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江湖之药师(上):绪慈
第一章:

　　月明星稀，今儿个是师父不知几岁的寿辰，谷里头还留着的几个师兄弟替师父祝了寿，喝得东倒西歪地。

　　天冷，大厅里抱着睡歪了的几个，庭外耍剑舞得风声赫赫的几个，他赵小春是那几人中唯一清醒的，因为自己是唯一不被允许喝酒的那个。

　　其实今年都十八了，师父还不让他喝酒真是有些说不过去，于是他偷偷拿走一坛被搁在桌边的陈年桃花酿，打算揽回房去喝个精光，反正酒喝完坛子再扔回厅里，绝对不会有人知道。

　　抱着桃花酿乐颠颠地走，哪知太得意了却在师父窗外跌了一跤，摔倒在花圃当中，淋得一身全是酒。

　　“谁？”屋里头的人耳力好，些微的小声音都听得见。

　　小春赶忙摒住气息，被发现偷酒喝可不得了。

　　窗被缓缓推了开来，小春眯着眼见着二师兄探出了颗头，四处巡了一会儿后关上窗。讲话声从房里头幽幽传来，是师父虚弱的音调：“风声吧！”

　　小春心里窃笑，幸好没被发现，不知师父师兄偷偷讲些什么，便继续听了下去。

　　“唉……”师父叹了口气。

　　“今日您生辰，别想那么多了。”

　　小春听这两人的语气不是太开心，不晓得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好的日子唉声叹气，也不怕叹一口气少一盏茶的命。

　　“你大师兄才出去几年，怎么就弄了这么多事出来。”师父的语气很无奈。“要不是小五和小六回谷把那些事说出来，我还不知道外头竟然乱成那副模样。”

　　二师兄说：“师父您想叫大师兄回来吗？如果您肯出谷劝劝他的话……”

　　“他那性子谁劝得了。”师父黯然地说。

　　“师父您一直都很担心大师兄。”

　　“唉……我只怕那孩子到后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亲手养大的……总是……早知如此当年就不应该让他出谷……”师父说话断断续续地，气息紊乱，兴许是今日生辰为了陪他们这些弟子折腾了一天，该也累了。

　　窗外的小春揽着坛子，陈年桃花酿酒气扑鼻，醺得他头又昏又重。

　　原本是偷偷在外头听的，听着听着，师父和二师兄从出谷的事情讲到外界纷乱，再绕回大师兄出身神仙谷的事若被知晓，这百年间遗世独立不问世事的神仙谷不知还能平静多久。

　　抬着坛子仰头灌了几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变成两个、再变成四个，他嘴角弯起，勾了个大大的笑。

　　酒才落喉，就让人东倒西歪，师父这坛桃花酿实在太厉害了。

　　抱着剩下那半坛酒笑得灿烂，小春歪歪斜斜地爬出花圃，小心翼翼不发出太大声音，免得房里的人发现他在外头偷听。

　　“你们都大了，师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有师兄弟中就你大师兄和你八师弟还要我担心……石头我怕是管不着了……小春没定性容易惹事……在谷里还好……”

　　当他渐行渐远，离开厢房外，师父和二师兄那宛若叹息般的语调，仍幽幽跟着他：

　　“若是出了谷啊……”

　　一直在外头没回来过的大师兄，师父不停叹气是因为他吧！

　　外头……为何大师兄出去了，就没回来呢？

　　他这些年在谷里待闷了，也很想出去闯闯，师兄肯定也是觉得这里闷，才留在外头的花花世界不舍得回来吧！

　　溜回房里，慢慢尝着那些桃花酿，一张算是俊美潇洒的脸庞，因为醉意而染上绯红，傻傻地笑着，朦胧胧的桃花眼眯成线，望着如勾新月。

　　师父叹气是为了大师兄，只要他把大师兄带回来不就好了？

　　自己入谷以来也没为这里做过什么事，既然二师兄叫不动大师兄，那就换他去试试吧！如此，一来可以当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二来趁机看看外头的花花草草也好。

　　“就这么决定！”站起身来将酒摆到一旁，小春摊开布巾放了些衣物、药瓶、元宝、碎银有的没的，想得到的通通放上去，跟着卷好背到背上，灭了房里油灯拉开门就要离开。

　　“啊，差点忘了！”又回来把那坛喝剩的桃花酿装进水袋里，往腰间系好，跟着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院子里舞剑舞累的师兄们睡死了，小春一路走出去，没半个醒着的看见他，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人拦他。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运起轻功在荒烟漫漫的山野草岭间飞奔。待明日众人醒来找不到他，不知会不会鸡飞狗跳。

　　酒醉的他，一路跑，一路为这样的想法笑个不停。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似乎下了场雨。

　　而周围，似乎并不那么宁静。

　　小春睡得正好，却被一阵刀枪金戈之声吵醒，睁开眼，眼前蒙蒙眬眬地看不太真切，放眼望去一片陌生景象，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是在哪个山野间的破庙中，雨从庙顶年久失修的破瓦间滴落布满一层厚灰的供神桌上，扬起些微灰尘。

　　“这里是哪里……”小春呐呐地问着自己，有些茫然，完全不晓得怎么会身处破庙之中，之前不是才为师父祝寿，和师兄们一起大伙儿吃着饭吗？

　　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发现已是半干，外袍上又是泥又是干草的，怎么像在地上滚了一圈似的。忽而脑中片段一闪而过，他大大“啊”了声，想起用完了膳，趁大伙儿醉得东倒西歪时，偷了坛桃花酿喝……喝着喝着……跟着……什么也不记得了……

　　该不会就这么跑出神仙谷了吧？小春呆了呆。

　　周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似乎来到了破庙外头。

　　小春把行囊背好，也顾不得自己一身脏乱风风火火地冲到外面去看热闹。

　　双脚一瞪轻轻跃到树上，踏着密林枝干前行，轻盈的步伐偶尔弄落一两片叶，身影动作之迅速，如风一般。

　　雾蒙蒙的弦月挂梢头，天边还飘了点小雨，藉着微弱的月光与极好的目力，小春看见了底下混乱的景象。

　　十来个黑衣人隐匿在月色中，无数把兵器举着低着，上头沾了血，血是既红又黑的。

　　黑衣人围起的无形墙中困住了一个人，白色的身影衣袂飘飘，衫子却染了血，血色红中泛黑，唯有白衣人手中那柄银白色的剑没有染到一丝血，即使穿透黑衣人的胸膛，仍是未沾到任何血迹，干净得太过了。

　　从那些血，小春知道白衣人中了毒。他摸了摸下巴，白衣人再这么打下去，没先因血气运行过速毒气攻心而亡，也会因为失血过度去见阎王。

　　思忖救不救之间，白衣人发现了小春的气息，那人抬起头来，晶亮冰冷的眸子对上小春的眼，小春眨了眨眸子，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美人！好一个倾国倾城的漂亮美人啊！眉似青山黛，眼似水波横，一剑一舞若凌波，剑锋过处却又似千军万马，凌厉气势浑然天成。

　　美人、美人啊！美到他下巴掉了合不起来，口水像那滔滔江水不停流。

　　只是，俄顷小春一愣，那双眸子美虽美，却少了份柔软多了份轻蔑，目光所及一片冷冽寂寥，像是了无情感的枯槁之人。

　　“东方云倾，别再挣扎了，束手就擒吧！教主说过死活不论，你不会有机会逃脱了。”为首的黑衣人阴阴笑着。

　　“哼！”美人有骨气，只回一个字。

　　小春见美人收摄心神，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有兴趣，将注意力放回黑衣人身上继续挥剑缠斗，然而却只消那么一眼，轻轻的那一眼，小春便决定了。

　　他怎能任如斯美人香消玉殒，此人死不得。

　　小春拿出怀中的药瓶洒下，清风朗月刚刚好，细微的粉末被风一吹，吹到了黑衣人阵势当中，小春口里喃喃念着：“一、二、三……”

　　黑衣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大喝：“何方鼠辈！”

　　“四、五、六、七！”小春继续念，直至七声以后，十几个黑衣人乒乒砰砰地一个接一个倒得乱七八糟，只有中间的美人儿还能勉强以剑撑地支持，没有往泥地上贴去。

　　小春笑了一声，从树梢上俐落跃下，踢了踢黑衣人首领，惹得那人白他一眼。

　　“你是谁，胆敢与我乌衣教作对。”

　　“我是你爷爷，我怎么不能和你那什么衣什么教作对。”小春摇摇翠绿小药瓶，笑得那一个叫得意。赵小春特制“七步一定倒糊里糊涂药”，一出场就得了个满堂彩，十九个倒了十八个，而美人儿似乎功力比黑衣人深厚了些，一时半刻倒不了。

　　“你！”黑衣人气结，差些说不出话来。

　　美人儿一双冰眸冷冷看着他，小春收起药瓶往美人儿走去，他伸出手想扶一把这个叫作东方云倾的美人，没想到对方却举剑一击袭来，招式快狠直逼他要害。

　　小春吓了一大跳，好在对方内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招没多大杀伤力，他侧身弹指震飞那把剑，反手顺势扣住对方脉门。

　　命门被扣动弹不得，云倾冷然的神情中一抹嫌恶闪过。

　　云倾见眼前这人披头散发、浑身又湿又臭还沾满污泥烂草，不知是哪里来的乞丐，但却偏又有一身功夫和诡异迷药。被这样的脏东西碰到，他浑身不自在地起了鸡皮疙瘩。

　　“放开。”云倾直欲作呕。

　　探了探对方的脉象，又察觉对方脸色有异，小春随即笑着表达善意，并且松手往后退开一步。

　　云倾这时再也抵挡不住七步倒的药力，跌落地上。

　　当脸贴到雨后泥泞地面，云倾又是一阵皱眉。

　　脏死了。灰尘、树叶、泥土、水洼，和一地斑驳血迹。

　　“姑娘，你身中剧毒。”小春蹲在云倾身前不远处没和他靠太近，望着对方的眼说着：“而且还伤得很重。”

　　姑娘？这称呼令云倾不悦到极点，他伸手探入怀中而后手腕一动，几枚如牛毛般细小的梅花针破空往小春方向发去。

　　小春吓了一跳急忙闪躲，但仍有几枚针射入他手臂之中。

　　“唉呀，好疼好疼！”小春痛得哀哀叫。“你做什么！”

　　最后的气力用尽，迷药完全发作了，云倾甚至连话也答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小春，冷淡的眸子里有着敌意。

　　小春立即会意，哭丧着张脸开口：“我是想救你，没恶意的！”

　　月色温润，银色柔白光芒缓缓洒落林间，云倾仍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小春，那种空洞无情的眼神，望得小春发毛。

　　云倾不相信小春的话。林间一个素未谋面的生人，不值得他信。

　　这时方才与黑衣人厮杀时强行运功压制住的毒猛烈地反扑而上，顿时血气上涌，喉头一甜，一口血由云倾嘴中喷了出来。由心口开始，刀削刻骨的疼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剧痛令他再也握不住手中剑柄，剑松脱在地，他整个人蜷曲痉挛，停不了的痛苦令他浑身颤抖难以控制。

　　小春见况向前连点云倾周身要穴，却也无法止住来势汹汹的毒发之势。

　　他连忙解下行囊放在泥地之上，挖出红色药瓶倒了颗赤红药丸出来，捏着云倾下颚让他张口吞下，再倒了些水袋里的桃花酿，以酒送服。

　　“你撑不了多久。”小春神色仓皇地将行囊背在胸前，拉起逐渐昏迷的云倾背到背上。

　　“先离开这里再说。你的仇家在场应该就这些而已了吧，我应该没漏掉什么人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如果等会儿又来个一群黑衣人就不好了，我先带你走。”小春迳自叽哩咕噜地讲个不停。

　　“……为什么……”带着强烈血腥味的药丸入口，剧痛竟平缓了些。云倾昏沉间开口。他被弄糊涂了，这个小乞丐真想救他，在他对他发了那淬毒的梅花针后？

　　“如果我是你，我会先运功护住心脉。反正我想救你，你就乖乖让我救成了。还有，麻烦别再偷袭我，我保证会治好你的伤，不让这些人找到你。你那个暗器……”小春抹了把泪：“他奶奶的疼啊……”

　　谷里头的人都知道，他赵小春什么都吃，就苦不能吃，什么都捱，就痛不能捱。身娇肉贵这词，大抵是前人想出来形容他的，十成十贴切。哪知出谷后第一仗，就遇到个美人不长眼的，好心搭救，却折腾了自己的皮肉。

　　“杀……杀了他们……”云倾几乎陷入昏迷，却仍记得那些和他缠斗三天三夜的乌衣教黑衣弟子。

　　小春回头望了那些黑衣人一眼，愣了愣，方道：“姑娘你的要求也太多了，我不杀人的。”

　　“杀……”那些人，留不得。

　　“不杀！”小春毅然决然转头，潇洒踏步离去。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小春背着昏得不省人事的云倾往北狂奔数十里后，见他怎么摇也摇不醒了，才稍稍停歇将云倾放下。

　　翻开行囊，拿出自己调配的金创药，而后看了沉睡中的美人一眼。

　　“姑娘，虽然你听不见，但我还是要说说。等会儿我掀开你的衣裳替你上药，完全只是想救人，没轻薄你的意思，你醒来后可别再喂我暗器，我皮薄肉嫩，怕疼的。”

　　说完，小春吞了口唾沫，先替对方手上臂上的伤口上药，对方肌肤白里透红，摸起来滑不溜丢的，真是要命。

　　“不行不行，把持住！”

　　小春摇了摇头，将绮想晃到脑后，迅速为云倾的伤口粗浅上药，跟着用手指掀了掀对方被血染红的衣襟，脸颊一阵发红。

　　“虽然是个美人，可人家姑娘血流这么多，虽没伤到心脉但也颇为严重……救人要紧救人要紧……赵小春你这浑小子别胡乱想……”

　　小春缓缓拉开对方的衣襟，露出亵衣，然而却很奇怪地没发现该有的东西，他呆了呆，脑中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看了眼对方平坦的胸口，而后再呆了呆。

　　“男的……”

　　小春眼前发黑，险些往后倒去。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小春无法承受，这么一个出尘脱俗的天仙美人居然是男的！

　　好不容易一口气回了过来，他黯然地盯着那两块长得精实的男子胸肌，木然地胡乱洒上药粉，最后随随便便将白衣盖上，背起了人再度上路。

　　“奶奶个熊……男人长成这样不是专来骗人的吗……”亏他第一眼见到这东方云倾时，十八年来从未动过的春心还小小荡漾了一下，这下白荡了真是！

　　凌乱思绪在小春脑海只是如浮烟掠过，一开始专心赶路以后，便被他抛到了脑后尽数遗忘。

　　黑衣人说过不论死活都要将云倾抓回去，想来云倾这人定是和对方有什么杀父杀母的深仇大恨，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如今还是保住彼此的小命重要。迷药他下得重，要清醒也得好些时候，这期间里他得有多远跑多远。

　　第二天傍晚日落西山繁星未升之前，小春赶着城门关的那刻有惊无险地冲进了城。他真是累惨了，这涵扬城距神仙谷也不知道多远，想来是喝酒发酒疯时便已在山林间跑了几天几夜，跟着遇上黑衣人又逃了几天几夜，现下才会疲乏得像千年老乌龟似的，背上的人活像龟壳往下盖，重得他走一步路脚就抖个十来下，浑身更酸得像被浸在醋里头似的举步维艰。

　　小春好不容易找到间客栈，才刚踏进去，店小二见小春衣着邋遢脏污，抬眼，再见他背着的那个白裳上血迹斑驳、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呼吸的“东西”，一个白眼立刻飘了过去。

　　“投宿。”小春有气无力地说着。

　　“全满了，客官。”小二慢慢走了过来，不是太客气地道。

　　“不是吧，一间房都没有？”小春诧异，这可糟了。

　　云倾虽然服了他的药暂时压下体内的毒，可没个地方安置下来他也没办法好好替他看看。后头尚有追兵，荒山野岭他是不敢住，客栈说什么也有片瓦遮着好些，却在这紧要关头说客满？

　　“您来晚了，十月二十九绿柳山庄召开英雄大会，武林人士齐聚涵扬，现下涵扬城内别说小店，大大小小的客栈能住的也全满了，柴房马厩都挤满了人，没位啊！”小二看了看这外来客，撇了撇嘴便不再理会，听得大堂内有客召唤，连忙卑躬屈膝往那桌穿着锦衣华服的贵人们去。

　　“客官要点什么？咱这天香楼最出名的就是天下一品锅了……”

　　小春也学那小二撇了撇嘴，没闲工夫理会那家伙，另外又寻了几间客栈去。哪知这涵扬城真是全满了，到哪儿都没位。

　　“糟了，这么下去也不行。”小春单足立定，迎风站在屋脊高处的嘲风兽上，喃喃念道。

　　他由至高处俯视这座灯火通明的大城，全身上下唯一干净不染尘的明媚桃花眼转啊转地，终于，在瞥见那条花街时，眸中流光乍闪，心绪动了动。

　　傍晚时分，花街柳巷灯火辉煌，万盏绛纱灯高挂楼阁，妖娆多姿的青楼女子也上了粉妆，正待迎接恩客。

　　小春翻过层层飞檐栏楹，窜入苏雪楼回回相扣的暗廊之中。

　　他这回没走大门，直接拉了个穿得花枝招展准备下楼见客的鸨母，塞了颗大元宝到她手中说：“劳烦一间静些的厢房，姑娘免了，酒菜照上。”

　　鸨母见那黄澄澄的金子锭在手里闪啊闪，笑得是眼眯眯、嘴开开，连忙道：“这位小公子请随我来！”

　　听得鸨母一言，小春不禁摸摸自己的脸，他长到这岁数还算小吗？

　　鸨母带小春来到一处偏僻厢房，虽然莺莺燕燕抚琴吟唱之声难免，却也算是苏雪楼里最静的了。

　　小春将云倾放到床上，跟着又塞了几锭元宝给鸨母，交代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杂事，便打发她走了。

　　松了口气，落脚之处总算解决，正当他笑着转过身去想找个地方坐着躺着都好休息片刻时，却忽然听见“咻咻咻──”的声响，有暗器朝他面门射来。

　　“唉呦──”小春发出杀猪似的惨叫，松懈太过躲避不及，鼻子额头脸颊全都中了。

　　幸好出手的人内力耗损过剧，暗器没有没入骨头里，小春忍着将那些细细的梅花针拔出来，桃花眼含泪，幽幽地看了床上脸上惨白无血色的云倾一眼。

　　“你是谁、有何目的、为何掳我至此？”云倾气血翻腾，骤然呕出一口血，他目光笔直朝小春望去，如最初看到一般，淡漠清冷。

　　“你对待救命恩人是这种态度吗？”小春不悦地把梅花针扔到了地上。

　　“我没说过要你救。”云倾并不领情。“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个人……”小春气结，用鼻子喷了一口气后才说：“我叫赵小春，只是一个路过的旁人，作人的宗旨就是有得救一定救，绝对不会见死不救，所以才会把你带到这青楼暂时住下。”

　　“青楼？你带我来青楼？”

　　小春听见云倾原来冷然的声音在这时陡地高了起来。

　　“青楼没错，怎么着？”小春说：“全涵扬的客栈都客满了，要不是我想到来这里碰碰运气，今儿个恐怕就得露宿街头。”

　　“被褥床铺换过没、纱帐换过没？”云倾撑着身子硬是要从床上下来。

　　“欸，你又干嘛？”小春觉得这厮真是莫名其妙透了顶。

　　“脏透了。”云倾皱着眉，大大不悦。“你竟敢让我睡在别人用过的东西上。”

　　跟着小厮送进来热水浴盆、干净衣裳和炭炉等等东西，小春便叫他们取了干净的被褥来换。

　　而那云倾似乎忍不得身上有一丝灰尘污秽，连入了三次澡盆，加上对方似乎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儿，一连瞪了自己好多回，手里暗器握得紧，小春屈于对方淫威只得勉强跟着洗了一次，这来来回回几趟，小厮们抬水抬得都脸色发青了。

　　“呐，这是金创药。”小春换好袍衫，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身后，他掏出药瓶将其扔给云倾，便蹲在炭炉旁取锅子放入自己方才要人一起买来的草药，加了几碗水煮开来。

　　云倾将药瓶握在手中并不动作，小春也不理会他，只是注意着炉上火势，偶尔以内力催发锅内草药，好让药性能够完全融入汤药内臻至至善。

　　“你中的毒很奇怪，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这种毒。看你脸色发白，脉象又散又乱，气血失调，血比墨汁还黑，发作时凶猛可怖。我听过见血封喉加上断肠草、丹砂、百足虫和几味草药调一调，可以让人想活活不了，想死又死不成，活一天不如死一天，偏偏世间无人可解，唯有自行了断才得以解脱。”小春状似喃喃自语，却也是说给云倾听。“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落这种歹毒的毒药不可？”

　　云倾只是冷哼一声。

　　窗外，勾月渐渐上升，云倾望着那弯银月似乎也在想着什么，静默不语。

　　“把药喝了。”三碗水熬成了一碗黑呼呼的东西，小春喜孜孜地将今晚的成果呈到云倾面前。

　　云倾嫌恶地看了那碗黑色的药一眼，别开脸去。

　　“是好东西，我放了土茯苓、薏苡仁、甘草、淮山、枸杞、杜仲、熟地，可以清热解毒固本培元，虽然没办法解你的毒，但足够减弱毒发的速度。”小春没说的还有他师门千金难买的秘制良药。

　　“不需要。”云倾并不领小春的情。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每晚血气运行至手少阳三焦经时，便会气血逆转反覆毒发。我这个人最怕痛了，也受不了看别人痛，你行行好喝了它吧，喝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小春将碗递了上去，哪知云倾一手隔开。

　　两个人才碰这么一下，双手便黏在一起，双方互运巧劲谁也不让谁，云倾原本武功高出小春不知多少，却因为如今重伤在身，稍稍逊了小春一筹。结果药就在这一来一往间不慎被推了出去，珍贵的药汁尽数泼到地上，碗也落地碎了。

　　“你这个人真是！”小春心血被糟蹋，气得和云倾打了起来。

　　刚开始双方你来我往拳脚扎实用足了力，但小春不想伤人，几次见云倾蹙眉忍痛便收回招式，结果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脸也被扇了一掌，疼得他哇哇叫。

　　突然，云倾哇啦一声喷出大口鲜血，额间冷汗直流。小春见况立即停下招式担心地向前探望，看来云倾又毒发了。

　　“还有一点药。”小春跑去将锅中最后的那半碗药倒来，强扳开云倾的嘴，往他咽喉灌下去，云倾浑身绷得死紧，连呛着了也分不出半点力将它咳出来。

　　这身可怕的痛，像落入了滚水中，每寸肌肤都受水火烧融之苦，而腹内骨内又似有千万根凿子狠狠地同时敲凿。好个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这份滋味，他改天绝对会加倍对那人奉还。

　　徐徐地，背上有股纯正真气灌入，迅速化了方才他喝下的那半碗药，引着药力游走四肢百骸。

　　他狐疑地睁开眼，意识朦胧间，又见到了那对水雾盈盈的桃花杏儿眼，也见到了那张洗干净后面如冠玉的俊秀脸庞上，流露出的那份担忧之情。

　　“没事的，我替你渡气。”小春轻声说着。

　　不甚喜欢贴身相近，当小春的手靠过来时，云倾还来不及想，几根细针又扎上了小春手背。

　　小春苦笑了下，说：“你要扎，等过了这关我再让你扎，不躲不闪的成吗？”

　　真气不停灌入，直至夜半不歇。

　　云倾始终无法了解这个叫作赵小春的人究竟怀的是怎样的心思。

　　明明，他肿了嘴角还渗着血丝。

　　明明，就晓得喂他梅花针的自己多么狠毒。

　　为什么每次在他毒发的时候，他却只想着要救他？

　　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温柔……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满室馨香，蛰伏在体内的毒压制下来后，云倾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唤回了神智。

　　身旁躺的那个人似乎睡了过去，云倾翻身一看，只见那人湿了的黑色发丝贴在温润平滑的脸庞之上，细细的汗水布满额头。这人竟耗费无数真气，助他渡过毒发之苦。

　　青楼的脂粉香由被褥中透出，原本野俗的粉味却让一股清新的药草香所取代。异香是从这人身上传出的，奇特的是这股味道不令他反感，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窜入他的鼻腔，让他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看着这清俊飒爽、眼眉俊秀、面若芙蓉、唇若涂丹的少年，云倾忽感心绪一动，原本竭力压抑的剧毒迅速退去，紧接而至的是一股荡惑人心的绵绵波涛。

　　“又来了。”云倾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舒缓体内陡然升起的燥热，却没料到吸入鼻腔内的尽是这人身体散发出的异香，下腹一热，身躯瞬间一颤。

　　月半弯，服下之后，十五月圆日后始发。入夜月升先是遍体剧痛，疼痛平歇后毒性蜕变，迷乱心智催情荡欲。

　　如此反覆折磨，剧毒缓缓侵蚀五脏六腑，性命随月缺而递减，直至毒性入心毁损神智，月朔之日七窍流血身亡，不过十五天。

　　乌衣教的兰罄，那个与他有不世之仇的人，用下三滥的手段趁他不备，对他落了这种无人可解的药。不仅要他生不如死，更是要折辱于他。

　　毒发他忍得过，但情动则难捱万分。他自幼即不喜与人亲近，对男女之欲也厌恶万分。兰罄下毒将他劫离京城以后，曾经随地找了个青楼女子与他亲近，那名女子才解了他的衣裳就被他所杀，因为黏腻恶心的肤触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兰罄，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偿还这一切。”

　　燠热难当，云倾起身倒了凉水喝。然而即便把整壶水都灌进腹内，热流仍没有消退的迹象，一直盘踞体内不散。情欲无处可宣泄，积在胯处，焚烧全身。

　　十多天来云倾皆是强压药性，就算到最后经脉逆转痛苦难当，他也绝不会遂了兰罄的意。

　　喉头一阵腥甜，云倾将血味强压下去，这时手中力道不稳，一掌捏碎了手中瓷杯。桌上烛火受劲力所灭，厢房内陷入黑暗，只有长廊外的绛灯光芒透过窗纸淡淡透入房中。

　　破杯之声引得浅眠中的小春清醒过来，他问道：“怎么了？”

　　云倾回首，只见这人一双春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看，乌黑发亮的眼神带着些许疑惑，询问着他。

　　小春见云倾不答，迳自下床替云倾把脉。

　　脉门被扣原本是习武之人最忌讳的事，然而云倾却忘了挣脱开小春的手，也忘了该喂对方几根梅花针。

　　“咦？”小春诧异地抬头望向云倾。“美人，你到底是中了什么毒，怎么这么奇怪？”

　　“美人？”云倾不悦地眯起眼，手腕挣脱，小春肩上立即多了几根发着银光的小针。不过这回针是扎在衣服上，力道稍浅，入肉不到一寸。

　　“唉呦，你就真的是个大美人嘛，不然你要我叫你什么！”小春跳开了去，连忙拔针。

　　见小春那气急败坏还带了丝孩子气的温润脸庞，云倾不知怎么地喉头一干。

　　这个人，和他以前所遇过的完全不同。他怎么觉得，这人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药力在激荡，云倾思绪翻涌无法克制。若是平日他根本不会容许任何人近他的身，然而这人却恰恰在这缺口处堵上了他，让他迷惑了。

　　“不能压。”小春突然说。

　　“什么？”云倾没听清楚。

　　“我说这毒不能压！”小春些微戒备地朝云倾走近一步，怕云倾又拿那些小针招呼他。

　　小春接着小心翼翼地说：“这毒奇怪，现下你脉象浅促，周身发热，最要紧的是泄火清热。这么强用内力压制绝对没好处，万一内力压不住了毒性反噬，震荡内腑筋脉俱毁，日后就算解了毒，也成了废人一个。”

　　“那现在该如何？”云倾呼吸略微急促，这满室香味似乎又浓郁了些许。他有些晕眩。

　　“好办，”小春邪邪一笑。“这儿是妓寨青楼，我替你叫个姑娘便成！”

　　
第二章:

　　“当然不成！”云倾当下驳了小春的提议。

　　小春愣了愣，这才想到云倾好洁，连沐个浴都得来回洗三次，床铺被褥更是非新不用，要叫他揽个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的青楼姑娘来消火，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可都什么时候了，难不成你还想找个没开苞的清倌？”小春应了句。

　　“清倌？”云倾没听过这词，不懂小春意思。

　　“不是吧，清倌都没听过，”小春见道诧异地笑了起来。“莫非你从未上过这等风月场合？”

　　夜里，歌舞笙乐之声不歇，偶有淫声浪语传来，云倾听得小春诡笑，时下也不接话，只是瞪着小春看。

　　“其实不叫姑娘也成，中了春药很简单的，只要令其泄精就好。”小春还是那暧昧邪笑。“这房就先留给你了，自己来吧，我到外头去绕绕，晚些回来。”

　　小春此时此刻的笑容看在云倾眼里，化为另一番风情，云倾只觉他杏眼带勾，勾得他心魂都颤了起来。

　　“怎么做？”云倾压抑着声音问道。

　　“什么怎么做？”小春眨了眨眼，不明白了。

　　“你说的泄精。”

　　“咦，不是吧，你连这也不懂！”小春可惊讶了。他没料到眼前这个人在情事方面竟然如此单纯，难怪他一忍再忍，忍得内伤如此严重。

　　“我就是不懂，那又如何！”云倾冰冷的面容带着病态的嫣红，此时踌躇不决立于房中的他就像个无知稚子，听不明白小春的话，下腹那把火又烧得他烦郁万分。

　　小春见云倾这副模样着实有些不忍，想放下不理会，但人都救来了，到如今才这么做实在有违他的本性。

　　万般犹豫挣扎过后，小春牙一咬，捉起云倾的手来。

　　云倾被他一碰整个人骤然巨震一下，那不知所措带着震惊的神情，着实让小春叹了声。

　　自从看见云倾的第一眼开始，小春就知道自己注定没办法放下这个人不管了。

　　小春带他至床旁，将他推倒在绮罗软被之中，俯下身道：“把你的暗器收起来，我教你。”

　　云倾点了下头。

　　小春解开云倾的腰带，衣裳一松，露出了里头的白棉亵衣，他跟着将手探入云倾亵裤当中，轻轻握住云倾早已勃发肿痛的分身。

　　“你做什么！”云倾显然一僵。

　　怕又遭受袭击，小春手掌连忙裹着云倾分身就摩娑起来，果不其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云倾倒抽一口气，当下整个人生生滞住。

　　“安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小春如是说，盯着云倾那张涨红了的绝美容颜，笑了笑。

　　双手都放了上去，时而转动，时而滑动，更甚者底下那对玉囊小春也细心照料抚弄。

　　虽是初次替人做这种事，但出乎意料的却不太反感。

　　小春发现自己总是放不下这个人，一见到这个人冰冷却又茫然的神情，视线便无法从这人身上移开，无论如何都想为这个人做些什么，好让他别再有那种令人见了直心酸的神情。

　　云倾的喘息越来越快，偶尔喉间逸出压抑的低吟。他还未习惯这事，强烈得令人颤抖的快感袭来，一时惊慌，便又驱内力强压下。

　　“美人儿，怎么又来了，不是叫你别压制，这样你会受伤的。”小春敏锐地察觉到了云倾体内真气异动，手掌立即抚上了他的脸，唤回云倾意识。

　　云倾睁开紧闭的眼，见着只有些微光线的床榻上，小春漆黑的眸子内那璀璨晶莹的流光。

　　此刻的他，被那对含笑的春水双瞳深深吸引住了。

　　“欸，别这样看着我。”小春面皮薄，软玉在怀还被如此凝望，一张脸都热起来了。他伸手盖住云倾双目，挡住云倾因欲望蒸腾而氤氲赤裸的目光。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云倾动情之际，沙哑问着。

　　“赵小春。”小春说：“你叫我小春成了，师父师兄都这么唤我的。”

　　“小春……”云倾喃喃念着。

　　“那你呢，我该叫你什么？”小春抚弄着云倾灼热的分身，不停地施予轻拢捻捏。“东方？”

　　云倾兴起淡淡不悦。东方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乌衣教那个混帐，那混帐就是这么叫他的。

　　“不喜欢？”小春感觉云倾的肿胀在他手里轻轻跳动了一下，就快到极点了。“那，我唤你云倾可否？”

　　小春拇指在红肿的铃口轻轻刷过，指尖抠弄按压，强烈的刺激令云倾差点跳起来。

　　“嗯……”

　　那声低低泄出的，像呻吟，像应许。

　　云倾僵直身子，浑身绷紧，感觉自己在小春手里的那部分射出了湿润液体，分身不停跳动着，前所未有的酥麻混着愉悦在他体内炸了开来，弥漫到身体的每一方每一寸，无法言喻。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晌午转醒，小春轻手轻脚整好衣裳，看云倾满脸倦容该多睡会儿便不吵他，在外头抓了个侍儿吩咐多加关注房内的云倾，而后出暗廊缓步下楼。

　　行间还听见几处厢内丝竹歌舞之声，脑海里突然晃过以前的景象，熟悉的靡靡之音与鼻间萦绕不散的气味让他有些怀念。不做多想，他笑了笑，便离开苏雪楼。

　　他记得师父是在十岁那年把他捡回神仙谷的。

　　那时他娘得罪了朝中某位权贵，娘没了、他身受重伤，师父救回一只脚已经踩进鬼门关的他，还收他为弟子，供他屋瓦遮头、三餐温饱，然而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被带回神仙谷，和谷里的师兄们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站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赶集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吆喝的商贩扯开嗓门大喊，嘈杂的声音听得他耳朵都有些痛了。

