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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清寒（穿）  　作者：冷香蝶
文案 
一次车祸，一次穿越，唉？成了残废？自古红颜是祸水，莫非额也要为害人间了……
《婆娑之碧玉菡温》的前身，穿越文，有些轻松有些糨糊,希望亲们喜欢
标签：虐恋情深 不伦之恋 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主角：紫瑶，昊天，苍龙，鸿麟

　　楔子

　　“你也忒没出息了，怎么弄得跟个讨饭的叫化子一样，他既然都这样了，你还不放手？换了是我当时就煽他两耳光，扫他出门！”玲子满脸的愤愤然。
　　“就是说啊，他都和那女人一起这么久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真不明白你！这年头什么都流行，就是不流行痴、情！”阿兰也随即应和着。
　　她们俩你一句我一言的“安慰”着我！
　　我抽泣，我呜咽，我要喝酒，可是我没酒喝。仅剩的两罐啤酒都被她俩夺了过去。真不明白，到底她们来我家是来吃喝的，还是来安慰的，不过好像更多的还是数落我！呜……
　　交往了四年的男友甩了我，还背着我跟别的女孩交往了足有一年之久，最后甩出一句“你给不了我永远”就擦擦嘴、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都这么惨了，她们就不能温柔点对我吗？难道我就这么活该当冤大头？
　　叫我别痴情，我能不痴情吗？毕竟是四年啊，我的风华年代里能有几个四年！
　　现在连我解闷的唯一方式，还都被她们掠夺了。难道真叫我哭死才能换回一点大众的同情心吗？呜……
　　“好了，好了，这样吧，过去跟我住几天，等我开导你几天就没事了。”阿兰拍拍我，随手在我零乱的沙发上抽出一件外衣，就拉着我走出了家门，扣上门前还不忘回身再喝下几口啤酒。
　　早知道阿兰是酒鬼出身，只是没想到跟我喝了一晚的酒，早上还能这么准时起床上班，还连我今天的日程安排都替我制定了出来，真不愧是干秘书这行的，她老板还真是会选人肯定每天能省下不少精力，果断干练，连细微之处都能安排到位。
　　就像我昨天情绪太过激动，一看到她是就冲上去把眼泪鼻涕全蹭到了她的名牌大衣上，现在倒好还要负责替她拿去干洗，在干洗的路上还得顺便把她家的贝贝拉出去遛一圈，也真不愧是她，还真讲究办事效率、一步到位。
　　贝贝是一条棕色的长毛大型动物，没事就喜欢往你脸上擦口水，它站直了足可以到我腰际。真是！没事养这么大条狗干嘛，也不怕烦！
　　还有，她不知道我怕狗吗？还是这么大这么有力气的大狗！还叫我遛它？凭我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还真怕一不小心就被它给遛了。
　　出门一路上我都在抱怨着，想我在朋友中向来以懒著名，她还叫我干事，能不抱怨就不是我了……
　　心里还在想着等她回来还要如何数落她几句时，手里牵着贝贝的绳子突然猛地一紧。
　　正穿马路呢，你激动个啥呀，小心被卡车压成狗肉饼！
　　我正欲喊出时，前方五六米处真的来了一辆巨型运货大卡，车速还不慢。我慌忙收紧牵绳，可是那狗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只是一个劲的往前……
　　啊————
　　只感觉到手中的大衣落地，牵绳松开，满耳都是卡车鸣号的巨大噪音，一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白色……天哪，难道这就是我生命的终结之色？……
　　——不——
　　……
　　……
　　昏昏沉沉，眼皮好重，头好沉，我这是怎么了？
　　……
　　“……瑶……紫瑶……”
　　正在我满脑子思虑着过去，抱怨着自己的人生何其短，命运的不公，悔恨着自己的所有该与不该时，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唤我的声音，等等，这个名字应该不是我的啊，为什么我会觉得是在唤我？……
　　我睁开眼睛，好吃力，浑身无法动弹，手脚的筋脉都好痛，全身都痛得仿佛散了架一般。我想自己一定是在手术台上，肯定一副待宰的模样。
　　思虑间，我定睛望向眼前那个模糊的影子。
　　天！
　　古装？
　　眼前的几个女孩都是古装打扮，四周一片昏暗。
　　天哪，难道我已经一命呜呼？这是在——地狱么？
　　我、我、我不要啊——
　　不知为什么，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则当天的新闻——今日，在某某区某某路上发生一启严重交通事故，死者是一名青春正茂的女学生，据卡车司机称，事故原因是由于该女子过马路时遛狗不慎所造成，所以本台提醒市民过马路时一定小心来往车辆，遵守交通法规，以免再发生上述悲剧……然后再一滩血迹的特写……
　　啊——我不要——
　　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低落，越想可能脸色也越灰暗，所以，引来了身旁一个女孩异常关切而柔和的声音。
　　“……宫主，您醒了吗，您伤得很重，现在还不能动……”
　　宫主？
　　我很诧异，“这里不是地狱吗？”
　　“地狱？……宫主，这里是圣教的密室啊……”她以同样诧异的目光望着我，而后又立即定了下神，道：“宫主吉人自有天相，这点伤一定会没事的，待祭祀大人回来……”
　　我没有再听她下面说什么，或者说，我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我明白了一点：我没有死。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是谁？我又是谁？难道、难道我又喝醉了在做梦？拜托，如果是梦就快点醒过来啊……我可不想死在梦里！
　　不过事实证明，我不是在梦里。
　　我的身体，感官，每一个获取外界信息的生理工具都告诉了我这个事实。

　　第 2 章

　　这里是什么时代我不清楚，我向来对古代史研究不多，要我考古更是无稽之谈。不过看着他们有笔有纸，穿着也是轻纱飘飘，嗯，应该不算太原始就对了。
　　屋里烛光昏暗，我看不清四周摆设，好像周围也没太多摆设。刚才，那小丫头说这里是什么密室。从我本能的了解来看，密室要么就是给人练功的，要么就是存放重要物件的，应该也不会有一堆家具才对。
　　宫主、圣教、祭祀，刚才我好像的确听到这些名词来着，把这些名词放在一起，再笨我也可以想到，魔教——这一概念。
　　不会吧！我觉得自己有冷汗的倾向。我这是掉到了个什么鬼地方！
　　我继续用眼神向四周狂扫。
　　本能的想要找到个回去的方法。
　　然而，不久我就发现一切只是徒劳。先不说我根本无法找到什么方法，更重要的是，我连行动都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动的除了眼珠子，还是眼珠子。
　　那丫头好像说我受伤了，可是这到底是什么伤啊，都快跟撞车没什么区别了，手脚肯定都是粉碎性骨折，要不为什么只要我微微一颤就是一阵剧痛？甚至我好像还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我心里作用。总之，我肯定自己是受了极重的伤。
　　想想刚才说什么吉人天相的就能猜出几分，毕竟本人智商是绝对不低的，说什么祭祀回来就会没事，她以为是哄小孩吃饭呐。即使他是特级外科医师要治到我没事，恐怕也是一个字——难。
　　哎，谁叫我就是命不好，前次被车撞了，这次可能又是个终生残废，命运这东西啊，真是会作弄人！
　　正在我感叹恍惚的时候，一个青衣山羊胡子的老头向我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枚勾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荧光。
　　“宫主，我这就替你疗伤……”
　　这么说，这位山羊胡子就是那位“祭祀大人”？还以为会是个养眼点的人物，没想到却是个年近花甲的老爷爷，看来，我的日子还真是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不过，勾玉治疗倒确实有效。只是在我周身上方回旋了几下，我的身体就好象已经不再像方才那么沉重了，疼痛也一下减了几个级。
　　“宫主的内伤很重，还……”他叹了口气，显出万分的惋惜。
　　爷爷，别叹气啊，我生平最头痛的就是别人对我叹气，而且还是个老人家对着我叹气，搞得好象白发人送黑发人似的，真不好受。
　　“我没事的。”我安慰他。
　　“宫主，这是祭祀大人以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之血炼成的血玉，你带在身上，可为你吸取体内的化骨散之毒。”
　　什么！这是血？还是小孩的血？还有八十一个！
　　天！你们还真不愧是魔教！
　　他把玉给我，我勉强抬手接过，然后手又无力地落在胸前。
　　现在这样我还管什么人命关天！自己都没命了，我又不是佛！
　　以前记得小时候，老妈总说我是个小魔女，现在看来还真被她说中了，而且，还不仅仅是魔女，还是个魔头，可能还是个大魔头！
　　* *
　　不过这祭祀看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人物。原以为这山羊胡子的老爷子就是祭祀，不过从他的言语中，才知道他只是教中长老。
　　听旁边的小丫头好像称他为玄丰长老，不过我怎么听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是道长，可能我的思维是太现代化了。
　　他对我身旁的小丫头倒也是礼待，起初我还奇怪，这魔教对下人竟这么平等，难道还搞人权？后来才知道，这丫头哪是什么丫头。看她十五来岁的年纪，长得也是眉清目秀，没有白蛇高贵也有青蛇的妖媚，表面看着还能叫她个妹妹，可骨子里整个就是个小毒物，倘若无意间碰她一下，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睁开眼就在阎王那了。
　　她是幻冥教的左使——“天毒”荨珀，“天毒”是她的号。
　　我挺喜欢她。毕竟她是我来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又都是女孩子，而且她还是一等一的能说，真是黄河泛滥、滔滔不绝。
　　不过，自她口中，我也大致了解了我在这里的所有，之前的还有现在的一切。
　　其实也不能说是这里的所有。这个所谓的幻冥教，现在的这个我也是第一次来。前任的教主也就是我老爹，在不久前突然死了，确切的说是被白道的放了暗箭，好像死得还是很惨烈的样子。
