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人笑一个(上):绪慈
代序　BY村名那果饺:

　　喔喔～恭喜村长再度出书啦！感谢村长给找一个机会让我在书前乱乱谈～～

　　（不过抬头看看前人写的华丽丽的序……感觉好紧张哦……）

　　其实满早以前就听村长那果熊说过，想写一个关于用画画说故事的人、长得很凶据说叫作黑掉（村长：是黑道啦）大哥的人、还有会在人类庆祝剩下来的蛋的节日里会出没的老头的故事，不过没想到中途被一个叫什么茶的欧吉桑吸住了全都的心思，直到现在才看到这个故事的完成。当然啦，写故事的过程中听说也是受到了那果千不少的鞭击的样子啦……

　　那果绪绪熊还是一样很会说故事呢～虽然故事后来跟我当初的想像不一样，但看著面恶心善不良于行的别扭少爷跟外表开朗内心害怕寂寞的临时管家，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面临生活上以及心理上的挫折，到最后互相理解而后“修成正果”（目前），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人类心理的复杂……啊不是，是那种陪著人物一起成长的感觉，看完之后觉得很温暖，人生一片光明啊～～～（村长偶被励志到了XD）

　　嗯啊～配角们也很值得注意哦（我喜欢暮霭小姐跟雄壮的人妖姊姊团……），还有这次的故事里也有几个令人会心一笑的都分，某个之前出现过的人物会出场唷～还有还有，这次也有提到那果村的故事说！

　　唔……听说写前言的人一定要爆一点料，可是我没什么料可以爆说……那说那果熊很会也很喜欢唱歌行不行？我最喜欢听村长唱那个湾耐引……啊，引北鲸了！熊熊下次再一起去唱歌吧～～^^

　　祝村长这本书大卖唷～～

　　（村长大人啊～小的前言写这样，应该不会被吊在摩天轮上转十圈了吧&gt;3&lt;）

　　
楔子:

　　时间刚迈入十二月，偏远山区一栋豪华大屋的某个小小房间里，就已经有一对姊弟为圣诞节与圣诞老人的即将到来而开始雀跃了。

　　十二岁的欢欢晚上睡觉前翻著画得好漂亮的绘本故事书，为一旁已经在床上躺好的五岁弟弟小喜讲故事。

　　这对姊弟长得十分相似，尖尖的瓜子脸蛋，圆圆的大眼睛，弯弯的两道眉毛，还有粉嫩得像掐得出水的肌肤。

　　欢欢拿著故事本，带著童音的语调，一字一句字正腔圆慢慢说著：

　　“然后啊，圣诞老公公就骑著麋鹿跑到烟囱里面，可是因为圣诞老公公拿了好多好多的礼物塞在肚子那里，结果因为肚子太大，他就被卡在烟囱里面了。后来他们在烟囱里面一直跳一直跳，麋鹿先生一直踢圣诞老公公的屁股，最后终于把圣诞老公公踢下来。接著，圣诞老公公就把所有的礼物都从很大很大的肚子里拿出来，对有乖乖睡觉的羊咩咩宝宝说：‘乖宝宝，你很乖啊，圣诞节这一天所有的乖宝宝都可以拿到礼物，你想要什么礼物啊？’”

　　小喜的眼睛瞪得好大，专注而期待地听著姊姊讲故事。

　　欢欢接著说：“羊咩咩乖宝宝就说，圣诞老公公请你给我很多很多好吃的糖果。于是，圣诞老公公就真的给羊咩咩好多好多好吃的糖果，有一个屋子那么多，好多好多。”

　　“我们屋子酱子多。”小喜开心地说。

　　“对啊，像我们的屋子酱子多的糖果。”欢欢张开细瘦的手臂，比了个好大好大的模样。

　　“还有呢？还有呢？”小喜抓著温暖轻薄的羽绒被，被子底下的大眼睛里闪烁著殷切的期盼，希望姊姊赶快把故事说下去。

　　“然后圣诞老公公跟麋鹿先生就留在羊咩咩家里，因为羊咩咩是乖宝宝，每天都有准时九点睡觉，所以他们就留下来陪羊咩咩睡觉，每天都讲故事给他听，然后圣诞老公公还有麋鹿先生还有羊咩咩三个人，从此以后就一起过幸福快乐的日子了。”欢欢完美地讲完了一个故事，结束时脸上浮现微笑。

　　“老公公给我礼物。”听完故事，小喜兴奋得连觉也不想睡了，他跳了起来，在床上蹦来蹦去的。“糖果、糖果，糖果多多！”

　　“要礼物就要当乖宝宝才可以。”欢欢把弟弟拉回床上。

　　“我很乖，小喜很乖很乖。”小喜尖锐起声音，大喊著。他怕圣诞老公公跟麋鹿先生没听见。

　　“十点了喔，我说完故事，我们要赶快睡觉了。等一下管家来了就完蛋了，他一定会告诉哥哥我们不乖，如果哥哥去跟圣诞老公公还有麋鹿先生说我们不乖的话，就不会有礼物了。”

　　小喜一听这还得了，一张小脸大惊失色，连忙钻回被子里面。

　　欢欢双手拍了两下，房间里的声控开关感应到声响，室内所有的灯应声熄灭。

　　双人大床上，他们盖上轻薄的羽绒被，寒流来袭，窗外还下著小雨。

　　大房子里的暖气轻轻作响，细微得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

　　欢欢轻轻拍著弟弟的背，哄著他入睡。

　　在温暖的空气中，闭上双眼安静下来的他们，慢慢地也有了睡意。

　　“姊姊……”小喜临睡前想起了一件事情，发出了稚嫩的童音，轻声问著。

　　“什么事……”欢欢困意浓厚。

　　“姊姊要糖果当礼物吗？”

　　半梦半醒间，欢欢努力让脑袋运转，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出答案：“我不要糖果当礼物。”

　　“那姊姊要什么礼物？”小喜惊讶地问著。糖果很好吃，姊姊为什么不要咧？

　　“我想要哥哥的脚……圣诞老公公如果可以给我两只哥哥的脚就好了……”她想起了大屋子另一头的哥哥。

　　欢欢回答完后便不支睡著。

　　小喜不懂姊姊为什么要两只脚，两只脚不能吃啊。

　　但是小喜一向都是很崇拜姊姊的，姊姊做什么、他也要做，所以就算不明就里，他仍是说：“酱子我也要哥哥的脚……老公公给两只哥哥的脚……”

　　小喜复诵著姊姊说过的话，喃喃进入梦乡之中。

　　“圣诞老公公给我……一个屋子糖果……糖果……”睡著睡著，他小小的嘴巴不停呓语著。从原来的两只脚，又变成了自己最爱的东西。

　　“……老公公……好多好多糖果……”

　　
第一章:

　　冷飕飕的寒流来袭，冻死人的风从怎么也关不紧的窗户缝隙间呼呼吹进来。

　　“啪──”地一声，屋里电灯熄灭了，房间里的暖炉也跟著停止运转。

　　失去了唯一的热量来源，卷著被子在租屋处榻榻米上睡觉的未繁更拉紧棉被。

　　这半年来，已经数不清几次被断电，上个礼拜才被断水而已，反正他也没多余的钱去缴这些有的没的，于是也懒得管了。

　　“冷死人了……”未繁边睡边抱怨著。

　　什么死寒流，一来来一个礼拜，天冷得连空气都要结冰了，偏偏这个租来的小房间又老又旧，窗缝不断有风灌进来，睡这里跟睡天桥底下根本没什么两样。那个肥婆房东太太真是没天良，这么烂的房子还一个月收他五千块，真的实在超过。

　　如果就这么被冻成冰棒明日见报，他也不会太意外。版面大概还会和其他冻死的流浪汉摆在一起，一个是天桥下的冰棒，一个是室内冰棒。

　　玄关处，大门被轻轻打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喀搭喀搭地响著，甜滋滋的香水味道慢慢飘散，让人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未繁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是谁。在这时候会到他这个狗窝来，还穿高跟鞋、喷这种牌子香水的，就只有一个人。

　　门口处的电灯开关被按了几下，跟著慵懒而富有磁性的甜腻声响起。

　　“怎么，又被断电了，我不是叮咛你记得要按时交电费吗？”妮妮环伺著昏暗的室内，街灯的光从窗户外透进来，这才让她勉强能看见屋内景象。

　　“没钱。”被吵醒的未繁这么回答。

　　妮妮叹了口气。家徒四壁差不多可以形容这里，冷清清的房子，只有一台破暖炉一个旧书桌，衣服摺得乱七八糟就放在角落，而她这个弟弟则卷著棉被，连姊姊来了也不肯起身打个招呼招待一下。

　　“你要是再这么三餐不继下去，姊姊怕哪天没来看你，你死掉我都不知道。”妮妮伸手推了推躺在榻榻米上动也不动的弟弟。

　　“我没有姊姊，我妈只生了一个哥哥给我。”未繁在棉被里头蠕动了一下。

　　“找死！”妮妮蹲了下来，面带微笑，抓著弟弟的脸颊用力往左右拉开。

　　“唉呦，很痛啦！”未繁把妮妮的手给打开。

　　“我说过几百次不要叫我哥，要叫我姊，你怎么就是说不听！”

　　未繁睁开眼看了一下眼前这个打扮时髦，穿网袜搭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这就是他的哥哥──某一天从公司回来，突然说不干上班族了，跟著自我大解放，爱上化妆、穿套装，还拿工作几年赚来的钱跑去开了家人妖酒吧，更改了个女性化的名字‘妮妮’的他家长男。

　　“我已经饿得都没力气了，只要给我东西吃，别说叫你姊，叫你妈都行。”未繁软趴趴地赖在床上，要死不活地说著。

　　“我替你带了晚餐来。”妮妮把刚刚放在脚边的塑胶袋拿起来，端出她老弟最爱的大肠面线。

　　“哇呜！”未繁立刻爬起来接过了那碗面线，不停欢呼。打开盖子闻到香味的那刻，他眼睛都亮了，还泛起泪光。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是我的大肠、你是我的面线、我的天使、我的太阳光，知道我肚子饿来拯救我，你是世界上最美最漂亮的好姊姊了。”未繁拿著汤匙唏唏苏苏就吞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著。

　　“叫你去好好找份工作也不听，总是要人操心。”妮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著正色说：“我想过了，你这样下去不行。”

　　“你只要两天接济我一碗面线，我死不了的。”未繁不在意地说。

　　“两天接济你一碗面线？你肯挨饿我也舍不得。”

　　“那就照三餐送来吧！”

　　“你呦，这种话还真说得出口。”妮妮戳戳弟弟的脑袋。

　　未繁给了妮妮一个傻气的笑。

　　看著弟弟的笑容，妮妮突然觉得好舍不得。

　　“最近图画得怎样了？”妮妮问著。

　　她这个弟弟的职业是绘本画家，几年前在业界崛起，靠著一盒粉彩笔和一盒色铅笔就掳获了许多大人小孩的心。

　　但是后来几次恋爱失败，一回亲眼目睹对方劈腿，一回被爱人将所有版税骗光，遭受打击的他连画也画不出来，原本平稳顺遂的生活也因此剧变而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还不就是那样。”未繁无关紧要地说著。

　　“既然你一直都没有灵感，我看暂时也就别碰画画这方面的工作了。”妮妮说：“我没办法每天都来照顾你，也很怕你就这么饿死，所以替你找了一份工作，或许你可以先转移注意力去做些其他的事，画图方面，就改天再说吧！”

　　“现在工作很难找耶，而且除了画图以外我也没其他工作经验，哪会有人要用我？”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著妮妮，嘴角还留著一串来不及吞下去的面线。

　　她跟著从小手提包里头拿出一张纸，塞到未繁的手里。

　　妮妮说：“上面有写地址，你直接去就成了。放心啦，对方是我高中同学，人挺不错的，而且还包食宿是份优差，你到他那里工作我比较放心。不过比较辛苦的是得二十四小时待命随传随到，但是看在一个月七万二的份上，这份工算十分优渥的。”

　　“二十四小时？好像挺累的。有没有劳健保啊？”未繁边吃边问。其实一个人在这间小屋子里挺无聊的，出去外头做事也好。至少三餐有著落。

　　“应该有吧，你去的时候再问清楚一点。”

　　“工作内容咧？”

　　“家管吧！”

　　“家管？那是在干嘛？扫地、拖地、煮饭、洗衣服、照顾小孩？”未繁搔搔头，不太懂。家管不是他妈旧时代身份证上，所填的职业内容吗？

　　“是因为对方家里的管家年纪到了要退休了，他正好跟我提到，我就请他把这个缺留给你。”妮妮笑了笑。

　　“原来是当管家啊？”未繁皱起了眉头。“管家找我这种年轻的行吗？我可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没经验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对方说老管家会教你的。”妮妮微笑著说。“更何况以前读书的时候家里也都是你在整理，我觉得你能够胜任。”

　　“是喔……”

　　“他人很好，会照顾你的。你要争气一点，可别做了三天就回来。我跟他说你是个负责任、有进取心、肯吃苦的人，你可别让我牛皮吹破。”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优点。”未繁笑了笑，跟著将妮妮的爱心大肠面线全数吞进肚子里，打了个饱嗝。

　　其实离开这里也好，一个人真是太寂寞了。

　　拿著妮妮留下的地址，未繁搭车来到未来即将工作的地方。

　　今天仍是寒流肆虐的日子，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里露不了面，他提著行李箱慢慢的往斜坡上走去，一路上寒风阵阵吹得他头都痛了，鼻水还不停地流下来。

　　他努力吸了吸鼻子，用冻僵了的手背抹了一把，跟著走到脚都要软掉的时候，终于才看到那一座矗立在半山腰的雄伟豪宅。

　　冷得要死阴森森的天、山里头见不著日阴森森的气氛、四周飘荡著雾气阴森森的山坡路，加上长著藤蔓外墙还有青苔阴森森的独栋别墅，这周围放眼望去除了这家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住户，就这么一间遗世独立的房子，看在他的眼里，还真有些恐怖诡异。

　　未繁打了个冷颤。

　　费了好些力气找到这户人家的大门，跟著对了住址，确定是这里没错，他随即把手上的地址字条捏了捏塞回口袋中，按下门铃。

　　“豪宅，等于有钱人。”等待屋内人回应的时刻，他喃喃念著：“有钱人，等于每天都有饭吃。”

　　‘哪位？’门铃扩音器中传来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缓慢低沉略带沙哑，配合这屋子青苔遍布的景象，听得未繁的鸡皮疙瘩以超快速度爬起来。

　　“陈未繁，来应徵的。”未繁说。

　　仿古的镂空铜铸大门喀哒一声打开来，未繁拖著行李，环视左右稍微看清楚这栋大屋内外的环境，才往房子前方的柏油路通道继续走上去。

　　铜门后头是条宽敞的斜坡道，沿著斜坡道往上走五分钟才到得了主屋。

　　他刚刚从山下走上来已经累得半死了，还得继续走以后，累得腰都直不了，只得拖著行李箱用龟速继续前进。

　　斜坡两旁种植了许多花草树木，林树枝桠修剪得整齐，似乎有专人管理。草皮上的自动洒水系统喷出像雾又像雨的朦胧水气，让这栋大宅弥漫在湿冷的空气当中。

　　“有钱人的院子。”未繁喃喃念著。

　　“嘎啊──”

　　只顾著看四周的他不小心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吃屎，低下头，他发现自己居然踩到一只小孩玩的黄色塑胶鸭子。

　　他又踩了一脚。

　　“嘎啊──”塑胶鸭子发出声音。

　　童心未泯的他笑著多踩了几脚，让鸭子叫了好几下，跟著才收起笑容拉开主屋早已打开的青铜色大门，缓步走进里头去。

　　“有人在吗？”他大声喊。

　　但没人回应他。

　　站在玄关处等待有人出来的无聊时刻，未繁开始打量环境。

　　这栋大房子屋里的布置并不像外面所看见的那么阴森。大厅里白色略带棕灰条纹的淡雅大理石地面和乳白色壁纸，把外头阴暗的气氛全驱散光；吊在挑高天花板上巨大得快吓死人的奥地利水晶灯就算在白天也开著，闪闪发亮；暗红色的沙发在壁炉旁边围成了ㄇ字形，沙发的质料不知是什么材质，但看起来就是很高雅的模样；欧式传统壁炉里有著火光，那小小的火簇虽然微弱却温暖，将一切寒冷都隔绝于外，令人心都舒畅了起来。

　　他看著屋内既典雅又见奢华的摆设，嘴巴忍不住张了开来。

　　“有钱人的客厅……”他们家太穷了，不，应该是说他太穷了才对，这个客厅就比他住的地方大好几倍以上。他猜想，可能连这里的浴室，都比他的狗窝大。

　　大厅旁的小走道‘当──’地一声，听起来有些熟悉，但未繁不确定那是什么声响。

　　有个坐著轮椅的男人手推著轮子从小走道出来，他慢慢地朝未繁靠近，而后停在约三公尺左右的地方，静静地打量著未繁。

　　“邵先生？”未繁问。

　　轮椅上的人点头。

　　男人的名字叫作“邵乐”，在来这里之前妮妮只说过关于这个人一丁点的事情。

　　邵乐，妮妮的高中同学，几年前意外受伤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妮妮还说，这个人很好相处，要他放心在这里待下来。

　　但他和邵乐面对面见过以后，对妮妮说过的话持保留态度。

　　“你迟到了。”邵乐冰冷的声音就像屋外的冷空气一般。“上午九点到现在，已经超过三个小时。”

　　“呃，因为公车只在山脚下面停，我一边走一边问，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未繁想说明自己并非故意迟到，他实际上还算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只是没想到邵乐的家这么偏僻，问路花了他泰半时间。

　　“你不需要对我解释，迟到就是迟到。什么理由都一样。”还没等对方话说完，邵乐便开口，一点也没有意思听对方辩解。

　　邵乐头发修剪得十分整齐，因为长期待在室内而显得苍白的脸上却有一对锐利得骇人的炯目，加上两道高高扬起的浓眉、高挺的鹰勾鼻和菱形的薄嘴唇，这让他的脸整个看上去就有种凶狠冷酷的味道。

　　未繁觉得如果自己长得像路上在走的那种平民百姓，那这位仁兄看起来就是怎么看怎么吓人的黑道大哥。

　　邵乐说道：“不守时会给人极糟的见面印象。”

　　未繁皱起眉头。邵乐的言语虽然有修饰，但拐弯抹角之后的意思是说初次见面他并不欣赏自己。

　　“去工作吧！”邵乐说著，轮椅转了个向又回到走道里。

　　“你确定要用我？”未繁怎么觉得邵乐应该是看他不顺眼的，就犹如他看邵乐也不是太顺眼一般。

　　“是。”邵乐说。

　　“那我要做些什么？”未繁问。

　　“看得见的。”

　　“看得见的？看得见的什么？”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还真是叫未繁不悦。他是个喜欢别人丢直球的人，对方要是拐弯抹角，他会听得很辛苦。

　　“不是听说有个管家会先教我一些该注意的事情？请问管家在哪里？”未繁跟著邵乐后头走，他对这里又不熟，哪知道要从哪里先做起。

　　“被警察抓了。”邵乐进入电梯里。

　　“被警察抓？”难不成这个黑道大哥的管家是专门管帐洗黑钱的会计，所以才会被警察逮捕？

　　未繁无聊的脑袋里开始想著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电梯门关上，邵乐没理会未繁就迳自上楼。当电梯停在二楼时候，“当──”的声响响起，未繁这才清楚原来那个声音是电梯停下来的提醒铃声。

　　“真是有钱，家里居然还装电梯。”

　　这座电梯两道金光闪闪的门面亮得像镜子一样，按钮是感应式的。未繁第一次看见两层楼的住宅里有电梯，这地方实在是豪华到掉渣了。

　　未繁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情。

　　在屋子里游荡，为了让工作能尽快上手，他从一楼开始就每个地方都仔细瞧。

　　妮妮骗他，说什么会有人带他进入状况，还说邵乐是个好相处的人，事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看了一下，单单一楼就有大厅、小客厅、宴会厅、储藏室、客用盥洗室。

　　他在储藏室里随手拿了只掸子东挥挥西挥挥，从大厅旁的高级镶金边回旋梯一路往二楼挥上去。大屋子整理得满乾净，掸过的地方一丝灰尘都没有，地板也闪闪发亮，整间屋子一尘不染。

　　二楼的房间还满多，他一路敲门一路探索直到最后一间，发现那是间书房。

　　同样是大理石的地板上依然没有铺地毯，四面墙有三面都是桃木书柜，书柜上摆满各式各样的书，而邵乐则正坐在漫著阳光的窗边，翻阅著厚重的精装本书籍。

　　“什么事？”发觉有人敲门进来，正在看书的邵乐头也没抬，开口问道。

　　“邵先生，请问这个家一共有几个人？”未繁开口说。

　　“两个小孩、管家、司机。”邵乐简短回答。

　　“邵先生，你说话都这么简洁厚？”未繁忍不住好奇地问。

　　这时，邵乐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

　　未繁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比较多话。”

　　无谓自讨没趣，未繁立刻关上书房的门。知道邵乐不太好相处，他以后如果没事，会少来打扰他。

　　“所以说扫地拖地煮饭洗衣服都要自己来了……”未繁当时的猜想还真的全中了，好听一点是管家，说穿了就是总包办的多功能型佣人。

　　他往楼下走，因为不想再跑回储藏室，所以索性将把掸子插在裤腰间，拎著行李就要上楼。

　　但才往豪华回旋梯走了两步，他突然回头看小走道里那部隐藏式电梯。

　　没坐过豪宅的电梯耶，不知道搭起来是什么感觉。

　　未繁嘴角勾起笑了一下。来坐坐看好了，他跃跃欲试。

　　然而他还没动作，脑袋上方突然叩了一声，强烈地痛了下。

　　一个黄色的乐高积木从他头顶掉到地板上叩叩叩地弹了几下，那声音和方才打在他脑袋上的差不多。

　　未繁痛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转头往楼梯方向看，发觉有个小男孩正坐在挑高楼层间隔出来的走道围栏上。

　　小男孩两只脚穿出围栏悬空荡呀荡，双手抓著栏柱，一双大眼睛瞪著他看，小嘴巴噘得老高，小脸蛋因生气而涨得通红。

　　“你丢我？”未繁朝那小孩吼了声。

　　小男孩又抓起另一个红色乐高用力朝未繁丢来，未繁没来得及闪过，这次被扔中了额头。

　　“小鬼，你超级没礼貌的喔！”未繁虽然喜欢小孩子，但是对没家教的小孩缺乏好感。

　　他也不管这个孩子既然在屋里，就应该是老板邵乐的谁，扔下行李箱，一个箭步往楼梯间跑去，三步跨作两步飞快地冲上二楼。

　　小男孩看见未繁怒火冲冲地朝他奔来，吓得连声尖叫，捡起地板上剩下的积木抱在胸前，左右摇晃拼命地想逃离肇事现场。

　　“臭小鬼！”未繁吼著。

　　这么小的小孩哪跑得过年纪轻体力旺的大人，未繁没花多少功夫就赶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那孩子给拎住叫他怎么跑也跑不掉。

　　“你叫什么名字？”未繁问。

　　“小喜啦！”小喜不停挣扎著，积木散落一地。

　　“我说小喜先生，你妈没教过你不可以拿这么硬的东西扔人吗？如果我的脑袋被你扔出一个洞怎么办？如果破掉怎么办？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怎么办？”未繁装得凶神恶煞，恶狠狠地问。

　　“哇啊啊──”小喜蠕动著肥肥软软的小身体，身体像鞦千一样晃来晃去，嘴里尖声叫个不停。

　　“说对不起。”未繁硬著心肠不放手。

　　他觉得对小孩绝对不可以因为他们年纪小，就认为他们不懂事而不加以苛责。因为小孩小时候不教，大了也绝对不会自动变好，所以大人的责任，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救命啊──救命啊──”小喜这回改换呼救。

　　“这屋子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没人会救你的啦！”未繁把小喜抬得更高些，让小喜和他面对面。“赶快说对不起，说了我才要放你走。”

　　突然被砸，他是很生气没错，但其实也没有气到哪里去。脸上凶狠的表情全是装出来的，对待坏小孩，就要比他更凶更狠才行。

　　小喜一记左勾拳打上未繁的眼睛，毫无防备的未繁吃了这一记，哀叫了一声，抓著的小喜衣领反射地松开，让小喜重重地跌到地上。

　　因为巨大的撞击力道，疼痛让这个四岁的小娃儿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响彻整栋房子，连墙壁都有微微震动的感觉。

　　未繁心想这小孩丹田怎么这么有力，哭起来像打雷一样。他拿流眼泪的小鬼最没办法了，正想将他抱起来摸摸头，安慰他别哭时，书房的门却也在这时被打开来，门里头，邵乐滑著轮椅出来。

　　未繁一见到邵乐往这里过来就直觉糟糕了。这叫小喜的这么霸道十足有钱人家小孩脾气，八成是邵乐的儿子。

　　弄哭了老板的儿子那他肯定会破纪录，才刚上班一天就被炒掉回家吃自己。他本来想无论如何死撑活撑也要撑超过三个月，这样就算回去了也才有脸见妮妮，没想到天不从人愿啊，第一天就出事情！

　　邵乐的轮椅慢慢接近，小喜一见到邵乐来了，哭声更大了，就又跳又叫地往邵乐身上爬去，窝在邵乐怀里头揉眼睛，眼泪流个不停。

　　“死了……”未繁盯著邵乐，紧张地看著他的表情，这会儿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稳被炒鱿鱼的。

　　邵乐凌厉的目光朝未繁投射过来，那张吓死人凶恶的脸，越来越阴沉，神色也越来越糟糕。

　　未繁全身都僵硬了。邵乐的眼神就像锋利的刀，光是朝他这里看，他就觉得自己已经被砍了很多刀，快重伤倒地了。

　　然而接下来被炒鱿鱼的惨剧并没有像未繁想像一样发生。

　　邵乐瞪了他几眼以后，推著轮椅，带著趴在他胸前的小喜慢慢地转了个方向，回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去。

　　看著他们的背影，未繁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他得救了──活过来了──

　　邵乐远去的身影似乎低头对怀里头的小喜说些什么，小喜的哭声慢慢小了，最后只剩下啜泣而已。

　　未繁不禁想，还真的是一家人才会有的亲情羁绊。明明是那么恐怖的脸，小孩子居然还不会被吓到，他就不行了，被邵乐瞪那几下，纵使胆子再大，都有些无法招架。

　　“妮妮这家伙……说什么他是好相处的人……骗笑ㄟ……”未繁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个家的管家，绝对不会太好当。

　　过了午饭时间许久，未繁也不敢去问邵乐想要吃些什么。

　　他拿著有钱人家专用的名牌拖把，带著一桶水从一楼大厅慢慢地往二楼拖去。

　　反正老板说看到什么就做什么，那他就先做看得到的地板部分吧！

　　直到二楼最后那个房间，未繁轻轻敲了门，然后鼓起勇气走进去。

　　书房里并没有人回应他，最里头那张长型躺椅上倒著哭累了睡著的小喜。

　　小喜身上的小T恤翻了上去，露出白白圆圆的肚子，他睡觉的时候大拇指放在嘴里偶尔吸两下，那张脸蛋白里透红，粉嫩粉嫩的。

　　看著看著，未繁倒也觉得这小孩长得也还挺可爱的。

　　他拿著拖把停在小喜面前，看著睡著时像天使的他，很难想像之前这孩子还打得他眼睛痛得都睁不开来。

　　小喜身旁躺著的是睡著时神情仍然凶狠的邵乐。窗边太阳露脸，阳光照射到他的脸，刺眼的光线让他眼皮灼热而紧蹙起眉头。

　　空了的轮椅静静放在主人旁边，这让未繁好奇邵乐到底是怎么从轮椅移到躺椅上的。他的脚不能动，莫非是只靠手的力量？如果撑得起自己这么重的身体，那他的手臂肯定得用上不小力气。

　　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拉上，未繁轻声地在书房里慢慢拖过来又拖过去，拧水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怕吵醒了老板跟老板的儿子。

　　哪知等他拖得差不多，来到躺椅旁边之时，一抬头却瞥见邵乐正凝视著他。

　　“喝！”他一吓，手里的拖把柄握不住，就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小喜被声音吵到，睡不安稳的圆圆身躯蠕动了下，发出嘤嘤的声音。

　　邵乐拍了拍小喜的背，安抚他继续睡。

　　未繁不晓得邵乐看他多久了，他一直很专心工作，也没有太吵，邵乐是什么时候醒的他也不知道。

　　“我快拖好了。”未繁说，跟著低头努力移动拖把。

　　他几秒后又抬头，发现邵乐仍然看著他。

　　拜托，话也不说，就这样凶恶地瞪著他，看他哪里不顺眼直接说出来不就成了，就算要他立刻滚蛋也行啊，闷声不吭地，有必要这样吗？

　　“不然我晚一点再过来好了，邵先生您继续睡吧！”未繁无法招架这张具有威胁性的脸与那对杀伤力十足的眼神。

　　“你和敬之长得真像。”

　　突然，转身提起水桶就要落跑的时候，背后传来邵乐的声音。

　　敬之是妮妮身份证上的名字。他原本有些吃惊邵乐怎么会晓得妮妮这很久以前就没在用的本名，后来才想到他们原本是高中同学，知道自是自然。

　　“因为是同一个妈生的！”未繁皱起眉头，不晓得邵乐讲这事干嘛。

　　“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像。”邵乐又说。

　　未繁感觉邵乐的语气有些诡异与说不出的奇怪，于是回头对他敷衍地笑了一笑以后，就拿著拖把水桶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他越来越觉得妮妮介绍的这份工饭碗会非常不好捧了。

　　晚上，他不晓得邵家人想吃什么，于是从冰箱里头拿了些材料，随便煮了些东西摆在餐厅里，跟著按了厨房墙壁上的室内对讲机。

　　“邵先生、小邵先生，可以吃饭了。”

　　今天晚上煮的是美式儿童餐，有汉堡跟薯条，他其实最主要是弄给小喜吃的。

　　他不晓得小喜究竟看他哪里不满意，但要在这里工作，被小老板讨厌了可就没好日子过。如果这些儿童食品能多少贿赂一下小喜，让他将来和小喜和平相处，他的未来才不至于过得坎坷，继续被积木扔下去。

　　未繁弄好餐点以后，拿著个汉堡，在二楼随便选了个空的客房住进去。

　　吃完汉堡以后他边喝著可乐，边将行李箱里头的家当拿出来整理整理。

　　迅速而规则地将物品分类，房间里的书桌被他塞满画图的工具，大只小只的刷子和粉彩笔分开摆放，绘图本也在抽屉里平平稳稳地躺了下来。

　　整理好这些东西后，坐在椅子上的他凝视了它们一会儿，才将抽屉合上。

　　明明就已经不画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将那些家当全搬来。

　　跟著整理好衣服，将它们全吊进衣柜里，看看时间才八点多，但他已经累了。

　　之前在狗窝的时候因为要节省电费，所以每天很早起，晚上也早睡，九点过后通常都在棉被里，然而今天因为一整日劳动外加饱受惊吓，也疲乏得差不多了。

　　未繁关了电灯爬上单人床，不习惯的柔软床铺让他翻覆了几次。伸出去成大字形摊著的手没东西抱著，感觉有些空虚，他将棉被卷了卷，揽进了怀里。

　　通常总是在这种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起以前臂弯里小小柔软的身躯。虽然已经几个月了，但他还是不太习惯独自入眠。

　　闭起眼叹了口气，没人可抱只好抱棉被，怀著这样悲惨的心情，他郁闷地缓缓往梦乡陷去。

　　哪知这时候他房里的室内对讲机传来沙沙的声响，在吵了两声以后，突然出现邵乐的声音，那音调没什么感情，冷冷地说：

　　“你只会煮汉堡和薯条吗？”

　　这一句让本来已经快睡著的未繁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呆滞地看著门边发出声音的地方，发觉那原来只是邵乐透过对讲机所说的话，而不是邵乐本人到场后，这才又倒回床上去。

　　未繁嘴里喃喃念了几句：“你又不说清楚想吃什么，谁猜得到啊！”