　　然而，好久没见到这么热闹的景象，整整八年，这花花世界，他暌违整整八年了，如今能再见到，心中滋味简直非笔墨得以形容。

　　谷里生活虽好，衣食无忧，但他还是想念这种人多吵闹市井喧嚣景象的。他向来就非六根清净之人，也不像二师兄无欲无求到几乎可以青灯木鱼遁入空门，他只喜嘈杂纷闹，生来就注定一辈子是红尘中人。

　　一个人呆站在大街上露齿傻笑，惹得旁人频频回首，几个姑娘由他身旁经过，偷瞧了他一眼，他颔首致意，却惹得姑娘们羞红了脸。

　　小春笑得一个叫得意啊，没想到自己还挺本事的，这回出谷说不定能迷倒万千少女，掳获百家女儿芳心呢！

　　顺道讨个媳妇回去见师父吧！他窃笑着。

　　开开心心地，小春在涵扬城逛了一下午，见了各式各样新奇的玩意儿，采买的东西大包小包吊得两手臂都是。

　　玩够看够也日渐西斜了，他这才抱着那堆物品往苏雪楼回去。

　　苏雪楼外绛纱灯上，这回他懒得施轻功跃上跃下，于是便拣了前门走。哪知门槛都还没跨过去，福福泰泰的鸨母便往他这里撞过来，他没站稳差些飞出去，好在旁边一个姑娘连忙搀扶住他。

　　“公子小心！”那姑娘说是搀扶，跟着却整个人贴了上来。

　　“多谢姑娘。”小春笑了笑，不漏痕迹往右一挪，恰好和那姑娘身子错开，连衣角都没让人摸到。

　　“唉呀、唉呀，司徒庄主贵客光临有失远迎，瞧我真是该死，这么晚才出来，庄主您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见怪的吧！”鸨母扯开嗓门喊着。

　　小春往鸨母方向看去，只见个身形结实精壮的男子跃下马来，小厮牵了马去，鸨母立刻迎向前像见着金山银矿那般灿烂地笑。

　　司徒生得高大魁梧、剑眉星眸，双眼炯炯有神，身着劲装且动作俐落。他腰间还系了把雕琢龙凤的双柄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乎只凭气势就能将人扫倒般。

　　“料峭近日身子可好些？”司徒将一盒人参和红笺拜帖交给鸨母。“这是给料峭的，烦请代传，说司徒想请料峭姑娘过府一聚。”

　　鸨母打开长盒一看，发现是上好的百年参，笑得更灿烂了。“奴家这就立刻将这盒人参送去给料峭，司徒庄主您还请稍待。”

　　鸨母走了，另一群人迎上来将司徒奉若上宾，斟茶递水的就有三个，捏腿捶背的也有五个。

　　“这是什么阵仗？”小春好奇了。

　　“这是司徒无涯，咱们涵扬绿柳山庄的庄主。”

　　身旁的娇俏姑娘回答就回答，偏偏一双玉手攀上小春的肩，摸了小春一把。小春这人从来就是只调戏人，不给人调戏的，遇着这样的姑娘当下便闪了起来，两个人一来一往地，在厅里也颇为惹眼。

　　“绿柳山庄？”小春问。

　　“绿柳山庄您不识得？”那姑娘柔弱无骨地挨上小春的身，倒也玩上瘾了，调笑地说：“绿柳山庄是武林百年大庄，更是名堂响叮当的天下第一庄。小公子您甚少出门吧，瞧您脸蛋儿白里透红细皮嫩肉地，就没晒过光的模样。”

　　“天生的。”小春身躯一倾轻而易举地化解那姑娘伸来的魔爪。

　　其实小春倒是比较好奇这天下第一庄庄主，来见的是谁。

　　那鸨母口中的料峭，应该是苏雪楼名妓。既然都来到苏雪楼了，没见过当家花旦怎么行！

　　思绪一转，小春将手上东西全塞给从他身边走过的小厮，要小厮直接送进房，他则三两步翻上楼去偷偷跟在鸨母身后，想见见叫作料峭的，会是怎生的美人！

　　越了几个长廊楼阁，小春跟着鸨母来到一处僻静厢房，趁着鸨母推门入内，小春身影一闪跟着登堂入室，而后迅速跃上长梁，身影飘忽，快得鸨母只感觉一阵风吹过，凉得缩了缩脖子。

　　“料峭啊，司徒庄主又来探你了。”鸨母拉着嗓子喊着。

　　纱幔半掩的室内犹有丝竹歌舞之声，一对侍儿撩起幔帘，露出帘后抚琴的绿衣女子。

　　女子手如葇荑、螓首蛾眉，彷若轻云之蔽月，飘飖若流风之回雪，眉间轻蹙带有病色，纤弱动人我见犹怜。

　　小春又看呆了。

　　美人啊──

　　他这走的是什么好运，一出谷就连遇两个天仙绝色。

　　美人啊──

　　当下叫他口水横流，止也止不住啊！

　　料峭接过鸨母递来的锦盒与红帖，拆开红帖取出里头的小红笺和银票一看，苍白的病容上又添一抹苦涩。

　　“过府相聚再附银票十万两……十万两要我去绿柳山庄……他怎么还不放弃为我赎身呢……”料峭清咳两声，搁下了红笺。

　　鸨母一听十万两，两眼当下大放精光，强取了银票塞入怀中。

　　鸨母笑若春花初开地道：“我的好女儿、好料峭，你这回遇到的可是贵人啊！难得绿柳山庄的司徒大庄主要替你赎身，这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娘这就去替你把卖身契找出来，你等等，娘去替你领司徒大庄主过来。”

　　料峭掩唇再咳了几声，也无心应答，望了退出厢房的鸨母一眼，低头看那红色锦盒，心里头百般滋味难以说清，愁容满面，锁眉不展。

　　忽地，有只温暖的手翻过她的手腕，如葱玉般修长的手指端按在她脉门之上。

　　“你……”料峭一震，心中大惊，身旁不知何时竟坐了个风神秀朗的俊美少年。

　　小春方才先是在梁上看了料峭一会儿，发现她病得不轻又没好好调理，整个人消瘦得像凋零黄花似的，真是令人心疼，所以脑袋都还来不及细想，手脚便先行，翻下梁来了。

　　仔细切脉以后，小春端坐后正色说：“姑娘你脉象浮而弱、血气不通、邪气痈肺，又肝火生旺，似抑郁成疾，是肝郁外感之象。”

　　“敢问公子你是……”料峭努力克制心中慌乱，问道。

　　“唉呀，瞧我这都忘了，真是对不住。”小春说：“我刚才跟鸨母进来的，原本只是好奇想见见能让天下第一庄庄主倾心的美人，后来看到美人你似乎久病不愈的模样，便一时忍不住走上前来。如此唐突，料峭姑娘千万别见怪。”

　　小春忽又莞尔一笑。“依我看，料峭姑娘你的病虽然不重，不过却来来回回好不了，挺是扰人。姑娘你看了多久大夫了？是否都不见管用？但是这都不打紧！今日你遇见了我赵小春，一切旧疾沉痾都将手到病除、药到根治。不是我夸口，这世间还没我治不好的病。”

　　小春迳自取了纸笔，在案上挥毫开方，一点也不顾身旁主人诧异的眼光。

　　料峭在风尘中打滚数年，多少也练就微薄识人本领。

　　她见小春下笔潇洒不羁，字迹豪迈天成，由书帖最易看出一人性格如何，再见小春神色自然没有半点轻薄举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苦苦一笑，道这小兄弟虽然唐突闯入，但应该并无恶意。

　　“一日一帖，连用十四日始见成效。但出了效果以后还得继续服用三个月以上，等完全不咳了，也就差不多好了。”

　　小春将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料峭，料峭一看不免又是讶异。

　　“小公子你开的这方，不都是些寻常草药？”料峭疑惑问道。

　　“我猜以你这苏雪楼名妓的身份，又是绿柳山庄庄主心上人，你家妈妈对你的病肯定下极功夫，人参、灵芝、何首乌，绝对四处搜罗来让你补身子。”

　　“的确如此，原来弄巧反拙了吗？。”料峭这才醒悟小春方子当中用茯苓、鲜杷叶用意。

　　“的确。”小春笑说：“姑娘你身子底太虚，正是俗话说的虚不受补，这些东西性温易燥，姑娘你身子已经坏得不能再坏，越吃只会让你的病情越加恶化而已。其实寻常性平性凉的山草药对你而言最好，慢慢调养不可求急，扔了那些人参灵芝等等，过个几天你的病就会有起色。”

　　料峭收起了方子，颔首道谢。“料峭的病若能痊愈，当会好好酬谢小公子。”

　　“公子就公子，为何特意加个小字。”小春绽笑。

　　“赵公子你年纪轻轻便出来行走江湖，家里人不担心吗？”料峭说着。

　　“家里人早没了。”小春不以为意笑着说。

　　他随后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料峭姑娘，你在这苏雪楼，认识的人肯定也多多，请问你可曾听闻江湖上一个叫石头的人？”

　　“石头？姓石名头？”料峭回问。

　　“欸……不瞒说，石头是我大师兄的小名，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本名是什么，他在外头很久了，我这回出门也想说找找他，可是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晓得……”小春想起久未谋面的大师兄。

　　师父那日寿辰席间听见五师兄和六师兄说大师兄在外头闹了很大的事，跟着便不太开心，不知道大师兄如今怎么了。大师兄在他十二岁时就离谷闯荡，他连大师兄的样子都快记不得了。

　　师父那么挂念大师兄，这回要是能和大师兄一起回去，师父肯定会高兴的吧！

　　“若只是小名，这天底下取此等小名之人只怕多不胜数。”料峭歉然说道：“不知姓名的话，料峭能力浅薄，实在帮不上忙。”

　　“无所谓、无所谓，这事也不急。”药方子给了，美人也得见，现下无事小春便要告辞，然再见那装着百年老参的红锦盒，漆黑双目又是一转，笑道：

　　“既然姑娘不宜食用大补之药，这人参想必也没用处了吧！”

　　“赵公子若不嫌弃，就当料峭取方之礼，您请收下。”料峭也不吝啬心疼，顺手将红盒递给小春。

　　“多谢！”小春喜孜孜地接过盒子。“我有个朋友这几天受了重伤，这人参刚好整条切了煮煮水，给他当茶喝，补血补气一下。”

　　忽地，厢房木门被人一掌震开，一阵大如洪钟的声音传来，小春转头，刚好见到司徒无涯不快地向前走来。

　　司徒带着强加压制的怒气道：“我还以为你身体不适正在休息，原来是有恩客在。”

　　料峭脸色稍稍一变。“司徒庄主何出此言？”

　　“你把我送你的东西转送给他？”司徒见到小春手中的锦盒，脸色当下比乌鸦还黑，手一伸就要夺回。

　　小春立刻把锦盒攥进怀里，双脚移位，让司徒扑了个空。

　　小春直道：“料峭姑娘用不到所以把它送给了我，这等灵药要用得其所才不叫暴殄天物，它交给我自是最好，我连一根人参须都不会虚废了的。”

　　“这位赵公子是来替我看病的，司徒庄主还请自重。”见他二人一言不合，只怕就要打起来，料峭急得直说。

　　“要我自重？好，就当看你的面，东西给你了，你爱送谁就送谁我不管。”司徒不悦地收回掌，再道：“你的卖身契我已经拿到了，这里你无须再留，跟我回绿柳山庄吧！”

　　司徒往料峭走去，也不问佳人意愿一把扶起纤腰揽入怀中，惹得料峭惊呼一声：“放开我。”

　　“英雄大会在即，你在苏雪楼我顾不了你，只有将你带回去才好照料。”司徒态度强硬地说着，完全没在意怀中料峭的挣扎。

　　小春哪见得这等强抢民女……呃……妓女……呃……名妓……的事情发生，二话不说跳上前去又和司徒缠打起来。

　　司徒自忖武功不弱，但对上小春以快取胜的招式路数又得顾及怀中之人，不免有些吃力。

　　然而小春三招过后真气不继就显疲乏，他昨夜一整晚为了减轻云倾毒发之苦，应是输了大半真气给云倾，十招之后下盘虚软一个踉跄，竟迎上了司徒一掌，“碰──”地声活活给震到窗子边，头昏眼花差点往窗子外栽去。

　　“赵公子──”料峭惊呼。

　　“没事没事。”小春甩甩头，胸口闷闷地疼。

　　“今日相救之情料峭记下了，”料峭感激地对小春说着：“你不必担心，司徒庄主与我自幼相熟本是故人，你切勿为了我而伤了自己。”

　　“走了！”司徒见自己所爱的女人对别人如此关心，心中不是滋味。

　　“你别胡乱打人。”料峭低声说。

　　司徒带着料峭离去，小春不甘示弱地在后头喊着：“料峭姑娘，我俩如此投缘，可惜却叫个莽撞的人扫了兴致，不过没关系你此下前去定要好好养病，改日我铁定上绿柳山庄找你相聚。到时你一定要再弹弹琴给我听，和我好好聊聊，最好喝上点小酒，或许再来个秉烛夜谈。你切记等我啊──”

　　知晓小春说这番话的用意全针对司徒，见司徒臭着张脸有气无处发的模样，料峭便不觉莞尔。

　　小春只见美人回眸，轻轻一笑，顿时房里什么琉璃灯啊、珠玉宝器的全都失了颜色，天地瞬间都暗了，光芒只存在那羸弱的美人身上。

　　“好美啊──”小春呆呆地说着。

　　司徒闷闷地哼了声。这弹弹琴听在他耳里，十成十全变成了谈谈情。料峭到底从哪里惹来这个登徒子？若非想着趁早将料峭接回去不愿节外生枝，他肯定会狠狠教训这个混小子。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云倾醒来后，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他以为他睁开眼应该可以看见那个赵小春，没料房内却空荡荡地没个影。

　　房外侍儿听云倾醒了，便端来饭菜敲门入内。云倾以为是赵小春回来了，抬头一看不是他，眼神冰冷梅花针射出，侍儿立刻倒在桌边中毒昏迷。

　　饭菜被打翻了，云倾完全无所谓。这等地方、这等膳食、这等下民，完全入不了他的眼。他觉得自己变得烦躁，陌生的地方、人事、失踪的赵小春，还有他体内无法控制的毒，都使他不悦。

　　过了两个时辰，再一小厮敲门入内。

　　云倾以为这回就该是赵小春了，哪知很仔细地看了一下，却是个长得和赵小春一点也不像的人。

　　暗器再度离手，小厮身上拿着的大包小包全都散落地上，跟着“碰──”地巨响，头先撞上门旁梁柱而后倒地不省人事。

　　一炷香之后，这回来人推门便进，也没敲门了。

　　云倾梅花针再度破空而出，却听见熟悉的叫喊传来。

　　“唉呀，你怎么又来！”刚踏入门的小春惨叫一声，三根只躲过一根，身上多了两个细细的小孔，针都没入肩头肉，嵌进骨头里了。

　　发现地上躺着两个人，小春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先把身上疼死人的针拔出，连忙就将那两人拖离厢房，替他们去针解毒施金针推宫活血。

　　回房的时候，云倾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你差点就杀了两个人。”小春说。

　　“杀了便杀了。”云倾毫不为意。

　　“人命哪！”小春鬼叫了声。不过他料想像云倾这样手起刀落就砍了人首级的人，肯定不会觉得人命有什么可贵。

　　“见血封喉的毒你解起来轻而易举，那些针毒根本难不了你。”云倾不认为这些下人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我厉害。”小春撩开袍衫坐在圆桌旁，倒了杯水润了润喉。“但就算再厉害，人没气以后也是很难救。”

　　“没气也救得活？”云倾觉得这人浮夸过度。

　　“难救。也不是说一定救得活。冷掉硬掉烂掉臭掉的那种不行，温温软软刚过去没多久的勉强可以一试。”小春想了想，又说：

　　“不过你身上的那个我就有些伤脑筋，没见过的毒，又稀奇古怪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毒药融了春药，相生相克又如此天衣无缝的。这种毒要是晚一天见到我，现下你可能早找孟婆喝茶嗑瓜子去了。”

　　“此毒世间无人能解。”那个被天下武林誉为百年难得一见，外号“毒手谪仙”的乌衣教教主兰罄，曾如此说过。

　　“不见得。”小春晃了晃杯中茶水，笑了笑。“我师父说过，做得出毒药，就做得出解药。以前在谷里的时候师父也是赞我大师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使的那手毒叫天下无双世间无敌。后来我入谷，他一时兴起在我身上下了一百零八种毒，疼得我整天满地打滚哭爹喊娘的，但最后还不是让我想办法一一解了。天生一物克一物，没什么毒是绝对无法解的。”

　　“哼！”云倾对小春的自信嗤之以鼻。然而这个一百零八种毒都毒不死的人，却又的确不怕他针上的见血封喉。

　　百毒不侵的体质是该如何拥有，云倾眯着眼看小春，他对这点比较有兴趣。

　　小春打了个寒颤，扯嘴笑了笑，不知云倾现在正在想着些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像蛇盯青蛙一样。

　　跟着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衣露出肩头，小春摸了摸伤口，拿起磁石想将肉中细针吸起，然而入骨太深针卡住了吸不出来，小春只好咬牙拿匕首划开肌肤生生挖出来。

　　他方才被司徒无涯打得胸口疼，动作只能慢慢地怕扯到伤会胸痛肩骨也痛，之后取来包袱拿出澄黄色的小瓶洒了点药上去，想了想张开口又灌了些到嘴里，用水袋中剩下的那些桃花酿配着服了。

　　“苦死了。”小春咋舌。

　　见云倾不停看着自己，小春想起云倾也需要这药，擦了擦额头冷汗，便将瓶子扔给对方。

　　“你内伤也不轻，这瓶给你吧！这是好东西，我用三七、白芨和一些珍贵草药做的，专治刀伤流血、跌打内伤，外敷内服皆可，大人小孩皆宜。不管伤口多大、内伤多重，只要用一点，包准片刻立即见效，你身上那些刀剑裂淤口子，也是给我拿它涂好的。疗伤圣药来着的！”

　　小春说得像卖药的江湖郎中似的，不过他这药真的叫作好，五师兄六师兄当初决定遍游四海浪荡江湖时，他也曾以一打相赠，反正送人自用两相宜啊！

　　“你受了内伤？”云倾走过来抓了他的手替他查脉象，声音突地高了起来。

　　“欸……嗯……技不如人、一个不小心……就受了……”小春啧了一声。那个司徒无涯是真高手。“欸……甭管伤了，不过是点小事……”

　　云倾收回手在小春身旁坐下，冷冷地哼了声。

　　“倒是那两个人怎么惹你了，寻常人被你扎一下可会见阎王，好在我回来得早，否则他们就没命了。”小春也倒了杯茶给云倾，见云倾只瞥了眼，大概嫌那杯子脏不想喝。

　　小春没理会云倾，跟着将那大大小小采买回来的东西由地上捡起堆上桌，一一拆着，买了一些谷里少见的玩意儿，让他十分开心。

　　云倾见到小春自得的模样，一股气便上了来，也说不清自己骤乱的心思，只烦躁地说：“你去哪了，怎么我醒来不见你？”

　　“逛大街啰！”小春拿着包松子糖，喜孜孜地尝了两块。“好甜。”

　　“逛大街？”原来不见人影是去逛大街，小春这回答让云倾的脸当下冷到不能再冷。

　　见气氛有些不对，小春连忙塞了两颗松子糖到云倾嘴里。

　　“好吃吧，甜的。”小春凝视着云倾，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弦月，黑色的眼瞳像星子般亮，一闪一闪地。

　　云倾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皱眉含着。

　　“我方才替你买药去了，哪知跟着却看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迟了些回来。”小春说，还摇着波浪鼓，叮咚叮咚响。

　　云倾沉吟半晌，问了一直以来他所疑惑的事情：“为何救我？”

　　“想救便救啰！”小春不以为意。

　　“就算我要杀你，你也救我？”

　　“但你并没有杀到我啊，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云倾沉默。小春忘了，那是因为他百毒不侵，否则凭针上见血封喉的剧毒，他早在初见自己和黑衣人血战那会儿，便已命丧黄泉。这时云倾突然有些高兴，高兴小春是百毒不侵之躯，没太早就死了。

　　小春接着蹲在炭炉边碾起了药，一边将山草药分份扔进锅子里，嘴里一边还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西边初雨东边晴，相约夜里来偷情……”

　　“……”听到这人如此轻易便唱出偷情二字，云倾沉默。

　　“月儿高高挂枝头，姐儿低低红羞容……接连声声心肝儿，挽起罗帏滚上床……”小春哼得高兴。

　　云倾没听过这等曲子。只觉歌词写得露骨煽情，但小春干净柔和的嗓音轻轻哼着，脸上全无那番淫靡之气，低回缭绕，却似在对人诉衷情。

　　嘴里的松子糖缓缓化着，云倾静静地凝视小春蹲在地上为小炉子煽风、以耗费内力的方式双掌贴着锅沿运功熬药，那怡然自得的模样。他嘴里还唉呦咿呦唉呦喂唱着，一遍一遍哼着那歌。

　　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厢房，令人心绪和缓平静。云倾渐渐也无先前那般烦躁，胸口萦绕的郁闷也逐渐散去。

　　稍晚，小春将药制好，捻成指头大小的药丸，并将其放进一只青瓶里，交给云倾收藏。

　　小春顺道喂了云倾一颗。此刻毒发之时已至，云倾额上早满布汗水。

　　小春说：“这药虽不是解药，却也可以让你少痛几分，只是为了压制毒性，药性难免偏烈，用多伤身。你记得每天差不多这个时辰，痛了再吃，一次一粒即可，万万不可自行多增加药量。”

　　交代完时候也不早，一天下来小春累了，他灭了烛火摸黑爬上床去躺在云倾身旁，云倾闭着眼正忍耐体内翻江倒海袭来的疼痛，小春手掌贴住云倾的背，又送了真气至云倾体内助他渡困。

　　药效完全发挥不过片刻之事，云倾顿时觉得充塞四肢百骸的剧痛减轻许多，不仅惊讶此药如此神奇，更惊讶制药之人年纪轻轻却已有此本事。

　　一个时辰后，小春昏睡过去，云倾盯着小春毫无防备的睡颜，了无睡意。

　　这个人居然敢睡得如此之熟……

　　热度缓缓升起，迅速蔓延开来，云倾等了好一阵子都没见小春接下来的动作，这才开口：“赵小春，醒过来。”

　　“怎么了？”小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忘了。”云倾说。

　　“忘了什么？”小春困得很。

　　“你还没替我泄精。”云倾说得直白，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小春呻吟了声。“那种事情自己做就好了，我昨天不是教你了。还有泄精二字别说得那么大声，我不怕丢人，怕你丢人。”

　　“你做。”

　　“咱们同为男子，不能做的。”小春叹道。云倾在这事方面真像张白纸，怎么连这也不了解。

　　“为什么同为男子就不能做？”

　　“呃……”小春愣了愣。“也是，为何同为男子就不能做，更何况你这张脸还长得比女子更美。”就连今日见到的那个名妓料峭，比着比着，似乎也略逊云倾分毫。

　　“不做？”等得不耐烦，云倾眼一眯，目光危险了起来。

　　“做、我做、怎么不做！”云倾的眼神令小春想起梅花针，他二话不说立刻将手贴到云倾下腹。

　　低低的喘息声传来，云倾的吐息轻拂至小春面前，弄得小春的鼻头有些痒，小春低声说：“你手也过来，自己弄，比较快啊！”

　　云倾于是伸出手，探入小春亵裤里握住小春的要害。

　　“啊──”小春鬼叫，声音抖了起来：“不是抓我的──抓你自己的啊──”

　　“为什么你没？”云倾瞥了眼，问。小春和他不一样，垂软着。

　　“我又没中春药……”

　　小春手里动作没停，弄得云倾挺是舒服，云倾轻轻哼了声，身躯抖了一下连带手也动了一下，那声音传到了小春耳里，分身又被摩擦，饶小春根本没那意思，身体也自然产生了反应。

　　忘了是如何开始的，小春只知道当自己回过神来时，云倾已以相同的方式对他。

　　当他泄在云倾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云倾也濡湿了他的手心。

　　攀上云端又掉了下来，小春连喘两口气，忽然云倾温温的手指抚上了小春的嘴唇。

　　“怎么？”小春呆住。

　　云倾指尖摩娑着小春红润的唇瓣，轻压着，觉得柔软，当他开口问话时，他的拇指顺势放进小春口里，接触到内部温暖湿热的内壁。

　　指尖摩擦着小春的舌头，微微刮着舌上细小的突起，云倾执著停留不愿离去，直至小春合不起来的嘴角溢出了津液，为难地呜咽了声，云倾这才回神将手收回来。

　　闭起眼，剧痛过了，身体也舒服了，云倾困意上涌，窝在小春身旁便睡了。他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只直觉这时候的这个人，是可以留在自己身边，也能够暂时碰触的。

　　小春呆呆地看着不一会儿便打起浅鼾的人，不晓得这人又怎么了，手指在他嘴里搅和了半天，跟着什么都不说，迳自闭上眼不理人地睡了。

　　后来想起了什么，小春连忙爬起来，不停“呸、呸、呸……”，往床下口水吐不停。觉得不够，又冲去拿起整壶茶往嘴里灌，洁口后再吐得一干二净。

　　云倾手里沾着他的精水，还把指头伸进他嘴里。难怪他一直觉得嘴里有怪味，原来是吃到那东西了。

　　“呸、呸、呸……”

　　
第三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天，和云倾说理也无用，小春终于受不了地找鸨母取了几味青楼常用的助兴春药钻研破解之法，跟着写出崭新的方子，隔天一早跑到药店采买各类救命草药。

　　人说精血精血，精为血，血放多可是会死人的。想他赵小春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怎么能尚未扬名立万就战死青楼落得个精尽人亡的悲惨下场。

　　付了银子，这几夜劳累过度面带疲惫的小春抬着微微颤抖的双脚扛着药步出药店。哪知才踏出店口，就见大清早街上秋风飒飒吹落几片枝头枯叶，一个黑衣人拿剑指地，目光炯炯神情冷酷地看着他。

　　刹时敌不动、我不动。小春桃花眼一挑身子立定，和那黑衣人就像两尊入定老僧一样杵在大街上，四目相交盯着对方不放。

　　“来嘿，借光、借光──”早起卖膳的老汉挑着担子，从这两个挡在大街上的人中间嘿咻嘿咻地穿过。

　　老汉边走边沿街叫卖着：“热豆浆炸油条呦──热腾腾刚做好的呦──热豆浆炸油条呦──”

　　和老汉一个错身，小春立刻往黑衣人洒了把粉末，大叫：“看我迷药！”

　　黑衣人吃过迷药的亏，记得当日在野地躺了三天三夜不得动弹，立即以手掩面摒住呼吸，哪知只这须臾片刻，小春身影一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挑着豆浆油条的老汉没倒下。

　　黑衣人也没倒下。

　　只有风里细细的粉末四处飞散，飘呀飘地。

　　老汉眨巴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担子上的食点全沾上不知名的粉毁光了，气得扯开嗓门大叫：“格老子的哪来的浑小子洒这什么东西，这叫老子豆浆油条怎么卖！”

　　狐疑地沾了些粉末一闻，黑衣人铁青了脸，发觉自己被骗了。

　　原来，小春洒的不是迷魂药，而是用来清热泻火、镇肝定惊的上等黄莲粉。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怕自己如今真气亏损轻功大不如前，小春在涵扬城内绕足七八圈，确定无人尾随以后，这才越过苏雪楼的庭台楼榭，窜回自己房中。

　　“来了来了！”小春往房里喊着，本想对云倾说自己碰着黑衣人了，谁知厢房空荡荡地没个影，云倾不晓得跑哪去了。

　　片刻过后云倾推门入内，小春都还没开口，云倾就问：“去哪了？一早又不见人影。”

　　“噢……”小春顿了顿，将药包提了提。“给你抓药去。”

　　“天都快黑了。”云倾说。

　　“啊，竟然这么晚了！”小春探过天色，立即把药碾了熬了，动作迅速就怕晚上勾月一起，又得陪云倾摸过来摸过去。

　　熬着药，小春颈项低得快点着地，今儿个不知怎么地略感疲惫，也许是稍早绕城跑了太多圈，令他又困又累。

　　“你为何不说话？”房里过于安静，云倾觉得不能适应。明明有这赵小春的地方佛门清静地都可化为街集闹市，今日为何沉默至此。

　　“没啊，不想说就不说了。”小春拿蒲扇扇着火，不慎把扇子烧焦了一块。他打了个呵欠，想睡。

　　“料峭是谁？”

　　听云倾突然提起这个名字，小春惊讶地回头问：“你也知道料峭这名字？”

　　“你梦里喊的。”云倾冷哼了声，这人夜里也不知发什么春梦，边睡边流口水，还咧嘴笑喊着“料峭姑娘等等我！”四天里叫了三次，吵得他差点一巴掌呼过去要他清醒清醒。

　　“料峭姑娘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小春笑着说。

　　“……”瞧他那淫笑的模样。

　　小春挥了挥扇子道：“而且是个美人来着。”想起料峭温柔婉约楚楚动人的模样，小春嘴角眉梢又勾了起来。“前些天认识的，她可是苏雪楼名妓，美得不可方物，看得我都傻眼了。”

　　“……”

　　“只可惜她当日被人赎身，我才与她交谈两句，便叫个司徒什么牙的扰了局。那个什么山庄的什么没牙庄主也不知为人如何，料峭姑娘身子虚弱，不好好照顾可不行。”小春一直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沉思片刻后，双掌一击，道：“记起来了，绿柳山庄司徒无涯。”

　　“司徒无涯，你和他熟识？”云倾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只有胸口打一掌那么熟。”小春说。

　　“……”

　　小春见云倾突然静了下来，转头问：“你怎么不讲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

　　“欸，你说那英雄大会是什么模样？我还没见过。”

　　“很多人。”

　　“我知道很多人。”小春笑。云倾的回答有时颇妙。

　　小春依稀记得英雄大会这几日好像就在绿柳山庄举行，到时各方英雄共聚，场面一定混乱，也不晓得能否趁乱混进绿柳山庄。料峭姑娘是在他面前被司徒无涯带走的，虽然她要他无须忧心，但他觉得道义上自己还是得去探视探视。

　　啊……英雄大会不知道大师兄会不会出现。小春想起五师兄六师兄说大师兄在江湖上名气不小，名气不小的话便称得上英雄，而英雄哪有不参加英雄大会的道理。这回趁机偷偷跑进去看，也许会遇上大师兄也说不定。

　　不过……“上次鸨母说英雄大会是这月几日呢……”小春苦思。

　　“十月二十九。”云倾音调依旧清冷。“你想去？”

　　“嗯，去找人。”

　　“找谁？”该不会是他口中的那个料峭姑娘？

　　“我要找我大师兄。”小春想起那些黑衣人，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既然云倾被黑衣人追杀，那云倾说不定也与江湖有关系。“对了云倾，你也是江湖中人是吧！”

　　云倾没有回答。

　　“那你认识的人多吗？你认不认识我大师兄？”小春也不理会云倾一而再的沉默，只是双眼发亮，直直望着云倾。

　　“你大师兄又是谁？”一会儿料峭姑娘，一会儿他家师兄，云倾被小春搞得有些浮躁，这人叽哩咕噜不停绕着英雄大会的话题打转，英雄大会对他而言就真的如此重要？

　　“我大师兄叫石头，你听过吗？”小春兴奋地说。

　　“……”云倾半晌无语，后道：“没听过。”

　　“咦？”小春脸垮了下来。

　　料峭姑娘是说叫石头的人太多，云倾则是没听过，大师兄可真难找啊，偏偏大师兄又没提过他本名姓什叫啥！

　　静了一会儿不再谈话，小春将心力放在锅内的药汁上。

　　终于，亥时到来之前大功告成，将掺有化解春药药性药材的黑色药丸做好装入云倾的青瓶中，而之前试做的那些则全让他当成零食吃进了肚。

　　“我替你做了新的。”小春笑嘻嘻地将青瓶递给云倾。

　　“何故做新药？”

　　“因为那春药实在太厉害了，我苦思两日，终于让我想到用黄连、龙胆草替你化去药性。另外我还替你加了些安眠草药，你只要每日亥时前服下，捱过那片刻轻微毒发，夜里就能睡个好觉啦！”小春开心地说着。

　　“你这几天都不睡，就是在想这些？”云倾拿着小春给他的青瓶。冰凉的瓷瓶因为方才被小春攥在手中，而渡了小春身上的热度有些暖。

　　云倾胸口一紧，用力握住了手中瓷瓶。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何要待他如此之好，这个人的一切所为宛若一道热流，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冰冷的心里划过，引起阵阵涟漪。

　　“可惜我功力不足，无法解了你的毒，现下的作法也只是暂时替你压制毒发之苦，对你真有些过意不去。”小春想及此，叹了口气。“要是能让我拿到那毒药……欸……你说那毒叫什么名字？”

　　“月半弯。”

　　“对，要是让我拿到月半弯仔细研究了，绝对能做出解药帮你把全部的毒都给解开。”小春说。“另外，这药也和之前的一样，一次只得一颗，过了不好，之前的伤肝，这回是伤肝又伤肾，服得太多啊……”小春暧昧一笑，“怕你未来的媳妇儿会恨死我。”

　　“为什么这么说？”云倾不明白。

　　“赵小春特制‘金枪一定倒药丸’，不用吃多，只要一颗，服用过后纵使大腾蛟也成小土龙，叫你想起也起不来，每晚安安分分一觉到天亮，永远不会再作怪。那个金枪是啥你懂吧，要不懂的话我给你解释解释……”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云倾吼了声。