　　而我自幼是和老母在玄花宫修炼，虽然同是魔教，玄花宫可能比较与世无争，因此没有太多的人知道它所在的位置。若不是那些武林正派上演了一出无间道，可能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把它给灭了，还差点就连根拔除了，不过可能也只剩下我这一个根了。
　　幸亏我命大，在最后的致命一击时，被赶来的荨珀他们救了下来。不过，在她撒出化骨散救我时，我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没能避开药气也吸入了一些。就只怪她用毒太狠，其他的人都是粹不及防当场毙命，我只吸入了一点还及时服了解药，都没能把体内的毒给清干净。
　　所以，我现在是全身筋脉尽断、武功尽废、真力耗竭，还中了毒，反正是很惨了。
　　“宫主，真的对不起，若不是我当时太鲁莽，也不会……”荨珀看着我，一副甘心受罚的委屈样。
　　“算了，这也不能怪你，若不是你当时及时赶到可能我连命都没了，还怪你做什么。”
　　我话刚出口，她才舒了眉，心宽气爽起来，“我早就听闻宫主性情和善，不轻易责罚，看来是真的了。”
　　我轻笑，叫我砍下这么可爱的女孩的手，我怎么想都想象不出来那种场面。
　　“不过，宫主真是美得动人心魄……”她以欣赏蒙娜丽莎的目光，注视着我，“如果不是这么美，当时那个决名子可能也不会有那一瞬的犹豫，那么我也救不了宫主了……”
　　原来还是我的相貌救了我？不过，平时照镜子时也没发现自己有她形容的这么夸张，估计可能是她要跟我套套近乎。
　　等等，我又突然想起方才伸手接那块血玉时，自己伸出的那双手纤细娇柔，如美玉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那真的是我的手？
　　难道……
　　我突然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我正要叫荨珀去取镜子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荨珀随即严谨起来，微微一笑，道：“是大祭祀来了……”
　　见人进来，荨珀只便隐隐退了下去。
　　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大祭祀到底是何妨神圣啊，我还真要好好见识见识。
　　不过，来人的确是——
　　一袭青袍，衣袂轻盈，青丝如瀑。
　　他渐渐靠近，过来——
　　好俊美秀气的一张脸，虽然有点苍白，还有点憔悴，不过还是，脱尘出世的清雅。
　　他的目光很温和，让我想到了清晨的晨曦，我喜欢被这样温和的目光注视。
　　见他仍慢慢靠近我……
　　等等，这也太近了，都快碰到我脸了呀。虽然你长得是不错，不过、不过也不能这样吧。
　　毕竟也是初次见面，他到底、到底想干什么呀！
　　他好像根本没在意到我眼中的惊愕，缓缓俯下身来，然后——
　　然后，他的唇碰到了我的……
　　天！这、这时代都是这样打招呼的么？
　　我很想惊呼一声，可是却发不出声来……
　　呜……放过我吧……
　　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我们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不过，身体却觉得渐渐轻松了许多，脑子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昏沉感，仿佛有一股极适宜的暖流流及周身各个脉络，嗯，就好像刚泡了温泉一样，所有的疲累都逐渐消散了一般。
　　原来他是在度他的真气给我。可是我为什么会脸上发热，心跳如小鹿乱撞？我、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起身，退下一步，“请恕昊天冒犯。”
　　他的声音很好听，浑厚清朗。
　　恕，我当然恕，你是在救我，我能不恕吗？
　　这些人怎么这么麻烦，没事就要请罪，就一会儿的功夫我就恕了两个了。
　　看他退开，我本能的动了动。好像已经不怎么痛了，虽然还挺不舒服，不过基本上已经可以活动。看来他真的度了不少真气给我，否则就我刚才那德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了这么多。
　　不能总这么残废下去，正欲起身，可是，我刚一用力便觉得一阵头昏耳鸣。
　　见我欲起，他立即上前轻扶。
　　顺着起身的视线所及，只见——
　　一袭长裙——白色的锦缎，外面罩着一层紫纱，整个铺散开来，占了我视野的大片，仿如黑夜里一朵盛开的巨大芙蓉。好夸张的气势，这下摆的长度和那些晚礼服裙相比起来，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搞什么，当我是敦煌的飞天啊。穿成这样还能走路么？怪不得被追杀都逃不掉！
　　正在我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改造一下这衣服时，猛地，一口殷红，自口中吐出。
　　“气血逆流。”他皱眉，道。
　　这是什么鬼名堂？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单掌抵住我后背，开始替我运功疗伤。
　　我昏昏沉沉倒入了他的怀中，只觉身旁他的气息中有一股淡雅的菊香，格外清新……
　　不过，此时我也无心再去乱想，一阵剧痛顺着全身筋脉扩散开来，四肢仿佛断了一般的锥心刺骨。
　　恍恍惚惚间只感觉到，好像、好像有人解开了我的衣襟……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轻纱帐幔，软香锦褥。
　　我想我是躺在了床上。
　　支起身体，好像已经差不多能够活动自如了。
　　——啊？！
　　可是……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穿衣服！！
　　见我起来，荨珀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不过她好像没有发现我脸上的惊愕痴呆的表情，只是一脸欣喜，道：“宫主醒了么？祭祀说宫主今日会清醒，我过来看看真的醒了……”
　　随后，她取来一件薄衣，给我披上。
　　呃……她难道不想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这个情况？
　　“身子怎么有点凉？”她轻语，道：“前几日，昊天祭祀已为宫主续好了筋脉，体内的抑郁之气也已化解，理应没事了……难道是内力破损的关系？”
　　我由着她替我更衣，由着她自言自语，反正武功尽失、内力耗竭，我是根本无所谓，我也从没想过要当什么武林第一。其实，她不知道……我冷，大有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裸睡的缘故。
　　“荨珀先伺候宫主沐浴梳洗。”她扶我起身。
　　*
　　我没有让她伺候，我很害怕她身上会突然游出一条毒蛇，要知道这绝对是大有可能的。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伺候。
　　一个人泡在撒满了各色花瓣的豪华温泉里，雾气弥漫，透过纱帘还能望见四周的繁花锦簇一片，真是特级的享受啊……
　　原来魔教还是有好景致的。也不管它下面埋多少尸骸，只要外面看着舒服也不错。我正想着，纱帘外突然掠过一个身影，有熟悉的清雅。
　　然后，不远处传来荨珀恭迎的声音。
　　我知道，是他。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脸上肯定又是一副呆相肯定还泛着一片红晕，不要乱想，不要乱想，我反复提醒着自己。憋口气，潜入水中，安顿自己的思绪。
　　也不知泡了多久，他们也不来催，我也乐得享受。不过最终还是决定爬出了水面，在温泉的雾气笼罩下，我打量起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我有自恋倾向，只是……这肌肤犹如玉雕凝脂，实在由不得我不注意那么一下。在我的印象中，自己完全不是这样的啊，难道这温泉真能这么养颜？还是瞬间即时型的。
　　不对。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奇怪念头。
　　借着温泉的水面，我俯身细看自己。
　　天！上帝！
　　这是我吗？
　　水中的那个倒影，手如柔荑，肤若凝脂，额上眉宇之间有一朵朱红色的蔓珠沙华，螓首蛾眉之下，美目轻垂，樱唇微扬。
　　妈妈呀，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是这么一张国色天香、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容貌啊……
　　现在我终于相信上天是公平的，想我前次是做了冤大头，死得还这么惨，这次终于是让我来享受享受了。我感慨万千。
　　“宫主……”我正感谢着上苍开恩，帘外忽然传来荨珀的一声轻唤。
　　我匆忙收起呆相，披衣裹毯，应声出去。
　　对镜梳妆，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那张脸，还是未能适应。
　　太美了，上天真是待我不薄啊，看着看着，连我自己都要对自己垂涎三尺了。垂涎三尺？为什么让我想到了他？翻转几下，脑子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想象当时他救我的情景……
　　等等，我可是表里如一极有涵养的淑女，怎么一下跳到了色女那一格去了。更何况，人家也不会对我做了什么，我就凭着女人的第六感坚信着这一点。
　　荨珀替我梳头，看不出她还真是不一般的心细。那一头三千尺的瀑布竟被她打理得服服帖帖，如果叫我自己来，天知道会弄上几天几夜。
　　随即松松地替我挽了一个髻，以一根玉簪、一支步摇固定住。即又取出一个锦盒让我选个耳饰，我随意挑了个极简单的珍珠耳珰。想我向来不太爱戴首饰，竟一眼就看到它也算是有缘。随后，又是一袭白缎紫纱。
　　我就奇怪她为什么非要我穿得这么隆重，若不是要我去参加个什么庆宴祭典？
　　倒还真被我猜中了。
　　我要参加的正是幻冥教的祭典，同时也是我的继承仪式。
　　由大祭祀，左护法陪同之下，我缓步进入魔宫大殿。
　　原以为魔宫的大殿一定跟看鬼片一样，幽暗阴森。不过，到了现场才知道并非如此。起码四周的光线还是充足的。至于，为什么火盘里的火是蓝的，这些白玉的台阶、玉雕水榭又是从何而来，我也无心再去追问，只要看着走着舒服就行，而且有这么俊俏的祭祀在一旁搀着我的脑子哪还能容下那些东西。
　　虽然我没有摆出一副痴呆相看他，但不经意的，还是时不时的瞄了他几次。身旁的他，一袭白衣，光华如雪，长发已经束起，发间横插着一支碧玉蜻蜓，面容清丽光洁，散发着一种温雅如玉的气质。他扶着我的十指修长、有力，一看便知，他的内力修为绝非泛泛……
　　由于他在一旁太吸引我的注意力，以至于，我都没在意到周围任何动响。