　　他实在太疲倦了，也不想理会这个闷葫芦老板，沾上床几分钟后，便将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平稳打起呼来。

　　
第二章:

　　山区半夜气温骤降，邵乐感觉室温有些冷，睡到一半便醒了过来，察看了一下空调的温度。

　　穿著睡衣的他坐上轮椅到小喜房里去，小家伙果不其然又踢被子了，他拉起棉被重新帮小喜盖好，免得这孩子明天又要挂起鼻涕满屋跑。

　　欢欢这学期开始住校，一个月才会回家一趟，小喜没了姊姊陪伴，常常哭闹个不停。连今天新人来上工，也拿人出气，真不晓得该怎么教他。

　　还有那个管家，因为半夜出去和人聚赌被警察临检抓了，都六十几岁还这么胡闹，他这次决定不保管家出来，让管家先在警察局留个几天反省反省再说。

　　只是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多了个陌生的声音，这让他不太习惯。

　　离开小喜房间以后，邵乐滑著轮椅来到未繁门外。

　　管家年纪已经大了，身体也渐渐不行了。他之前无意间和敬之谈过管家的事，敬之之后便大力推荐自己的弟弟。敬之说未繁既吃苦耐劳又憨厚直爽，绝对能够胜任这份工作，替他照顾好里里外外的事情。

　　因为开口的人是敬之，所以他没考虑便答应。

　　高中时代他曾去过敬之的家，也见过未繁这个人。在他们一群同学待在客厅讨论功课时，未繁是那个端著点心水果饮料在厨房与客厅里跑进跑出的人。

　　那时候的他是敬之的缩小版，无论是发型、眼睛、鼻子、嘴巴、脸蛋和身材的，都和文静优雅的敬之一模一样。看著他，就彷彿能看到小时候的敬之一样。

　　当年的他视线不敢放在敬之身上，怕自己的眼神会透露出太多的情绪，让敬之发觉自己看著他时，心中是怎样不堪的想法。

　　于是一整天，他几乎都将目光停留在未繁身上。

　　但是因为他天生就长得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那时未繁还因此被他惊吓到，以为自己非常不满意他。端盘子收盘子的速度越变越快，工作也越来越勤劳，最后接触到他视线的时候还整个人一呆，吓得水果盘都摔到地上。

　　他也晓得自己长得不‘善良’，即便内心只是个普通人，但眼神只要一望出去，那模样就像在瞪人。

　　凶神恶煞的面孔让他没人缘，高中时期也只有敬之一个人会和他讲话，甚至将他带到他们的团体之中，让大家慢慢瞭解他、并且接受他。

　　在房间外头待了许久，想起以前初遇未繁的事，也想起了敬之。他心中有股压抑不下来的冲动，明知这么做不好，但还是忍不住打开未繁房门。

　　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走道有昏黄灯光。

　　邵乐推著轮椅慢慢地进入房中，轻轻地不发出任何声响，缓缓来到未繁床前。

　　他看著呼呼大睡的未繁，见熟睡中的他搂著棉被翻过来又翻过去，不是太好的睡癖将床单弄得一团乱，半张被子都掉到了地上，只剩一角还抱在他怀里。

　　未繁的眉宇之间已经没有当初如同拷贝式的敬之眉目，现在的未繁长得比敬之更高，比敬之更壮，一双眼睛睁开时发亮而且炯炯有神，嘴巴说话像连珠炮似的，讲起话来又俐落又快速。虽然神似那张温和的脸庞，虽然也同样生得一副精致俊美的五官，却少了敬之的那份秀丽，多了份男人英气。

　　邵乐无法自己地看著未繁，不断在他身上寻找敬之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真是病入膏肓了，明明几个月就会碰面，却在今日见到未繁时无法控制地想起敬之来。

　　他努力说服自己，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敬之。他努力告诉自己，这个人长得远比敬之丑、远比敬之平凡、眼睛比敬之小，睫毛又短又稀，头发更是硬得像刺蝟一样一点都不像敬之的柔软。但是这些却无法平息内心的骚动，光那与敬之相似七分的眉目，便足以让他神魂颠倒。

　　睡觉中的未繁觉得有些冷，翻过来翻过去的时候，被子不知流落何方，让他打起寒颤整个人冻得缩成一团。

　　但睡得正好，他也不想从梦里苏醒去找被子，只是一直忍耐著，忍耐忍耐。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拉扯著他的大腿，跟著温暖的被子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有些纳闷，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紧一点。这时将双眼睁开一条微缝，他看到的是黑暗中隐约有光，薄弱光线照射下，眼前是自己不熟悉的一张脸。

　　他眼皮又睁开了一些些，这才发现有个面目狰狞的人正看著他，那个人两个眼睛恐怖得像日本鬼片里的恶灵，还有一条一条的血丝，说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喝！”吓了一大跳，未繁从床上弹了起来。

　　对方一直看著他，话也不说。

　　未繁连忙往后缩，缩到床头角落去。睡到一半突然发觉有人看著他，这让他吓得三魂七魄飞光光。

　　未繁好一下子才反应过来，记起这个人是谁。

　　“邵先生，你半夜跑到我房间里做什么？”未繁气愤地问著。他心脏差点没停掉。

　　邵乐见未繁没睡醒的脸上写满疑惑，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我……来替你盖被子。”

　　“蛤？”未繁呆住，他有没有听错啊。

　　邵乐跟著赶紧退出未繁的房间。迅速离开并带上门后，邵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不该看著未繁出神太久，又因为未繁踢了被子便替未繁拉起来重新盖好。都是因为常帮小喜盖被子的缘故，刚才的事情发生得那么自然，让他连想也来不及想便做了。

　　然而没想到小小一个举动却惊醒了未繁，被未繁发现自己半夜不睡跑到他房里，这下可糟糕。

　　希望未繁不要以为他有什么意图才好。

　　然而一切都太难对未繁解释。

　　在邵家工作的第二天，未繁调好闹钟一大早就爬起来。

　　他先做了早餐放在餐桌上，跟著八点时才透过室内对讲机叫大老板跟小老板起床。

　　“煮这是什么东西，人吃的吗？”

　　过了半个小时，邵乐透过对讲机告诉他这顿早餐的感想。

　　“不想吃就别吃啊！”未繁很想吼回去，但他只是在厨房拿锅碗瓢盆出气。

　　管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警察放回来，在这之前，未繁只好东做做西做做，收拾一下这里整理一下那里，但是因为邵家本来就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所以他还是很怀疑自己来上班，到底是凭什么可以领到薪水。

　　冰箱里的东西差不多快空了，未繁想明后天也应该是下山去采买新鲜食物的时候。只是这里要下山，光是走路就得耗上大半天，他转念一想邵家不是有司机吗？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对邵乐开口请他帮忙让司机载他下山补货。

　　没交通工具真的是去哪里都不方便。

　　在这座不算熟的大屋子里转来转去，未繁最后终于想到他还可以洗衣服，于是跑到邵乐的房间里，污衣篮里头的外衣和内裤拿出来放在篮子里。

　　邵乐这时没在自己房间中，未繁猜他大概去书房了吧！

　　离开浴室的时候，未繁瞥见浴室里头乾湿分离的设计和墙上的不锈钢把手。

　　他多探了两眼，才发现除了浴缸之外，淋浴的莲蓬头底下还有一张和浴缸高度差不多的椅子。他猜那大概是邵乐洗澡在坐的，因为那样的设计，淋浴完后就能很方便地移进浴缸里。

　　而另外外面厕所使用的则是免痔马桶，马桶旁边也加设了把手，这些都是方便邵乐使用的设施。

　　瞧了几眼以后，他跟著到小喜房里收脏衣服，却发现小喜并没有换下衣服。

　　没有换衣服就代表小喜没有洗澡。

　　“难道我也要帮小鬼洗澡？”念著念著，未繁慢慢地走出房间去到厨房，将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洗。

　　工作一直到下午，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大厅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发著呆拿掸子四处挥来挥去的未繁一直在电话响了数十声以后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拿起话筒：

　　“邵公馆，你好。”未繁说。

　　‘呦，还挺进入状况的嘛！’电话那头传来的，竟是妮妮女性化温柔舒软的声音。

　　“是你啊，你打电话来干嘛？”未繁打了个大呵欠。

　　‘看看你上班上得如何啊？’妮妮笑了声：‘怎样，还习惯吧，工作有没有努力，没偷懒摸鱼吧？’

　　“我还满认真的。”未繁觉得自己的工作表现应该算不错，没有九十分也有八十五分，扣掉那十到十五分是因为他才刚来，还摸不清自己得主动干哪些事情，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想到才去做。

　　‘你还真乖，没丢我的脸呢！’妮妮说。

　　“还好。”

　　‘阿乐他对你怎样，我介绍去的，他应该没有为难你吧？’妮妮有些不放心地问。虽然他知道邵乐应该也不是那种人。

　　“你说咧？”未繁翻白眼，语气不是太好。

　　‘他跟你合不来？’妮妮惊讶地问。

　　“何止合不来而已。”未繁念著：“我告诉你，你这个同学真的是超级‘怪咖’，昨天半夜我在睡觉的时候，他居然跑进去我的房间里面，说什么帮我盖被子。半睡半醒的时候看到那张脸，差点把我吓死！”

　　‘唉呦，他人就是这么好的，’妮妮不在意地笑了两声。‘你看他脸长那样，但其实他个性是很温驯的。别被他给吓到，外表都是骗人的。’

　　妮妮又说：‘不谈这个了，他在吗？把电话拿给他听，我打电话来是找他的。’

　　“噢，等等，他在书房，我把电话拿上去给他。”

　　未繁咚咚咚地跑上二楼将无线电话拿到书房里头，交给正在看书中的邵乐。“邵先生，我哥找你。”

　　原本低头看书的邵乐一听见是未繁的哥哥，头立刻抬了起来，迅速拿过电话，眼睛里头还闪烁起光芒来。

　　未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简直像原本寂静的黑夜，突然被闪电划破，瞬间天空全亮起来的模样。

　　好奇心被点燃的未繁因此对邵乐和妮妮之间的事情起了兴趣。

　　他看见邵乐轻声细语地对话筒讲话，邵乐回应妮妮的时候，说起话来简直是滔滔不绝言语热切。这和对他这个工人说话时的方式完全不一样，未繁呆了一呆。

　　“嗯，还好，一切都很顺利。”邵乐说。“你不必担心，就这样吧！”

　　当他们讲完话，邵乐拿著无线电话紧紧握在手中久久不放，未繁终于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邵乐听完敬之的电话，虽然里头全是绕著他弟弟工作情形的问题打转，话题中心并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任何事，但是能接到敬之的电话，邵乐已经十分开心了。

　　然而他的愉悦显现在脸上只是一丁点瞧不太出来的潮红，那张脸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凶狠之余，令人不敢靠近。

　　邵乐移动轮椅，伸出手要将无线电话放在书桌之上。

　　“邵先生，你喜欢我哥喔？”未繁将观察后的结论没有修饰直接说出。

　　邵乐吓了好大一跳，手里头的无线电话没放稳，从桌沿掉了下来。

　　“小心！”未繁连忙捞住电话。

　　“你在胡说些什么！谁告诉你这些事的？”心里的秘密被发现，这让邵乐震惊万分。他头往后一瞥，两道利刃般的视线直接砍在未繁心头上。虽然他只是紧张，但那份紧张表现在脸上，却成了容易让人误会的横眉竖目。

　　“瞎子……都看得出来。”未繁赶紧往后退，邵乐一生起气，脸就变得更恐怖了。

　　“看得出来？哪里看得出来？”邵乐又追问。他怒吼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但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连音量过大都没发现到。

　　未繁指了指邵乐。“动作、表情。”

　　“真的？很明显吗？”邵乐惊讶地问道。这可怎么办，真这么明显的话，那敬之会不会已经知道他在喜欢著他？这样下次他该拿什么脸见他？从来就没人跟他说过这种事情啊！

　　“只有一点啦，一点点而已。”未繁说。

　　“出去。”邵乐尴尬得不得了，却又无法说些什么，只能期望未繁赶快离开这里，让他有空间可以稍作喘息。

　　“知道了，邵先生。”未繁很有礼貌地点头而后慢慢退出去。

　　然而在关上房门的那刹那，他还是忍不住对邵乐提醒了句：“邵先生，我哥已经结婚了。”

　　“我晓得，你不用再提醒我。”邵乐只想挖个洞把自己的头埋起来。

　　“你有没有跟我哥说你喜欢他？”临去之前，未繁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实在很好奇这个人和妮妮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喜欢上妮妮，真是太诡异了。

　　“不许你把这件事情说出去！”邵乐猛然抬起头来，神情慌乱地说。

　　“那是没有的意思吗？他不知道你喜欢他喔！”未繁看见邵乐不再是从容不迫的模样，这让他忍不住想追问。

　　邵乐心里的秘密意外被发现后，轮椅上的他手足无措又慌乱万分，那张凶狠的脸表情一多，原本恐怖的面容也慢慢地软化下来。

　　邵乐两道高高扬起的眉毛垂了下来，所有的动作都让未繁觉得他不再戾气遍布，连最可怕的眼神也因为紧张而不那么锐利。

　　未繁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邵乐的威胁性似乎降低了下来。

　　难道是如同老哥讲的，邵乐真的好心到半夜会去帮人盖被子；又或许是他看到这个人惊慌失措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另一面。

　　于是老哥之前说的什么“个性好”、“容易相处”的特点，他好像也隐约看到一些些了。

　　“他真的不知道你喜欢他吗？你该不会一直都只是在暗恋他吧？”未繁忍不住又问了几句。

　　邵乐这回再也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他恼羞成怒地拿起膝盖上那本精装书就往未繁砸过去。

　　“对不起我太多话了。”未繁连忙将门关上，书本于是直接落在门板上，发出了不小的声音。吓死人，这邵乐发起脾气来还真恐怖。

　　书脱手时邵乐自己也震惊不已，他居然还扔了那么厚的一本书。幸好未繁及时关门挡住，要不书砸上了他，那肯定会伤到他，要是他向敬之告状，那所有的事情绝对会因此曝光。

　　懊恼而不悦地低下头，邵乐拉扯了自己的头发，让原本平顺的发丝乱七八糟。

　　他又发脾气了。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未繁用相仿敬之的那张脸说话时，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个人，说话如此直接，总是毫不掩饰便开口，让他十分不习惯。

　　他不曾认识这样性格大剌剌的人。

　　为何敬之会让这样一个人来到他身边？

　　为何这样一个人会是敬之的弟弟？

　　为何他的情绪只因这个人的几句话便波动得如此厉害？

　　他无法控制自己。

　　决定中午做什么菜以后，未繁先把玉米浓汤的调理包加水调开，跟著放到瓦斯炉上小火慢慢煮滚。

　　趁著有时间，他拿著烟走到厨房外的露天阳台上，小小抽上几口。

　　来邵家也快一个礼拜了，目前适应良好，唯一不太能忍耐的就是抽烟这回事。

　　家里有个不良于行的人，加上一个才四岁多的小孩子，在他们面前抽烟是绝对不行，他得肺癌也就算了，要人家吸他的二手烟，那就有够不道德。

　　所以他总是偷偷躲起来解烟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享受吞云吐雾之乐。

　　他会抽烟是之前喜欢的人教的。

　　他本来也不抽烟，对方一抽烟他就会皱眉头，后来那家伙乾脆把烟放到他嘴里要他一起抽，久而久之习惯了烟的味道，后来变得连自己也离不开烟了。

　　于是现在每回抽起烟，连带地也会想起那家伙。

　　那个叫他怎么也忘不了，既漂亮又任性的男孩。

　　缅怀够了，烟也抽完了，未繁连忙回到厨房里洗手漱口，跟著来到瓦斯炉前搅拌那锅玉米浓汤。

　　只是搅著搅著，发现怎么应该只有汤水的锅子里居然有东西和木头杓子相互碰撞。

　　捞起来一看，未繁差点疯掉。

　　他居然捞到了一大块蓝色的乐高积木，上面还有两个黑黑的模型小轮子！

　　“小喜！”未繁放下杓子关起炉火，转过头从厨房这头大声怒吼，声音传到客厅里。“玉米浓汤加积木跟轮子可以吃吗？你给我出来！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厨房外头传来小喜的尖叫声和跑步声。

　　未繁扔了杓子，循著声音来到大厅，并且很快地就在沙发椅下方的阴暗处找到毁了午餐的凶手。

　　小喜手里拿著一只黄色的塑胶鸭子，那鸭子有些眼熟，但气头上的未繁没时间去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鸭子，他只想好好教训这个死小孩一番。

　　未繁满脸怒气地来到小喜面前，他决定不给小喜好脸色看。

　　小喜见到未繁生气的模样，害怕地在沙发椅群中爬上爬下，连鸭子也掉在地上，嘴里大嚷著：“救命啊──救命啊──”

　　“叫谁来救你都没用，你这个坏小孩，真的是被宠坏了。”未繁一把就抓住小喜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怪兽来了──要吃我了──”小喜大喊著。

　　“怪兽……”未繁满脸黑线。“我长得像怪兽吗？”

　　“救命啊──哥哥──”

　　“别吵。”未繁摇晃了小喜一下。“你再讲话，我现在就立刻把你吃掉！”

　　小喜立刻用双手捂起嘴巴，两颗圆滚滚的眼睛睁得好大，目不转睛地看著未繁。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然我还是会一口把你吃掉，懂不懂？”未繁看著小喜的模样觉得好笑，但他仍不让自己显出笑意，只有正经地生起气来，才能镇得住这个小恶魔。

　　小喜捂著嘴不停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坏，又拿积木丢我，又把积木扔到汤里面？”未繁问。

　　“小喜没有坏坏，怪兽哥哥坏坏！”小喜大嚷了一声，又赶紧把嘴巴捂起来。

　　“怪兽哥哥哪里坏了？”未繁循序渐进慢慢地问。

　　“怪兽哥哥踩小鸭鸭，踩踩踩，小鸭鸭痛痛，哥哥踩踩踩。”小喜很生气地说。“小喜帮小鸭鸭，哥哥坏坏。”

　　“说什么外星话，听都听不懂。你火星来的吗？”未繁皱起眉头，小喜的童言让他摸不著头绪。跟著，他突然瞥见那只黄色的塑胶鸭子。

　　“啊──”他想起来了，第一天到邵家上工的时候，他见过这只鸭子。没想到因为他无聊地多踩了这只鸭子几下，居然种下之后的恶果。

　　“你是说我踩到这只鸭子，所以你才生我的气？”未繁问。

　　小喜不停点头。

　　未繁压下脾气耐著性子对小喜说：“那是因为小鸭鸭被放在路边，哥哥走路经过的时候不小心就踩到了，哥哥不是故意的，你不可以因为这样就乱欺负人，只有坏小孩才会欺负人。”

　　小喜将视线移到旁边。“可是……可是……哥哥踩了小鸭鸭……”他还想辩解，但因为年纪小词汇有限，不知该如何说起。

　　“好吧，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未繁说。

　　小喜连忙点头。

　　“是谁把小鸭鸭放在外面的？”未繁问。

　　“我。”小喜举手，表情天真。

　　“你为什么没有把小鸭鸭带进屋子来，要把他放在外面呢？”

　　“小鸭鸭要和太阳公公玩。”

　　“因为小鸭鸭要和太阳公公玩，所以你把小鸭鸭放在马路上，对不对？”未繁问。

　　“嗯嗯。”小喜点头。

　　“可是马路有人在走路还有车子在跑，所以很危险，楼上那个很凶很坏的哥哥有没有跟你说不可以在马路上玩？”未繁循序渐进，慢慢地和这个火星人沟通。

　　“乐哥哥才不坏坏，不坏坏。”听见有人诋毁他大哥，小乐挥舞起小拳头，大声地喊著。

　　“好好好，乐哥哥不坏坏，但是怪兽哥哥也不坏坏啊！”未繁说。“因为小鸭鸭跑到危险的马路上，哥哥才会不小心踩到小鸭鸭。所以怪兽哥哥也没有坏坏。”

　　未繁很有耐心地将事情解释一遍给小喜听，孩子还小，机会教育也很重要，未繁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该让小喜知道马路很危险。

　　“有，你坏坏！”小喜坚持。

　　“那么我问你，是谁把小鸭鸭放在马路上的？”

　　“我。”单纯的小喜立刻举手。

　　“因为你把小鸭鸭放在危险的马路上，小鸭鸭才会被怪兽哥哥踩到。”未繁很努力地解释。

　　“哥哥踩到小鸭鸭，小喜看到。”说来说去，到最后怎么变成自己不对了，小喜悬在半空中不停地跳著，表达抗议，明明踩到小鸭鸭的人是怪兽哥哥。

　　“那么，我跟小鸭鸭说对不起好不好？”未繁说。

　　“好。”听到未繁要道歉了，小喜很高兴地点头。

　　“说完对不起以后，你也不可以再生怪兽哥哥的气了喔！”

　　“好。”小喜很阿莎力地同意。

　　未繁将小喜轻轻放到沙发上，小喜跟著把心爱的塑胶鸭子捡起来双手捧在掌心，高高举起手，将鸭子递到未繁面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踩到你的，请你原谅我吧！”未繁很认真地朝著鸭子说。

　　跟著，未繁再抬起头看了看小喜。

　　“酱子小鸭鸭不痛了，小鸭鸭不讨厌你了！”小喜点点头，缩回手，接著将鸭子塞进裤裆里头。

　　小喜露出笑容在沙发上跳了几下，跟著往楼上冲去，要去找他哥哥。

　　“喂喂，等一下！”未繁喊了声。这小子动作可真迅速。

　　小喜立刻停下来，歪著头不解地看著未繁。

　　“我向小鸭鸭说对不起了，那你拿积木打我的头，还把它放进汤里面，是不是也要跟我说对不起？”未繁笑著看著小喜。

　　“对不起！”小喜大声喊著，然后一跳一跳地跑走了。

　　“真是。”未繁摇了摇头。

　　小孩子就是这么可爱，一下子就达成和解了。

　　未繁跟著也记住在邵家最好不要乱踩东西，否则踩到小喜的宝贝，小喜又要和他闹翻，那他可没好日子过了。

　　他其实很喜欢小孩子，觉得小孩天真无邪又好骗，所以自然也希望小孩子都喜欢他，这样日子过得才会快乐。

　　和小喜完美达成和解之后，未繁重新煮了一包即溶玉米浓汤、煎了几块港式萝卜糕，而后等他们下楼来吃饭。

　　忙完大部分的事情，晚上九点过后未繁也准备休息。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望著书桌好一阵子，跟著才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画本。

　　翻开画本，里头是空白没有任何颜色的。

　　他拿出铅笔花上一个多小时打好底稿，再用粉彩笔涂上颜色，跟著左看看右看看，发觉画里头的雪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于是揉了揉画纸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他感觉自己失恋以后似乎失去了画画的能力。

　　因为世界变成了灰色，没有任何动力了，所以他也忘了要怎么把快乐的感觉灌入笔下，他的人物失去生命无法跃然纸上，再怎么画，也是枯燥乏味的死图一张。

　　把工具收好以后，他泄气地爬回床上睡觉。

　　睡著睡著，好梦当酣，突然碰的一声巨大声响传来，连石材地板都觉得有震动，那震动甚至还传到床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未繁立刻跳了起来，穿著黑白条纹睡衣的他也没空再换得体的衣服，打著赤脚连忙就往邵乐的房间飞奔而去。

　　“邵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未繁打开邵乐的房门，亮起电灯。

　　他只见邵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原本盖在腿上的那条毛毯掉在旁边，露出虽然有裤管包著，但仍看得出瘦骨嶙峋几乎没有肌肉可言两条残废的腿。

　　“出去！”邵乐发觉自己摔下床的丢人一面被未繁看见，怒不可遏地吼著。

　　“邵先生……我想我得先把你弄回床上……”未繁望著邵乐的模样，虽然对邵乐的口气有些不悦，但仍是担心地说。刚刚声音那么大，邵乐肯定摔得很重。而且邵乐身体又不方便，他要真的出去，那邵乐可能爬到明天天亮也爬不起来！

　　“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吗？”邵乐随手抓了个东西，就猛力往未繁头上扔。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叩──”地一声，未繁觉得额头一阵剧痛。邵乐扔来的力道不小，疼得他花了好几秒才能睁开眼睛。

　　地下那个被叠成砖头形状的红色乐高积木滚了好几圈，停在冰冷的地板上。

　　未繁眯起了眼睛，摸了摸疼到发麻的额头，跟著手拿下来一看，发觉上面居然沾上了血迹。

　　“妈的！”未繁低头看著那些血，气得啐了声。“大的小的都一样，一发起脾气来就扔东扔西。”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现在立刻收拾东西，从我家滚出去。”扔完东西邵乐还是无法消气，他不停怒吼著。

　　未繁沾著血的手往睡裤擦去抹掉血迹，不理会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的邵乐说些什么，更不管邵乐发起飙来那表情像黑道、像十大枪击要犯、像从地狱爬出来的贞子她爹，他走向前去拿出吃奶的力气，把身材几乎是比他高大壮硕的邵乐给拦腰抱了起来，用力扔回床上。

　　还顺道帮他把棉被盖好。

　　“晚安，邵──先──生──”未繁怒瞪著邵乐，对这个令人火大的家伙说著。

　　跟著完全不理会邵乐的未繁气冲冲地离开这个房间，重重甩上房门。

　　“你给我回来！”邵乐怒道。未繁完全不搭理他，这让找不到台阶下的他怒火又更烧旺一层。

　　“一下子叫人走，一下子叫人回来，你不烦我都烦了。我现在要去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再见！”未繁不悦地在房门外吼著，那声音不会比邵乐的小。

　　才吼完邵乐，未繁一转身，就见小喜睁著害怕的双眸，躲在自己房间的门板后，往他的方向凝视过来。

　　“小喜先生，”未繁恨这小家伙恨得牙痒痒的。“你是不是又忘了把玩具收好了？”

　　“小喜收光光了！”看著未繁额头流血的恐怖样子，小喜惊恐地把鸭子抱在胸前。

　　“那你哥哥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叠得像砖头一样那么大块的积木？”未繁猜，绝对是这个小鬼玩具乱丢在邵乐床上，邵乐上床时绊到积木，才会重心不稳摔得那么惨。这死小孩真的一点都不受教。

　　小喜猛摇头。

　　“摇头？你居然还敢给我摇头！”未繁一步一步地朝小喜走过去。

　　“哇啊啊啊啊──救命呀──”小喜连忙把门锁上，躲在房间里面。

　　未繁走到小喜门外，用力敲了两下。

　　“怪兽哥哥对不起──”小喜拼命叫著。

　　“去跟你哥哥说，不是对我说！”未繁停留了一下，小喜一直不肯开门，过了一会儿他压下了自己的火气，额头的伤开始阵阵发痛，又困又累的他便决定什么也不理，回自己房间里去。

　　“气死我了！”未繁边走边喊：

　　“急救箱放在哪里，血都流到眼睛里了啦！”

　　那个白痴老哥还说什么邵乐是好人，根本就是神经病！

　　
第三章:

　　一整晚，邵乐都没睡。

　　他又是懊恼、又是不快。带著残疾的身体是他心里的最痛，他不想让人看见，更不想让人可怜。

　　毫无预警之下，未繁闯了进来。

　　瞧未繁那瘦弱的模样、一点都不粗壮的双臂，竟然足以抱起他，这就知道他放任著不管的身体这些年来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是个往后一辈子只能活在这间屋里的废人，和正常人的未繁不同。

　　他不想别人碰到他的身体、看见他不良于行的双腿；那是他的致命伤、他永远洗刷不去的丑陋痕迹。

　　辗转至天明。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在清晨鸟啼时分开始有了动作声响。

　　他听见未繁行走的声音，而后下到厨房。他心想或许未繁又开始准备那些味道真的不怎么样，只能勉强入口的餐点。

　　未繁的厨艺令人不敢恭维，然而那些朴实的技巧与食物的原味，著实要挑剔，却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

　　知道未繁认真煮菜，所以嫌弃归嫌弃，每餐他还是十之八九皆下肚。

　　他只是和未繁没太多话可说，因为从来就不善与人沟通，所以才将情况弄得这么糟，甚至还误伤了未繁。

　　昨夜一整晚邵乐都无法成眠，见未繁流了那么多血，也不知他到底伤成怎样。然而邵乐却也只能在心底惦记著，走不出这门一步询问，开不了口说出道歉的话。

　　纠结的心就这么紧紧地扭曲缠死，他既懊悔，却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先向未繁低头，毕竟突然闯进来的是未繁，他已经警告过未繁别靠近，但未繁偏偏朝他走了过来。

　　大门这时传来奋力开启又重重关上的砰然巨响，而后屋内恢复宁静，悄悄地，不再有一丁点声音。

　　邵乐等了许久，以为稍后就会有声响。但看来未繁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只是出去院子扫个地，这么大的一间屋子在未繁离开后安静了下来。

　　邵乐想起是自己昨天晚上叫未繁走的，所以他真的走了。

　　走就走吧，反正他也不缺一个佣人。如果未繁不是敬之的弟弟，他本来也就不会用他。

　　小喜的房门打开来，差不多这个时间起床的他赤脚走在地板上，边走边喊著：“哥哥，尿尿、尿尿……”

　　邵乐突然想到未繁一走，管家又还没回来，现在小喜又没人照顾了。

　　他心底莫名地兴起了一股怒气，未繁真是不负责，说走就走，一点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情况，一点都不瞭解他昨晚并不是故意发脾气。

　　替尿床的小喜换完裤子，整夜都没睡的邵乐于是再度回到房间里，小喜也跟著他回房。

　　“哥哥你要睡觉了啊？”小喜看著邵乐熟练地将轮椅滑到床边固定，接著将扳手往后拉，用手臂的力量移到床上，于是好奇地问著。

　　“哥哥有点累，所以要休息一下。”邵乐说。

　　“小喜跟哥哥一起睡。”小喜爬上邵乐的床，帮忙拉被子盖住邵乐和自己。

　　“乖。”邵乐拍了拍小喜的头。

　　“哥哥对不起。”小喜窝在邵乐胸前，邀玩著鸭子边说。“小喜没有收积木，小喜不乖。”

　　“没事。”他轻拍弟弟的背，不忍苛责。

　　“怪兽哥哥不见了，去哪里了？”小喜疑惑地问著。

　　“怪兽哥哥回自己的家去了。”邵乐说。

　　“为什磨？”小喜噘著嘴问。

　　“哥哥不知道。”

　　“噢。”小喜无聊地压著塑胶鸭子，鸭子不停发出嘎嘎的叫声。直到小手酸了也累了，他才慢慢阖上眼入睡。

　　邵乐将小喜的玩具拿起来放在床头，看著小喜的睡脸，思绪紊乱著。

　　未繁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好不容易采购完毕，他才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山上爬，爬了好几个小时，回到邵家大门口。

　　“累死了。”他气喘吁吁地拿钥匙开门，跟著将伙食材料往地上一摆，东倒西歪地走向大厅里的红色沙发，摇摇晃晃跌进沙发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张大嘴巴拼命吸气。

　　坐在沙发上的邵乐凝视著未繁，他看见未繁额头上的伤只用一块小小的ＯＫ绷黏住，暗红色还没结痂的伤口大部分都露出来，有贴根本等于没贴。

　　邵乐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以为他走了，但他却又回来，还将伤口包扎成那样，是故意要让他想起自己昨天的愚蠢行为，刻意让他良心不安的吗？

　　原本见到未繁回来心底还有些惊喜的邵乐等了许久，等待未繁正眼瞧他，对他说声对不起，然后他或许就会原谅未繁，继续让他留下来。

　　然而不动声色地看了未繁许久，邵乐这才发现未繁只顾著休息根本就没发现他。

　　那份见到他回来的喜悦迅速地转变成不悦，邵乐合起书，突然发声：“这么晚才回来，跑哪去？午饭也没煮。”

