小春有些冷。

　　但能给他温暖的人，却不能和他一起了。

　　该做的，都做了。

　　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如今只希望那喜欢着的人，往后能好好地过下去，从今以后再别为他伤神，也别为他伤心。

　　今生虽是无缘，却也真心真意待他一回。

　　欢过、喜过、悲过、痛过，为他放手一搏，至此，一切都值得了。

　　“云倾美人儿……”小春唇间最后吐出的，是淡淡的爱恋。

　　为了那个人，都值得了。

　　～ｆ～ａ～ｎ～ｊ～ｉ～ａ～ｎ～

　　兰罄在山谷对面一直看着，但直到见着小春身子被打飞出去，轻飘飘坠下山崖时，他还不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一直受困于兰罄怀里的云倾赤红了双目，他不要命地运起全身的内力，就算死也要冲破穴道。

　　小春的身影，落在他的眸底，他焦急而痛苦地看着那个人，不懂那个人为何将他抛下，独自留下来对抗那些人。

　　直到他看见小春由崖上坠下，胸口一股剧痛猛地使他呕出血来时，他才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然冲破穴道，随即立刻从兰罄怀里翻下，趺落地面。

　　再也不顾地上的砂尘多脏多令人难以忍受，他十指紧抠着地面，四肢困难地在尘土飞扬的崖边挣扎，却在爬到崖缘那刻，亲眼见到小春掉入大浪滔天的急流之中，身子与河面接触时发出巨大声响，没去最后的身影。

　　“小春——”云倾悲痛欲绝地怒吼，深入骨髓的痛，几乎要让他无法承受。

　　“云倾……”云倾脑海里浮现小春那总是漾着笑的脸庞。

　　听他信誓旦旦地说：“赵小春骗神骗鬼，也不骗你！”

　　见他可怜兮兮地道：“别再扎我了成不？”

　　和最后他柔情满溢的声音。

　　“赵小春一辈子不会离开东方云倾，一辈子爱着东方云倾。”

　　“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不离开你……”

　　云倾神色恍惚地站起身来，望着湍急的河面，想着小春的话，想着小春的笑，嘴里喃念道：“永远永远……不离开你……”

　　他踏出步伐，往山崖跃去。

　　永不分离，赵小春与东方云倾，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一直注视着云倾一举一动的兰罄见到云倾异样，就在云倾断了生念的那刹那冲向前去将云倾揽住扯回，慌乱地点上他的昏睡穴，让云倾失出意识昏厥睡去。

　　“你不能死……”兰罄眼里浮现的，竟是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满满伤痛，他声音颤抖地道：“我答应了小春……就不会让你死……不会……”

　　
第七章:

　　滥沧江畔

　　岸边突地窜出了几个灰色身影，沿着滔滔江流一路往下游奔去。

　　急行间四人左有顾盼，偶尔遇见芦苇草丛便有一人停下搜索，见里头没东西，再跃身赶上前去。

　　“二师兄，这里！”小三大喊了声，钻入一处芦苇丛中。

　　阿二和小五小六立刻拨开草丛聚了过去，只见小三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蹲在浅流汇聚的水洼中，抱着血迹已被江水洗净，冰冷而苍白的小春身躯。

　　阿二迅速靠向前去探着小春的颈间，俄顷、俄顷，发觉再怎么试，还是探不到一点脉搏，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阿二神色凝重悲戚地摇了摇头，没想到好不容易追上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春……小春……师兄对不起你……我们来迟了……”小三忍不住，搂着小春的尸首低声哭了起来。

　　小五和小六听完阿二和小三的话后震惊骇然，过了片刻才了解他们的小师弟真的是回天乏术了，两个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别哭了，走吧！”阿二深吸了口气，转身哽咽地道：“带小春回去见师父……”

　　～ｆ～ａ～ｎ～ｊ～ｉ～ａ～ｎ～

　　“至死不忘……”

　　蓦地，云倾从睡梦中惊醒。

　　他浑身冷汗涔涔，却忘了方才所做的究竟是什么梦，竟让他心跳如雷巨响。

　　云倾下了床，觉得体内有股陌生的真气正徐徐回转着，之前原本中毒而气淤胸闷的感觉全消逝无踪，而且似乎通体舒畅，舒畅得令他觉得诡异非常。

　　环望四周，黑色帘幔垂挂，云倾眯了眯眼，跨下床便往外走去。

　　他不知这里是何处，自己为何在此地醒来。

　　身旁似乎少了点什么，但他无意去想。

　　“……四个人？其中一对双生子使鞭？”

　　大厅之上，熟悉的声音传来。云倾猛地一震，记起声音的主人是兰罄。他竟在兰罄居所之中，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

　　“请教主恕罪，无法将赵护法尸首带回复命。”

　　“罢了，吩咐下去无须再追。就让他们回神仙谷去吧，小春出来这么久，是该回去了……”兰罄挥退手下。

　　“什么尸首？”云倾冷着张脸由帘后迅速走了出来。

　　兰罄见云倾醒了，也不回答云倾的问题，只是瞟了他一眼，嘲讽地说：“精神倒真是好。就难为我那笨师弟白白为你葬送性命，人醒了，还在问什么尸首。”

　　兰罄的话重击了云倾，他眼前闪过悬崖之上那些片段。想起了小春，想起他没入江水之中不见身影的情景。

　　“他不会死的，赵小春绝对不会死的。是谁掳走了他，说！”云倾愤怒地道。

　　兰罄无意理会云倾，转过身便要走入内堂。

　　云倾伸手抓住兰罄的肩，兰罄反手回击，两人当下在大堂之上打了起来。

　　几番力斗之后，兰罄发觉自己竟然屈居下风，他一骇，竟让云倾掐住颈项，整个人被抓住往墙上撞去。

　　云倾怒吼着：“说啊！”

　　兰罄喘不过气来，但仍是轻蔑地笑着。这人喝了药人灵血后不仅百毒不侵还功力大增。赵小春真是高招，如此一来，谁都伤不了他心爱的人了。

　　“你跪下来求我啊——”兰罄佞笑着：“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望着兰罄这从一开始就惹他厌恶非常的笑容，云倾手劲再加重，就想活生生地掐死他。但是看着他，便想起因为护他而与自己争吵多次的小春。想起小春，便再也无法对此人下手了。

　　云倾苍白着脸硬生生收势，咬牙松手往后退去。

　　兰罄愕然，望着退开的云倾。

　　云倾面容僵硬，笃定吼道：“他是药人，无论再重的伤只要一觉睡醒便会好。如今只不过是坠崖落江而已，又怎么会死，你别胡说！更何况他答应过我，永远不离开我，又怎会失约！”

　　兰罄望着云倾这模样，心里头百味杂陈。天大地大，上天为什么偏要让他遇上这两个克星，一个是他的师弟，一个是他心里头的……

　　而且一个明明已经断气了，一个却不愿相信……

　　“小春不让我伤你，我若伤你，他会不开心的。”云倾瞥了一眼，对兰罄如斯道。

　　他接着便往外走去，喃喃地说：“我会找到他的……他那么贪玩又爱惹事，不紧紧看着是不成的……我会找到他的……找到他以后就把他给关起来……不再让他出去了……这样……这样他便能够永远留在我身边……”

　　就在云倾跨出大堂那刻，忽闻兰罄低哑的声音传来：“神仙谷。”

　　云倾猛然回头，只见留下那那句话的兰罄身影已然消逝，只有神仙谷三个字，悠悠回荡在云倾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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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

　　入了谷内，小三跃了前庭竹篱就开始喊了。

　　他们一行人踏过种满药草的花圃小径，面容写满哀伤，小三小五小六都哭红了双眼，就连素来冷静的阿二眼也红着。

　　一名鹤发童颜的男子急忙地从屋内奔了出来，他饭才吃了一半，菜还夹在竹箸上，焦急匆忙地问：“怎样，带小春回来了吗？”

　　然而男子却只见四名徒儿来到他面前，双膝落地一齐跪下，小三怀里躺着的正是他失踪多月未归的徒儿。

　　男子看着脸上全无血色的小徒儿，颤颤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弟子有负师父所托，八师弟他已经……已经……”阿二说不下去。

　　男子见平日总是活蹦乱跳的小徒弟静静地躺着动也不动，手中的碗筷跌落地上，搭上了小徒弟的脉搏，而后脸色越发越是苍白，最后胸口一口气堵着上不来，双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师父——”阿二与小五小六急忙接住男子。

　　原本以为眼泪差不多都给哭完了的小三见到这幕，悲从中来，抱着小春冷冰冰的尸首，再度纵声大哭起来。

　　阿二抱起他的师父，红着眼回头对师弟们说：“我送师父进去休息，小五小六，你们去布置灵堂，小三，你去帮小春洗洗，梳开他那头乱发好好绑了，再替他换套衣服……”

　　阿二说到哽咽：“弄得干净整齐一点，别让他走得太邋遢……”

　　小三边哭边点着头，泪水止不住，拼命地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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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仙谷在哪里？”

　　“天涯海角啰！”

　　“天涯海角？”

　　“就是一直往南一直往南，遇山越山、遇河渡河，直到遇上一座高耸入云霄，山顶上终年积雪不化，像戴了顶斗笠的斗笠山，里头便是神仙谷了。”

　　云倾招来数十白胄亲卫，策马与他南下急行。

　　他记得小春和他说过的神仙谷位置，腰间别的乌木牌更是未曾拿下过。

　　一行人驰骋数日不歇，累死了数十匹快马，终于在第七日时见到了小春口中的斗笠山。

　　云倾不想耽搁，见了那座山便奔驰而入，随后亲卫也紧跟主子闯入深山之中。

　　云倾的骏马跃过山里一处立着“越界者死”的石碑，领着众人往深山野林继续深入时，渐渐地发觉了异动。

　　马匹忽然惊慌地立了起来，鼻子喷气着，踌躇不敢往前。

　　云倾立即舍马驾轻功落地，直往前奔。

　　山间老树直耸，枝叶茂密遮蔽高阳。阴暗森冷的林间突有枝叶抖动声传来，云倾听见后方传来惨叫声，迅速回头，只见血迹一片，他底下身手不凡的近身亲卫竟锐减半数以上，只剩零星几人仓皇失措地左右张望。

　　“人呢？”云倾喝道。

　　“突……突然就不见了……”

　　“巨大的猴子……”几名亲卫说着。

　　忽然，一颗生生被咬断的头颅从高处扔下，众人猛地抬头，只见周围树干上不知何时竟站了七八只浑身乌黑染血的巨猴。

　　云倾定睛一看，不，不是猴子，那身形像是个人。

　　就在瞬间而已，树干上的东西纵身飞扑而下，咬住白胄铁卫的咽喉，动作之迅速凶狠完全令人措手不及。

　　云倾握紧银霜剑，冷眼望着这些似人又非人的东西，就在它们灭了所有亲卫朝他过来时，莫名地，那些东西脚步迟了。

　　带头似乎是首领的东西四肢落地，专注地盯着云倾腰间的乌木牌，爬近些许，鼻子动了动，嗅了嗅，而后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其他那些东西听见啸声后蓦地往后分开窜离，散得不见踪影，徒留遍地血洗而过怵目惊心的痕迹。

　　云倾这才明白神仙谷所立的那块“越界者死”界碑并非毫无意义，也才明白当初小春为何说没了乌木牌，他便无法回神仙谷。

　　原来百年来神仙谷之所以能够与世隔绝不被侵扰，便是有这些似人非人的怪物守着，而乌木牌散出的味道，是唯一能驱离它们的东西。

　　云倾继续往山里头走。不能再耽搁了。小春还在等着他，那人耐性不足，倘若让他等久了，肯定会不耐烦的。

　　他加紧脚步往前，就快能见到小春了，见到小春后，带他回到京城，而后就没事了。

　　云倾心里想着，到时，就能和小春在一起，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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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五小六正坐在门口扎纸人，远远地便看到一个白色影子朝他们过来。

　　两个人倏地从门槛上弹了起来，鼻子哭得通红的他们救声喊着：“二师兄、三师兄，有人闯入谷内，快来啊！”

　　内堂里头奔出了两个人，阿二和小三立刻把小五小六拉进门内，四个师兄弟排成一列，戒慎地看着眼前这个执剑闯入神仙谷的生人。

　　“敢问阁下是谁，为何擅开神仙谷？”阿二跨了一步，问着。

　　“赵小春在哪里，把他交出来！”云倾声音嗄哑脸色阴寒，他挥剑指向阿二，吼着：“把他还给我，否则我今日血洗神仙各，藏他的人，一个不饶。”