　　直到，我走近教主宝座，才听到下面一片轰然————“恭迎教主——”
　　我应声坐下，不，应该说是跌下，只是刚好跌到了那御座上，只是跌得不太明显所以没被发现。
　　谁叫我正泛着花痴时，突然响起那么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叫我一下能反应过来么？
　　等等，不要叫我什么教主啊，宫主多好，我才不要当什么教主，弄得我就像是个十足的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似的。拜托，我只是个小女人，可不喜欢杀人放火的勾当。
　　我正欲推辞时，下面一位身材颇为魁梧高大的兄弟，肩上还一只金翅鸟跃跃欲起。他厉声上前，“启禀教主——”
　　“不要叫我教主，还是叫宫主吧……”我本能的喊了一声。不过、不过，好像不太对，我要表达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应该是我想当宫主而不是教主才对，可是，现在这么一说不就明摆着，我是当了这个教主，就是换了个叫法。
　　搞什么，这么黑压压一大片人，搞得我脑子运作都短路了。
　　我正欲讲明本意时，他只便当即应了一声，“是——宫主——”就再次开讲，这声音啊，也忒洪亮了，又加上这殿本就空旷再来个回声……我叹气，我默声。
　　私下，一旁的昊天告诉我，这是右护法迦楼罗。
　　“嗯，他的鸟真漂亮。”我只小声赞了一句，倒引来他的惊讶之意显露眉间，而后是一个柔和的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我，难道是我说错了？
　　不过，看到他的笑，倒还是第一次。明媚如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笑颜……
　　一时间，我又开始发起花痴，都没注意下面的声音里所述的内容，只听到他吩咐下属，“把他带上来……”
　　然后，只见一个半死不活的青衣男子被拖了进来。头发散乱，满脸血污，从他的走路姿势来看，身上应该也是伤得不轻。
　　“宫主，这就是决名子。”一旁的迦楼罗愤愤地告诉我，那个目光仿佛要把眼前的这个男子给活生生的拆骨抽筋一般。
　　决名子？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好像……
　　好像就是那个差点把我给杀了的那位。
　　“哦……”我回了一声，示意我已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迦楼罗倒是很吃惊我的平静，“要不是当时左护法阻止，我早把他分尸了，现在就交于宫主发落！”
　　发落？我连当时那部分记忆都没有，叫我如何狠得起来去发落？看他的第一眼就只觉得这厮可怜，然后就在想不知道他还能活得了多久，只是没想到他活多久还是由我说了算的。
　　我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站起身来，还不忘抱怨几句：这衣袍也忒麻烦了！
　　看我走下来周围的人纷纷低头，显出膜拜状。迦楼罗也立马向后退下几步。
　　至于嘛，我心中暗暗叫苦，难道我还吃了你们不成？我可是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啊。
　　“好像伤得不清啊！”我看着眼前的决名子，不自觉地叹了一声。
　　原本就是不自觉地，不过也算是我内心的一种真实的情感流露，却没想到竟招来他一个冷眼。仿佛在说：见鬼！谁要你猫哭耗子！想杀就杀，悉听尊便！
　　看着他一副正义凛然、宁死不屈，我也只能苦笑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了。
　　算了，谁叫我就是恨不起来。就像以前被男朋友甩了、骗了，到头来我都还是没恨起来，现在看着这个离死都不远的家伙，我叹，我真的恨不了啊。
　　正在我叹气，欲转身往回走时，他突然，重重咳了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看他身体不支，我也本能地上前扶住了他。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我的这一举动竟惹来了迦楼罗一声惊呼，“宫主！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不就是扶他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他这幅德行还能再杀我一次？
　　可是，我错了。
　　他真的可以再杀我一次。
　　因为，因为……
　　因为在我碰触到他的霎那，他的伤竟开始慢慢愈合，气息也开始复原……
　　我惊讶于自己碰到他的刹那……
　　难道……
　　难道是我治愈了他的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周已经微乱。不只迦楼罗惊讶，连站在玉阶上的祭祀也想我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我正欲放手，可是，只一瞬间，一只手很有力的将我的手翻转过来，另一只手抵了在我颈相处的动脉部位。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还没等我叫出来，他倒自己发了话。
　　“夙闻玄花宫宫主有治愈之力，今日看来果真不假。”
　　TNND，别怪我口粗，我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我么？虽然我不是故意要救你，但不想有人死却是真的，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这也算名门正派？
　　他仍死死抵住我的喉咙，一边他的伤已经慢慢痊愈，一边要挟着四周魔教的众人。
　　呜……怎么会有这么死不要脸的人呀！我不要救他！可是为什么还是救他了！我无奈！我深深的无奈，为什么我就这么好欺负，为什么我的力量不能收回来啊！
　　这样相持已有一盏茶的功夫，四下早已大乱。
　　昊天也已站在了离我数步远的地方，虽然他表面仍很镇定，但他的眼中早已经杀气充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估计决名子肯定死得比五马分尸还要惨烈数万倍。
　　虽然他是为了救我，可是看着他冰冷如霜的目光真的不好受，毕竟他对着决名子的同时也正对着我啊。我发誓我决不要再看到他那样的目光。
　　“昊天大祭祀，你也别想用意念杀我，以前我还在幻冥宫时就知道你的术厉害，不过现在你们宫主在我手里，只要我稍不舒服，也许……”他抵在我颈上的手微微紧了一紧。
　　我在心里一一问候过他的祖宗十八代后，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我的声音很轻，好像只有他听到了。不过听到我的话，他只是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我用杀人的目光回视他。他的伤已经大好，又靠我这么，我可以很清楚地目睹他的容貌。长相还算俊俏，剑眉之下双目锋锐有神，嘴角上扬，滑出一个得意的笑。
　　我气！
　　生平就看不惯卧底那种靠欺骗营生的人，无论无间道演得再好刘某某再帅，这一点我始终是坚持，更何况眼前这位曾经要杀我，现在还要杀我，他长相再好我也要咒死他。
　　我瞪，叫你得意！你也就这回小人得志，下次一定把你五马分尸！
　　不过，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呜……
　　*
　　他继续挟持着我，一步一步退出魔宫……
　　我气！我不甘心！可是我无可奈何！
　　不会吧！我还不知道，魔宫外面，原来四处都是悬崖峭壁。我心中暗暗佩服那些可以到达魔宫的人真是不容易！
　　不过，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啊，两军僵持，会死的可是我耶！
　　决名子挟持着我已经被逼近悬崖，昊天、迦楼罗、荨珀所带领的魔教众以扇形之势将我和决名子团团围住，而且扇形正越缩越小。
　　这不就是明显的垂死挣扎么！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会杀你！我也没那兴趣！
　　不过这位大哥好像是根本就没有过要放了我的念头，由于靠的太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现在的表情仍是刚才的得意，一点都没有变。
　　在我观察他还尚未回过神时，迦楼罗的那只金翅鸟突然扑了过来，我本能的想要伸手去挡。
　　我刚伸手，只感觉到颈上的一只手已迅速从我身上离开，随即去挡开那只带着攻击性质直扑过来的金翅鸟，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替我挡开的，因为这种情况下，我很难想象他会这么好心，或许他也只是出于防卫而已。
　　正在我想着时，金翅鸟已经与他开战了几个回合。他另一只手仍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腕，翻转地我生疼，只好随着他亦步亦趋。
　　这鸟也着实利害，那些攻击每一下就是冲着要害。想想跟着那么个战神似的主人估计也是受了不少实战训练。
　　他难以招架一下一下地向后退，眼看着已经要到了悬崖边缘。
　　不要啊！我还不想这么快又要再死一次啊！
　　没等我从脚下回过神，金翅鸟正中他的左眼，骤然间，殷红的鲜血自他的左眼喷出，血滴一下溅到我脸上。
　　我惊呼，他脚下一颤——
　　霎那间，天旋地转——
　　只听到，昊天唤我的声音，他没有叫我宫主，而是叫我——紫瑶。
　　在我落下的瞬间，一只手自悬崖边伸出，极力想要抓住正在坠落的我，隐隐约约的一瞬，我看到了那张脸，那张脸不是昊天，不是迦楼罗，也不是荨珀，却是一张我那么熟悉的脸……
　　可是他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啊……难道是我太想他，所以出现的幻觉？……
　　凌空御风，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我还有幸亲自体会了。不过这种不着实地、空荡荡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由于这个悬崖太高，所以下落的时间很长，总之比我想的要长。更何况，整个过程也并非就是自由落体，偶尔也画上几个抛物线，毕竟决名子可不是要寻死才离开魔宫的。
　　不过，他倒还算不错，从刚才落崖到现在一直极力维护着我，自己都已经伤痕累累了。他的左脸已经完完全全铺上了一层血迹，血滴顺着脸颊还在滴落。