　　“喝，吓我一跳！”累得像条狗一样的未繁没注意到邵乐就在旁边，他被声音吓到以后，才发现邵乐满脸不爽又是锐利的目光朝他笔直射过来。

　　“回来太晚了，都已经四点多。”邵乐语气不好地说。

　　邵乐不想让未繁知道自己今天一整天以为他真走了不回来，而闷闷地不痛快了好一阵子，更不想让未繁晓得刚刚看见他额头上的伤口时，心里头罪恶感油然而生的那种异样感觉。

　　他遮掩自己真正的想法，表现出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他想让未繁知道他回来甚或离开，对自己而言一点都无关痛痒。

　　“我今天早上煮饭的时候发现冰箱全都空了，剩下没多少材料可用，所以就跑下山去补货！”未繁擦了擦汗。虽然天气冷得不得了，但是在外头跑了一天，身体再冰也变热了，现在全身暖烘烘的，他赖在沙发上挣扎著脱掉了一件套头毛衣，累得爬不起来。

　　“买东西需要用到一整天的时间吗？”听见未繁的解释后虽然对未繁的离去有些释怀，邵乐还是那副不满意的模样。

　　“邵先生，从这里走到山下再搭公车去超级市场，然后绕一大圈买完东西再搭公车回来跟著爬山健行到家，我这样动作已经算快，你的标准有必要这么高吗？”累得半死还被嫌弃，未繁一张脸黑了下来，不太爽快。

　　未繁不佳的语气打坏了邵乐原本的好心情，昨晚以前未繁说话还是有礼貌注意细节的，但现在却有些不一样了。

　　“你别自以为握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说话这么放肆。如果你以为我会容许你以此威胁我，那你就大错特错。”邵乐突然间觉得或许是未繁知道了这件事，态度于是开始转变。

　　“你在说什么？”未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著邵乐看，十分不解地问道。“什么把柄？什么威胁？”

　　“我喜欢敬之的事情。”邵乐别过头。

　　“那是你和妮妮之间的事，我没时间管啦！”未繁简单回答了一句。

　　未繁的答案让邵乐惊讶地回过头来，邵乐望著未繁，仔细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望著他的眼睛。而后才发觉这个人没有半点欺骗他的意思，这个人一字一句都是认真而诚实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经过了好一阵子，邵乐才缓缓开口。然而这时的话题已经绕到之前的问题去，邵乐聪明地不再提及自己与妮妮之间的事。

　　“走路去买菜真的很远吗？”邵乐问。声音已经恢复冷静。

　　“又远又累、又累又远。”未繁立即开口抱怨。

　　“那……下次叫阿义开车载你去。”邵乐说。

　　“真的？”未繁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你要自己走路来回也可以。”

　　“我要阿义，我要我要！”未繁急忙说。

　　阿义是邵家的司机，开的是豪华型凯迪拉克。让凯迪拉克送去超级市场买菜，那可够炫的了。

　　顿了顿，嘴巴没停多久，未繁默默看了邵乐一眼。

　　邵乐今天肯跟他说话，没像昨晚那么抓狂，又肯借司机给他，他实在搞不清楚邵乐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以为邵乐脾气暴躁又不近人情，但现在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邵先生，关于昨晚你说的事情能再考虑一下吗？我昨天也不是故意的……”觉得现在气氛良好，未繁赶忙开口说。

　　昨晚他是一时没控制好才朝邵乐破口大骂，对老板做出这种挑衅的行为肯定会被开除，但是做没三个月就走路回家，这也实在太丢脸了。何况这年头工作不好找，有饭吃就不错了，而且他也不想再回自己那间寂寞小屋，过那种一个人的日子。

　　于是他今天一起床就小小反省了自己的行为一下，并决定邵乐如果肯让他留下来，那额头上那个洞他不计较，以后就算半夜大地震、洪水来袭、超级土石流冲垮房子，他也不会半夜跑去关心老板到底还有没有活著、是不是死了！

　　邵乐翻了翻书，但眼睛扫过文字，却完全看不进内容。他说道：“我昨天睡得很好，什么事也没发生。”

　　未繁呆了呆，好一会儿才瞭解邵乐话中含意。他这才眉开眼笑地回应道：“没错没错，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下次如果我没叫你，别进来我房间。”邵乐重申了一次。

　　“我明白，邵先生。”未繁点头，总算是松了口气。

　　“去煮饭吧，我肚子饿了。”邵乐说。

　　“啊，我有买一样东西，先吃一些才不会饿过头！”未繁走到门口，拆了一盒礼盒，从里头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冰糖燕窝出来，连汤匙一起递给邵乐。

　　听说有钱人都拿燕窝漱口的，未繁在冰箱里也看过这种燕窝吃剩的空玻璃瓶。

　　这种东西养颜美容而且对身体好，未繁希望邵乐能多吃一点，吃得饱睡得好就不会乱发脾气。只要邵乐不发飙乱吼，他自然也不会吼回去。

　　如此一来同住一个屋檐下，便也能平平安安。

　　连续不停飘雨的寒冷天候终于过去，今天一大早气象播报员就说未来会有一个礼拜的短暂好天气。

　　未繁今天替每个房间换上新的被单，本来想趁著早上天气好洗一洗拿出去晒的，但是小喜才起床就把玩具丢得满屋都是，他拿著装满床单的篮子走到客厅，看见散在地板和沙发上的玩具积木，皱了皱眉头。

　　“啊，哥哥，早安。”正在冰凉地板上玩耍的小喜看见未繁，冲著他展露了一个甜美可爱的笑颜。

　　那个笑容顿时叫未繁的心软了一大半，这么天真可爱单纯无邪的孩子，他怎么骂得出口咧？

　　“小喜先生，”未繁清了清喉咙。“我不是说玩具不能乱丢吗？”

　　“没有，小喜玩玩具。”小喜忙著把乐高积木组合起来，发育尚未完全的小手动作稍嫌迟钝，叠了好久，才叠出了个看不出是啥形状的奇怪物体。

　　“现在在盖什么？”未繁问。

　　“小鸭鸭！”小喜把叠好的乐高积木递给未繁。

　　“要给我的吗～”未繁有些受宠若惊。

　　“给你！”小喜点头。

　　未繁笑著将一点都看不出是鸭子形状的积木放到洗衣篮子上，跟著把篮子放在旁边，开心地和小喜玩起来。

　　他想，小喜这些积木东丢一块西丢一块也不是办法，前些日子邵乐就曾经狠狠摔过一跤，谁都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未繁到储藏室翻了翻，拿出一块还没拆过的大桌巾。

　　他在大红色的桌巾四角挖洞绑上牢固的绳子，跟著将绳子往上一拉，桌巾立刻变成一个能收纳许多东西的大布袋。

　　未繁接著又将桌巾布摊开，放在冰凉的地面又成了一张大地毯。他和小喜慢慢地将积木全拾回布料上，让小喜就坐在布上头玩耍，这样一来就算冬天再冷，也不怕小喜整天窝在冰凉的地板上会感冒。

　　“呐，哥哥现在帮你做了这个袋子，以后你的玩具就可以收在里面，去哪里都能带著走了。”

　　“耶──”小喜开心地在柔软的布料上滚来滚去，跟著又跳起来，模仿方才未繁的手法，将四边的绳子拉起来，让大片布一下子就变成布袋，跟著握著布袋上的绳子，在客厅里头拖过来又拖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你以后去哪里，玩具就可以全部一起跟著你，不会掉不见。睡觉的时候还可以带回房间里面，让玩具先生和小鸭鸭先生陪你一起睡觉。”未繁说。

　　这样一来，小喜可以养成收拾玩具的习惯，也不会让靠轮椅在室内移动的邵乐，没几吋距离就遇到小喜设的积木路障。

　　“接个是老公公的袋袋吗，哥哥？”小喜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未繁，如此问著。

　　“什么袋袋？”

　　“很多礼物很多糖果的袋袋。”小喜说。

　　未繁愣了愣，才想到小喜口中的老公公，说的应该是圣诞老人。他心想也许是红色的桌布让小喜联想到圣诞老人，于是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哇，圣诞老公公的袋袋耶！”小喜又叫又跳地，开心得不得了。

　　那是姊姊跟他说过的故事，圣诞老人有一个红色的袋子，袋子摊开来像是布一样，合起来可以装很多很多的礼物。小喜觉得怪兽哥哥好神奇，变出了圣诞老人的袋子给他，让他可以装很多很多玩具。

　　未繁跟著让小喜自己一个待在大厅慢慢叠玩具，去洗了一趟床单回来，才又陪著小喜用积木盖屋子。

　　在楼上静静看书的邵乐听见楼下传来的嘻笑声，他来到二楼走道往一楼看去。

　　这栋房子采的是楼中楼挑高处理，在二楼制高点望下去，对一楼大厅全景一目了然。

　　邵乐看见大厅中央沙发全数被移开来，小喜所有的积木都在未繁的巧手下叠成高楼大厦，小汽车小鸭子全摆在大厦群落当中。

　　厅里的大电视正播放“酷斯拉”这部老片，而厅里的两个人，也玩得正起兴。

　　未繁带著恐龙面具，嘴里头胡乱嘶喊著：“怪兽来了、怪兽来了，吼──吼──”一脚踢翻大楼，一脚踢飞汽车。

　　小喜也戴著面具，跟在未繁身后，学著他的动作，张大那双小小的手臂摇头晃脑地吼著，把刚刚才叠好的积木全都破坏光光。

　　一大一小在没有人管的大厅里上演著“怪兽破坏纽约记”，欢笑声四起，两人乐得又叫又跳的，又假装国防部出动战机攻击他们，接著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抓著飞机模型佯装中弹倒地。

　　看著玩疯了的两个人，原本一直对未繁还有些许戒心的邵乐，渐渐地也觉得未繁是个能够相信的人。

　　这栋宅子很久没这么吵了，欢欢住校以后整个家都是冷冷清清的，小喜没人陪著玩，笑容也没以前多了，后来未繁来了，虽然刚开始彼此有过摩擦，但互相瞭解之后那些芥蒂便瓦解消失了。

　　邵乐庆幸自己将未繁留了下来没让他离开，未繁是个负责的人，而且小喜也喜欢他，看著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和开心玩耍的弟弟，邵乐露出了释怀的表情。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算太久，但邵乐慢慢地也深入瞭解了未繁这个人。未繁是个很普通的人，愤怒的时候会生气，开心的时候就大笑，直率而真诚，和扭曲的自己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

　　看著未繁，邵乐有种平静安稳的感觉。和一个没心机的人住在一起，早已建立起来隔绝他人的心防似乎也能轻易卸下，纠结的心也慢慢地舒缓，不再拧成一团。

　　然而，就在这轻松愉快的时分，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脸上有道长长的疤，听说是骑摩托车摔倒跌进卖西瓜小贩的发财车里，不慎被西瓜刀误伤，但是真的长得很黑道的司机阿义打开了大门。

　　阿义将门打开后退到旁边，然后一个年约三十来岁，脸上著著素雅淡妆，穿著时尚典雅，白皙的脖子上还带著一大串闪闪发亮钻石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刺耳的声音叩叩叩地响起。

　　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邵乐见到这幕景象，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他离开长廊，转入电梯间，接著按著高度配合他订作的下楼钮，滑进电梯里。

　　陆琪一进门就看见屋里乱七八糟，她那爱玩的小儿子带著丑不啦叽不知哪里买来的面具，正扔著汽车模型。

　　“妈咪！”小喜见到妈妈回来了，很高兴地就往她飞奔而去，整个人扑到她身上，抱住了她的大腿。

　　“好了好了，妈咪很累，要去睡觉了。你别黏住我。”陆琪拍了拍儿子小喜，摸了摸他的头。

　　陆琪抬起头，跟著看见拿下怪兽面具的未繁。

　　她问：“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他是我新请的管家。”邵乐从一楼楼梯间出来，说著。

　　“管家呢？”陆琪问。

　　“半夜跑出去赌博，现在关在看守所里。”邵乐说。

　　“去把他保出来。”陆琪命令式地开口，对邵乐如此要求。“我们家只要一个管家就够了，别净找些乱七八糟的人到家里来，也不知道手脚乾不乾净。”

　　跟著满脸倦意的陆琪将小喜拉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说：“我刚下飞机很累，别吵我，晚饭也不用叫我吃。”

　　“妈咪抱抱！”小喜不停跳著。

　　“叫哥哥抱你去，妈咪没空。”陆琪说著。

　　踏著高雅的步伐，陆琪挺著胸往二楼走上去，她边走，发髻上的钻石发饰就边在大厅水晶灯光照射下，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一身黑色亚曼尼订制套装，让她精明干练的脸显得柔和许多，那些亮眼的钻石光芒，更衬托出她上流社会才会有的贵妇人气质。

　　那些大颗小颗的钻石，不停闪烁著，闪亮亮的程度直逼镁光灯，未繁眼睛都快张不开了。原来有钱人家的太太是这样炫耀自己财富的，他的眼睛被刺得好痛。

　　未繁不一会儿回过神来，对邵乐问道：“邵先生，那是你妈妈？”

　　邵乐不想回答未繁的问题。

　　他将轮椅转了个向，缓缓地离开大厅。

　　小喜见哥哥跟妈妈都走了，也不想玩怪兽游戏了。他跑了两步要爬上楼梯去找妈妈，却随即被未繁抓了回来。

　　“小喜先生，我说过什么啊？玩具玩一玩要收拾乾净才能走。”未繁说。

　　“玩具很多耶，酱子要收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小喜挥舞著双手，夸张地说道。

　　“没关系，我时间很多，可以陪你。”

　　小喜本来以为未繁要陪他一起收玩具，但是没想到，未繁只是站在旁边，用双眼盯著他，让他一个人慢慢地捡积木和小汽车。

　　“怪兽哥哥玩的……小喜收……”小喜眼眶含著泪，不满地说道：“小喜要妈咪抱抱……”

　　“收完就让你去，爱抱多久就抱多久，我都不会管你。”未繁双手环腰，斜靠在窗边，注视著小喜让他不能胡乱来。

　　这叫作爱的教育兼铁的纪律。

　　对小孩子未来的人格发展，最有帮助了。

　　半夜，难得还有体力，却也只是盯著画图本子发呆的未繁，听见了走廊外细小的争执声。

　　他打开一条小门缝，靠在门边只露出一只眼睛，悄悄看著走廊尽头声音的来源。

　　陆琪穿著淡橘色丝质的昂贵睡衣，一头长发披在背后，双手环胸背对著未繁。

　　轮椅上的邵乐神情不耐烦，低著头回话，目光显然无意放在眼前女人身上。

　　“我说过我不需要，把你的宴会取消掉。”邵乐说。

　　“真是好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就算你不是我亲生的，别忘了，我怎么也是你爸明媒正娶娶回来的。你叫我一声妈，我就有资格管你。”陆琪口气十分不好，她看著邵乐那两条腿，哼了两声，再说：

　　“老爷死了以后，整个邵氏集团都是我在管，你只会整天坐在这台轮椅上，连家门也不出。要反驳我的提议可以，先站起来看看啊！只要你能用这双脚走一步路，别说不相亲，就算让我把整个邵氏双手奉还给你也行！”

　　陆琪最后还补了句。“整天要死不活的一张臭脸，看见你都觉得会倒楣上十天。你还是赶紧娶老婆分家产快快离开这里，才不会碍人眼。”

　　邵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气炸了的他眼神中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他咬著牙，低声对陆琪说：

　　“我是尊敬你，才会喊你一声妈。这栋房子是父亲留下来的，家里的兄弟姊妹都可以住。”

　　“但是和你住在一起，就叫人恶心。”陆琪说完后，甩头就走。她也不想和邵乐这种长相难看到极致，看久会伤眼睛的人多相处半秒。

　　未繁打了个冷颤，觉得邵乐那模样怪可怕的。然而这个叫陆琪的女人怎么这么厉害，说起话来堵得邵乐开不了口，而且言语犀利处处刺人，连邵乐这样的人也无法招架。

　　“哥哥，你在做什么……”房间就在他对面的小喜打开了房门，他揉著惺忪的眼睛，发现怪兽哥哥的门只开了一点点，眼睛也只露出一点点，不知道在干嘛。

　　“去、去！”未繁连忙挥手。“去睡觉！”这时候跑出小家伙来搅局，不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在偷听人家母子谈话的吗？

　　“小喜尿尿了。”小喜捏著小鸡鸡以下，裤子湿答答的部分，爱困地说著。

　　陆琪离开后，邵乐本来要回房，然而他却在转动轮椅时听见小喜的声音，也因此回过头来，看到那个偷听他们谈话的未繁。

　　未繁这时将目光移回邵乐身上，发觉邵乐也看见了他。

　　那道恐怖的杀人视线又朝他猛砍了过来。

　　未繁朝著邵乐苦笑。偷听人家讲话被发现，这让他尴尬得不得了。

　　未繁连忙脱下小喜的裤子，然后进去他房间把湿掉的床单全拉起来卷成一团。

　　跟著往邵乐的方向走去，收起原本的笑脸，恭恭敬敬地对邵乐说：“我把这些拿去洗，然后帮小喜先生换床单。”

　　接著飞也似地跑下楼，连头都不回。

　　光著屁股的小喜回去房间里面拿了一大叠故事书出来，往他哥哥的方向走去。

　　“哥哥念故事给小喜听。”小喜说。

　　邵乐不悦的视线从未繁身上收回来，调适了一下以后，才以较温和的口吻问小喜：“晚上要睡觉之前哥哥不是有说过故事了？”

　　“小喜还要听故事。”小喜把故事书放在邵乐的腿上，爬上轮椅坐在邵乐身上，提出任性的要求。

　　“已经很晚了，那么哥哥再说一个故事，之后小喜就要回去睡觉知不知道？”

　　“好。”小喜抱著故事书，躺在邵乐的怀里。

　　只是因为没有穿裤子，邵乐盖在下半身的那条羊毛毯刺得小喜的屁股很痒，于是在邵乐回房时候，小喜不停地在他大腿上挪来挪去，像有虫在咬他的小屁屁一样。

　　“痒痒的。”小喜说。

　　“等一下帮你穿裤子。”邵乐说。

　　
第四章:

　　把小喜的床单丢进洗衣机，跟著回楼上帮他换了一套床单和新的防水垫之后，未繁回到房间里把自己刚刚拿出来画画用的工具纸张都收拾乾净。

　　刚才又干了丢脸的事情。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开始睡觉前的自我反省。

　　虽然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好奇探出头去而已，但听人家家里的事情本来就不好，也难怪邵乐会生气。

　　他觉得自己至少该说声对不起才行。

　　决定了以后，未繁跑到厨房里东摸西找，找出了一箱写著糖心莲子的高级罐头礼盒。他打开这个高级罐头，将里头的材料倒进碗里稍微微波了一下，跟著把它端上楼，要给邵乐喝。

　　当未繁打开邵乐房门的时候，邵乐正准备从轮椅上移到床上。而小喜正在整理他的故事书。

　　未繁想起邵乐不喜欢人家看他的腿，于是转了个身，背对著邵乐。

　　“干什么？没敲门就进来。”邵乐的声音满是怒意。

　　未繁知道邵乐刚才和他后母吵了一架气还没消，也就不太在意了。

　　“我替你弄了宵夜，糖心莲子汤，退火的。”未繁说。

　　“头可以转过来了。”邵乐拿被子盖住双腿以后，开口说。

　　未繁等到邵乐的允许，这才把莲子汤端到邵乐床前，递给他喝。

　　“这是干什么？”邵乐语气不是太好。他不明白三更半夜未繁为什么又跑来。

　　“跟你说对不起啰！”未繁说。

　　“偷听别人讲话有趣吗？”邵乐看了未繁一眼，缓缓地将碗接过来。原来未繁是来道歉的，虽然觉得他这样做实在多余，却还是没把那碗莲子汤往外推。

　　“你们讲话太大声了，要听不见真的很难。”未繁解释。

　　“你可以把耳朵捂起来。”邵乐不悦地说。

　　“其实你妈对你挺差的，一看就知道是后妈。”未繁不采用邵乐的建议，转了个弯，将话锋绕到他感兴趣的话题上。

　　如果邵乐长得不像黑道大哥、对人的态度又不是那么疏离的话，未繁觉得邵乐现在的处境起码会有点像被后母虐待的灰姑娘。不过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那又怎样。”邵乐早习惯了。

　　“搞宴会还办相亲那么大场面，和你相处那么久应该知道你不喜欢外人，我觉得她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和她有什么过节？”未繁猜测著。他从小就好奇心旺盛，即便知道别人家的事与己无关，但就是会忍不住想探听探听。

　　“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别管那么多闲事。”邵乐白了未繁一眼，跟著慢条斯理地喝起莲子汤来。

　　未繁看著邵乐吃东西时的模样，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就很有架势。普通人喝莲子汤都西哩呼噜的，但邵乐就是有办法不发出一点声音，汤匙送进嘴里以后乾乾净净地出来，举手投足都散发著贵气。

　　“哥哥，故事书。”小喜好不容易在床上躺好，也把被子盖好，但等了半天哥哥只顾著和怪兽哥哥讲话，没有理他，这让他脸都鼓起来了，不高兴著。

　　“先等哥哥把东西吃完。”邵乐没法子一手喝汤一手翻图画书。

　　小喜的脸整个瘪了下来。“哥哥说讲故事……哥哥不讲故事……酱子小喜等哥哥很久很久……”

　　“小喜先生，故事书自己看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哥哥讲给你听呢？”未繁开口问了句。

　　“小喜不会。”他拼命摇头。

　　“小喜一定要有人讲故事给他听才睡得著，莲子汤你拿下去，我不喝了。”邵乐把才喝了几口的昂贵补品递还给未繁。

　　小喜听邵乐这么说，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把一大叠的图画书都放在他哥腿上。

　　“这里这里。”意思说，这一大叠故事全都说给他听。

　　未繁觉得待人处事除外，邵乐在当小喜的大哥这方面还当得还挺称职的。对弟弟好到无以复加，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把小喜这小家伙宠到无法无天。

　　看不太习惯有钱人宠小孩的方式，明明晓得无须理会，拿走那碗汤，跟著回房睡觉就好了的，但是他这些日子和小喜相处下来也挺喜欢这个孩子，便没理由一走了之，让邵乐这个不会教小孩子的大人继续宠坏这孩子下去。

　　“邵先生你继续喝吧，说故事这种小事情，我来就行了。”未繁走到床的另一边，一把将小喜抓起来。

　　“啊啊──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哥哥──”小喜挣扎著。

　　“乖小孩要自己读书自己睡觉，不可以黏著哥哥！”未繁另一手抄起邵乐腿上的书。

　　邵乐没预期未繁的手会碰到他的腿，震惊地弹了一下，手中莲子汤差些溢出来。

　　“不好意思，我只是拿书。”未繁暗喊了声糟，连忙道歉。他接著将小喜夹在腋下，快步走出邵乐的房间。

　　被人碰触到的那种厌恶许久后才散去。邵乐凝著张脸，在未繁离开以后，还无法自那种感觉中平复。

　　虽然未繁只是无心之失，但邵乐还是十分介意被人碰到残疾处。

　　原本只要让小喜留下来就好了，他并不介意替小喜念床边故事。

　　只是未繁并不这么想。未繁是个很独立的人，自然也觉得小孩子不应该太过依赖大人。

　　当这个人越来越深入他的生活，自己的一举一动逐渐被人所注意，这些不自在的感觉令他别扭万分。

　　原本只是个不熟悉的陌生人，如今帮他照顾小喜，端糖水给他喝，偶尔，还会触碰到他的伤。

　　从答应敬之让这个人进入他家以后，他就有这些问题会随之而来的准备，然而真正遇上了一个深入他生活的外人，他还是难以习惯。

　　未繁是个率直而简单的人，与他相处之后他渐渐明瞭。但心中的那道障碍，却也不是太容易就能克服。他只能说服自己，早日接受未繁的存在。

　　离开邵乐的房间，未繁夹著小喜，把他放在他的床上。

　　“你哥那么凶，一张脸恐怖得像邪恶酷斯拉一样，你还半夜跑过去找他讲故事，不怕被吃掉吗？”未繁假装恐龙的模样，张嘴朝小喜吼了一声，伸出双手搔小喜痒。

　　小喜痒得在床上不停笑，未繁松手后他睁著圆滚滚的大眼睛问：“什么是邪恶酷拉拉？”

　　“就是我们今天看的电视，那只很大很大的恐龙。酷斯拉啦，不是酷拉拉。”未繁笑了一声，小孩子讲起话来，就是这么可爱。

　　“哥哥不凶，酷拉拉凶，怪兽哥哥凶，哥哥不凶，不吃小喜！”小喜想到电视里头那只恐怖的怪兽，就挥舞起拳头大声抗议。

　　他非常不认同未繁的说法，他的乐哥哥是好人。

　　“他明明就很凶，而且还会骂人，厚，凶死了。你哥哥只有对你好而已啦！”未繁轻轻拧了小喜嫩嫩的脸蛋一把，随后替小喜盖好被子。

　　他走到角落去拉了张单人沙发椅，挪移到小喜床边。

　　“因为怪兽哥哥坏坏。”小喜边说话边点头，他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

　　“我哪里坏了？”未繁笑问。

　　“小喜坏坏，怪兽哥哥凶凶。怪兽哥哥坏坏，乐哥哥凶凶。”小喜依自己的逻辑如此推论。

　　未繁对小喜的说法不以为意。在孩子的眼中能让自己依靠的大人原本就是最和善最温柔的。

　　更何况依他所见，邵乐的确是对这个弟弟宠爱得不得了，也难怪每当他嫌邵乐那张脸又凶恶又恐怖，小喜就会站出来力挺他大哥。

　　不过既然小喜这么坚持他哥哥是好人，那么或许邵乐真的没他想像中那么坏也不一定。

　　要不，从下一回开始，他每次见到邵乐就在心中默念十遍‘他是好人’吧，把自己催眠以后，说不定邵乐就能变成好人，不会每天给他白眼看了。

　　“好啦，别再说这个了，怪兽哥哥要念故事给你听了。你只能听一个故事，要听哪一个？”未繁转了个话题，带开小喜的注意力。

　　“啊……五个、五个！”小喜失望地喊了一声，跟著又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说了一个就是一个。”未繁当然不会理会小喜的抗议。要真念五个，那不就念到天亮？这样一来他们两个都别睡了。

　　他把几本故事书打开，摊在小喜面前，本来想让他随意选一本，哪知道看见熟悉的封面与版型，自己先吓了一跳。

　　“老公公的。”小喜带著童音的语调说著。

　　未繁没有及时回应小喜的话，他只是盯著那几本几乎要被翻烂了的童话绘本，仔细看著封面上的文字。

　　其中一本封面上写著：“图文，陈阿繁。”

　　挖靠，这不是他画的儿童绘本吗？仔细看了看的确没错，陈阿繁是他的笔名，而里面的图画和故事也都是出自他笔下！

　　虽然出版社的人有说他的童书绘本卖得不错，但在这个家里看到自己的作品，那种震惊还是令他感动到无以复加。

　　当下未繁抱著那本书，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老公公的！”小喜见未繁很久都没理会他，生气地在床上喊著。

　　“好好好，今天就讲老公公的。”未繁笑了笑。

　　他从来没有觉得小喜像今天这么可爱善良过，于是清了清喉咙，转了转脖子，将书放下，决定跳楼大放送，为小喜这个乖小孩演出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体活动儿童故事表演。

　　结果从他四肢并用，又是演洒礼物的圣诞老人，又是假装麋鹿爬烟囱还被圣诞老人骑开始，一整晚小喜的惊叫与笑声就没有停过。

　　这天他在小喜房里待到快三点才走，走的时候小喜还拉著他的睡衣，说什么也不肯放人。

　　妮妮是说过他的表演天分比画画强，其实他也觉得如果不干管家了，可以考虑去托儿所当专门说故事的幼教老师。他如今也颇为同意。

　　陆琪在邵家只待了一晚，一大早就出门搭头等舱飞去义大利洽公了，这会儿回来，也只是把邵家当成过境的饭店，休息一下而已，丝毫不留恋。

　　小喜昨晚听故事激动了一整夜，睡到中午起床却发觉妈咪又不见了，难过地哭了整个下午，跟著躲在角落自己玩汽车，连未繁过去叫他吃饭，他也爱理不理。

　　低靡的气压只因为一个停留没有二十四个小时的女人，屋里的人就因此心情不好了整天，未繁觉得这真是不值得。

　　下午，邵乐很难得地出现在大厅看电视。

　　未繁立即切了一盘水果，放在客厅茶几上头，顺道还冲了壶红茶递上。

　　未繁在想邵乐会下来，也许是想看看弟弟的情形。小喜哭到喉咙都哑了，虽然小孩情绪一来就会这样，哭一哭发泄发泄便成，但邵乐看起来似乎仍不放心小喜。

　　未繁做著自己分内的事，拖完地洗好衣服整理好院子，再回来时邵乐还是在原地，他把刚刚收进来的衣服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慢慢摺，最后实在受不了沉闷的气氛，于是随便抓了个话题开口。

　　“今天天气还不错。”

　　“嗯。”邵乐应了声。

　　“你妈不是真的要办宴会替你相亲吧！”未繁边叠衣服边说。

　　邵乐不懂未繁干嘛问这种事。然而迟疑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到时候一大堆人在家里，我想你应该会很辛苦。”未繁聊天似地搭了几句。他总觉得这屋子虽然有人，但气氛还是太沉闷。邵乐天生闷葫芦可以一整天不讲一句话，但是他不行，一张嘴只憋个几小时不开口，他就觉得要疯了。

　　“这是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操心。”邵乐看著电视，遥控器不停地转。未繁的确猜中了他的忧虑，他现在这模样哪里都不想去，更遑论暴露在一群陌生人之中被品头论足。

　　更何况他从来也没有过结婚的打算，一是他心里已经有个人，二是无谓因他这个不良于行的废人去耽误了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青春。

　　“只是关心一下而已。”未繁说。

　　“你关心我做什么！”邵乐完全不接受未繁的好意。

　　几句话以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沉默又蔓延许久。

　　未繁没想到脱离自己那个孤单小窝以后，居然来到了一个不爱讲话的人家里帮佣。小喜一直躲在角落闷闷地玩汽车，没了向来爱胡闹的他，他们之间竟也就悲惨地找不到任何的话题闲聊。

　　未繁慢慢地摺衣服，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他本来想转身离开就走了的，但不晓得为什么邵乐表情冷淡的脸上却浮现了些许无奈。

　　“反正是宴会，要不然，你也可以邀请几个认识的朋友！这样至少不会那么无趣。”未繁建议。

　　“我没朋友。”邵乐对未繁这个提议颇不以为意。从车祸以来，在这栋屋子里深居简出以后，有联络的朋友便几乎断绝了。

　　“我哥咧？叫他来好不好？”未繁在叠邵乐那堆深蓝色格纹四角内裤的时候，突发奇想，想到这个最适合的人选。

　　未繁回头看了眼邵乐，只见邵乐在听见他哥名字的时候，眼睛突然张大了一点，本来已经够恐怖的脸，现在更恐怖。

　　未繁被邵乐狰狞的面孔吓了好一跳。普通人听见自己喜欢人的名字应该是会高兴，这家伙现在应该也是在高兴没错吧！只是怎么连高兴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想砍人似的，眼神锐利得恐怖！

　　“邵先生，宴会会在什么时候举办咧？”未繁叠好内裤后，跑去拿了玻璃几上的无线电话，哔哔哔地按起他哥家里的号码。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瞧见未繁拨了电话，邵乐有些慌，朝未繁怒斥了声。

　　“现在不到两点，他应该刚起床吧！”未繁看了看大厅的时钟，跟著又望向邵乐再度询问：“到底是什么时候？”

　　“宴会……嗯……时间还没订……这两个礼拜吧……”邵乐盯著未繁拿电话的手，心里有些紧张。电话已经拨通了吧，不知道敬之接了没？

　　如果敬之能来的话，宴会要办个几百场，让他露面几千次也没关系。

　　“喂，哥吗？”电话通了，未繁对话筒那头的人说：“我未繁啦！”

　　邵乐仔细地听著未繁讲话的内容，心里头也紧张了起来。

　　“你这个同学说要办什么宴会，你要不要来啊？”