　　“小春是神仙谷的人，没人能把他带走。阁下若要来捣乱，我们师兄弟只好出手了。”阿二一抽出剑，其余师兄弟也立刻拿出武器来，四人一线，无意退让。

　　“等等！”帅父咳嗽了几声，由后头缓步走了出来。

　　“师父，您身体不好，应该在里头休息。”阿二随即护在师父面前。

　　“唉，小二你先退开，我想这个小兄弟也没恶意。”师父拍了拍二徒弟的肩，跟着向前走了几步，面容疲惫的他三十来岁的模样，却有着头如雪白发。

　　师父带着掺染忧伤的浅笑，和蔼地轻声问着：“你是小春在谷外交的朋友吗？叫什么名字？”

　　“……东方云倾。”云倾怔愣地回答。这人的笑，竟与小春有些相似。

　　“端王，是端王！”五六小声地说着。

　　“端王？那不是小春的禁……”小三惊讶地开口，旁边的阿二连忙伸手将这大嘴巴盖住，不让他把那个脔字说出口。

　　“你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他。”师父说道。

　　“师父！”四个徒弟连忙大喊。

　　“没事的。”师父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朝云倾招招手，云倾愣愣地收起了剑，随着他往内堂而去。他眼里只见到那张温柔的笑脸，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师父带云倾在竹子架起的长廊上走着，而长廊外则是种满了珍奇花卉的花圃。

　　云倾望着这小春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着、望着，忽而瞥见庭院间一只秋千被风吹动，发出声响摇晃着。云倾几乎能看到那个又疯又狂的小春站在上头，把自己荡得又高又险的模样。

　　“啊，那是小春的秋千。他啊，小时候说要练轻功，练着练着竟然从秋千上练到屋顶去，还把屋顶砸出大洞，摔进屋里。那孩子弄得小三有一阵子天天修屋顶，把小三气得不得了。”师父见着云倾的目光停在秋下上，声音有些悲伤地道。

　　“他轻功极好……”云倾沙哑地说。

　　“是啊，满山遍野地跑，从来也没人跑得赢他……”师父跟着推开了一扇竹门，回头对云倾道：“就在里头了，进去吧，看他最后一面，好好和他道别。”

　　云倾不知道这人口中的道别是什么意思，他是来带小春走的，并不需要道别。

　　他跨入了屋内，屋里头有些冷，四周镇着寒冰。

　　云倾一个皱眉，这些人不晓得小春近来身子不好，怕冷的吗？堆了这么多冰，不活活把他给冷死！

　　他慢慢地靠近床边，发觉小春正在床上睡着。

　　云倾端详着，发觉小春像是做着什么好梦，面容安详，唇角还挂着淡淡的浅笑。

　　“小春……”云倾坐在床沿，低头轻唤着：“小春你醒醒……我来带你回去了……小春……”

　　直唤了几声，小春都还是没睁开眼。

　　云倾不禁又道：“你是不是还在气我？你别气，先起来，我们回去好不好？那药我不是故意不吃的，只是你离开了我，我以为不吃，你知道我毒发就会立刻赶回来看我。我以后都不会这么骗你了，再也不会了，你醒醒好不？睁开眼看看我，别气了，我答应你以后都会好好待你，不骂你、不打你、不用针扎你、你喜欢什么时候出去就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真的……真的……我不骗你了……”

　　小春还是不睁开眼，只是沉静地睡着。

　　云倾抓着小春冰冷莫名的手，将小春抱了起来，揽在自己怀里。

　　他发觉自己感觉不到这个人身上向来温暖的体温，听不见这个人胸膛有力的心跳，恍惚间，山崖上小春被司徒无涯重击那掌的影像又回到脑海里，他胸口揪得发痛，紧紧抱住了小春。

　　没有人能在心上狠扎一刀取血，受那么重的伤从万丈山崖跌落江里后，还能活命的。纵使是药人，也不可能。

　　这失了温度的冰冷身躯将云倾从美好的梦境中打醒，他这才明白这个人早已离他远去，无论他如何呼喊……也唤不回这个人了……

　　“小春，你不是喜欢看我笑，我笑给你看好不？我笑给你看……”云倾脸上尽是哀伤阴霾，他拉扯着唇角，想露出小春最爱的笑容给他看，然而，却掩不住内心的悲伤，一拉扯，就让再也无法控制的泪水倾泄而下。

　　“为什么不醒……你醒来好不……”云倾低喊着：“小春……醒过来……快点醒过来……你这样让我好痛……我的心里痛……我的心里痛啊……快点醒过来……醒过来亲亲我啊……小春……我心里痛啊……”

　　无论云倾再如何呐喊，逝去的人却已不会回来。

　　他的泪水失去阻拦，滴滴落下，沾湿了小春的脸庞，沾湿小春的衣裳。

　　突然，云倾想起了心窍灵血，他慢慢地将小春放回床上，轻抚他的脸道：“我晓得了，你是因为失了心窍血才不醒。我现下就将心窍血还给你，还给你，你就会醒了！你等我！”

　　云倾突然抽出剑，凝视小春一眼，而后将剑身送入胸口。

　　“当”的一声，阿二扔出师父头上的发簪，将云倾的剑打飞掉。

　　利刃划破胸口的白绸衫，渗出一道血痕，云倾转头怒视打扰到他的碍事者，然而却在这时，迎面一阵白雾袭来，令他晕眩不已，意识在天旋地转间，渐渐散去。

　　“小二，小春房里应该还有些百忧解，你全找出来。”师父说着。

　　翻动衣柜的声音轰然作响，如同雷声大作，打在云倾耳旁。

　　“小兄弟……小兄弟……”

　　云倾意识飘渺，只觉得有人摇晃着他，他缓缓睁开双眼。

　　“小兄弟你听着，小春既然把心窍灵血给了你，那就是他认为你值得。一命换一命，小春把自己的命给你，你便得珍惜小春的心意，从今以后好好活下去。你若然引剑自刎，到了九泉之下，又要拿什么脸见小春……”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忽远忽近。

　　云倾晕眩着，眼里影像模糊，他似乎看见小春就在他跟前，带着有些哀伤的笑，凝望着他。

　　“小春……”云倾伸手，捉住了那人的手。

　　“要记得，独自活着虽难，却别轻易放弃。你的心跳、你的呼吸，都是小春最后想为你尽的一点心意。记得啊，别让小春伤心，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小春活下去……我把百忧解留给你……想起小春的时候……便服下一颗……”

　　声音萦绕在耳际，云倾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保持清醒。

　　“小春……我答应你……”最后，云倾对着小春许下承诺。

　　赵小春这辈子只爱东方云倾……

　　而东方云倾此生此世，永远不让赵小春伤心……

　　“我答应你……”

　　不让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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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辆马车在黄沙滚滚的大道上急驰。

　　“真有必要到迁谷这么严重？”小三问着前头驾车的二师兄。

　　“那人是端王，也不晓得以后会不会还有事，最重要的是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安危，迁谷毕竟较为妥当。”阿二鞭打着骏马，半点也不敢松懈。“翻开盖子看冰融了没？别让小春给泡水了。”

　　“怎么不葬在神仙谷就好，小春这么跟着我们出来，万一路赶到一半就烂了那怎么办？”小三念着，拿了干净的巾子打开殓着小春的棺木，擦了擦小春的手和脸，翻动了一下，发觉寒冰还没化成水，棺木里头还是干爽爽、冷飕飕的。

　　然而就在小三弄妥了，要盖上盖子时，瞥见了异状。

　　“二师兄……”小三揪起小春的一绺发丝，呐呐地问着：“人死了，头发还会变白吗？”

　　阿二回头，只见小三呆然地执著一绺白发，而那白发往下延去，正掺在小春乌黑的发丝之中。

　　“你替他清洗的时候……”

　　“绝对没有这东西！”小三说，“他这头乱发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一丝一丝地解，好不容易才梳开来的。我敢肯定，那时所有头发乌漆抹黑，绝对没这撮白的！”

　　“……”阿二沉吟了。

　　最前方领头急行中的马车突然地拉紧缰绳，四匹马停了下来。

　　在后头分别驾了两辆马车的小五和小六也立即扯停，疑惑地往前看去。

　　“师父——”只见小三蹦出车厢，惊恐地大喊着往后头他家师父的马车奋力跑去。“你快来看看小春——”

　　
第八章:

　　“糟了，快去叫师父，跟师父说小春身体越来越硬了，请他快来扎针。小三，你去准备药浴，水烧得越热越好！”一阵乒乒砰砰的声音传来。

　　“小春小春，你听见二师兄叫你没？撑下去，撑下去听见没！这么久都撑下来了，二师兄知道你可以的，一定要撑下去！”

　　小春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间只觉耳边吵得不得了，还有人不断拍打着他的脸要他起来，可是他浑身上下一丁点气力也无，疲惫得连最小的那根小拇指也抬不动。又累又倦的他意识回来几次，又飘远几次，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让自己清醒过来。

　　“没事了……脉搏虽浅不可闻……但始终还是有了……”突然又是砰的一声。

　　“师父！”

　　“师父又昏倒了！”

　　“快扶师父回房休息！”

　　他不晓得自己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累成这样，更不晓得旁边的人在吵些什么，为何不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他只要睡足了、养好精神，便会起来啊……

　　现下真是太困……太困了……

　　意识渺远，他再次陷入又黑又暗的睡梦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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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困好困……

　　好饿好饿……

　　而且好急好急……

　　小春眼皮缓缓动了一下，轻轻地张了开来。

　　缓慢地由床铺上爬了起来，脑袋空空钝钝、浑身僵硬酸疼的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下了床，推开门，往外走去。

　　一见到屋外景象，小春疑惑了。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瑟缩一阵，眼前苍茫一片，以竹篱为界，竹篱内左右两侧药圃为白雪所盖，竹篱外的竹林也为皑雪所覆，漫天的大雪，混乱了他的思绪。

　　回头，竹子所搭建的小筑是他熟悉的神仙谷布置，桌椅门窗，长廊竹篱，无一不是他所认得的模样。

　　但，隐约又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的东西都还在，他的房间也是离开前的模样，然而桌椅却似乎都是新的，才做了没多久。

　　而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回谷来的他怎么记不得了？莫非他又喝酒了？所以自个儿跑回来，却忘光了这事？

　　“不管了！”小春皱起眉头说。他现下急得很，先找茅厕解决了再说。

　　回头往长廊走去，小春双腿夹得紧，走得别扭。“真是的，究竟睡了多久，怎么满成这样？”

　　找不到鞋穿而赤着的脚踩在积雪的竹廊上，他又觉得奇怪了，极南之地向来就不下雪，神仙谷怎么竟冷成这样。

　　天有些暗，小三逐一在长廊上点灯，小春从他身旁走过，揉着眼发困地说了声：“三师兄晚上好。”跟着便往厕方向走去。

　　拿着火折子的小三愣了愣，朝小春的背影看去，片刻猛地回神过来，忍不住放声大喊：“师父——师父——小春醒了——他醒过来了——”

　　阿二从自个儿的房里冲了出来，寻着声音找到小二。

　　小三指着小春走去的方向不停地叫：“二师兄，小春醒了，他下床走路了！真的真的，我方才就见他从这里走过去！”

　　小春入了茅厕，哗啦啦地边解手边打呵欠，外头不知怎么竟又吵了起来，他好一阵子之后才拉了拉裤子往外头走出去，后一抬头，便见一群人围在茅厕外头看着他，眼神热切神情激动。

　　“呃……师父、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六师兄！”小春愣愣地一个一个地点头问安。

　　穿着单薄里衣的师父泪流满面地朝小春扑来，死命地搂紧了小春。

　　师父身后的师兄们也是悲喜交加的模样，大伙外衣都穿得七零八落地，似乎原本要入睡，却急忙跑出来。

　　“师父……”小春眨着眼，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你终于醒过来了，师父等你醒等得好辛苦！你这孩子，真是活生生要让师父担心死啊！”师父哽咽地说道。

　　二师兄靠近了些，将身上的外衣披在师父身上。“天这么冷，师父当心着凉。小春也才醒，身子弱着，都进屋去说吧！”

　　进了屋，小春还是一脸疑惑的表情。师父坐在大厅主位之上，拉来小春坐他身旁，仔细地为他印脉细察。

　　“我怎么回来的？”小春问着阿二。

　　小三一听这话，忆起那时带小春回来小春像个死人的情景，就红了眼，一拳往小春脑袋上敲去。“我抱你回来的！”