　　如果不是因为一切由他而起，并且，我还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面对此情此景我也会误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可能还会感动个几下。不过现在，我可不管他是死是活，他只要可以安全着陆就行。
　　不过好像也不太容易，虽然他轻功的确不错，但毕竟之前刚受过那么重的伤，虽然我刚才确实给他治好了，但那也只是表象，要真痊愈还是需要时间调理。
　　而且，现在我也明白为什么刚才会救他，而现在同样碰触到，他的伤却丝毫没有治愈的迹象。如果我猜的不错，刚才在殿上应该是我潜意识里就想救他，毕竟我当时确实觉得他挺可怜，可是，现在我却根本不在乎，一心想着到时就拉他做垫背或许还能捡回条小命，这样的话，他的伤自然是好不了的。
　　不过，我无声叹气，谁叫我就是心肠太软……
　　我还是出手治好了他身上的新伤旧伤，看着他那副惨样，我实在——不忍啊。
　　他轻笑，带着和善，道了声，“谢谢。”
　　我是极不情愿领他这声谢啊，心中只是叫苦。你也别谢我，谁叫我们现在掉在一根绳上呢。
　　他好像也看出我脸上的不甘。见我没理他，也只是淡淡的一笑……
　　终于、终于平安着陆，双脚着地的感觉就是好，踏实——现在我是充分理解了古人创造这个词的精妙，看来还是踏着实在的比较好！
　　我是全身毫发无损的踏实了，不过，那位可就没我这么自在了。
　　虽然外伤是没什么了，不过看他脸色苍白成这样，估计真气肯定是耗了不少。
　　不管他，我可要走了。你让我安全着陆，我也替你治了伤，我们两不相欠。不对，好像我还是受害者，算了，我就吃点亏，大家各走各，以后也井水不犯河水。
　　我正欲走路，可是，朝前看，眼前哪有什么路啊，前面是——黑压压一片的林子，就像进了大兴安岭未开发的原始森林。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得意的轻笑，“你要一个人走么？前面是密林，现在已近黄昏，可能山中的虎狼也快要出来觅食了……”
　　你奶奶的，要我留下你就明说，不用跟我拐弯抹角，本姑娘我就不吃你这一套。
　　我继续硬着头皮朝前走。
　　见我不理他，他也之便自己说，“即使过得了前面的林子，再前面也是一片山谷沟壑，你这样根本过不去。”
　　我仍向前。谁管你说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要我再跟你待一块儿，天知道，等你功力恢复后会把我怎样！我宁可去训野生动物，也不跟你一起！
　　“你就这么怕我么？”他语气好像一下低落了下来，“我不会再对你怎样……”
　　鬼才相信！我心下关照着他家祖宗十八代，脚下继续走我的路。
　　就在我要迈出下一步时，身□道被人重重一点，瞬间全身酸软，倒入身后的怀中……
　　“你不用这么瞪我，你现在就是在我手里，瞪也没用。”他把我带到一个类似山洞的洞口，放下，然后开始跟我侃侃而谈。
　　我瞪他，我要瞪死他！不过，我的眼睛好疼。
　　他拾了些干柴，开始生火。也不知他哪抓来的一只类似鸟类的动物，拔了毛开始慢慢烤。
　　这明显就是屠杀野生动物！我用自己的现代观念指责他的恶劣行径。
　　在我的眼中他的所有行径，都是恶劣的。即使他把烤好的东西，放到我嘴边，微笑着问我饿不饿，在我看来也是恶劣的！值得怀疑的！一定是有企图的！
　　“你不吃？那我吃了。”
　　然后他就真的在我面前开吃了。
　　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
　　“对了，刚才在那个神殿上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其实，那点伤根本死不了，偶尔出点血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不过，没想到……”，他窃喜，“你还真的替我疗了伤……”
　　我恨啊，我恨我为什么当时就那么一念之仁啊！现在还不是害了自己，便宜了恶贼！
　　他那个得意啊……看得我真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可是我不能动，即使能动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怎么，还是不想说话么？是不是和昊天大祭祀待久了，人都闷了……”
　　“我才没你那么聒噪！”我忍无可忍了，“反正都落在你手里了，你想要怎样就怎样！何必这么多废话！”
　　他笑，听到我一说话，他就开始得意的笑。
　　“真的想怎样就怎样？”他笑得诡异。我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这荒郊野外、孤男寡女，自古多少离奇命案不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不敢想了……
　　我倒不是为自己性命担忧，更是为我名誉担忧啊……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突然凑了过来，贴近我的脸，问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着凉了？毕竟，这山间阴气重……说不定就碰上了什么不该碰的……”说着说着，他就正对着我，火光照在他还带着血迹的脸上忽明忽暗，让我不由得浮想联翩，虽然我不要命了，但是我还是怕、怕鬼！
　　我只是紧闭上眼，由于我不能动所以我无力掩耳，但是我能闭目。
　　由于我闭上了眼睛，所以我没有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只是觉得有一股气息靠近过来……
　　我睁开眼睛，只感觉到他的唇贴在我的……他吻了我……
　　我不能动！我实在是不能动啊！我不要这样……
　　然后我开始担心，我很担心他接下来会对我做什么。
　　不过，他没有再对我做什么。看我瞪他，还带万分的惊恐，估计他良心发现了。他只是笑笑，然后离开我身边，去拨那堆火了。
　　“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他背对着我，一边拨弄着那堆火，一边跟我说话。
　　什么变成这样，我会变成这样还不是被你害的！我心里暗骂着，但不敢说出口，怕再把他引过来，那我就惨了。
　　“我以前就见过你，在玄花宫……”
　　我不以为意。他是卧底，说见过我也正常，不，应该说是以前的那个我。
　　“我记得以前见到你，你只是一个美丽的——偶像，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就好像只是一副躯壳没有灵魂，只是一个漂亮的娃娃……”
　　我“哦”了一声示意我听到了。
　　然后，他继续，“那时，我也无意杀你，只是觉得你内力尽毁，筋脉尽断，而且玄花宫已灭，你活下去也是痛苦，所以……”
　　“所以你就要杀了我？你告诉我是要我原谅你，明白你的一片用心良苦，还是要我谢谢你毁了我的内力、挑断我的筋脉、还灭了我的玄花宫？”我讥讽道。不过，心下却在想着我这一连串的遭遇。
　　难道……难道我真的是属于这里的？那么我之前的那些记忆呢？之前的那个我难道只是自己的南柯一梦？梦醒了，才发现我其实一直都在这个世界存在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我毁了你母亲传给你的武功和内力，虽然我是参与剿灭玄花宫一事……不过……”
　　死不要脸！看着杀人，帮着放火，还要指明自己只是帮凶，难道他不知道刑法规定帮凶也是有罪的么？不过，他可能真不知道，而且毕竟，许多地方是不讲法律的。
　　他跟我讲起以前玄花宫的事……
　　原来我本就不会什么武功，所有魔功心法、内力真气都是由老妈老爸传进我体内，而日积月累的，倒也深厚了。当然，这些在玄花宫被毁的那一天都灰飞烟灭了，看来这些原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永远也是强求不来的。
　　我也无意去责怪谁，即使他说在他发现我时，我就已经奄奄一息，怎么看也是活不了了，他才会……算了，到底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知道了又能怎样？
　　虽然，我不喜欢他，不过我想他应该没有骗我，况且，现在我在他手上，我也手无缚鸡之力，他骗我也没意思。
　　“能够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真好……”
　　没等他说完，我就冷“哼”了一声。挖苦人也不是这样的！
　　他也好像发现了自己的话语不妥，轻笑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说能够看到你能说能笑真的很好……”
　　好你个大头鬼！怎么看都是你好，我可是一点都不好！我心中暗骂。
　　不过他也没在意我，只是继续说，“曾经，你母亲曾为你占卦，卦相也古怪，好像示意玄花灭你的心智才会开，我记得当时前任宫主的表情就立即阴沉了下去，”他随着回忆，淡谈一笑，“起初我并不信，所以在神殿上看到你时，我真是吓了一跳……”
　　原来他之前死瞪着我不是我理解的那样，而只是太吃惊了，就像我看鬼片被吓到是一个性质。
　　渐渐，夜已经深了，我觉得有点累有点困，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有时候，我都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太强，太能随遇而安，就不像阿兰她们，出去露个营还要带上自己的枕头，说什么不是自己的枕头就睡不着。我可是再恶劣的条件下都能雷打不动的睡得很好，即使是和这个讨厌鬼一起，我也能毫不受其影响……阿兰、玲子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管我认识她们是不是只是我的南柯一梦……我都还是想念她们的……那些一起的日子欢声笑语……
　　隐隐约约，我好像觉得自己眼角有泪珠滑落……然后又被人温柔的拭去……
　　晨曦还是明媚的。朦朦胧胧中我睁开眼睛。身上披着一件青袍，不看也知道是谁的。
　　算他还有点良心！
　　不过，他人呢？难道……一个人走了？以他的武功，我怎么想也不可能成为肉食动物的点心。
　　正在我四下张望时，他就出现了。
　　洗去了脸上的血污，在晨曦的阳光下，他倒还真是出奇的俊雅，眉宇之间流露着一种高贵之气，虽然头发有点零乱，但也丝毫没有掩盖住他内在的气质，倒更像是落魄中的皇侯公子……
　　我正上下打量着他，他已经渐渐走近，把一堆水果摊在了我面前。
　　“怎么？看我看呆了？饿不饿？”他示意我吃东西。
　　我不想理他，只是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你别以为我在你手里，就非听你的，本姑娘就是宁死不吃嗟来之食！