　　未繁讲电话当口，发现邵乐眼睛都亮了，这神奇的光景让未繁差点失声笑出来。邵乐这时候的神情一点都不像逞凶斗狠的黑道老大，反而像正处于青春期的怀春少女，有那么一点害羞的味道，双颊还红红的哩！

　　“蛤？有人出钱给你开新店？要一直忙到下下个月？喂，不是，你同学在等你耶，你要不要跟他讲个电话？”

　　嘟嘟嘟的断线声传来，妮妮很不爽地挂断电话，他睡觉的时候不喜欢人家吵，那会妨碍他补眠与皮肤美容。

　　未繁耸耸肩，对邵乐说：“对不起啦邵先生，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

　　邵乐把视线移回电视上头，也不讲话了，只是愣愣地看著电视萤幕。

　　那种尴尬的气氛又回来了，未繁边摺著小喜的小内裤，边觉得如坐针毡。

　　原本只想妮妮如果来的话，邵乐说不定会心情好，少给他一些三白眼看，让他以后日子变好过。哪知妮妮那么狠心挂了他电话，连带地也将他们两个人一起推向深渊。

　　看著邵乐郁闷的模样，未繁深深觉得如果在这种地方继续工作下去，邵乐绝对会是他罹患职场忧郁症的主要原因。

　　“唉……邵先生，其实你跟我哥都认识那么久，高中到现在少说也十年了吧！你跟他……嗯……欸……”未繁想不出适当的字汇，结结巴巴地说：“要有什么，我看是会很拼……是不是……你乾脆也就看开一点……就算了这样……”

　　“你不用管那么多。”邵乐闷闷地说。

　　“我哥应该知道你喜欢他吧……不过他既然都结婚了……那就代表……”

　　“闭上你的嘴。”邵乐大吼了一声。

　　邵乐过于强烈的反应也吓到了角落的小喜，小喜抓著汽车模型疑惑地看著他哥哥，不知道哥哥是怎么了，怎么会发那么大脾气。

　　邵乐见到小喜的表情，再将目光移回未繁身上。“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些东西！”

　　或许未繁真是无心，但邵乐无法忍受有人在他的伤口上补上一刀。那叫他本已遗忘的，又再度痛不欲生起来。

　　邵乐随后滑著轮椅往电梯间去，留下受到惊吓的小喜与未繁在大厅里。

　　“闭嘴就闭嘴，我只是好心提醒，不听就算了。”无端又被吼了一次，本来好意帮人的未繁被搞得心情大不爽。

　　明明都是人，但邵乐对妮妮跟小喜就又温柔又体贴，对他的时候却好像他只是一块破抹布，怎么踩都可以。

　　没人爱听真话，但是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生命也不见得会愉快多少。

　　同住一个屋檐下，邵乐不快乐，他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邵乐是没希望的，妮妮实在是太爱现在的情人了。那种爱是连旁人看到，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

　　看见邵乐这副模样，他就想到自己之前的那几段感情。

　　他想告诉邵乐，别那么傻了。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把人生搞得如此悲惨？

　　凝重的气氛比以往更甚，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未繁和邵乐几乎说不到几句话。

　　邵乐整天躲在书房里不出来，未繁也只有偶尔到书房清扫拖地时才看得见邵乐。两个人的情形像极了在冷战，但未繁不觉得他们两人有什么好战的，邵乐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些。

　　邵家大宅里这些日子却不显平静，明明人在国外开会，但陆琪总有办法叫一堆人到家里来，为所谓的相亲宴会做布置。

　　大厅里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人，里面几个空房间被放了好些张舒适的暗红色镶金边布沙发，户外的游泳池也整个清扫过一遍，大院子里花花草草重新整理，连墙壁也二度粉刷。

　　许多事情都有专人包办，未繁乐得清闲。只是见邵乐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眉宇一天比一天深锁，相处这么久下来也多少有点感情，邵乐的模样叫未繁看了觉得有些不忍心。

　　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虽然不被期待，但它还是来临了。

　　圣诞夜当晚，邵家所有房间的灯都开了起来。这座半山腰的豪宅，就像是落在山里的星星一样，将黑夜的森林点缀得璀璨非凡。

　　纵使邵乐无意出面，然而豪华礼车却一辆一辆驶入邵家，宾客云集人声热络，他再怎么不愿意，也无法放著不管。毕竟他父亲在世时也算颇有名望之人，今天来的除了陆琪挑中的相亲对象，多少长辈也随著出席。

　　陆琪的秘书敲了敲门，把为邵乐量身订制的西装送进他房里。

　　刚刚替小喜换好礼服的未繁牵著他从走廊经过，小喜拖著未繁就跑进邵乐房间里面。

　　“哥哥！”小喜跳进邵乐怀里坐在他脚上，拉著自己衣服的小领结开心地笑著说：“哥哥你看，妈妈买给我的耶，好漂酿噢！”

　　邵乐摸了摸弟弟的头。小喜穿起正式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小大人似的。

　　“邵先生，如果你真的不想下去的话，我可以替你去说。”未繁开始觉得邵乐的后妈这样对邵乐，多少有些残忍。虽然相亲是个好主意，但是一下子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曝光，如果今天是他坐轮椅被逼出场，那他想，自己肯定也会受不了。

　　“客人都来了吗？”邵乐问。

　　“来得差不多了。”未繁回答。“大厅里都是人。”

　　“帮我把那套衣服拿过来，我要换衣服。”邵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是未繁第一次见到邵乐时，邵乐初次开口让未繁记忆深刻的音调。有些冷漠与疏离，彷彿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下意识地在自己与别人中间隔一道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斩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未繁将放在床铺上那套黑灰色的西装拿给邵乐，他帮邵乐先将西装外头那层保护套拆掉，而后掸了掸。他猜这套衣服一定不便宜，虽然是西装的样式，但是料子摸起来非常舒服，之前有个外国人过来替邵乐量身，这件应该就是那个外国人帮邵乐做的吧！

　　“你可以出去了。”邵乐接过衣服这么说。

　　明白邵乐不会接受他的建议，未繁点了点头，招来小喜，一起到房间外头等。

　　半个小时后，邵乐终于打开了房门出来。

　　穿著订制西服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英挺三分，那套合身的衣服完全衬出他疏离孤傲的气质。虽然邵乐表现得还是那么地令人难以亲近，未繁也不得不认同他这个人的确不寻常，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势并不霸气，却令人有种想立正站好朝他敬礼的感觉。

　　“走吧！”邵乐看了眼小喜。

　　小喜立刻往他哥哥扑去。

　　邵乐一手牵著小喜，一手滑著轮椅，两个人背对未繁往电梯间走去，小喜偶尔会对他哥哥说上几句话，而邵乐也只是简单地答上一两个字。

　　未繁在楼上待著，看著他们下楼，看著一大群陌生人为他们的来到而鼓掌致意，从二楼看下去，邵乐的身影好像更小了一些，而他的脸色一直没变过，像罩著张面具般，唯一有的表情是冷淡。

　　一堆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但没人在他身旁久待。

　　就连他的后母陆琪也一样，陆琪只看了邵乐两眼，带了几个气质还不错穿得也挺得体的女孩子介绍给邵乐，然而那些女孩子看到邵乐的第一眼不是惊吓过度发不出声音，就是呆住了不敢说话。

　　后来陆琪走了，那几个女孩子也立刻找藉口离开。

　　说是相亲宴会，但未繁觉得陆琪只是在让邵乐难堪。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厅里的人大多有来历，不是政界大老、就是商界翘楚，他们的女儿会来多半是看陆琪的面子，然而一个坐轮椅一辈子站不起来，长相又会吓到小姑娘的残疾人士，谁又会想靠近。

　　反正那些女孩身娇肉贵，追求者众，今日露脸也只是当作一场社交活动罢了！谁会是想认真将邵乐看待成一个结婚对象。

　　这样一场虚伪来虚伪去的宴会，看得未繁生起气来。

　　宴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未繁也在上面等了两个多小时。希望这种宴会能快点结束。

　　他刚刚就发现大厅里人太多了，自助餐吧台和宾客坐的椅子堆得到处都是，客厅中间摆了一颗闪闪发亮的大圣诞树，树底下摆了一堆礼物，还有一群小孩和小喜在厅追逐来追逐去，玩得不亦乐乎。

　　因为这些缘故，原本能供轮椅走的无障碍空间被截成零碎状，邵乐被孤立在右方靠窗的地方无处可去，就算想往电梯方向走也不行，只得像尊门神似地供人瞻仰。

　　这时几个年纪和邵乐差不多相仿、穿著时尚的男子，不约而同地走到邵乐身边，举著酒杯低著头，说说笑笑地也不知道正在讲些什么。

　　原本趴在栏杆上的未繁立即站直起来，注意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邵乐还是那张脸，神情不变，就算开口讲话也不超过两句。但那几个人停留的时间实在太久，笑容揶揄还带著戏谑，这让未繁觉得邵乐应该是遇上了麻烦。

　　站在二楼的未繁不停说服自己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糟，对方说不定只是和邵乐闲聊一下。

　　而且，像这样的豪门晚宴没他的事，他不应该出面。

　　但是邵乐是他的老板，邵乐雇了他，有困难时他理当帮忙；更何况这种多欺少、强压弱的情况本来就不对，不对的事情，他怎么也看不惯。

　　于是未繁忘了他老板最讨厌别人干涉自己的私事，冲动地从楼上走下来，穿过重重人群与路障，努力往邵乐身旁挤去。

　　
第五章:

　　邵乐冷著一张脸，半点也不想和这些所谓的世交交谈。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举著香槟，啜了一口，笑嘻嘻地问：

　　“怎么，今天有没有看中意的对象啊？这里女孩子这么多，你可要好好挑选，选一个手臂粗一点的，将来好有力气每天替你推轮椅啊！”

　　“我不需要。”邵乐简短回答。

　　“不需要？是不需要老婆吗？”另一个带著可笑领结的西装头男子立即插嘴：“但是伯母怎么还告诉我妹妹，只要你喜欢她、娶她过门，嫁妆可以不要，聘金只会多不会少？听到这些我还当你学那些乡下人，用钱买老婆呢！”

　　“他今天这场宴会的确是办来买老婆的啊！”又一个开口，接著几个没水准的人笑成一团。

　　“我父亲说，念在他与你爸爸相交多年的份上，就算送一个女儿给你们邵家也无所谓，但就可怜我那个妹妹了，一听说相亲的对象是个坐轮椅的，就哭了好几夜。”

　　“唉，我姐也是。虽然都三十岁人了，但一知道这回来相亲的对象，便明白表示即使嫁不出去，也不给个站不起来的人当老婆。”

　　“什么，站不起来？你姐是嫌人家哪里站不起来？”

　　“我哪知道她是说哪里站不起来？”

　　“我看是每个地方都站不起来吧！”

　　未繁慢慢地靠近邵乐，他听著那些穿著入流的年轻公子哥儿嘴里道出不堪的双关语，心里头觉得这些人实在有够无聊。拿人家的病来开玩笑还自以为幽默，真是低俗到极点了。

　　“邵先生，要不要我推你过去吃点东西？”未繁撞开邵乐身旁碍眼的人，站在他的身后低头轻声问了一句。

　　“你来做什么？”邵乐瞪了未繁一眼，声音不是太高兴。

　　“拿你的薪水，自然来做事。”未繁回答。

　　“小喜呢？你去顾好小喜，别来烦我。”邵乐不希望自己的窘况被未繁看见，他希望自己至少还能在未繁面前留有一点自尊。

　　这些人怎么对他他都无所谓，他可以应付。未繁过来是在干嘛，看他可怜同情他所以来解围吗？

　　邵乐心里升起怒意。他并不需要别人同情，更不需要未繁的。

　　“刚刚看见他和一群小朋友玩在一起，放心，有几个保母陪著他们。”方才在二楼居高临下之时，未繁早就已经看清楚小喜的状况。他现在比较担心的是邵乐。

　　“这位是？”无聊人等再度开口。

　　“我是邵先生的新管家。”未繁眯著眼，不太愉快地回答那些人。

　　“新管家？帮忙推轮椅的吗？”那些人又笑了。

　　“来来来，邵乐，喝杯酒吧！”有人拿了一杯红酒过来：

　　“当是庆祝我们这些朋友那么久才又重新聚首。你也知道，我们大家都忙得不得了。Joe忙著给他老爸管理医院；Denny整天搭飞机当空中飞人搞房地产；Mark留守欧洲分公司很久没回台湾；我呢结了婚之后，老婆二十四小时黏著不放人，连去公司开会她也要跟著，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今天要不是伯母这么用心办了这个宴会，可能我们几个也都没办法见面呢！”

　　未繁不太喜欢这种炫耀式的对话，这些人真的让他满脸黑线。

　　“我已经戒酒了。”邵乐说。

　　那杯红酒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对方手伸出来了没理由缩回去，邵乐也不打算接下，只是任对方这么端著。

　　“不是吧，只不过是一杯薄酒，又喝不醉，你怎么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对方有些不愉快了。

　　“我不喝酒。”邵乐重申。

　　“拜托，才这么点而已，算饮料都不为过吧！”

　　“没错，你也不看看今天是谁知道你缺个老婆，就把姊姊妹妹带来任你挑。凭吃这么大亏这点，你不应该敬未来小舅子一杯吗？”

　　这些无聊人士说话鹹中带刺，未繁都快听不下去了。

　　“我没说过要由她们当中选，这些全是我母亲的主意。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姊姊妹妹带回去了，我连一眼都看不下去，遑论挑选。”邵乐正色回答。那些女孩他连看都不想看，也没有兴趣。

　　“脚都残废了，讲话还那么傲！”无聊人等中，有些人因邵乐不客气的答话而动怒了。

　　“我们今天可是看著陆琪和你父亲的面子才来，你别太过嚣张，以为坐轮椅的有资格挑人吗？现在是人家挑你，可不是你挑人家！”

　　“脚残废又怎样！”未繁握著邵乐轮椅的手一紧，冲著那些人的脸，劈头就说：“你们这些人站在人家家里，讲话一点都不懂客气，邵先生的伤关你们屁事，会走路的就了不起吗？你以后出门小心点，最好都不会被车撞到再也站不起来，等你站不起来以后还能说出这种话，要怎么说你再来说！”

　　“未繁，”邵乐脸色一变，吼了句：“给我闭嘴！”

　　未繁气呼呼的还想继续讲，让邵乐这么一吼，竟转而瞪起邵乐来。

　　“我说错了吗？”未繁朝邵乐吼了句。

　　他实在不懂邵乐是怎么一回事，就这么任人用言语羞辱，也不反击。有钱人的儿子女儿就不能得罪吗？邵家的钱也不比这些人少吧，邵乐性格原来是这么委曲求全的吗？

　　“呦，是怎么了，怎么大家火气这么大。”众多低沉男声中，突然冒出了一阵优雅慵懒的磁性嗓音。

　　未繁抬头一看，惊讶得不得了，就连到了嘴边的那些骂人话语也震惊得全吞了进去。

　　他家‘姊姊’妮妮居然来了，他没眼花看错吧？

　　妮妮穿著一袭改良式中国旗袍，肩上披著粉红色皮草，腿上的开叉一路开到了腰间，露出粉白嫩嫩的冰肌玉肤。

　　他那张著装妖艳的瓜子脸蛋上，有双理智深邃的大眼，脸庞不经意流露出万种风情，妖娆却不做作。婀娜多姿前凸后翘的曼妙身段，配上淡淡的醉人微笑，一出场讲不到两句话，众人的眼光就纷纷放到了他身上。

　　原本纷乱热闹的宴席也因此而沉寂了一阵子，众人回神后，才又对妮妮品头论足、议论纷纷。

　　“我以为你没空来。”邵乐望著妮妮，既是惊讶又是喜悦。他不知道多久，没看见这个人了。

　　妮妮走到邵乐轮椅边，慢慢地蹲下，双手扶著轮椅手把的边缘，杏眸悠悠望向邵乐，微笑地说著：

　　“就算再怎么没空，也一定要为你来一趟。”

　　妮妮蹲下时大腿旁的开叉分得更开了，旁边一群男人看得差点喷鼻血，也不知道这个美女旗袍底下还有穿东西没有？

　　“但是你工作很忙。”邵乐说话时收起了方才的尖锐，语调也温和许多。

　　“我为你请假啦，一天少赚个一两百万也没差多少，在我心里，自然是你比较重要啊！”妮妮说著，倾头露了个微笑。

　　这个微笑不仅迷倒邵乐，也迷死了周遭一大堆男人。

　　未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连忙在手臂上东搓搓西搓搓。实在太恐怖了，妮妮怎么能自然而然说出这么恶心八拉的话来！果然在酒吧当妈妈桑的，口才高人一等，说谎也不眨眼的。

　　“阿乐，我们上楼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空气好闷呢！”妮妮用撒娇式的语气说著，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嗯！”邵乐点头。

　　妮妮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邵乐身后，握住轮椅把手，而后看著旁边不停搓著手臂似乎很冷的弟弟未繁，用平缓的普通语气说：

　　“你呀，还是一样爱惹麻烦。等会儿拿些吃的送上二楼去，我们不下来了！”

　　“挖咧，语气差这么多！”未繁简直傻眼，明明对邵乐就温柔得掉渣，怎么喊他的时候却像在叫泊车小弟。

　　妮妮呵呵笑了两声，留下风情万种的回眸一瞥，推著邵乐，两人优雅地进入电梯间。

　　未繁啧了一声，走到自助吧台旁，拿了个托盘，摆上好几个碟子，跟著拼命夹一些高热量的菜，要献给他无时无刻都在减肥忌口的‘姊姊’。

　　转身上楼时，看见角落的红酒。他伸手一抓就是四支，跟著迅速爬楼梯往二楼走去。

　　进到邵乐房间之时，那两个人已经聊天聊得忘我。

　　未繁不想当他们之间的电灯泡，搬来一张小桌子将餐点和酒杯摆好，帮忙开瓶倒酒以后，拿了一罐想喝的红酒便迅速离开了。

　　“刚才实在麻烦你，其实你不需要那么做。”临走前，未繁听见邵乐这么说。

　　“都这么久朋友了，你想我会看著你被人欺负不理会吗？”妮妮的声音不像之前的那样嗲，但仍掩不住几许女性柔媚。

　　“他们是邵家的客人，不能得罪。”邵乐说。

　　“你啊，到现在还是这么为别人想，怎么都不替自己打算打算？就算把他们全赶出去，那也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的态度太差劲，一点教养也没有。”妮妮说著。那口吻听起来也只是单纯地在帮自己的好朋友抱不平，没有任何暧昧成分。

　　未繁偷偷瞧了一眼邵乐，只见邵乐神色温和，和平常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原来妮妮只要释出一丁点好意，邵乐便会这样欢喜上半天。

　　看著他们两人相处的情形，未繁不禁摇起头来。“冤孽啊……”他小声地说著。

　　回到自己房里以后，未繁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下。

　　他开了红酒以口对瓶直接喝，因为楼下有陆琪请的钟点佣人看著场子，他也不用下去。

　　“怪兽哥哥！”门突然被打开来，小喜欢天喜地地拿著一把糖果冲到他床上，跟著把糖果全放到他怀里。“老公公给糖糖，小喜糖糖给怪兽哥哥。”圣诞老公公今天真的来了，他拿了一包好大的红色袋子在楼下派糖果。因为怪兽哥哥没去拿糖果，所以他帮怪兽哥哥拿上来了。

　　“给我的啊，小喜好乖。”未繁笑著摸了小喜的脸一把。

　　把糖果分给未繁以后，小喜接著又跑了出去。

　　“很晚了你不睡觉又要去哪里？”未繁问著。

　　“小喜企找老公公啦！”小喜跳啊跳地，消失在走廊上。

　　未繁拿著酒瓶走了出去，随著小喜的身影，他看见邵家在圣诞夜请来派糖果给小孩们的圣诞老人。

　　小喜很高兴地站在圣诞老人脚下，仰头望著头发胡子白花花、肚子圆滚滚的圣诞老人，又跳又叫地说：“糖果──糖果──”

　　被请来装成圣诞老人的工读生很尽职地又掏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出来，大厅里平安夜的音乐轻轻响著，原本无趣的宴会直至此，才有了圣诞节的气息。

　　“老公公、老公公！”小喜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差点忘记了。“哥哥的脚脚勒？老公公，哥哥的脚脚勒？”

　　第一次在圣诞夜出来打工的工读生尴尬地站在原地，对于雇主小孩冒出的奇怪问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喜把糖果塞进衣服每个口袋里，接著拉著圣诞老人的红色礼物袋子用力摇晃，天真无邪的口吻说著：“小喜是乖宝宝，小喜乖，老公公给小喜脚脚好不好，姊姊说哥哥有新脚脚，可以和小喜去外面玩──”

　　工读生显得局促不安，他认为或许是自己的糖果给的不够，所以拼命地从袋子里头掏出糖果来给小喜。

　　糖果越拿越多，小喜身上所有口袋都装满了，工读生又再拿一把给他时，他生气地推开对方的手开始大吵大闹。

　　“不要这个──”小喜尖声叫著。“哥哥的脚脚啦──不要这个──”

　　原本还有些吵杂的宴会因为小喜的吵闹而稍微安静了下来，小喜不停跳著用高分贝的音量尖叫，这也让当场的宾客皱起眉头。

　　“带小喜上楼去睡觉。”陆琪走了出来，指挥了两名佣人带她的小儿子上楼。才一会儿没看著而已，小喜不知又在闹什么别扭，这孩子八成是跟他哥哥太久了，性格也扭曲。

　　佣人将小喜整个抱了起来往楼上去，根本不顾小喜的意愿。小喜受了闷气，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拼命地捶打抓著他的人。

　　“脚脚啦──脚脚啦──”小喜哭得厉害。

　　未繁见状连忙下楼把小喜抱了过来，他都已经够粗鲁了，这些佣人的动作居然比他还粗鲁。

　　“好了好了，火星人我们该回火星睡觉了，地球人是听不懂火星话的，你就别哭了。”未繁拍著小喜的背，将他带回楼上，送进房里。

　　“脚脚……”小喜不停呜咽著。“小喜不坏坏，老公公给小喜哥哥新脚脚……”

　　“对，小喜不是坏孩子。”未繁边喝著酒，边哄著小喜入睡。

　　“老公公没有脚脚……”小喜哭得鼻涕流得满脸。

　　未繁拿了张面纸让小喜擤出来。他猜测可能是有人曾经告诉小喜，圣诞夜里圣诞老人会送每个乖小孩礼物，所以小喜才会那么强调自己不是坏小孩，圣诞老人必须送礼物给他。

　　而小喜想要的礼物，便是让他不良于行的哥哥拥有一双新的脚。他希望能和哥哥一起到外面去玩。

　　未繁接著轻声地说：“那是因为有太多人都想要礼物了啊，圣诞老公公每天都得要送礼物，大家都在排队，所以还没有轮到小喜啊！”

　　“哪一天有小喜的？”小喜听见未繁这么说，眼泪慢慢地也停了，期待又疑惑地问著。

　　“只要小喜一直都很乖，总有一天小喜会收到礼物，哥哥会有一双新脚脚的。”未繁拍著小喜的背，柔声哄骗著床上这个还不肯睡觉的小孩子。

　　“真的吗？”小喜问著。

　　“真的。”未繁笑著。

　　跟著未繁又讲了小喜最喜欢听的那个圣诞节故事给他听，直到小喜睡著了，未繁才拿著已经喝空了的酒瓶回到自己房里。

　　未繁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躺回床上，将棉被卷成一团抱进怀里。怀里有东西搂著，总觉得如此才能有安心的感觉。

　　又累又倦的他觉得脑袋空空的，闭起了眼，开始有些影像在脑海中闪了过去。

　　原本已经乾涸的灵感，又悄悄地被找了回来。好像在做梦，又好像不是。他看见了一架载著礼物的雪橇从天空中掉了下来，一个穿著红色衣服的圣诞老人坐在雪地上。

　　圣诞老人转过头来对他说，他的腿因为刚才从天空中落下而跌伤了，他的麋鹿也因此死掉了，他再也不能送礼物了。

　　而那个圣诞老人的脸，未繁觉得好面熟、好面熟。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原来，那是邵乐。

　　“未繁……未繁……”

　　房间里的电灯被打开，原本的黑暗一哄而散。未繁举起手遮著眼，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让他眼睛有些不习惯。

　　“未繁、醒醒，起来一下。”妮妮不停拍打著未繁的脸颊。

　　“什么事啦！”未繁没好气地说道。睡得正好，莫名其妙干嘛叫人起床。

　　“凌晨三点了。”妮妮改换摇晃未繁的肩膀。

　　“你也知道三点，三点我要睡觉，明天六点还得起床上工。”未繁喃喃说著，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阿乐在轮椅上面睡著了，我一个人没力气搬不动他啦，你来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妮妮拉著未繁的手，硬是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骗笑ㄟ……你一个大男人会搬不动七十公斤的东西……”未繁嘴里念念有词。

　　“你说什么？”妮妮抓著未繁两边脸颊，狠狠地就往左右开拉。

　　“痛痛痛……”那锥心刺骨的疼，让未繁睡意都散光光了。

　　“快点，我还要回去店里上班！”妮妮揪著未繁的耳朵，一路把他扯到邵乐房间里去。

　　小桌子上红酒瓶倒得乱七八糟，邵乐脸红成一片和关公没两样，房间里弥漫著红酒香味，连妮妮身上也都是那种味道。

　　“你们是喝了多少啊？”未繁呆了呆。

　　“那三瓶喝完以后，我又叫人拿了六瓶上来。”妮妮说。

　　“邵乐不是不喝酒？”

　　妮妮掩嘴轻笑了两声。“你以为你姊姊是什么人。我和他一起喝，他再多都能喝！”

　　“喝到醉成这样子……”未繁摇了摇头。

　　“好啦，快点帮手。我没那么多时间。”

　　他们合力将邵乐抬上床以后，妮妮坐在床沿看著邵乐，跟著从手提包里拿了一包烟出来，点了火就抽。

　　未繁手伸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妮妮手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驱散他脑袋里的瞌睡虫，之后又将香烟还回去。

　　未繁发现烟嘴上头沾了妮妮的口红，鼻子也闻到口红香。他伸手往自己的嘴唇抹了抹，发觉方才吸烟的时候，嘴巴让妮妮的口红给沾上了。

　　坐在妮妮身旁的他呼一口气，问道：“今天怎么想到要来？”

　　“在客人那里听到风声，说这次是要帮邵乐相亲，想一想还是来了。”妮妮边抽烟边说道。

　　“听见人家相亲就跑来，你这样太对不起你老公了吧！”未繁打趣地说。

　　“你乱讲些什么，我只是怕这个呆小子被欺负。”

　　“被欺负？”未繁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好冷的笑话。“拜托，他长得这么凶狠，谁敢欺负他。”

　　“我才要拜托你一下，和他相处了都快一个月，怎么你还不瞭解他。”妮妮抽了几口烟接著说：“阿乐的为人和他外表根本是两回事。”

　　“我要瞭解什么？”未繁搔著头。

　　“阿乐原来性格很好很善良的。我们读高中，他还能走的时候，看见路边要过马路的老人家，他会主动去牵他们过马路。”妮妮边抽烟边说著。

　　未繁呆了呆。“老人家会被他的脸吓到吧！”

　　妮妮噗哧一声笑出来。“没错。”他接著又说：“阿乐就是这么一个可爱的人，他对所有的同学都很好，又会帮我们写作业，又会请我们吃东西，反正一切你想得到的，他几乎都会做。”

　　“我还是觉得‘可爱’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这个词跟那张脸，实在差太多了，这根本让人无法串联起来。”未繁猛摇头。

　　“他真的很好的，不然我也不会和他朋友一做就是这么多年。以前同学音讯早就断光光了，就只有阿乐还在联络。”

　　妮妮说话的时候未繁纵使不以为然，还是努力地听著。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改变了他的一生，你现在看到的他，也会和我以前看到的他一样。现在的他有些改变了，说话不像以前温和，他的心因为受伤而渐渐封闭，所以才会这么不近人情、不喜欢靠近人。”妮妮说著：

　　“其实再一点时间，他就能接受你了。阿乐的本性那么善良，只要你事事顺著他，他不会对你太坏。”

　　为了弟弟和邵乐能和平相处，妮妮苦口婆心地说著。

　　“你知道，只要人内心扭曲，就连你倒一杯水给他喝，他也会以为你放了砒霜要毒死他。”想起这阵子邵乐对他的态度，未繁还是免不了念了几句。

　　“没这么严重吧！”妮妮笑了笑。

　　“好啦、好啦，你说的我有听进去了。三点半了，你要走就先走吧，剩下的我来收拾成了。”未繁说。

　　“那我先走了，掰掰。”妮妮将烟蒂给未繁，朝他挥了挥手说再见，带著愉快的心情离开了。

　　妮妮走了以后，未繁将烟蒂扔进红酒杯里，伸了个懒腰，接著把房间简单清理了一下。

　　睡梦中的邵乐动了一下，手臂压到摆放在身边的床铺遥控器，德国制的高级床垫哔哔两声以后缓缓震动起来，连远红外线功能也打开了。

　　未繁发现出了状况连忙停下整理桌面的动作，没多想便跨上床铺，伸手将邵乐压到的遥控器拉了出来。

　　将震动开关与远红外线功能关上以后，他好奇地瞧了遥控器一下。原来这张床垫还有上升下降调整角度的功能，真是太神奇了，有钱人不愧是有钱人，连一张睡觉的床都可以这么讲究。

　　“敬之……”

　　底下有人发出了声音，未繁瞥了眼，吓了一跳，原本正在睡觉的邵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过来，邵乐慢慢爬起身，一只手撑著让上半身离开床面，用那双带著酒意的迷蒙双眼，痴迷地看著他。

　　“对……对不起，邵先生……我立刻就下去。”未繁差点没被邵乐吓死。他是以为邵乐睡熟了，才爬上他的床拿遥控器，没想到邵乐竟然会转醒。

　　“敬之……”

　　邵乐嘴里念著喜欢的人的名字，将原本打算下床的未繁一把揽入了怀里，甚至还将头埋在未繁颈项，深深闻著他耳后发丝的味道。

　　未繁瞬间鸡皮疙瘩爆起，他听见邵乐在喊妮妮的名字，急忙说：“邵先生，我哥已经回去了，你抱错人了。”

　　邵乐肯定是喝酒过量脑袋打结，才会把他误认成妮妮。虽然他跟妮妮同一个老妈生的，长得本来十分神似，但是现在一个是公的，一个是母的，两者根本早已天差地远。

　　“敬之你不要走……留下来行不行……”邵乐温柔的语气，声音直接吹拂入未繁的耳孔里。

　　那阵湿热的的气息让未繁打了个冷颤。“我的耳朵很敏感，拜托你别在我耳朵旁边吹气！”他最不喜欢人家碰他耳朵了。

　　“那我不说话……你留下来……”

　　未繁从来没听过邵乐用这种声音说话。他言语里带著甜腻，双手固执而小心翼翼地圈住自己，像怕弄坏什么心爱的东西似地克制著力道。

　　未繁知道邵乐是把他当成妮妮了，这样的情感，邵乐只会用在妮妮身上。

　　然而被邵乐从后面抱住，双手又被钳制，未繁根本找不到施力点可以著力，无法从邵乐怀中挣脱开来。他挣扎了两下，对现下的情况有些恼怒。

　　邵乐空出了一只手，慢慢地解开未繁的裤腰带，滑进内裤中，握住了未繁双腿间垂软的分身。

　　未繁深吸了一口气，敏感的地方突然被捉住以后，邵乐的手开始上下移动，抚弄著内裤底下的敏感地带。未繁从腰际开始发软，丹田整个无力，他拼了命地想从邵乐怀里离开，却被捉得更紧，似乎整个人要被揉进对方怀里那种感觉，身体与身体相接的地方连点缝隙也没有。

　　“混帐邵乐，你搞错对象了！”无法忍受这种对待，未繁曲起手肘往后猛力一撞，哪知道自己方才也多喝了些酒，现在浑身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