　　“三师兄，会疼！”小春抱着头叫道。

　　师父立刻开口：“小三，别打他的头！”

　　“那打他屁股！”小五小六跟声说着。

　　“唉……哪个人好心些把事讲明点成不？”小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个都古古怪怪的，弄得我都昏了。”

　　双臂环胸站在师父身旁的阿二抿白双唇，红着眼眶说：“你忘了吗？你把心窍灵血给了人，而后又被打下万丈悬崖，坠入江里。”

　　“心窍灵血……”小春愣住了。“我被打下悬崖……”

　　阿二说这些事时，埋藏在深处的那些记忆忽地翻涌而上，全回到小春肺海里。小春头猛地一痛，忍不住捂起额皱起眉。

　　“小二他们带你回来的时候，你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师父忧伤地说着：“你都不晓得那时候，师父和你师兄们见你动也不动没了气息，心简直都要碎了。后来，我们本来要将你葬了，却因为你一个朋友跑来闹事，我们带你离开了神仙谷。后来路上小三发现你的头发变白，而且身体还软着，我才发觉你还有微弱脉搏。幸好、幸好天注定你命不该绝，牛头马面勾了你几次都勾不动，这些日子师父真是担心死了……”

　　“你这臭小子就爱折腾人，死也死得不干脆！”小三突然哭了起来。“那时咱们师兄弟轮番照顾你，没日没夜地，连师父也辛苦得三天两头昏倒。”

　　“我知道错了……三师兄你别哭啊……”小春扯着笑，急忙站起来要安慰他家三师兄，哪知站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头昏眼花地往前倒去。

　　小三连忙接住小春，将他按回椅子上，怒道：“你身体还没好，给我好好坐着！”

　　“对了……是谁跑来神仙谷闹事？”小春捂着头问。

　　“端王。”小五小六齐声道。

　　“云倾？！”小春一听还得了，猛地又站起来。“他没事吧？那天悬崖边我让大师兄带他走了不是？他独闯神仙谷？你们那天看他可好？有没有任何不妥？他走了吗？还是还在神仙谷？”

　　因为担心云倾，小春接连问了数个问题，结果一阵气血翻涌又是头昏眼花，晕眩得往后倒去。

　　小三又急忙抓住他这个八师弟，气愤地说：“还会担心别人，你先担心担心自己成不？”

　　“不是的……云倾他、我怕他有事，他中的毒不轻，大师兄又想取他性命……”小春紧揪着小三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着：“况且他看见我之前那模样，若他真以为我死了……那、那我得立刻回去找他才成……”

　　“……”阿二沉吟半响，才缓缓说：“小春，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

　　“嗯？”小春困难地抬起头来，有些恍惚地看着阿二。

　　“整整两年半。”阿二说。

　　小春呆然地望着他二师兄，喃喃念道：“两年半……怎么可能……”

　　“端王如今很好，大师兄也很好，他二人不知道你尚在人世之事，你自然也无须回头再去找他们。”阿二面色凝重地说：“因为你，素来与世无争的神仙谷差些暴露了位置。可别忘了，除了你之外，师父也是药人，你若出事，连累了师父怎么办？你仔细听着，从今天起留在谷内不许踏足江湖一步，否则，以后就别叫我二师兄！”

　　小春看着二师兄心意已决的模样，又回过头去看了看他家师父。

　　师父只是摸了摸小春的头，叹了口气说：“师父去替你熬药，你要好好听二师兄的话，他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小春呐呐地说着：“我知道……”

　　但是……云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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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不知道自己一睡，竟睡去了两年半。外头如今不知变得如何，云倾亦不晓得如何，他担忧着，却又无法违背师父和师兄们的命令，只得乖乖地留在谷内。

　　醒来后，他缠着消息最灵通的五师兄和六师兄问着外界情况。

　　五六师兄把自己晓得的都说了，一是过去两年半乌衣教席卷武林、一统江湖，现今势力足以和朝廷分庭抗礼。二是绿柳山庄与八大派被灭绝，听说是端王做的。三是十四王爷宁王登基为帝，大赦天下。

　　还有，原先的神仙谷已经不安全，所以他们从南方搬到北方。此处虽然仍叫神仙谷，却已经不是他们之前长大的地方了。

　　整整一个多月，小春听着这些事，累了，倒床就睡，偶尔和师兄们说说笑谈谈天，或者往药房做些药去，其余什么也不做。

　　云倾还是和以前一样，师父给了他一些百忧解，能助他平静生活。

　　大师兄身旁多了个人，那人便是之前曾从大师兄口中听过的小柳。

　　原来，小柳便是料峭，柳料峭，当年丁部尚书之女，大师兄十六岁时定亲的对象。

　　也难怪司徒烂人成亲那日乌衣教会动手劫人灭庄，大师兄那人啊，认定的东西从来就不会轻易松手，司徒烂人活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也日复一日待在谷内休养身体。

　　他明白自己这次弄了多大的事情出来，外头看似乎静，其实不平静，魔教与朝廷两股势力万一失衡，又是得生灵涂炭。

　　二师兄不让他出去也对，大师兄肯定是记着他的“遗言”，这些年才没对云倾挑衅，云倾也该是听进了他的话，没向大师兄动手。若是他这么贸然便出现，弄不好，这两人便会再度打起来。

　　虽然，他什么都明白，却还是惦惦念念那个美人儿。

　　师兄们说了云倾在他尸体前引剑自尽之事，他听了，胸口钝钝地疼，心疼和舍不得满满地由心底泛滥溢出。

　　他怎么能让云倾受那种罪，受那样的痛。那个人以为失去了自己，这些年又会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小春越想，便越觉得自己是个混帐。

　　他不该害云倾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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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了个大风大雪、无星无月的夜，小春换上一套长袄，决定再偷偷出谷一次。

　　他知道师父和师兄们待他好，但却无法忘记如今可能正为他饱受煎熬的云倾。

　　亲手送入利刃的那个伤口已经淡得只剩下一道浅痕，或许过一阵子就会消失了。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此平静地在神仙谷度过后半生日子。但云倾不会如此，云倾只会惦念着自己，一直到死去。小春心里明白的。

　　他可以伤自己，但不能伤云倾，所以他得去找云倾，让云倾知道他还活着，让云倾安心。

　　至于师父与师兄们，只得回来后再赔罪了。

　　小春推了门往外走，靴子踏入深深的积雪之中。

　　回首，长廊上的灯笼摇曳着，大伙儿或许睡得正好。过了那生死一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他不想再让身旁的人伤心了，这回出谷，他会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而后安全回来的。

　　他心里念着：“我去去就回，很快的！”随后转头，迎着风雪往竹林走去。

　　小春在雪里走了半刻之久，忽闻林间有些许异动，一抬头，便见小三倚在碧竹前，似乎正等着他。

　　“三师兄……”小春呐呐地喊着，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小。

　　“二师兄说得没错，你这小子不会死心，肯定又会往外头跑去！”小三哼了声。

　　“我只是出去看个朋友，马上回来的！”小春陪笑道。

　　“三师兄不是不想帮你，但二师兄说了，无论如何要拦下你。”小三抽出自己的兵器道：“只要你能打赢我，去哪里我都管不着！”

　　“我哪打得赢你！”小春苦笑。“你师弟之前伤得差点连命也没，休养了一个多月内力也不过恢复个一成，师兄你一根小指头就能把我扳倒了吧！”

　　“好，别说师兄欺你，咱们就不用内力，光凭招式定输赢！”小三豪气地说。

　　“当真？”小春双眼突地亮了起来，闪啊闪地。

　　“真得不能再真！”小三道。他这八师弟自幼便不喜习武，以前是光靠内力便能把他震得头昏眼花，但除去内力，可就只剩三脚猫功夫了，小三倒一点也不怕会输给这臭小子。

　　“那好，师兄接招！”小春拔了剑，立刻往小三攻去。

　　二十招之后

　　“……”小三沉默了。看着自己被打落在雪地上的剑，怎么竟输得彻底。

　　“师兄承让！”小春拱手一揖，赶紧就跑。

　　临阵对战最忌轻敌，三师兄哪知道他前些时候在外头过的是刀光剑影的日子，当生死就在刀口上，武艺想不精进都难，师兄却还道他是当初谷内那个埋首草药的八师弟，输了也叫应该。

　　小春跑了没多久，突然两道鞭子凌空交错、纵横而至，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喊了声：“五师兄六师兄，连你们也要为难我啊！”

　　“没办法，二师兄吩咐下来，我们只得听命。”两道影子随后出现，跃至小春面前，神情无奈地说。

　　“一个就够难打了……还一次两个……”小春连声哀叫。

　　小五小六互望一眼后道：“我们自然同二师兄一样，不用内力跟你打。师兄一定要让师弟，不能欺负师弟，这是师父说的！”

　　小春感动涕零到无以复加，张开双臂朝他们冲去，哭喊着：“师兄——你们对小春真好——先让小春抱抱——”

　　小五小六呆呆地也张开双臂要接住小春，哪知才碰到小春，小春左手右手各伸出一指往他们的麻穴一点，他们未加防范当下就被小春那剩下一成的内力给震得头昏眼花浑身虚软，鞭子还给拿起来反绑住了自己，而后眼睁睁看着小春那臭小子招摇地又跳又哼，让谷外逃去。

　　“……”两人沉吟半晌道：“着了道儿……”

　　几年没对上他们都给忘了，这死小子向来就爱玩阴招。

　　小春接着拼命地跑，然而……天注定还是没办法逃得过这神仙谷最厉害的人的手掌心。

　　“二师兄真早啊，天还没亮哩，您是晨起练功吗？”小春心底当下浮现三个字“打不过！”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这二师兄武功剑术都比他高，而且还是说一是一绝不放水的那种人。小春暗叫声糟糕，脸上却还是撑起笑脸来。

　　阿二靠在那块“越界者死”的石碑上，冷眼望着小春，看得小春是一阵头皮发麻，石碑上“越界者死”这四个字什么时候居然变得不是向外，而改成向内了？！

　　“连小三小五小六也敢打，你这回真的不听话了？”阿二问道。

　　“唉，我去去就回罢了，二师兄就通融一下吧！”小春甩着剑，笑着说道：“我晓得药人不能任意出谷这规矩，更知道神仙谷与师父安危的重要。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牵连神仙谷的，二师兄你放心啦！”

　　“我最不放心的人是你！”阿二说道：“我不希望你直着出去，再横着回来。”

　　“不会，这次绝对不会！”小春眼神诚挚地看着他家二师兄，信誓旦旦地说。

　　“你……”阿二气绝，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劝这小师弟。

　　“二师兄，让我走吧！”小春哀求着，“我发誓这次出去，绝对不会乱说话，也不会乱管闲事，大师兄要干啥都随他，我不理了，我全不理了，真的，你就让我去看看云倾吧，否则我放不下心的！”

　　阿二望着小春，片刻之后才道：“你晓不晓得如今局势险恶非常？”

　　小春点头。

　　“你晓不晓得端王身边危机四伏，你去找他，便是将自己推入险地？"

　　小春再次点头。

　　“那么，说出一个能说服我让你出谷的理由，我就让你走！”阿二道。

　　小春丝毫不迟疑，放声说道：“就像二师兄立定心愿这辈子都要守着师父、守着神仙谷一样，我如今也有了想守护的人。我得回去见他才行。我不想见他痛苦，就像二师兄绝对舍不得师父吃一丁点儿苦一样。”

　　小春的话，让阿二沉默了。

　　这两人在风雪中伫立良久，许久许久之后，阿二才别开了脸，摆了摆手，决心放小春过去了。

　　“谢谢二师兄！”小春喜出望外，扑了过去抱紧阿二好一下子，跟着又跳又叫地往竹林外飞快跑了出去。

　　阿二在石碑旁静静站着，凝视小春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么大人了，性子一点也没改，像个小孩子似的。让你出谷铁定是会害你，二师兄这哪放心得下……”

　　身旁人影一闪，几个人到了阿二身旁。

　　“我可不觉得他会去去就回！”小三说着。“这一出去，又不知道要闹什么事了。”

　　小五小六听小三这么说，则是赞同不过地点头。

　　师父脸上虽然带着忧心，但仍是道：“他不会有事的。小春自小就又韧又倔，骨子打里就硬，坚强得很。就让他到外头去闯荡闯荡吧，你们师兄弟以前也都是这般过来的不是吗？我想等他觉得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