　　“赵小春，你居然给我吃这种药。”云倾神色铁青。他只消看小春眼色，便猜测得出小春暗指些什么。

　　“欸，我这也是为你好。”小春无奈。虽然其中一半因素，也是为了自己着想。

　　“伤肝伤肾叫为我好？”云倾气结。他就那么不喜欢自己碰他吗？

　　“你是本来就注定伤肝，伤肾是后来。”

　　云倾脸色越发越是难看。

　　突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当下漫天梅花针雨随至，密密麻麻犹若薄雾细雨罩下，叫人无处可躲。

　　小春在房内抱头鼠窜哀叫个不停，浑身都给云倾美人扎满了针，活像只慌张逃窜的惊惶小刺猬。

　　两人这一闹便不可收拾，云倾就算时辰到了毒性发作，仍是叫小春不断跳脚，后来还是小春不停求饶，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睡前，小春突然记起晨间见到黑衣人的事情，翻过身对云倾开口道：“差点忘了，我今天早上遇见……”

　　“我知道。”云倾入榻，闭了眼休息。“我手下的人看见了。”

　　“原来你知道了啊！”听到云倾这番话，小春才察觉自己似乎也没问云倾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手下赶来涵扬了，想必是自己出外的那些时候，云倾和那些人联络上的吧！

　　然而问或不问又有何差别。

　　反正他认识的是眼前这个东方云倾便成，至于这个人的身份地位为何，之于他而言则完全不重要。

　　想罢，他带着笑翻过身继续睡去。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自从“金枪一定倒”救世良方小药丸不辱使命发挥功效之后，小春着实过了几天好日子。

　　但是云倾看着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奇怪，似乎想吃了他似的，小春被看得心底发毛，怪怕的。

　　二十九这日小春刚把前晚放凉的最后一批药丸放进云倾的瓶子里，一大早就不见踪影的云倾就从外头回来了。

　　“收好了。”小春将青瓶和一块乌木牌交给云倾。“这里是三个月的份，其间我会尽力替你寻找彻底解毒的方法出来，这段时日内你尚无性命之忧。三个月内如果我没来找你，那你就拿着这个牌子，到天涯海角的神仙谷找我师父，他会先帮我压住你体内的剧毒。”

　　乌木牌子上什么雕刻花纹也没有，就只是块沉木，上头还系了条桃红色棉绳。

　　“收好了。”小春叮咛道：“很重要的，千万别乱丢。”

　　云倾凝视着乌木牌子好一会儿，它似乎是小春长年不离身的东西，他还能闻到上头淡淡的药味，和小春身上那股异香如出一辙。

　　将令牌系在腰上，云倾一把抓住小春的手，拖着他便往门外走。

　　“我等会儿有事情，你要做什么？”小春连行囊都还没来得及拿，就被云倾拉下楼。

　　晌午的苏雪楼仍有些三三两两的客人，云倾扯着小春一出现，厅里那些人就愣了，眼光瞪得发直，又看看小春、又看看云倾，不晓得哪里来的美人，竟出落得如此天仙绝色。

　　一个满身酒气的剑客才张大了合不拢的嘴往他们走来，云倾连头都没抬直接就祭出了无影无形的暗器。梅花针入骨三分见血封喉，小春见那人脸色开始发黑，便弹了颗专解针毒的药丸入那人的嘴。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真的有事！”被塞入门外守候的马车里，小春无奈地说了声。

　　“跟我走就是了。”云倾也不想解释。

　　马车是寻常马车，车夫则是穿着白衣的不寻常人，小春猜测这应该是云倾的手下吧！

　　云倾这时穿着白缎子，衣摆领口袖处精工绣着浅白清风流云，发丝用白玉束发冠挽了起来，同色穗子由脑后垂下。行动处衣袂飘飘、气质澄净，如同芙蓉出清水，无须雕饰便已丽质天成。

　　小春一看，呆了半晌有余。

　　云倾这个人，无瑕纯净得仿佛神仙般，一点都没沾染上红尘俗世的气息。

　　男人生得这么美，真是造孽啊！若非曾经亲眼看过、亲手摸过，这样的一张脸，绝对会叫自己无力抵抗，死缠烂打也要留在他身边从早看到晚，欣赏个够。

　　就这么呆了又呆，待小春回过神来，马车已然停歇。

　　小春掀开布帘一看，喝，不得了，大门口气派恢弘的牌匾上铁划银勾地写着“绿柳山庄”。

　　绿柳山庄外陆陆续续有着劲装打扮的江湖人士到访，人家侠士们多是骑马或步行，像他们这般搭着马车的还真没看见。

　　门仆恭敬地收起马夫递出的英雄帖，随即有个上了年纪的管家迅速出迎，领着马夫驾车进入另一独立的迎宾阁停放。

　　车停下来后管家还想说些什么，马夫便道：“我家七爷这次出门不愿张扬，请告知司徒庄主无须相迎。”

　　待小春和云倾下了马，那作为底下人的管家和马夫早恭敬地退至一旁。

　　“你要送我入绿柳山庄怎么也不告诉我？”小春笑嘻嘻地问着云倾。“我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混进来呢！”

　　“反正顺路，到了你自然知道。”云倾只是不晓得该如何讲明，他以前从来也没对任何人解释过任何事。

　　“真是多谢你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小春笑得开心挨住云倾，这回也不等云倾扯他手，拉着云倾衣袖便往里头走去。

　　云倾脸颊突然染上一抹困窘薄红。

　　这赵小春桃花眼勾人，每每一笑，便让人片刻失神没了主意。此次绿柳山庄之行乌衣教那个混帐不知会有何动作，他本不该带小春来的，但之前小春向自己告辞时，他整个人都乱了。他那时只想着与其让这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不如将他放在身边。

　　赵小春到底何许人也、有什么值得让人在意的地方？云倾每每以为这个人的价值在于他的解毒本领，他留下他，只是为了这个人有所用途弃之可惜，但只要一见到这个人的笑，自己就又迷惑了。

　　云倾始终想不透，想不透为何那笑靥会让他想到春里桃花，粲粲然地，叫他移不开眼、恍然失神。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涵扬的绿柳山庄，武林百年大家之一。

　　当今世上天下三分，一为受命于天的当朝天子；二为行事诡谲杀人如捻蚁的魔教乌衣教；三便是江湖上人人推崇，以维护武林正道、锄强扶弱为责的绿柳山庄。

　　只是如今道消魔长，当今天子缠绵病榻重病卧床，诸子夺嫡朝政纷乱，乌衣教妖孽越来越加壮大，不仅一月内扫平与其对立的三山十六门，更血洗漕帮夺取水路漕运控权，此次英雄大会便是见此况堪忧，以绿柳山庄为主，加上各大门派共同号召武林群雄，齐心合力对抗魔教乌衣教。

　　跟着正在给自家初出江湖的儿子讲解天下行事的老伯来到设宴款待众人的正气厅，小春一个回神，才发觉已经是用午膳的时候。

　　回头想问云倾要不要入座吃点东西，却见绿柳山庄的老管家领着云倾走得老远，他这一望，刚巧望见云倾身影没入转角处。

　　想想云倾多半是不喜欢和他们这些浑身臭味的臭男人相挤一堂，或许是到外头去透气，老管家对云倾的态度颇为恭敬，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堂上正中一身华服的司徒无涯大义凛然地说着魔教妖孽如何残害武林同道，从西北漠血门谈到东南桑剑派，十大罪状一一数来，讲得那魔教教主兰罄一日不死，正派中人便一日不得安心，天天夜夜都要烦恼有没有穿黑衣的乌衣教弟子偷偷潜入卧房，趁他们睡着时割下他们的脑袋。

　　小春将心思从云倾身上拉回到堂上，有趣地想，如果在自个儿家里还会被外人暗算，那是该怨自己功夫不济，还是对方太高？

　　见司徒说个不停锋头正健，小春无趣地放眼室内看着满山满谷的人，这才记起自己是来找料峭姑娘和大师兄的。

　　他一桌过一桌地仔细瞧了过去，堂内鲜少女子，料峭不在其中想必是被司徒藏起来了，接着再回神要找大师兄时才猛然想起，大师兄出谷时，自己才十二岁，现下又过了六年，稚子至少年本就变化很大，他这回就算与大师兄相遇，也不知能不能认得出彼此。

　　用过了膳，老管家突然出现，神出鬼没地吓了司徒大庄主一跳。小春看得好笑，那老伯内功修为高，走路不发声音的。

　　两个人低头说了一阵，司徒突然宣告请众人移居室外，说是擂台已经布置好，请各路英雄好汉以武论断，推举出一位新的武林盟主，率领群雄歼灭乌衣教。

　　说罢，家丁前来替众人引路，而那司徒则神色匆忙地和他家老管家往内堂进去。

　　小春看了看司徒，又看了看外头，最后还是选了外头，他对武林盟主这事比较有兴趣。

　　五师兄和六师兄说过，擂台是用打的，江湖是个以武力论高低的地方，小春没看过一堆人打架相斗，自然对外头的兴趣高些。

　　然而由厅里进到园林之中，小春这才发现绿柳山庄之大。

　　占地数亩的园林美景，分为四方，西南边为气派恢弘的主庄，东北边为小型山房，左有幽深曲折的奇峰异石山涧深谷，右为绿柳扶岸清雅秀丽的碧波湖。

　　众人来到湖边，湖边已架起一座平台，想来是比武之用。老管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上台说了说，跟着便有两个满脸落腮胡的壮年男子跳上台，一边是某门某派掌门、一边是哪位高人闭门弟子，接着行礼互揖，台下一片掌声雷动。

　　小春长居深谷哪见过这样的事，见热闹非凡的情景，当下眼睛都亮了。

　　他绕着湖边寻找好位置，但两旁搭盖起的竹棚都有人坐了，那些门派的人一见他靠近，有的是狐疑地，有的是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好戏开锣在即，小春也不想浪费时间和那些无所谓的人大眼瞪小眼，直至寻着了个有茶水又遮阳又不挤的好位置，二话不说往那里跑去。

　　匾额上书着留听亭，和那些临时搭起的竹棚不同，显得气派的一个石刻亭子。

　　里头人也不多，就一个看来颇为德高望重的白胡子老头，再一个先前领他和云倾入庄的管家。

　　“老人家，老爷爷，这儿还有两个位置，不介意我讨个来坐坐吧！”小春笑嘻嘻地窜入凉亭里，没等人家同意，迳自在那名白发老者的身旁坐了下来。

　　“赵小爷。”管家对他点头致意。

　　“咦，你怎么知道我姓赵？”小春笑着问。

　　“姑娘提过您的名字，承蒙赵小爷为姑娘治病，您的那帖药让姑娘身子好了许多，绿柳山庄上下不胜感激。”管家回得得体。

　　“料峭姑娘看到我了？怎么没见她出来？”小春又问。

　　“姑娘身子还弱不便见客，还请赵小爷见谅。”

　　“不打紧、不打紧，我知道她身子好转便成，倒是那个司徒，把料峭姑娘看那么紧做什么，是人都得出来透口气的吧，小心别适得其反啊！”小春哼哼两声，说得不怎么在意。

　　鼻子闻到了一阵香味，小春这时将视线转到邻座的白胡子老叟身上。

　　“老人家，你的茶怎么能这么香，我方才在饭厅就闻到味儿了，那时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世间哪可能会有这样的香味。”小春说得夸，但一双眼光亮无比，闪呀闪地，让人直觉他是出自肺腑这么说。

　　白胡子老叟慈蔼地笑了笑，将冲好的茶端了一杯给小春。

　　小春伸手要拿，老叟手一翻将茶带开，小春见况追了上去，只见两个人双手对招，夹劲带气，一来一往地将那装盛香茗的白玉杯翻过来又翻过去，然而对阵之间却又平稳非常，杯子里的水甚至连一滴都没溢出。

　　台上已经比过一轮，台下留听亭内战况正炽。

　　老叟以退为进将小春双掌化开带至胸前，小春若是一心求胜趁势将掌力击在他胸口上，那必会让自己的内力震伤。

　　谁知眼前这个少年人一见快打中人，硬是将掌力收回，自己反被自己的内力所震，还被震得摇头晃脑，叫了声唉呀。

　　老叟一笑，遂将茶放置小春面前，道：“小兄弟请用。”

　　“不玩了？”小春摇了摇发昏的脑袋，回复过来以后笑着如此问。

　　“小兄弟年纪轻轻却内功了得，倘若勤加钻研武艺内外兼具，将来必是武林一颗璀璨明星，前途无可限量。”老叟说。

　　小春端起那杯茶，先闻了一下觉得香气扑鼻，再喝了一口发觉甘甜顺口，忍不住嘴角弯弯眼角弯，笑着对对方说：“老人家，您这茶泡得真好，晚辈虽然不懂品茗之道，但喝也喝得出来和普通的茶完全不一样，是上品中的上品！”

　　小春顿了顿，又说：“不过老人家，我师门世代行医，这身功夫只是师父教来与我防身的，所以也不用太厉害，遇到高手一时半刻死不了逃得开，就行了。您说的对我而言太远，就像这茶虽好，却不知得花多少功夫多少心力才得的到。我这人一懒二怕累，平时也只喜欢钻研钻研山草药，璀璨明星这事别人来就行了，我没那劲，做不来啊！”

　　“无欲无求也是好。”

　　白胡子老叟与小春对望了一下，相视而笑，两个人又开始喝起茶来，看着台上不知已过几轮的擂台争霸。

　　稍晚，司徒无涯才来到留听亭，他一见小春正与绿柳山庄请来公证此次盟主选拔的老前辈龙吟剑韩斋相谈甚欢，颇感诧异。

　　“是你！”司徒无涯喊了声。

　　小春一抬头见到司徒，笑着就问：“司徒大庄主贵为本次盟主选拔的东道主，却迟了这么久才来，莫非是去见料峭姑娘了吗？不知料峭姑娘如今可好，能否请庄主‘放’她出来，让我见她一见？”方才从管家那处明明已经知道料峭无碍，但见这司徒，小春还是忍不住又提了一遍。

　　“料峭很好，你不必担心。”司徒脸色沉了一下，再问：“你是怎么混进绿柳山庄的？”

　　料峭曾说此人名为赵小春，听名字便能猜知不是出自名门正派，即便此人医术与吊儿郎当的性格恰好相反，几帖药便让料峭沉疾大有起色，但司徒看这少年，还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自然是从大门口进来的。”小春说：“司徒大庄主，台上战况激烈，与其问我这无名小卒怎么进来，还不如看上头谁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比较重要。”

　　管家低头在司徒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听得司徒又是一阵愕然。

　　“你和七爷是什么关系？”司徒起了戒心，他觉得眼前这人不单纯。赵小春绝对不是料峭所说，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那么简单。

　　“你怎么不上台打？绿柳山庄庄主和武林盟主哪个大？他听你的还是你听他的？还是你要等最后一个战累了，再跑上去踢飞对方坐收渔人之利？”小春岔开话题。谁知道七爷是谁啊！

　　“你！”司徒岔气，这小子有够目中无人。

　　管家低头又说了些什么，司徒原本将爆发的怒气这才勉强压抑下来。

　　这个赵小春……司徒一想起心里那个人最近老是提起赵小春这三个字，说药有良效，全归药方的功劳，那神情真是令他怒火中烧。

　　总有一日，他要叫这赵小春吃点苦头。那日单是一掌，实在太便宜他了。

　　小春也没理会司徒，只是和旁边的老叟喝喝茶，看人打架。

　　台上不知战了几轮，赢着的站不了多久，很快就被接下来的青年才俊换了下去，老叟淡淡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说的是站在台上的人越来越年轻。

　　小春一句“老人家你也上去，我倒想看谁推得动你！”，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小春茶喝着喝着，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愣了愣，放下杯子吸了吸鼻子，希望能找出方才是什么东西让他鼻子痒，半晌后，他微微皱眉望向身旁的司徒。

　　司徒理都不想理他。

　　“大庄主。”小春喊了声。

　　司徒见小春神情古怪，烦道：“什么事？”

　　此时擂台上突然出了令人始料未及的意外。

　　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魁梧大汉黄山九环刀“碰──”地声被震飞到擂台下，口吐鲜血头骨碎裂当场毙命，而上去挑战的那个人从上阶梯到出手，甚至没花到半盏茶的时间。

　　所有武林同道对此惊讶不已。

　　“不过比试而已，少侠何需取人性命。”台下观战的人喊着，对黄山九环刀的凄惨死相震怒万分。

　　“很糟糕的一件事，”小春低声说。“有人下毒。”

　　“什么？”司徒连忙运气，却发现气海中空无一物，真气完全消失，紧接着肺腑之内剧痛传来，喉头一甜，更是大口鲜血呕出。

　　司徒身影摇晃了一下，跌坐在石椅上，浑身气力全失，毒发的钻心之疼令他痛苦不已。

　　小春见况赶紧转头对老叟说：“老人家你千万别运气，运气会让毒渗入五脏六腑死得更快。我刚刚看他运气吐血才想起来！”

　　“你！”司徒闻言，气得又呕了一口血。这赵小春分明故意，否则怎不趁早说白。

　　韩斋面色凝重，随即也道了声谢。

　　
第四章:

　　秋风飒飒吹得狂乱，台上傲然而立的青年一头乌发在风中飞扬，黑缎子滚银边的锦袍深沉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

　　青年轻轻地笑，笑声低沉。“我以为正派武林会有什么样的人物出来对抗我乌衣教，哪知在台下看了那么久，却只见到一堆草包废物。”

　　小春叹了声，他还以为这被人讲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般万恶不赦的邪教教主会长得三头六臂，谁知出场的却只有一个鼻子、一张嘴，外加两个眼睛。

　　这让他好生失望。

　　黑衣青年话说完，方才散在风里的毒也是时候发作，顿时台下一堆兵刃武器落地声响铿铿锵锵地，配合武林人士呃啊呃啊的吐血、喷血、倒地声，整个湖畔竹棚混乱成一片。

　　“乌衣教的毒手谪仙兰罄！”司徒边呕着血，边大吼说：“大家小心！”

　　“都已经中毒了还小什么心。”小春碎念了声。司徒无涯真是个爱放马后炮的家伙。

　　同一亭里的老叟韩斋功力似乎就深多了，只是脸色发白嘴唇变黑而已，闭起眼动也不动地，小春料他大概在调息。

　　刚刚打喷嚏的时候，小春就大约猜到有人站在上风处洒毒粉，这种毒他见过，于是偷偷塞了颗万灵丹给老叟，轻声说：“好东西，前辈吃了吧，当是晚辈回敬前辈这壶茶的谢礼。”

　　不是玩笑时分了，小春也收回轻佻语气，没喊老人家，直接叫前辈了。

　　韩斋吞下药，虽然还是真气停滞无力，但那股剧痛已然过去。他感激地对小春微笑，小春也灿灿一笑。

　　“司徒大庄主，你说现下该怎么办？”小春回头看司徒。“用毒的十个有九个是疯子，那个兰罄虽然没疯，我看也差不多了。你们这些人又开什么英雄大会要端了人家老窝，是人都会不悦，人一不悦嘛……”他望了望那些无法动弹的武林人士，叹了口气道：“这次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真是造孽……”

　　司徒又呕了一口血。

　　吐血是不会死的，小春知道毒药药性，了解自己至少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不过这里少说也有几百人，他一没那么多万灵丹，二逐一解毒会累死人。

　　端来原先放置一旁的九龙争珠焚香炉，小春将剩下的万灵丹全倒了进去，

　　“当日误伤少侠是在下不对，司徒无涯在此向赵少侠赔个不是！今日众人面临祸事，还望少侠悯怀大义出手相助，助武林渡过此次浩劫。”司徒虽然恨小春恨得牙痒痒的，见所有人都身中剧毒就小春没事，心想这小鬼肯定有方法解毒。

　　而今群雄受制兰罄生死一线，事情又是在自家绿柳山庄发生，司徒再如何不服，为顾及绿柳山庄声誉与群雄性命，此时此刻也只能向小春低头了。

　　“那如果我要你拿料峭姑娘当条件跟我换，你要是不要？”小春眼一挑，流里流气地调笑道。

　　“你！”司徒动气，又喷了一大口血出来。

　　“唉唉唉，说笑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料峭姑娘是否是真心而已。”没想到又气得司徒吐血，小春见况连忙道。

　　“料峭与我自幼青梅竹马，只是因家道中落才被迫入青楼，我寻回她自然会真心待她，赵少侠不必多虑！”司徒说得字字铿锵，看着小春的那双眼就快喷出火来。

　　“那就好。”小春这也放心了。

　　炉中万灵丹的香味已然发出，已经砍了几颗人头的黑衣青年随即察觉，朝留听亭这里望来。

　　就算服了解药，功力高的也得一刻过后才得完全恢复，弱一点的起码一个时辰，小春凝视着黑衣青年，瞧黑衣青年手中的沾血长剑指向焚香炉，亦为指向他。

　　小春暗忖，多少得给他们挣些时间，否则就算毒解了，功力尚未恢复，还是无力抵抗，会死得一个不剩。

　　随即将焚烧中的解药交给气色已经没那么糟的白胡子老人家，同他说：“前辈，这就麻烦你了，我先去会会那家伙，拖延些时刻。”

　　韩斋点头，解下腰间围着的银白软刃，交给小春。

　　“小兄弟自己当心。”

　　“会的。”小春笑。

　　韩斋端着焚香炉先让司徒闻过，而后出了留听亭一一为他人解毒。

　　小春见老人家做得不错，自也放了心，回头看那黑衣青年，嘴角一勾带起粲然笑意，一招身影利落漂亮的纵云梯使出，身形轻如飞燕，由留听亭处跃上了擂台。

　　台上两人一阵对立。

　　兰罄见此人一身寻常麻白布衣装扮，扎着的发几缕散出，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长得是风神秀雅、容貌俊美。

　　又见这少年腰杆挺得笔直，气度岩岩如孤松立于天地，双眼如点漆似星辰尽聚湛湛生光。

　　想及如此潇洒不羁、无人能折的人物下一刻使得死于他的剑下，兰罄不禁露出了笑。

　　“小兄弟，解得了我独门毒药，医术不错，但与我兰罄为敌，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兰罄说。

　　“就算我不与你为敌乖乖坐在那里，你只怕杀光了这些人，也不会大发慈悲放过我吧！”狂风将衣摆吹得阵阵发响，小春昂起头大笑几声。

　　他抖了抖老人家给他的软刃，气贯剑身、刃尖指地，刃锋龙吟之声此刻震震发出，不绝于耳。

　　此刃通体湛白，色泽本来就迥异于寻常兵器，这时被小春握在手里，上头精工细刻的龙跃九天栩栩如生，宛若要跃刃而出般，待同兰罄一战。

　　“即便韩斋将龙吟剑给你，只怕你也挡不了我多久。”

　　“挡不挡得了，当然还是挡一挡才知道。”小春嗓音响亮，无所畏惧地道。

　　小春有自知之明，他剑术不精湛、武艺也平平，师兄们平时练武时他总待在药房玩山草药，不过师父给了他一身高于勤练数十载都难得有的深厚内功，加上自己身形迅速，于是小春决定以快取胜。

　　兰罄动手之际，小春摄定心神不敢分心，怕一个不慎今日就要命断绿柳山庄，再也回不了神仙谷当他的快活神仙了。

　　剑注满劲力而来，快狠准的招式如游龙闪电迅猛破空直逼小春，小春知道若硬是接下这剑恐怕会被挟带而来的劲道震碎手骨，他遂连连后退以手腕旋起软刃攀附对方剑上，运起所有内力近身击上剑身。

　　日正当中，台上忽闻一声巨响，没人来得及看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见小春被震得凌空飞起数丈再重重摔下，落地时呕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兰罄没想到一个小毛头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功，虽然在两剑相接时及时撤劲，但仍是为时已晚，两股强劲的天罡正气正面全力对击，他胸口一阵剧疼，身形一晃竟也受创不小。

　　“小子，若非我收回内力，刚刚你可能就命丧当场了。”兰罄浅笑，虽强力压制体内汹涌翻滚的气血，但仍免不了一丝鲜血溢出唇角。

　　“你如不收回内力，我死，你也脱不了重伤的命运。在下自也是兵行险招，否则依你魔教教主兰罄的大名，恐怕只消一招便被你打趴下，哪还谈得了挣时间让这些武林前辈们恢复功力诛了你这个魔头？”小春自也是笑，笑得潇洒狂放。

　　这一击全靠和老人家玩的那几招，此次只能全力一搏，他方才突然灵光一闪，才行如此险招诱敌。

　　“好！”台下武林人士莫不为此人物义无反顾的侠义心肠喝采。

　　“你想救他们？”兰罄问。

　　“在场能打能动的只剩我一个，为何不救？”小春答道。

　　兰罄忽而一笑，手一抬，四方忽有手执长剑、身着黑衣之人群起跃入，片刻间手起刀落，台下哀号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多少无法动弹瘫痪于地的武林人士任黑衣人宰杀血溅当场，而无半点还手之力。

　　“你这人怎么这么狠毒！”小春脸色一变，惨白不已。

　　“狠毒？”兰罄又笑。“会吗？”

　　“怎么不会！”小春喊道：“杀这么多人做什么！杀人会让你开心吗？”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兰罄阴阴一笑。

　　但只这和兰罄相搏的弹指时间，便有些人渐渐恢复武功，拿着兵器撑着虚弱的身体勉强反击黑衣人。

　　兰罄觉得时候不早，该立刻解决了。

　　他笑着朝小春走来，慢慢接近他。“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能耐，若今日留你，他日必为我心腹大患。我趁早了结了你好吗？否则往后又该多一个让我操心的人了。”

　　“不好！”小春连退几步，急急嚷着。

　　“想杀他，那还得问过我。”宅中突然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落下，森冷冰寒的银剑发着令人颤抖的杀意。

　　那身形飘然洁白如雪，冷若冰霜一张倾城容颤，正是消失在小春身边许久，未见踪迹的云倾。

　　“云倾，你怎么来了！”小春见云倾出现，连忙大喊。

　　他这回比方才兰罄说想杀他时还紧张，连忙牵着云倾的手就往自己这里带，云倾重伤未愈，还身中剧毒，兰罄这厮如此厉害狡黠，云倾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我四处找不到你，原来你跑这儿来了。”云倾仍是那冷淡语调，见小春胸前那抹血迹，原本不存在情绪的眸子颤了一下。

　　兰罄眯着眼看素来不爱与人亲近的东方云倾此刻任个毛小子拉扯，眸里思绪翻了翻，而后退进冰冷眼底不复出现。

　　“唉呀，东方，怎么你还没死啊！”兰罄突然一笑，笑得开怀，说道：“我真没料到你居然可以活到现在，那月半弯的毒可是花了我好久时间专为你制的，你怎这么忍心辜负我的心意。”

　　兰罄这番话着实让小春打了个寒颤。然而，让小春疑惑的是，这兰罄说话的神态动作，怎么越来越令他觉得熟悉。他以前好像也听过这样说话的语调，但是那个人……小春又看了看兰罄……长得可不是这样一个普通模样啊……

　　云倾也不多话，只见他一个抬眼眸中浮现杀意，同时多名白衣人窜至擂台上，将兰罄团团围住。

　　云倾纵身一跃剑尖直刺，兰罄轻而易举躲过来招。

　　黑衣人见教主受困，多数跃至台上，刹那间只见宽阔的擂台之上黑色身影与白色身影兵刃交接，快速窜动。

　　尤其是兰罄云倾那对，既是黑又是白的，交锋动作快得肉眼都难以看出招式变化，只见两个身影融成一块，简直就要交融成了灰色一般。

　　小春重新拿起软刃闯入两人之中，挑得云倾出招空隙剑剑直击兰罄，虽然他不喜欢杀人，不过倘若这回放着不管，绿柳山庄上至一干人等下至家禽畜类，只怕都得给这魔头灭得干干净净连渣也不剩。

　　云倾一剑朝兰罄面门挥下，兰罄犹有余裕地往后退半步，脸上原本罩着的人皮面具被划成两半，缓缓随风飘落地面。

　　小眷定睛，这才看清楚人皮面具下，是一张让人为之惊叹、目不转睛的绝美容颜。

　　若说云倾是朵出水芙蓉，那这人就是怒放牡丹。

　　“美——美人啊——”

　　纵然在这双方交锋的生死关头，小春的爱美之心仍没有丝毫退却，他一双桃花眼水盈盈大睁，目光盯着兰罄绝世之貌不放，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口水差些就要滔滔流出。

　　兰罄的美，是迥异于云倾的风采。秋水为神玉为骨，风眸光黠眉如柳，黑缎子滚银边的锦缎华服和那头以银丝系起的乌发，衬得是肌肤赛雪，顾盼间风姿卓越，笑意轻轻挂在眉梢。

　　然而本该是个出尘脱俗的人，眸子里却带着一丝摄人心魂的妖异。这抹异色落在他的俊颜之上，使得他笑起来冷艳邪魅，周身更透露出一股浓浓邪气。

　　魔教教主兰罄，竟是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人物。

　　小春看着看着，又呆了。

　　怎么出谷一次，竟可以遇到三个美人。

　　先是云倾，再来料峭，而后兰罄。

　　他这到底走的是什么好运啊——

　　美人啊——

　　高手过招间哪得如此心神恍惚，兰罄见小春一径傻笑露出破绽，先用个虚招引开云倾，忽而剑锋一转灵蛇般的银光闪逝，长剑由前方心脏处穿透小春胸膛而出，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

　　一阵剧烈疼痛，小春看着兰罄握着剑柄的手就在自己胸前，而那剩余露出的一小截剑身仍看得清楚，血有些冒了出来，鲜红，带着紫气的，滚滚热血。

　　小春浑身一颤，发起冷汗。

　　抬头看了看这柄剑的主人，只见妖异美人露出魅惑人心的笑，那笑让人冷到了骨子里，带着猫餍足后所露出的慵懒神情。

　　这神情小春见过，他确定自己见过。

　　在神仙谷里每回大师兄在他体内中下毒种，故作好心地问着自己身体可否不适时，所露出的，就是这样一个神情。

　　再望这眼、这眉、这口、这鼻，小春越看便越觉得熟悉。

　　“小春！”云倾大喊。

　　兰罄有趣地回望身旁云倾，这冰心冷血的人儿何时有了感情了，一声小春，声音从骨血里震颤而出。

　　单这句，这个人就该死！

　　趣味兴饶地将剑由小春胸口猛力拨出，当下血如泉涌喷洒擂台之上。重伤的人倒也有能耐，竟只晃了两下，那对水汪汪的灵动眼睛还看着他。

　　兰罄正想说些什么，那个人却先他开口了。

　　“师兄……””

　　小春气若游丝细声喊着：“师兄……石头师兄……”

　　极近的贴身距离内，听闻小春脱口而出的呼唤，兰罄愕然。

　　“师兄……是你吗……我是小春啊……你八师弟赵小春……”

　　小春咳了一声，止不住的鲜血由嘴角溢出，他伸手掩住口鼻又咳了声，后来才想到自己胸口的那个洞更大，流的血更多。用最后一丝力气点了几个大穴，他晃了晃，就快站不稳脚了。

　　云倾和小春这一拖延，武林正派人士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兰罄眼看战局陷入胶着，再耗下去有弊无利，便举剑逼退冲上来想抢人的云倾。

　　剑式招招凌厉，云倾不敌，兰罄一剑落下震退了云倾手中兵刃，又趁势而上猛烈挥落，云倾一疼，手臂几乎被兰罄给砍断。

　　“啊……”小春见况，心疼地喊了声。

　　“今儿个时候也不早，我出来一整天都累了。”兰罄笑着说：“东方，你这小兄弟颇得我缘，这么吧，就先把他借我，让他陪我玩几天。你应当不会介意的对吧！”

　　搂着小春的腰，兰罄倒也不急着帮小春止血，只让小春歪歪斜斜地靠在他身上，稍嫌亲昵地摸了摸小春的头发。

　　“你敢。”云倾又逼了上来。

　　兰罄笑得猖狂。“有何不敢？”

　　“云倾……手……”小春困难地伸手探入怀里，拿出一只澄黄瓶子，然而瓶子却再也无力拿稳，掉落擂台之上。

　　兰罄振臂一挥，抱着小春运轻功如飞鹤腾空而去，黑衣人紧随在兰罄身后断阻穷追不舍的云倾等人。

　　兰罄武功了得，加上有人断后，身影迅速消失在绿柳山庄外围的密林当中。

　　云倾不断寻找，直至日落西山林里漆黑一片，才明白自己真的追丢了兰罄，也失去了小春的踪影。

　　“兰罄……”云倾咬牙握拳，而另一只握不紧的拳头还不停流着血。那是兰罄给他的伤。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浑身发热，周身疼痛。

　　小春在梦与现实中徘徊，却始终醒不过来。

　　他听见耳边有人走动的声音，谁说着：“你这笨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改进也没有。”

　　谁又在他耳边又是笑又是叹息，还伸手探他额头。

　　半梦半醒间，身体像熔炉一样烧得火热，钻心刺骨的疼持续不散。

　　恍惚间他睁开眼，发觉天空变白了，那是京城里的天，灰灰暗暗的，小雪飘落的日子。

　　他睁着眼，不敢闭上，任雪飘进他眼里嘴里，慢慢地融化开来。

　　困难地转了头，身旁是一身血红的娘亲，他努力动了动身躯，缓缓爬向娘亲，来时的那段雪路也被他拖行的下半身染成了红色。

　　躺在娘亲怀里，凉的，冰的，却刚好带走他身上的火热，像被炼狱之火焚烧般的热。

　　睁眼望着天，雪还是下着。可是他不觉得冷，一点也不。

　　谁又他耳边说着：“把眼睛闭起来，你睁了整天，该睡了。”

　　小春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了两次声，好不容易才从喉间将声音挤出来。

　　“不能睡……睡了……就死了……”