　　邵乐受了撞击只轻轻闷哼了声，接下来加快了自己手里的动作，淫靡的声响在房里微微响起。

　　从来没被别人如此对待的未繁差点疯掉。他以前只帮自己的小情人这么做过，还没尝试过被别的男人握住，和之前的对象分手后已经半年没有接触外人的体温了，压抑许久的欲望被这么一碰，虽然只是个陌生男人，但快感老实地从股间传回脑袋，让他浑身发颤起来。

　　“妈的……邵乐……”未繁咬牙切齿地喊著，声音却带了点煽动欲望的喘息。他费力地想将邵乐的手扳开，却发现怎么做都徒劳无功。

　　未繁知道这个人醉糊涂将他误认成另一个人，他用所有残存的力气抵抗，但邵乐平日滑轮椅所锻炼出来的臂力却也不是开玩笑，任他怎么拉扯，就是无法挣脱。

　　未繁以脚后跟使劲踢著邵乐的胫骨，邵乐痛得微微皱起眉头，曲起脚跨入未繁双腿间，让他没地方可使力。

　　邵乐吻著未繁的后颈，用力吸吮混合著啮咬。跟著舌尖绕著他的耳廓舔舐，将舌头伸入他的耳孔里。

　　啊──未繁打了个冷颤。

　　耳朵是他最敏感的地方，被邵乐这么一弄，未繁的下半身立即硬了起来。

　　未繁既尴尬又愤怒，整张脸都烫红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让个男人弄到勃起，而且这个男人还把他压制得死死的，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他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向来都只有他弄人，没人这么对他过。陌生但却熟悉的快感搅得他脑袋一团糨糊，整个人被搂住小心翼翼却又不容挣脱的感觉令他十分不舒服。

　　“放开我，别再摸了。”未繁半点都不想被邵乐道成对待，身体却迳自起了强烈反应，这让他屈辱得不得了。

　　邵乐手握成拳不停摩擦著未繁的分身，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东西逐渐膨胀以后，戏谑地更加深自己的动作。

　　从前方慢慢地抚摸，玩弄著两个囊袋，跟著他绕过前方，游移在肛门与阴囊后方那处敏感的肌肤，用足以让怀里对方感受得到的力道滑弄。

　　接著承接前端点点滴滴不停分泌出的湿润液体，沾弄著自己的食指，而后直接插入对方后臀的穴孔之中。

　　“邵乐……我不是敬之……我不是……”未繁深吸了一口气，吓出一身冷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邵乐……邵乐……你搞错对象了……”他完全不敢想邵乐现在在做什么，只是深陷入他体内的手指的形状如此清楚，让他想忽视也做不到。

　　邵乐耐心地寻找著对方的前列腺，而后用心地不断予以那一点深度施压与按弄。

　　“靠……混蛋……放开我……”未繁闭起眼睛咬紧牙，浑身僵硬得不得了。从来没被触碰过的地方传来无法形容的感觉，腰像要融化般移动一下都好困难，只能任邵乐任意摆弄他的身体。

　　邵乐舌尖探入他耳里穿刺。

　　“啊……”一声短促的呻吟脱口而出，发觉再开口只会叫出这样的声音后，未繁紧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酒精还存留著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未繁急促地呼吸著，心里不停咒骂这个钳制住他的人。混帐王八蛋，为什么还不放开，都弄成这样了还不够吗？未繁胸口激烈起伏著，邵乐所带来的这种陌生快感太过激烈也太过恐怖，让他完全无法招架。

　　两人紧贴著，邵乐的身体也渐渐有了反应。

　　未繁觉得似乎又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住自己，等他发现时，全身都开始冒冷汗。

　　这时的他开始想到继续下去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他这辈子可都是当捅人的，从来就没被捅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死都不要被人上。

　　未繁使出残余的力气，拼了命地挣扎。但却还是敌不过邵乐的力气。

　　在这悲惨时刻里，他的手又不小心碰到了床的遥控器，遥控器哔哔了声，整张床开始缓缓地震动。

　　床垫上的震动藉由邵乐的手指传至了未繁的身体里。脆弱易感的前列腺受到按压与震动的双重攻击。

　　邵乐在这时又加入了一根，两根手指一起在未繁体内抚弄著，震动搭配柱状物体，就类似电动按摩棒一样，让快感不停在未繁体内翻搅。

　　邵乐这时又移回未繁的耳廓，温柔吸吮舔弄著。

　　未繁再也支持不了，将头埋在枕头里的他闷闷地吼了一声，分身前端喷出了大量的浓稠液体，窄臀间的穴孔也因高潮来临而不断地用力收缩，将邵乐的手指紧紧地夹住不放开来。

　　发觉对方发泄出来了，邵乐于是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指。

　　未繁喘著气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他被弄到累翻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回这样，以为自己将要气绝。

　　发觉邵乐松开了手，未繁强忍著高潮时的虚弱不适，抖著脚从床上爬起来狠狠地道：“混蛋……混蛋……混蛋……”他的糨糊脑袋什么也不能想，混乱灼热又乱七八糟地，只想到要赶紧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混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给我等著……”未繁嘴里说著气愤的话语，声音却是虚软难堪。

　　邵乐发现怀中的人爬著离开，一把再将他拉了回来。

　　未繁一拳往邵乐下颚挥过去，邵乐头被打歪了一下，但却丝毫不以为意地抓住未繁的手往上固定住。

　　邵乐温柔地亲吻著未繁的嘴角，将舌尖探入他的嘴里，碰触著他的舌头。

　　还在喘息中的未繁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腿被分开，邵乐灼热的坚挺处硬生生地挤了进来，完全不顾他是否能容纳得下，强硬地穿刺入内。

　　剧烈的疼痛让未繁眼前一片空白，咬著牙抿紧了嘴唇，双臀间的那个地方传来被撕裂的感觉，邵乐竟然硬生生地闪了进来。

　　而后邵乐停止了动作，根本就没发泄到的他竟也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圈著未繁，就这么闭上眼深埋在未繁体内，缓缓入睡。

　　未繁冷汗不停地流，原本酒醉迷糊的脑袋也因为这阵剧痛而完全清醒。

　　他惨白著脸不敢轻举妄动，邵乐还留在他的体内，那种异样的灼热充塞感让他整个人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在邵乐的床上忍耐了好一会儿，深怕邵乐又会醒过来继续任何后续动作。直至他确定邵乐完全睡熟了，才摒著呼吸将邵乐的手臂扳开，颤抖著慢慢挪动自己的臀部让邵乐埋入的那部分离开他。

　　跟著，他努力爬下床，压著痛到不行的屁股狂奔回自己的房间里。

　　锁紧门，未繁不停发冷汗。他觉得有些异样，有股黏腻的热流沿著大腿流了下来。看了以后，未繁气得发起抖来，那是混著大量血迹的浊白精液。

　　然而那种激情的感觉还停留在未繁身体里，就算遭受到这么不堪的对待，他的分身却还是呈现半勃起状态，一点都没有软掉的迹象。

　　未繁真想把自己那里打到头垂下去。

　　明明就不是被动的一方，莫名其妙被个男人插了进来还有感觉。还有那个邵乐，居然不顾他的反抗，硬是强上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混帐邵乐──

　　内心深处不断地哀号，抱著头，未繁在房间里呐喊著。

　　
第六章:

　　因为前晚喝得酩酊大醉，邵乐这天一直睡到很晚才醒来。

　　他夜里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中那个喜欢的人就依偎在自己的怀里不曾离开，邵乐望著自己的双手，那肌肤的触感此刻几乎都还能感觉到。

　　宿醉而强烈不适的痛楚，也因这个美好的梦而舒缓了开来。

　　望了望床头的小吊钟，已经十点了，邵乐疑惑今日未繁怎么没用对讲机叫他起床吃饭。

　　是自己睡太沉了没听见吗？还是未繁知道那一晚的宴会令人筋疲力尽，所以没来吵他？

　　入浴室梳洗完毕后，邵乐花上二十分钟的时间换好衣服出房门。

　　小喜已经起床了，他拿著他的宝贝小鸭鸭在已经整理整齐的大厅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无聊得不得了。

　　邵乐滑向小喜，问著：“怎么自己一个人？吃过饭了没有？”

　　小喜摇了摇头。

　　“怪兽哥哥呢？他没陪你？”邵乐觉得疑惑。

　　未繁通常是这个家最早起的人，以往他们下到大厅前，前一晚的狼藉早就被整理好，餐厅里也摆满了等待他们食用的餐点。然而今日却有些反常，时间都这么晚了，未繁居然还没出现。

　　“怪兽哥哥，睡觉觉。”小喜双手合十摆在脸颊边，倾著脖子摆出睡觉的姿势。

　　邵乐疑惑地往二楼方向看去，这角度见不到未繁的房门，他只是纳闷平日最注重分内工作的未繁，今天怎么突然变了样？

　　是因为昨晚在大厅，未繁开口替他说话却被他吼回去那件事吗？

　　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声怒骂让未繁感到不舒服了？

　　邵乐无法不担心这件事。

　　平时倘若未繁在家里头胡乱来、闹事、开玩笑，他再怎么斥责他未繁，未繁都会忍下来。但昨晚看得出来未繁是真的担心自己才跑下来，而他居然还那样对待未繁，或许未繁真的是因此而受伤了。

　　以前欢欢在家的时候就常提醒他，他不可以乱瞪人，瞪人会很恐怖；更不可以乱骂人，因为每个佣人只要被他骂过几次，就再也不敢来上班。

　　这栋屋子这么大，以前老管家也曾经请了几名佣人来，但那些人都做没三天便急急请辞，欢欢说，那些人都是被他吓跑的。

　　因此在等待未繁下楼的这段时间里，邵乐想著自己是否对未繁太过严厉了。

　　再怎么说未繁也是敬之的弟弟，虽然来这里算是工作性质，但总算是敬之开过口要他照顾的。然而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未繁这类人，觉得他说话不太正经、性格更不够沉稳，半点社会历练也没有。

　　一开始的坏印象，让他从来没给未繁好脸色看过，未繁能在他的冷言冷语下忍耐做满一个月，已经值得赞赏了。

　　邵乐耐著性子在楼下等，想看看什么时候未繁才肯下来。

　　但是过了许久，未繁还是没半点动静。

　　这样的情况让邵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忧心地想著，未繁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了吧？否则责任心这么重的人，没理由时间到了都不出现。

　　到厨房去随便弄了点谷类麦片和牛奶，先让小喜填肚子。邵乐跟著上了二楼来到未繁房门前，待了几分钟想了想，最后还是敲门。

　　甫敲一声门，未繁房里就传出了十分巨大的声响，彷彿是人从床上摔落地面的声音。

　　“未繁。”邵乐又敲了一次门。“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下楼也不出声，关在房里做什么？”邵乐心里头是忧心的，但无奈一开口，那偏于深沉浑厚的声调却让一声声的关心硬生生成为质问。

　　“你走开，离我越远越好。别以为你长得像黑社会我就会怕你，我警告你别靠近我房间一步，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房里头的未繁激动地嘶吼著，他的声音沙哑，嗓子像破锣一般。

　　“你在说些什么？”邵乐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懂未繁为何发这么大脾气。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未繁还是吼著。

　　邵乐扭开门把推门进去，发觉未繁穿上冬天的厚大衣，抱著他的行李箱缩在床上脸色惨白。

　　未繁一发现邵乐进来，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搂著箱子连忙往后退。

　　“走开，不要过来！我都要走了，你干嘛还不肯放过我！”未繁脸上连半点血色也没有，焦躁慌乱。

　　“你这份工作不想做了吗？”邵乐觉得纳闷。未繁的反应实在太大了，以前就算多辛苦，他也没说要辞职，难道昨晚骂他的那句话真的对他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没错，我不干了！你赶快把薪水给我，从此以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永远都别再见面。”未繁不停地后退，一直退一直退，半点儿也不想和邵乐太过靠近。

　　昨晚的事情是他的梦魇，自他开柜踏入ＧＡＹ界以来，从来就只有他替那些小处男开苞，教他们体验被男人进入的喜悦的，但没想到昨夜却狠狠栽了个跟斗，不仅被邵乐拿来当零号用，甚至还因为邵乐的抚摸而达到高潮。

　　昨夜的事情，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你到底是怎么了？”邵乐说：“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你必须知道……我那么做并没有错。你得体谅我的处境。”

　　昨晚的客人毕竟是邵家邀请来的，未繁当时的身份是代表邵家，绝对不能做那种失礼的发言。否则要是事件被渲染开来，在社交圈又不知道会被评论成怎样。况且那些人身份皆特殊，得罪他们，对未繁绝对没好处。

　　“你没错？”未繁声音高了八度。“把你的家伙插进来，害我屁股像喷泉一样流了一堆血没有错，难道是我的错？”

　　“咦？”听到未繁脱口而出的惊人话语，邵乐瞪大了眼睛。

　　“我……”未繁还想说话，哪知脚下突然一个踩空，他整个人跌落床铺与墙壁中间的走道，头部狠狠地撞上床旁的小柜子，行李箱自他怀中松脱，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一阵强烈剧痛袭来，让未繁来不及臭骂邵乐这个喝酒乱性的家伙一顿，就这么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邵乐整个人呆滞当场，无法决定自己是要先去将摔得凄惨的未繁扶起来，还是努力想想昨晚喝完酒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著已经翻白眼还口吐白沫的未繁，见到未繁耳际与颈部有著多处又红又紫的吻痕与齿痕。

　　突然间，昨晚喝醉酒以后丧失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慢慢回流到他的脑袋里，记忆也用隐讳不明的模糊方式片段重播。

　　他记起自己昨晚的梦境。

　　原来那并不是作梦，是百分百真实的。

　　而他抱的人也不是敬之，而是眼前的这个人。

　　“我的天啊……”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邵乐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惊愕得嘴都合不拢，愣愣地看著昏死过去的未繁，一时半刻间只能待在这个小房间里，无法动作。

　　“怎么会这样……”

　　他抵著开始发疼的太阳穴，也想像未繁那样昏过去，那样至少还能暂时逃避这个棘手的问题，现在的他真的感到手足无措了。

　　这该怎么向敬之交代？未繁可是敬之唯一的弟弟。

　　敬之知道这件事以后又会怎么看待他？这点邵乐完全不敢想像得太美好。

　　片刻过后，邵乐深深呼了一口气，滑著轮椅靠近未繁那张床，跟著花了半个多小时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未繁从床垫与墙壁的小通道中，慢慢地拉回床铺之上。

　　拉下未繁上衣领口，邵乐看见蔓延了整个颈项与肩头的红色印记。

　　他难堪地闭上了眼，对未繁更是内疚不已。

　　医生替昏迷中的未繁量过体温检查身体以后，发觉他高烧到三十九度半，于是立刻替他施打点滴。

　　医生没在未繁身上发现什么问题，于是很大胆的推测，也许是病人受惊过度，才会吓到发高烧。

　　邵乐要护士们帮未繁换一间大一点的房间，他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只要挤进三个护士、一个医生、一些医疗器材，自己的轮椅便推不进去。

　　怎么说未繁的高烧也是因为自己引起的，这点责任邵乐推卸不掉，他只是希望未繁能赶快好起来，他得正式地向未繁说一声对不起。

　　自从因为酒后酿事出车祸，导致这双腿不良于行以来，他就鲜少喝酒了。但是因为昨晚见到好几个月都没聚在一起的敬之，一时高兴忘形喝了几瓶酒，这么一个小意外，却令他又踏入一个万丈深渊去。

　　不忍再看未繁，邵乐选择回到书房去。

　　他选了几本艰涩的英国文学，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昨夜抱的人居然是未繁……

　　一再想及这点，邵乐的胸口便被不知名的情感堵塞住。

　　一个像极了敬之，却不是敬之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未繁睁开双眼，浑身汗涔涔。

　　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床头灯，他躺在不属于他的豪华大床上，床边挂著一管点滴，点滴里的药水顺著针管流入他体内。

　　身体非常的沉重，重到好像有人剖开他的肚子，塞了几吨的铅到里头再缝起来一样。他试著想要爬起身来，努力了好久，才勉强让身体坐起来。

　　混乱的脑袋里一堆声音嗡嗡嗡地旋绕，他什么也不能想，心里头唯一存在的念头，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可怕危险的地方，回到他的破烂小窝去。

　　就算家里半个人也没，还有他最讨厌的寂寞感那都无所谓，只要能远离邵乐，他一切都可以忍受。

　　拔起埋进血管中的点滴针管，未繁用尽全身的力气下床。但脚才踏上地板没两秒钟，双膝就因无力而软下去。

　　他用手臂攀著床沿，在冰冷的地面上蠕动。跟著慢慢地藉著手臂和全身的力量挣扎著往外爬，极度缓慢地爬过走廊，爬到楼梯间，看著一阶又一阶难度十分高的大理石台阶，就要往下爬去。

　　他的脑袋早已经什么都不能想，只存在著“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一个想法。

　　邵乐在房里听到了些微动静，他探出头来发现未繁的身影。都已经是深夜三点半了，未繁待在楼梯口是要做什么？一路爬出去吗？

　　邵乐来不及按对讲机叫护士起床。未繁的身体那么虚弱还硬要下楼真是太危险了，于是穿著睡衣的他连外罩也来不及套，便急忙地将轮椅滑到走廊上，停在未繁面前。

　　“你想滚下楼吗？”邵乐说。

　　未繁一抬头，发觉邵乐一张凶恶的面孔低了下来，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他吓得翻了个身，往墙壁靠去。

　　“你要干嘛!?”脸色苍白的未繁说。

　　“那天晚上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喝太多酒了……没想到会把你误认成……你哥哥……”邵乐这些天来一直在想要怎么对未繁道歉，然而见到未繁虚弱的模样和他那张惨白到发青的脸时，都已到嘴的话又结巴了起来。

　　“不会喝酒还学人……”未繁说得激动，忍不住咳了几声。接著又吼道：“这种事是说声对不起就能补偿的吗！”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事情，不仅尊严尽丧，还丢脸到了极点。

　　“这……”邵乐为难地想了想。“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对会做到。”

　　“那换你屁股让我捅行不行…”未繁愤怒地说。

　　“……”邵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听到未繁的要求后，脸色惨得和未繁差不多。

　　“做不到还嚣张个什么劲……”未繁又咳了两声。“……以为用钱就可以解决吗？我告诉你，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随你摆布。”

　　未繁虚弱的时候连吼人都少了半分狠劲，看在邵乐眼里，只觉得自己真是做了很大的错事，让未繁遭到莫大的侮辱，也连带地伤害了他。

　　“我很有诚意要解决这个问题。”邵乐将姿态放得很低，他深深明白这全是自己的错。“如果你想联络敬之过来处理也行，我会帮你打电话给他。”

　　犯了错，便是犯了错。再多理由也不足以狡辩。

　　邵乐已经准备好当敬之知道这件事情时，他们十多年的友情也会随之破碎。就算敬之再也不理会他，甚至憎恨他，那都是应当的。

　　现在的他只希望让未繁好过些。无论用什么方法。

　　未繁慌乱地说：“不行，绝对不可以通知我哥！”

　　跟著他又装得恶狠狠地撂重话：“这种事你打算让多少人知道！你要用它来威胁我吗？还是威胁我哥？我告诉你，别以为我现在站不起来没办法对你怎样，只要等我好了，你等著瞧，我绝对把你的脸打到变形，让你妈都不认得你！”

　　“你好起来以后，随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会说第二句话。”邵乐回答。

　　“神经病！”未繁根本就不相信邵乐会真的那样做。

　　“我对那晚发生的事情，真的感到很抱歉。但事情发生了，我没有能力改变，唯一能补偿你的就是，你所希望的事，我都会为你完成。”邵乐说。

　　未繁觉得邵乐这种低姿态绝对是在演戏。他一定是要趁自己松懈心房以后留下来，再找机会把自己给杀了埋了，反正这深山里头空旷的土地那么多，随便哪里埋一个人，可能几百年后都不会被发现也不一定。

　　未繁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很危险，他也不要再相信邵乐人有多好。

　　只要今天能离开这里，远离邵乐这个家伙，他就可以再回去自己的狗窝，平平稳稳的继续自己的日子。

　　未繁伸手搭上向下的阶梯，奋力地就将身体往前移。然而因为高烧不退加上多日来都没有进食，方才从房间里爬出来就花费了他泰半力气，这回手臂才伸出去抵没两秒，就失去力道整个软了下去。

　　前进中的身体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来不及后退，未繁一个重心不稳，就往前栽跟斗，整个人像滚雪球一样不停地往一楼滚去。

　　邵乐见未繁出了状况，电光石火间想也没想，伸出手就抓住未繁的脚，然而那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大，就算他臂膀再如何有力也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下半身无法使力的邵乐失去平衡，从轮椅上跌了下来，他紧紧地抓住未繁，两个人就这么又摔又撞地滚到一楼。

　　楼上的轮椅滑了两下，也跟著掉了下来。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传来，邵乐还来不及回神，轮椅便重重地撞击他的头部，让他眼前一片空白，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跌在邵乐身上，但位置低一些，险象环生没被轮椅Ｋ中的未繁缓缓爬了起来。

　　他把轮椅从邵乐头上移开，尚未平复的慌乱让他不停地喘著气。

　　轮椅移开后，邵乐额头上一道被撕裂翻扯露出粉红色肉块的伤口，慢慢地渗出血来，而后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血泊之中的邵乐，一直没睁开眼。

　　太过震惊的未繁，整个人都呆了。

　　“哥哥……”

　　二楼的走廊上，传来小喜惊讶而颤抖的声音。

　　未繁缓缓抬头，只见小喜站在他们跌落下来的楼梯口，呜咽啜泣了两下，接著放声大哭了起来。

　　“哥哥、哥哥，呜哇，哥哥死掉了啦！”那些不停涌出的血，让因巨响而跑出来观看的小喜整个人吓坏了。

　　“唉呀，流血了。”

　　突然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未繁耳朵旁出现。

　　未繁一个转头，见到身旁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个看起来大约六七十岁的老人家。

　　老人家穿著很正式的西装，梳著油油亮亮的西装头，皱皱的老脸上全是下垂的老人皮，眼窝两个好深好深的黑眼圈，还带著一脸阴森的表情。

　　突然看见这张恐怖的脸，未繁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明白这个老头是从哪里窜出来的，神出鬼没连点声响也没有。

　　老人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新颖的手机，跟著按了快速键。

　　“少爷出事了。”老人家阴森森的脸，发出阴森森的声音，让人听了忍不住牙齿打颤。“联络医院，立刻派人过来接送。”

　　未繁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大的阵仗，更没见过受重伤的人不是搭救护车，而是天空降下一台轰隆轰隆的直升机，直接把人载著飞去医院。

　　邵家突然出现了一群医生护士，迅速地替邵乐缝合伤口检查伤势后，判定是脑部受重击昏迷。

　　接著直升机从山下飞上来，停在前院宽广的草地上，邵乐立刻被担架抬了出来送上飞机。

　　一直待在旁边的未繁也被老人家推了上去，老人家则抱著哭个不停的小喜，跟在后面上机。

　　“哥哥死掉了……呜呜呜……死掉了……”小喜不停大哭。

　　“没有啦，还没死还没死。”老人家说著。

　　未繁无力地靠在机舱里，随著直升机飞行时的震动而东倒西歪头晕想吐。

　　跟著直升机降落在医院的停机坪，邵乐被推下去，老人家带著小喜再和他一起下去。小喜一直哭，哭得他头都痛了。他不瞭解自己干嘛跟著一起来医院，他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回家去。

　　邵乐做了许多检查，拍完脑部断层扫瞄和Ｘ光以后，老人家与医生详细会谈著，坐在椅子上的他昏睡过去又再醒来，最后邵乐被移到单人病房内，他也被老人家赶了进去。

　　“把少爷照顾好，我先带小少爷回去。”老人家幽幽地说，那口吻很像未繁小时候听过的司马中原讲鬼故事语调，飘来飘去幽呼呼地，在这么冷的天，真像被推到了北极去一样。

　　未繁没有理会那个老人，在老人家走了半个小时后，他因为病得太难过自己跑去挂号让医生给他打退烧针跟大瓶的点滴，跟著坐了一下等元气恢复，又看了眼睡得很熟但额头肿一个大包的邵乐。

　　“活该，这是你的报应。”未繁啐了一声。

　　邵乐弄成这样也没什么好可怜的，他不应该同情他。

　　然而就在要离开病房之时，最后回首的那一眼，让他又想起摔下楼梯时，邵乐不顾自己的安危扑上前要抓住他，结果他们两个人一起跌撞下楼。

　　他更想起意外之前邵乐说的每句话，那字字真切的道歉似乎真是发自内心最大的忏悔。

　　邵乐的确不太会喝酒，他醉得糊涂的那晚嘴里念的也都是敬之这个名字。如果邵乐真是酒后失控，那么他又怎么可以因为别人的无心之失，去怪罪对方？

　　但是，就算无心，他可是真的被邵乐给做了！

　　可怜的屁股直到今日，都还隐隐作痛著。这笔帐又该跟谁算？

　　未繁又走回到床前，瞪著邵乐，跟著对著他额头伤口不留情地重拍了一下。这一下让原本止住的血再缓缓渗了出来，染红了纱布。

　　“喂，你干嘛，病人的伤口才刚缝合。”进门的护士看到这幕，连忙制止。

　　“我在报仇。”未繁朝著护士哼了声。

　　他跟著再对邵乐说：“这一下就算扯平了，我们谁也不欠谁。”未繁对邵乐吼著：“从现在起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以后你走你的桥，我过我的路，听见了没有，混帐王八蛋！”

　　未繁也不理会护士小姐把他当疯子一样看的眼神，身体不舒服的他扶著墙壁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坐上医院外头的黄色计程车，报了回邵家的路。

　　为了邵乐，他在医院折腾了许久，从昨天半夜一直待到今天晚上。看著计程车上的电子时钟，都已经十一点多了，又累又疲倦的他虽然也想找个地方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但自己行李还留在邵家，他得先回去拿。

　　从医院到深山的邵家，计程车居然跳了一千多块，未繁心疼地掏出皮包付帐，跟著努力下了车。也不叫司机等他了，搭车这么贵，待会儿他忍耐忍耐，自己走路下去就行了。

　　夜深人静时分，屋里头的灯火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盏照路的小灯。

　　因为没带钥匙，未繁费了好大功夫翻过围墙，走近屋子，再从后头没上锁的厨房后门悄悄走入大屋里头。

　　爬上二楼，轻声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未繁找到自己遗落在床旁的行李箱后，没多做停留便打算下楼。

　　然而却在离开之际，突然发现走道底端的书房有灯亮著，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听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

　　这时候屋子里除了那个老人家与小喜以外应该没人了才对，怎么还会有女人的声音？

　　觉得奇怪，未繁犹豫片刻以后轻轻地踏上前去，靠在门没从门缝偷偷往里头看。

　　也因此惊讶地发现，原本圣诞夜当晚就搭机前往法国的陆琪，如今竟出现在邵家的书房里。

　　
第七章:

　　“阿乐现在怎样了？”陆琪问著。

　　“少爷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医生说是轻微的脑震荡，也许很快就会醒来。”回话的是昨天将邵乐送去医院的那位老人家。

　　陆琪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没用的家伙居然我还没开始对付他，就自己先搞了这么大的事情出来。先是在宴会上得罪那一票世子，跟著又从楼梯上摔下来。”

　　“是啊，太太。”老人家笑得阴森森的。

　　未繁这时突然想起邵乐曾经说过邵家还有一个管家，那个管家因为聚赌被抓去关了，后来陆琪要邵乐赶快将管家弄出来，他仔细瞧了这情况，猜想和陆琪讲话的这个老人家，应该就是邵家的管家了。

　　只是这两个人半夜偷偷在这里讲悄悄话，也不知到底在密谋什么。

　　即便知道自己没必要留下来，但是好奇心驱使，未繁还是想听听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正在酝酿发生。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之前部署那么久的计画终于可以实行，不用再等待了。管家，你等会儿就把律师跟会计师都带过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要他们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把阿乐名下所有不动产跟流动资金全过到我名下。”陆琪冷笑著，那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她跟著又说：“能帮他的人，都在宴会上被他得罪光了。他那个人也不是会轻易向人低头的人，这次他要翻身，可真是困难重重了。”

　　“小姐和小少爷也是照计画带他们离开吗？”管家问著。

　　“当然，我绝对不留下任何后援给他。尤其是欢欢，那鬼灵精要看牢一点。”

　　“太太真的什么都不留给少爷？”管家又问了句。

　　“怎么，心软了？”陆琪狠狠地瞪了为邵家工作数十年的老人家一眼。

　　“不是……”管家说。

　　“阿乐只要有那把轮椅就成了。想当初老爷是花了多少钱多少精力，才找到最好的医生替他进行手术，明明医生就说他只要复健就可以走了，但他却还是赖在那张轮椅上。”说到这点，陆琪气得牙痒痒的，连声音都变了：

　　“现在的他根本没资格拥有老爷留下来的这一切，我这么做，也只是替老爷教训这个儿子！”

　　“是的，太太。”管家回应。

　　“没有钱，看他还怎么当大少爷。”陆琪冷冷地哼了声。

　　在门外偷听的未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电视上常演的豪门财产争夺战吗？没想到他今天看到了现场直播版。

　　其实未繁一直以来就觉得陆琪说话锐利、作人霸道，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和管家合谋，趁邵乐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时候，把邵乐的钱全部挖光光。

　　天，他今晚听见的可不是一件小事！

　　豪门恩怨耶！

　　觉得听太多这种事情对自己不好，要是让里头的两个人发现他在外头窃听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对方秘密杀了然后埋到后山里面。

　　未繁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先行离开，但是却一个不小心踩到行李箱，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陆琪灵敏的耳朵听到了些微的声响，她侧过头往半掩的门外看去，锐利的目光扫射而过。

　　未繁抱起行李箱立刻往走廊另一头冲去，心里头只想著：‘死了、死了、这回如果逃不掉，就真的死定了！’

　　“太太？”管家问。

　　“外面好像有些声音。”陆琪说。

　　“也许是小少爷醒过来了，我先去看看。”

　　未繁一听见书房门被慢慢打开的声响，顾不得其他，一头就往开著的窗户外头用力跳，接著整个人巴在屋外那棵老树树干上，像无尾熊一样四肢并用，拼了命往上努力蹬、努力爬。

　　管家先去小喜房间看了看小喜，发觉小喜睡得正甜。

　　回头要返回书房时，见到窗外那株树枯叶在微风中飘摇，并不是刮风却掉了这么一堆叶子，这让他起了戒心走到窗外，往下看了看。

　　发觉并没有人影，管家这才放心关上窗户，往回走去。

　　待在树梢紧张万分的未繁一直等到屋子里的灯都熄灭了以后，才扛著行李，从上面慢慢地爬了下来。

　　他大气都不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沿著屋子周围慢慢走，缓缓绕到前门去。

　　刚才的计程车司机早就走了，未繁回头看了半夜里阴气沉沉的邵家大宅一眼，起了阵鸡皮疙瘩，拖著他的行李三步作两步又跑又跳地，往山下冲去。

　　这一路冲冲冲，也都忘了累，直到招了计程车回到他阔别一个月的家，未繁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扔下行李，趴在充满灰尘味道的榻榻米上。

　　“累死我了……”

　　本来以为降了下来的体温，在经过刚才的惊吓下，又冲了上来。

　　未繁连深手摸摸自己额头热度的力气都没有，便因为回到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而松懈下来，抱著行李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个月七万二真的不是那么好赚……

　　不用邵乐说，他也决定辞职了……

　　有那种会喝酒乱性的雇主，还有那种趁你病要你命的后母，他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百姓，只有一颗强度普通的心脏，实在无法承受有钱人家里发生的这种你争我夺、亲情伦理大惨剧……