　　大风大雪的夜，无星也无月。

　　灰暗暗冷飒飒的竹林间，师父的一番话虽宽不了众师兄弟们担忧的心，却也起了些微安抚的作用。

　　“希望如此。”阿二说。

　　
第九章:

　　“江湖江湖浪荡行，回首一地泥泞泞；

　　少年潇洒满城雨，恩怨纷扰不去记。

　　英雄英雄气干云，傲骨豪情天比高；

　　仰天得意大声笑，爱恨饮过就忘了。

　　天苍苍啊水滔滔，我只爱看美人笑；

　　春风吹来斜阳照，我只记得你的好。”

　　小春头戴着斗笠，嘴边衔着根草。他随口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躺在驴背上抖着脚，任这头老驴慢条斯理晃呀晃地，将他晃进京城里。

　　“端王府在哪里呢？”小春翻了个身从驴背上坐起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左瞧右瞧。

　　“啊，从这里转弯来着的！”拍了自己不中用的脑袋，记起路后小春笑着拉驴往左转，接着又是一阵晃。

　　睡了两年半啊，这两年半或许真是很长的时间，但在他而言，不过是昨日之事而已。望着繁华如昔的京城，小春好奇地驾着驴子东凑凄西凑凑，四处地瞧。

　　天飘着薄雪，有些儿冷。小春一路上走来，又买了堆东西。

　　他睡着的这两年长高了不少，但因为身体过虚，却没长壮一点。裤子短了一截，衣带也松了一截，从神仙谷带出来的旧衣衫都不能穿，所以他什么都买，里衣里裤袄子长衫全部都换，更买了双新靴子，还有这匹驴子。

　　路过玉铺，小春勒停了老驴，挑了只白呼呼的玉环之后才继续上路。

　　他想分开这么久了，见云倾也是该送个东西向他赔罪才是，云倾似乎对白玉颇有好感，小春看着新买的羊脂白玉环，心想云倾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个。

　　走啊走、晃啊晃地，当端王府那道长墙出现眼帘时，小春内心不禁开始上下忐忑起来。

　　就要见着了、就要见着云倾了。分开这么久，不知云倾如何了……

　　就当小春这么想时，忽地鼻子一酸，他猛地低头打了个喷嚏，“哈啾——”

　　再抬起头时，眼前出现了两个人。

　　就在那不远的端王府大门前，一个身穿白衣，面容清丽无瑕的美人儿从里头走出来，那是云倾，他思思念念许久的云倾；而门前一顶轿子里步出个冷艳雍容的大美人，那是兰罄，他的大师兄。

　　小春讶芹着，以前哪能看到这二人站在一块啊！

　　他更惊讶云倾和兰罄在互别一眼以后并没有大打出手。

　　云倾先转了个身入府，而后兰罄则跟着他一起进入端王府内，气氛是融洽非常，没有丝毫火药味。

　　“这……太诡异了……”小春愣愣地看着，直到两人消失在他面前，他才由恍惚中回过神来。

　　还不到三年的时间，师兄和云倾两个人这么快就和好了吗？

　　小春抱着头，困惑而不敢置信。

　　若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云倾，师兄还没接近他一丈，便先让他拿剑给斩了吧，哪还会容得师兄靠他靠得那么近，脸上那淡然的神情还仿佛默许般，让师兄接近他。

　　他不在的这些时候有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变化吗？

　　二师兄之前所说过的话突然在小春耳畔响起：“端王如今很好，大师兄也很好，他二人不知道你尚在人世之事，你自然也无须回头再去找他们。”

　　二师兄干啥这么说？小春想着，突然鸡皮疙瘩大起。

　　不容得迟疑，小春立刻翻墙跃入端王府，躲过那些白衣士兵，悄悄地跟在云倾和兰罄身后远处，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这么久不见……你……一样冷淡……”兰罄他们距离实在过远，小春只能隐约听到一些。

　　“废话少说……不是说……东西在哪……”小春凝视若云倾远得有些模糊的面容，觉得这人好像又更美了些，他真想再靠近一些仔细看个够啊！

　　“……真心急……这么对我……好伤心……”

　　伤心？师兄你伤什么心？！小春听得一把火都起来了，那是你师弟的老婆……不……是你师弟的人耶，这样公然调戏成何体统！

　　小春见兰罄从袖中拿出了一枝开满灿烂桃花的断枝，交到云倾手中。

　　“……眼儿媚……”兰罄说着。“……像吧……”

　　“……像……”云倾低头望着那枝桃花，深深地凝视着，而后浅浅地笑了。“……好像……眼睛……”

　　云倾那个低头浅笑，而后又抬起头来回应兰罄的举动啊，让小春当场像被晴天雷劈中的木头一样，整个焦了、僵了，还冒起烟了……

　　若非认定了的人，云倾是不可能让那人靠自己太近的，更遑论在那人面前对他笑。想他之前缠了云倾多久，云倾才肯对他露出些许笑靥，而如今云倾那含情脉脉的笑容又是怎么回事，对象竟然还是之前恨不得剥皮拆骨的兰罄？

　　莫非……莫非他们两人真是当他死了……

　　莫非……莫非他们在他死后真的和好了……

　　莫非……莫非他们朝夕相对后情愫渐生，而后如他死前所希望，大师兄对云倾倾诉爱意，而云倾也接受了大师兄？！

　　想到这儿，再见云倾拿着桃枝走入寝宫，而兰罄跟着进去，小春差点大叫出声。

　　奶奶个熊！真到“夫唱妇随”、“嫁鸡随鸡”的份儿上了？云倾往哪走，兰罄就往哪跟？

　　可念头一转，小春又伤起神来。

　　是啊，在他们心里，他都已经是死人一个了，哪还能期盼云倾为他留着心，等着他回来呢？

　　再者当年写意山庄大牢里，是他将云倾托付给师兄，要师兄从此以后代他好好照顾云倾的啊！这两人如今变成选样，不就是他当初所希望的吗？

　　师兄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云倾也有人好生照顾，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啊！

　　可恶……小春吸了吸鼻子，哀怨地低下头，踹了两下沙子地。

　　怎么也没想到再次归来，云倾心底却没他的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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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宫之内，云倾将桃枝插入注满清水的白玉瓶中，轻轻地抚着这被叫作“眼儿媚”的花种，双目殷殷注视着，未曾离开半刻。

　　“好像、真的好像……”这开得灿烂的桃花夭夭灼灼，就如同心里那个一直未曾忘记过的笑容、那对春水般深情的眼睛一样，牵动他的心弦，令他无法移开视线。

　　眼角余光瞥见那身黑衣还在，云倾声音忽地冷了下来道：“你怎么还没走！”

　　兰罄笑了声道：“东方，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好歹我也带了礼来，不请我坐下喝杯茶？”

　　“若不是你拿来这花真像小春，我连端王府大门也不会让你入。”云倾神情冰冷地道。

　　“百忧解才一没，你脾气就立刻坏回来了啊！”兰罄媚眼一抛，食指轻轻往云倾下颚一勾，将云倾的视线拉离那桃花，转回他身上。“不过不打紧，虽比不过那百忧解，我这儿却还有些让人销魂蚀骨心花开的药，尝了保证你什么烦恼也没！”

　　银霜剑由两人中间划下，差些断了兰罄的手。

　　兰罄哈哈大笑两声，也不停留了，转身便往寝宫外去。

　　兰罄渐行渐远，声音幽幽传来：“你可千万记着不许死，倘若你死了，我绝对会将你从墓里挖出来，扒光你的衣服将你赤身裸体吊在城门上供人观看。你的命是小春的，小春不让你死，你就不许死……”

　　“小春……”云倾抚着那株桃花，也不理兰罄那疯子又在放什么话，他从来也没把心放在兰罄身上过，一直以来想着的，也只有小春一人而已。

　　当年从神仙谷拿回的百忧解已经尽数服光，原本空荡荡轻飘飘的脑子也愈益沉重起来。

　　他的思念并没有因为药物而断绝，只是积压在心底，深深地埋藏着而已。

　　好想念、好想念那个人含笑的桃花眼；好想见、好想见那个人的灿灿笑颜。

　　乌木牌、暖玉环、波浪鼓、竹圈圈，小春的东西都还在，他想着他时，便会拿出来反复看着。然而它们却和他一样，永远等不到小春回来。

　　忆起那个率性不羁，却又天生温柔的人，云倾总是难以控制地陷入回忆当中。

　　如果当初没遇见他就好了……

　　倘若两个人互不相识擦肩离去，今日或许就不会生死两茫茫，如此痛苦。倘若从不相识，今日小春或许，还能在哪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尽情大笑，纵声高歌。

　　云倾静静地凝视着那株桃花、想着小春过去的每一个笑颜。他没察觉到天缓缓黑了，也没察觉到房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直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香味飘入了他鼻腔里，他猛地抬起头来，却晕眩虚软地倒了下去。

　　“想着谁啊……这么出神？”飘渺虚无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在耳边缭绕。

　　渐暗的寝宫里灯还来不及燃起，模模糊糊地云倾只看见了个轮廓，那熟悉得令他都要颤抖起来的轮廓。

　　“小……春……”云倾抬起手来想碰触小春的脸颊，却发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无，双手只是无力地垂放着。他是在做梦吗，他梦见小春了……

　　“其实，看见你和师兄这样，我本来不应该出现的。”小春喃喃地说着。他将云倾放回床铺之上，带笑的眼睛凝视着他，伸手扒了扒云倾乌黑的发丝。

　　小春……我想碰碰你……云倾心绪没留在小春的话上，只想着如何才能移动这该死的手，碰触这个他再也无法接触到的人。

　　“虽然不知道你还挂不挂心我，但我还是得回来同你说说。可同你说，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想过下药，但你喝了药人血后百毒不侵迷药无用，所以只得用些惑人神智让人恍惚失神的春药到你身上。不过你放心，这药温得很，不会伤到你的。”小春也没料到前阵子醒来无所事事下做的新药，这么快就用到云倾身上。

　　怎么浑身上下还是动不了？云倾慌着，眉头紧蹙起来。

　　“云倾，你别急，先听我说。”小春伸手抚了抚，舒了云倾的眉，靠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地道：“我没死成，回来看你了。赵小春没死，守约回来了。”

　　云倾心里一震，小春的话语飘进了他耳里，钻进他心里，引起滔天巨浪。

　　没死，小春没死，那他不是在做梦，小春如今真的活生生地就在他身边，还伸手抚着他！

　　小春长高了，却也瘦了，而且瘦得太多。

　　他的双颊不如之前丰腴，圆圆的下巴也尖得不像话。那张脸即使过了两年半依然没变，只是落得更加成熟，褪去了稚气，倨傲不羁的模样依旧，但望着他时那眼底浮现的浓浓柔情却令他的眼眸化得深邃，更令人痴迷了。

　　云倾望着小春，想着小春衣衫底下是否也同以前一样，还是更为清减？然而就这么一想，这药却令人越来越不舒服。

　　云倾只觉下腹一股火缓缓冒起，他想碰碰小春，搂住小春，想吻住那近在咫尺的红润双唇，但这短短的距离却阔如天涯，令他怎么碰也碰不到，焦乱情迷着。

　　云倾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入肉里，徒劳无功地挣扎。他不明白小春为什么要对他下药，他被小春弄糊涂了！

　　“唉……我今天见你笑了，你终于也喜欢上师兄了啊！”小春有些难过，但又故作开怀地道。

　　云倾脸色忽地转为铁青，拳头握得更紧。这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师兄苦恋多年有了结果，当师弟的也该是开心才对。我今日来只是想来见见你……本来以为……本来以为……”小春哽咽了一声，在见到云倾瞬间变糟的脸色后，把这些日子的想念吞回肚子里，深吸了口气道：

　　“算了，别提了。我衷心祝福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我只是想见见你罢了，若你不开心，就当我还是死着没活过来，把我忘了吧！”

　　小春从怀里拿出一只包着白巾的玉环道：“这是买给你的，你留着吧！我趁着师兄走了才溜进来见你的，为免待会让他碰上，我这就走了。你好好保重！”

　　小春将玉环塞进云倾怀里，低头轻轻在云倾额间吻了下。“你放心，君子有成人之美，不管你喜欢谁，我都不会妨碍你们的。”