　　娘也是睡了就没再睁开眼，原本温香满溢的娇软身躯就冷了。

　　“烧糊涂了吗？”

　　有人打了他的脸颊两下，不算轻的力道，把他的神智拉了回来。

　　那个人将他的头颅转了过去，于是他看见了那张妖魅的俊脸，和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神仙谷的药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当年被砍成两半你都活下来了，这回不过是一剑穿心，只伤到一点心脉，你想死，阎罗王还不收呢！“

　　“……师……师兄……我娘……呢……”

　　“在九泉底下。”师兄笑着，眸里透露淡淡冷然。

　　小春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是梦啊！娘是假的，是虚幻，师兄才是真的，是现实。

　　但不论虚幻或现实，他都一样，好疼啊……

　　奶奶个熊……

　　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疼了……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小春再睁开眼时，已经是许久以后的事情。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躺在张大床上，有黑色纱帘将床与外边隔开来。

　　试着动动身体，只有在牵扯到伤口时胸口还会有点痛，运行真气调息以后，自觉大致上已经无碍，只有脉搏弱了点，应当吃个药调养些时候便成。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大概是十五了吧！

　　小春穿上放在桌上的一件黑色外袍，捂着胸口慢慢地朝外头走去。

　　外头的长廊有黑衣人守着，见他出来也没阻挡，肯定是有人嘱咐过了。他四处绕了绕，最后从小门走到了大殿。

　　乌衣教的大殿之中，乐师舞妓正在奏乐起舞，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古董摆设雕梁画栋，无一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小春摸过贴着金箔的柱子，愣愣地想就算皇宫也顶多奢侈至此吧！

　　柱上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给了大殿光亮，一袭黑纱裹身的兰罄眯着眼，望着台下舞姬翩翩起舞，身旁还有个娇艳女子为他斟酒夹菜，伺候着他。而他两旁则立了两名黑衣侍卫，静伫守护。

　　但无论大殿里的女子有多美，全加起来也比不过兰罄的一分妖娆。兰罄的相貌是无法言喻、叫人心动的，而且又带了男子特有的英气，那眼眉一看，嘴角一挑，睥睨万物的神情世间没几人能够招架。

　　“醒了？”兰罄瞧见了他的八师弟，朝他招了招手。

　　“美人……”小春愉快地咧了咧嘴。

　　“嗯？”兰罄眼一挑，听见了。

　　小春发现自己叫错了，立刻改口道：“嘿嘿……大师兄……”

　　他走到兰罄榻前，只见兰罄挥退了身旁女子，将那坐热了的位置给了他。

　　小春嘻皮笑脸地坐了下来。

　　“还敢笑！你晓不晓得你毁了你大师兄的好事。”兰罄嗔怒，白了小春一眼。

　　“如果杀人是好事，那毁了也好。”小春说。

　　“还说？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兰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小春的颈子，他的动作之快，让人防不胜防。

　　“师兄你已经杀过了。”小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饶了我吧，这次。”

　　兰罄哼了声，掐着小春的动作一缓，改搭在小春肩上，扯着小春顺势躺了下来，再轻轻一托，小春就这么靠在了兰罄的腿上。

　　两个人状似亲密，师兄对他看似极尽温柔之能事，但小春却因此打了个冷颤。

　　在谷里相处的那些日子他早摸透师兄的性子，师兄对他越好，他后来吃的苦头就会越多。这早已成了金科玉律怎么洗怎么抹都改不了，深深刻在小春心里了。

　　“云倾身上的毒是师兄你下的吗？”小春挣扎着想坐起来。

　　“云倾？叫得那么亲热，你小子和他什么关系？我下的毒是你解的？不过看他还未痊愈的模样，怎么着，解不全？”兰罄喝着酒，一把按在小春伤口上，让小春痛得哀哀叫缩成一团，乖乖枕着兰罄的大腿，动都不敢动。

　　小春把自己遇上云倾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给师兄知道，再加了几句师兄使毒天下无双，师弟资质弩钝怎么也解不了毒等等的话。

　　这几句话听得兰罄转怒为笑。

　　“青楼？也只你想得出来，难怪我手下的人找不着他。”兰罄手一挥，后头的侍卫便奔了出去。

　　“没用的，我少说也睡了半个月，他不会待那么久，早走了。”

　　“你……到底晓不晓得东方云倾是谁，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兰罄顿了顿，探道。

　　“不知道。”小春老实说：“我只知道他是我出谷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不能见死不救。你们究竟有什么仇，不能讲和吗？”

　　兰罄噗地一声，酒从嘴里喷了出来，忽然大笑。“就因为不能见死不救，让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一个我的好师弟，一个我的死对头？”

　　小春点头，狐疑地看着他家大师兄。有问题，笑成这样，绝对有问题。

　　“师兄你还没回答我。”小春说。

　　“他呀，是个一定得要死的人。”兰罄摸了摸小春的俊脸蛋，笑得花枝乱颤的。“你这活宝，居然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人。师门不幸啊，帅父教了这么久都没能把你教聪明些，不认识的也能帮人强出头。我看你干脆留下来别回去算了，功夫看来也有些长进，刚好可以帮帮师兄，也好让师兄教教你，不叫你继续笨下去。”

　　“甭了、甭了！”小春挥挥手，“师兄你还是给我月半弯的解药吧，你都不知道你那毒发起来多狠。”

　　“小春……有些人是一定得死的……”兰罄又喝了杯酒。

　　“上天有好生之德。”小春说。

　　“我又不是上天，更何况我当初受那些的时候，怎么没人来救我？”兰罄转着杯子，看着杯里头晃动不停的影像。

　　“当然有，不是师父救你的吗？”小春说。

　　“师父来得太晚了。”

　　“但你也活下来了！”

　　“赵小春！”被吵得烦了，兰罄一掌打在小春胸口伤处，疼得小春哇哇叫，血都渗了出来，湿了胸前衣裳。

　　人还活着，心却已经死了。小春也是知道的。

　　小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把大师兄的心医好，就如同他不知该如何，才能把死去的娘救回来一样。

　　他想起云倾，想起绿柳山庄的那些人。

　　杀戮无尽……

　　莫非这就是江湖……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既然大师兄不肯给他解药，那他自己做也是一样。

　　休息了几天，伤口也好了三四分，小春摸黑到了无人看守的药房，翻箱倒柜把人家珍藏的草药全搜了出来。

　　月半弯既是从乌衣教出来的，乌衣教的药房里想必也留有几件制毒的原用毒草。

　　拿着一颗从大殿柱子上挖来的夜明珠代替蜡烛，小春就这么在药房里打开一堆罐子箱子翻来翻去。

　　“孔雀胆、曼陀罗花、断肠草、见血封喉和鹤顶红……到底也猜对了一些……”

　　“柳桃……这个毒……矾石……这个更毒……”小春念着找到的药名。

　　翻着翻着，小春吓了一跳。

　　“哇，好大一条五彩蜈蚣……”

　　又翻了一阵。

　　“奶奶个熊，师兄哪里找来这么肥的一只雪蜘蛛……”

　　这药房越看是越恐怖，若非师父自小把他练成了百毒不侵的药人，这药房他进得来也出不去，单是摸了这些东西他怕自己都会毒发身亡。

　　再翻翻，“淫羊藿、菟丝子、麝香、五味子……春药壮阳的……”

　　另一头，“何首乌、龟板、人参、雪莲花……这倒比较正常了……”随手拿起一朵雪莲花嚼了嚼，香气扑鼻，行气补血，这对他的伤口可有帮助了。

　　这夜他在药房里忙来忙去，大抵知道了师兄惯用什么毒，但若真的要做出解药，小春想不花个两二个月也难。师兄出了谷以后用毒手法方面大有精进，而自己虽然尽得师父真传，却只擅长医病强身，解毒方面还是弱了点。

　　于是接下来几天，走到哪里也没人管，小春干脆被子枕头拿着，睡到了药房的泥地上。

　　大火炉的火没日没夜地烧着，药房里热得他的脸整天通红。

　　师兄似乎正在忙，那天的英雄大会事情闹得那么大。所谓的正派人士应该都对大师兄恨之入骨了，现下说不定开始反击乌衣教了吧？

　　小春拿着蒲扇扇着，面带沉思，也许该叫二师兄和五师兄六师兄一起来把大师兄绑起来捆回谷去，从此不再涉足江湖，这风波才有平息的可能。

　　只是……要绑师兄绝对没那么容易。

　　把师父也抬出来，不知可行性会不会大些？

　　胡乱想了想，火炉里的药也快好了吧，小喜扇了扇扇子，心情也慢慢地好了起来。待药好了，便先离开这里去找云倾，给云倾吃了比较重要。月半弯那毒性可烈，世间恐怕也只云倾承受得了吧！

　　嘴里又唱起小调，曲子没有姑娘们的婉转多情，倒有分男子豪情，小春哼着，扇子也摇着。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

　　“我还道怎么几日不见你，原来跑这里来了。”突然一阵慵懒的男子嗓音，打断了小春的歌声。

　　小春一回头，只见兰罄黑裤之外单罩一件外袍，袍为丝做，料薄而透，两双臂膀如白玉无瑕，结实的肌理隐约看得见，还有那带笑眼眉、裸露的胸膛、紧窄的纤腰，小春看得血气上涌，差些没喷出鼻血来。

　　“师兄这么晚还没睡？”小春连忙陪笑。尴尬、真是尴尬啊！虽说从小就知道大师兄美，但大师兄以前可没对他摆出这身荡人心弦的姿态过。

　　“在我这里唱十八摸，你当我这儿妓寨了吗？”兰罄说着。

　　“师弟我只是闲着无聊等药好，便随便哼哼了。”小春说。

　　“你的药永远都不会好了。”兰罄突然灿笑。

　　小春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

　　只见兰罄走到炉边掌力一击，火炉砰地一声，裂了，塌了、垮了。上头的大锅子也整个翻进烧红的炭里，药全流了出来，被火给烧干了。

　　小春张大嘴。

　　“若敢在我面前制药给东方云倾，下一掌，我就打在你的脑袋瓜子上。”兰罄走了过来，拍拍小春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脸蛋。

　　“我明明就不是在你面前，是你自己找来药房的。”小春呐呐地说。

　　“都一样。”兰罄说。

　　“我其实也只是试试罢，”小春低声说：“你师弟我根本没把握解得了月半弯，师兄你太看得起师弟了……这毒……难啊……”

　　“难还试？白费功夫就算了，还为了个认识没几日的人和师兄过不去，现下外人比自己人还重要了是不？”

　　“我只是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小春说。

　　“那就把眼睛闭起来。”兰罄振袖离去。

　　可是除了这些，小春还想着，让云倾少痛一些，让云倾多续几日命。

　　什么恩恩怨怨的仇恨厮杀，他管也不想管……

　　他只想云倾好一些……

　　
第五章:

　　又闷了几天，伤口似乎没那么痛了，小春咬着一节甘草在乌衣教里晃来晃去。

　　双眼所及都是黑衣教众，这里没有他不能走动的地方，书房、议事房、药房，甚至大师兄的“闺房”他都去过了，但只要他一靠近大门，就会有人拿刀架在他前头，逼得他只能节节后退。

　　大师兄也不知哪去了，见不着他。他这会儿着实闷得很，只想要到外头走走。

　　前方一个身影徐徐走来，小春定睛一看，唉，不就是他那个消失许多天的大师兄兰罄吗？

　　“师兄！”小春叫了一声。

　　原本低头沉思的兰罄见着他，脸上沉静的表情忽地变得似笑非笑，着实有些诡异。

　　“怎么？”兰罄问道。

　　“我知道你忙，所以不敢吵你，不过天天都待在这里出不去，实在太闷了。”小春灿笑道：“不知道师兄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到外头走走透气，否则我就算一箭穿心死不了，也会给活活闷死。”

　　兰罄牵动了一下嘴角，从怀里拿了副人皮面具扔到小春身上。“要出去也行，戴上它。”

　　“咦，要戴上这个？”小春拿着软软的皮面具，好奇地抓了抓扯了扯，人皮面具这种东西他只听过，还没见过。上次师兄居然用它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让他一时间也没能认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不肯？”兰罄挑了眉。

　　“不是，我是在想……”小春忽而咧嘴一笑。“师兄你有很多人皮面具吗？能不能多给我几张？”

　　兰罄笑了声，说：“跟我来吧！”

　　小春随兰罄回了他的房间，兰罄自衣柜里拿出了几张面具扔给小春，又朝后头道：“靳新，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着八爷。记着要好好看住，千万别让八爷不小心‘走丢’了。”

　　“是，教主。”门外闪入一个黑影，恭敬回答道。

　　兰罄离去后，小春看了黑衣男子一眼，鹰勾鼻、方脸、阔嘴、黑得像木炭似的，看起来颇觉眼熟，后来仔细想了想，突然记起，鬼叫了声：“你是那天的黑衣老兄！”

　　围困云倾的黑衣人首领，也是当日药店门前堵到他，让他没命般绕涵扬城跑了七八圈的那位。

　　“八爷。”靳新朝小春点了个头。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小春尴尬地笑了两声，朝靳新回礼。

　　谁不好派，居然派个和他有过节的人来，师兄也对他这个师弟太好了点。

　　戴上人皮面具后，小春赶紧跑到铜镜前照了照，只见自己覆上面具后的脸突然变得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平平无奇地，谁也不会多看两眼的那类贩夫走卒。

　　小春对着镜子摸过来又摸过去，赞叹不已。

　　跟着看够了，想起还要出去逛大街，小春将四散的头发随意挽了束起，便急忙忙地往大门口走了出去。

　　时至十一月，天也有些冷了，秋风吹来让小春缩了一下脖子，他随即望了望两边街景，喜孜孜地便朝最热闹的那处走了过去。

　　靳新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乌衣教大隐隐于市之中，门上并没有挂牌匾，看起来只是间普通人家，出了乌衣教后左右两旁都是热闹喧哗的街道，东西皆集市，热闹非凡。

　　想来只有师兄才想得到把这一整个魔教放在繁华之地，所谓大隐隐于市，今日算见识了。

　　街旁老树丛下，几个摆摊的老人家凑在一起话家常，再过去些卖着的豆腐脑儿香滑细致，还有占卜的瞎眼老伯正替人摸着骨。

　　小春好奇一摊一摊地看，正当看见那豆腐西施挽着袖舀起滑嫩豆腐脑时，小春肚子咕噜地叫了声，探探怀中却不见荷包不见银。

　　“黑衣老兄，你说你们那日重回苏雪楼时，可有搜到什么东西，像是包袱之类、元宝银票等等的啊？”小春从谷里带出来的家当全扔在苏雪楼里了，都怪那日云倾拉他拉得太急，害他连行囊都还来不及拿就去绿柳山庄了。

　　“回八爷，没有。”靳新说，声音简直可以和刺骨寒风比冷。

　　“没有？难道是云倾拿走了？”包袱里至少也有上万两，云倾拿他那些东西是要干嘛？

　　“不怕。”小春笑了笑，弯下腰由靴子内侧挖呀挖地，挖出了些许碎银和五张通宝号百两银票。“幸好我还藏了些在身上，否则别说豆腐脑，连豆腐渣都吃不上了。”

　　小春在街口转角这个豆腐摊坐下，笑靥如画的豆腐西施立刻招呼了过来，端来两碗热呼呼的豆腐脑。

　　“黑衣老兄，一起用吧！”小春朝身后立得像跟柱子似动也不动的靳新如此说。

　　“属下不敢造次。”靳新说。

　　“唉，造什么次，不过就是吃碗豆腐脑。”既然靳新不愿，小春也就没勉强。他径自享用着冷天里热呼呼的热品，浑身都暖了起来。

　　正当小春满心欢喜地用食时，喀哒喀哒地，有辆马车在对街停了下来，跟着没片刻便是一阵嘈杂，还有女子哭泣之声传来。

　　小春可好奇了，给了碎银后他立刻就往对街众人围观处冲去。

　　“大婶啊，能不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小春好声好气地问着身旁挽着菜篮，看似方由市场回来的中年妇女。

　　那大婶掩着嘴，如同在说人是非般，也不敢太大声嚷嚷。“不就是王家那个八公子啰，见穆家女儿生得好，趁她爹重病，说什么让她卖身医父，留下十两银子就要把人家姑娘给带走，真是造孽喔！”

　　“造孽、造孽，的确造孽！”小春叹了口气，也忍不住苛责两声。

　　“闪开、闪开！看戏的通通闪开！”王府的家丁横行霸道，推开前头人墙，让他家主子扯着人家女儿从简陋房舍里出来。

　　但是走到马车前时，却发现有个不识相的人挡在他们前头。

　　“你是谁，敢挡大爷的路！”满脸横肉的王家公子盯着戴上人皮面具，长得如同路人一二三的小春瞧。

　　“我说这位……咳……王八公子……”小喜笑了笑，“强抢民女可是不对的，人家姑娘一点都不想跟你，你这么做未免招人非议了些。”

　　“付了银子的，就是我的。”王家公子道。

　　小春往王八公子后头看去，瞧见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稚龄少女，长得虽不算国色天香，但倒也算清丽秀美小家碧玉。

　　只见那姑娘一张圆圆的脸蛋沾着泪痕，身子不住瑟缩抖着，抖得小春心里又连喊几声“造孽”。姑娘家还这么小，这王八羔子未免也太急色了些。

　　“公子救命！”那姑娘噗通跪了下去，泪水如断了线，不停落下香腮。“我爹病还没好，我得留下来照顾爹爹，请公子莫让王公子将我带走，否则就算有了银子，没人照料之下我爹也将凶多吉少。”

　　小春望了那小姑娘一眼，道：“敢问姑娘，令尊是患了什么病？”

　　“我爹本是染上风寒，后来因为没银子请大夫，竟就病得越来越重，如今高烧不退，还不停咳嗽，气若游丝，几乎已经快不行了。”小姑娘哭得惨兮兮。

　　“小姑娘你放心，我就是大夫，你带我进去给你爹看看，我医术很高的，你爹让我看了以后三帖药内绝对会好，不必担心。”小春笑咪咪地往那姑娘走了过去。

　　王家公子大怒，“混帐，这丫头我已经买下了，你最好招子放亮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王公子拔了护卫腰间的刀，就要朝小春砍来。小春近日受了重伤，虽有好转，但身体仍然稍嫌笨重，眼看就要躲不过，后头一直静立的靳新突然出了剑。

　　刀光一闪，小春连忙打出颗碎银子将靳新的剑刃弹开，免得靳新将王八公子的手给整段削下，于是靳新的剑只划过王八公子的手，割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王八公子杀猪似地哀号，倒在地上不停滚动。四周看戏的人有的叫好、有的拍手，说是恶人终有恶报，这回被教训了，真是大快人心。

　　小春则是皱眉，他不喜欢见到血。按着因方才逞强动气而扯动的伤口，连连吸了几口气，娘的，疼啊！

　　“别在我面前杀人。”小春说：“砍手也一样。”

　　“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八爷，其余一概不管。”

　　“唉。”小春知道这人和他没关系，自然也不会听他的，于是便跟着那小姑娘去了她家，替她老父看病去。

　　床榻上躺了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说老人是因为那张脸和满头白发，是贫苦人家日夜操劳早衰所致，否则照这小姑娘的年纪推算，他爹最多不过四十来岁吧。

　　把了脉，那脉浮而弱、血气不通，是风邪入体之象。

　　“这简单，”小春胸有成竹地说：“我开张药方，小姑娘你照着药方去抓药，你爹不会死的，有我赵小春在此，阎王要收人也得看我三分薄面。”

　　小春说话挺是大气，开好两张不同的药单之后又拿了张一百两的银票给那姑娘，跟着悄声说：“你爹喝了第一副药之后，不消片刻便会醒来，等他醒了你和他立刻离开这里，我瞧那王八羔子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们。找个地方安定下来，跟着用第二副药好好调养你爹的身体，这些银子拿去做些小生意，若是找着好人家，就赶紧嫁了，以后也不怕别人再欺负你们。”

　　“恩公！”小姑娘跪了下来。

　　“唉，别跪我啊！”小春有些为难地扶起她。

　　结果这天，小春嘱咐完后即走，但逛完大街又忍不住回到穆家来看了看，见那姑娘忙里忙外又要煎药又要收拾行装，便到厨房帮忙熬药去。

　　这举动惹得那姑娘又是一阵泪涟涟，直说从没人对他们父女那么好过。

　　那小姑娘拭了拭眼泪，问：“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敝姓赵，妹妹你叫我小春行了。”小春咧嘴一笑，笑得洒脱。

　　“小春恩公。”小姑娘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那晚，小春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号与英雄救美事迹已经由三姑六婆们在里巷中传开，本来熬好药就打算走人的，哪知夜里突有几名庄家打扮的汉子抬了个老人来——断了腿的；再过一盏茶时间，一个小孩被抱了来——误食巴豆不停泻肚子的；跟着又有谁家的四婶五姨羞答答地跑来问——

　　不知大夫治不治那不行的？

　　不行？

　　喔，小春会意过来，治得治得。

　　这两天为云倾那毒钻研不少春药壮阳的方子，不行变成行，小事一件。

　　然而整夜忙了下来……

　　奶奶的……

　　夜里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穆家窄门里挤满了人，他不收谚费又大方赠药，几乎整个城东的病号都来看他问诊，人直直由东大街排到西大街去了。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好不容易看完那些病号，小春回到乌衣教已经是隔日深夜时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睁着眯成一条线的眼，由外头走入大殿内，靳新在他踏入乌衣教以后便失去了踪影，只剩小春一人疲惫独行。

　　“小春，过来陪我喝酒。”大殿上那个摆着教主长榻的高台，只兰罄一人独饮着。

　　“师兄，我现下累得不得了，等我睡醒了再陪你喝。”小春眯着眼朝殿旁小门走去，如今他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管。

　　兰罄扯下一旁绑着帘幔的绳子，往小春招呼去，劲力一卷，小春就这么被卷到兰罄身旁，被兰罄压坐了下来。

　　兰罄似乎心情不太好，今日笑也不笑地，小春看得头皮发麻。

　　认命地倒了一杯酒，小春和兰罄杯子一碰，干了。

　　“去哪了？”兰罄问。

　　“在外头替邻里看病。”小春说。

　　“大材小用。”兰罄凉凉说了声：“对了，你不是说要月半弯的解药？”

　　“师兄你肯给我？”小春猛眨双眼，试图恢复清醒，望着他大师兄。

　　“半月弯是为他做的，药炼成后毒方烧了，什么都没留下来，所以解药更是不可能有，但你这么聪明，连师父都夸你夸得不得了，相信即使没有办法，到最后仍是会想得出法子来。”

　　“师兄过奖了。”小春笑了笑，兰罄不常夸人，夸了，那个人最好当心。他现在就开始当心了。“如果没事的话，我回房休息了，这两日累呢……”

　　“解药我没有，毒药还有一颗，别说师兄不疼你，这药就送你试试吧！”兰罄从怀里拿出一颗褐色药丸，抓着小春的下颚就要将药塞进去。

　　小春一见，大惊失色死命挣扎。

　　毒药他是不怕，但是那里头有烈性春药啊！那种助兴挑情的药剂不是毒，药人所说百毒不侵，却以难抵挡这等东西。见过云倾发作时的惨状，肝肾同源，小春绝对不想和云倾一样，落得伤肝又败肾的下场。

　　“师兄不要啊——”小春惨叫之声回荡于乌衣教大殿内。

　　“小春乖，师兄疼你。”兰罄几乎将小春下颚捏碎才让小春松开嘴，他将药丸弹进小春嘴里，又灌酒令他吞下肚，最后才满意地把小春故开。

　　小春一被魔头松开，立刻手脚并用爬到角落去，手指用力伸进自己喉咙深处，拼了命地挖。

　　“呕……”怎么吐不出来。小春再挖。

　　兰罄坐回榻前，摇着酒瓶，整壶拿起来往嘴里灌，声音幽幽地说着：“你晓得吗？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么反常……”

　　“呕……”小春在墙角拼命吐，好不容易才把那颗褐色的小药丸给吐出来。

　　“你说像他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我不过是让人跟他说我杀了个人，他为何……为何会说从此与我势不两立……虽然我们从以前便势同水火……但是……从没像这次有如此反应……”

　　“呕……”吐完了，他爬回来灌了一口酒，洗去嘴里的异味。

　　“你说。”兰罄拉了小春的衣领，将浑身酥软虚脱的他给拉起身。兰罄看着小春说：“你想不想知道我告诉他我杀了谁？”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小春低低哀号着：“师兄饶命……饶了你师弟我吧……”累死了、困死了、也快被师兄折腾死了。

　　“我跟他说，我杀了他的救命恩人，还让那个人暴尸荒野，最后的尸首则让狼给吃了。”

　　“噢……好……”小春点头，听进去了。

　　说完，兰罄手一松，小春的头就这么朝案几撞上去，重重“叩——”了声。

　　小春动也不动，倒在上头喘了两口气。师兄大概也疯够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一回，小春闭上眼，想说先休息一会儿。

　　兰罄则又喝了些酒，抬头看着殿外的皎洁月色，想着那个不能想的人。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地，是什么样的情形吗？”兰罄淡淡说着，举杯放在唇边，回忆起当时景况。

　　“那是一场月宴，也是我被关了那么久以后，第一次到外面去。我看着他，在盛开的山茶花下，他简直干净得不像个人，一身的白，比茶花和月亮都还白，我都呆住了，不信世间竟然会有这么美的脸。

　　“我本来以为，他也是和我一样，被抓进去的。我把他当成可以相信的，那段时间里只要能见到他，我就觉得自己还撑得下去。

　　“可是他却背叛了我！就当我带着他要逃出去时……他挣脱开了我的手……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也是勾月，月色皎洁，却不如他那身的白。他从花丛中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堪的脏东西，侍卫包围了我，而他走向他的父亲，把我留给他的父亲……

　　“小春你说，他怎么能那么干净，无论做了什么、杀了多少人，却仍像张白纸一样，谁也弄不脏。”兰罄一个不慎，拧碎了酒杯。

　　“唉……”小春叹了口气，双眼闭着睁不开来。

　　“你说，他不是受不了任何人近他身的吗？你明明睡时既流口水又磨牙，他为什么会容忍你，与你同榻而眠？他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吗？为何我说将你暴尸荒野后，他会露出怅然的神情……”兰罄缓缓说着：“小春……知不知道……在这之前我告诉自己，此次如果杀了他，就对他断念的，但是你……但是你……”

　　“唉……”小春叹气。看来，事情被他搞糟了。

　　赵小春啊赵小春，你没事出谷干嘛，扯进了人家的是非圈里，这回可怎么脱身才得？

　　还有——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睡时流口水又磨牙……

　　你什么时候在我睡时来看过我……我怎么都不知道……

　　～ｆ～ａ～ｎ～ｊ～ｉ～ａ～ｎ～

　　小春在神仙谷里是出了名的“死不了”。

　　想当年他十岁之龄遭受重厄，从腰以下被砍断，死里活里硬是挣扎了两天，还亏了一场瑞雪的福，冻住他让血流得慢，撑到了个神仙下凡救了他。

　　后来那神仙将他带回神仙谷并且收他为徒，他才知道神仙原来是个人，而一同回神仙谷的还有大师兄——师父原来是去找大师兄的，谁知碰巧救了他，师父说这是他运气。

　　听说被砍成两段还没有人能活过来的，但他却活了。

　　师父说一是师父先渡了身上一半的血给他，护住心脉让他暂时不死。二是他自己撑得下来，如此没人可带他往死里去。

　　后来在神仙谷里，师父以天地间罕见的奇药作为配方，置于木桶内让他每日浸泡，直到第四年，他的筋骨才重新接合好，能跑能跳，但也因此，成为继师父以后神仙谷的第二个药人。

　　药人这东西，大约是百年以前皇宫里有皇帝想成仙想疯了，弄来一味奇怪药方，将人生生炼成药。这药人烹煮食用后可治百病、解百毒，延年续命，更甚者食其心头灵窍鲜血，可活死人、肉白骨，天下无一神药能比拟得上。

　　幸好后来有个大臣以死力谏，才让皇家革了吃药人进补之法，而活下来的药人们也被那位大臣送到南方偏远处避世而居，那地方也就是后来的神仙谷。

　　而他进谷的头两年，大师兄因此特别看他不顺眼。大师兄也想成为药人，因为药人本身百毒不侵，体内又能凭空增加一甲子功力，谁都想当。

　　但师父不肯答应。

　　师父的折衷之法是教大师兄使毒，还给了大师兄一本毒经。谁知大师兄将目标放在他身上，一百零八样毒全往他身上招呼。

　　因为那时他身体还弱，也还没成真正的药人，抗不了百毒。师父知道以后，连忙教他一些解毒之法，加上他也对草药有兴趣，得师父倾囊相授，后来才练就了一身精湛医术。

　　见着了阔别多年的大师兄以后，偶尔几个夜里，小春会做梦。

　　那些曾经发生过过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梦见。梦见血淋淋的、梦见回过头去，只见到雪地上自己那从腰以下被砍断的半截后肢。

　　梦见师父抱着披头散发神情憔悴的大师兄站在他面前，大师兄面色憔悴，骨瘦如柴不堪一握。

　　梦见神仙谷里，大师兄怎么毒也毒不死他，站在木桶外头朝着他笑，说：“我服了你了，赵小春。”

　　突然从梦里惊醒，小春发觉自己睡在兰罄房里，而兰罄早已不知所踪。

　　迷迷糊糊地也想不清楚昨日喝洒后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兰罄不太开心似地，讲了许多话。

　　搔搔头，梳洗完毕后戴上人皮面具，小春又踏出乌衣教。

　　靳新从他前脚跨出门槛开始，便跟在他身后，他也习惯了，不去在意。

　　先到酒楼点了笼素包子吃，悠哉悠哉地，又泡了壶香茗静静饮了起来。

　　“赵大夫！”忽然，酒楼外有人喊着小春的名字。

　　小春猛个回头，却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匾额砸到鼻子。

　　“唉呦、唉呦，你们几个小心些，差点撞倒赵大夫了！”四婶连忙挥退几个庄家汉子。

　　“四婶，怎么了，药方没效吗？”小春笑嘻嘻地问。

　　“有效，就是太有效了。”四婶笑得开怀，连忙说：“街里为了报答赵大夫你施医赠药不肯收钱的大恩惠，专程要我们几个送这个匾额给赵大夫你啊！”

　　小春看那块牌厢，黑漆漆的板上刻了四个字“妙手回春”。

　　他灿烂地笑了开来。

　　“只是小事罢了，乡亲们也太费心。那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看大家身体健康，吃得了饭下得了田，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小春说。

　　“唉呀，赵大夫您真是菩萨心肠。”四婶说着。

　　小春招呼众人一起坐下来用茶闲聊，过不了一会儿，原本的一桌变成了两桌，两桌成了四桌，穆家醒了的老爹也来了，他那标致的女儿搀着他，两个人双双跪下。

　　小春只是说：“穆老爹，你要再不起来，我也只好跪还给你啰！”当下一个作势，吓得老实人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差点都摔倒了。

　　小春叫了许多东西给大伙吃，看着这番热闹景象，也是挺开心的。茶不知在哪个时候喝光了，店小二换成了酒端上桌，小春一连喝了好几杯，嘴笑眼也笑地。

　　“今日这店，所有酒菜都记我帐上了。”小春掏了张银票给店小二，“来，大家尽量用、尽量喝，难得今日有缘聚在一堂，咱们不醉不归了。”

　　虽然脸上覆了那块人皮面具，但小春豪气干云的饮酒气势，仍是让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街角造铁的、巷尾开赌铺的，一些染了江湖味的汉子轰地一声大赞声好，日正当中大伙便拼起酒来。

　　“赵大夫、赵大夫！”穆家小姑娘扯了扯小春衣袖。

　　“怎么？”小春低头笑问。

　　“你的脸好红，喝太多了。”小姑娘忧心地说。

　　“没的事，我酒量好着咙！”小春大笑。

　　他一笑，四周围的人也笑了起来。

　　“珍珠你这么担心赵大夫啊，莫非是对赵大夫有意思了！”大伙调笑着。

　　“才没，马叔你别乱说！我很尊敬赵大夫的！”穆家闺名珍珠的女儿急得跺脚，不知怎么辩解，羞得脸都红了。

　　一团人嬉笑怒骂地，震得整座酒楼轰天作响，小春笑着笑着，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黑，头晕眼花两脚发软，或许真是喝太多了。他缓缓坐了下来，靠在案上喘了口气。胸口……有些闷痛……

　　“赵大夫……”谁的声音有些忧心，靠过来询问。

　　“没事……我……没事……”小春艰困地说着，有些儿喘不过气。

　　“您看起来不太好……”

　　耳边的声音不知怎么地，越来越远，飘飘渺渺地，像隔了层棉花般听不真切。

　　“八爷……该回去了……”

　　回去……好……

　　小春困难地点了点头。

　　回去了……顺道带瓶酒给师兄喝……这酒挺香的……

　　
第六章:

　　天地似乎在晃动，晃得人头晕脑胀的挺不舒服。

　　耳里听见喀哒喀哒的马蹄飞奔声，小春慢吞吞地爬起身来，眯着眼拉开窗边帘幔，见窗外景色如风飞逝，他吓了好一大跳，酒也醒了一半。

　　怎么自己竟然在辆急驰中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毯，寒气不停自缝隙间窜入，看来似乎往北边走了好一阵了，沿途树木渐见凋黄，天气也越来越冷，让小春怀疑是不是要下起雪来。

　　“请问……”小春掀开车前帘幔，好声好气地问着坐在前头不停驾马的马夫，“请问这位兄台……我怎么会在这里……是我喝醉酒醉倒路边让兄台给拾了吗？我记得我那时身旁应该还有个穿黑衣服的朋友……怎么不见他？”