　　在榻榻米上头也不知睡了多久，未繁醒过来以后，发现天灰蒙蒙地，太阳才刚下山不久。

　　他动了动发疼的身体，眼底还留有浓厚困意。抹了把脸用力站起来，跟著走到窗边吹风，让冬天的冷风先把脑袋里的瞌睡虫都吹走，让他清醒一些。

　　邵乐人现在应该在医院吧？那他应该还不知道陆琪要霸占他财产的事情。

　　其实这是邵乐的事，就算陆琪把邵乐钱全掏光，令邵乐一文不名，这也与他无关。反正邵乐之前也没对他多好，还喝醉酒干了那种事情，让他的心里因此留下阴影。

　　但是……未繁不停挣扎著……

　　说到底邵乐也不是故意的，他不过是喝醉酒才会错乱。

　　更何况邵乐是为了救他才会摔得这么严重进医院，如果他还介意这种事情不通知邵乐，任陆琪夺走邵乐的财产，那就太不应该了。

　　何况邵乐也诚心对他道过歉，他离开医院时也狠狠往邵乐伤口捶了一拳。所谓一拳泯恩仇，他该说话算话，要再这么婆妈拖拉下去，连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下定决心以后，未繁立刻去找妮妮的老公大熊借车，跟著开车去医院，还带了两颗从大熊那里拿来的苹果，当探视邵乐的礼物。

　　未繁来到邵乐的单人房时，邵乐已经醒了，他的病房里冷冷清清地没有半个人，而邵乐的眼神有异，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事情。

　　邵乐一见到未繁来，原本绷著没表情的脸才慢慢地和缓了下来。

　　“你来看我？”邵乐问著。

　　“给你。”未繁把苹果丢到邵乐床上。

　　邵乐顿了顿，拿起苹果来看了一下，便咬了起来。他从早上清醒以后就没吃过东西，病房内也不见任何人可供他差遣。护士与医生巡房不过五分钟，他也无意对他们说这些事。

　　倘若他送医，前两天就已经被他从警局里保出来的管家应该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或请私人看护才对，然而今日却有异样，这令他十分不解。

　　又看了眼未繁，邵乐想起了那晚的事情。他有些惊讶未繁会来看他，本以为未繁不会再出现了。

　　“那件事情我很抱歉。”邵乐说。

　　“别提那件事了！”未繁低吼了声。“我都快要忘掉了，你还记著干嘛！”

　　“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邵乐很认真地说。

　　“补你妈个头，又没处女膜怎么补！”未繁本来气消了，这邵乐居然又提起，让他整个人火气冒了上来。

　　“……”未繁的回话让邵乐眯起了眼。以前未繁很少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总是邵先生前、邵先生后的。但今日却因为那场意外，彻底改变了未繁对他的态度。或许这才是未繁的本性，直率而不遮掩。

　　然而做错事情的人是他自己，所以对于未繁这样的态度，他也没有立场对未繁表示不满。

　　邵乐闷闷地啃起苹果来。

　　因为未繁一句令人尴尬的话，病房里的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最后等邵乐啃完了两个苹果，未繁才说：

　　“医生有没有说你可以出院？”

　　“还必须观察两天。”邵乐回答。

　　“等两天后出去，你的钱早就被你后母全掏光了。”未繁双手环胸，靠在墙壁上不悦地说著。

　　邵乐将目光移到未繁身上，双眉微皱，盯著未繁看。

　　“你能不能别那样瞪人！”未繁不喜欢邵乐的眼神。

　　“这是天生的。”邵乐说。

　　“你的眼睛天生就会瞪人？”未繁不相信。

　　“眼睛稍微看得用力一点，就会感觉像是在瞪人。”邵乐回答。

　　“怎么可能。”未繁嗤了声。

　　“因为脸天生长这样，所以说什么话都没人相信；因为眼睛天生长这样，随意看看也让人感觉在瞪人。”邵乐声音轻了些，少了以往那种硬梆梆的成分。

　　未繁眨了眨眼，还是有些无法相信。邵乐明明就一脸凶狠的模样，哪是因为先天后天的因素。不是说相由心生吗？凶神恶煞的模样应该是后天养成才对，哪可能天生就长得如此。

　　“算了，别讲这些，先讲重要的事情。”未繁甩了甩头，整理思绪后道：“我昨晚回去拿行李的时候，听见你后妈跟管家密谋要趁你在医院期间将你所有财产全转移到你后妈名下，我还听到他们说要立刻找律师跟会计师处理，甚至也要把你弟妹带走，不让你们见面。”

　　未繁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邵乐的脸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阴沉。

　　“虽然与我无关，但是这种事情既然让我听见，我还是得来告诉你。”未繁一边说，一边观察邵乐神情的变化。

　　未繁打了个冷颤，邵乐那张脸真的是越来越恐怖，他怀疑妮妮为什么能够和他当上十多年的朋友，要是他，顶多十天就受不了走人了。

　　“我妈不会那么做的。”邵乐不想相信，但未繁正经的模样又不似在开玩笑。

　　“为什么不会？”未繁说：“你毕竟不是她生的。”

　　邵乐慢慢地将视线挪回未繁身上，说：“我十分信任她。她只是嘴巴坏了点，心地并不坏。”

　　未繁沉默了一下。他不敢相信像邵乐这样一个人居然会说自己信任陆琪。难道这就是妮妮说的心地善良？但在未繁眼中看来真是很蠢，现在这个世界连有血缘关系的都不能相信了，还对外人谈什么信任。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问过护士了，你入院的一切费用都还没人来付款，看情形，也不会有人来付了。”未繁抓了抓额头，想让邵乐瞭解。

　　邵乐没有答话，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唉，算了算了。或许昨天只是我发高烧产生幻觉才听错。”那些财产是邵乐的，又不是他的，未繁不知道自己干嘛为邵乐穷紧张。

　　未繁接著说：“现在也不是以前那种年代，想要动手脚也得要有你的身份证、印章、存摺、不动产权状之类才行。没那么简单！”

　　当未繁这样说时，邵乐猛地抬起头来，看著未繁。

　　“不会吧……”未繁呆了一下。“难道你所有东西都放让她保管？”

　　邵乐缓缓地点下头。

　　这个白痴……未繁在心里面骂道。

　　未繁无力地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要怎么办？有钱付医药费吗？你上个月薪水没发，我现在口袋空空的也没办法替你垫钱上去。”

　　“先回家。”几分钟之后，邵乐做出这样的决定。

　　向大熊借车是正确的决定，否则未繁就算想破头也没办法带著个坐轮椅的，回到邵家半山腰处的房子。

　　假装推著邵乐从病房出来到花草扶疏的中庭散散步，后来未繁仔细看了看，发觉没人注意他们，便推著邵乐冲到停车场去，然后赶紧将邵乐抱上车折叠好轮椅塞到后座，跟著发动车子一溜烟就跑掉。

　　他们两个现在真的是口袋空空，连一块钱也没有。医院的医疗费就先欠著吧，未繁觉得他们应该要去找陆琪收。

　　他开车载著邵乐回到邵家，车子还没停下来，远远地从山坡路上便看到邵家大门口挂了一个红色的“售”字，下面还写了房屋仲介公司的名字。

　　“不会吧，动作这么快！”未繁将车停了下来，走下去拉了拉铁门，发现铁门从内反锁了。

　　他爬过围墙，将门打开，这时的邵乐也自己拿下轮椅，稳稳地坐了上去。

　　未繁跟著推邵乐入内。

　　进屋的那道大门也许是最后的人走时忘了锁，于是他们很轻易地便进入大厅。

　　邵乐双手拍了两下，屋子里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看见屋里的景象时震惊不已，所有东西几乎都被搬光了，大厅变得空荡荡。连上到二楼去也一样，房间全数清空，就连邵乐多年来收集的众多书籍也被拿得一本不剩。

　　“你妈找的搬家公司实在厉害，一天而已，整栋屋子搬得精光。”未繁心想邵乐这次真的完了，他们回来得太迟。

　　“小喜！”邵乐滑著轮椅，往外叫唤弟弟的名字。

　　“小喜你在哪里？”他不停喊著。

　　但当他走到小喜房间里时，看到的那幕真的心都碎了。

　　原本心里还期待疼爱的弟弟会待在家里等著他回来，然而事实总是残酷，他妈连小喜也一并带走了。

　　他们在屋子里停留了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里，邵乐像不相信事实一般，滑著轮椅不停地在房子里打转著，但不管他再如何转，已经失去的东西，并不会因他不承认事实就能够回来。

　　最后，甫出院的邵乐终于累了，静静地停在大厅壁炉前方。

　　原本无时无刻都温暖的房子，也因为空调不再运转，壁炉内的柴火不再燃烧，而寒冷了起来。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从刚刚就坐在回旋梯口看著邵乐不停打转的未繁等到邵乐冷静后才问。

　　“没有。”

　　“有没有亲戚能帮你处理这些事情的？”

　　“没有。”

　　“朋友呢？”未繁继续问。

　　邵乐不说话。他唯一一个谈得来的就是敬之，但是自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又怎么能让敬之知道。金钱曾经是他能够理直气壮抬头挺胸面对外界的力量，如今失去一切，他哪拉得下脸去找敬之。

　　未繁站了起来，拿著车钥匙晃啊晃，发出铿锵响声。

　　邵乐本来以为未繁帮自己帮到这种地步也够了，他掏出车钥匙的目的是打算走人。

　　然而他却没想到未繁并不是往门口走去，而是来到他身后，拉住他的轮椅转向，跟著将他往门外推去。

　　“你要做什么？”邵乐心中一惊。

　　“还能做什么？”未繁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待在这里就行。”

　　“待在这里，然后任你活活饿死吗？”未繁啧了声。这种事他可做不来。

　　“饿死你也管不著。”

　　两个人又推又拉地，邵乐就是不肯让未繁推著走，未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好几次把快跌下去的邵乐拉回轮椅上，互相拉拉扯扯地，最后终于将邵乐推到车旁。

　　未繁迅速将邵乐和轮椅送上车，跟著发动车子往山下疾驶而去。

　　“你只是我请的佣人，现在我已经没钱了，请不起你了，你不必多做这些事情。”邵乐冷冷地说道。

　　“别忘了，你还欠我七万二没还。”未繁一边转著方向盘顺山路蜿蜒而下，一边说著。

　　“我已经没钱了。”邵乐重申了一遍。

　　“没钱就要想办法！”未繁说。

　　未繁驱车前往妮妮的住所，推著心不甘情不愿的邵乐上十二楼按电铃以后，出来应门的人是妮妮的老公大熊。

　　大熊一百九十几公分壮硕身材堵在门口，大门几乎被他的身影占满了。刚下班的他端著碗饭边吃边来开门，见到未繁和坐轮椅的邵乐时，人呆了呆。

　　“妮妮咧？”未繁将邵乐推入屋内。

　　妮妮和大熊的爱巢贴著鹅黄色的壁纸，打著昏黄的灯光，屋子里布置得美仑美奂，未繁一屁股就坐上他们家的白沙发，累得瘫倒动不了。

　　“去上班了，没这么快回来。”大熊边扒著饭，边往餐桌挪去夹了菜回来。

　　“帮帮忙打电话叫他回来。跟他说他的邵同学家里出事，坏心后母把他同学的钱全污光了。”未繁闻到饭香，肚子也饿了。

　　大熊温驯地去打完电话回来以后，见未繁一直看著餐桌上的菜流口水，很自然地就对他招了招手。

　　“还没吃饭吗？一起吃啊！”大熊对未繁说。

　　“那我不客气了。”未繁立刻翻过沙发跑进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出来，跟著自己盛饭自己夹菜，还抓了一只鸡腿来啃。

　　“这位是？”大熊问了句。

　　“邵乐，妮妮的同学。”未繁肚子饿得不得了，随便说了几句，就低头连忙扒饭吃。

　　“阿乐是吧！”大熊朝邵乐笑了笑，敦厚的面孔上是朴实的笑意。他替邵乐准备了碗筷，朝他招了招手，要他过来一起晚餐。

　　邵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绷著张脸别过目光。

　　“我猜他不饿。”未繁说。

　　大熊在餐桌旁走过来又走过去，见邵乐真的不过来，考虑了一下，还是将邵乐推到餐桌前。“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要吃得饱、身体好，那才能处理后续的事情。”

　　大熊笑了笑，浅浅的笑纹浮现眼角，那笑容叫人很安心。

　　“吃吧，”大熊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邵乐还没见过有人第一次和他见面，就不怕他这张天生凶神恶煞的脸，还拿这么好的态度对待他的。

　　这个人叫大熊，那他应该是妮妮的老公。

　　从以前他就很想见这个人，想见见能掳走妮妮芳心的人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今天一看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人……

　　“他长得很像一座山对吧！”未繁瞧见邵乐的模样，莞尔一笑。

　　邵乐转头看了未繁一眼，才缓缓吐出心里话。“……是……”个头高、身材壮硕，真的像是一座山。

　　“别看他这样就以为他是挖马路的或是水泥工，其实他是开幼稚园的，一票小孩子都归他管。”未繁说。

　　“看不太出来。”邵乐说。

　　大熊哈哈笑了两声，对邵乐的答话完全不以为意。

　　“大熊你觉得邵乐是做什么的？”未繁继续找话说。三个大男人同坐在一张餐桌上，不开些话题呆坐著挺尴尬的。

　　邵乐注意到，未繁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语带揶揄地称呼他一声邵先生了。未繁说他名字的时候如同喊一个普通朋友般，语气和顺而自然。虽然只是这么不经意的开口，但却让邵乐感觉到有些窝心。

　　或许未繁已经不记恨那晚的事情了。要不，他怎么会大费周章地又回医院去找他，还带他回家去，又怕他出意外再将他送到这里来。

　　“欸……黑道吗？”大熊呆呆地回笞。

　　“噗哈哈哈哈哈！”未繁忍不住大笑出来。“你跟我想的一样耶，我刚开始看见他，也以为他这张脸是混黑道的说！”

　　“因为他的额头……”大熊不好意思地比了比自己的前额。“应该缝了好几针吧，我以为他是跟人打架……”

　　“其实他真正的职业是……”未繁故作神秘地欲言又止。

　　“是什么？”大熊紧张地问。

　　“有──钱──人──”未繁拉长了尾音。

　　这时，大门传来开启的声音，钥匙叮叮当当地响，大熊立刻站了起来往玄关走去。

　　“妮妮你回来啦！”大熊说道。

　　“宝贝我回来了，我同学呢？”妮妮从玄关口走了上来。

　　“他正在吃饭。”大熊顺手接过爱妻的大衣外套和手提包，带著妮妮往餐桌方向走去。

　　妮妮的一句宝贝让未繁瞬间鸡皮疙瘩掉满地。他还是不习惯妮妮呼喊他心爱老公的方式，宝贝来宝贝去的，真是甜到叫人无法呼吸啊！

　　“宝贝，你吃饱了吗？能不能先进房间去一下，我们有事情得谈。”妮妮双手合十朝著他老公撒娇。

　　“没问题，我吃饱了，你们慢慢谈，我先进去睡觉了！”大熊在妮妮脸上亲了一口，妮妮跟著也在他嘴上吻了一下，就这么来来回回三次以后，大熊才被妮妮推进主卧房里面，并且替他关上房门。

　　妮妮走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未繁和邵乐两人问道：“好了，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详细地告诉我吗？”

　　
第八章:

　　未繁一边扒饭，一边将那天晚上在书房外面偷听到陆琪要谋夺家产，和后来他与邵乐回去时，整栋房子已经被搬光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妮妮。

　　“天啊！”妮妮听完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惊呼了声。

　　“敬之，能不能借你的电话。”邵乐放下了碗筷，他实在没有胃口，只因为大熊不停夹菜给他，他勉强自己吞下一些食物。

　　“好啊，我拿给你。”妮妮拿了客厅的无线电话交给邵乐，难过地对他笑了一笑，说：“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一出事就来找我，这让我很感动。”

　　“我其实不想麻烦你。”邵乐说。

　　他明白到妮妮的家就会遇见妮妮的丈夫大熊，所以一直都不愿过来。若不是未繁强迫他坐上车，他绝对不会来到这里。

　　或许未繁是想让他看清楚妮妮已为人妇的事实，他们不再能像高中时代活得无所牵挂，妮妮现在的重心是他的丈夫，而不是自己，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邵乐抓著电话的手些微发抖。

　　家中发生巨变，曾经相信的人背叛了他，他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一把轮椅代步。昔日爱慕的人如今有了美满的家庭，他贸然前来打扰的结果是，目睹这对夫妻恩爱的一幕。

　　邵乐胸口骤疼，像狂风暴雨猛烈打来一样。他无所谓地与妮妮对话，但却感觉自己摇摇欲坠，要坠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中。

　　“怎么了？”妮妮瞧见邵乐脸色不太对劲。“还有你额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邵乐淡淡地说。

　　“从楼上摔下来!?”妮妮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绕过餐桌来到弟弟面前。

　　“干嘛？”未繁正努力吃饭填饱肚子，不明白妮妮要做什么。

　　“我不是要你好好照顾他的吗？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妮妮又使出相同的一招，捏著未繁的脸就左右开拉。

　　“痛痛痛痛痛！”未繁疼得嘴里一块吃进去的油鸡又掉了出来，还滚到餐桌底下去。

　　邵乐心头一凛，万般没想到不过是单纯的一句话而已，却又扯出那日坠楼的事件。

　　妮妮这一问，未繁绝对会将事情讲出来。邵乐做起最坏的打算，当未繁讲出那日他们坠楼的前因后果之后，妮妮将会把他赶离这里，而他们十多年的朋友情谊也至此画下句点，往后可能老死不再相见。反正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孑然一身的他，哪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呢？

　　也罢，献趁这个机会了结了也好。

　　妮妮婚后如此幸福，有一个疼爱他的老公，事业也做得有声有色。那个名叫大熊的人必定给了妮妮最大的包容与安全感，从妮妮的眼神里就晓得他爱那个男人胜过一切。

　　他们是如此相配，见到妮妮这么快乐，他也该断了一切念头，不再以为自己和妮妮终有一天有可能了。

　　然而，邵乐这时却听见未繁说：

　　“他要自己滚下楼我哪有办法？那么大一个人我哪拉得住！”

　　吃著饭的未繁跟著不悦地低吼了声：“我肚子很饿啦，先让我吃饭行不行！”

　　妮妮转头对邵乐露出抱歉的神情说：“我家这个笨弟弟一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邵乐看著未繁，忍不住向他投以感激的眼神。

　　“你又瞪我做什么，我说错话了吗！”未繁见邵乐那张凶狠的脸和锐利眼神往他这里望来，乾脆转了个身，继续吃饭，不想让人打扰。

　　“阿乐，那里有间空房间，你讲电话不方便的话，就去里面讲。”妮妮指了方向。

　　邵乐点了头，滑著轮椅过去。

　　这个家铺著地毯，邵乐方才进门时全是靠未繁推他前进才不觉得有阻力，如今自己一个人转动轮子，即使是有训练的双臂，仍发现不太容易让轮椅滑动。

　　刚刚的那一眼，他其实也只是感激未繁而已，然而未繁又误会了。

　　他们两个人在相处时完全没问题，未繁会注意轮椅的状况，让他处于好行动的状态。然而虽然身体的默契没问题，但这张脸与表情偏偏每次都让未繁误解。

　　他和未繁相处都有月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未繁才能像敬之一样，晓得他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对他存著感激。

　　原来未繁与敬之毕竟是不一样的，即便有著相似的五官与轮廓，他们两个毕竟是完全不相同的人。

　　邵乐关上房门开始拨电话给他所认识的人，但不管是老管家、会计师、律师，甚至是陆琪，他们的手机不是没有回应，就是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

　　邵乐不停地拨电话，甚至也打到了欢欢住宿的地方，而宿舍老师却说欢欢办理转学了，其余的什么也不晓得。

　　电话拨得越多，邵乐越是失望。陆琪没有留下任何一条生路给他走，他不明白只是一些钱财而已，为什么陆琪会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财产，做出这些事情来。

　　跟著，虽然不想麻烦别人，但他还是拨了电话给他父亲在世时的几个朋友，希望至少能请对方帮忙找到陆琪，他必须和陆琪说清楚。

　　门外头，妮妮见邵乐门关了，便走到餐桌前坐下，小声地对未繁说：“阿乐有跟你说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慌吧！”未繁耸了耸肩说。他看邵乐好像还挺镇定，尚有能耐打电话处理事情，看来还不需要人担心。

　　“这可糟了，他现在没钱、没车、没房子，这么多年都一个人深居简出没出来过，我真担心他将来要怎么办。”妮妮苦恼地说著。

　　“还能怎么办，振作起来，赚钱养活自己，然后想办法找到那个后妈，把他的钱和车子房子全抢回来啊！”未繁理所当然地说著，跟著他看了看妮妮忧心的神情，忍不住说：“你可别搞外遇喔，要不然大熊会哭死。”

　　“唉呦，我哪会那么做！”妮妮打了未繁肩膀一下。“我只是在烦恼阿乐以后的事情。”

　　未繁被妮妮打得整个人都歪了一边，痛得不得了。妮妮现在浑身上下虽然都是女生，不过力道却还像以前当男人时候那么大，才被妮妮打这么一下，他都头昏眼花了。

　　“对了，”妮妮突然眼睛一亮看著未繁。“让阿乐去住你那里，两个人互相照应如何？”

　　“为什么不让他住你这？你这里房子比较大，我那里鸽子笼那么小还要挤两个人，太勉强了吧！”未繁猛摇头。他把邵乐带到妮妮家来，就是要妮妮负责，然后自己赶快闪人的。他不想再和邵乐有任何交集，多和邵乐相处一天，他就无法从圣诞夜的创伤中平复过来。

　　“拜托，我和大熊住在一起耶！你要让他天天都看到我们甜甜蜜蜜的样子吗？那样很残忍的耶！”妮妮说。

　　“我不管，上个月没领到薪水就算了，现在还要倒贴养他！你也知道我口袋里半毛钱都没有，自己都要饿死了，哪还顾得到他。要是他也跟我一起饿死怎么办？”未繁吃饱了，筷子和碗都放了下来。抹了抹嘴，无意接下这个重担。

　　“我给你。”妮妮摸著胸口，心疼地说：“你帮我看著他，每个月我照常发薪水给你。”

　　“真的假的！”未繁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凯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其实……其实……”妮妮本来不想说的，不过事到如今，不让未繁瞭解也不行了。他按著胸口，缓缓地透露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你还记得你国中时候，爸爸跟妈妈突然说要去埃及考古，然后一考人就没再回来的事情吧！”

　　“记得！”想起那两个抛弃儿子的家伙，未繁一肚子火就冒了上来。

　　他爸和他妈是历史系教授，对考古学非常有兴趣。某一年他跟妮妮一个国一一个国三，才一丁点大而已，他爸妈就要他们自己照顾自己，跟著搭飞机去埃及去挖木乃伊，从此再也不见人影。

　　这件事未繁记忆实在太深刻了，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和妮妮被迫开始独立。妮妮靠著自己年轻又漂亮，跑去人妖店打工赚钱，没有一技之长的他，则在家里做手工艺穿珠珠、剪蕾丝花帮忙贴补家用。

　　煮饭扫地洗衣服这些女人家会做的事情，也是在那时候妮妮强迫他学会的。

　　就这样两个人努力靠自己读完大学，但是说有多悲惨就有多悲惨。

　　“那个时候，因为生活真的很困苦，我学校的功课又重，打工又赚不了什么钱，所以没办法之下……我跟阿乐借了……借了五十万……”妮妮尴尬地笑著，看著他弟弟。

　　“五十万？”未繁整个人缩到椅子上。“你什么时候借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高二升高三那年。”妮妮很不好意思地说：

　　“那时候你上私立高中，我要考大学，两个人生活费和学费加一加，一学期的金额真的非常可观。我本来只想跟他借十万应一下急，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拿了五十万出来。”

　　“那关我什么事！你借的钱你就去还啊！他还是住你这里算了，五十万你慢慢还给他！”未繁起身要走，却又被妮妮拉了回来。

　　“说什么啊，五十万你也有用到耶！”妮妮噘起了嘴。

　　“你后来没还钱给邵乐吗？”

　　“当然有，”妮妮说：“但是你也知道阿乐那种性格，借出去的钱就当泼出去的水，我几次要还，他根本就不收。”

　　未繁抓了抓额头，心情都烦起来了。

　　“所以啦，人家对我们这么好，难道你就不能小小牺牲一下，回报人家吗？”妮妮嗲声地对未繁说著。

　　“什么小小牺牲，对我而言是很大的牺牲好吗？更何况他是你同学又不是我同学……我为什么要替你照顾他……”未繁嘴里念个不停。一想到得把邵乐带回去一起住，他就一个头两个大、两个头四个大、四个头又成等比级数无限大下去。

　　“好啦好啦，就这么决定了！”妮妮笑著说：“你先把阿乐带回你那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到我这里来拿钱。至于你的薪水，本来阿乐给你七万二，但是我比较穷一些，看在咱俩是姊弟的份上，就给个情义价两万一好了。”

　　“什么，还直接打三折！”未繁从椅子上跳起来。

　　“乖，姊姊比较没钱啊，你忍耐一下，当作帮姊姊一个忙嘛！”妮妮朝未繁撒娇道。

　　“你就是吃定我……”未繁无力。

　　“乖嘛！”妮妮说。

　　其实事情至此，未繁也觉得自己对邵乐有一些责任，如果他那天听到陆琪的阴谋后没有跑回家而是立刻去医院通知邵乐，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但是偏偏他回家，还昏睡到隔天傍晚，才让邵乐现在什么都没了。

　　觉得有所亏欠而低头与妮妮达成协议之后，邵乐所在的那个小房间里，突然传来了摔东西的响声。

　　妮妮吓了一跳。

　　“我去看看！”未繁往那间房间走去，敲了敲门。

　　“邵先生，我进来啰！”未繁对邵乐的称呼，又回到拿人薪水当管家时候的语气。

　　他进入房间后反手立刻将房门关上，只见妮妮的无线电话让人扔在地上，电池盖被摔了开来，里头的电池也散落到地上。

　　不用问，看情形也晓得他找不到陆琪，更没办法立刻解决眼前发生的事。

　　“你现在决定要怎么做了吗，邵先生？”未繁问了句。

　　邵乐不答话。他目前毫无头绪，找不到能够帮到他的人。

　　他开始厌恶自己这些年来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的行为，自以为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里不听不看，就能放任自己一直到老到死，都不用理会外界是非。

　　直到现在被人一棒打醒，终于发现自己多么愚蠢，想挽救，却发现身边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都没有。

　　会计师、律师、管家，都是陆琪的人。父亲留下来的公司、经理级以上的人物也都被陆琪汰换光，几个老臣在电话里抱歉自己无能为力，他们一字一句的道歉，也一一刺进了他的心。

　　“我们先走吧，你暂时住我那里，一直到你想到办法为止。”未繁走过来推邵乐。

　　邵乐不发一语地，任未繁推著走。他无计可施，要能夺回父亲留下的财产，那除非奇迹出现。

　　告别忧心忡忡的妮妮，未繁说了声掰，推著邵乐搭电梯下楼去。

　　跟著开著大熊那台车，回到他破烂的小公寓。

　　因为没有电梯，所以未繁先背著邵乐上四楼，邵乐本来还不肯让他背，但未繁觉得和个男人在楼梯口争执过于愚蠢，于是硬将邵乐扛了起来。

　　接著又跑下去搬了邵乐的轮椅上来。邵乐的轮椅让他有些惊讶，他以为轮椅会很重，但没想到实际上却一只手便抬得起来。

　　关上了门，未繁忍不住问道：“我看电视上这种椅子都满重的，这台怎么这么轻？”

　　他将轮椅放在玄关处，接著走上榻榻米，将窗户打开，让冬天的冷风吹散这一个月都尘封的房间所产生的灰尘霉气。

　　“碳纤材质比较轻。”邵乐声音闷闷地说著。

　　“碳纤？没听过。”未繁念了念。

　　风进来时，屋旁光线微弱的路灯映照下，看得见飞扬的细小颗粒。

　　飞扬的尘土让邵乐忍不住掩鼻咳了几声。

　　虽然没有开灯看不清楚里头的布置，但藉著路灯的光芒，却也足够看清这个房间的模样。邵乐惊讶未繁租屋处的狭窄，难以相信这样的地方居然能够住人。

　　未繁往墙壁上摸，摸到了日光灯开关以后“啪哒啪哒”地反覆按了两次，但在手动之下灯却依旧没亮。

　　“啊！”未繁喃喃念著：“上个月没钱缴电费，电早被断了。”

　　他跟著转了转厨房的水龙头。“也没水！”

　　拿起电话筒。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断线声……

　　“嗯……什么都断了……”未繁搔了搔脑袋，接著大喊了一声。“不管了，累死我了，我要睡觉了！”

　　他拿了两条棉被分别铺在铺在榻榻米客厅的两头，棉被几乎是贴著左右两边的墙壁，虽然只是个狭窄空间，但仍能离得多远就离多远。

　　“晚安。”奔波一日的未繁没多余精力理会邵乐，倒头就爬回被窝里，用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

　　对邵乐还存有戒心的他，在黑暗中睁著双眼、竖著耳朵，观察另一端邵乐的动静。他在想邵乐要是敢轻举妄动，他绝对会一拳打歪他的鼻子，然后将他从四楼窗口扔下去。

　　然而等啊等，却等不到邵乐有任何举动。再跟著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邵乐也钻进了棉被里。

　　又过了几分钟，他实在累了，头也昏沉沉起来。应该没问题了吧，他这么想著，这么防著别人实在太辛苦了。

　　“你睡了吗？”榻榻米那端的邵乐突然发声。

　　“没有。”未繁立刻睁开眼，假装自己仍然清醒万分。

　　“为什么你住的地方会是这样？”邵乐问著。他觉得这样破旧简陋的小房间，根本不能算是住所。他家就算储藏室，也比这里好上几百倍。

　　“没钱啦……”未繁眼睛都快闭下来了，没想到邵乐却是要问这种问题。

　　“你和敬之真的很不一样，住得也天差地远。”邵乐以为照敬之的个性，一定会把弟弟照顾得很好。未繁会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是不是自己拒绝敬之的援助？

　　从一开始未繁到他家里来，他便觉得这个男人有些不同。在观察未繁和小喜的相处的过程中，他发觉未繁平时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实际上却很有责任感，该做的事情从不马虎，份内事也都不用他吩咐便处理得妥妥当当。

　　未繁和敬之毕竟是兄弟，即便性格差异颇大，但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却是相同的。圣诞夜的意外他真的原谅他了，他出事的时候这个人没有离开，这个人留了下来，更加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向来都不肯轻易信任人的，然而敬之带来的他，却逐渐瓦解了他的心防。

　　未繁翻了个身，在寒冷的夜里咕哝了几声。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说：“房子要自己赚钱买啦，拿人家的没意思。”

　　“你画图赚不了那么多钱。”邵乐直说。

　　“谁说的……”未繁发困地喃喃念道。他画画曾经赚了很多钱，但是他将那些钱都给了一个人。

　　室内灰尘太多，这夜窗户没有关起来。未繁冷得用双手环住自己，不停地发抖。

　　他不明白自己干嘛发神经把邵乐带回来。

　　他要也应该带一个可以紧紧搂住，能让自己睡个好觉的柔软身躯，而不是一个说话刻薄的大男人。

　　未繁发觉自己的烧一直都没有退下来的迹象，回家后几天，热度还是一直反覆。

　　家里没有温度计，所以也没办法量体温。他以为自己是感冒了才会不断发烧，然而奇怪的是没流鼻涕也没咳嗽，一点都不像感冒的症状。

　　缴过电费以后家里的水电终于恢复正常，平日他除了外出一次买材料回来准备三餐以外，就没再出去过。

　　一来是因为他身体虚弱只能待在家里，二是自己现在又成了邵乐的私人管家，邵乐没出门，他自然也不能胡乱跑。

　　因为这栋老公寓只有楼梯没有电梯，除非他背他，否则邵乐哪里都不能去。然而邵乐很讨厌别人碰他的身体，所以他也不会没事找事做。

　　下午无聊的时刻，未繁靠著墙壁拿著画本胡乱涂鸦。他要做的故事好像浮现了点雏形，但是又消了下去。真相像藏在巨大毛线球里的线头，他找不到方向、抓不出开端，怎么画都觉得感觉不对。

　　邵乐一整个下午拿著遥控器，转著财经新闻观看各国股市行情，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未繁倒也不想理他，只要两人能相安无事就好，其他他没心力管。