　　云倾的脸刷地惨白，他掐得手掌都渗出血来了，但小春却没看到。他拼命想挪动双唇说出要他别走的话语，却发觉连开口的力气也失了。

　　小春、小春！云倾心里焦急慌乱地喊着：别走，我不许你走！

　　房里弥漫着的香气更重了，云倾见小春伸手盖住他的眼，夺走他眼前所有光亮，而后身上穴位一麻。

　　小春声音幽幽传来：“再见了……”

　　云倾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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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狂风吹得窗子喀喀作响，云倾从深沉寂静的梦中惊醒，雪花由窗口卷入，吹拂上云倾的脸，他一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方才似乎梦见小春了……

　　那人高了、瘦了，却还是像以前一般笑着，开口便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

　　云倾掀开被褥走下床，站在窗口往外探去。

　　地上积雪深厚，京城的天总是如此，冬里老下雪，盖得四处白忙茫一片。

　　小春那年在这儿过冬的时候，就嘀咕过不喜欢冷天，小春也不喜欢雪，雪一降，他便会想起那年他和他娘被送上刑场之事。

　　雪在小春眼里不是白色，而是红的，是血，殷红触目的血。

　　云倾明白，却还是硬让小春留下来，只因自己在哪儿，小春就必须在哪儿！他以为这是必然，两个人不当分开的，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得生死两隔，距离远到再怎么伸手，也够不到对方。

　　做梦了，其实他老是做梦。梦见小春，梦见过往的一切。纵使醒来不见那人令他怅然所失，然而有梦比无梦好，没了梦，小春便真真正正从这世上消逝，再也不得见了。

　　窗台边空着的玉瓶有些奇怪，云倾多望一眼才发觉，原来上头置着的桃花不知何时竟不翼而飞。

　　地上几片淡红色的花瓣还留着采花贼的脚印，他愣愣地望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禁回想起方才鲜明得过于奇特的梦。

　　云倾忍不住翻起自己的手掌，看着上头血迹斑斑的伤痕，伤痕是真的，血还尚未凝结。他颤着手，小心翼翼探入怀里，竟就取出了与梦中所见完全一模一样的羊脂玉环。

　　云倾脸色忽地惨白，震惊不已。

　　怎么方才那被他以为是虚幻的梦境竟非假是真，小春回来过，他真的回来过。他送来这只玉环，却也带走那枝桃花。

　　然而看着这玉环，再想起那人下药让他昏谜，又祝福他与兰罄白头到老永结同心的话语，云倾愤怒得脸色由白转黑再由黑转青，浑身震颤不已。

　　究竟是为了什么？以为他死了，原来他还活得好好的！可明明回来了，却又离开他？见着面后不由分说，再将他塞给那混帐？

　　他竟然如此大胆，敢这么对他！

　　“赵小春你这混帐东西——”

　　两年多来的怨气顷刻爆发而出，云倾愤怒地一掌打向窗边矮柜，怒气一扫，连着矮柜在内，相连的窗子与白玉瓶全都化为碎屑，一阵巨响，墙面同时凹陷一大片，龟裂无数处。

　　他为他心碎落泪不能自己，为他失魂落魄行尸走肉，他却骗了他！

　　他没死、没死，却整整两年半的时间没出现过一次。

　　而今好不容易出现了，却说出那种话来！

　　“混帐东西——”云倾怒吼着，红着双目咬牙切齿道：“你走、好胆你就再走！我东方云倾发誓，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给找出来！”

　　～ｆ～ａ～ｎ～ｊ～ｉ～ａ～ｎ～

　　小春对云倾说完那番自以为潇洒的话后，等云倾睡过去，随即踉跄地翻过端王府高墙，颠颠倒倒地往外头冲了出去。

　　他在京城里头晃了几圈，浑浑噩噩地走着，手里头的桃枝扫打着街角墙壁，浅红的花瓣散落一地，最后只剩一截枯枝。

　　天越来越暗，讨人厌的雪也越下越大了，当他回过神来，发现坐骑老驴不知跑往哪儿去，风雪刺骨的大街上半个人都没有，只有冷风飕飕陪伴孤零零的他。

　　“唉……到头来还是只剩一个人啊……”他仰天长叹一口气，扔了枯枝，扒了扒一头乱发，抚平身上起皱的衣裳。

　　小春抬起头来，发觉眼前矗立着的，是京城之中最为富丽堂皇，居住着真龙天子的恢宏宫殿。

　　他那个认没几天的无缘爹就住这里头啊，老皇帝死了之后，竟是换自个儿的爹坐上龙椅，这感觉还真是奇怪。

　　云倾那头，自己也该放宽心了吧！既然云倾如今已经和大师兄在一起了，那他理当成全他们，让他们平平静静欢欢喜喜地过下去。

　　他……得祝福这两个人才是的啊！那两个人可以互相喜欢，再也不争来斗去、杀来砍去地，不是很好吗？

　　算了、算了，做人要有气度一点，小春不停地念着：“别芝麻绿豆眼，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好了！”

　　反正都出来了一趟，见过云倾，晓得云倾安好无恙便成。他答应了师父师兄要早些回去的，也是该回去了。

　　只是，瞥了瞥前方红墙黄瓦的雄伟宫阙，心里兴起了那么点不舍。

　　总也是该见见爹的吧！出来一趟不容易，得打过三关呢！说什么也得看看爹、探探那些老朋友们，让他们都晓得他还活得好好的才行啊！

　　心念这么一转，不去执著于云倾，心头这才放开了些，没那么痛了！

　　小春翻入皇宫高墙，使着那身来无影去无踪的绝顶轻功，蹑手蹑脚地偷偷闯入皇官大院里去。

　　这回出谷身上没带多少药出来，但那几样常用的还是有的。靠着所向披靡、能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真心话小药丸”，从太监嘴里问着了他爹睡哪儿后，十分顺利地便进入了皇帝寝宫之中。

　　四周围洒了些瞌睡粉，侍卫宫女迷迷糊糊地全睡了。小春蹑手蹑脚地爬上龙床，看着他爹睡时磨牙兼流口水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拍打他爹的脸。

　　“爹、爹啊！醒醒，小春来看你了！”小春捏着罗绮上了年纪却还皮光肉滑的脸颊肉，轻声叫唤着。

　　罗绮迷谜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还不晓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爹啊，我回来了。”小春横卧在金玉枕旁，只手撑额，整个人就压在被褥之上，对罗绮笑着。

　　“小春……”罗绮睡得迷迷糊糊地，也伸手捏了捏小春的脸颊。父子俩就这么捏来捏去地，一时半刻也没人开口说话。

　　过了半晌罗琦才道：“爹终于梦见你了……爹的乖儿子……”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盼了这么久啊，今日终于得见孩儿一面了。

　　“小春呐……”罗绮红着眼，泪水就这么滑落枕上。

　　“不是梦。”小春淡淡笑着，手里劲力加强，拧得罗绮“唉呀”地叫了声，从龙床上跳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捏爹啊，痛死了！”罗绮吼着，跟着他站在床上，由上往下凝视着那个还是带着笑的人，心里一惊，脚软了，噗通地就跪回床上去。

　　“小春……小春……真的是你吗？”罗绮伸手再摸儿子的脸，发觉肌肤是温热的，又摸摸儿子的胸口，惊觉心是会跳的。“怎么可能……他们都说你死了……几百双眼睛看你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落入大江里……所有的人都说你死了……就连端王也是这么说……”

　　“你儿子我是药人来着，心脉有真气护住。况且我当年被人斩成了两半都死不了，这回不过坠崖落江罢了，小事而已。”小春本来只是无所谓地说着，却又在看见他爹悲喜交加泪流满面的神情时，眼眶忍不住地红了。

　　小春哽咽了几声，也哭了出来。“其实师父说是我脾气太倔，憋着一口气不肯下咽，牛头马面勾不动，只得放我回阳间。爹啊，我真的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小春这一落泪，罗绮哭得更大声了。“儿子啊，你回来就好了。爹的心肝儿啊，受这么多苦，爹真是舍不得啊——”

　　“爹啊——”

　　“儿啊——”

　　两父子生离死别后再度重逢，那眼泪啊，简直就如同滔滔江水泛滥成灾，一发那个不可收拾，加上小春又想起美人如今已投向大师兄怀抱，自己回来太晚导致扑了个空，那个凄惨绝伦啊，让他一想便潸然泪下。

　　于是两人就这么抱头痛哭，哭到声嘶力竭、声音沙哑、筋疲力尽、几近昏厥，奋力宣泄心里头的哀痛悲伤与思念。

　　罗绮一个气喘不过来，捂住胸口痛苦地喊着：“呜……我的心……我的心……”

　　“爹啊！”小春紧张地伸掌贴着罗绮的背送了些真气过去，他忘记罗绮心疾旧患了，这番激动，竟惹得罗绮又发起病来！

　　小春急忙往怀里掏药，万灵丹全倒出来也才六颗而已，先塞了两颗入他爹嘴里，剩余四颗收好，改明儿个得做些药起来放才成了。

　　那万灵丹一服立刻便见效，罗绮长长地吁了口气，红肿着眼拉着他好不容易回来的乖儿子，两个人卧在暖呼呼的被褥里边吸着鼻涕边讲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直到将近早朝之刻，罗绮摒退了门外太监称病不起。

　　什么早朝、什么皇帝、什么天下，在这对天伦跌磕、难能聚首的父子两人前，只得先被放到一旁改日理会。

　　
第十章:

　　和罗绮重逢以后，罗绮嚷着不让小春走，小春只得暂时在宫里留下来。

　　因为寻常人在宫内出入不方便，小春便讨了套太监衣服来穿，罗绮虽然不赞同儿子佯装成太监模样，却也拗不过小春，只得再给他一道出入方便的令牌，好让儿子能够来去自如。

　　小春其实挺好奇皇宫长什么样子的，罗绮便陪着小春在宫里头逛过来又逛过去，御膳房、御书房、御药房、御花园每处都走透，最后小春选择在御药房留了下来。

　　御药房是个宝库啊，许多稀奇古怪难得一见的药材都在里头，小春眼才一亮，罗绮这个当爹的便晓得了，他随即吩咐下去要御药房的人好生对待他儿子，谁都不许欺他。

　　太医院院史及左右院判急忙前来招呼小春，虽不知眼前这笑容满面的年轻小太监有什么本事让皇上伴其左右嘘寒问暖，却明白此人绝对是皇上眼前红人，万万得罪不得。

　　从药柜里拿起一节甘草闻了闻，发觉是好货色，小春送进嘴里咬开来，甘甜香味中带着少许苦涩，皇家的东西果然还是有那么点不同。

　　一转头，见到陪他晃了整天的罗绮脸色有些疲惫，小睿拍了拍他的肩便说：“你先回去休息可好？昨夜也没怎么睡，别太累，当心自己的身体啊！”

　　罗绮不悦地道：“我、不对，朕的身体可好了，一夜没睡罢了，并无大碍。”

　　小春大笑，他这爹可真爱逞强。“你乖乖回去，我就找几味药给你熬药膳粥喝，让你尝尝你儿……不对……”小春咬了舌，差点也说漏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罗绮眼睛一亮，他可从来没吃过儿子煮的东西，当下连声说好，几乎是用跑的跑了出去。

　　小春见罗绮那副心急的模样，乐得笑了好几声。然而回过头来，却见御药房里一干人等脸色奇怪扭曲地看着他。

　　“敢问这位公公怎么称呼？”御药房上头最大的那位太医院院史拱着手谄媚问道。

　　“小……春子……”小春奇怪地看了他几眼。

　　“小春子公公是新来的吗？以前鲜少见您。”院史笑得更谄媚了，

　　“是啊，昨夜刚入宫，新来的，所以什么都不晓得，还请这位大人多多担待。”小春笑得叫一个明媚粲然。他这人是人家笑脸相向，他便笑脸回迎的。那人笑得难不难看，倒无关紧要。

　　之后他又在御药房里翻箱倒柜地，拿了无数御用药材便熬药去，几个大官在他身旁绕了好一阵子，又靠过来问东问西，御药房里两三个没出诊的御医也睁着大眼看他拿着什么药，被十来个人围着，小春都觉得有些闷了。

　　皇宫里煎药时用的是风箱炭火，以大火逼出药性。小春才将药放进煎锅里，便有药童生火兑水，替他弄得妥当。

　　“火大了点，水也多了点。”小春皱了一下眉。“有沙锅吗？我没用金锅子熬药过。”