　　莫非是靳新看他喝醉，就随手把他给扔在路旁了？

　　外头驾车的马夫不说话，只是直驰着。

　　这位老兄奔赶的速度极快，鞭子打得两匹马都口吐白沫地快累死了，后来中途在驿站换了良驹打了粮食清水，送进车厢后便又回到原位上驾起马来。

　　一觉醒来身处异地让小春差点吓坏，只是见马夫虽然不说话，也对他毫无恶意，这颗心才安下一半，然而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

　　伸手摸，发觉脸上的人皮面具还在，嫌无趣便将其扯了下来收进怀里。

　　抓他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这面具戴或不戴，都已无谓。

　　几日之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一座小城，马夫在城里最大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马车停止时的力道让车厢中啃包子的小春一个跟头从座位上跌了下来，帘幔忽地由外头被掀开来，温暖冬日下，那张许久不见的天仙容颜映入小春眼帘，让小春张了嘴，吓到了。

　　“云倾！”小春鬼叫了声，不敢置信。

　　“还不下来，一直呆着做什么！”云倾拉着小春，将他扯下马车。

　　云倾力道不分轻重，扯得小春伤口又痛，疼得龇牙咧嘴地直皱眉。

　　见到小春脸皱在一块，云倾顿了顿发现自己的粗鲁，遂松了力道，搀起小春将他拎下马车。

　　直到客栈上房里头，小春才开口说话，他望了望这间打扫干净几乎找不到灰尘的客房，有趣地问道：“这里离乌衣教顶多十日路程吧，你怎么会待在这里，不觉得太危险了点吗？”

　　几乎是习惯性地，小春反手扣住了云倾脉门替云倾切脉。云倾反手挣脱，谁知小春紧随在后，手腕翻了两翻，最后还是自己停了下来，让小春握住端详脉象。

　　“这几日可好？”小春抬头望着云倾，笑嘻嘻地问着。

　　“……”云倾想说，一点都不好。

　　“脉象没什么大碍，你有定期用药，不错。”小春接着将云倾衣袖往上拉，露出他那日几乎被被兰罄砍断的右臂，抚了抚上头结痂不久的伤口。

　　“伤了右手筋脉，他是存心要让你不能再使剑吗……”小春低低说了声，而后又粲然一笑，“不过有赵小春在此，死人都能救得活，续筋接骨小事啦！”

　　“我用了你留给我的金创药，伤口好得挺快。”云倾声音低了下来，言语间少了刚才的那种冷淡霸气。

　　“嗯嗯，我再调两副内服的药给你，这手很快就会和以前一样了。”小春吩咐小二拿来文房四宝，药方开好后拿给云倾，云倾没意思接下，小春遂将其搁在桌子上头。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小春疑惑地问。他猜绝对没那种巧合，自己在马车里头醒来，一下车，便刚好见到云倾。

　　“乌衣教的人说你死了。”云倾淡淡道：“那混帐越是想和我作对，我越是不会顺他的意。就算你死，我也不会把你放在乌衣教里。”

　　“所以你安排人把我给劫了出来。”小春点头。

　　“不只这些，我派去的人还意外得知其他消息。”云倾目光一闪，一把银剑忽然抵住小春咽喉。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小春愕然。

　　“你和兰罄关系匪浅，接近我究竟有何意图？你是兰罄的人，却冒险近我身，骗倒了我，你很得意？”云倾目光冰冷，像看个陌生人似地望着小春，眸子里了无半点温度，只有满溢的杀机。

　　小春愣了愣，见云倾那副冷漠的神情，又想起大师兄喝醉酒那夜说的话。

　　大师兄说他没见过云倾失常，小春明白像云倾这样一个冰雪般剔透的人将自己放入心里过就已经过于难得。想过一回以后，小春释怀地笑了笑，也没太在意这人拿剑指他的事。

　　“我也是那天在绿柳山庄才知道，原来我家石头大师兄的本名叫做兰罄。天地良心，我赵小春骗神骗鬼也不骗你，你看，他那剑伤口还在，”小春将衣领拉开，露出半寸长的淡红剑痕，再说道：“那日要不是师兄脸上的人皮面具被你给砍裂成两半，让我认出他来，现下叫赵小春的呆子可能已经在奈何桥排着等候孟婆汤了，哪还有命站在这里和你这大美人说话呢！”

　　“……”云倾盯着小春的眸子，只见他眸里了无怯意，神情坦荡没有一丝隐瞒。

　　视线移落至小春胸口的伤痕上，云倾忍不住压上那道口子。

　　小春眉头一皱，胸口一缩，疼得咬牙。

　　云倾没肯让小春躲，他用力按了上去，仿佛是想确认伤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人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这个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是不是真的……

　　力道之重，直叫小春愈合的伤口活生生迸裂开来，渗出血丝。

　　那日小春中剑又被兰罄掳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的心不晓得为何竟多日悬着静不下来。

　　后来探子传来消息，说兰罄将他暴尸荒野，尸首最后还被野狼叼去，他不知为何，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从来未曾惦念过一个人，这种心思相系的滋味令人十分不好受。

　　人死了，好了，不用再想着他了。

　　但是为什么胸口却又反复疼痛，每夜毒发的时候想他那双春水盈盈的美丽眸子，便再也没有睡意，只能睁着眼直至天明。

　　后来，他决定将他寻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会任乌衣教那些人留着他，纵使一根头发也不行。

　　或许见了他的尸首，胸口的痛就会淡去。

　　他真的这样以为。

　　但就在这时探子回报他没有死的消息，他心里震惊得简直笔墨无法形容，就像原本注定失去的稀世奇珍又将重新回到手里一样，胸口的鼓噪令他整个人成天坐立不安，只想着……只想着……只想着这回一定不会再弄丢这个人了。

　　后来原本回到京城的他连伤也不养，立即命人将他劫出，而自己则快马驰下，日夜不停兼程赶路。

　　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同事。即使派出的精锐死得只剩一个，但这个人还活着，他见到他了，那就好了。

　　他听见他说：“我赵小春骗神骗鬼，也不骗你。”

　　他还活着，还能从嘴里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会笑，还会眨眼。

　　那就好了。

　　那就好了。

　　云倾扔下剑，紧紧搂住了小春。

　　小春吓了一大跳，全身都僵了。

　　小春不晓得云倾这是怎么了，但云倾搂得他死紧，自己挣扎了两下也挣不开来。

　　“云倾美人，你没事吧？”小春小心翼翼地问着。

　　“不许叫我美人！”

　　云倾声音一低，小春大腿上突然感到刺痛，唉呦，当下疼得他直叫奶奶。

　　这钻心刺骨的疼，真是令人怀念。云倾不留情，又赏了他几道梅花针。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这天他们在客栈里睡下，新的被褥明明洁白如雪，但云倾仍是一脸嫌恶。

　　后来小春困了撑不下去，和衣而寐滚了两圈占住大半张床。云倾爬上来将小春往里头踢进去，躺上小春方才睡过暖过的位置。

　　“服过药了吗？”小春小声问。

　　“服了。”云倾回答。

　　小春翻了个身，本来想替云倾渡真气，云倾却一把抓住小春的手，说了声：“用不着，你睡。”

　　小春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却见云倾已经合眼了。

　　云倾额头上出了点点细汗，夜深月升，那月半弯已经毒发。他怎么突然觉得云倾是顾虑到自己受伤未愈，想让自己保留些体力，才没让自己为他渡气。然而又转了个念，有这可能吗？他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了些，云倾心底哪可能给他留那么大的位置。

　　赵小春你傻了呵！这么想着，他又是一阵笑。

　　小春挣脱了棉被底下被云倾抓住的手，想转身翻过去睡。谁料这动作却让云倾睁开眼来，一双眼极为不悦。

　　喂……松开不成吗？

　　小春试探性地将手伸至原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云倾冰凉的手握住，身体挨着云倾贴近了些。

　　这动作让对方满意了，云倾吁了口气合上眼，再度忍受那歹毒的月半弯发作之苦。

　　这夜，平平静静地度过，小春睡得安稳，再也没梦见那些血淋淋的旧事。

　　隔日，天未亮小春又给人从暖被里挖了起来，和一包包的粮食行囊一起给塞进铺着柔软毯子的马车里，而马车行驶前，云倾也进到车厢中，坐在小春身旁。

　　“我们要去哪里？”小春边发困边搓着有些发冷的双手问。

　　本来依自己的内力，就算隆冬到来抗寒也不成问题，但偏偏前阵子输了太多真气给云倾，搞得自己气虚，跟着又受创重伤，所以现在的身体连御寒都没办法，只得猛搓手取暖。

　　“往北，京城。”云倾说。

　　“糟，那会冷死。”小春翻了翻云倾的行囊，从里头拉了件雪白皮盖在身上。

　　云倾也不在意小春穿了自己的衣服，只是掀开帘子往外看着沿路风光。

　　“似乎快下雪了。”小春在宽敞的车厢里躺了下来，皮氅盖在身上，两只手仍在不停搓着。

　　“你一直在搓什么？”见小春也不安分坐好，晃来晃去地，云倾有些心烦。

　　“冷啊！”小春说。

　　云倾忽然伸手绕过小春的腰将他整个身体扯过去，碰触小春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末端。

　　“怎么会这样？”云倾拧眉。小春的手几乎比雪还冰。

　　“我在南方住了好些日子，不习惯北边天气。而且最近身体比较不好，找时间炖药补补就成了。”小春一边笑一边牙齿不停打颤。

　　“我们要赶路，没时间停下来让你炖补药。”云倾说。

　　“后头有追兵吗？”

　　“还不是那个混帐。”云倾哼了声：“若非这次只带了少数亲兵前来，他哪能如此嚣张。但只要往北几日路程便有援兵，到时看谁让谁不好过。”

　　“嗯！”小春应了声。

　　看来云倾好像不知道他家大师兄的心思……

　　小春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斟酌着要不要告诉云倾，其实人家猛追猛打，全都是因为对你有意思，一颗心系在你身上。但偏偏你是块木头，被人穷追这么久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大师兄真可怜……

　　怕说了后招来漫天针雨，几般挣扎之后，小春就算了。

　　而且小春看看现在的情形，这云倾厌恶师兄厌恶到想拆了师兄的骨，剥了师兄的皮，师兄想要顺利抱得美人归，五个字，难难难难难！

　　上西天都没这么难！

　　然而，在仔细思量大师兄对云倾表达“爱意”的方式后，小春又深深对云倾投以同情的目光。

　　被师兄那样一个人喜欢上，可真是件不幸的事。瞧那月半弯……就知道了……

　　是说若非他跑来搅局，师兄可能早已经对云倾死心，可是那日大殿上师兄的语气，似乎又起了想得到云倾的念头。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

　　一边是对他而言早已有了份量的云倾，一边是十分“疼爱”他的大师兄，这叫人爱恨纠缠难分难解，他帮谁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而一想到师兄对云倾抱的是那样的情感，心里就……

　　嗯……唉……不太愉快……

　　“你在想什么？”云倾的声音突然传来，飘忽飘忽地。

　　小春往上一看，发觉云倾正盯着他，一脸出神。

　　“想你啰！”小春调笑着。

　　“哼！”云倾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景色。“人就在这里，你想我什么？”

　　云倾还不善在小春面前隐藏自己这方面的情绪，一听人家说想他，模样腼腆有些高兴，又有些不自在，看得小春一阵笑。

　　“什么都想啊，你不会吗？”小春笑盈盈问道。

　　云倾瞧了小春一眼，只见这个嘻皮笑脸的人说着胡话，但语气却认真无比，就好像一汪春水让人忍不住陷溺。

　　云倾喉头几个声响险些发出，幸而及时压抑住，但原本握着小春冰冷手掌的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般，抚上小春光洁的额头、拂过他的眉、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为什么，为什么碰上了这个人，自己就变得不对劲了？

　　“唉，云倾，你的侧脸真好看。”小春自下往上注视着云倾的脸庞，叹着。

　　“一点也不！这张脸有什么好看，你……更好看……”云倾忍不住轻抚着小春的嘴唇，却又硬是将头别开，往窗外看击。

　　“我哪能和你相比啊！我与你，就像光光的臀尖比之八月十五的月娘，两个虽然都是又大又圆，不过一个臭得要死，一个里头住的嫦娥仙子却是国色天香啊！”小春正色说。

　　“洗干净就不臭了。”听见小春这么说，云倾唇角微扬，忍不住泛了笑。

　　小春像被雷打中一样，一下子看得都呆了。

　　美人，这才是美人！

　　浅浅一笑风华绝代，任什么星星月亮的全捧到自己眼前，他也不觉得那些有这美人一分好看。得见美人一笑，当下死了都甘愿啊！

　　美人啊——

　　小春傻傻地笑。

　　“赵小春，你敢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被小春看得有些不自在，云倾冷了脸道。

　　“好。”小春还是傻傻地笑。

　　美人啊——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独家录入★★

　　连赶了几日，小春颠得都快吐了，好不容易马车入城停在客栈前，他想今晚应该能够在床上好好睡上一睡了。

　　跟在云倾之后下车，小春伸了个懒腰，大大打了个呵欠，疲累地望了望街市景象。

　　繁华的街道颇为热闹，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小贩不停吆喝，茶楼酒馆旗幡迎风飘扬，喧哗吵闹中却也是四海升平的安乐景象。

　　一路都驾马跟在后头的几名白衣人突然眼一抬，一只信鸽停在白衣人肩膀上。

　　白衣人迅速解下信鸽脚上的笺筒，取出素白小笺恭敬递至云倾眼前。

　　云倾摊开看了看，双眉一蹙，随手辞了那张笺。

　　“一个去采买粮食，其他跟上。”云倾对手下人吩咐道。“飞鸽传书叫其他人快马加鞭赶来会合，不许有任何拖延。”

　　白衣人领命后迅速动作。

　　小春在一旁抖抖手、扭扭腰、摇摇臀、转转头，好不容易将身体舒展开来，正准备踏入客栈之时，云倾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往马车方向带。

　　“唉呦唉呦我的好云倾，不是要进客栈休息吗？这会儿又怎么了？”小春哀叫道：“我想吃阳春面和卤牛肉已经很久了，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啊！”

　　“把嘴闭上，少嚷嚷。”云倾说：“出了点意外，我们要立刻启程。”

　　“唉，我浑身酸痛脚都直不了了，真的不能先喝杯茶吃碗面再继续赶路吗？”小春捧着饿得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故作可怜地望着云倾。“只是一点小小的要求啊，占不了多少时间的。”

　　“叫你走你就走，怎么这么多毛病！”云倾露出不悦的神情。

　　“唉，我是个寻常凡人、你是天上餐风饮露的神，你一整天都干干净净的，吐吸间吸几口气就会饱，我就不是了。你看才多少时间而已，我就蓬头垢面、面目可憎地，要真不让我休息休息填个饱，我铁定会在上马车前就挂了回去见阎王爷的。”

　　小春有多严重便说得多严重，死活不肯离开客栈前这块地。

　　他这人是风也是蜂啊，成天晃来荡去嗡嗡飞个不停，绑不得、也困不得的，一连那么多天都只能待在一方小箱子里透不了气，他可真快被活活闷死了。

　　云倾看了看小春，见这可恨又可怜的赵小春真是再也撑不下去的模样，心稍微软了些，手里力道一松，小春便立即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春兴高采烈地冲入客栈里，选了风景好靠近大街的位置，招来小二便点了几个精致小菜和一些包干馒头。

　　小春离开后，云倾有些怔愣，他默默凝视着手掌心，感觉似乎什么被活活抽走了一样，心里一下子全空了，滋味不好受。

　　跟着缓步进到客栈里，云倾身旁的白衣人替他在板凳与四方桌上铺了干净的白绸，他这才坐下。

　　云倾癖性好洁，受不了一丝灰尘沾身，小春想，这样的人要他在外头奔波几日不得沐浴，倒也真是辛苦了。

　　馒头包子先上了来，跟着是一大碗阳春面。小春抓了筷子便猛吃面，他这几日干粮馒头真是啃怕了，想阳春面都不知想了多久。

　　“小二哥，麻烦再切两斤牛肉，来壶酒。”小春面塞满嘴，抬高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声。

　　小菜上桌后，小春见云倾只动了几下，丝毫没胃口，跟着身后的人便倒了清水让云倾润喉，云倾没有食欲，也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云……”小春才想问云倾要不要吃些健胃整脾的山楂丸，却听见外头突然乱了起来。

　　客栈外传来阵阵马蹄声，马匹数量之多，震得客栈架起的木板子地都微微晃动，来人一大群，少说也有几百，全停在客栈之外，黑压压的一片把外头的光线挡住，客栈也骤地暗了下来。

　　掌柜的和小二也被这等阵仗吓着，在一旁直哆嗦，抖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春抬眼看了看。嗯，不是穿黑衣服的，并非乌衣教追兵。

　　原来云倾说得对，的确不能停下来。瞧他这么任性一停，就涌出大娄子了。这人也不知是哪一路的？小春连忙低下头专注吃他的阳春面，只希望吃完好启程赶路，别再给云倾添麻烦。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摇着一把绣金扇往里头走来。

　　那人年约二十五六，身穿绯色宝相花纹式锦袍，大襟宽袖，金丝束带，发以四爪蟒龙冠束起，一身的公子哥儿打扮，富贵却不显得浮气，活脱脱一个站在云上睥睨万物的人。

　　绯衣公子不请自来，走到小春桌前径自入座，扇子扇了扇，开口道：

　　“我说小七，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明知父王如今卧病在床，所有兄弟姐妹无一不尽力想为父王求得灵丹妙药，你得到了个千金难买的药人也不说声。这么珍贵的灵药世间罕有，父王知道消息以后不知多开心，这回还特意命你四哥我快马加鞭领军南下护送你——和这小药人回去。看看，父王这是多么体贴你。”

　　“噗——”小春听罢，一口面直喷了出来。

　　他看看那绯衣公子，又看看云倾，见云倾没反驳对方的话，望着云倾一阵鬼吼鬼叫起来：“你是皇帝的儿子？！”

　　然而一时惊吓过度，面条不小心呛至鼻腔，从鼻孔洞里跑了出来，小春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地咳个不停，呛得整张脸都红了。

　　云倾皱了下眉头，扔了条帕子给小春，说：“脏死了，擦擦。”

　　小春接了帕子，走到后头猛力擤面条鼻涕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骗人、骗人、全是胡诌的！”

　　云倾反对绯衣人说：“谁说他是药人来着？我可没看见什么药人！”

　　“听闻武林大会上有个姓赵的少年力抗魔教教主兰罄，年纪轻轻却武艺精湛。只不过后来被兰罄一剑刺穿胸口，当场毙命。但说也奇怪，他当日流下来的鲜血却是红中带紫，泛有浓郁香气，而且久不凝结。你我本为皇家子弟，自然还记得百年前宫里盛极一时养药人之大事。药人心窍有灵血，血色带紫，能治百病解百毒。你说，这赵姓少年不是药人是什么呢？”四皇子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父王殷殷切切盼着你带这小药人回去给他去病，你可千万别辜负了父王的一番期待！”

　　小春在后头听得猛打寒颤，寒颤一打，鼻涕就擤得特别响亮，惹得那四皇子趣味兴饶地看了他一眼。

　　小春本想过大师兄的对手不会是普通人这么简单，但哪知大师兄竟是扛上了当朝七皇子这么不简单！

　　药人能治病这事寻常人不晓得，但皇家人都晓得，他这走的是什么霉运，竟好死不死被大师兄刺那一剑，搞得身为药人之事被抖了出来。

　　皇宫里头以前是怎么处理药人的，看这四皇子说他是“药材”就晓得了。

　　药材是用来晒干、切片、炖煮、水熬的，不过如果要生食也是有之。

　　心窍灵血那东西基本上和活鳖血差不多，都是一刀下去，被斩的那个得会还跳动的，喝了才会有效。

　　然而，这四皇子当日明明也不在绿柳山庄，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脑袋想了想，虽然有可能是这人在绿柳山庄安插眼线，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把他是药人的事传了出去。

　　小春脸绿了绿，该不会是大师兄吧……

　　小春神色一暗，刚好接触到云倾传来的视线。

　　“小春？”云倾神情显得有些不对劲。

　　“莫非你……也是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药人了？”小春问着云倾。“所以才……所以才回过头来找我？”

　　“是……”云倾答得快，但总觉似乎哪里不妥，想开口，但从来无须对人解释自己作为的人，一时间竟找不到言语理清心里纷乱的情绪。

　　“可是……可是我……”试了几次，云倾竟显得有些着急。

　　“你先和你兄长谈妥再说。”小春吁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啊！他还以为云倾是特意回来找他的……没想到一切是他多想而已……

　　药人能解人所不能解之毒，云倾只要找到他，那大师兄下的无解之毒便迎刃而解，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都给忘了。

　　原来如此啊……

　　“赵小春你是个笨蛋……”小春低声说着。“笨彻底了……”

　　“你滚！”云倾声音陡然冷若寒霜。

　　沉思中的小春猛地抬头，以为云倾是在叫自己滚，哪知原来云倾是正在对他四哥讲话，而且显得一脸怒意兼不耐烦的模样。

　　“小七，你这是……”原本带着笑的四皇子眯起了眼，安适退去，凌厉之色缓缓浮现表面。

　　“回去告诉老家伙别妄想动我的东西，他是死是活从来与我无关！就算我得到药人又如何，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敢碰，我先剁了他的手！”云倾一脸无须再谈的神情，他从来就是谁也不理会，哪个人会不会死，与他无关。

　　“你胆敢违抗父王皇命？不过是个小小药人罢了，何苦伤了自家人和气？”四皇子又摇了摇扇子。

　　后头的小春摇了摇头。

　　错错错，不是小小药人！

　　老皇帝就算真的命在旦夕，云倾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有性命之危，谁也活不长。

　　虽然人人都想得灵丹妙药，但现下笨到出谷让人抓住的药人就只有一个——另一个是他安然待在神仙谷里的师父，所以他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出谷药人，可遇不可求的。

　　“滚！”云倾见人怎么赶也赶不走，脸上显出厌烦的神情。

　　他手往桌上一拍，震起竹筷挥往四皇子身上，四皇子身旁的护卫连忙跳出护驾，哪知手才一伸，就被拦不住的劲道给活生生贯穿腕处骨头。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四皇子脸色一白，挥扇拂袖而去，他身后那一堆人啊马的也跟在四皇子身后迅速撤离。

　　扫兴的人都走了，外头的光也缓缓地洒了进来，掌柜和店小二抚了抚胸口平复方才被大大惊吓的心肝儿，一个拿起算盘一个拿起抹布，这才重新干起活来。

　　“你四哥走了，暂时也没事了对不？我觉得有些困了，今晚是在这儿还是在马车上过夜？”小春将皱成一团的帕子随手扔了，嘴里说是问云倾，却拍一拍手，像个没事人似的往客栈楼上走去。

　　云倾顿了顿，最后还是忍不住随小春上了楼。

　　小二麻利地跑上前头带房，挑了间最大最明亮的空厢给这两位来头不小的大爷，跟着机灵地关门退下。

　　
第七章:

　　“你在生气？”云倾语气发硬，仍是那般冷淡。

　　“我生什么气？”小春突然一把火冒了起来，心里头虽是不快，但也忍着不发作，只是学那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冷笑。

　　“你这么笑真难看！”云倾拧了眉。

　　“难看便难看，反正我这都是自找的，也不用你嫌了。”小春收起了笑。

　　“小春。”见小春如此反应，云倾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道：“能不能别这么对我说话，别对我板着脸。”他不想看小春这模样。

　　“我一直都没去想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铭城、又怎么把我带出来的。”小春顿了顿，问道：“你在乌衣教里有眼线吧？”

　　“……是。”云倾应道。

　　“知道我还活着后，你很高兴对不对？”

　　“是。”

　　“所以千方百计把我抓来，要拿我心窍之血解毒？”小春看着云倾。

　　云倾抿白了唇，不答。

　　“你只要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小春淡然地说。

　　“……”云倾仍是不答。

　　“瞧，我大师兄说的还都是真的。”就算云倾不肯说明白，小春还是猜得出来。

　　小春自嘲地笑了笑：“全天下人人都聪明，就只我赵小春一个笨蛋，被人拐了还当人家对自己好，迟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当你是笨蛋过。”云倾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云倾没遇过这种情况，胸口似乎塞满了什么，那莫名的情绪猛烈地想挣脱胸膛而出，他想说，想辩解，但却无话可说，无法辩解。

　　他的确是想过、做过，为了解这身的毒，就算希望微乎极微，他也要将药人尸首得到手，即便是尸体。

　　但是……他没想过的是……当这样的想法让小春晓得了……自己竟会如此难以忍受……

　　“师兄也许就快来了，我看你就把我留下来吧，我会让他别追你，好让你能顺利回京去。你想要解药我也会尽力做给你，心头血……就饶了我吧……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小春这么说，心里也有些发酸。

　　“我以为我对人家好，人家必不会对我太糟糕。看来一切都是我多想了，原来世间没这道理的。”小春顿了顿，看着云倾系在腰间的牌子，又说：“乌木牌还我吧，我忘了没那个回不去神仙谷，一时不小心才给了你，你还给我，一切就这么算了。还有，我走了以后你自己保重，药要记得一天一颗，别吃多了，没好处的。”

　　见云倾无意解下乌木牌，小春伸了手便过去拿。

　　云倾惊惶地抬起头，立刻将小春的手隔开，小春诧异下使招抢夺。

　　往来几回僵持，小春突然一个闪身不及，云倾一掌击上他胸口，小春闷哼了声，血气翻涌，嘴角溢出鲜血，脚下踉跄几步，往后倒去。

　　云倾脸都白了，急忙向前想扶住小春。

　　小春挥开云倾的手，“免了。”他语气冷淡地说：“我就知道不会走得太容易。”

　　“不是！”云倾吼了出来，他不是这样想，不是！

　　“怎么不是？”小春讽刺地笑了笑。

　　“乌木牌我不还你！”云倾双目发红，怒道：“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什么神仙谷、什么兰罄，你想都别想！”

　　“唉？”小春有些呆，云倾的语气怎么变得有些不同，而他那些话，更是隐约带着几乎令人无法察觉的暧昧……

　　“我承认我想过药人心头血，但只在还没见到你时想过！从再次见到你以后，我就完全没记起这种事！”云倾一双冰眸清澈真切地凝视小春，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焦急与迫切的辩解，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你恨我了是不？像那些人一样，厌恶我了是不？别这么看着我……我喜欢你对着我笑，你再笑笑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回神仙谷，也不想让你到兰罄那去。”

　　“我……”云倾还想讲些什么，喉头却被热气哽住，再也说不出来：“……你说说话好不好……我喜欢听你说话……你这样……我……很难受……”

　　“……”小春静了好一会儿，也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若说难受，此刻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刚一想及云倾只是想挖他的心喝他的血，整个人就像根点燃引信的爆竹，全炸开了。

　　“小春，别这样，你笑好不好……你笑笑……”云倾见小春全无反应，更是急了。

　　小春从来没听过云倾用这种几近恳求的口吻对自己说话。

　　云倾几次想上前来，但云倾一动，小春就退。

　　小春还没想通透，他正懵着，心里闷了火了，就是难过之前云倾那么看待他。

　　但是，撇除那些为求生存而杀人的残酷手段，这个人的心思其实是单纯的，他还不太会隐藏自己这一面的情感，着急时言语间无意流露出的真切，纯粹而令人不禁动容。

　　“唉……你怎么连眼睛都变成兔儿眼，红通通了！”小春深深地吁了口气，见云倾这副模样，他火都消了一半，话也重不起来。

　　小春道：“其实你若真想怎样，我也奈何不了你。可这些时日，我自是知道你对我好……否则你也不会大敌当前，还任我跑进客栈里，只为了我喊着要吃一碗面……我知道你……”

　　话都还没说完，云倾忽地就冲上来紧紧抱住小春，他将小春用力塞进怀里狠狠搂住，活像怕他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似地，紧得两人间连一丝缝隙也没有。

　　“你不愿，我就不伤你，更不让人伤你。谁敢碰你一根汗毛，我砍他手脚，把他封进瓮子里盐渍做成人参。你信我、信我！”云倾重重地道，语气中的承诺意味绝不容许小春置疑。

　　“干脆把我的头砍掉还比较痛快些！”小春喃喃念道：“你是哪里听来这种残酷刑法？”

　　“那个女人告诉我的。”云倾声音冷了一下。

　　“哪个女人？”小春听得一头雾水。

　　“生我的女人！”云倾说：“别管她，那一点也不重要。你到底听清楚我说的话没？我现在已经不会想挖你的心了，而想动你的人，我一个也不轻饶。”

　　瞧云倾又是要发火的模样，小春沉吟许久，才低低回应。

　　“我听见了。”

　　心底似乎有什么开始缓缓变样，当承诺落在生与死之上，存在的，便不只是口头所允诺的事物那么简单。

　　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云倾。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后来还是云倾先松的手。

　　想他这辈子也没和人抱这么紧过，小春可说是第一个。

　　“时候也不早了，叫店小二烧水让你洗洗，累了好些天，今日总算得好好休息了。”小春说。

　　云倾手臂一松，滑下握住小春的手，牵着他便往门外带。

　　“怎么了？”小春疑惑地问。

　　“我不遂敬王的意，让他把你带走，他肯定会去而复返带兵突袭，这里危险留不得。”云倾踢开了门，快步带着小春往楼下走。

　　敬王？谁啊？想了想，小春猜是云倾他四哥。

　　眼睛旁瞄到几道白白的飘忽忽地迅速挪了过来，小春定睛一看才发现门边站的四个白衣人也随他们往楼下移。小春一个咋舌，这些人莫非从一开始就守着，那他方才和云倾闹的那会儿不就全给听见了！

　　丢人啊……

　　干粮饮水药材之类的早已安放妥当，云倾先将小春往马车里一抛，吩咐行走路线后才钻进车厢里来。

　　外头“驾——”地一声，两匹马拉着便快速疾飞，马车前后各有人策马跟随守护，个个如临大敌般，神色紧张。

　　这情形看得小春都不由得绷了起来。

　　“总归是一家人，他不会对你怎样吧？”小春试探地问道。他前些时候才从大师兄剑下死里逃生而已，不想才跟云倾几天，就又要死得不明不白。

　　“我死了他会很开心。”云倾淡淡回答。

　　“莫非、莫非他想借机铲除你，再把我……什么了……”小春吞了口唾沫，省略那个不好的字眼继续说：“……给你父王治病？”

　　“他要是聪明，会一箭双雕。”云倾说。

　　小春听罢云倾的话，随即愁眉苦脸起来。

　　也对，一箭双雕最有利。如果四皇子最大的威胁来自云倾，那他只要假借皇帝的命令除了云倾，再来个药人也不幸身亡坠落深谷或者被狼啃走了不知所踪之类，皇帝挨不过去也一同荣登极乐，那四皇子就出人头地准备继任下任皇帝了。

　　“你们父子兄弟感情都如此不睦吗？”小春感叹，还是神仙谷好啊，除了那个大师兄，谷里头师兄弟和乐相处，日子虽然稍嫌平淡了点，但大伙儿也知足常乐啊！

　　“生来就是这样子了，没得选，也不选。一堆烦人的家伙，杀光了干净。”

　　云倾对这些事情从来就不在意，一直以来手足相残，老家伙并不阻止，因为老家伙要个出类拔萃的皇子当储君，最后没死的算有本事，能继任大统。他对这些习以为常，见惯了。

　　“那你娘呢？你娘对你好吗？”小春又问。总该有个人善待他的吧？

　　“那女人想杀我，结果被我杀了。”云倾如此说。答案仿佛只是风中尘沙扎了一下他的眼，让他眼神晃了片刻，而后又不复存在般，再也疼不了他。

　　“……”这已经是小春第二次从云倾口中听到“那女人”这三个字。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生在皇家，真是注定得这么血淋淋，与谁都不能亲。

　　小春完全无法想像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事，才让云倾的性子变得如此乖戾于常人。倘若有人能够疼他、爱他，那么现在的云倾肯定不会是这么淡漠冷然、对别人的生死不屑一顺的模样吧！

　　小春的心蓦地揪了起来。

　　竟为云倾感到一丝不忍。

　　“小春。”原本望着窗外景色的云倾，唤了声身旁人的名字。

　　“嗯？”小春问。

　　“你不需要担心。”

　　“担心什么？”

　　“我不会杀你。”仿佛之前的承诺不够，云倾又重复说了一次。“真的。”

　　云倾说：“我想清楚了。”

　　就算你终究解不了我的毒，也不杀你。

　　云倾的话，让小春眼眶有些红，突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回答他。

　　～ｆ～ａ～ｎ～ｊ～ｉ～ａ～ｎ～

　　夕阳落下后，黑夜一下子便笼罩林间，马车沿着小路不停飞驰，四名白衣人随后护卫，驾马紧紧跟随。

　　车厢里趴着的那个人累了，身体缩在白氅子里，闭起眼呼呼睡去。睡着睡着，不太舒适，脑袋不安分地找着枕头，后来挪着挪着，竟挪到身旁人的大腿之上。

　　大腿被当成枕头的人身体僵了一回。这一回，本想赏这个不怕死的人一掌，但手举了几次，就放下几次，始终狠不下心来。

　　望着窗外黑夜林间，缓缓地他将手搁在这人的脸上，修长洁白的无瑕葱指轻轻抚过睡梦中人的清俊脸庞，终于还是撤下心防，忍了这人亲近了。

　　突然在这瞬间，前方两名驾马奔驰的白衣侍卫毫无预兆地摔落马下，跟着马车失了方向脱离小径往密林中横冲直撞进去，随即翻覆。

　　车厢撞落地面前，里头的人破窗而出，平安落到一旁。

　　环顾，只见四周一片血迹斑斑，三名白衣人、四匹马，由颈处被人截断，而车驾之上还留有一截迎风飘摇的金色染血天蚕丝。

　　天蚕丝极细极韧，火烧不断、刀斩不开，在人与马匹全力奔驰下，绷紧的天蚕丝便化成看不见的锋利薄刃，刀锋过处唯有颈落血溅。

　　前方树林一阵骚动，树梢乱颤抖落枯叶，数十名蒙面人接连由夜中窜出，直逼他们而来。

　　云倾拉着刚睡醒还在发愕的小春，说了声：“走！”立即往林间跃去。

　　后头两名幸存的白衣人则护在主人身后，与追上前来的杀手厮杀。

　　原本只是十来个蒙面人，追逐之间两旁又各跃出十来个，人数越来越多，吓得小春再也不敢回头看，只直直攥紧云倾的手臂跟着他往前直奔。

　　刀剑相交，暗夜林间森冷银光摇曳，云倾惯用的右手因之前断骨之伤未愈，打得颇为吃力。他沉着应敌，即使敌不过为数众多的蒙面人，但银霜剑过处仍让靠近他的那些人洒出滚烫鲜血。