　　他轻笑，道，“你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接下来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走出这片山谷，等会体力不支倒下了，我可不管你……”
　　谁要你管！你不管还正好！我仍无意理他。
　　“到时候，晚上这种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出来，可就不知道了……”他的话语流露着诡异的气息。
　　我心下倒是一紧。你妈妈的，你就吃准了我怕鬼，想吓我！我就不吃这一套。
　　他把一个果子放到我嘴边，“穴道已经解开了。”
　　我仍没理他，反正解不解开对我都一样。
　　见我还是一副不屈不挠抵抗到底的气势，他也只好无奈放弃。
　　“对了……”他把果子从我面前移开，开始跟我搭话，“翊是谁？你昨晚上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翊？怎么我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么？听到他的话，我不由得苦笑。
　　他见我不答，倒也没再追问，只道了声，“走吧，否则又要在外面露宿了……”
　　一路上，我只是跟在他后面有一步没一步的走着，也不知道目的地向前。
　　其实，我是真的很累，也很饿。可是，我是阶下囚，我没地位！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也不知道他要把我怎么样，不过，想想也肯定没什么好事，谁叫我是魔教的头，即使我告诉他们我晕血，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而且，这一直很聒噪的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安静得异常，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还是少惹他，比较好！
　　我心下想着，低头走着，毕竟我的衣着是很不方便的，我必须时时注意脚下。可是，一个不小心头就撞到了什么，不太硬，我刚才也没发现前面有物体啊……
　　我抬头，如我所料，那家伙回过身，挡在了我面前，我的头刚才就碰到他胸前。
　　干嘛啊，突然回头想吓死人呐！我皱眉看他，他比我高所以我还必须仰视，真是不爽！
　　他也皱眉俯视我。
　　我想如果有特技效果的话，估计此时我们眼中的目光肯定可以击出火花。
　　“怎么了！”我问他，眼中愤愤。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么走走到明天也出不去。”
　　“哦，”我随口应了句，“那就走到后天啊。”下面这句我本不想说的，不过看他不爽竟就脱口而出了。
　　他倒听了挺高兴，“我是怕你受不住。”
　　放心吧，和你在一起，我到哪都受不住，所以到哪都是一样的。我瞪着他，心中默语。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道，“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我记得他之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真不明白同样的话他问那么多次干嘛，烦不烦！更何况，我讨厌他这是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的，难道某个人曾要杀你而你救了他之后，他又再次要杀你，还是以这么恶劣的手段，我就不相信你会喜欢他！不，也许有人会喜欢——佛会喜欢，不过我不是佛，我是魔！
　　“好了、好了，我带你出去，你别再这么瞪了，就不怕瞪坏了眼睛么？”
　　猫哭耗子。我暗骂，本来我在魔宫好好享受着，现在非每天对着个害我的大恶贼，我不瞪你还瞪谁去。
　　他走过来想要抱起我，我本能的想后闪了一下。不过没闪开，他抱起我一个跃起，便开始凌空徒步，行速自然和我刚才的林中散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其间，他只是偶尔点过树间枝丫。
　　不过虽然他已尽力朝前赶，但还是没有到达什么有人烟的地方，穿过了密林沟壑，但仍在山涧留转。
　　他停下来，放下我，苦笑道，“宫主大人，又要在外露宿了……”
　　你苦叫啥，这难道要怪我么？
　　“你先在这歇会，我去找点食物还有干柴。”他放下我，转身要走，过而又好像不放心，回过头来，道，“你别乱走，这附近可能不太安全……”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我白了一眼，暗骂：你以为本宫主是被你吓大的么，跟你在一起本就是在向危险逼近，还跟我说安全！
　　我当然没可能这么听话，他说别乱走我偏走，或许还能回去魔宫，即使回不去起码也可以脱离他的掌控！
　　我大步向前，不过这种未开发的山野之地，也真是有点恐怖。到处都是枝枝丫丫，远远近近总还能传来些怪声，又将近傍晚，这种气氛更是让我毛骨悚然。
　　我不管！我闷头走！我撩起裙摆快步走！
　　可是……为什么我每走一步，身后都会发出一阵唧唧娑娑？我停下时，身后仿佛也跟着停下。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我心里着实是有点慌了。
　　渐渐身后的声音好像正慢慢向我靠近……
　　我疾步向前，可是后面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很明显的是脚步声，而且还不只一个……
　　记得以前住校时，学校常会让学生晚上尽量少出门，最好不要单独出门，夜晚月黑风高是最不安全的……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形形色色的案件，什么碎尸，什么奸杀……
　　呜……不要，我还年轻啊……
　　起初还以为是那家伙故意吓我，不过现在我已肯定不是了……
　　身后，一只粗壮的手臂将我拦腰抱住，那种力气……就是两个字——粗野。
　　“啊——”被突然抱住，我本能的惊喊。
　　而身后却传来几声恶意的窃笑，带着□。
　　我转身，边狂喊，“放开我！——”
　　几个黑影已经将我重重按倒在了地上。
　　我极力挣扎中才看清，原来是三个黑衣男子。一个彪形大汉，一个贼眉鼠眼，还有……还有一个看不清了，反正就是个黄鼠狼相，我也不要看清！
　　我只是嘶声狂喊，“放开我！……”但他们根本不理会，只管三个人说着些脏话。
　　然后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猛力挣扎，可是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刹那间，我想到了回家，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讲些什么，可能还是“放开我”，或者就是“不要”，但我已经无力挣扎，我已经绝望……
　　也正在此时，只是一眨眼，一瞬间，防如一阵风吹过，连我都未看清楚，三人已经倒地，那个彪形大汉嘴角已经流下血来，估计其他两个也是伤得不清。
　　随即，耳畔传来他们讨饶的声音，随即，听到一个厉声，喊道“滚！”我知道这是决名子的声音……
　　感觉到他缓缓把我抱起，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我全身颤抖得利害，但我知道我得救了……瞬间，我的眼泪再也不听使唤的奔涌而出，我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口中脑中只喊着，“翊！翊！翊！……”全身颤抖，无法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再跟他对着干，很听话，也很平静。
　　看我没再瞪他，他好像也挺开心。
　　那晚的事，我们也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他也没再问起什么。
　　不过也确实没发生什么，我想那晚上这衣服应该也有一半的功劳，现在看来衣服麻烦也是有好处的。不过，衣襟处也还是被扯坏了……
　　来到附近的镇上时，决名子不知从哪给我弄来一套淡紫的锦袍，样子就很普通没那么夸张，我也将就着穿了，谁叫我各方面适应能力都这么强！
　　“再过去是京城，那里有我的府邸，就去那调养调养也好。”
　　“哦。”我应了一声，自那日开始，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他的跟班。但也没办法，谁叫他救了我，更何况，不是有句古训这么说来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想我这魔教的大魔头当得也真够窝囊的！
　　不过，他不把我带去那些名门正派那接受正义的审判么？怎么往他家带？难道还真把我当丫头使唤了？那他面子也忒大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幻冥教的教主！
　　上路之前，他又回过身仔细打量了我上下，盯着我的脸看了良久。不过，还好我对他没兴趣，他再看，我也坦然，心下平静如水。
　　然后，他道，“你这脸……”
　　我脸怎么了？人美有罪啊！不过想归想，我可没这么不客气，出口还是极柔和的。
　　“怎么了？”我问他。
　　“额上的花饰不妥！”
　　我知道他是指我额上蔓殊沙华的饰印。
　　“蔓殊沙华是玄花宫的圣花，你这样就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是魔教中人。”
　　真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替我着想，不过那也没办法，难道还让我把这层皮给撕下来不成？要知道这可是像刺青一样，是永久性的！
　　不过他倒聪明，正好跟我想的相反，他给我贴了一张皮上去。
　　真没看出来他竟还会易容！估计这一手在干卧底时，肯定也派了不少用场。
　　你易！你随便易！我是无所谓。
　　不过，他倒还真是随便了，竟然、竟然——把我易成了个男人！
　　他看我对着镜子呆了一阵，只便笑笑，道，“这样比较安全。”
　　安全？我突然觉得好笑，无意轻笑了一声，回过神，发现他正痴痴地看我，“如果没易容就好了，一路上还第一次看到你笑。”
　　他话出口，瞬间，我竟觉得脸上微微一热……
　　*
　　青王府。青王府？他所说的府邸就是这里？
　　我抬头看着门正上方挂着的金字匾额发呆。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会以为我不认识上面的字，而正陷入苦思冥想中。