　　“小春子公公，这是宫里的规矩。”院史大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御药房在替皇上制药时的种种条例，包括煎药用金锅，盛药用银盘，药还得分两份，一份他们先尝，一份封起后再呈给皇上服用等等有的没的。

　　小春啧了声，觉得当皇帝还真是麻烦。

　　其实当日若非大师兄搞鬼，让老皇帝在遗诏上写下立他为继任天子之事，云倾也不会在找到他爹又以为他已死的情况下，将他爹推上皇位。

　　爹昨晚就哭诉这两年多来过得多惨，实权掌控在云倾这个端王和敬王小四子手里，他这皇帝空无权力，还这里不能去那里不能去，活像被关在皇宫里等着百年之后驾鹤归去一般。

　　说到底也是自己连累了爹，小春想，或许离开时他可以顺道把爹给带走。

　　反正他接下来也没啥事，只是要去写意山庄看看那木头跟小寒怎样了，再去铁剑门探望大胡子和他侄子而已。倘若带着爹顺道这么一路游玩过去，父子俩开开心心地一起胡混也不错。

　　“敢问这位公公，此副药是公公要用的吗？”御医中，终于有人开口了。

　　“当然不是。”小春说。

　　御医说道：“丹叁、川芎、当归、红花、桃仁、附子、蟾蜍、人参、五味子，有活血化瘀之效，莫非是要呈给皇上服用？”

　　小春搅了搅煎锅里的药材，看了那长胡子皱得满脸纹路、脸色从一开始就非常不好的老人家，缓缓地点下头。

　　“但公公药下得如此重，怕是活血太过会有出血征兆，况且蟾蜍、五味子，一有毒性、一性味过寒，皇上龙体根本就不堪负荷。”御医脸色铁青，那表情真像恨不得拿起煎锅往地上砸去，毁了这锅烈药。

　　御医接着又道：“在下不知公公师承何处，怎得皇上如斯信赖，但宫中有御药房，一切都得照规矩来，公公既非御医，便不好‘任意’替皇上制药。皇上服药后若然有恙，公公您可是十颗头也赔不起。”

　　这御医“任意”两字说得极为刺耳，小春眉头一皱，便道：“老人家，你替皇上治病多久了？”

　　“不多不少，两年又六月。”御医说。

　　左右院判连忙道：“郑先在御药房十来年了，经历两朝，医术精湛没话说。”

　　“医术精湛？”小春嗤笑一声。“既然经历两朝，那前朝老皇帝的病肯定也是你经手。听说前个皇帝浑身溃烂缠绵病榻多年，敢问老人家，你精湛的医术怎么治不好那个皇帝？”

　　小春这一语，问得郑先无话可说。

　　小春跟着再问：“这样好了，我再问问别的。前两年城里七成守军无端陷入昏迷，昏了大半年，你经验如此老到，应该也有经手吧，那那些人你又治好了吗？”

　　郑先还是无语，不过几被挑衅，脾气不太好的他已经气得微微发颤起来。

　　小春接着又说：“是，这些药是有毒性，但小毒拿捏得宜，活血通脉之效寻常药却比之不上；是，我份量下得比寻常还重，但患者若重病且急，首要之务便是泄气舒淤，立即止症。况且除了你说的这些，补血补气的东西也相对放得多，这一泄一增、一降一生，可说是搭配得天在无缝无可挑剔，哪会什么不堪负荷？

　　“更何况这只是第一道药，我接着还会以琥珀、人参、麝香、冬虫夏草、川七、牛黄等物调一帖让皇上作为平日养生之用。再搭上这帖药，简直就叫完美无暇了，你若不懂怎么医病，就别说话，免得泄了自己的底啊！”小春说得头头是道令人无法辩驳，只是气焰又生了那么点，语气也嚣张了点，完全没把眼前这个数十年资历的老御医放在眼里，完话还哼哼两声。

　　郑先在宫里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太监刚入宫第一天就能如此无礼气焰嚣张，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就要冲上前去，左右院判看见了急忙捉住他，不让他冲动行事。

　　“你这无礼的奴才，凭你一个太监也敢和御医争辩用药之法，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郑先怒吼着。

　　“怎样、怎样！如果我说得不对，那你尽管提出实例反驳啊，我从十岁沾药到如今，几乎每天睡在药堆里，抱着药材滚大，对于用药的方法不会比你这老头子少——”

　　小春最不喜欢有人怀疑他施药之法，他可是他家师父的嫡传弟子，连号称毒手谪仙的魔头大师兄都栽在他手上过，世间根本无人能敌，他要不会用药，这世上根本就没人懂得用药了！

　　“臭小子——死太监——”脾气素来火爆的郑先又要冲向前去。

　　“死老头，干啥骂人，有胆就来比医术，我可不怕你！”小春挺起胸膛往郑先冲了过去，院史吓得立刻将小春拉住，不让他真的和郑先打上。

　　“你别忘了你医治的人可是当今圣上，圣上的龙体容得你这般胡闹吗？”郑先怒道。

　　“我这人就是这样，不像某些老学究脑袋硬邦邦，怕死又墨守成规，只敢用些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药。厥心痛若是这么就治得好，谁都能当御联了！”

　　“你这阉人——”郑先瞠大眼，愤怒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才阉人——”小春吼了回去。

　　“你……”郑先又吼，却在这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耳边传来迸裂声响，他视线突地白茫茫雾成一片，天旋地转之后，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御药房里围着的人都呆了，没人料到郑先竟会突如其来晕倒，所有人连同剩下几名御医在内，都慌了手脚。

　　小春见况吓了一大跳，当机立断挣开院史，抓住郑先的手替他切脉。

　　小春面色凝重地喃喃道：“血气上涌、面色苍白，脉象淤塞，为息际。”抬起头，他立即喊道：“快拿针来！”

　　身旁几名御医被小春这么一大喊，几乎跳了起来，其中一人慌乱地将金针递上，手忙脚乱地。

　　小春动作利落地在郑先十指十宣、脚指十端，以及脚板涌泉穴上扎针，跟着挤出紫黑色淤血，将手指脚趾通通搓红之后，又用那双摸完别人臭脚丫却没洗的手猛掐郑先的人中，郑先这才缓缓苏醒过来。

　　“怎……怎么了……”郑先虚弱地问道。

　　“好了，他醒了！”小春笑了笑，站起来看他的药去。“御医的事就交给御医去办，我一个小太监还是先把自己这颗头顾好，省得不小心给掉了。”

　　围着郑先的一干人面面相觑，最后才有人低头对郑先说：“郑大人您方才激动过度突然昏厥，小春子公公当机立断替你泻血行气。”

　　郑先怔愣地看着不远处把药童叫开，自个儿拿着小蒲扇哼歌扇风的小太监。心里一阵乱，但却也知道方才危急之际若非这名小太监不计前嫌救他，他极可能因气滞血瘀、痰邪流注而导致四肢瘫痪，甚至从此不醒也说不定。

　　蹲在地上摇着扇子，小春自顾自地唱着小曲，熬着他的药。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

　　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什么便做什么，从来也不管别人会如何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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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一下午的光景，皇上的新宠太监名叫小春子这事便传了出去，而且众人还说这小春子身怀绝世医术，连御医郑先也败在他手下。

　　小春没兴致理会这些流言，端药回寝宫灌他爹喝，再熬药粥给他爹补了之后，便又在寝宫里架起铜炉烧起木炭。

　　罗绮服完药之后便累得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小春回头替他盖了被子，再回去将搜刮回来的药材详细分门别类，研究起新的春药药方。

　　其实他一直就对春药这东西很感兴趣。

　　初由神仙谷出来遇见云倾时，便让云倾身上那既毒又烈的月半弯给吸引，后来一路钻研，再碰着飞天蝙蝠那惊天地泣鬼神、迫使一路英雄好汉差点名节尽丧的淫荡销魂散，从此以后，他想着如何将这东西用上正途。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他屡次体验春药之效，又是个医者，怎么能不将其拨乱反正发挥极致之效，用以造福世间之人呢？

　　小春开好方子，左瞧有瞧，满意了之后才照上头所书，以曼陀罗花为主搭配其他助兴之药，慢慢分次加入煎锅当中。

　　他边熬药边想着韩寒和穆襄这两人。

　　当日如果不是自己一时不察，出手坏了韩寒的事，韩寒早借飞天蝙蝠的销魂散把穆襄给吃下来了。

　　之前从五六师兄那里打探不到这两人的消息，想必穆襄还是一样的木头，韩寒依旧表面八风不动，私底下却猛捶心肝吧！

　　当日滥沧山上写意山庄，韩寒为他拼命下山替云倾送药，却不慎中毒差点没命；穆襄更是为了救他，私底下与司徒无涯斡旋，最后几乎都要到撕破脸的地步。

　　终究还是欠了这两人，不回点谢礼去怎行！

　　小春边哼着曲子边搅着锅里药，决定等这药一成，就立刻送去给韩寒用，免得这两人相对到地老天荒还是无半步进展。

　　“冤家啊冤家，心里头惦记暗地里相思，嘴里头不说眼底下乱瞟。死相啊死相，弄得我心儿怦怦跳，心肝肠子绞……”

　　罗绮被小春的歌声吵醒，迷迷糊糊地听了几句，叹口气转过身去继续睡。

　　小春这些曲子肯定是以前在湮波楼里学的，他曾经也听小凝唱过那么几句。小凝唱起来挺正经，可小春……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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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雪下得大，积雪甚深，令人寸步难行。

　　云倾披着件洁白狐氅策马直奔入宫，摄政王之名与其如日中天的势力，让皇宫侍卫看了他的腰牌也只敢低头相迎，无人敢拦下搜查，阻挡他闯入皇帝寝宫。

　　昨夜至今日，云倾几乎将京城翻了一遍过来，却还是没那赵小春的下落。

　　今夜才得探子密报，皇帝身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太监，云倾心里立刻有了底，是那人没错。

　　接着再听那太监名唤小春子，云倾十成十笃定是那厮。他之后随即启程入宫，就怕延了迟了，小春不知又要跑到哪儿去，让他再也见不着！

　　冒着风雪一路过来，云倾踢开寝宫大门，急忙走进里头。焦急的神色写在他不轻易显露表情的脸上，然而却在见着龙床上两个呈大字躺着、手脚交叠在一起的人时，怒气片刻间升到最高。

　　云倾难以控制地抓住小春脖子猛力摇晃，怒不可遏地吼道：“赵小春，你给我醒过来！”

　　小春睡得正好，突然颈际被掐喘不过气，困难地睁开双眼，却惊讶地瞧见他的美人儿眼里冒着怒火，正直瞅着他瞧。

　　“云……云倾……这是怎么了？”小春咳了声。

　　小春身旁的罗绮这也惊醒过来，他见云倾一副火大的模样，吓得连忙说：“端王端王，你有话好好说，别掐得太大力，小心我家小春啊！”

　　“你立刻给我出去！”云倾愤怒地对罗绮道：“什么你家小春，他是我的，不是你的！”

　　“小春快断气了，你的手劲松一松啊！”罗绮紧张万分。

　　“滚！否则我立刻杀了他！”云倾忍无可忍地怒喊出声。

　　“我这就走，你千万别份他！”罗绮知这端王冷血又无情，从来就不好说话，他只得先往外退去，省得这人真的伤了小春。

　　罗绮走后，云倾再将视线放回小春身上，只见小春仍是愣愣地看着他，云倾一气，便把他整个举起来，又猛地往床板上撞去。

　　小备咬牙闷哼了声。

　　“你躲、我叫你再躲，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吗？如今还不是被我找到了！”云倾道：“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骗我死了？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对我下药？为什么把我推给那混帐？说，你倒是说啊！”

　　小春又咳了声。他觉得有些冤，怎么成全有情人也错了吗？

　　想起自己亲眼所见情人别抱的那幕，小春心里火也随即冒了起来。“反正你们都当我死了，两个人亲亲密密地还以花相赠，你喜欢上他就老实讲啊，理亏还找上门来讨公道算什么样！”

　　“谁喜欢那混帐了！”云倾吼着。

　　“我在端王府前就明明看你迎他入府，他送你桃花，而后你对他柔情万分地笑了笑！你敢说你没有？你敢说你没看上他！我就算是一个死人啊，在九泉之下知道了心也是会痛的，遑论还是亲眼见你们成双成对的，很呕的啊！”一想起那日情境，小春失控地吼了出来。

　　“你这混帐——”云倾吼得比小春更大声：“我和他什么也没有，我是将那桃花看成了你啊，兰罄算什么东西，我只会对他吐、不会对他笑！”