　　刀光剑影间，小春闷哼了声，感觉背一阵火辣地疼，脚步踉跄往前跌去。

　　云倾惊惶，一把将小春搂进怀里。

　　“奶奶的，痛！”小春咬了咬牙，说：“到上风处！”

　　云倾会意，揽着小春突破重围而出，他以身为盾护住小春，刀剑落在他臂膀之上，脸上腰上一片鲜血淋漓。

　　白绸子衫，成了红绸子衫。

　　云倾跃至山林边高起的右壁顶端，蒙面人在下一刻也跟着运轻功飞起，树林间寒风骤起，趁这势，小春手中药粉一洒，粉末随着风势朝数以百计的蒙面人而去。

　　忽地只听“矸砰砰砰砰砰砰——”

　　飞起的蒙面人轻功使到一半气海真气顿失，一大群人活生生地从几丈高的空中跌了下去。

　　“你赵小爷登峰造极‘七步倒’姐妹作，‘一洒全都倒’。”小春牙痒痒地怒笑道：“奶奶个熊，我叫你们有能耐再追！”

　　小春跟着立刻对云倾道：“走！”

　　云倾抱着小春，跃于另一头山壁，趁伏击的蒙面人倒得到处都是，无力反击之际，加快脚步远远离去。

　　～ｆ～ａ～ｎ～ｊ～ｉ～ａ～ｎ～

　　荒山野岭处，方圆百里人烟罕见，他们连赶了好几里路，云倾忽然皱了下眉头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春焦急地问着。

　　云倾的情况显然不太好，见他流了许多血也闷声不响不停赶路，小春心疼地道：“需不需要先停下来包扎伤口？”

　　云倾摇头，冷汗滴了下来，他举步要再跨出，哪知脚方踏出去，整个人就倒到地上。

　　“你毒发了！”小春抬头见月上树梢，已然到了发作时分。“药呢？”他蹲跪在云倾身旁，伸手探入云倾怀里，却摸了个空。

　　“方才缠斗中被挑掉了。”云倾抿着唇，脸色苍白，浑身细细颤抖。“我没关系，你搀扶我走，我们得继续赶路。”

　　“不行，你现在不能动气！”小春心急如焚，药掉了可是大事，云倾怎么连哼也没哼一句！如果云倾哼哼，他至少也能低头帮云倾找找啊！

　　望了望四周，小春连忙将云倾拉到较为隐密的树林里，而后搂着云倾的腰提气凝神往上一跃，遁入密林枝叶间藏住身影。

　　小春靠着大树枝干，小心翼翼地让云倾躺在他怀里，跟着拿出伤药浅略帮云倾敷了一下暂时止血，又扳开他的嘴让他将药内服，不让他的身体在这毒发关头继续虚弱下去。

　　云倾身体僵硬非常，许久都靠药力安渡的毒如今发作，来势更是猛烈非常。

　　小春搂着云倾，虽然没什么帮助，但仍然尽力找着能让云倾舒服的姿势让他躺好。

　　小春下颚抵着云倾的头，手揽云倾揽得紧，忧心说着：“那药不能断，断了，毒发得会更猛。你现下这情形我也不能回头去帮你找回药瓶，还是……还是我找个地方先把你藏起来……然后我回去……”

　　云倾咬牙切齿道：“你那是去送死。”

　　“但你很难受……”小春焦心道。

　　“你哪里都不许去。走了，我该到哪去找你？”云倾紧紧抓着小春的手臂，几乎要将他的手拧断似地，打算死都不放。“不许你走，哪都别去，你得留下来，我这双眼睛一睁开就要看见你！”

　　小春苦笑了一下，云倾抓他抓得这么紧，他连动一动都有困难。

　　别无他法之下，他只好放弃回去寻药的念头，改以真气注入云倾体内，虽然比起解药这作法不太抵事，但能稍许减缓云倾的痛楚总也是好。

　　小春自己的伤也不轻，输入的真气断断续续地。

　　坐在高处，抬头望去，只见稀稀疏疏的枝叶间有轮皎洁明月。

　　小春叹了口气，低头，见云倾挨得难受，自己也难过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春低低地唱起小曲来，清润的嗓音煞是好听，也顺利将云倾放在疼痛上的注意力移转开来。

　　“数不尽相思百转愁肠深处，望不穿秋水一方潸泪似麻，看不完红尘俗事几多纷扰，爱憎灭鸿鹄泥爪徒留人间。”

　　“爱憎灭……鸿鹄泥爪徒留人间……”云倾冷汗涔涔喃喃念道。

　　“这词是说，没有什么留得住。多少俗事百年之后，也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踪迹。”小春说。

　　“我留得住。”云倾有些晕，他抓住小春的手说：“我留得住你。”

　　“好，你留得住我。”小春笑了笑，几声低吟，又唱起那小曲来。

　　“这些曲子是谁教你的？”云倾难受地问。

　　“我娘。”小春一手扯了袖替云倾擦去额头汗珠，一手则仍是抵在他背后输予阵阵真气。

　　“你娘……”

　　“嗯，她当年可是闻名遐迩的大美人呢！”小春笑。

　　其实，说真格的娘离大美人还有那么一小段距离，小小段而已。但在儿子眼里，无论长什么样，只要是自己的娘，当然就绝对是最美的那一个。

　　“你长得和她一个模样吗？”云倾突然这么问。

　　“呃……不太像吧……我娘是女子，我是男子。”小春回道。

　　“我却长得和那个女人一个模样。”云倾想起了以前的事，目光变得深邃遥远。

　　“你肯对我说你以前的事情吗？”小春小声问着。第三次了，究竟是为了什么，竟让云倾连声娘都叫不出口。

　　“那个女人是老家伙出游的时候劫来的，”云倾缓缓随着：“老家伙没多久就扔了她，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我，喝打胎药也打不掉，只好生下来。族里头的人十分厌恶我和她，她则更加厌恶我。我有记忆的时候，就记得自己是睡脏臭的洼地，喝馊水、吃馊饭，她不会来看我，所以我九岁之前以为自己是没有娘的，而天地就是一个湿泞的牢笼。”

　　听云倾说着，小春忍不住把他抱紧了些。

　　失血过多的身躯显得更加冰冷，当小春拥住他，温热的肤触令云倾一阵恍惚失神。他闭上了眼，继续道：

　　“后来老家伙叫人打来了，族里的人为了活下去，把那个女人和我一起献给老家伙，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天可以是亮的、地可以是干的。老家伙把我带进宫以后就没理会，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别馆里，她则在宫里当她的贵妃。

　　“我终于有干净的食物和水，也有干净的被褥，但宫女太监来来去去，没人会和我讲话。我时常整个月不发一语，坐在桌前等时候到了用膳、时候到了就寝。那时的日子，过得很慢。

　　“后来，老家伙还是灭了那个女人的族人，那女人知道后便疯了。她心爱的男人在族里，老家伙将那男人和他的孩子凌迟处死，因为她替那男人生了个儿子。

　　“有一天她端了一盅参茶来给我喝，但我早从她的眼里看见憎恨，所以我知道她恨我，想找死。后来她要太监压住我，好把参茶往我喉咙里灌。

　　“我喝了一半，她喝了一半。那是她第一次喂我，也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可是她一边笑一边七孔流血，我突然觉得她好脏。她脏、那些太监脏，放眼所及，没一个是干净的……

　　“后来别馆的宫女唤来御医，御医救醒了我，我醒后对御医说：‘把那个女人扔出去’……我再也受不了脏东西在我屋子里……

　　“所以没有人救她……我杀了她……

　　“她死了之后，老家伙来了，他封我为端王，把我送进一间更大更荒凉的宅子里，从那时候起我身边连来来去去的人也没有，每个人看见我，只会吓得不停发抖。

　　“我听见他们在底下说我没有心，见死不救，害死生了自己的人。但是一见我，却又连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人令我不悦，我砍了他们的头，换了批不会乱说话的上来，一夜之间似乎又干净了，却也更安静了。

　　“后来……便是这样了……”

　　听得云倾说完，小春哽在胸口的一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憋得双目发红，鼻子酸楚不已。

　　小春吸了吸鼻子，用尽了力才让自己找到声音，然而一开口，却哽咽了起来。

　　“瞧你说的，可还没完呢！”小春道：“后来，你跑出宫来，看到天大地大。后来，你一个不小心，碰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小春。后来，赵呆子发现你真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值得人疼、也值得人爱。后来又后来，赵呆子决定自己这辈子是跟定美人儿了，就算天下间都没人对美人儿笑，也有赵小春会对你笑；就算天底下没人对云倾好，也有小春一辈子对你好。”

　　小春说的语无伦次地，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沿腮滑落在云倾冰凉的脸上。

　　云倾抬头，怔怔地看着小春的泪水，俄顷，伸手缓缓为他拭去。

　　“以前，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你笑。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你哭了，我心底却也觉得高兴。”云倾凝视着小春，身体里的毒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挨了，他眼里全让这个人的身影所占满，想不了其他。

　　“为什么你肯对我好、对我笑？我明明就待你那么糟？”云倾始终不解。

　　听见云倾想不透的困惑语气，小春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事没来由的。”小春说：“想对一个人好，无论那个人对自己怎样，都还是会想对他好。没来由、遇到了，便注定了的。”

　　“没来由……”云倾问着：“你对我，就是这样吗？”

　　小春沉吟半晌，才轻轻应了声：“嗯。”

　　“小春……”云倾见着小春的笑，突然缓缓说道：“能不能再说一次那句话？”

　　“哪句？”

　　“最后一句。”

　　小春笑了笑，靠在云倾耳边道：

　　“就算天底下没人对云倾好，也有小春一辈子对你好。”

　　“再一次。”云倾低声要求。

　　小春搂了搂云倾，叹了口气笑着说：“……就算天下间都没人对云倾笑……也会有小春对你笑……就算天底下没人对云倾好，也有小春一辈子对你好……”

　　再一次、再一次。

　　仿佛永远无法餍足，小春温柔满溢的语调叫剧毒缠身失了自制的云倾不停要求索取。于是夜里，小春便对云倾这样反复呢喃无数次。

　　他不觉得累，他只想云倾开心，

　　“……就算天底下没人对云倾好，也有小春一辈子对你好……”小春真心真意地款款诉说，无一字虚假。

　　
第八章:

　　树梢间枝叶颤动，耳朵极为灵敏的小春心里头跳漏了一拍。

　　突然一个蒙面人从树枝缝隙间露脸，两颗黑晃晃的眼珠子盯着小春和云倾两人。

　　小春反手拿起云倾的银霜剑就朝那蒙面人刺去，林木枝叶抖动，两人凌空过招翻了数圈，剑光一闪落至地面，迎头又是几名相同打扮的蒙面人加入阵杖，前后左右一齐夹攻，轮番耗着小春的气力。

　　小春内力虽然好，但武功却不太济事。

　　在神仙谷的时候，师兄们个个勤练刀剑拳脚功夫，他却整天只往药房跑。

　　那时只想功夫练太好根本没用，哪知出门一趟，却碰上那么多麻烦，成天给人砍着玩。

　　听见半空中衣衫飘动声，小春连忙大喊：“云倾你别下来！”

　　云倾整个人是从树上跌下来的，小春有危险，他绝对无法袖手旁观。

　　小春见云倾直直往下落，一点止势也无，吓得连忙一手劈、一脚踹，纵云梯跳三跳，往蒙面人剑尖、头顶一踩，身子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及时接住云倾。

　　但却也在安然落地的那刻，让蒙面人团团围住了他们。

　　见那人墙，起码二三十个跑不掉。

　　小春的“全都倒”都用在方才那百来个蒙面人身上，现下连半颗粉也没了，二三十个如果云倾没事时，硬拼绝对过得了，但苦却苦在云倾如今毒发，自己的武艺不太高竿，小春喑忖，难不成这回真得命丧于此……

　　“小俩口还真是亲热啊！”忽然一阵男音传来，蒙面人墙“唰——”地声整齐挪开，那身绯衣摇着金线玉骨扇的四皇子一派从容地走了出来。

　　“唉，你们这帮奴才是怎么搞的，打扰了端王雅兴，知不知罪啊？”四皇子说。

　　“属下知罪！”整齐画一的四个字，响彻林间，震得飞鸟乱窜、呀呀乱叫。

　　小春抬头看了看月亮，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他向那四皇子撇了撇嘴，抱紧了云倾说道：“小俩口儿今儿个月色好，出来赏赏月、谈谈情，怎着，碍着四皇子眼了吗？”

　　那四皇子不过是随口挑话，胡说来着，却见小春把云倾搂得跟什么似地，还真像两人互有暧昧。

　　四皇子嘴角抽搐了下，道：“小七你不是吧，难不成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肯把这小药人交出来？”

　　“你管不着！”云倾冷冷回道。

　　“呵！”四皇子以扇掩嘴，假笑了声。“这些年你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四哥还以为你洁身自好，哪知原来你这好，好的是龙阳之兴、断袖分桃。这事可要不得啊，你说，若让父王知道了，怎么得了？”

　　“这荒郊野外的，谁会去说，若皇帝知道了，那也肯定是你去告的密。”小春讪笑两声：“又何况什么断袖、什么分桃的，你有亲眼看到我们在你面前断了、分了吗？见到两个男的站在—起就说人是非，那我也看见你和你身后二十几个人有说有笑，你说要是皇帝知道他儿子和那么多人一起分，那又该会如何！”

　　“哼，伶牙俐齿。”四皇子“啪——”地声合上扇子，向前走了两步，怒视小春，“落在我手里还敢如此放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小春抬头看了看月亮，接着云倾腰的手紧了紧，云倾按了他的手一下，两人无言，却都了解对方如今心里想着的是什么、问着的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没那本事！”小春收敛心神，一张嘴咧了咧，笑得张狂无畏，手里那把银霜剑绕圈甩呀甩，压根没将四皇子放在眼里。

　　“呵呵，之前可能没把握，但谁叫我的好七弟得罪乌衣教，被人家教主喂了毒，听说月亮一高过顶就浑身剧痛什么武功也使不出，只是个废人。看看他连走步路都得你扶的模样，啧啧，今日这情这景，要我再没本事，那我东方齐雨四个字可就得倒过来写了。”

　　四皇子眼一眯，举起手便打算下歼杀令，不留活口。

　　然而小春的动作却更快，在四皇子手举起之前运起无人能及的轻功，瞬间如同移形换影般，声未到人已至，须叟之际向前数尺，一剑往四皇子刺去。

　　谁都没见过这等诡异迅逮的轻功，谁都没料到一个看起来嘻皮笑脸功夫不过尔尔的少年临死之际竟全力反扑。

　　电光石火间，没人来得及反应，那四皇子也是剑没入肩头片刻以后，才骤然疼痛地凄惨嚎叫起来。

　　原本行兵列阵在后等待主子发号施令的蒙面人立即动了起来，前头属于四皇子亲卫的几名高手随即出剑，凌厉招式挟风带影呼啸而至。

　　云倾几枚细如牛毛的梅花针随后即至，针如雪，映起漫天光影，支支钉入侵略小春的蒙面人周身大穴，贯穿其胸口心脉，破肉而出。

　　几名蒙面人连喊也来不及喊，只僵直抽搐几下，便面色狰狞七孔流血倒地身亡。

　　“你不是中毒了吗？！”四皇子大吼。

　　云倾冷哼一声。“就算中毒，也随时可以拿你性命。”

　　小春剑锋一转，银霜剑横在四皇子颈项之前，架着四皇子急急往后退，边退边对蒙面人喊着：“全都站住不许动，否则我就把你们主子的头给砍了！”

　　“你敢！”四皇子对自己一时不慎受擒，不只功贼垂成、还无端被扎了一剑，愤恨得咬牙切齿。

　　“想不想试试？”小春剑锋一压，鲜血顺着四皇子的细白颈子流了下来。

　　他眉挑了挑，笑着对四皇子说：“东方齐雨，你的名字要倒过来写了。雨齐方东，满好听的呢！”

　　“你们全都给我听着，”四皇子恨恨地大喊：“今日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我死，他们两个也要陪葬！”

　　“唉，你这又何苦！”小春叹了口气，说：“你和云倾到底是兄弟，放了我们，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好不？性命宝贵啊，去了就回不来了，拿来赌气拼命何必呢！”

　　“兄弟！”四皇子眯眼哼了声：“皇家内没有兄弟骨肉之情，只有皇位。”

　　“当皇帝有那么好吗？”小春无奈地问。

　　“不当皇帝当什么！”四皇子吼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王者，便什么也不是。”

　　“还可以当人啊！”小春叹了声。“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兄弟不是兄弟，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人……

　　突然间，四皇子愣住了，不懂这少年脑袋瓜子里想的是些什么东西、说的是什么胡话。

　　小春将剑挪开，推了四皇子一把，将四皇子往那些蒙面人推去。

　　“小春！”云倾急急拉了小春一把，要把这人放了，他们就没把握走出这片深山老林了。

　　四皇子见自己突然被松开，愣得更严重了。

　　小春拍了拍云倾，要他安心。

　　他跟着住四皇子咧嘴一笑，“我在你身上种了毒，所以也没必要拿剑架着你了。”

　　四皇子并不信，狐疑地望着小春。

　　“提气看看，是不是阴交、气海、石门、关元四个大穴都空无一物，酸软发疼？”

　　四皇子依言一斌，当扬一张脸拧得全走样，疼得差点没弯腰跪下地去。何止酸软发疼，那是剧烈钝痛。

　　“唉呀，错了吗？”小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太过紧张，加上怀里那么多药，所以我给弄混了。运气会疼的跟会酸的其实也差不多，药性都一样、都一样啦！”

　　小春窃笑，其实他只是趁混乱当中四皇子不注意，割他脖子时顺道用淡了毒的梅花针刺了他几个大穴，他这回强加运气冲击穴道，当然会疼得叫奶奶啰！

　　“来了！”云倾抬头望向远方，他听见了马蹄声。

　　小春也听见了，而且发觉来人为数不少。

　　他继续向四皇子道：“你应该认识那位人称毒手谪仙的乌衣教教主兰罄吧？”

　　四皇子瞪着大眼看小春，没有回言。

　　“那是我大师兄。”小春给四皇子一个灿灿然的绚烂笑容。

　　见四皇子没反应，小春又说：“你也是从他那里打探到云倾中毒的消息吧？可惜你这回来得晚些，云倾的毒我差不多全解了，我厉害吧！”

　　小春再来一个灿笑。

　　四皇子见这人这么不知羞耻地褒自己，只差没吐血给他看了。

　　“用毒方面，我大师兄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而我算是他半个徒弟，自幼给他‘薰陶’，所以勉强也算个第三好了。大师兄说过，用毒呢，一下就毒死，那不高竿，最上层的境界算是要死不活。让你周身疼痛如同以凿钝击，又叫你皮肤溃烂、见骨化脓、长出蛆虫。但偏偏天天只吊着一口气在那儿喘，要活活不了，要死死不掉，不人不鬼、神憎鬼厌。”

　　小春还是笑，笑得像那春花儿开，明晃晃地比骄阳耀眼。

　　听见小春的形容，四皇子陡地面色苍白浑身发冷。

　　云倾也转头看着小春。

　　“你对我下了那种毒？”四皇子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小春笑。

　　四皇子又抖了一下。

　　“不是。”小春话分开来说，没一次讲完。

　　“你！”四皇子发了一身汗，对小春又是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撕吞入腹。

　　“我给你下的毒只会帮你清肠胃，很轻的。”小春甩了甩手，哈哈大笑。“只要你乖一点、听话一点，我便按时给你解药，甭担心、甭担心！不过要是你不听话，嘿嘿，那神医我包准你日也拉、夜也拉、天天拉、月月拉，一辈子就抱着出恭桶蹲，别想着能离开它了。”

　　“我凭什么信你！”四皇子的脸色又是青又是白。

　　马蹄声越来越靠近，而且有声势浩大之感。

　　树林间荒烟漫漫沙尘扬起，几里外都看得见尘烟。

　　最后几乎是一整个军队的铁骑雄乓之数，包围了整个树林。

　　“小人救驾来迟，请主人恕罪！”

　　宏亮深厚的男子声音，由林外传了进来，数以千计的铁骑精兵迅速包围了以四皇子为首的二十来名蒙面人，树林间燃烧的火把熠熠，驱走了阴寒林风，让周围温热了起来。

　　“我们的救兵来了！”小春晃了晃名器银霜剑，指着四皇子道：“雨、齐、方、东！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他那个声音响的、亮的，活脱脱就是趾高气昂的得意貌。

　　“噗。”

　　云倾看得好笑，忍不住出了声。

　　小春耳朵可尖，随即便听到。

　　“啊——美人美人——我不依，你这次笑我没看见！”现下大局底定，安全无虞，小春故意调笑着往云倾挨去，扯着云倾的袖子叫道。

　　四皇子不慎着了小春的道，莫名其妙地中毒，现下自己与手下又被大军围住，见大势已去再也无心恋战，只任那些铁骑兵将他和手下绑缚起来，望着小春和云倾两个人，神情呆然一语不发。

　　“没看见是你的事。”云倾收起了笑。

　　云倾摸了摸小春泛着汗的脸蛋，觉得他的脸被弄得肮脏透顶，原本一张好看的脸弄得几乎看不出原来样貌，只有那对灿灿然的桃花眼和那口雪亮白牙干净耀目。

　　实在见不惯他这模样，云倾便以袖为小春将脸上的血渍擦去，然而越擦脸色变得越凝重，也让他神情冰冷了起来。

　　小春额边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肌肤底下的肉都翻了过来，伤口深长而狰狞。

　　“我杀了他们！”云倾眼里冒出怒火，拿下小春手里的剑就往四皇子走去。

　　他这回非得把他们的手脚全剁下来、砍成十段八段，用盐渍了塞进瓮子里当彘胤腌不可。赵小春也就那张脸能看，谁敢毁，谁该死。

　　小春摸了摸脸，看见满手血，虽然慌，但匆忙间也及时反手将云倾抓住。

　　小春连忙道：“不碍事的，这一点都不疼。你瞧我也没发现脸上有伤，还是你说我才晓得的。”

　　“怎么可能不疼！”云倾怒道。

　　“真的不疼！”小春虚笑。背上砍的那刀，和手臂上削的那剑都比较疼，相对额边这点伤就小意思了些。

　　“看的人都觉得疼，你哪可能不疼！”云倾几乎想把小春抓起来摇，看他脑袋能不能清醒些，晓不晓得自己伤多重了。

　　“唉，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小春会心一笑，整个人挨进云倾怀里，将他抱紧。

　　云倾这语气分明是在说自己在乎他，对他“感同身受”，这如何能不让小春受宠若惊呢！

　　“我……”小春这么个投怀送抱，云倾一愣，正火着的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也没得发作了。

　　云倾清了清嗓，缓缓恢复以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地道：“但金创药方才全用完了。”话里的意思全放在小春的伤上。

　　“没关系，反正流这点血也死不了，明天一早找药店再配行了。”

　　“你不是最怕疼？”云倾记得梅花针那点口子他都会叫上好一会儿，怎么现下竟连喊都没喊声。

　　“有你在，我一点也不疼。”小春眉开眼笑地道。

　　小春这句露骨直白的话语来得突然，让云倾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的脸不知为何竟发起热来。

　　小春的笑靥犹若春里桃花，那般灿烂惹眼，叫他想移、也移不开视线。

　　从未有过的情况，令云倾无所适从，人愣了，脸也微微发红了。

　　树林里一整队军队还等着云倾发号施令，但小俩口忙着浓情蜜意，四目相交深情望着彼此，压根忘了四周围还千百个人、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们看。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浩浩荡荡的白盔大军在树林里整装等待出发，云倾和小春两人被护在当中，四皇子与其党羽则被押解在后严加看守。

　　小春绕到四皇子身边朝他笑了笑，四皇子瞠了他一眼，他拿起一颗药丸就往四皇子嘴里塞，说道：“乖乖听话，先给你一半解药。”

　　其实这药是化梅花针毒的，小春瞧四皇子脸还是白着，心想那针虽然淡去毒性，但仍十分折腾人。

　　云倾跨上马，随即将将小春拉了上去，揽着小春共骑一驹。

　　小春才贴到云倾怀里，整个人就是一僵。

　　“嗯……”小春干咳一产，往前挪了挪。

　　然而小春才移开些些，云倾便又将小春拉回来。两人无间隙，黏合得扎实紧密，小春也因此碰触到云倾胯下的坚硬与灼热，

　　方才生死关头小春几乎都忘了，刻骨铭心的剧痛散后，随之而起的是磨人心态的强烈春毒。

　　但如今荒山野岭，别说床了，连张被子也没有，身旁又几千个人守着，众目睽睽之下，哪好解决？

　　队伍前行，马匹蹄声哒哒，随着坐骑一上一下起伏，小春的臀也就在云倾那里一上一下摩擦。

　　云倾脸蛋愈发滚烫，他靠近小春微微冰凉的脸庞，不停磨蹭，气息也随着时间延长而更显紊乱急促。

　　云倾在自己耳里吐着气，酥麻和搔痒让小春整个人僵着，当下爬下马也不是，继续给人蹭也不是，一颗心忽上忽下地说不出滋昧，全乱了套。

　　“云……云倾……”小春有些困难地喊了喊。

　　“嗯……”云倾贴着小春凉凉的滑嫩脸蛋，一手执著缰绳，一手握住小春的手，将小春的手往后头自己的灼热处带去。

　　“你稍微忍忍行不行？”小春发窘。

　　云倾那声回答像低吟又像叹息，实在令人遐想，他这情况似乎有些无法控制了，也不知声音有没有被周围的人给听去。

　　“为什么要忍？你不是说不能忍？”云倾手掌压住小春的，贴在他发疼的部位上，但小春今天不知为何却一点动作也没有，这让他有些着急。“你怎么不做？快帮我弄。”

　　“现在不行。”小春语气说得重，手硬是扯了回来。

　　云倾自幼丧母，又和皇帝那家人不亲，某些地方虽然心机计谋都有，但却弱在这些方面完全不经世事。

　　小春头痛得不得了，他没当过人家的西席，更没教过云倾这么大的学生，也不晓得该如何对云倾解释这种事情，一定得关起门来才能弄。

　　云倾因为小春的回绝而动了怒，他以为小春不愿对他做那件事了，一时气起来，张口便朝小春的耳朵狠狠咬了下去。

　　“唉呀，你干嘛咬我！”小春疼得大叫一声，回头望去。

　　云倾不说话，一双眼睛像要冒出火来似地，直直看着他。

　　“你这个人……”小春气结，怎么事情现下换成都是他错了不是？

　　小春压下声音，咬着牙说：“你不懂，人太多了，这事传出去没好处的。”对你没好处。

　　“所以没人就可以了？”云倾突然这么说以后，猛地拉扯缰绳，“驾——”地声策马狂奔，铁骑兵见到他的马来纷纷后退避让。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云倾气灌丹田，急驰中发号施令。

　　他们在弓上驰骋许久，远远地抛下了身后那群铁甲雄师，直至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人声与马蹄震动后，云倾才放慢马匹速度，让马儿缓缓小步慢跑。

　　在山林间寻觅，不费力就找到了个隐蔽山洞，云倾默不吭声先行下马，走进山洞里察看以后，径自生起火堆。

　　小春叹了口气，将马儿的缰绳绑在外头的树干上，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才跨步往山洞里走去。

　　原本湿寒的林间洞穴，如今被暖热的火堆驱尽寒气，一进到里头，便浑身慵懒舒适起来。

　　火堆旁有个面容冷淡却貌美绝尘的清瘦男子，他的一张脸虽然沾了些灰尘脏污，但仍掩不住天生光华气质，身上白衣虽染满血迹，却只让他更显英气魄力。

　　当小春进入里头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初见云倾的第一眼，小春曾经将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人当作女子，但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相处下来，他再也不会认为云倾是个姑娘家了。

　　细细观察，这个人眉宇间有着男子独特的冷傲气魄，双眉斜飞入云鬓，眼似秋水波光粼粼，身形颀长而精实，和一般风吹就倒的柔弱女子迥然不同。

　　小春慢步走到云倾身旁，一点儿也不急。

　　他知道云倾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从出谷以后，这个人的身影就像被烙在了他心里一样，怎么挥也挥不去。

　　如果自己的心里到了时候，该有个人住进来，那那个人除了云倾，不会再有第二人选。这事早在稍早客栈，因四皇子那一闹而与云倾吵起架时，小春便明白深切地领悟了。

　　倘若不是重要的人，管谁贪他的心头血，依他的性子也只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走人便是。但偏偏云倾对自己而言是不同的，所以他无法忍受地气炸了。他明白，这一切，取决的只是那个人在他心里占的位子，大与不大的分别。

　　然而，男子之于男子，总是不妥的。

　　他没出谷以前想着的是娶媳妇儿，而不是和个与自己一样性别的人，厮守到老。

　　他和云倾、男子和男子，这叫离经悖道、惊世骇俗。可云倾完全不知道。

　　他知道，所以得同云倾说明白。

　　这时云倾中毒已深，耐性显然不足小春的好。他见小春半晌都不愿开口说话，便狠狠一把将小春扯下来，把小春压在身下，而空出的手也开始解着两人的裤腰带，直接抓住了小春的要害。

　　“云倾，你等等。”小春鬼叫了声，连忙抓住云倾急躁的手。

　　“现下已经没人了！”云倾怒道。

　　“唉，我不是想说这个。”小春苦笑。

　　小春明白现下的云倾受不了自己的拒绝，只要被自己拒绝一次，云倾就焦躁一次，一再焦躁，便控制不了体内怒火焦乱攻心。

　　“我只是想对你说一些事，你听我说行不行？说完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你。”小春连忙如是道。

　　云倾凝视小春片刻，似乎在考虑，没多久他立即道：“好，你说。”

　　“记不记得相遇当初我告诉过你，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做这事的？”小春绽着笑，缓缓说：“天地分阴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男子得讨媳妇儿，才能生下胖娃娃；女子得嫁个好相公，才叫有归宿。世人皆是如此的。男子和女子结为夫妇，阴阳调和，这事爱怎么做都没问题。但你和我同为男子，这事、就不行了。”

　　小春的笑令云倾失神片刻，下腹一紧，越来越是难受。

　　云倾咬牙忍了，遂问：“为什么同为男子就不能？”

　　小春记得上回云倾也是这么问。

　　“嗯……因为是男子与男子，做得多，就生不了胖娃娃了。”小春想了想，说了个他也觉得挺别扭的回答。

　　“我又不生胖娃娃！”云倾几乎没做思考便道：“我有你就行了。”

　　没有了小春又有何用，他自始至终，要的也只有一个。

　　“嗯……”小春又想了想。“可是人人都得要有的，否则人人都不生胖娃娃，阴阳循环定律一断，那等人老了死了，又无新生，国便灭，家便亡了。”

　　“叫别人生去，我只要你。”云倾见小春怎么也说不通，气得手里使劲往小春要害就是猛然一握。

　　“啊啊——很疼、很疼！”小春哀叫出声，大喊着：“可是你是一开始就遇上我才会这样，如果你遇上的是个女子，便不会如此了，我不想害你啊！男人本来就该和女人的，你爹没和你娘怎么会有你。所以我们不能做这事的！”

　　“但我就是遇上了你！”云倾道。

　　小春双手连忙扳开云倾魔爪，气得云倾对他又是一阵猛抓，两个人一来一往，竟又在地上打了起来。

　　小春身上的外衣与亵衣被撕得几乎成为破布，亵裤也被扯掉一半，光凉的屁股还随着不停的挣扎，在砂石地上磨来磨去。

　　小春一脚踢上云倾胯间，疼得云倾弯下了腰。

　　正当他准备趁机逃离，想着待会儿再努力同云倾讲讲理时，云倾突然抬起头怒视小春，一拳击在小春小腹之上。

　　剧烈的疼痛让小春几乎把腹里的胃水给吐出来。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和我做这事？为什么？女人比我好吗？是不是那个料峭？你喜欢她，你喜欢她比我多对不对？你要娶她当你的媳妇儿，不喜欢我对不对！”云倾发狂地喊着。

　　“不对……怎么又扯到料峭姑娘那里去了……”小春皱眉吼了回去，然而抬起头来，一望，却着实被云倾吓了好大一跳。

　　“啊……”小春呐呐地看着顶上那个俯视着自己的人。

　　云倾绝美的脸庞上，那对清亮干净的眼不知为何染上了雾气。

　　他的神情既是愤怒、又是悲伤，剧烈的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半启的唇微微颤抖着，无法克制地望着小春。