　　一连好几天，他们都是这样过。日子无聊得不能再无聊了。

　　未繁拿著笔对邵乐比了比，真的是太无聊了，他开始画起邵乐的半身素描。

　　他描绘著他的侧脸，仔细琢磨他的眼睛。

　　他发觉邵乐的眼睛是一种奇怪的墨蓝色，既没有纯黑色的黑，也不像靛蓝那么淡。台湾人很少有这么奇怪的眼珠子，未繁想了想，说不定邵乐以前的爸爸或妈妈有混到外国人也不一定。

　　“喂！”一边画著邵乐又浓又黑的眉毛，未繁一边问著：“你们家有外国人血统吗？”

　　“我外祖母是美国人。”邵乐说。

　　“难怪。”未繁低下头又继续画画。

　　美国人？搞不好是印地安人，所以才把她孙子生成这副模样。

　　邵乐脸部的轮廓老实说十分立体，应该属于隔代遗传。但那种说是深邃也能解释为凹陷的眼睛，说是高挺也能讲鹰勾鼻的鼻子，削瘦得病态的脸，加上像是被斧头猛力砍出来的下巴线条，未繁在画本上涂了涂，把邵乐画成雪葛妮维佛主演那部电影里的凶狠外星生物‘异形’。

　　图稿完成后未繁横看竖看怎么都不满意，心烦意乱的他将画纸从素描簿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随手往角落丢去。

　　他吁了口气觉得有些累，于是又爬回被铺中睡了一会儿。

　　但是因为身体仍在烧烫，热得不得了，他睡著睡著，又踢起了被子。

　　然而每回感觉冷了，被子不知道为什么又会回到自己身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未繁眯著眼睁开一条缝，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邵乐挪到他身边来替他盖上被子，而后再回到自己的位置去。这么来来往往地，一点都不觉得烦。

　　‘其实也不算太坏的人嘛……’未繁半梦半醒间想著。

　　跟著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四点多爬起床以后，他就坐在床铺上头抱著棉被两眼无神地发呆，想著到底要不要去医院一趟比较好，现在也不知道几度了，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脑袋会不会被烧坏。

　　一直看著财经新闻的邵乐不动如山，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角落。

　　这时，未繁突然看见邵乐的手轻微地捶著大腿，彷彿那双腿还有知觉。

　　未繁呆了呆，目光停留在邵乐捶腿的手上。

　　“什么事？”邵乐发觉未繁呆滞的视线。

　　“你后妈说你的脚手术有成功，为什么你还一直坐轮椅？”未繁想也没想，就直接问出问题。

　　邵乐的脸慢慢地灰了下来，他别过脸去，说：“我不喜欢提这件事。”

　　“你能走对不对？你坐轮椅是在骗取我哥的同情心对不对？”未繁脑袋仍有些混沌，他说话没有转弯，只是笔直直述。

　　“不是！”未繁的言语令邵乐感到震怒。他是真的无法走路，更没有欺骗敬之。

　　“那站起来呢？”未繁再问。

　　“没办法！”他是个残废的人。邵乐愤怒地想著。

　　“腿只剩一些感觉吗？”未繁又问。

　　“是！”邵乐几乎是用吼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受未繁的质问，以前从来就没有人敢问他这类敏感的事情。

　　“只剩一些感觉，再加上又不能动，所以很容易就会麻麻酸酸的吧！大腿会酸，屁股自然也会吧！”未繁在榻榻米上爬行，往邵乐爬去。

　　“来，趴下！”困意仍浓的未繁对著邵乐说。

　　“要做什么？”邵乐不解地问。

　　“我画画的时候坐太久，屁股跟大腿也是会痛得不得了。你趴下，我帮你踩个两下，很快就会好了。”未繁很自然地说：

　　“我以前也常常帮妮妮踩，刚开始他被我踩得哀哀叫，可是踩完就很舒服了。这点不是自夸，我还满厉害的。”

　　“不用。”邵乐冷著脸，一口回绝。

　　“我现在是你的管家，负责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耶！老板不舒服我自然就要帮他掐一掐，没什么的，不要害羞啦！”未繁说。

　　他跟著很不客气地一脚将下半身无力、上半身没办法平衡的邵乐给推倒，接著又把他面朝下，自己双手握著窗户吊窗帘的那枝竿子，一踩踩上了邵乐的腰。

　　“未繁！”邵乐愤怒地喊著他的名字。

　　“你不要乱动，这样我会摔下来。”未繁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烧得有点不清醒了，早先一刻是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平衡，下一刻里又在想，自己踏在什么东西上面，怎么ＱＱ软软的。

　　在踩麻糬吗？

　　未繁慢慢地往上踩，底下的邵乐则是拼了命地要逃开。未繁一点都没有想到邵乐的心情，自顾自高兴地踩著，最后邵乐终于受不了，他伸手往背上绕，抓住未繁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扯。

　　握力强大又结实有力的手臂很轻易地便将在上头的未繁拉了下来，未繁摔了个四脚朝天，榻榻米碰地发出了巨大声响，屋子里全是他撞上地板时所扬起的灰尘。

　　邵乐忍不住掩鼻咳了几声，灰蒙蒙空气中，他看见未繁挣扎了两下想要重新站起来，但是接连两次都徒劳无功，又躺了下去。

　　邵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时说什么也不肯靠他太近的人，今天怎么会突然兴起替他踩背。

　　邵乐慢慢地往未繁爬过去，这才发现未繁的脸色一片惨青、眼神恍惚，连神情都不太正常，整个人发愣地看著天花板。

　　“未繁？”邵乐轻拍了他的脸颊两下，还以为他是跌倒撞到头才双眼发直。

　　但是接触到未繁脸部肌肤的那刻，邵乐却感受到了惊人的热度。

　　“好烫……”邵乐著实吃了好大一惊。

　　未繁居然一直都在发烧。

　　
第九章:

　　邵乐用毛巾拧水替未繁降温，打开屋里所有的窗户，希望冷风能带走一些未繁身体的热度。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未繁的体温仍然没有降下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邵乐念著。

　　这么高的温度，烧得连碰触他的身体为他散热的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担心未繁会出事，邵乐的神经随著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紧绷。

　　过了几个小时不断地换水，邵乐最后决定拿起电话打算拨一一九叫救护车送未繁去医院，未繁的情形需要医生来治疗，否则后果真的堪虑。

　　然而电话才拿起来，却听见嘟嘟嘟的断线声。

　　他快速按了切话键许多次，仍是听见相同的声音。电话怎么在这紧要关头坏掉了，心急如焚的他焦急地想著。

　　后来才想到未繁曾经说没交电话费所以被断话了，反正也没什么人打电话来找他，他也就懒得去复话。

　　这下子可严重了，邵乐看未繁烧得都翻白眼神智不清的模样，心里头担心得不得了。

　　他用手撑著身体，慢慢地往玄关方向挪。打开了未繁塞在鞋橱缝隙间的轮椅，施力坐上去，他滑动轮子开门出去。

　　这栋公寓实在是老旧得可以，住户几乎都搬光了。

　　邵乐在四楼按门铃找不到人出来应门，这样连想向邻居借个电话也不行。

　　一直来到楼梯口，双手贴在轮椅上，凝视著陡峭的阶梯。

　　他记得楼下有公共电话，只要下得了这四层楼，就可以找人来将未繁送去医院救治。

　　他望了望四周，没有电梯的公寓，只有楼梯可以行走。这里并不是以前那个安稳的无障碍空间，一阶又一阶的阶梯，他的轮椅根本下不去。

　　邵乐心想，为了才认识一个多月的未繁，这样心焦值得吗？

　　但他不禁又想到那段他和小喜孤单在家里的日子，如果不是未繁，他们沉闷的家不会出现那么多笑声。

　　当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里，带给即将腐朽的他多一些活力。那些对方所注入的情感虽然微不足道，却一点一滴都让他深记著无法忘怀。

　　他想起这些日子未繁虽然口头上说不愿，态度上也不屑，却仍将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甚至他出事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富有的邵乐以后，未繁仍然为他留了下来，待在他身边。

　　这些日子所经历的，对他而言何足珍贵。

　　如今未繁发著高烧，处境危险，这四层楼阶梯他怎么能将其看成阻碍，而阻挡自己前进？

　　邵乐将轮椅煞车拉起，让轮椅稳稳地停在地面上。

　　他跟著撑起双手慢慢地往下挪，在双手接触到覆盖著塑胶的铁扶手时，用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让一直以来都坐在轮椅上，已经七年不曾使用过的双腿，颤巍巍地跨到地面上。

　　七年前一个突然下起大雨的晚上，他载著陆琪前往一场慈善珠宝拍卖会。在行经山路时，因为一辆车突然超车，旁边的车辆闪避不急撞了上去。

　　他拼命地旋转方向盘想躲开前方出事的车辆，但因车速过快，整台车冲入对向跑道，车头猛力地撞击一台迎面而来的小轿车。

　　跟著又有一辆车往他的驾驶座撞来。

　　他的车翻了过去，被狠狠抛向山壁，剧烈撞击之后掉落下来。

　　天旋地转的十秒钟，剧烈的疼痛不停袭来，被卡在驾驶座上的他胸口痛得无法呼吸，他觉得他的腰像折成了两半一样，痛楚令他痛苦呻吟。

　　他听见了小孩的哭声，那辆被他正面撞著的车里有一个小孩。

　　过往的车辆停了下来，他听见许多人的叫声，要将被安全带倒吊在车里的他救下来。

　　“救……那个孩子……车里有小孩……”他染著血的手指虚弱地指著那台车。

　　“有人去救了。”正在剪开他安全带的驾驶人说著。这个人也满头满脸都是血。

　　他视线模糊的双眼见到某个人将小孩抱离车厢。

　　一阵爆炸声突然传来，那辆被他撞到的小轿车迅速起火燃烧。

　　小男孩的哭叫声凄厉而痛苦。

　　“爸爸……妈妈……”

　　橘红色的火焰映照下，他昏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医生告诉他他很幸运，在神经受损的黄金时期他被即时送到医院，路上完全没有半刻延迟。

　　更因为邵家的资金雄厚人脉广阔，他的父亲请来最好的医生，第一时间为他做手术，原本骨折的脊椎幸运地修复完成。医生告诉他，以后只要多做复健，也许还能靠拐杖走路。

　　后来他去探望那个小男孩，而那个孩子愤怒地拿起身边所有能扔的东西砸向他。

　　试图安慰小男孩的护士说：

　　“大哥哥也受伤了，以后也许没办法走路，要坐轮椅。你不可以这样，车祸不是大哥哥的错，很多人都受伤了。”

　　“我爸爸妈妈死掉了！”小男孩哭得声音都哑了，用力地喊著：

　　“最好你一辈子都坐轮椅，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你害死我爸爸妈妈，你害他们死掉了，你这个坏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永远记得那个男孩的哭喊声。

　　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于是从那一秒起他选择让自己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邵乐回想著过去，手不小心一滑，双脚多年来不曾行走而萎缩的肌肉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令他重重跌落在台阶上。

　　现在才想到使用双脚，实在太迟了。邵乐不禁自嘲地想。

　　如果当年他听从医生的建议接受复健治疗，也许他还有行走的机会，但现在是他把自己弄成这样，这双脚，也早就废了。

　　抓著楼梯栏杆，邵乐挪动臀部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下移，他每移一次，双手便跟著拉扯只剩冷热痛麻知觉、早已无法行走的脚一次。

　　他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真是可悲，却也是应有的报应。

　　一直等他下到一楼，也不晓得经过了多久。

　　邵乐拭去满头的汗水，只想著到门外去找那只公共电话。

　　然而却在他将自己的脚挪下最后一层台阶时，听见一阵苍老哽咽的声音。

　　“少爷……”

　　邵乐抬起头，震惊地发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那个帮助陆琪夺走他所有家产的人──他最信任的老管家。

　　“你的轮椅在上面吗？”老管家说著，爬到四楼去将轮椅拿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邵乐注视著他的老管家，说著，声音里头没有丝毫的情感，在面对这样一个背叛他的人时。

　　老管家将轮椅摊开，想帮助邵乐重新坐上去，但邵乐并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你是特地来看我落魄模样的吗？”邵乐挥开老管家伸来的手。

　　“少爷……”老管家的神情有些哀伤。

　　“麻烦你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看到你真是件难过的事。”邵乐自行攀上轮椅。

　　老管家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通道好使得邵乐得以通过。

　　邵乐渐渐远离红漆斑驳老旧大门，也离管家越来越远。

　　“少爷！”管家在他身后喊著：

　　“太太明天就要送小少爷和小姐出国了，太太要我也跟著一起去，以后没人能够照顾你，你自己要坚强，努力为自己活下去。”

　　邵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老管家的话。

　　“小少爷跟小姐的心都只向著你，他们知道你被赶出去以后每天不停地哭，太太觉得他们太烦还把他们关进房间里不许他们出来。小少爷和小姐真的好可怜，哭著拜托我一定要来找你，而且要我告诉你，他们会等你，他们会等你有一天来接他们，他们一定会等你，要你千万要记得来接他们一起回家！”管家在后头喊著，整条巷子都是他声音的回音。

　　邵乐没有回头，他滑出了巷子，来到便利商店外的公共电话亭，拿起话筒按下了一一九。

　　他是想接小喜和欢欢回来，那两个小孩虽然是后母所生，但却和他格外亲近。

　　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当欢欢开始读起故事书时，小喜就会爬上他的腿，窝在他怀里，仔细听著欢欢说的故事内容。

　　只有欢欢和小喜不在意他残废的腿、不介意他生得凶狠的面容。在他们的眼里他是他们唯一的哥哥，更是唯一的亲人。

　　后母生完小孩以后只会交给奶妈带，小孩大一点了就把他们扔在家里不理会，迳自到外头为事业忙碌。

　　邵乐不明白她明明就不喜欢小孩，为什么还要把两个他视为支柱的亲人带走，不留下来给他。

　　那并不只是她的儿子女儿，也是他心爱的弟弟妹妹！

　　听到管家转达欢欢和小喜的话时，邵乐整颗心都要碎了。

　　后母根本不是个适合照顾小孩的人，她只会放著任小孩自生自灭。更以为只要物质不虞匮乏，什么母子亲情与关怀，那些都是多余的。

　　‘哥哥绝对会尽快把你们带回哥哥身边！’邵乐握著拳，在心底不停复诵著这句给弟妹听的承诺。

　　两个孩子待在陆琪身边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邵乐暗暗发誓，他绝对要将他们带回来。

　　父亲所有的财产中，只有欢欢与小喜是最珍贵的，后母要拿走他的一切都没关系，就是不能夺走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妹。

　　救护车将未繁送入医院，医生会诊过后决定，未繁必须立刻住院。

　　等未繁住进了单人房里，在一旁守著他的邵乐边担心著他的情况，边想著自己的弟弟妹妹，和管家说的那些话。

　　目前的他还没有能力接回欢欢跟小喜，但又迫切地想让他们回到他身边。

　　昏沉沉睡著的未繁翻了个身，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卷了起来拉进怀里抱住，没了棉被覆盖，发热的身躯暴露在稍冷的空调中，微微发抖著。

　　邵乐回过神来，发觉未繁又做出了这种习惯性动作。

　　他伸手拉扯了未繁怀中的棉被几下，慢慢把被子扯出来，重新替未繁盖好。

　　未繁睡觉时整个人缩成一团，是蜷曲的。

　　这种姿势睡觉的人缺乏安全感，手里一定要抱著什么，或许是自己的膝盖、或许是棉被抱枕，才能得到安稳的睡眠。

　　邵乐把被子拉高，将被子盖到脖子以上的高度，以免冷空气又让未繁著凉。

　　然而就在这时怀里失去能够搂住的东西，未繁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就这么捉住了邵乐的手，往自己的棉被里拖了进去，紧紧地放在胸前，搂进怀中。

　　邵乐吓了一跳。

　　他向来冰冷的手顿时像投入了一团炙热的火球当中，缓缓地温暖了起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未繁没放开邵乐，邵乐也无法离开。

　　瞧未繁高烧中紊乱的气息因安稳的睡眠而逐渐平缓下来，深怕吵著了他，邵乐于是不强硬缩回自己的手，只是任未繁搂著。

　　未繁悠悠地转醒，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在医院里，而且脸上还带著氧气管。

　　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刚要亮，还是太阳才要下山，他浑身发疼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看见旁边坐著一个叫作“邵乐”的家伙。

　　而这家伙正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看著他，眼神还凶狠得像要喷出火来一样。

　　“喝！”跟著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抓著邵乐的手不放，连忙松开双手。一起床就吓了这么大一跳，未繁心跳加速了好几倍。

　　“你醒了。”刚刚看著未繁的脸发呆的邵乐一听见声音，立刻就回过神来。他缩回手放到轮椅扶手上，发觉指尖早已麻痹没知觉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未繁还是不清楚状况。

　　“你发高烧昏倒，所以送进医院来。”邵乐回答。

　　“是喔……”未繁根本什么也不记得了。

　　未繁跟著又补充了一句：“我大概是睡糊涂了，才会抓著你的手。”

　　“嗯。”邵乐没什么反应。

　　这让未繁觉得好生尴尬。

　　接下来医生来巡房时吩咐未繁要多住院两天观察，他们闲著没事，就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轮椅上，两个人瞪著电视萤幕上的不知名节目发呆。

　　“没什么好看的。”未繁拿著遥控器不停转台。

　　邵乐发著呆，安静而沉默，什么话也不讲。

　　“邵先生，你是怎么叫救护车的？打电话吗，还是从窗户口叫救命请路人帮忙的？我记得电话费很久没缴，早断了。”觉得气氛沉闷，未繁决定找些话讲。

　　“不是。”邵乐简单答了句。

　　“那是怎么做到的？”未繁有些好奇，邵乐又不像普通人可以自由来去。

　　“没电梯只有楼梯，难道你是滚下楼找人求救？”未繁发噱笑道。

　　邵乐脸色一变抿住了嘴唇，这个动作却也让他原本就不怎么红润的双唇，变得更加青白。

　　“咦？”未繁惊讶地道：“不会吧……”邵乐这样的表情，是说他猜对了吗？但他和邵乐又非亲非故，邵乐怎么可能只因为他高烧昏倒，就这么牺牲下楼求救？

　　“不是用滚的。”邵乐片刻后才勉强开口。

　　未繁挪了一下身体，倾向旁边去，往邵乐的屁股看。

　　邵乐那条白色的西装裤又灰又黑，全是灰尘和脏东西，邵乐的手腕也有好几处被涂上优碘的大小伤口，看这情形，说不定脚上也有。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你不需要为我搞成这样……”从来就很少正眼看邵乐的未繁，今天第一次清楚仔细地看过邵乐的狼狈模样。

　　见到邵乐因他而受伤，心里头不知怎么地，一下子整个紧了起来，鼻头酸酸的。

　　“你也帮过我。”邵乐淡淡地说：“你拿我当朋友看，我自不可能让你出事。”

　　听见这席话，未繁心里头百感交集。

　　当自己大病醒来，发觉身旁一直陪伴著自己的是谁时，未繁觉得脑袋里的螺丝似乎开始松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个时候的邵乐说话语气不再尖酸刻薄，面孔也少了那份凶恶。

　　他又想到昏睡时搂著的是邵乐的手，而邵乐没有抽回去，让他睡了一个好觉。

　　这个别扭的人说自己拿他当朋友看，但其实话中的意思应该是他拿自己当朋友看才对。

　　“朋友啊……”未繁搔了搔头。

　　接触到邵乐专注而真切的眼神时，未繁抓了抓额头。突然间，他好像能习惯这个外表凶恶、讲话锐利、内心却完全无恶意的家伙了。

　　在医院的几天，未繁和邵乐之间的互动有了好转的迹象。

　　未繁的高烧渐渐退了下来，没有如同之前反覆升降的情况。

　　邵乐觉得那是代表未繁下意识中，不再将他当成避之唯恐不及的凶神恶煞，才会如此，但他没对未繁讲明自己的想法。

　　等到医生批准出院以后，未繁一把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东西收拾收拾，推著邵乐的轮椅去柜台结完帐，跟著立刻要离开医院。

　　他们经过大厅，穿越大医院里的重重人群，看到大门近了，未繁的表情也越来越开心。在医院待了那么多天，他都快闷死了。

　　“邵乐，你是邵乐吧！”大厅里突然有人这么喊著。

　　推著邵乐的未繁停了下来。

　　有个穿著医生袍的秃头医生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用食指抬了抬掉下鼻梁的眼镜，很高兴地对邵乐说：“我就知道是你。”

　　“谁啊？”未繁低头问了句。

　　“以前的医生。”邵乐低声回答。帮他动脊椎手术的，就是这个医生的团队。而他当年车祸住进的，就是这间医院。

　　医生看了邵乐的轮椅一眼，笑脸慢慢地转变成苦笑。“你父亲过世之前，询问你的情况。只是我打过几回电话给你，但都没办法直接联络上你。”

　　邵乐朝他点了点头。是他叫管家挂电话的，那时候的他什么事都不想做。

　　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给邵乐，再说：“你的手术是我做过最成功的一次，虽然当年的技术还不是最完美，但是你的情况，绝对是可以靠后来的复健站起来行走。如果你有需要，请到这里去。”

　　医生笑容靦腆地说：“令尊在世时是一个令人十分尊敬的人，医院成立初期，他曾经帮忙我们许多，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六十多岁，医生袍上挂著院长名牌的他朝著邵乐笑了笑。他希望邵乐知道，他是能够站起来的。

　　邵乐朝对方点了点头，名片握在手中。

　　未繁跟著将邵乐推离现场。

　　“他的意思是说，你能走吗？”未繁疑惑地问。

　　“……嗯……”邵乐迟疑了一下子，才短短地回应了一声。

　　“能走是件好事。”未繁说。

　　上了计程车，轮椅被司机收在后面的行李箱，他们两个人则坐在后座。

　　回家的路上，未繁见邵乐将那张名片握了又放、放了又握，而且邵乐又像在思考著什么，直盯著司机的后脑杓看。

　　这情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自从他这次入医院以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发现邵乐发呆的症状。

　　他不知道邵乐在想什么，也许是想陆琪的事，或者是小喜的事。其实他觉得邵乐没想才是不正常，遭逢那么大的变故，好好一个家，那么庞大的财产转眼间全没了，他不想如何将自己失去的一切夺回来，还真枉为人子、更对不起那些财产。

　　计程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直至车子转进他们住家的巷子口，在公寓面前停下来之时，未繁才开启车门，却听见邵乐说了一句：

　　“等一下。”

　　未繁愣了愣。

　　“司机麻烦你，我要再去一个地方。”邵乐另外念了一个住址。

　　“好好好，没问题。”司机先生很高兴那个住址又要开上好一段路程，也没看见未繁已经开了门，离合器一踏，油门又要采下去。

　　“等一下！”这回换未繁喊。

　　邵乐不解地看著未繁。

　　“我有车，我载你去就好了。”未繁立刻朝邵乐说。

　　现在又不是以前，花钱花得这么大方，这个邵乐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你的病才刚好，能开车吗？”邵乐有些怀疑。

　　“当然可以。”未繁哼了声。邵乐太小看他了吧！

　　于是他们下了车，而计程车司机先生则拿著半个小时车资失望地离开。

　　未繁走到楼上去拿汽车钥匙，跟著下楼开车，照著邵乐所说的地址，一边找路一边开过去。

　　
第十章:

　　他们的车子停在一所高中前面，因为时间是下午三点多，所以学校入口旁的操场上，有许多学生正在上体育课。

　　“你来这里要干嘛？”未繁将车停在停车场内，一头雾水地问著。

　　“来找一个人。”邵乐说。七年的岁月不算长，也不算短。当年车祸幸存的那个孩子，如今已经读高中了。

　　他们进入学校，在守卫室里头以身份证登记。守卫请他们稍等一下，跟著便广播请学生来：

　　“二年仁班的夏泽方同学，有你的访客，请到守卫室来。”

　　“找谁？你的朋友吗？”等人的时间有些无聊，未繁随口问道。

　　他们坐在守卫室最旁边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大片窗子，未繁将窗户推了开来，今天天气不错，太阳露脸了，空气暖洋洋地，风也没有那么冷。

　　他们看著操场上练习各种运动的学生，气氛平和地讲著话。

　　“不是。”邵乐回答。“七年前一场车祸，我撞死了他的爸妈。他不会当我是朋友。”

　　当邵乐这么回答时，未繁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他不知道邵乐曾经撞死过人。

　　邵乐避开了未繁的眼睛，有时他会觉得未繁的视线有种魔力，被他这么一望，自己心底扭曲的部分似乎都会被他所透视，那种感觉令他不自在。

　　操场那头有个肌肤晒成小麦色少年慢慢地朝守卫室走了过来。

　　“夏泽方，你还有两圈兔子跳没跳完，要跑去哪里？”穿著长袖运动服的体育老师吹著哨子，不停地哔著那少年。

　　“有人找泽方啦，我要去守卫那里看看啦！”走路有些驼背的少年将左脚鞋子脱了下来，倒出里面的沙子，回答完后穿上鞋又继续走。

　　那少年后头，跟著又有另一个也在操场上交互蹲跳的少年一起走了过来，两个人都离开了班级活动范围。

　　“叶海渊，你干嘛也走！”体育老师叫著。“你给我回来罚交互蹲跳！”

　　“菜头，你很烦喔！”名叫叶海渊的少年回头瞪了他老师一眼，跟著头也不回地跑向前去，搭住了他同学夏泽方的肩膀，两个一起走了过来。

　　“谁要找夏泽方？”小麦色肌肤的少年问著。

　　邵乐滑著轮椅，来到那少年面前。

　　邵乐还认得这少年的样子，这些年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请徵信社回报夏泽方的情形给他，他们送回来的报告内，夹杂了许多这少年的生活照。

　　“你好，我是劭乐。”劭乐朝他点头。

　　“邵热？”对方想了想，看了看邵乐的轮椅，跟著用不清楚ㄗㄔㄘ的台湾国语开口大叫。“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邵热。”

　　叫了一声后，夏泽方又呆了呆。“啊你来找我冲瞎密（做什么）？”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邵乐的话都没说完，夏泽方旁边的少年便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少年语气令人十分不悦。

　　未繁眯起了眼。这种年纪的小孩用这种没大没小的语气说话，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

　　“齁，你不要吵啦！我在跟人家工代志（讲事情），不要捣蛋。”夏泽方看了他的同学一眼。

　　那少年啧了声，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现在很好啦，身体勇健然后没病没痛。”夏泽方挽起袖子举起手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大剌剌地笑著，白亮的牙齿和明亮的眼眸都闪耀著光芒。

　　“对于你父母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都深感抱歉。”邵乐深深地对夏泽方鞠躬，而且低下头就没再抬起来。

　　未繁心想这情形自己也不好过去插手，邵乐不喜欢人家管他的事情，所以他最好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他不发一语地往窗外看去假装欣赏风景，只是仍有些在意邵乐的情况，三不五时就偷偷往回瞄一眼，耳朵也始终听著邵乐与那个少年的对话。

　　“唉呦喂，你不要这样啦！”夏泽方连忙跑向前去扶起邵乐。

　　“要不是我撞上你们的车，你的父亲母亲也不会因此惨死。那次的意外我一直记著没有忘记，我明白就算再多的钱也不能补偿你在亲情上的损失。我知道你爷爷前些日子也意外去世，虽然现在的我能力还不足以负担，但是无论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来找我，我绝对会尽力达到。”邵乐说。

　　邵乐的自责，这七年来从来没有一日减轻过。他原本害怕这次突兀前来，少年又会像当年一样对他吼骂喊叫，然而，时间似乎带走了对方对这一切的恨，只是，时间带走了对方的，却没带走他心里的。

　　夏泽方听到邵乐的话以后，想了想，跟著露出心疼的笑容。

　　“全部都是意外，不可以怪人的。”夏泽方拍了拍邵乐低垂下来的头。“我们家望来跟小桃注定了那一天开车出去，就不会回来，我也不会怪谁啦；而且报纸上面都有说，你是要闪前面的车子才会冲到对面去撞到他们的，一切都是命啦！”

　　夏望来和章小桃，是那对夫妻的名字。邵乐没有忘记过。

　　“而且、”夏泽方又笑著说：“而且，你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钱。我一直想要把那些钱还给你说，真的是太多了，我用不完啦！”

　　“那些是我唯一能做的。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让你父母回来。”邵乐说。

　　夏泽方在邵乐轮椅旁边蹲下，抬起头看著这个内疚不已的男人。

　　“其实，人也不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夏泽方笑著说：“我们家望来跟小桃现在都过得很好，你放心啦，他们也不是会记仇的人。他们两个心地都很好，如果看到有人这么难过，那他们一定会更难过的。”

　　夏泽方摇了摇邵乐的肩膀。“知不知道？”他宛如长辈在开导想不开的晚辈一般，话语温柔而谆谆善诱。

　　邵乐直至这时，才慢慢地抬起头。他朝著夏泽方点头，并将一直鞠躬弯下的腰，挺直回来。

　　他觉得这少年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充满怨恨，怒骂自己夺去了他父母亲的生命。然而少年现在已经忘记了所有仇恨悲伤，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一样，心情开朗笑容群和。

　　原来，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陷在痛苦自责当中吗？当所有人都挣脱了那场车祸的恐怖回忆，他却迟迟不肯从那里面走出来，非得逼著自己日夜折磨自己，以为这样就叫作赎罪。

　　“好了，我们不能出来太久。刚刚你来之前我跟小渊吵架吵得太厉害，两个都被罚了，现在要赶快回去，不然没做完菜头老师又要骂了。”夏泽方左顾右看，最后在未繁旁边找到他同学。

　　叶海渊双手环胸坐在离未繁有三张空椅子距离的塑胶椅上，他一见到夏泽方朝他招手，才满脸大便地站起来，往他的方向走去。

　　“说完了？”

　　“完了啦、完了啦！”夏泽方说。

　　然而就在临行前，夏泽方看了看邵乐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了句：“也是在那个时候撞到的齁？”

　　“嗯！”邵乐点了点头。

　　“还能走吗？”他问。

　　邵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答：“需要靠复健才能走。”

　　“那就要乖乖去复健嘿，年轻人不要怕辛苦喔！我们家隔壁巷子那个阿雀也是五十肩，后来听医生的话天天去复健，现在就有好很多了。”夏泽方轻轻拍了拍邵乐的头，随后笑著说：

　　“可以走的、可以走的，我给你力量，你很快就可以走起来的这样子。”

　　这个少年的动作令一旁的未繁笑了出来，坐在轮椅上身高矮人一截的邵乐，被当成了小朋友般看待。

　　而未繁也是初次遇见对邵乐的凶恶脸孔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人，他觉得这全身充满不可思议气息的少年，讲话既是古怪，却又有那么点令人感动。

　　毕竟面对的是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但是少年却像看破生死般，原谅邵乐的无心，并不怪罪他。

　　“走了啦，你要讲到什么时候！”夏泽方身旁的同学十分不满地说道。

　　“好啦、好啦！不要一直催。”夏泽方讲完话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邵乐说：“对了，今天星期五，我们没有住宿舍，下课以后会回家喔，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吃饭，吃完饭再回家啦！”

　　邵乐虽然心存感激，却也对对方的好意摇了摇头。

　　离开这间高中后，他们在市区里逗留了一会儿，未繁开著车载邵乐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晃，邵乐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方才与夏泽方相见的情绪里，尚未平复过来。

　　“接下来呢？没有要去哪里的话，就直接回家啰！”未繁第三次这么问邵乐。

　　刚刚问了邵乐好几次，邵乐都在恍神中没有回答。未繁本来也以为这次自己是白问了，哪知邵乐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嘴里再度念了另一个住址。

　　未繁其实不太会认路，邵乐所说的地方他连听也没听过。

　　于是他只好随便找了一间卖槟榔的，停在槟榔摊前面，买了一包香烟，顺便问问槟榔摊的年轻妹妹路该怎么走。

　　“那个喔，”槟榔妹探头进入车厢，横过邵乐，将香烟和找零交给未繁，她跟著说：“你从这里直直走，然后经过两个红绿灯左转，再直直走，一直直直走都不要转弯喔，等到大路变小路，小路快要没路的时候，就到第一公墓了。”