　　“咦？”小春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云倾狠狠地扇了小春一巴掌，扇得小春脸颊红起一大片。

　　小春呆然不觉地望着他，云倾心里气愤非常，反手扇扁了一个巴掌，让小春两颊全肿了。

　　“我杀了你，你简直比那混帐还混帐……”云倾红着眼，紧紧地掐住小春的喉咙。他这两年多来是怎么熬过去的，这赵小春绝对不晓得，他想他想得不知如何是好，完全不明白活着要做什么，他总是希冀着他能回来，却屡屡成空。

　　最后他终究回来了，却舍弃了他，自个儿躲到这皇宫里来，宁愿扮成太监避他，也不肯见他一面。

　　“云倾……云倾……咳……没气了……”小春直到呼吸不了，才想到要挣扎。

　　小春努力地在床上又翻又跳，头上戴着的那顶太监帽子掉了下来滚到一边去，随意扎着的杂乱发丝也松散开来，落在床铺被褥之上。

　　一绺白丝夹杂在乌发之间，那怵目惊心的颜色，让云倾震惊得松开手。

　　云倾执起那绺白发，无法置信地道：“……你的头发……”

　　小春剧烈地咳了好几声，喘过气来后才说：“药人是这样的……受伤过剧压不住体内药力……咳……药性反噬……头发就白了……”

　　“你又受什么伤了？”云倾握着那缕发，愤恨地问着。

　　“你还在意我吗？我这混帐若死了，你不是会比较开心？”小春勾起唇角，硬挤出笑容来。

　　云倾面色冰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故我，死到临头还耍着嘴皮子的人。他举起手猛地又扇了一巴掌下去，却因为气到极点没拿捏力道，小春竟咳了声，喷出了点点鲜血。

　　云倾脸色突地变得惨白。

　　“怎么会这样！”他骇然地问道。这点力道对小春而言应该不算什么，小春的内力深厚，这绝对伤不了他啊！

　　小春摆了摆手，示意无大碍。却在见云倾要靠过来之时，立即往后退了些许。

　　这无言抗拒的举动，令云倾神色更加惨白了。

　　“我之所以没有回来找你，是因为我才刚醒来。”小春擦去唇边血迹，缓缓地道：“整整两年半的时间，我都在鬼门关前徘徊，师父师兄翻遍所有医书，才发现濒死之际药人会陷入假死状态，失去脉搏气息好一段时间。倘若运气好，挨得过去，慢慢地等伤好了就能由沉眠中苏醒；若运气不好撑不下去，或是当个死人给埋了，那就真的没了。”

　　云倾听得心惊胆战，才想开口说些什么，小春接着便又讲了下去。

　　“我一醒过来，立刻便想出来找你，可是师兄他们怕我出事，迟迟不肯放行。休养了一个多月，伤好了一点，硬是撑着和师兄他们打了几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也是千盼万盼想见你一面，可见到了你，你却和大师兄那般亲昵……”

　　小春顿了顿，再说：“我自然知道你的，不是喜欢的人，哪可能对他笑。我也舍不得你啊，但在你心里我都是个死人了，又能如何？更何况你若跟了师兄，师兄就会同我这般对你好，他不伤你不害你，待你如珠如宝，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打搅你们！”

　　小春说得字字真切、眼眶发红、泪水还在眶里打转。“你若可以好好的，那就算从今以后要我一个人过，都值得。其实我心里头也是千百个不甘愿，但谁叫我死了这么久，没办法啊……”

　　“赵小春！”云倾吼着，又要朝小春打去。

　　小春抬起头来，双眸中满是泪水，云倾见此一幕，胸口一窒，竟怎么也打不下手了。

　　小春难过地道：“我知道我错怪你，也知道我是个混帐。可我哪知道你是将桃花看成我，我在你眼里是像株桃花。你真的不原谅我吗？”

　　云倾还是怒着，他气愤难消，却又心疼万分，胸口闷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简直就要炸开了来。

　　“云倾……”小春低声地说：“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啊……师兄他们说你在我面前自尽，要把心窍血还我，我听见时好难受、好难受，可是后来我见到你和大师兄在一起……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不要我了。”

　　小春哽咽几声说着：“我在京城里转了好几圈，把那株花给打个烂透，可就不敢再回你身边去。我怕要你真的亲口说出喜欢上别人这种话，我肯定会找堵墙去撞了死个干净的……”

　　“你这笨蛋！”见小春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的模样，云倾的心更疼了。其实他能回来便好，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春突地一把搂住云倾，将头塞进云倾怀里，呐呐地说：“云倾……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别气……让我先抱抱你好不好……”

　　“已经抱了还问？”云倾气结。

　　“云倾……”小春低喊着。

　　“又怎么？”

　　“还气吗？”

　　“……”非常气。云倾瞪着小春的头颅，心里闷闷想着。

　　不过在看见小春那缕白发时，不舍之情溢然而出，云倾忍不住伸手抚着，想起这两年多的时间这人也是在生死关头徘徊，无法归来。再想着若那时有些许差错，也许今日他便见不着这个人，心里，便隐隐作痛着。

　　过了好一会儿，彼此肌肤相贴，感染对方体温之后，小春再度开口问道：“还气吗？”

　　“……”有点气。

　　云倾的手指绕着小春的发丝，用不算轻的力道扯着抚着，一手又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像是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而非另一个梦般，不肯放手。

　　又好一会儿，小春再问：“还气吗？”

　　“……”云顺沉吟半晌，道：“不气了。”

　　“真的？”小春猛地抬起头来，喜孜孜地看着云倾。

　　云倾瞧见他眼里那忍着不掉的泪水，伸手一抹，将泪水拭去。

　　云倾问道：“你这是叫吃醋吗？”

　　“呃？”小春愣了愣。

　　“如果我真和那混帐怎样，你会伤心难过？”云倾想起那可能，自己忍不住先皱了眉，腹中翻搅直欲作呕。

　　“那是当然，之前已经伤心难过得不行了。”小春咬牙点下头。

　　“……”云倾沉吟半晌后道：“那，我原谅你。”

　　“真的？”小春惊喜万分，没想到他的云倾美人这么好。

　　“你吃醋，我高兴。”云倾说。小春吃醋，表示小春最重视的人是他。兰罄那厮根本微不足道，只要小春是想着自己的，其他的他都懒得理。

　　“我的好云倾，就知道你最好了！”小春扑向云倾，直往他身上蹭，抱着他一阵猛亲，膝盖却在无意间撞着了云倾下腹。

　　小春一呆，只见云倾微微皱眉，那膝盖顶着的地方竟然就迅速地硬了起来。

　　“呃……这……”反应真是激烈！小春心里想，这段时间云倾该不会都没发泄过吧，不然怎么会才轻轻碰那么一下，就起了反应。

　　没有丝毫迟疑，云倾抓住小春明显变尖了的下巴，双唇便吻了上去。

　　小春稍稍停顿了会儿，直到云倾的舌尖撬着他齿列时，他才张嘴让云倾进来。

　　“你瘦了好多。”云倾将小春推倒在床上，解开他的衣带，看着那不再是蜜色的苍白肌肤，而后顺着脖子吻下，啃咬着清晰可见的锁骨。

　　“因为我睡着的时候都没吃东西……”小春十指伸入云倾发丝当中，仰头叹息着。

　　当吻上小春胸前那道淡得几乎见不着的刀痕时，云倾微微颤抖着，他心里满是悔恨，恨这一刀让他和小春分开这么久，恨自己无能为力，救不了小春。

　　寝宫里传来锅盖啪答啪答的声响，小春从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来，猛然发现自己昨夜就一直滚着的药竟然传来焦味。

　　小春心里一惊，这可不得了，连忙喊道：“云倾，我的药滚了！”

　　“让它滚去。”云倾溺在小春柔韧的身子上，不想离开他。

　　小春推了几次推不开云倾，惦记着药，当下也不管云倾弄到哪里、手指放在哪里、欲望勃发的那里又刚好要摆进哪里。

　　他手忙脚乱地稍微踹了几脚让对方离远些，随即立刻翻下床去将铜炉上的两锅药全都挪开，而后打开锅盖将药汁倒了出来，仔细闻着有没有被烧糊了去。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云倾声音阴沉着，从后头慢慢逼近。

　　小春连忙转头，见云倾一脸阴鸷的模样，便晓得大事不妙，他随即开口解释道：“这春药我反复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配出来的。”

　　“春药？”云倾那双眼眯了眯。什么不好做，又做起春药来！

　　“对。春药，最新的春药！”小春端着左手边的大碗道：“这味叫‘小心肝’，”再指右手边的道：“这味是‘怦怦跳’，”而后笑着说：“两味合起来便叫‘心儿怦怦跳’！”

　　一谈起自己的药方，小春又开始得意忘形起来，他道：

　　“这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举个例来说：只要我服下这‘小心肝’，再让大师兄吃了这‘怦怦跳’，一个月内大师兄只要看到我，闻见这小心肝散发出来的药气，就会心肝儿怦怦狂跳，意乱情迷、不由自主、兽性大发。若是见不到我，更是会朝思暮想、魂牵梦萦、无法自己。”

　　“……”云倾无言。

　　“这药可厉害，药性由内而外牵心动神，像是少年思春那般自然而然不露痕迹，最重要的是多喝多益，滋补养颜外兼强身健体……”

　　见小春滔滔不绝地说着，云倾身上两把火狂烧，一把烈在心头、一把旺在下腹，然而眼前这人却完全不干己事般，只顾谈论着刚出炉的新药。

　　云倾心里一火，左边那碗拿了起来，掐住小春的嘴，狠狠地便灌了下去。

　　“云倾！”小春吓得又叫又挣扎，云倾却把药全灌完了，才松手将碗摔碎。

　　小春呛得猛咳，药汁弄得他身上湿答答地着实有些狼狈。

　　云倾瞪了小春一眼，再将右手边那碗药尽数喝进腹中，而后瓷碗忿忿一砸，摔得四处都是瓷片碎屑。

　　小春睁大眼看着云倾，道：“又怎么了？”

　　“又怎么，你竟还敢问我又怎么？”云倾向前一步逼近小春，小春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云倾望着小春这身太监服，想着这个一直以来便叫他难过受罪的混帐东西，心里一气，忿忿然跨步向前便往小春要害用力一抓。

　　小春发出惨叫哀号。“痛痛痛——痛啊——”

　　“这些烂药比我重要？兰罄比我重要？你宁愿做药给那混帐喝也不愿和我好？你爱当太监是吗？那我今日就让你当个真真正正的太监！你爱离开我是吗？那从今以后你永远都不用回来了！”

　　云倾手往上一提，忿忿然怒吼道：“可是，我不用的东西，那混帐也别拿去用！”

　　“好痛啊——”小春声音跟着拔高，颤抖了起来。“我举错例了……我错了、我错了，那药是要给韩寒和穆襄用的，跟大师兄绝对无关！”

　　“你要用在韩寒跟穆襄身上？一次两个，你这人倒忒贪心！”云倾又是一气。

　　“不是、不是！”小春急道：“是要给韩寒拿去下在穆襄身上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都没有啊！”

　　见小春眼泪都夺眶而出的模样，云倾心里是又气又不忍，冷哼了声后，松了手拂袖而去，再也不想见到这个扰乱他心、叫他难受不已的人了。

　　小春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发出两声“呜呜”的哽咽声后，握着被重伤的要害，屁股朝天，缓缓往地上趴了去。

　　“举错例子了……赵小春你这笨蛋……干嘛提到大师兄……又不是不知道美人儿最讨厌你家大师兄的……呜呜……好痛……”

　　停了一会儿，小春努力撑起身子，扭着脚困难地往外头走去。

　　“小春！”罗绮见到宝贝儿子出来，连忙迎上去。“刚刚端王脸色好糟……”

　　“我知道，你儿子惹他生气了啦……”小春吸了吸鼻涕道：“爹，借顶轿子给我吧，你儿子受创甚剧，没轿子肯定爬不到端王府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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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入了端王府，小春忍痛提气，几乎是飞的飞到云倾寝宫前。

　　那“心儿怦怦跳”已经见发药性了，半合着的门扉缝处隐隐传来一股清新淡雅的芙蓉香气，小春才嗅那么一下，受过伤的下半身猛地一抖一涨，便叫他疼得又蹲了下去。

　　“云倾、云倾……云倾小心肝、云倾美人儿啊，能不能让我进去……”小春手才伸进门缝内，就听见一阵怒喝。

　　“你敢！”