　　决名子没在意我此时的状态，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示意给门前的守卫。
　　然后，只看见四名守卫立即跪倒在地，口中喊道，“——王爷！”
　　我继续呆傻。
　　“紫瑶！”他叫我名字，我才回过了神，“不进去么？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我看他，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然后，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曳了进去。
　　我想那时门前的守卫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男子竟有个女子的名字。
　　进了王府我才知道，原来决名子并不是他的本名，只是他拜师修行时的号，而他真正的名字叫——苍龙。
　　我也认为这个名字更适合他。决名子，怎么听着都觉得像个道士！而他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修道的。
　　当然，进了王府，他就更不像了，就连一点武林中人的感觉都没有。现在看他，我就怎么也不能把他跟“卧底”这个职业联系起来。到更像是派出卧底的那一类。
　　空气里缭绕着一股极清新的香气，四周摆设更是精雅堂皇。
　　紫金冠束发，月白银丝锦袍上，自下而上盘起一条青色龙纹的金线刺绣，那条青龙栩栩如生仿若真要升起来一般。
　　我看着他，呆傻中，心下倒在估算着这套衣装一定是价值连城。
　　侍女上了盏茶，他随手摘起，杯盖在杯口轻撇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他竟然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下是魔宫，然后是坠崖，现在是皇家大院，这变化也忒快了！而且、而且明明是个恶贼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法官啊！这、这、这我太不能接受了！
　　见我不说话，便放下茶盏，朝我走了过来，眼睛里可能有点关切的意思，“不舒服么？怎么从刚开始就一直呆呆地看我？”
　　他不说呆倒好，一说我也就立马收拾起了目光。本来就是嘛，他是谁管我什么事，反正我们的立场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我什么时候可以卸下这人皮面具？”我问他。毕竟，带着这东西到处逛，就像贴着面膜见人，真的叫我很不自在。
　　他打量着我的脸。这毕竟是他的杰作，估计他心下还在欣赏感叹，万分得意。
　　“先别揭下来。”良久之后，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为什么？我很不舒服哎，难道你就这么喜欢这样？
　　我用十分疑惑的目光看他，心下在想他不会是心理有问题？
　　他好像也明白我的疑问，只是笑了笑，并不回答，只说了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然后转身离开，吩咐外面侍女，“整理间离我卧房最近的客房，然后带公子去休息。”
　　呃……这样也挺好？他、他没问题吧！
　　带个男人回来也就算了，还要离他最近的客房，他就不怕下人说闲话呀！何况，他这么怕我逃掉，不如就干脆把我关进牢里，不是更省事么！
　　不过，闲话到是不用担心了，这家伙看来治家还是挺有一套的，全府上下的下人，先听话不说，就他们那个缄默，我就没什么好说了。
　　看来皇家就是皇家，人家可是要治国的哪能连个家都治不了。再想想我的幻冥教，我好像都还没管过什么就被拐到了这里，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王府的菜色倒是不错，每天一个新花样，不过为什么我就要每天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点心都要和他一起啊。
　　看着他，心里就不痛快，再加上以前因为节食的关系而养成的坏习惯，现在看到吃饭我就心烦。
　　而且，可能因为是皇门里心计太重，每上个菜都要试一下毒，这也忒麻烦了！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解下颈中挂着的血玉，递给他，“这个给你！可以净毒。”
　　他接过，眼中惊讶，道“给我？……这是你避毒之物，给我……你中毒了怎么办？”
　　这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好物，还不是八十一个小孩的血！带着它我心里都有心理障碍，每天睡觉还担心着冤魂索命，给你也就算还你上次救我的人情，还这么多废话！
　　“我倒觉得你比较需要。”我淡淡回答。
　　他温和一笑，道，“多谢。”
　　其实，相处久了，也觉得他并不太坏，虽然仍讨厌他，但平心而论这几日他对我也还算不错。见我不愿吃饭，便叫人翻着花样的做菜，还常弄些有意思的点心；见我爱吃蜜饯，便弄了各色各类的蜜饯放到我房内。真不知道，如果我说我要吃荔枝，他会不会跟某个唐朝皇帝一样来个一骑红尘妃子笑。
　　不过我没笑过，看到他我就笑不起来。再想想自己的处境，我更笑不起来。也许，哪天他就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想把我交出去平抚武林了，那也就是我死期了。
　　不过看他悠哉悠哉的，看来我在这的日子还有的过了。
　　“你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我问他。
　　“交出去？交给谁？”他还跟我装傻。
　　好！你装！你继续！我走了，没空陪你！
　　见我转身欲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一开始就没说要把你交给他们……”
　　我转身，用眼神回问他：那你打算把我怎样？
　　他把我拉向他身边。
　　我没他力气大！我拗不过！我无力反抗！我只好由他拉过去！
　　“即便是原本有那个打算，现在……你这么听话来到这里，我也要改变主意了……”
　　“那你想怎样？”我问他。
　　他不回答。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待在这里不好么？”他盯着我看，看得我都不舒服，好像我抢了他东西不肯还似的！
　　被他这一问，问得我都愣了几愣，说不好么，也许他就真把我交出去了，说好么，我实在觉得有背我良心！我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了。
　　“你就这么想幻冥教么？”
　　我还是没回答他，他这问的这都是些什么呀！如果我说想，我就不相信他就能说：好，我这就送你回去。所以，干脆，我继续沉默，沉默是金！
　　他见我这样，抓着我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幻冥教不适合你……你想你手无缚鸡之力，他们真能服你么？”
　　我无语，因为我也不知道，或者这也是我心底一直担心的，只是我不想去面对。
　　他继续，道，“况且，你之前的功力……可能就是昊天毁去的……”
　　“胡说！”我本能的回驳他，连想都没想，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相信昊天不会这么做，可能是因为他救过我。如果是他毁的，那他又为何要救我，还是如此费尽心力。
　　虽然同昊天一起未有过几句话，但我明白要把当时只剩一口气的我救回来，绝非一件易事。我不容许他说出这样的可能！
　　看我怒视他，他眼中仿佛有些许不忍之色，但仍继续道，“其实，那日我见到你之前，正好看到他走出玄花宫……”
　　“那也不能就说是他，除非你是亲眼所见，”我一下甩开他已经松开的手，“更何况，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我转身离开，只听到他在身后道，“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只是说出实情，而且昊天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那个幻冥宫里的人和事你又了解多少。”
　　我分外不爽！魔教的人在他眼里会有几个是好的，而且他又凭什么认为我就是跟他一条船上的！
　　自那日开始我便不想再见到他，不幸的是，我还是必须每天见到他。王府里又守卫森严，真的是连只苍蝇也非不进来，当然飞进来的也飞不出去。
　　我每天无聊度日，时不时再瞪他几眼，他倒也不介意随我怎样，仍是天天把我拉在他身侧，不知道的倒还以为我是他府上的幕客。
　　我就奇怪，他一个王爷为什么每天就这么清闲，难得上个早朝，回来也没见他看过什么公文。可能，要么他那位皇帝哥哥太能干，不要他帮忙，要么就是他那些幕僚太能干，全帮他搞定了。
　　我这么分析着，他看我目光懒散，一副无聊相，只便问道，“你觉得这御花园怎样？”
　　“很大很漂亮。”懒得理他，我简言意赅，发现和他说话我一直都挺简言意赅的。
　　这花园确实是很不错，不过也都是人工的，我还是比较喜欢魔宫的自然风光。
　　看来我还是想回魔宫的，虽然被他上次说到了痛楚，不过我还是要回去，毕竟，我是属于那里的，而不是这里更不想贴着个人皮面具在这过一辈子。
　　我轻步走到园中一条湖边，蹲下，看着水中的倒影。好陌生好奇怪的感觉，陌生的脸，浅紫色的男装衣袍，那脸虽然也还算俊俏但那不是我的，那是假的。
　　我盯着湖中的倒影看了许久，也不知是我眼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感觉湖水在动，还是缓缓旋转着的。我欲靠近仔细探个究竟，身后一只手猛地将我朝后拉去，以至我向后踉跄直退数步。而在我尚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湖中的水已然柱状卷起了数丈之高，向我这边袭来。
　　苍龙拉着我迅速又朝后退开以远离那片湖水，可是，那水仿佛有灵性一般仍直直朝这边席卷过来，所及之处，所有的花草、石雕、树木都一一尽毁。
　　我看着这水奇怪，苍龙又拉着我急急后退，没等我留意脚下，一个踉跄被一根枝条绊倒，眼看那水龙已经离我咫尺，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到苍龙喊我，“紫瑶——”
　　他已冲到我前面紧紧抱住我，要替我挡下这水致命的一击。
　　而就在他喊出我名字之后的一瞬，那水就在我眼前生生停住，然后，一片哗然，当空落地，飞溅起水花漫天。水滴溅落到身上，我竟闻到一股清雅的菊花香气……