　　“我不懂……要怎么做才好……”云顷羽睫轻颤，泪水几乎就快落下一般。

　　受药性所控的他完全失去以往的冷静与理智，只是不停喃喃说道；

　　“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胸口好像快炸开一样……好难受……小春……真的好难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不行……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也不够吗……”

　　小春再也看不下击，连忙伸出双臂将云倾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拥住他。

　　小春心疼不已地连声说道：“够够够，你这么说，什么都够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也不会叫你伤心，我的好云倾，别哭了、别哭。你一哭，我痛得心都要碎了。”

　　小春原本一直以为云倾和他在一起，全是因这月半弯里烈性春药的缘故，但今日云倾对他，却再也不是最初相遇时那么简单了。

　　怎么变的、怎么来的，小春也不想探究，他只知道云倾会露出如此伤痛的表情全是他害的，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这一切全是他的错。

　　两具躯体交叠在一起，云倾发热的肿胀部位抵着小春敏感的大腿内侧。

　　事到如今，要再坚持也太虚伪了。小春遂开始解起云倾的衣带来。

　　原本还在伤心中的云倾感觉到小春的心软，小春安抚的动作一起，云倾什么心碎心伤便全抛到脑后不复记忆，直觉地伸手握住小春柔软的分身一阵乱抚乱摸，把这个人牢牢抓住。

　　云倾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小春一阵激灵，腰都酥软了。

　　“啊啊啊啊——轻点——轻点——”小春连忙喊道。云倾那一扯，也扯得太大力了些。

　　云倾怕自己一放手，小春又会改变主意跑掉，极为不舍地用力一握，才松了些力道。

　　小春失笑，溢出的声音圆润悦耳，敲击着云倾难耐的心。

　　亲昵爱恋地靠在一起，两个人，两双暖烘烘的手，不停在彼此敏感的勃发处抚摸摆弄。

　　云倾的脸靠小春好近，小春稍稍一抬头，嘴唇便碰上了云倾的柔软。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舌尖轻轻地舐过云倾下唇，而后悄悄地伸进云倾嘴里，探试着云倾口里湿热的气息。

　　感受到小春在他口中，云倾一阵战栗，他从没与人有过这样的接触，下腹的硕大倏地烧得更炙，逼得他几乎呻吟出来。

　　云倾忍不了体内蠢动，激烈地回应起小春。四片唇由初起的淡淡拂弄，到最后贴和得密不可分卷绕交缠。

　　火烧得炙旺，无论发泄了几次令手湿黏，想将对方压进怀里、揉入心里的那种感觉却没消失，而且还随着时间越长，感觉更加强烈。

　　“小春……小春……”云倾呢喃着，朦胧的双眼湛着泪、漾着情欲，水光闪烁的眸子诱人非常。

　　还想……还想……

　　欲念仿佛失了底，怎么填也填不满。

　　小春喘着气，稍微离开了云倾被他吻得红肿的唇瓣一会儿，又低头舔了舔。

　　小春才离开一会儿，云倾立刻将手伸上前去握紧彼此缓缓滑动。

　　“不停吗？”小春问。

　　“……”

　　小春望着云倾说：“可是接下来……会疼的……”

　　“接下来……是什么……”云倾不晓得。

　　小春撑起身子俯视着云倾泛红的脸庞，绽着一抹魅惑人心的笑靥，充满情热的声音低低在云倾耳边道：“我慢慢告诉你……”

　　云倾拉着小春又再亲吻起来，他不想停，不想离开小春舒适的身子，他想闻小春身上的淡淡药草香，想继续和小春的唇瓣厮磨，与小春的肌肤相贴。

　　两人的衣服都还在，但解了腰带，只剩外袍挂在身上。

　　玉体横陈，半遮半掩，小春手掌滑过身下人结实柔韧的纤腰，沿着腿根往下，分开对方修长莹白的双腿，将身体埋入他的两腿之间。

　　手指沾着温热的黏腻液体，沿着沟壑处慢慢往下按抚，而后一点一点，没入紧窒的幽径当中。

　　云倾只是眉头一皱，并无显出太大不快，小春于是才敢继续勾弄，过了一会儿，又并入了第二指，深深进入，直至指根处。

　　“啊——”云颤弓起了腰，慌乱无措地突然叫了一声，炽热的分身喷出浓浊白液，溅在小春的胸膛上。

　　云倾又气又怒浑身无力地看着小春，不了解小春对他做了什么，那阵叫人无法忍耐的醉麻是他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强烈感觉。

　　小春漾着笑，低头亲了亲云倾。料云倾这当下话都说不出来了，也不可能再拿针出来扎他，他跟着将手指抽离了云倾，而后将自己坚硬的分身缓缓地埋了进去。

　　硬物在身体里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身体兴起一阵又一阵的麻痹，双腿被大大分开无法合拢，这等屈辱的姿势却带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清明一丝一丝被抽离，留下的只有难以言喻的冲击，云倾喉头逸出了短暂破碎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丝微妩媚之色，完全陷溺在小春织就的浓情蜜网中。

　　平日清高冷然的人儿哪曾有过这等姿态，小春听得心荡神骋不能自已，接连加深埋入的动怍，底下的人阵阵轻颤，小春也几乎压不住喉间低吟。

　　小春将云倾双脚高高抬起至肩上，让他臀部离地而悬空，跟着一阵深深地进入、直至云倾体内深处，前端不停碰触着紧窄温热的甬道里的那个凸点，使得云倾忍不住浑身痉挛战栗连连。

　　“小春……”

　　云倾受不住，颤声如溺水之人挣扎求救，小春俯下身温柔亲吻着云倾，云倾回吻于他，咬着他的舌尖。

　　最后一个爆发，他们双双攀上顶峰，云倾的低吟被小春吞没在口里，小春力气也用尽，瘫倒在云倾怀中。

　　小春喘息着，闭起双眼轻轻搂住云倾。

　　正当小春无法动弹之际，云倾突然翻了个身离开他，随后将他压在身下。

　　在小春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云倾强硬地从背后长驱直入，扶着小春的腰，猛烈地往他臀间撞击。

　　“啊……”小春来不及反应，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啊……”累得无力反抗，小春整个人像摊泥似地瘫着，就只有受云倾钳制的腰臀被高高抬起，被迫承接雨露。

　　过了一会儿小春好不容易顺过气，但体内早已升起难以克制的感觉，令他浑身战栗，眼角也因情欲浓烈而泛起薄薄的泪光。

　　小春恨恨地说：“……你好歹……打声招呼再进来啊……”

　　他刚刚又不是这么对他的，多怜香惜玉啊，又慢又缓就怕伤着了他，可他现在居然这么对他。

　　东方云倾你这个只有色欲没有人性的家伙……

　　云倾扯起小春的腿将他翻过来面对自己，而后又是一阵深长而急促的剧烈摇晃。

　　“呜呜……我的八月十五啊……裂了、裂了……”

　　小春疼得都快哭了！

　　“啊……别……别那么快……”小春痛苦地呻吟着。

　　在上房的云倾仰着脖子难以自持地喘息着，雪白的肌肤因情欲而泛起淡淡嫣红。

　　初尝情事的他哪知道该如何把持控制，握着小春柔韧的腰身，只是一个劲的猛摇猛撞，追逐着小春又紧又热的美妙身躯带给他的奇异快感。

　　小春红着脸紧闭双眼，声音抖得不成人样，云倾处于迷乱之中，耳际只能听见小春轻轻发出的淫靡呻吟。

　　
第九章:

　　今儿个一早便是天清气朗的好日子。

　　煦阳露脸映照林间，凉风拂拂，早起的鸟儿声声啾喳，山间走兽初醒，觅食玩耍嬉闹，其间洋溢着一片祥和安乐。

　　云倾和小春拉着马匹，慢慢踱步回铁骑是昨夜休息落脚处。

　　走在左边的云倾是神清气爽、精神奕奕、步履坚定；走在右方的小春则黑着张脸、嘴角抽搐、步伐虚软。

　　手底下的人早整装待发等着主子回来，小春一回营，便见几千个人目光直往他们投注而来，当下脸色由黑转白，由白转红，由红再转青，跟着整个又是一片黑。

　　这堆人昨夜看着他和云倾飞奔离去，而后两个人一整晚不见踪影，今晨才衣衫凌乱姗姗归来，有眼睛的一望，便知道他们做什么去了。

　　思及此处，小春真的很想找棵树撞了去找他娘算了。

　　瞧他如今走路一颠一颠地发着抖，连脚也合不拢的模样，给这么多人看了，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抬起头来做人啊！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云倾立刻下令启程。

　　他们分骑了两匹马相随左右，小春尴尬地想东想西一早上，没找云倾说话；云倾偶尔转头盯着小春的傻脸看，想靠近小春，却又因为不愿见小春摆张神情怪异的脸给他看而屡次作罢。

　　于是这安静无语的两个人，难得地共度了一段宁静时光。

　　晌午之际，先前派出的骑兵驾着一辆马车回来，云倾和小春换到了马车之上。小春一沾上车厢内铺的厚毯子整个人就趴了下来，嘴里哼哼了几句，也不知在呻吟什么。

　　早上回来之前，他们已在溪涧中将身上的污脏血渍清洗过一遍，现下只要换上新衣便干净了。

　　云倾三两下就把自己身上的破布全脱了往外头扔去，换上洁净的月牙白绸衫，乌发也跟着重新挽好冠起。

　　小春看着望着，他的云倾又恢复之前仙人般出尘脱俗的模样。

　　云倾跟着拿了套同工同裁的月牙色袍衫要替小春换上。

　　小春连忙说：“先别碰我，我自己来就成了。”

　　一句“先别碰我”，让云倾伸出的手僵了僵，脸色有些变。

　　“为什么不让我碰？”云倾问道。

　　“我浑身都疼……”小春又哼了两下，挣扎着爬起身。

　　云倾这才听清楚小春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咕哝着的语句是什么。

　　“……奶奶的……”小春小声念着：“……痛……痛……唉呀……痛……”

　　拿过衣裳，小春抖着手、抖着脚，自个儿慢条斯理地穿好，跟着吁了口气，又缓缓趴回厚厚的毛毯上去。

　　云倾拿着小春的破布衣就要扔，小春见况连忙说：“别丢，我有用！”

　　云倾于是拿块布巾包了包，将那套血衣往角落扔去。他随后又挑了块澄清的玉束发冠，想给小春挽挽那头张狂四散如瀑的黑发，然而玉冠在手里握了放、放了握，又给收了起来。小春散发的模样也煞好看，不束的好。

　　云倾一入马车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起来忙一阵。

　　方才在外头骑马的时候没人讲话，如今换成在马车里面也还是没人讲话。

　　云倾心里不知为何又兴起焦躁不安感，他偷偷看了闷声不吭的小春几眼，小春似乎睡去了，连理都没有理过他。

　　云倾又打开属下昨夜搜捡回来的行囊，看着里头五花十色的各种药瓶，他翻来覆去地找着澄黄瓶身的药，跟着一把将小春往自己怀里拉了过上，让小春趴在自己大腿之上。

　　云倾的力道总是没有节制，小春昨晚被折腾到天亮身躯早已没一处是好的，他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喊了出来：“你就不能行行好，让我睡一会儿吗？”

　　“……”云倾静了下来，手也不动了。

　　一听云倾静了，小春才暗喊声糟。惹得美人生气，难免又得吃个几针了。

　　然而半晌之后，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不吵你，你睡。”云倾难得没发脾气，只是淡淡地说。

　　小春狐疑地转过头往上看，这才发现云倾紧握了瓶金创药在手上，低垂眸子凝视着他。

　　“你……要替我擦药啊……”真该死，你个薄情寡性赵小春，误会美人了。

　　“嗯。”

　　“你擦吧……我刚才说话大声了点，你别放心上。”小春说。

　　“我知道。你怕疼，昨晚我让你流那么多血，所以你生气。”云倾解了小春的衣，从他背后那道深长的刀伤开始，一处一处地替他仔细将伤药上上去。“可是你也那么对我，我一点事也没有，为什么你会痛成这样？”

　　“因为我没有把人翻过来又翻过去、翻过去又翻过来，一下子背脊向上、一下子又四脚朝天，不肯让人休息。再者我轻手轻脚也才那么一次，你却像做馒头揉面团一样把我‘用力’糅到天亮。我又不是铁打的，哪会没事？”小春想起昨晚的情形，就恨得牙痒痒的。

　　“你说春毒发作时不要压抑，我便没有压抑。我……下次……下次我会注意……”云倾说。

　　金创药最后还剩一点，云倾沾在手指上，缓缓进入昨夜动情时被自己撕裂的那处隐晦密所。

　　他的动作全然无带情欲，只是单纯为小春上药。小春咬着牙又哼了声，身体骤然缩了一下。

　　云倾手指勾了勾，碰触温热内壁，缓缓将药涂开来。

　　“嗯……”怪异的感觉让小春忍不住咬牙憋气。

　　“小春，我喜欢听你的声音，你再嗯几声。”云倾的声音仍是那般淡然。

　　“擦药就擦药，别玩成不成！”小春哀叫个不停。

　　云倾深入的手指碰着了小春甬道内的突起，滑过去又滑回来按了几下，小春冷不防阵阵酥麻自下身贯脊髓而上，呻吟了声释放出滚烫汁液。

　　从昨晚至今，这到底是第几次小春也记不得了。

　　奶奶的，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精尽人亡这种死法，他不想要啊！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一路未歇，经过无数昼夜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京城。

　　冬里冷风飕飕，越往北方越是酷寒。

　　自从小春发现那瓶青色解药也一并被铁骑们寻回来后，每日月亮一上，他自动自发拿水与云倾伺候他服药。

　　云倾只是冷漠地看他一眼，没喂他针、也没呼他巴掌，很干脆便将药吞了。

　　因此小春认为危机解除，很自然地便恢复之前爱说爱笑的模样。

　　他有时碰碰云倾、有时哼哼小曲，不过更多时间是躺着打盹。

　　天冷没事可干，再加上之前几回的伤不堪负荷，药人的身体虽强韧有余，再重的伤也死不了，但一入绝境便也得花时间慢慢康复，而康复所需要的，便是无止境的睡眠。于是一路下来，小春几乎睡掉了大半时间。

　　当马车一停，帘子被掀开，他睁着惺忪睡眼和云倾同下去后，头一抬、眼一瞟，唉呦奶奶的，他真被矗立在自已面前的华丽建筑物给吓得傻掉了。

　　云倾说从小自己一个住在荒凉的别馆内，小春还以为是什么大宅子之类的，哪料得到如今见到的却是栉比鳞次、重门叠户的淡绿琉璃瓦宫殿。

　　只见这宫殿落于白玉地基之上，两侧皆有侧殿，殿墙为白石所做，正中大殿为三大层，每大层又各有三十层，层层俱白玉所筑，其上刻有风云火焰诸多细致图样，规模宏伟、占地之阔，着实令人惊讶得下巴掉了合不上来。

　　这说是亲王府邸，但看来，已经和皇帝的行宫差不多了。

　　小春随着云倾走入正殿，还来不及叫几声金碧辉煌、气派万千什么的，就被拉着往里头走。

　　过连接建筑物与建筑物的长廊，经过同样雕粱画栋、巍峨气派的后殿，最后终于到达了座落于最深处的寝宫。然而云倾的寝宫却像他的人，不似外头耀眼夺目，只是空荡荡的，冷冰冰的，颇有荒芜之感。

　　小春往内看去，入眼的先是简单的花梨硬桌椅，桌上摆着白玉制成的壶，在旁几个倒扣的玉杯。再入内一些，只见白色纱绸缝制而成的帐幔垂吊着；而越过帐幔，便能看见张象牙白的床。那床上铺着锦绣缎被，被子竟也是白的。

　　其间虽然还有许多精致摆饰，但看来看去，却总看不出一点生气。

　　“你喜欢白色吗？”小春忍不住问。

　　这端王府里头到外头，几乎九成都白了，只那淡绿的琉璃瓦屋顶除外。亲王住所，宫殿顶上得是绿的，就如同皇帝得是黄的一般。

　　“看起来干净。”云倾说。只是看起来。

　　“哦。”小春也明白，便笑着叹了口气。

　　他们才回来没多久，门外头便有侍女前来敲门，说是皇上圣旨已到，请端王去正殿迎接。

　　云倾闻言冷哼了声，遂对小春说：“我进宫一趟解决事情，你待在这里不许出去，等我回来。”

　　“好。”小春倒答得干脆。

　　云倾解了衣裳到寝宫内的浴池淋浴了一番，出来时身穿白色大襟斜领锦袍。

　　他腰系玉束带，乌丝以四爪蟒龙冠挽起，两侧垂落白穗绳，光影流动间，身上锦饱经纬相交织绘的浮线显花便如流云掠过、活生生跃然而出。全身上下虽只着一个颜色，但却贵气至极，怎么看怎么雍容华美，无人能与之匹敌。

　　小春偷瞧一眼，眼睛便亮了起来，心里暗忖道：美人就是美，穿什么都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云倾发丝还湿着，便往外走去。临行前，他回头君了小春一眼，见小春安然地坐在桌边喝着茶，手里玩着象牙雕刻的棋子与玉制棋盘，神情泰然自若，顿了顿，便举步离了寝宫。

　　小春握着杯子弹着棋子，等啊等，等到云倾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之间，他立刻由椅子上跳了起来。

　　小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泛起一抹灿烂笑靥，拿出怀里的人皮面具戴上，跟着推开一扇窗，往下看了看量好距离，纵身一跃，便一溜烟窜了出去。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独家录入★★

　　“京城啊京城，京城滴姑娘眼媚如水嘿——天子啊天子，天子滴脚下呀人忒多嘿——”

　　小春拿着串糖葫芦大街小巷地逛，东西一件一件地买，零吃一样一样地吞下肚，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快活得像那正月迎春的花，眉开眼笑地，逢人便点头露笑。他就是喜欢这人多热闹的首府皇城。

　　“咿呦咿呦咚咚拐——唉呦唉呦哼嘿呦——”

　　穿着新买的兔毛滚边小红棉袄，小春踏着轻盈的步伐在街边玩着套圈圈。

　　瞧他这里走三步反身一扔，嘿嘿，古董花瓶一件；那里转三圈朝天一丢，呼呼，掉下来刚好套着了个鼻烟壶。

　　他身手灵活矫健得不得了，引得街边路人频频驻足围观，也叫路边摆摊的老板一张脸苦哈哈，就快笑不出来了。

　　老板那七八岁的女儿蹲在一旁抱着膝，拼了命地瞪大眼，就盼眼里能烧出火来，把那竹环子全给烧了，叫这不知哪里来的恶客别再套走他爹摆摊赚钱的家伙。

　　为了买那个漂亮的鼻烟壶和那个花瓶，爹攒了好久的银子，说多点精致的东西，最近越来越少的客人说不定能回来些。爹还说就快过年了，如果年底能多赚点银子，她和虎子就会有新衣服穿。

　　看着这个讨厌的客人套走越来越多的东西，她的眼眶就越来越红，眼泪不停在打转。

　　突然，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客人来到她面前，和她一样蹲了下来，说：“小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老噘着嘴呢！”

　　她听见那个客人用好听的声音对她说：“这些东西送你好不？别噘嘴了，噘得久了，以后可收不回来，永远都会是那嘟着的模样呦！”

　　“再送你一颗松子糖！”他这么说，却放了整包张记的松子糖在她手里。

　　张记的糖很好吃，但爹只在她病时买过一次给她吃，因为那太贵了，是他们平时买不起的东西。

　　她沾着泪痕的脸猛然抬起，只见身边堆了一座花瓶瓷器的小山，而那个红色的身影却走得好远好远了，她看爹，发现爹的手上多了一锭好大好大的元宝，爹也是一脸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一边哭一边吃松子糖，爹也一边哭一边收拾摊子。

　　“丫头，可以给你和虎子买件棉袄过冬了。”爹鼻涕眼泪直流地说。

　　☆☆凡间独家录入★★☆☆33扫描平平校对★★

　　“接下来去哪里呢？”小春站在江边，望了望左、望了望右、望了望前，又望了望后。

　　跑了一整个上午了，身上出了许多汗，人皮面具闷着挺不舒服的，小春抓了抓发痒的脸，后来一把扯了下来放进江里兜了兜，拿起来甩着等干。

　　“湮波江啊……”小春双臂交叉，看着眼前江水滔滔的宽广水面，想起了以前还住这里时的事。

　　小春喃喃念道：“也不知湮波楼还在不在……反正也不晓得该往哪走，不如先回湮波楼看看……”

　　二度戴上人皮面具，决定之后小春便举步回身，哪知才转身，便见着两个汉子举着大麻布袋正想往他头上套。

　　他见着这两人着实吓了一跳，这两人见着他忽然回头也大大吓了一跳。

　　但中间停顿不到片刻，麻袋子迅速地又落了下来，小春眼前一黑，头一晕，竟被人装入麻袋内绑死了，头下脚上地给包了带着走。

　　“唉呦，两位大哥这是干嘛，有话好说，别把我绑在袋子里，你们这袋子是绑过多少人了，洗没洗过啊，一股又酸又臭的发霉味啊！小弟我珍贵的鼻子是用来闻药材的，闻太多不该闻的东西烂掉了可不成。放我下来行不？打个商量，让我自己走成了！”

　　小春劈哩啪啦如连珠炮般的抱怨从麻袋里传出来，一点也不像被强绑劫走的人。他语气里半分惊惶害怕也没有，倒是有丝丝的兴奋与期待。

　　是谁要绑他？

　　四皇子是不可能了，那呆瓜以为自己吃了毒药，乖得跟孙子似地，叫他往东他不会想往西，大师兄也不太可能，乌衣教那些人穿的都是黑的，而且武功比这两个蹩脚的家伙好上万分，云倾更不可能了，他干嘛派人来抓他回去，要也是会自己来，顺便喂他几针这样。

　　小春沉吟后，惊讶地想起一个人。

　　难道……难道是皇帝？

　　胡思乱想间过了许久，直至回神，自己已然被放了下来，绑着麻布袋的绳索也被解开卸下，让他看清了现下所在之地。

　　鼻间传来一阵熟悉的脂粉香气，这不是某个姑娘家身上的气味，而是某个地方独有的气息。

　　小春坐在地上，一双灵动的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四周，红罗帏帐、香炉轻烟，铺着大红巾的圆桌前坐了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另外两个把他装进麻布袋带来的汉子则立在男子身旁。

　　那男子样貌潇洒、龙章凤姿，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美玉，世间奢靡之最不过如此，但在那人身上看来却觉得再自然不过，一点儿也无突兀之感，仿佛他本来就是该被如此烘托，以稀世奇珍相衬。

　　“小兄弟，第一次在这城里见到你，你叫什么名字，打哪来的，初次来京城吗？”那男子笑着问道，眉目间一片坦然，没啥心机的模样。

　　“你又叫什么，做什么把我绑来，我是不是初次至京又关你什么事，你这样强抢民女、不对、强抢民男，就不怕我大声喊了，抓你去见官？”小春瞟了那人一眼，也笑着说道。

　　看眼前这人虽然长得端端正正还算不错，但再怎么英俊潇洒，终归是个男人。他赵小春只对美人好声好气，男的，就免了。

　　小春径自跨出麻布袭，走到桌边拉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你倒还真是有趣，我没看走眼，这张脸虽然平凡了点，但口才不错，个性迷人，倘若好生磨磨，就算成不了头牌，前三个还是有你的位置。”男子笑吟吟道：

　　“忘了说了，我叫罗绮，这里是湮波楼，我方才在街上见到你套圈圈的时候就觉得你颇有资质，你非常奇特，身上就像有光似地，吸引所有过路人的目光。所以我便请底下的人把你带来，希望你能够入我湮波楼，湮波楼还没出过像你这样的人，你日后会成怎样，真是令我好生期待。”

　　小春“噗——”地一声，嘴里含着的茶水受了惊全往罗绮脸上喷。

　　天女散花似地，顿时一阵雾水蒙蒙。

　　“你要我入湮波楼？湮波楼什么时候变相公馆了？我长这样你也要，这位大叔您不要紧吧！”小春拉尖声音鬼叫起来。

　　“我说过，你很有趣。湮波楼不缺国色天香的美人，但缺灵犀剔透、伶俐聪敏的玲珑人物。”罗绮抹了抹脸上的茶水，对小春有些动怒，但却压了压，忍耐下来。

　　罗绮说话的神情，像在想着什么人。

　　灵犀剔透、伶俐聪敏的玲珑人物不是没有过，但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两个人，同样心思。名动天下的湮波楼里香鬓云集，但无论谁也比不上湮波楼的花魁“赵凝春”。

　　赵凝春据说并不以美艳扬世，在众多美色中她顶多只算作清秀婉约、小家碧玉。

　　但赵凝春琴艺绝世，一曲《广陵散》令当朝十四王爷惊为天人，不顾礼法几度上门求亲；玲珑剔透心、侠骨柔情，更为当时得罪权贵佞臣的首辅兰壑一家人义无反顾奔走多月，最后虽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其事迹却永传于世令人无法忘怀。

　　小春转了个念头，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只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面善，却记不得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能够在他娘离开后拿下湮波楼的人来头肯定不小，但他那时才十岁，知道的事情不多，认识的人也少，所以看了半天，还是不晓得这男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整个把他娘的湮渡楼给吃了下来。

　　“看我看得这么入神，是决定好了没？”罗绮等得有些不耐了，遂问。

　　“我该回去了。”小春忽地站了起来，伸伸懒腰、摆摆手，还打了个呵欠。

　　出来晃了这么久，云倾大概也快从皇宫里出来了，虽然说云倾是皇帝的儿子，皇帝应该不会对他怎样，但他总应该要替云倾担心担心的。

　　要是让云倾知道他不但没把他的交代放在心上，还在他前脚走去赴险后，自己后脚就溜出门逛大街，云倾肯定不会少给他一顿排头。

　　小春心里想了想，还是赶快回去的好。

　　“我可没说过会让你走。”罗绮哼了声，骨子里那骄纵之气升了上来，两个大汉冷笑着拿了条麻绳走到小春身后，将他给用力捆紧，简直绑成粽子—般。

　　小春配合地唉呀唉呀叫了几声，嘴里惊慌失措地大声喊着：“逼良为娼啊——没天理啊——我是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没错，可是也不能这样想要就强取豪夺啊——来人啊——救命啊——我娘还等着我给她娶媳妇生孙子开枝散叶，我还有大好前程在眼前，要报科举考状元，上金雀殿面圣当大官的啊！这样一个俏生生的大好少年郎，你这龟公怎么狠得下心推下火坑啊——”

　　罗绮脸色一黑，道：“哼，看谁救得了你！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湮波楼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要不是你的模样有点像她……”

　　顿了顿，罗绮又改说：“你今天晚上就乖乖在这里好好想清楚，我明日再来问你。你一日不从，我就关你一日，关到你从为止！”

　　“你这龟公分明是瞧我长得俊，所以把我掳来对我心怀不轨啊——来人啊，谁来救救我啊、我好害怕啊、逼良为娼啊——救人啊——强奸啊——强奸啊——强奸啊——强奸啊——”小春放开喉咙不停鬼叫。

　　“谁强奸你了！”小春一连四个强奸，罗绮气得跳脚。

　　罗绮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大汉说：“把他的嘴给我塞了，他要是再胡来，就把他的嘴给缝了。真是吵死人！”

　　“呜呜呜——”结果，小春的嘴就被一颗大馒头给塞了，哼哼唧唧地再也说不出任何乱七八糟的话来。

　　
第十章:

　　罗绮和两名大汉关上门离开，厢房里一静，小春轻轻运劲使力，那缚住他的绳子霹霹啪啪地断了个粉碎，十几截残尸掉落地面。

　　小春转转脖子松松手，听见外头传来呼吸声，料想肯定是有人看着，于是开了窗户纵身一跃，便离了这关不了他赵大侠的小房间。

　　在湮波楼里转呀转，发觉这地方还是八年前他记忆中的老样子。

　　建在湮波江畔，平地而起的高楼，引河水入内，江南水景庭台楼榭，雕梁画栋巧匠心思，将这天子脚下第一楼点缀得犹如天上宫阙。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随手一揽，个个都美如天仙。薄纱裹身露出个红亵裤小肚兜，妖娆多姿回眸一望，便勾得客人眼一直，跟着姑娘走。卖笑的花娘与买笑的恩客谈笑调戏，绛纱灯一上灯火通明，笙竹歌舞之声便是彻夜不歇。

　　京城繁华景象尽在于此，醉生梦死的有、一掷千金的也有。更道：素来无人问明日，只有今宵酒相随，若是得幸花下死，做个鬼也挺风流。

　　小春在里头转呀转地绕了好几圈，才不过八年时间，那些当初他认识的人却都已经不在了。

　　走过他身边的姑娘朝着他娇笑，他也笑了回去，姑娘手中轻罗小扇摇呀摇，摇起客人绮思无限，但小春可不是那些客人，姑娘才想走过来，他身影一晃，又晃到了别的地方去。

　　湮波楼里，有个地方叫春水阁，里头摆设什么的和外面没什么两样，最不同的大概就是春水阁姑娘的闺房不像闺房，像琴室，一进门便见两旁架了几张琴，张张出自名家手笔，便是千金也难以买得。

　　小春蹑手蹑脚地踏进春水阁，整座湮波楼明灯晃晃光灿耀眼，但只这里幽呼呼地连盏油灯也没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斗大的夜明珠，春水厅里像多了颗月亮一样驱离黑暗，顿时明亮了起来。夜明珠是从乌衣教大殿摸来的，他走时没想到会被人掳了回不去乌衣教，这东西也就跟他来了京城。

　　看着那几张琴，娘留下来的。小春嘴角慢慢勾起了笑，抚着，拨着，令琴弦清清脆脆地响了声。

　　“娘……小春回来了……”想起春水厅内曾经有过的娘亲身影，想起娘亲最爱在这厅里抚琴唱曲，想起娘亲笑吟吟的脸庞，小春的眼热了、红了。

　　当年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没被告知太多，只晓得娘亲的恩人——当朝首辅兰壑遭人陷害身陷囹圄，上上下下七十余口被下令满门抄斩。娘用了所有的关系，找了所有认识的人，却无人能救兰壑。

　　后来娘铤而走险行贿狱卒，一个弱女子只身潜入天牢想救恩人，但事情还是败露，娘被捉了起来，而她的儿子他，也被抓进大牢里和娘团聚。

　　兰家七十二口问斩后轮到了他们。

　　那日，他始终记得，天下着小雪，一片灰呼呼地，地上也堆着雪，冷得叫人发抖。

　　娘说：“人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一生俯仰无愧天地，便足矣。”

　　娘又问：“小春，怕吗？”

　　他当然怕了，他怕死疼的，娘会不知道吗？

　　娘柔柔笑着，神情从来没这么温和过。

　　娘轻轻对着他说：“疼，也要忍着，命可以输给人，志气可不行。”

　　后来刀落了，娘走了。

　　他，在雪地里挣扎了两天两夜，却记得娘的话，志气不能输人，再疼，也不能哼一声。哼了，就输了，输给那个他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却害了娘的恩公一家、害了娘、也害了他的人。

　　就赌这口气，他撑到神仙师父救了他。

　　小春双眸低垂，眼里流光回转带着泪水晶莹。想起以前心总会酸，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多情又那么爱笑的娘就这么没了。

　　杀人的人不明白，失去至亲的痛是叫人刻骨铭心记得一辈子的，将心比心，又何苦作贱人命。

　　就当小春睹物思亲之时，春水阁里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细细的男子哭声，小春觉得奇怪，便收起夜明珠隐去周身气息，轻手轻脚如同做贼似地慢慢往里头靠去。

　　春水阁似乎是被刻意留下来的，所以就算八年过了，仍是没有新主人，以前主人所用过的一切都还完好保留着，无人移动过。

　　梳妆台前几根取出未来得及收入的金步摇颜色有些退，然而仍安稳地放在原处，旁边一只色泽匀澜的白玉镯子静静置着，还是像多年前般莹白美丽；圆桌上一件小孩儿用的墨绿夹袄才缝了一半就被搁置，想来主人已经无法回来完成了。

　　屏风后头是张红木床，床上挂的纱幔经历过八年的岁月，早已显得老旧。有个男人趴在床沿，肩膀不停起伏，低低的哭声从男人喉间传出来，沙哑而悲怆。

　　小春眯着眼望了望那身影，认出那就是把他掳来这湮波楼，说要让他挂牌见客的现任湮波楼主罗绮。

　　瞧罗崎哭得比他这前春水阁主人的亲生儿子还伤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赵凝香才是这人的娘了哩！

　　“小凝……小凝我好想你……你为什么抛下我就这么走了……叫我自己苟活八年，行尸走肉八年……小春……连小春你也一起带走了，什么都没留给我……你怎么狠心啊……小凝……呜呜呜呜呜……小春……呜呜呜呜呜……”

　　“可我还没死呐……”小春低声说着。

　　小春对这人还真没什么印象，这人知道娘的名字不算奇，但知道他的名字就怪了。他以前可是不轻易在外人面前露面，娘也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起他这个儿子的。

　　但左思右想，娘的江湖朋友、朝中知己中就真的没个叫罗绮的啊，更何况这人有能耐收了整座湮波楼，若与娘有任何渊源，他哪可能没见过他！

　　莫非……莫非这人是心底下偷偷爱慕娘又没说出来，直至娘香消玉殒才懊悔万分的那种？小春暗忖：若是这样，便讲得通了。

　　见那人哭得凄惨，沙哑哽咽泣不成声，小春叹了口气。有个不知名的男子居然在自己过世八年后还如此爱恋自己，娘知道也该心满意足含笑九泉了。

　　天都晚了，要再不回去肯定会让云倾担心，小春看了看外头，云倾服药的时辰也快到了，不快走不行。

　　但就在他举步离开的同时，耳际忽闻床边男子气息骤乱，呼吸急促大口喘息起来。

　　这人不妙！

　　小春只靠耳朵听便觉得有问题，他赶紧回头走到罗绮身旁，只见罗绮脸色苍白汗珠滚滚滑落，双手紧抓着胸口衣襟不放，疼痛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春连忙点了罗绮身上几个大穴，一把将他提上床让他躺好，跟着拉开罗绮的衣带让他能够顺利呼气吸气，跟着抓起他的手一边为他把脉一边渡气给他，及时为他续命。