　　“我不敢、我不敢！”小春立刻缩回手，乖乖地站在门外。

　　小春可怜兮兮地道：“云倾啊，别气了成不成，你狠抓那一把气还是消不了吗？可我痛得都快站不住了……要不、要不我再让你抓抓成不成？你别气啊，你要打我骂我、拿针扎我都行，你气坏身子，舍不得的人是我啊！”

　　寝宫内静了好一下子，许久之后云倾的声音才幽幽传来。

　　“你这个人，就只会花言巧语罢了……”

　　“才不是，我对你都出自真心真意！”小春立刻道。

　　过了好一会儿，云倾低嗄的声音再度传来，“……很疼吗？”

　　“疼！”小春皱着眉大喊：“整个都肿了，不信你自己看看！”

　　“……”里头又静了好一下。“进来。”

　　小春一听，眼都亮了。

　　他乐颠颠地推开门跑了进去，随后门内刮起一股劲风，将大门紧紧关上。

　　“怎么肿成这样。”云倾不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唉呦，蜡烛拿开点，滴着了、滴着了！”小春大叫。

　　“你的药呢？”云倾问着，

　　“在这里。”小春随即答道。

　　跟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小春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云倾，那里没受伤，怎么也涂了？”

　　云倾不答话，片刻过后，房里难耐的喘息与撞击声轻轻响起。

　　小春才低声嚷起痛，撞击随之便放缓了下来，而他叫疼的声音也因对方轻柔的举动，渐渐地化为压抑的呻吟。

　　“这样还疼吗？”云倾问着。

　　“不会……可是……嗯……不行……太深了……”小春低吟着。

　　“你再多叫几声，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啊……”小春颤抖地呻吟着：“别一直抵那里……不行了……云倾……这样很快就会出来……”

　　“我喜欢你这时候喊我的名字。”

　　“云倾……”

　　芙蓉帐暖度春宵，罗帏幕内尽旖旎，之后整整一个月小春都没下过床，差点口吐白沫、精尽人亡。

　　但托这药之福，云倾搂着他抱着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两人恩恩爱爱、难分难舍，如胶似漆、情深意浓。

　　春药，就是得这么用才对！

　　又亲身体验了一次。小春当下决定，等他能下床了，就要立刻帮韩寒把这药送去。

　　
尾声: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江湖，三江五湖是为江湖。天下之广、江湖之大，纷争不因一人而起，恩怨难因一人而止。

　　腥风血雨过后，天下一分为二，北为天子坐镇，南则魔教盘据。两者隔江相望，分庭抗礼，看似大势底定波涛渐歇，然而平静底下仍是相互较劲未曾止息。

　　燕荡山上，魔教总舵。

　　堆满杂物的房里，一个白衣身影正翻箱倒柜着。

　　“有了！”突然间白衣人眼睛亮了起来，从椅子下抽出一块与人同高，以银漆书写“妙手回春”的黑色匾额。

　　蒙着脸的他笑得眼都眯了，东西到手后将匾额夹着往外走，却发现房外不知何时竟已围上数十个黑衣人。

　　“大胆鼠辈，竟敢擅闯乌衣教！”领头的黑衣人向前一步，举了剑便攻过来。

　　白衣人左手往腰间一探，银光一闪，软刃出鞘瞬间风唳龙吟，黑衣人个个是捂起耳朵，受不了白衣人借剑发出的深厚内力。

　　“黑衣老兄，我只是来拿自个儿的东西走的，行个方便，别拦了！”

　　白衣人声音一出，领头的靳新一愣，认出了这声音是谁。

　　“八爷！”靳新喊出声来。“你还活着？”

　　“嗯？”小春眨了眨眼，白布蒙面的他只露出那对会笑的双眸，没料却还是被发现了身份。

　　“怎么你也知道我死过？”小春笑嘻嘻地问道。

　　“犬子承蒙八爷相救，当日才得以从写意山庄逃脱。”靳新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恭敬地对小春作了个揖。

　　“噢，想起来了！”小春笑了笺，说道：“嫂子好气魄，黑衣老兄你眼光不错。”

　　“多谢。”想起死去的妻子，靳新目光一暗。

　　“那我可以走了？”小春将匾额夹得紧些，问道。

　　“当然不行！”

　　一阵低沉酥磁的笑声传来，黑绸衫翻飞如云，银边光芒闪烁，小春抬头望了望，便见他家大师兄翩翩然从天而降，手里那把剑转了几圈后，直指向他。

　　“这么久不见，怎么你竟然当起偷儿来了？东方他没照顾照顾好你吗？偷块破柴干嘛？卖了它也不能让你吃顿饱！”兰罄邪魅挑眉，嗓音酥软地诱道：“没人要的话，就回到师兄身边来吧，师兄至少能把你喂得肥肥胖胖，看你现下瘦成了什么样！”

　　反正都被认出来了，小春干脆一把将面巾拉下，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说着：“这匾额可是铭城乡亲们送的，第一次行医拿到这块，师弟我可舍不得让你当破柴烧，特地跑来带回去的。”

　　“可你师兄好歹也是个魔教教主，你说来就来说走便走，这传出去师兄怎么见人才好！”兰罄说。

　　“有，我有准备了！”小春嘴角一勾，收起软刃，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往兰罄疾扔而去，大喊一声：“看我暗器！”

　　突然四周暗红烟幕一起，呛人的烟雾弥漫，乌衣教众连连咳嗽流泪，有人喊着：“是辣椒粉，大家小心！”

　　兰罄丝毫不把小春的突袭看在眼里，接下所谓暗器仔细一看，发觉竟是个黑色的琉璃药瓶。

　　烟雾还未散去，小春却已远去。

　　兰罄只听得他那师弟爽朗的笑声在风中回荡，声音飘忽传来：“这药按日服用，可保师兄你三年安然无真气逆行之危。一谢师兄替师弟保管这匾额这么久；二谢师兄放我离开；三谢师兄这些时日照顾云倾，让云倾安然无恙……”

　　兰罄捏紧了手中的药瓶，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赵小春就是如此好管闲事……他练功急进所受的伤……又与他何干了……

　　他何需……何需费心为他研制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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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燕荡山直下，也许是脚程快，一路上几乎都没人追来。

　　小春将那块妙手回春的匾额顶在头上，喜孜孜地跑下山，而后在山脚茶寮处，见着那穿着一身白衣，身影飘飘若仙人下凡的云倾美人儿。

　　“唉，不是说在客栈等的吗？你怎么跑来了？”小春三步做两步冲上前去。

　　“怎么弄得这么脏！”云倾走出茶寮，见小春衣裳弄得灰一块黑一块，头上还沾着蜘蛛丝，眉就皱了起来。

　　“我钻进柴房嘛，你晓得吗，这匾额差点就被当破柴烧了，好在我早一步赶到！”小春把匾额放了下来，春阳底下笑得是灿烂耀眼。

　　“没生什么事？”云倾以衣袖替小春将脸上灰尘拭去。

　　“没！”小春说得可大声了。“我照约定找回匾额后就立即离开，没见料峭姑娘，也没和大师兄多说话。”

　　“那好，走吧！”云倾将小春手中的那块脏透的破木头拿了往旁边扔去，立刻就有几道白影飞出接走木头，而后又闪得不见人影。

　　“他们是要帮我拿回端王府放吗？”小春挂心问道。

　　“难不成你想一路扛着块破木头？”

　　“那不是破木头，是乡民们觉得我医术好，送我的匾额啊！”方才已经在乌衣教里解释过回，小春还是又说了一次。

　　云倾瞥了小春一眼，不过是拿回了破木头，瞧这人便开心成这模样！

　　其实云倾本不想让小春上燕荡山，这人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便会出事，几次都是如此。可他却又经不起这人一再恳求，最后只得下了三个条件：速去速回、不许侧目看任何女子眼、不许和那混帐说话。小春点头答应后，他才带着随行亲卫送他南下。

　　然而，快活畅意、无拘无束，满山遍野地跑跑跳跳、放声大笑，才是小春该有的模样。见他眉毛眼角高扬起，粲然开怀比手划脚地说天指地，云倾便想，让他随自己喜好去行事，还是对的。

　　小春便该是这样子，大声说话，大声笑，可以偶尔像头蜂似地钻来钻去忙不停，但听见他的叫唤，便会立刻回到他身旁。

　　“小春。”云倾道。

　　“嗯？”小春转过头，明亮的眼凝视着云倾。

　　“该回去了。”

　　“咦，这么快就回去？”

　　“不是让你拿回东西了，还不走，是又想去哪里？写意山庄？铁剑门？涵扬？铭城？还是去看那被你夷为平地又重新建起的天香楼？”云倾略显不悦地问。

　　不回去？不回去是又要往哪儿疯去？他就晓得这人一出来心就不在他身上，全往花花世界飞去了！

　　小春见云倾面如寒霜生闷气的样子，大笑一声道：“我离谷也几个月了，想说……”

　　“你要回神仙谷？”云倾瞪大眼睛看着小春，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回去做什么？神仙谷哪好了？不就满山遍野的竹子跟那几个不知所谓的野人？你要真敢走，以后都别回来！”

　　“我是想带你回去见师父，让他老人家看看。”小春笑着凝视云倾。

　　“带我？”云倾语调平稳了下来。

　　“嗯。”小春点头，柔声问道：“和我一起回去，你说好吗？”

　　“……”云倾望着小春半晌不语，直过好些时候，才缓缓吐出了个“好”字，

　　“我要跟师父说，我想和你一起住在端王府里，求师父答应。”小春握住云倾的手，拉着他缓缓往黄沙路上走去。“因为神仙谷有个规矩，药人是不能任意出谷的，怕出了谷，会闹出大事来，”

　　小春笑了笑，继续道：“我身上的便是个例子。”

　　“以后有我护着你，谁都不能伤你！¨云倾的手紧了一下，反握住小春。

　　“我知道。”小春点头。他不会怀疑云倾的承诺。

　　“我会护着你、守着你，要你一生一世都这么笑，一辈子开开心心。”云倾低声说。

　　“我知道。”小春说。

　　当诺言历经生死创痛，每字每句，便会深烙人心。

　　小春不会忘记云倾说过的话，他此生此世都将记得，这个他爱着的人说，要让他一辈子开开心心。

　　“云倾。”小春吸了吸鼻子喊了他一声。

　　“嗯？”

　　“可要是师父不让我跟你出来怎么办？”小春随口问了句。

　　云倾脸色一暗，握着的银霜剑发出些许声响。

　　“……”瞧见云倾的反应，小春便觉得不太稳当，他沉吟了会儿后道：“那你剑先给我，别带进谷去。”

　　师父把每个徒弟都当成宝一般，自然不可能反对他出谷，但其余几位师兄就不敢讲了。

　　更何况听五六师兄说过，之前云倾去神仙谷寻人时，拿着把剑便硬闯，也不晓得有无和师兄们结下梁子。

　　银霜剑还是先收起来妥当。

　　怎么说也算是带媳妇儿回去见公婆，要媳妇儿拿剑砍起人来，就大大不好了！

　　“不给！”云倾哼了声。

　　“唉……”小春有些为难。

　　夕阳西下映照两人，脸庞线条柔和而闪着温婉光芒。

　　小春牵着云倾的手走着，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与云倾好说歹说一阵子之后，云倾才交出了手中的剑，依了小春意思。

　　小春高兴了，但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先前又花太多力气在乌衣教上，事情落定之后一经松懈便觉疲累，他遂将手搭在云倾腰上，整个人往云倾倚上去。

　　云倾早习惯小春这模样，他也没嫌小春身上全是从乌衣教搞来的灰尘与蜘蛛丝，自然而然地扶了小春一把，将小春身上的重量分担了去。

　　而后云倾一招手，远方一辆白色麾盖的马车便朝他们疾驶而来。

　　坐上马车，云倾让小春服过药，压着他枕在自己腿上不让他乱动，小春则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假寐休息。

　　黄沙漫漫颠簸路，两人静静倚着彼此，默默无语，却是宁静和安详。

　　江湖浪荡行，回首尽泥泞；

　　少年潇洒满城雨，恩怨纷扰不复记。

　　英雄气干云，傲骨比天高；

　　仰天得意大声笑，爱恨饮过便忘了。

　　天苍苍、水滔滔，只爱看，你的笑；

　　春风吹、斜阳照，只记得，你的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