　　“你为什么要护住我？如果那水当时没有停下，你可能就没命了……”
　　回到府内，我替他疗伤，他的手方才在匆忙中为挡开花枝藤条而受了点皮外伤。
　　“放心，不会没命最多之是受点伤，”他看我一眼继续道，“我受伤自由你替我治疗，而你受了伤就比较麻烦了……”
　　是么？我苦笑，所谓能医者不自医？
　　不过他舍命救我也确是事实，虽然他这么说，可是我明白，倘若当时那水不中途停下他肯定已当场毙命，绝不可能只是受伤，我想他应该也很清楚，只是那时他还是选择了保护我……么……
　　“你休息吧，我出去了……”我欲离开，毕竟这里是他的卧房，只有我们两人会让我觉得有点尴尬。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握着我的手是温柔的，这种感觉倒还是第一次。所以我没有反抗他。我想如果我现在要甩开肯定是很容易，因为他并没有握得很紧。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好么……”
　　我看着他，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作我的王妃。”他说着，将我拉近他。
　　不是我被他感动所以没有反抗，而是因为我一时有点痴呆没有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吻住了我的唇……
　　很炙热的吻，让我有点窒息。
　　在树林里时他也吻过我，只是那是带着戏弄的，不同于这次……这次他是认真的！
　　我下意识的觉得这次自己是羊入虎口，危险在即了。
　　我回过神来，挣扎出他的怀抱，向他喊道，“不要在戏弄我了！你不觉得过分么？”
　　我很希望他能一笑了之，这样我便能大摇大摆地出去，不用这么尴尬。
　　可是，他笑了，但没有一笑了之，他说，君无戏言。
　　所以，我很尴尬的，很没风度的，以一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表情，走出了他的房间。
　　后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府里，多了一个我。
　　不，更确切的说，是多了一张和我一样的面孔，是紫瑶的面孔。
　　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让另一个人假扮我。
　　他倒好，只是笑笑，道，“为了留住你。”
　　“为什么？”我仍不明白。
　　“小傻瓜，”他轻敲了下我的脑门，嗔道，“如果我做什么都让你明白，这王爷不就白当了。”
　　被他一敲，我还真觉得自己是呆傻了，怎么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被他占去了便宜！
　　这王府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边有个什么殿，那边一个什么宫，东南角一个什么亭，西北角一个什么院，以前总被他牵着鼻子走，倒也没觉得什么。现在自己一个人逛了，还真不知道哪是哪了。下次真应该让那些宫人给我画张地图，否则，这迷路是小，有机会逃却不知道往哪逃，这不是会让某人笑掉大牙么？
　　而且，我现在就正属于这第二种情况。很是难得，他今天竟然放我自己随便在府里逛，难道他就吃定我走不出这么？
　　不过，我好像真的走不出。转来转去，也没转出个所以然，倒把自己给转晕了，现在想要原路返回，也找不到原路了。想想我从以前就是个路痴兼方向盲，去个什么地方就一定要带全通讯设备以便随时随地与阿兰、玲子他们联系，因为只要一下交通工具就连地图都不管用，天知道哪是哪……
　　不想了，再那些想也无济于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要找到路，最起码，要找到返回的路，这样也不至于发生——反被他找到我，那种丢脸的事。
　　我找，我看，我放眼四处地寻……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由衷感叹自己的意志力和自己的艰苦奋斗精神，我两次人生中终于有那么一次自己找到了回去的路！我发自内心的感叹，原来自己还是颇有可塑性的，智商还是颇高的，看来只要有压力就能有动力，自然也能发掘出内在的能动力！
　　就在我正沾沾自喜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苍龙的声音。
　　“没想到今日有幸能一次见到教中的三位大护法，真是难得难得……”
　　教中？我快步向前……
　　紧接着，马上传来一个极洪亮的声音。
　　“王爷，我们也不愿与你为敌，你只要把宫主交还我们，我们立即离开，不惊动王府分毫。”
　　我知道这是迦楼罗的声音，以前还觉得他讲话声音忒响，现在倒觉得他还真有点大将风范。
　　我再走近些已然已经看到了那个场面，但还是远了点看不清楚最前面针锋相对的那几位的面貌。只可以分辨出苍龙所在的具体位置，也为此我不得不赞叹他的衣袍真的是分外显眼！
　　然后我再可以分辨出，苍龙的旁边，嗯，好像是个女子，长发飘飘，穿着紫衣，感觉很像……很像我？！
　　我当下一悸。
　　然后，听到苍龙的声音。
　　“……你们也看到，她并不想同你们回去……”
　　一下子，我完全明白了过来，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骗过他们所以才让这个女子扮成我的模样，然后，方才又放我四处瞎撞，只为了把我引开，免得我坏他好事！等把他们打发了，然后、然后把我继续关在这里！他曾说为了留住我，现在看来他是真的为了留住我煞费苦心了！
　　我迅速赶上前去，由于穿着男装，我的行动还是颇为自如的。
　　渐渐靠近，只听的前方荨珀的声音，道，“宫主，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带你回去！”
　　然后，一个类似我的女声，颤颤道，“不！你们走吧，我不会回去！你们走！……”
　　不、不会吧！我有欲倒的趋势。我分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能把我的声音装得如此之像！只是……这声音也未免太娇气了些，难道是那家伙就这么教她装得一副娇滴滴相？！这搞得什么跟什么呀！
　　我走近，混入苍龙身后的那一堆禁军中。谁知我刚靠近他们那么一点，就一个声音，道，“……既如此，我们也只好失礼了！”
　　然后，前方开始一片混乱，零零碎碎响起几声兵刃相击的铿锵声，清脆但不悦耳。
　　天呐！有话好好说不行么！
　　这又刀又剑的，无辜的我可是手无寸铁啊！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看前方还不时出现几位牺牲者，我实实在在是不知该如应对了，毕竟这种大型的格斗场面兼流血事件，我可只在影视剧上见过，现在身临其境了，我真有点头皮发麻，两腿发颤！
　　干脆！蹲下、抱头、闭眼！
　　现在还管它什么形象雅不雅，保住小命最要紧！
　　过了也不知多久，只觉得周围不断有人倒下，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极惨烈的叫声。
　　天！我想今晚上我肯定要做恶梦了！
　　我壮着胆子睁开眼，想看看周围到底是何状况了……
　　睁开眼，如我所料，周围已经横了数具尸体，死相凄惨所以面目也颇为狰狞。目光顺着地面的尸首向前望去，前面还在继续厮杀，可是、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一堆禁军所对付的并非同样的一堆魔众，而是，只有三个人！
　　从他们的身影，我可以很轻易的认出来其中两个，女的是荨珀，较魁梧的是迦楼罗，还有一个，看不清，暗红色的衣装，好像……没见过……
　　不过，他们好像都挺忙的，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何况注意到也不见得认得出！他们都把所有精力花在抢夺那个假的紫瑶上了。苍龙那厮倒装得还挺像，这么极力保护的样子，估计他肚子里早就偷笑了几个来回了！但奇怪的是我好像也并不怎么讨厌他了……
　　在我还在思虑着留在王府的种种好坏时，身边的尸体好像、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并非僵尸突然要跳起来活动筋骨，而是，在他们的身体上，突然裂开了一条口子，慢慢地拉开变成一条很大的口子……
　　然后，殷红的血液自那条口子里汩汩流出，仿佛有灵性一般凝聚成一条血蛇。
　　在空中，数条血蛇汇聚起来，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血蟒，直直朝着苍龙的那边飞去……
　　和那天在御花园时一样，只是它的攻击性更胜，而且阴毒……
　　我不知觉的，竟站了起来，急冲过去，那种速度简直比我五十米冲刺跑还快上几倍。
　　而且我奇怪的是，我竟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急冲向他，口中好像还喊着“不要——”，而且，我更无法理解的是，我竟然一心只想着……他不能死……
　　我到底怎么了？我竟会不想他死！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替他……死……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很讨厌他么……我……是怎么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苍龙的前面……
　　我想我也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因为……已经来不及了……那条血液凝聚而成的巨蟒已近在我眼前……
　　然而，和上次一样，那条血蟒也在我眼前生生定了下来，只是由于惯性的关系，有几滴血珠溅在了我脸上，然后，渐渐、渐渐在我的皮肤里印了进去，不留痕迹。
　　我盯着眼前的血蟒，见它同上次的水一样，哗然落地，然后，满地满眼的血……而在浓重的血腥味中竟夹杂着一股不应该有的菊香……
　　苍龙仿佛也才回过神，好像很诧异我的出现，也许在他的计算中，我现在应该还在王府某个角落徘徊打转才对，怎么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在他正要过来拉住我时，忽然间，周围漫起一阵浓雾，弥漫开来挡住所有的视线。
　　这烟雾很呛鼻，我捂住口鼻向前踉跄了几步，脚下好像碰到了什么，也可能是尸体，一个不稳被绊倒在地……
　　烟雾朦胧中，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四肢发麻，下意识的明白过来——这雾有毒！