　　小春切了脉，眉头小小皱了一下，道：“先天病无药医，后天病才有药医。大叔你先天禀赋不足脉象细弱、气来不均，脉率不整，为代脉。心绞痛这毛病会跟你一辈子断不了根，不过其他大夫肯定也告诉过你只要忌大喜大悲，这病便没什么大碍。但你此时此刻却又哭个不停，悲伤过度导致气血虚弱、经络闭塞，七情内伤，才会再度发病。”

　　小春讲着讲着，吁了口气。“不过还好！遇上我替你顺了那气，现下不会有事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红色药瓶，倒了两颗续命小药丸和水给罗绮服下。

　　见罗绮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小春也只是笑了笑。

　　“我是个大夫。”小春如是说。

　　见罗绮没什么大碍了，他跟着解了罗绮的穴，道：“你这病也不是太严重，但待在这湮波楼就不太适合。杜绝七情内伤最好之法便是剃度当和尚去，常伴青灯我佛心境空明。只要别再想什么有的没的，包管你无病无痛活到一百二。”

　　“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还救我？”罗绮问道。

　　“我说了啊，我是大夫。”小春把药瓶塞进怀里，说：“大夫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小春说完话，觉得自己真是耗太久了，便转身往后走，头也不回地离开。

　　“恩公！”后头突然爆喊了一声。“请留步，还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小春想了想，反正这人应该也是娘亲故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恩公不敢当。”他大笑了声道：“敝姓赵，师门排行第八，贱名小春，春风吹又生的春。”

　　“小春！”后头又爆出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喊叫：“你叫赵小春，那赵凝春是你的谁？”

　　“当然是在下的娘啰！”小春推开春水阁的房门就要跨出，这话才说完，却听得后头一阵仓皇的脚步声，接着猛然地自己被紧紧揽入一具宽阔的胸膛里。

　　小春只听得那人不停喊着：“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小春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呃……这位大叔，我本来就还活着。你要不要摸摸，心都还跳着呢！”贱名易活，老天爷不收，他是出了名的死不了，当然还活着。

　　“小春，呜呜呜呜呜，我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你！”

　　小春忽地又被翻了过去，罗绮望着小春那张相貌平平、顶多算是清秀的脸庞，越发越是伤感地道：“你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一个鼻子，可偏偏又是这么不一样。难怪我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怎么这么眼熟，原来如此，你笑的模样、你安慰那个小女娃的模样，你的神情眉目，都和你娘好相似。”

　　“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一个鼻子……”小春才想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随即忆起这不是那日绿柳山庄见着戴着人应面具的大师兄时，失望之下所发出的感叹之语吗？

　　“幸好我认出来了、幸好我把你给认出来了！呜呜呜呜呜呜！”罗绮哭得越来越伤心，猛地将小春压入怀里，抱着他就拼命地哭，半点都没有之前把小春押来时，要小春挂牌见客的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气度。

　　“小春、小春，我是你的……我是你的……你的……你的……”罗绮一边哽咽着，一边岔了气，一句话说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不好意思大叔，我已经有人了，你就算要做小的我也无福消受，你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可凶的。”明知人家大叔不是那意思，小春仍旧调笑说道：“更何况你年纪一大把……噢、不，是我年纪尚小，咱俩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一个大男人眼泪扑扑簌簌不停掉，抱着小春就一直哭一直哭，比方才思念他娘亲时的情绪还要激动万分。

　　见他哭到脸色又青又白几乎气绝貌，话也说不完整，小春遂下手点了他的昏睡穴，暂时让他休息休息，别继续激动下去。

　　觉得把这人放在春水阁娘亲的闺房似乎有些不妥，小春于是把罗绮扛回自己方才被绑来的那间厢房。厢房外还是有人守着，如此倘若罗绮有任何事，房里一有动静，外面的人也能及时赶进来。

　　随手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小春又回头看了沉眠中的罗绮一眼。

　　这年纪三四十左右的男人眼都肿了、鼻子也红通通，娘到底是打哪儿认识来这个怪人的，哭得真是惨烈，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能哭成这样的。

　　跳了窗，在月色下离开湮渡楼，小春头也不回地往端王府直奔。

　　心里却想着：鹿茸、人参、龟板胶、鹿角胶……

　　这大叔心肾两虚、气淤血窒，首必重补血补气、活血化瘀……

　　用量嘛，则需高。现下重药控制住病情才是。而且还得让他吃个一年半载不间断，如此那外强中干的破烂身体也才会逐日稳定……

　　☆☆凡间独家录入★★☆☆凡间独家录入★★

　　奇了，回到端王府内，云倾居然还未回来。

　　小春倒了杯茶润润喉，坐下来等了片刻，见月都升得老高，也是时候了，云倾到底跑到哪里去，莫非在皇宫里出了什么意外？

　　四周有股姑娘的香粉昧，小春嗅了嗅，发现原来是自己从湮波楼带回来的。

　　这味让云倾闻见肯定不好，云倾那么好洁，说不定一闻觉得恶心了，就一脚把他踢出端王府去。

　　走到寝宫里头探了探，那个豪华的大浴池里冒着氤氲水气，小春三两下把棉袄扒了、衣裤脱了、面具扔了，就冲进池子里。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两个白衣侍女，她们走上前福了福身，就要下池帮小春沐浴净身。

　　“啊呀呀——”小春鬼叫了声连忙护住胸前两点，不明白怎么这里居然会有人守着。“免了免了，你们出去！”

　　侍女们面有难色地对看一眼，说：“但是殿下命奴婢好生伺候公子。”

　　“我不习惯让人洗的。”小春咧嘴，神情古怪地笑道：“这就甭了。”

　　侍女们闻言只好退居两侧帘后，垂眸低首回到原位。

　　小春见她们也不离开，只好缩进池子里这里搓搓那里搓搓，皂荚随便抹了抹，洗干净后便立刻冲了上来。

　　“衣衫什么的我也自己穿便成，不劳两位姐姐费心。”小春拿起干净的里衣，眼角往旁边帘幔一瞄，发觉侍女仍是乖乖低着头，这才放心地擦擦身子，把里衣披上。

　　然而衣裳也只才披了上去，还没来得及穿好，浴池外便走进了—个人。

　　那个人看着刚沐浴起身的小春，小春也一脸怔愣地看着他。

　　云倾没料到会见着小春一丝不挂的模样，水雾朦胧中，他湿漉漉的黑发纠结散乱着，一双明眸波光荡漾，原本蜜色的肌肤因为许久未见日晒而颜色淡了许多，浸过热水后肤色透出淡淡诱人红泽。

　　这副景象云倾看得喉头一紧，体内燥热之感骤然窜升。

　　“你……你回来啦……”小春呆了呆，随后尴尬地回过神来，才连忙将衣襟合起，衣带系上。

　　“朝中有事耽搁，这才回来。”云倾的声音有些紧。

　　“那你淋浴更衣吧，我先出去不妨碍你。”大抵也知道云倾冲进浴池是想做什么，小春把自己的东西卷了卷，连忙走到外头去。

　　云倾半刻后出来，小春已把该穿的都穿上了，一身稍厚的白棉里衣裹着，坐在床上把玩着一只玉镯。

　　小春抬头看了云倾一眼，脸色突然变了一下。

　　“你的药呢？”都什么时辰了，小春发觉云倾居然还没服药，那张脸简直惨白得跟鬼没两样。

　　云倾把天青瓶扔给小春。

　　小春连忙将镯子收起来，倒了颗药和着水让云倾服下，他跟着贴着云倾的背要助他散开药性，云倾却把小春的手给抓了下来。

　　“不用。”云倾如是说。

　　“为何不服药？”小春不明白地看着云倾。

　　云倾推了小春一把，把小春往里头的床送，跟着掀了被子径自闭眼睡下。

　　“我不是说过这毒凶险，之前已经隔过一日未服，若是再几次错过服下的时辰，你这命便真得交给阎罗王，谁都保不住了！”见云倾一脸漠然，不拿命当命的模样，小春不自觉有些气。

　　“药一直都是你喂，我习惯了。”云倾淡淡地说。从客栈那次起，天青瓶虽放在他身上，但时辰一到便是小春从他怀里拿出来，拿水掏药，让他服下。

　　“你不会自已吃吗？”小春叫了声。这算哪门子道理。

　　“哼。”云倾回给小春的是这莫名其妙的答案。

　　“算了算了，还好我今天早些回来没迟了时辰。”小春喃喃念了句。

　　其实，云倾这么将他放在心里，小春也觉得开心，只是他就不信若自己今日不回来，云倾就真忍得下不服药。云倾这话是说说或是认真小春不想往里头想，反正，两人现下这样就行了，知道得太透彻也不见得会有好处。

　　小春笑了笑。

　　而云倾见到的，又是那他所不喜欢的笑脸。

　　“你刚刚拿的是什么？”云倾问了句。

　　“啊，你说这个啊！”小春把怀里煨得暖烘烘的玉镯子拿了出来。“不就是个镯子？挺漂亮的是吧！”

　　云倾侧身躺卧床上，一双眼斜斜往上挑，看着小春道：“你买的？买这做什么？要送人？连给谁？”

　　“唉，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答呢！”小春笑叹着。

　　云倾忽而伸手，拿下小春掌中的玉镯，玉镯被小春煨暖了，上头尽是他身体的温度。然而不知放在小春怀里多久，这样通透的东西竟也染了他身上的草药香气。

　　玉镯是女儿家的东西，对男人手骨而言嫌小了。小春如不知道云倾怎么弄的，左手缩了缩往镯子中间一伸，右手使劲一套，那白玉镯便在他的手掌外侧留下一片淤红，滑入了他的腕处。

　　小春吓了一跳，连叫了好几声。“你怎能这样硬来，要是骨头碎了怎么办。”

　　“拿不出来了。”云倾凝视着小春，将手腕举至小春眼前，淡淡地说道：“除非把镯子敲碎，否则你怎么也要不回去。”

　　“唉……你这个人……算了算了，你要就拿去好了，不过记得小心点别摔了，这镯子可是上等暖玉做的，很难找到第二只了。”小春不舍地摸了摸他娘留下来的玉镯，哀怨地看了云倾一眼。

　　云倾忽地浅浅笑了，他就喜欢小春这模样，喜欢小春对他莫可奈何的神情。当小春望着他、想着他、再没有其他，那他便开心了。

　　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小春一样让他开心。

　　陪云倾聊了一会儿，等到云倾体内浅浅的疼痛过了，小春也翻了个身靠着墙，打算睡了。今日一早便东奔西跑，又给人掳去青楼，还遇见个爱掉眼泪的大叔搂住他嚎啕大哭，折腾了整日也累了，眼皮抬了两下又沉又重，实在是想睡了。

　　意识朦胧间，小春模糊地想着，这端王府既是皇子府邸，厢房客房应该多不胜数才是，怎么云倾还和他睡一间呢？

　　明日起来再问问吧，兴许是这些天来日夜同榻而眠，今早一入城云倾又被召进皇宫里，所以云倾也忘了该另外给他一个厢房了吧！

　　小春没一下子便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对着墙壁睡着了。

　　云倾从镯子上回过神来，一抬头见小春睡死了，心底一股不满骤然发生，一根针往小春肩上扎下，疼得小春整个人跳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谁偷袭我！”小春半梦半醒地，胡乱吼着。

　　待小春低头，看见云倾含怒的眼神时，顿时明白是谁那么小人，越大越糟蹋人。

　　“我的好云倾、好美人啊，这又是怎么了，你要玉镯子我不是给你了吗，怎么不让我睡啊，我现下又累又困的，真的没气力再陪你玩了。”小春哀号道。

　　“你为什么背对看我睡？”云倾问。

　　“背对你睡？”小春会意过来。“好好好，我正对着你睡行不？我是怕自己睡着了又流口水又磨牙你见了会恶心才翻过去的，你不要我背对着你，那我就不背对你。”小春呻吟了声，转过身来打了打被子，脑袋便朝枕头撞去。

　　真是累死了……

　　呼噜噜……呼噜噜……

　　小春闭上眼的同时又打起了呼来。

　　云倾这才满意，凝视着小春睡时的容颜。

　　这个人就算睡着的时候，也同样是这么吵的，一下子呻吟一下子笑，一下子说梦话一下子打呼噜，打从遇见了这个人起，就没见过他安静的。

　　小春吸了吸鼻子，梦里觉得冷了，便往云倾那里靠了一些。

　　了无睡意的云倾见小春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这儿缩过来，但两人之间却又还差了好些距离。他慢慢等着、慢慢等着，等着小春终于耐不了寒靠到了他身边，这才伸出手，碰了碰小春。

　　抚着他的眼、抚着他的耳、抚着他的鼻、抚着他的唇。

　　小春嘴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红通通的双唇饱满丰润，让云倾忍不住一再碰触。云倾还记得这片唇的滋味，甜得像糖一样，吻上去又酥又麻，还有嘴里的小舌头滑不溜丢，舔起人来叫人无力招架。

　　云倾突然想起方才见到小春出浴的模样，结实而匀称的骨架，无瑕而细致的肌理。又想起火光掩映的山洞里，自己曾经如何深入地抚摸这具躯体，如何叫这个人发出一声又一声难以自制的低声呻吟。

　　那般放浪形骸的景象历历在目，小春的喘息、小春的紧窒，都似乎才是方才的事，云倾体内的燥热忽然汇成一股热流往下腹逼去，他闭起了眼手指颤抖片刻，竟起了睽违已久的焦躁感觉。

　　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明明，就已服了药不是，为何下腹的感觉却越来越诡异？

　　云倾不解。抬起眼，眼里又映入小春熟睡时泛笑的脸，鼻间窜入小春身体独特的气味，突然地，叫他难受得几乎都疼痛起来。

　　“赵小春。”云倾开口，低低唤了声。这人如何还能睡得这么熟。

　　“呼……”小春打着呼噜。

　　“赵小春。”云倾又唤了声。

　　“吸……”

　　“赵小春。”三声了，猪都不会睡这么熟。

　　“……呵呵……我吃不下了……”小春在梦里笑着。

　　“……”云倾拿出了梅花针。

　　下一刻，“唉呀！”小春惨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看，自己屁股上全扎满了梅花针，圆润润活像个插针的针包；再看，又是那个自己不睡也不许人睡的冷面美人出手偷袭。小春脸一垮、嘴一蹩，差点儿哭了出来。

　　“又怎么了美人儿？”小春含泪问着。“很痛的，别这样叫人起来行不行？”

　　“我喊了你三次。”

　　“不过才三次，你可以多喊几次的啊……”

　　云倾睨了一眼，小春立刻把剩下的抱怨吞进肚子里。

　　“你的药没用。”云倾说。

　　“嗯？”小春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你的药没用，失散了！”云倾再说了一次。

　　“怎么可能，”小春挥了挥手，边打呵欠边慵懒地笑了笑：“云倾你哪时候也学起人家开玩笑了，不过这个玩笑不是太好笑，我赵小春钻研医术这么多年，医过的飞禽走兽人与畜生不计其数，从来就没出过错，开出去的方做出来的药，哪可能失效无用的！”

　　小春虽然刚醒，还是把自己从上到下褒了褒。

　　云倾抓住小春胡乱挥舞的手，拉着潜入丝被下，往自己灼热高昂的跨部一贴，如此不甩多说，有效无效当下便见分明。

　　小春一张脸霎时白透。

　　“怎么可能！”他呐呐地不敢置信，还伸手抓了抓，仔细确认一番。

　　“嗯……”云倾被小春掐得泄出呻吟。

　　小春抬头看了云倾一眼，只见云倾眼底欲火烧得炽烈。

　　云倾不发一语，凝视小春片刻。

　　小春直觉地往后缩了缩。

　　猛地，云倾伸手就是一抓，将小春狠狠塞进怀里。

　　小春哀号了声惨叫道“没天理啊——惨绝人寰啊——累得要死还不让人睡哪有这道理啊——”

　　“闭嘴！”

　　身体里那把火一碰到小春柔韧的身躯，便猛地炽烈烧了起来，云倾扯开小春的亵衣，冰冷的手贴上小春的胸膛，小春冷得浑身颤了一下又不满地往后挣扎，想爬出云倾怀里。

　　小春不满，云倾更是不满，能泄他火的人只有小春一个，小春这么死命想离开是怎么回事？

　　云倾随手拿了条束腰带，把小春的双腕给捆了。

　　“你做什么！”小春吓了一跳，鬼叫了声。

　　“省得你乱动。”云倾回答。

　　云倾抓起小春的分身和自己的贴在一起，磨了几下，两个人的都昂然立起。

　　小春难为地哀叫着：“明天再做行不行，我今天累死了、也困死了，没精神和你耗整夜啊！”

　　想起上次的惨痛经历，小春的嘴就停不下来，他可怜兮兮地嚷着：“看在我平日对你也不差的份上，你就行行好放了我吧！如果你真的忍不住，就勉强用自己的手将就将就，别总是要找我啊！我气虚体弱、身子不好，浑身上下都是病来着，服侍不了你，你尽不了兴的。”

　　云倾忽地一抬眼，对上小春那双春水眸子，小春高兴地睁大着眼以为这人安好心放过他了，哪知这人却撕了他的亵衣一大角，把破碎的布料塞进他嘴里，阻止他滔滔不绝的抱怨。

　　“呜呜呜——”小春只能从喉间发出不满的声音。

　　云倾分开小春的双腿，发热的部分顶着入口，一劲地就只想往里头埋进去。

　　入口被撕裂的痛楚使得小春整个人缩了起来，云倾的前端才进去了一点点，便再也无法动弹，整个被小春绞住不放开。

　　疼——疼啊——

　　小春眼泪汪汪地。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你在做什么！”云倾气息不稳，声音带着颤抖，他现在难挨得紧，小春这么对他，更是让他难受得不得了。

　　怎么又是我的错了！小春含着泪，责难地看了云倾一眼，别开脸，从鼻间不悦地发了声“哼”。

　　“快点，松开，让我进去！”云倾也急了，拍了小春的大腿一下。这么不上不下地，谁忍受得了。

　　小春翻了翻白眼，眼角跟着瞟了一下装着药的柜子。

　　云倾会意，往后一退将分身拔了出来。

　　奶奶的——

　　小春又是一阵泪眼汪汪。这人怎么就是学不会轻一点，老是这么粗鲁，谁受得了。

　　云倾拿了澄黄瓶子的伤药回来，倒出粉末，扳开小春的大腿就要往深处的伤口抹去。小春腿横地一踹，就踹着了云倾胸口，硬是抵着不让云倾将手伸进去。

　　“你！”云倾哪受过这般折腾，一时怒火攻心，气得握住小春脚踝就是一折，这一折，折得小春受不了痛整个人翻了过去，被绑住的双手也猛捶床板。

　　奶奶个熊——奶奶个熊——

　　小春嘴里不停咒骂着。

　　色欲冲心的云倾这时也察觉了小春的不对劲，他又把小春翻了过来，只见小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才连忙把小春嘴里的破布拿掉。

　　“奶奶的你不知道老子怕痛吗，老是这么硬来！”小春正在气头上，布团一离口便是一阵乱吼。

　　云倾见小春脸疼得整个都拧了起来，这才稍微清醒了些，问道：“很痛？”

　　“你趴下来让我用力捅进去看看，就知道痛不痛了！”小春龇牙咧嘴地说道。

　　“……”云倾静默片刻。

　　小春气了半晌，看云倾那一脸强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心也渐渐软了下来。他道：“我上次可不是这么对你的。”

　　“我得怎么做你才不会痛？”云倾问得直白。

　　“……”这回换小春沉默了。

　　如果可以，小春是希望改天再做，如果可行，他更希望在上头的那个人是他不是云倾。不过时势不允，碍于此人淫威，他也只得暂时屈居人下。

　　小春叹了口气，缓缓说：“不能急，得慢慢来。像我上次做的那样，你先——”

　　小春话还没说完，云倾沾着伤药的手指便缓缓探了进来。

　　云倾一声知道了，方才塞着他口的破布团又堵了回去，就怕又听见小春拒绝的话语。

　　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柔嫩的内壁，云倾忍得辛苫，却没有之前的急躁，他回想着那日山洞里小春的作法，又探入了一根，轻轻按压着小春敏感的内部。

　　嘴巴给塞住的小春仰着头，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抱怨声，但身体不像方才的僵硬了，柔软地舒展开来，臀轻轻地摩擦着床上被褥。

　　伤药遇上伤口上的血，化成了胶状带有香气的滑润液体，云倾等待小春的身体完全为他展升，高高抬起小春的双腿，将其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一点一点地将坚挺缓缓埋入，强压着迫切想要小春的急躁，等着小春的反应，一寸一寸将他吞没。

　　小春发出了几声语意不清的咕哝，对云倾的入侵只是强加忍耐而不再抵抗，直至云倾整个没入体内，他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由轻轻的摇晃升始，每一次缓慢抽插都是离开后再整个进到底端，虽是轻柔的动作，却又难掩直欲掠夺所有的意图。

　　小春的身体放得柔软，炙热紧窒的内壁却又完全扣着云倾的昂扬，一声两声从鼻间偶尔溢出的难耐呻吟，每每使得云倾加大晃动的力道。

　　被入侵得如此彻底，深入到不能再深入之处，最敏感的那一点不停地被摩擦撞击，小春不禁微微发起抖来，为这美妙而震撼的快感战栗不已。

　　云倾握着小春的脚踝，将小春双脚放下，又屈起他的膝，将他的大腿打开到不能再大的地步，贴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摆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

　　每一回云倾一顶到那处，小春便无法忍受地低吟，他的分身也被压在两人之间，随着云倾的挺进而不停地被揉压着，溢出黏腻的液体来。

　　小春释放后没多久，云倾也爆发了。

　　两个人紧紧交缠片刻等待余韵过去，云倾这才缓缓地将分身抽离小春的身躯。

　　小春喘息着，躺在床上的他不自觉流露出难见的媚态。

　　衣衫不整的小春一双杏眼水波盈盈，双唇艳红、脸带绯色，双手被缚的他毫无反抗之力，柔弱的模样仿佛只能任人宰割，

　　见到这样的景象，云倾原本熄了的欲望又缓缓爬升，他扯开小春嘴里的布团，跟着埋入小春还未来得及合起的双腿间，一挺，便整个进去。

　　“啊——”小春没料到突然又被这么一插，整个人弓了起来，不停痉挛颤抖。

　　云倾紧紧压着小春，不停地进出他，只觉得这回小春又变得更紧了些，夹得他有些疼痛，却又欢愉莫名。

　　这夜，只听见寝宫里断断续续的淫靡低吟，有时是强加忍耐，有时是被逼得溢出了声。

　　身躯与身躯的交缠似乎没有止息的一刻，彼此体温交融，气息交合。

　　云倾几乎想把小春揉进心里、吞进肚里。

　　他疯狂地想让这个人沾染他的气味，变成他的东西，永远永远，都离不开他。

　　～ｆ～ａ～ｎ～ｊ～ｉ～ａ～ｎ～

　　小春不知道云倾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记得当云倾替他盖上新的被子时，天已经大亮，屋内明晃晃一片了。

　　累得连张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云倾朝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没答，待云倾离去后，他便闭了眼沉沉睡去，醒来时，都大半夜了。

　　这时，外出的云倾也早已回来，正躺在他身边，和衣睡着。

　　他一手伸过去揽住云倾，原本睡得正好的云倾被他所惊醒，震了震。

　　知道这个人最厌恶别人黏着他不放，但小春偏偏就整个人贴了上去，将云倾从后头紧紧抱住。

　　谁叫这家伙那么狠心，折腾了一整晚也不让他睡，他不礼尚往来好好回报一番怎么成。

　　抱紧人之后，小春脸贴着云倾的背，呼噜噜地便入了梦。

　　云倾睁着眼好一会儿，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习惯被人抱着的姿势，困难地又睡了回去。

　　～ｆ～ａ～ｎ～ｊ～ｉ～ａ～ｎ～

　　那夜过后，小春反复思忖，终于让他晓得云倾为何失常的原因。

　　他原本就只是针对月半弯的毒性来下药，所以开的都是清热泄火的解药剂。

　　如此一来，云倾半夜睡不着抱着他猛摇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云倾由心所动意所趋，体内欲火自然跟着上升，非春毒所致，所以才会让他的解药失灵。

　　想个通透后，小春的脸一下子全黑掉。

　　他也不是不喜欢云倾，也不是不爱和云倾赖在一起，只是自己也只做过那一回，接下来却被压了两回，这滋味虽不难受可也不太好受。

　　让人摇得直哼哼，连腿也合不拢，这事怪难为情的，然而要摇回去，想也知道兴头上的云倾绝对不会肯。

　　想了想，还是另外调几种药给云倾服了比较妥当。

　　当日在苏雪楼里做的“金枪一定倒小药丸”如今不敷使用，接下来来个“金枪绝对倒”好了。

　　只是，如果让云倾晓得自己又这么对他，那云倾不晓得会生多大的气哪……

　　小春打了个寒颤，决定还是先做出化月半弯毒性的解药来，“金枪绝对倒”这东西，还是改天再说吧！

　　若是惹得美人儿动怒，动怒便会伤身，如此他可也是不舍呢！

　　端王府里头空置的厢房很多，小春在府里四处游荡寻找好地方，这里的侍卫见到他完全不阻拦，偶尔还会有侍女来到他身后询问需不需要帮手。

　　云倾府里这些侍女也是选过的，个个漂亮伶俐，小春见她们一个一个美得比花还娇，哪有可能让这些仙女姐姐替他做粗活。

　　当下小春招了几个粗壮的侍卫来，照他的指示将厨房里的布局改了一遍：另外架了烧炭火用的大炉子到灶上，又搬了张休憩用的紫檀木长椅来，并且在长椅上披上厚厚的毛毯，让自己累了可于此处歇息。

　　隔了半天，总算把药房的格局弄得像样了些。

　　小春接着又拿起文房四宝，狼毫一挥，写了一大堆的药草名称给那些侍女姐姐们，好声好气地请她们帮个手，替他叫来那些药。

　　侍女姐姐们当然很乐意，拿了单子立刻就去办了。

　　于是这药房一成，小春几乎就待在里头了。

　　云倾偶尔会来看看他，但有时嫌火灰太脏，只是站在外头探了探。

　　小春每天只是等着云倾回府时喂他一颗药，其他时候乐得什么也不做，就待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小药房里，和那些草药厮磨瞎耗。

　　只不过有时候他隔太久没回云倾的寝宫去睡，云倾便会黑着脸到药房把他拎回去。

　　而且惨的是，进寝宫后云倾会先把他扔进浴池从头到尾洗个干净，跟着再上床，要得他浑身发疼、四肢发软、八月十五痛得像被月宫里劈桂树的吴刚不小心给劈到一般。

　　这之外，对于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云倾不说，小春也不问。

　　但不问并不代表小春什么也不知道。

　　外界太过纷乱，以前是江湖、是绿柳山庄、是兰罄、是乌衣教，如今又加了性命垂危的皇帝、诸子夺嫡、皇位之争。

　　一个人纵使有心，也管不了那么多。

　　小春如今只希望能尽快将云倾的解药做出来，其余之事，日后再做打算。

　　～ｆ～ａ～ｎ～ｊ～ｉ～ａ～ｎ～

　　小春这药一试，便足足耗了十余日。

　　他在长椅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天灰蒙蒙地快亮了，自己又没回寝宫陪云倾睡，而云倾肯定又在等他，这一想，便觉有些过意不去。

　　他走到水盆前低头掬水洗了洗脸，拿着巾子老实地把脸擦干。

　　这阵子终日在药房里烧火炼药的，炼得一张脸成天沾满黑灰，搞得云倾每回见他每回皱眉。洗得干净点，趁现下还不算太晚，先回去找云倾窝在他身边一会儿让他气消，晚些再回来试药煎药。

　　抬起头来，小春视线刚好留在铜镜之上，铜镜映着自己一张原本圆润，如今却尖了下巴的脸。

　　“真是糟糕，你这赵小春老忙着做事忘记吃东西，瞧居然瘦成这个样，这可怎么成！”小春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颇为不满地对自己道。

　　医者连自己的身子也没照顾好，那实在失职。

　　想着待会儿早膳可以用些什么，眼睛盯着铜镜，脑海里不停冒出的却是街边各式各样零吃的名字。

　　小春看了看那镜子，突然觉得有些怪，心里头隐约像有什么要冒出一般。

　　他又看了看，仔细瞧着自己的眼睛、眉毛、嘴巴、鼻子，怎么……轮廓越看……就越觉得似曾相识……

　　他以前也不常照镜子，不是姑娘家，揽镜自照稍嫌恶心，然而今天一照，乖乖，自己这五官模样怎么有点像那天在湮波楼遇见的那个人……

　　“这可真是怪了！”小春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说人有相似，像个两三分也不足为奇，但那个叫什么起的，当日可是在他娘闺房里哭得半死不活心绞痛发作，他要走之时又拖着他猛喊：“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小春差点没大叫出来。

　　“我是你的”这句话下来要接什么，该不会是他所想的那个字吧……

　　难不成除了娘之外，他还有一个亲人留在世上？！

　　当下自己洗好脸本来该做些什么的都给忘了，小春连外衣都来不及带上，靴子两脚随便穿了穿，冲去云倾寝宫拿了拒子里的人皮面具，凝住口气运起轻功便使劲往外冲去。

　　他头也不回，撞到人也没看，像发疯似地就往湮波楼直奔。

　　东边初露鱼肚白，太阳还隐没在云层后头要升不升。

　　这时辰京城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走过，店铺一间两间开启，偶尔几顶豪华轿子让轿夫抬过，也有驾马的江湖人把石板子路踩得喀哒喀哒作响。

　　这些人有的是初起事事的，有的是才从声色犬马之所出来的，各式各样的人出现在大街上，将晨间的街点缀得些许兴闹。

　　小春连气也没来得及换，一股脑儿就冲到湮波楼前。

　　湮波楼大门敞着，只剩没几个姑娘正欢送恩客，小春闯了进去，扯着喉咙便喊：“罗绮呢！罗绮在哪里，叫他出来！”

　　什么潇洒气度全没了，小春力灌丹田鬼吼鬼叫地，喊得几乎整个湮波楼里的人都醒了来。

　　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执著杯子的罗绮匆忙忙地从二楼往大厅探，见到是个少年来闹场，本来挥了手叫护卫要立刻把人架了往湮波江扔进去，却在多望了那少年一眼后，洒壶酒杯全摔落地，咚咚咚咚地从二楼沿着阶梯滚了下来。

　　“小春！”罗绮一时间泪水艨胧，情绪激动地压着胸口，连忙从楼上往楼下跑，一边跑、眼泪鼻涕就一边掉。

　　这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少年，不是小凝的儿子是谁，两个人虽然长得都是这不突出的模样，可他就是认得那身落落大方的气度，和那双漂亮勾人的明媚眸子。

　　“小春！”罗绮大喊着：“我是你的……”

　　罗绮还没喊完，但见门口的小春张开双臂往他这奔来，他心想，好了好了，小春认得他了，小春终于认得他了。

　　“我是你的……”罗绮又是哽咽，哽了许久，一句话总是说不出来。

　　小春接下罗绮的话，大声喊着：“舅舅啊——”

　　罗绮听见小春喊的舅舅二字，猛地吸上来的气一岔、脚下一个踏不稳，竟从楼梯上咚咚咚咚地摔了下来，胸口用力磕在方才掉落的洒壶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浑身直抖。

　　“哎呀——舅舅你怎么了……”小春连忙赶向前去扶起罗绮。

　　“我不是你舅舅，我是你……”罗绮忍着痛，又说。

　　但见晓春眼角一瞄，手一抬，“咻咻——”几声，碎银子暗器从掌中激射而出，门外“砰砰——”地摔下两个白衣人，倒地昏迷不醒。

　　“白的？”小春愣了愣。“我以为是黑的还是其他颜色，怎么会是白的？”

　　小春纳闷，云倾派人跟踪他干嘛？

　　罗绮一脸惊讶，小春跟着转过身来，又恢复高兴的神情拉着罗绮又叫又开始“舅舅、舅舅”喊个不停。

　　“我不是你舅舅！”罗绮实在气到一个不行。“我是你的爹啊——”他一边吼眼泪一边掉，忿忿地说。

　　“我爹？”他张大了嘴。

　　啊？小春整个呆住。

　　不是舅舅？

　　是爹？

　　怎么会是爹？！

　　他以为和他相似，又会那么哭他和娘亲的，应该是娘的亲人，所以他才大胆推测这人是娘的兄弟，哪料到他居然想错方向了。

　　可自他有娘以来，娘从没对他提过自己有个爹啊！

　　这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哪来的啊！

　　“对，我是你爹啊，傻孩子！”罗绮一个悲怆，抱住了小春又是嚎啕大哭。

　　小春这回可真的被吓傻了。

　　湮波楼今日热闹非凡，三十好几却孤家寡人的楼主罗绮竟然凭空冒出了个十六七岁的儿子来了，而且那个儿子长得和英俊潇洒的他没半点相像。

　　在旁边看着的姑娘们忍不住低头窃窃私语，被吵醒出来观望的客人们也议论纷纷。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兴许是老婆红杏出墙偷生的！”

　　“长得根本一点都不像。”

　　“偷生的啦！”

　　众人一致点头笃定道。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