　　“谢谢你。”未繁说。

　　“不会啦！”槟榔妹笑著要从车厢缩回去。

　　这时原本笑著的她一转头瞥见邵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整个人僵了一下下，但是看多了客人反应也训练得敏捷的她立刻就回过神来，恢复了笑容。

　　“客人，槟榔两粒一千喔，要不要来两颗？”槟榔妹说笑著。

　　“我不吃槟榔。”邵乐正经地回答。

　　未繁闷笑了一声。

　　槟榔妹也掩起嘴不停笑。

　　等未繁将车开上车道，朝目标前行之后，邵乐还是不明白他的回答究竟有什么不妥的，居然两个人都在笑。

　　“我那样回答不对吗？”邵乐疑惑地问。

　　“哪有槟榔两粒一千的，她是看你长得帅，吃你豆腐，问你别的东西。”未繁又笑了两声。

　　“我没在吃槟榔自然不晓得价钱。她在问什么？”邵乐还是不明白。

　　“你没看到她刚刚那两粒都挤进车厢里面来，还差点碰到你吗？”

　　“哪两粒？”邵乐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邵乐仔细回想方才那个女孩子探进车厢的姿势，这才记起她大得都要撑破胸罩呼之欲出的双峰。

　　邵乐这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原来两粒一千……是那两粒……

　　未繁还是一直笑著。

　　“有那么好笑吗？”看见未繁糗他的模样，邵乐不禁恼羞成怒。

　　“没有啊！”未繁还是大剌剌地笑著。

　　“原来现在外面盛行这个……”邵乐不予置评。

　　“你脱离外界太久了，要赶紧跟上大家的脚步！”未繁说。

　　以往未繁从来不觉得邵乐是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在邵家这家伙老绷著一张脸的那段时间。但不知道从哪时候起，邵乐变得好像不是以前的邵乐了，虽然还是一张扑克脸，但他却似乎能看见那张永远不笑的面容底下，埋藏著怎样细腻的心思。而那些纤细的情绪，也总是叫人一再为这个人的温柔心软与惊奇。

　　妮妮当初对他所说的话，如今他多少都能体会。邵乐的确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不小心长了张骇人脸庞，但绝对善良无害的普通人。

　　未繁不禁想，邵乐的老爸老妈到底长怎样，该不会也是很恐怖吧！否则儿子怎么会生成这副模样？

　　一旦笑了起来，便停不了。未繁一边开车一边笑，却也弄得邵乐脸越来越臭。

　　“好了！”邵乐在一旁斥喝。

　　然而当未繁知道邵乐话语中所有的威胁气氛都只来自那张脸以后，连带的便也觉得他其实没什么威严可言了。

　　接著进入公墓范围，未繁将车停在路边，买了些金银纸钱交给邵乐，然后推著邵乐沿著小路进到公墓里头去。

　　他们走了十多分钟，找到了写著夏望来与章小桃墓碑的坟墓，邵乐拈香祭拜这对不幸受他波及而丧生的夫妻，未繁走到旁边比较高的山坡处，开始抽烟。

　　从山头往下看去，满山满谷的都是坟墓。未繁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想著这么多的墓碑，邵乐怎么会记得这对夫妻安葬在哪里呢？

　　应该是来过几次吧！未繁这么觉得。足不出户的邵乐，或许曾经为了拜祭这对夫妻来过这里几趟，所以他才会记得山路该怎么走。

　　“未繁。”山坡下的邵乐仰头叫了他一声。“走了。”

　　“好！”未繁将烟用力吸了一大口，跟著扔在地上踩熄了，再拨些土盖住烟蒂。跟著慢慢地走回邵乐身边，推著他走小山路，离开这个让他难过自责的地方。

　　冬天太阳下山得早，才五点多，没一会儿天就暗了。

　　未繁今天才刚出院，身体也不是说复原得多好，一整天开著大熊的车载著邵乐满街跑，等到觉得累的时候，已经眼皮酸得都快睁不开了。

　　“直接回家了吧？”他顺口问了邵乐一句。

　　“不。”邵乐说。

　　“你还要去哪里？”未繁累得头都抬不起来，直接想往方向盘撞去。

　　老天爷，他是病人耶！虽然已经退烧了，不过身体还是很虚弱，要早一点回去休息的啊！

　　邵乐手里反覆捏著今日出院时，那个院长给他的名片。

　　未繁不晓得邵乐心里头究竟在打算著什么，只知道他似乎排定了一些事，如今正按著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进。

　　未繁叹了口气，也认命了。谁叫自己笨，接下这个重担还领妮妮薪水，答应继续作邵乐的管家呢？

　　“邵先生，”未繁用无奈的口气问著：“那么请问一下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敬之现在应该还没上班吧？”邵乐问。

　　“大概到店里去了，他是妈妈桑，很多事情得先处理的。”未繁回答。

　　“麻烦你。”邵乐低头看著那张名片。

　　未繁努力鞭策著虚软的手臂旋转方向盘，往妮妮服务的人妖酒吧疾驶而去。

　　妮妮的小酒吧位于市中心一处黄金地段，那里二十四小时都灯红酒绿。

　　车子停靠路边以后未繁立刻帮忙邵乐下车，泊车的服务生这时也恭敬地走过来询问：“不好意思两位客人，本店九点才开始营业，请问两位会员吗？本店采会员制，必须要是会员才能入内。”

　　“来找妮妮的，你跟他说一下，说他弟弟带朋友来点他台。”未繁半开玩笑地说著。

　　邵乐皱起眉头，抬头往上看了未繁一眼。他还是不太能接受未繁的讲话方式，不太正经。

　　服务生以对讲机和内部人员通过话后，立即微笑著引领他们进入。而停在车道上的红色小汽车，也由另一个泊车人员开进了另一边的停车库里。

　　酒吧里昏昏暗暗地，只有几盏暗黄的灯光亮著，最大的光源是正中央舞台，打在正在排演的舞群身上的七彩灯光。

　　站在舞台下正注视舞群排练的妮妮一听见服务生带人来的声音，立刻就回过头来，朝他们走了过去。

　　“怎么，今天这么好，来探我班吗？”妮妮穿著贴身的旗袍，那剪裁合身的版子依旧将他凹凸有致的身材完美地表现出来。

　　今日的他著淡妆，和那身白色的旗袍一起，令人觉得清秀脱俗。

　　邵乐见到他，原本紧绷的神色，也和缓了下来。

　　“有些事想先告诉你。”邵乐这么说。

　　“是吗？”妮妮开心地微笑著。“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未繁累得紧，心想将邵乐交给妮妮，这里暂时也没他的事了，他伸了伸濑腰便说：“你们两个老同学慢慢叙旧吧，司机我累死了，必须要先睡一下阖阖眼睛，要不然等会儿车子肯定开不回去。”

　　未繁说著，随便打开一间包厢走进去，见到沙发就躺下来，连一只羊两只羊都不用数，脑袋迅速进入睡眠状态。

　　“真是的。”妮妮看著这个宝贝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稳重一点，成天这么吊儿郎当地，念他也不听。”

　　“其实未繁很不错，他替我处理了满多事情。”邵乐说。

　　“唉，你不必替他说好话，自己的弟弟，我自己知道的。”妮妮转了个话题再问：“怎么，今天有什么事吗？”

　　“前几天我遇到了福伯。”邵乐说。

　　“老管家福伯？”妮妮很惊讶。

　　“嗯。”邵乐点头。“他说我母亲把欢欢和小喜带出国了，欢欢和小喜希望我早一点将他们接回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妮妮问。

　　“要接回他们，我必须有足够的资金。这样我才能动用我父亲留下来的人脉和关系，找到我母亲，并且夺回他们两个。”邵乐缓缓说著。

　　妮妮看著流露出坚定神情的邵乐，不禁露出了感慨的微笑。“我很久没见你有这种眼神了。”

　　“是吗？”

　　“从高中的科学竞赛以后。”妮妮说。

　　邵乐笑了笑。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妮妮知道，无论邵乐需要什么，只要他拿得出来的，都会无条件提供给邵乐。

　　“我先要有一份工作、”邵乐说：“一台能上网的电脑、跟一只对外联络的手机。”

　　“还有呢？”

　　“我还需要未繁多留在我身边一段日子。”邵乐凝视著妮妮，对他说：“我知道是你要他留在我身边帮我，这些日子很委屈他，但他的确帮了我不少忙，我仍需要他。”

　　“这一点都不是问题。”妮妮笑了笑。

　　“或许……”邵乐接下来却顿了顿。“或许……我还会去进行复健……”

　　“真的吗？”妮妮喜出望外，他简直不敢相信邵乐会自动说出要去复健这句话。从前不管是谁提起复健这两个字，邵乐总是会拂袖离去，连自己开口的也不例外，然而今天究竟是发生什么事，居然能让他亲口说出要去复健？

　　“嗯，经过这些变故，我已经想通了。”邵乐说。

　　“那实在是太好了。”妮妮眼里含著泪光，十分替邵乐高兴。

　　“我今天来就只是想跟你说这些而已，没别的事，我走了。”邵乐不想耽搁到妮妮太多的时间，讲完了该讲的话，他便决定离开。

　　“不再坐坐吗？我请你喝杯东西吧！”妮妮今天很开心，他想多留邵乐一会儿。

　　“不了。”邵乐回绝。

　　正当邵乐要叫未繁出来，两个人该回去的时候，包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跟著未繁揪著裤头敞开、拉炼被拉下的牛仔裤，从包厢里跑了出来。

　　未繁惊慌失措地冲到妮妮和邵乐面前，猛喘著气。

　　“你做什么啊？”妮妮眨著眼，不明白未繁鬼叫些什么。

　　包厢里跟著走出了一个个头娇小，穿著白衬衫墨蓝裤子的少年。

　　有著张清秀脸庞的美丽少年微笑地朝著场外三人看，伸手将嘴边的不明液体擦拭掉，接著将视线留在未繁身上。

　　“你怎么没有跟我说他也在你这里！”未繁指著那名少年，开口询问他的好哥哥。

　　“咦？”妮妮苦笑了声，望向那名少年。“我不知道小米今天有来。”小米是他们店里的兼职化妆师，专门替小姐们设计彩妆，不过因为是朋友的弟弟，上班通常也是看他的心情。

　　“如果知道他在，我死都不会进去睡。”未繁连忙把裤子扣起来，拉上刚刚被那个少年拉下的拉炼。

　　名叫小米的少年朝未繁走了过来，撒娇似地抓著未繁的手臂轻声说道：“因为我们太久没见了啊，突然看到你没有防备在人家面前熟睡，叫人家怎么忍得住嘛！”

　　“你还说！”未繁学著妮妮拿来治他的那招，左右开弓捏脸颊，用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少年喊了声痛，眼眶红了起来，泪眼婆娑地看著未繁。

　　“好了，别对小米这样，他怎么说也是你男朋友啊！”妮妮连忙出声制止。

　　“是‘前男友’，过去式了，我们现在没关系！”未繁转头朝妮妮吼了句，心情大不悦。

　　一旁的邵乐震了一下，他从没想过未繁的对象会是男的。他还以为未繁喜欢的会是正常女子，与未繁相处了这么久，自己却从未发现到。

　　未繁发现邵乐正瞪著他看，他视线飘移了两下后顿了顿，接著才松开捏著小米两颊的手，走过去推邵乐的轮椅，说：“你跟他谈完了吧，谈完我们走了。”

　　小米捂著脸颊揉啊揉，泪眼朦胧地看著他无情的前男友。

　　“对了！阿乐，”妮妮突然想到一点。“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话，有没有打算先考虑看看我这里。现在外面世道，工作很难找。也难得我这里有缺，你考不考虑留下来，在有熟人的地方工作怎么说都比较好！”

　　妮妮真诚地对邵乐说著。

　　邵乐沉思了一会儿，望著妮妮，不敢轻易答应。

　　“留下来做什么？”邵乐没说话，未繁倒是先开口了。“你要他留下来做什么东西啊？作人妖吗？”

　　未繁直觉想到这个工作内容。妮妮为这个同学也牺牲太大了，居然敢雇用邵乐当这里的小姐。邵乐扮人妖能看吗？他脑子里浮现邵乐穿裙子、戴假发、化厚妆的模样，接著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真的吗──哥哥你要留下来工作吗？”小米在邵乐面前高兴地说著：“你是未繁的朋友对不对，那我可以叫你姊姊吗？坐轮椅的姊姊，这样很像美丽人生耶！我帮你化装成常盘贵子的样子好了，绝对会很美喔！”

　　“小米！”未繁喊了声。

　　昏黄的灯光让人视线不清，未繁知道小米根本没看见邵乐的模样，就聒噪地在那里说个不停。

　　未繁把小米的脸定在邵乐面前，大声地对他说：“麻烦你看清楚一点！”

　　当静下来的小米看仔细了邵乐的长相，他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喊了声：“喝，钟楼怪人，怎么这么恐怖！”

　　那是童话故事里，一个知道自己长得又丑又恐怖，所以只愿意待在钟楼里不肯步入人群的孤僻角色。

　　“你们这两个没礼貌的小鬼！”妮妮再也受不了，一人一拳，往这两个小笨蛋头顶重重捶去。

　　“痛死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喊出声来。

　　邵乐很无言。

　　妮妮不停陪笑。“这两个家伙实在太糟糕了。”他对邵乐说。

　　邵乐只是摇了摇头，也不生气。

　　“我们也该走了。”邵乐看著妮妮，这么说。

　　其实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像以前那样了。

　　这些年来他躲在邵家大宅不出门时，每回一遇上什么挫折、必须做出什么决定，唯一能够商量的人只有妮妮，而且也只有妮妮会耐心倾听他的声音。

　　所以无论他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最想告知的人，也就是妮妮。

　　然而这长久以来一直打扰到对方的行为，也该是终止的时候了。

　　妮妮露出笑容对邵乐说：“这么快啊，不多留下一会儿吗？”

　　邵乐摇了摇头。

　　他以前一直刻意忽视妮妮还有所爱的人这件事，一直将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做著美梦的他，从来不去看象牙塔外的世界。

　　但自从坚固的避风港被后母整个粉碎以后，他的梦也随之瓦解了。

　　他看到了真实生活里的大熊，目睹妮妮和他相敬相爱的一面。

　　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该清醒了。

　　他不应该纵容自己这么下去了。

　　妮妮有了心爱的人，大熊对妮妮十分之好，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大熊才能让妮妮露出那么幸福甜美的笑容，他永远取代不了大熊，因为妮妮是如此深爱著自己的另一半。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邵乐下了决心。

　　他该将旧时那些习惯完全根除，忘记开心时候、痛苦时候，靠著妮妮温柔声音撑过去的那段日子。

　　他是该死心了。

　　要是不从这旧槽臼中努力挣脱、割舍掉那些情感，看见那么幸福的妮妮，他永远无法祝福他，只能守著他以前的名字，永远永远地叫他的旧名敬之，忘记这个人早已不属于他的事实。

　　“走了走了！”未繁绕到邵乐身后推起轮椅。他也不太想在这里待下去，今天已经够累的了，他要回去好好睡个觉，补眠补眠。

　　“对了！”当他们走到门口，妮妮突然叫住他们。“今天是大熊生日，你们要不要一起过来。我看完舞团排演、巡视一下就回去了，大概再二十分钟而已。”

　　“不会妨碍到你们二人世界吗？”未繁笑了一声。

　　他由上往下看了眼邵乐。从这个角度看不太出来邵乐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上次走投无路不得已带邵乐去妮妮家向妮妮求救时，邵乐一见到大熊和妮妮爱来爱去的模样，整个人就已经濒临崩溃了。

　　未繁顾及邵乐的感受，觉得再度去妮妮家对邵乐而言毕竟不妥，所以很自然地对妮妮摇了摇头。

　　“不去了！”未繁说。

　　然而当未繁这么回答时，却听见轮椅上的邵乐说了句：“但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没关系、没关系！”妮妮喜出望外地说：“人来就好。你肯赏脸过来，大熊铁定会很高兴的。”

　　“那就打扰了。”邵乐说。

　　或许他该多见见大熊和妮妮在一起时，妮妮幸福的小女人神情。那是自己绝对无法给他的，也许将那些美丽的表情深深烙印入眼底，他就能更快说服自己，忘了对妮妮的爱，别再奢望那些永远不可能的事情。

　　邵乐略微哀伤地想著。

　　“你真的打算去？”未繁有些惊讶，他低下头，在邵乐耳边轻声问了句。

　　“嗯。”邵乐回答。

　　“你不要紧吧……”未繁不知道邵乐在发什么疯，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我也要去！”一直站在旁边的小米靠了过来，勾住未繁的手臂。

　　“不是叫你别黏著我，现在又在干嘛！”未繁冷著脸回了句。

　　“真凶。”小米慢慢地松开手。他知道自己做得太过份未繁真的会生气，看情形，这回真的没办法跟去。

　　“不好意思小米，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吧！”妮妮连忙打圆场说。

　　妮妮原本觉得小米这少年活泼开朗，平时也很讨人欢心，但是后来知道他跟未繁分手的原因以后，他便决定不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妮妮觉得未繁应该会好好处理的。

　　小米看了一眼未繁。

　　在两人视线相交之时，未繁将脸别开，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小米带著询问的目光。

　　他跟小米不可能复合了，就是因为不可能，才狠下心来不给对方温柔的假象。

　　“你们先走吧！”见气氛尴尬，妮妮立刻对未繁他们说。

　　未繁推著邵乐的轮椅转身往外走，心头虽然有些乱，却还是故作镇定，假装自己对这一切都没什么感觉。

　　他不是不爱小米，只是两个人彼此不适合。

　　一年半努力经营的爱情最后破局，那段过去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价值观和人生观都不同的两个人要在一起，面对的挑战与变数实在太大了。他不适合小米，那些日子的惨痛经历，让他深深瞭解这点。

　　开了好一会儿的车，未繁将大熊的小红房车驶入大厦内的地下停车场。

　　突然后头轰轰的引擎声传来，妮妮的跑车以飞快的速度尾随他们进来，迅速停入第二个停车格内。

　　妮妮跟著拿起随身包包走下车，刚打开轮椅让邵乐坐上去的未繁呆了呆，被妮妮的超光速吓了一跳。

　　“你不是说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回来。”未繁问。

　　“是二十分钟没错啊！”妮妮拨了那头长长的秀发，娇羞地回答。“事情忙一忙，我没有拖延，立刻就开车回来啦！”

　　“你飙车喔！”未繁大叫。“二十分钟加上车程，哪可能我们刚到，你就到了。”

　　“才没有。”妮妮说：“人家只是开快一点点而已。”

　　“骗笑ㄟ！哪有可能只有一点点。”未繁根本不相信。

　　他这个哥哥，虽然说自己现在从里面到外面都已经全是女人了，但是力气却还是和普通男人一样，就连当初当男人时爱开跑车超速耍帅这点，也一点没变，直接带到现在这副身体里来。

　　“唉呀，讨论这些做什么呢！”妮妮掩嘴笑了笑。“走吧，搭电梯上楼了啦！我有打电话跟大熊说你们今天来吃饭，他临时加了一些菜色进去，但是也不知道够不够你们两个大男人吃。”

　　进电梯的时候，妮妮看著邵乐的轮椅，邵乐发觉妮妮的注视，妮妮也朝邵乐笑了笑。

　　“你那间小公寓没电梯对吧！”妮妮有些忧心地说：

　　“这样阿乐上下楼不是很不方便？”

　　“我有办法。”未繁所谓的办法，就是用背的。

　　“要不这几天我问问大楼管理员这里有没有空房间出租好了，这栋大厦我住了几年感觉不错，而且地方宽敞阿乐你要进进出出也方便……”

　　“不用。”妮妮还没说完，未繁就回绝。

　　“我又不是在问你。”妮妮踩了自己没礼貌的弟弟一下，跟著弯下腰来问著邵乐。“你觉得呢？搬来一起住，有个照应也好啊！”

　　未繁啧了一声，妮妮有时还挺没神经的。搬来一起住？要人家看他们出双入对成天甜甜蜜蜜是不？

　　电梯到达了，当地一声，门打开了来。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啦！”未繁抢著替邵乐推轮椅，也不理会妮妮。

　　“未繁那里我住得还习惯，不用麻烦了。”邵乐如此回答。

　　“噢。”妮妮失望地道。

　　进屋以后，已经将菜全上桌了的大熊迎了过来。

　　夫妻俩相见的第一件事便是来个拥抱。

　　“宝贝我回来了。”妮妮甜滋滋地说著：“你今天煮了什么，好香啊！”

　　“全都是你爱吃的菜。”大熊这样回答。

　　跟著两人嘴对嘴亲了一下，深情地互望著对方，一点也不像已经结婚三年，还像是在蜜月期一般。

　　未繁咳了一声，他鸡皮疙瘩已经掉满地了。

　　这对夫妻红著脸依依不舍地分开，跟著带著他们往餐桌走去。

　　“所以我才说不想来。”未繁嘴里头碎碎念著。“这么恩爱走到哪里亲到哪里，简直有碍观瞻。”

　　“你也可以再去找个伴啊！”妮妮笑著说：“我可以替你介绍呦！”

　　“不用！”未繁闷闷地说：“一个小米就够我受了，我要的话会自己找，你别没事找事做。”

　　大熊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你就让他自己选吧！”

　　“好吧、好吧！吃饭了！”妮妮不想气氛变僵，急忙改变话题。“今天是大熊亲自下厨喔，你们两位要赏个脸，多吃一些。”

　　邵乐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用餐，虽然没讲话，但是坐在他旁边的未繁老是觉得邵乐今天怪怪的。

　　邵乐发觉未繁正在看他，于是转过头，也看了看未繁。

　　“怎么？”邵乐问。

　　“嗯……”未繁上下打量了邵乐一番，跟著点点头，说：“没事，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邵乐再问。

　　“回去再讲。”未繁说。

　　这些日子的相处也不是在一起假的，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未繁也算瞭解邵乐。邵乐心思虽然扭曲，但其实不过是个简单的人。他只要多看几眼，就知道邵乐这个笨蛋又在勉强自己了。

　　大熊煮的精致西餐动了没多久，他又去拿了三支红酒出来，笑著说：“我差点忘了这些酒，今天生日，刚好开来喝光。”

　　未繁一听见红酒这两个字，脸色由青转白，咬在嘴里的鸭胸还没来得及吞下，就双眼发狠地瞪住开开心心准备开瓶的大熊。

　　“怎……怎么了……”大熊吓了一跳。

　　“我跟红酒有仇，不许开红酒。”未繁不高兴地吼了声。

　　未繁这么一说，原本静静用餐的邵乐脸色也微微一变。

　　“我以为你气消了。”邵乐这么说。

　　“气消了，可是阴影还在。我就是不喜欢红酒。”未繁一口将鸭胸吞进嘴巴里，用力地嚼著。

　　“那我拿啤酒给你们好了。”大熊先将红酒倒给妮妮和自己，跟著去拿了两罐台湾啤酒出来，递给未繁和邵乐。

　　“我没喝过啤酒。”邵乐转著铝罐看了看，他向来只有喝红酒白酒的习惯，不晓得吃西餐还能佐啤酒。

　　“啤酒好喝！”未繁打开易开罐，咕噜咕噜地灌了半瓶，酒精整个呛到脑袋里，过瘾极了。

　　看未繁喝得过瘾的模样，邵乐也跟著打开拉环喝了一大口进去。

　　然而从来没喝过啤酒的他因为啤酒特有的那种苦味刺激到味蕾，满腔的苦涩充塞，让他吞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整个脸因此扭曲变形。

　　未繁看见邵乐的表情，伸手拍了邵乐的背一下，邵乐闷咳了一声啤酒倒呛往鼻腔灌去差点喷出来，没办法只好用力将啤酒挤下喉咙，将它喝下去。

　　“不是那么难喝吧？”未繁看著一罐二十八块的台湾啤酒，再看看邵乐吞不下去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难喝。”邵乐瞪著手中的啤酒罐一眼，他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未繁又笑了两声，像哥儿们般拍了拍邵乐的背。“你啊，要习惯，啤酒就像人生，甘里带苦、香里带涩，大家都是这么喝的。”

　　“嗯。”邵乐看了看啤酒，跟著又喝了一口。

　　“乾杯！”未繁拿著酒罐撞了邵乐的罐子一下，同他一起喝了起来。

　　“会不会划酒拳？”未繁问。

　　“不会。”邵乐回答。

　　未繁转头过去对大熊说：“大熊，我们来划酒拳！”

　　大熊本来不想，但是他见妮妮点了头，也就很高兴地把自己的酒杯倒满，跟未繁杠起酒来。

　　酒精助兴下，未繁和大熊两个边吃东西边喝酒，划拳的声音吼得屋顶都要震动。

　　邵乐的注意力被未繁由妮妮身上，拉到了他和大熊的酒拳手势上去。

　　虽然他不懂未繁他们究竟在喊些什么，到底是谁输谁赢，输的还是赢的得喝酒，但是在未繁带起的欢乐气氛感染下，明明来这里看妮妮和大熊这对夫妻，心应该是痛著的，现在闷著的胸口却缓缓地舒放了开来。

　　虽然心境仍是哀伤，然而，却不像之前那么糟糕了。

　　“你们两个少喝一点啦！”当桌上摆满了空酒瓶，妮妮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男人在喝酒，女人少说话！”未繁不满地回道。

　　“找死！”妮妮眼神一黯，又是那招左右开弓，拧住未繁的脸颊往两旁拉。

　　“痛痛痛！”未繁唉叫起来。

　　望著未繁的表情，邵乐觉得自己都快被他夸张的动作搞笑了。

　　未繁真的是一个奇妙的人，当未繁也在场，邵乐在面对妮妮时，便没有那么难受。

　　虽然有著相似的五官和同样温柔的好心肠，但一个是永远不能碰触，一个却是在这段艰困的时间里陪伴著他。

　　闹够了，大熊切了生日蛋糕分给大家。

　　未繁手上端著蛋糕，便用脚踩了轮椅上的煞车器，好让邵乐方便坐到沙发上去。

　　妮妮夫妻牵著手去洗碗整理餐厅后续了，只留他们两个在客厅里吃蛋糕。

　　未繁把轮椅挪到一边放，跟著在邵乐身旁坐下。

　　邵乐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餐桌上满满都是空罐子，未繁真的喝了不少酒。

　　“你和那个人为什么要分开？”邵乐问。他对未繁有些好奇，为什么未繁好像很简单便能够离开之前的情人，而且毫不眷恋。

　　“问这干嘛？”未繁吃著奶油蛋糕时，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没什么，只是听听。”邵乐说。他自然说不出口自己要对妮妮断念，于是想拿未繁的事情来当作借镜参考。

　　未繁并不想说出以前那段往事，他一口一口吃著蛋糕，没有开口的打算。

　　但是邵乐很有耐心地等著，边吃大熊的生日蛋糕边等。

　　过了两三分钟，厨房里传来那对夫妇边洗碗边调情的嘻笑声，这时邵乐的神情又黯淡了下来。

　　未繁见邵乐这副难过的模样，不知怎么瞬间就心软了。

　　本来不想讲的，咬了咬塑胶叉子，停顿半晌，在说自己的事情时，未繁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慢吞吞地说：“我跟那家伙……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是妮妮一个朋友的弟弟，常在妮妮上班的地方出入，所以我们见了几次面以后很快就在一起了。他那时候才十五岁，还未成年，但是观念比谁都开放，在认识我之前就有好几个男朋友，我不知道是他的第七个还是第八个，但是这些都不是问题……”

　　未繁偷偷瞄了邵乐一眼，发觉他还在继续听，于是自己也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讲下去：“他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喜欢来喜欢去当然就会有那种问题，可是他还未成年，还未成年我也就只好忍，忍到他十八岁再说，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因为我不碰他，就找他前男友诉苦，跟著两个人就滚上床……”

　　说起这段往事，未繁还是掩不了心中的怒气。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曾经发生过的，就没办法那么容易将它忘记。

　　“所以你们两个就分手？”邵乐问了句。

　　“还没。”邵乐自嘲地笑了声：“那家伙有够天兵，上完床之后还跑来找我认错。我本来不知道这件事，一知道自然就火大。但是后来我还是忍了下来，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于是我们又继续交往了半年。”

　　“然后呢？”邵乐问。

　　“后来他又出轨，还让我看到他和那个男人一起在床上滚来滚去。我对他彻底失望，就分手了。”未繁把手中的盘子叉子往沙发旁的垃圾桶用力扔去，但是力道过猛没对准，盘子就这么掉在离垃圾桶很远的地方，吃剩的奶油掉出来糊了一地，弄脏了乾净的地板。

　　“如果他爱你，你也爱他，为什么……”邵乐不能理解。

　　“我和他两个人观念天差地远，所有我认为有所谓的事情，对他而言都是无所谓。我不想把自己弄疯，也不想把他弄疯，分手是最好的选择。”未繁说。

　　“但是要真正忘记一个人的确很难，尤其当那个人常常在自己身边出现。”邵乐慢条斯理地吃著手中蛋糕，忍不住有感而发。

　　“你想听我是怎么做的？”未繁明白邵乐是想知道他这个过来人的经验，所以今天才会这么多话。

　　“你不说也可以。”邵乐虽然想问，却又有些拉不下脸。

　　“其实什么也不用做。”未繁苦笑了一下。

　　邵乐闻言，不解地看著未繁。

　　“时间会带走一切。”未繁又跑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开起来大喝了一口。

　　未繁跟著说：“只要时候到了，遇上另一个人了，对现在这个曾经爱得要死要活痛到不能呼吸的，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忘。”

　　“你遇过另一个人吗？”邵乐忍不住再问。

　　“当然有。”

　　“什么样的人？”

　　未繁自嘲地说：“一个向我借了堆钱，跑去美国留学以后就断了消息的男人。”

　　“……”邵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恋爱运很糟。”未繁皱了皱鼻子，转过身来朝邵乐说著。“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邵乐没说话。

　　“希望下次不要再遇到这种人。”未繁喃喃说著，而后看著不发一语的邵乐。“你也别爱妮妮了，看，你的眼眶都是红的。”

　　邵乐惊讶地看著未繁，那犀利的目光虽无恶意，但看起来却像在瞪人似的。

　　“别瞪我！”未繁说。

　　邵乐低下头去不愿再与未繁交谈，只是静静凝视著怎么也吃不完的生日蛋糕。

　　未繁伸出了手，本来想拍拍邵乐的肩膀替他打气，然而一想起邵乐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手臂停在半空片刻，又缩了回来。

　　之前在邵家的那段时间，他本来很讨厌邵乐，后来再加上邵乐对他做过那种事情，他简直恨他恨到想拿把西瓜刀砍了他。

　　但是后来一不小心心软了，接了邵乐回来一起住，从那段时间开始，他对邵乐的刻板印象便渐渐改变。

　　他慢慢的觉得邵乐也不是那么可怕，相反的，邵乐有颗易感却别扭的心。邵乐只是想著什么也不肯直接说出来，加上那张看起来凶恶的脸孔，才让他们之前误会那么深。

　　现在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未繁对以前的事渐渐释怀，他知道邵乐一点威胁性都没有，而且双腿不便的他还必须依赖自己。不知为何，看著明明比自己还要高大一些，甚至肩膀也宽上些许的人，未繁竟觉得有些心疼。

　　邵乐似乎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了，他的身影在未繁眼里缩成了小小一个，变成个彷徨无助，想让自己坚强，却无意暴露自己软弱之处的人。

　　未繁看见了心重重受了伤的他，而他们现在是朋友，那种失去一切什么都没有了的痛苦，未繁似乎也能够体会。

　　当他们说完了话，妮妮和大熊这才从厨房里亲密地相偕出来，两个人还一路有说有笑地。

　　“洗个碗也洗太久了吧！”未繁真是快看不下去这对夫妻了。

　　哪有人可以这么恩爱的！

　　“你嫉妒啊，嫉妒就快去找个伴啊！以后你洗碗也可以和我们一样有人陪你谈心聊天啊！”妮妮一张脸娇羞红嫩，依偎在大熊怀里，十足幸福小女人模样。

　　“才不要。”未繁一口回绝。

　　他现在一个人过得多逍遥，才不去没事找罪受。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