　　恍恍惚惚，觉得有人在向我这边靠近……
　　可能是苍龙吧。我心下想着，毕竟，他现在要找我也是不可能大声叫我名字的。
　　那个人影渐渐走近……我的眼皮好重有点睁不开了……
　　来人逐渐靠近，暗红色的衣袍……
　　不是苍龙！
　　我心情一下低了下去……我竟很希望是他！
　　我振作了一下，定睛去看眼前的人……有点陌生……但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好熟悉！
　　他是……谁！
　　是他么……
　　真的是他么？！
　　不……可能是，应该是我的幻觉……只是幻觉……
　　我心下告诉着自己，可是……
　　那人渐渐靠近我，他的脸渐渐的、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翊！”
　　我的脑中口中同时喊出了这个名字，这个深藏在我心底最深处的名字——他的名字，我曾经真真切切爱了四年的人的名字！可能，我现在仍爱着……深深的爱着的人……
　　我努力支起沉重异常的身躯……
　　那人好像也发现了我，见我靠近他，他手中的暗器本能的一紧，蓄势待发！
　　我想我此时已经思维混乱了，根本就没在意他手中的暗器可能会在下一刻，就立即割断我的咽喉。只是，本能的靠近他，将他紧紧抱住，很紧很紧，仿佛怕他在下一刻就烟消云散，然后，又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疯狂的唤他，“翊！翊！翊……翊……”
　　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那人仿佛也是吃了一惊，暗器紧握在手中，竟没有发出。
　　泪水肆无忌惮地滑落，然后，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感觉到他的手扶住了我正渐渐瘫倒的身躯，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一只手碰触到我的脸……
　　“嘶——”
　　脸上一阵生疼，我的人皮面具被他揭下……
　　意识模糊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剧烈的翻滚，头脑发涨，头痛欲裂！
　　我已不清楚自己口中的含糊所言，只知道，在我疯狂的喊着他的名字之后，我告诉他，
　　“——我好想你——”
　　随后，只听身旁那个声音，喊道，“——我已找到宫主！”
　　随着他的声音，我的意识彻底涣散，仿佛沉入深渊，四周一片血红……
　　再清醒过来时，熟悉的帐幔轻纱，熟悉的软香锦褥。
　　我知道我回到了魔宫。
　　*
　　“宫主……”
　　一个柔和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睁开眼睛。是昊天。
　　一袭白衣，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面容清丽，只是有点憔悴，十分苍白。
　　“醒了么……”一抹舒心的微笑跃上他的脸颊。
　　我仍觉得四肢无力，身上的每一根血管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如果是中毒，荨珀应该已经替我解了，毕竟那毒雾是她放的，可是为什么身上仍这么沉重？真担心会不会患了什么不治之症了。这反反复复的中毒，保不准就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心下，苍龙的面庞竟浮现了出来。
　　他有我给他的血玉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我思虑着，缓缓起身，一旁的昊天扶着我坐起……
　　忽然，一口暗红的液体，随着身旁一声重咳溅落在床榻。
　　血？！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时，昊天已重重倒在了我身旁……
　　“昊天！……”我急唤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环视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摆设，放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帷幕。
　　也幸亏是帷幕，没有墙壁之类隔音效果极强的障碍物，我心下想着，边朝外呼救，“来人，来人……”
　　人还未来，昊天仿佛已经清醒过来，缓缓道，“宫主，我没事……”
　　没事？我怎么看他的样子就不像是没事！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得吓人，而且他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不会是没事！倒更可能是很大的事！
　　他捂着胸口，缓缓起身离开，丝毫没在意我急切担忧的眼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他如此拼死救我，而我竟连扶他一扶都不能做到，我恨啊！我怎么就这么没用！
　　玄丰长老应声进来时，昊天已经离开。
　　本以为进来的会是荨珀，却没想到是长老。这整个魔宫怎么只剩个长老来照管我么？要知道我最头大的就是面对长辈级的人物！
　　“宫主，有何吩咐么？”他低头，等待我的下一步指示。
　　我看看他，反复思考，还是无言。
　　先代沟不说，谁叫我又从小就被教育尊老爱幼呢！即使有再多再大的吩咐也只能往肚里咽！
　　何况，由于他进来晚了一步，我本要吩咐的也没了，只盯着眼前的那片血迹，思绪早随着昊天的离去而飘飞了。
　　他看我，顺着我的视线，也注意到了那片暗红的血迹，皱了皱眉，道，“昊天祭祀……替宫主吸去了体内的血蛊……”
　　“血蛊？”没等他说完，我已惊呼了出来。
　　“之前为救宫主，祭祀曾在青王府施术，以助三位护法……”
　　施术？难道……
　　“……中途宫主突然出现，为避免宫主受蛊所伤，法术即被生生收了回来……”
　　我突然想到了那湖水，还有那由血凝聚而成的巨蟒。
　　“法术中途收回，所以……反噬是在所难免了……”
　　“反噬……！”我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虽然，他所说的蛊、反噬之类的我不太明白，不过，我知道它们决不普通！我已亲眼所见那湖水的威力，那血蛊的阴毒。如果说反噬的话，那么，他是生生将那些力量返到了自己的身上……么？
　　而在承担了那两次的反噬之后，他还为我吸去了余留在我体内的蛊血！！
　　顿然，我心下再难以平静……
　　他……何苦为我付出至此！
　　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变得分外平静。
　　平静得，让我觉得有点恍惚，有点寂寞，有点不知所以……
　　自那次之后，没有再看到昊天，我知道他应该是在闭关调养。只是，自我回来后，也没有看到过荨珀，魔宫里突然没有了她的叽叽喳喳，仿佛一下子静得真就只剩下鸟叫了。
　　仍是白缎紫纱的衣裙，夸张的气势，习惯了好像也就没什么了……
　　我对镜梳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呆！原来长时间看着男妆，现在再回过来看女妆，是会发呆的么。
　　还有，这长得更个瀑布似的头发，可叫我怎么处理它啊！
　　我随手梳了几下，本想试着自己挽个髻，无奈，手没那么巧。
　　我摆弄着头发，忽然想起了上次毒雾中见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真的是他么？心中一个很理智的声音明确的给了我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难道那张脸真的只是我当时产生的幻觉么？
　　正在我苦思冥想之际，纱帘外，一个声音，道，“宫主——”
　　我想我不用想了，这个声音就会给我答案！
　　我撩开纱帘，面前正站着两人——左护法荨珀，还有一位身着暗红色衣装的，他应该就是上次救我的人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还一下到了俩！
　　他们见我出来，立即将头低下四十五度。
　　我苦笑，道，“免理吧。”
　　他们起身，抬起头，我顺势望向那位赤衣男子，谁知他也正好望向了我……
　　那一霎那间的四目相对，让我震惊得一时忘记了收回目光，竟直勾勾盯着他，看到了出神忘我的境界。
　　“我真的这么像他么？那个叫做翊的。”
　　听到他的话，我才即刻回过了神，不过，回过神也就是恢复了理智。他既然这么问了，那就明摆着不是翊了，那么我又何必再接他话。
　　“上次是你救了我么？”
　　他犹豫了片刻，好像没有料到我倒反过来问了他。
　　“是。没想到那王爷竟会用那么一招，险些我们就上当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若不是宫主当时出现……”
　　被他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我毁了苍龙的全盘计划了，我心下思量着。但我也不是有心，不过好像也不能说没那心……
　　不管了，反正就是四个字——阴差阳错，也许我和他缘分也就到这了。没想到在让我刚起了那么点歪念时，就把那歪念扼杀在摇篮里了，这难道是我的错么？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底却总会泛起些莫名的感觉，一些让我极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再是女装时一样，让我无法适应。可是看不到他，我应该乐得高兴了，怎么竟会有这种感觉？
　　难道，是王府吃的太好了，让我有点流连忘返？我心下也就给了自己这个不成理由的理由来解释那些感觉。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在王府？”我已无意再回忆那些，于是转了个话题。
　　“说起来，还要谢谢那三个没长眼睛的东西！”他冷笑道，“原本我们只在崖下的山谷处寻，可能是有人有意抹去了所有踪迹，我们连找了三日都一无所获，后来，教中探子无意中听到了这三个号称名门正派弟子正交谈起一女子容貌，所以才有此慢慢找寻到了线索……”
　　看来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苍龙只一念之仁竟坏了他如此苦心周密的安排。
　　不过，好像也是因为我先乱走在先，才会……
　　看来我还真是他克星了！我暗笑。
　　“宫主……”他看我有点走神。
　　“还有什么事么？”我问道。
　　“那三个瞎了眼的东西，我已经将他们挖出眼珠，现正在地牢内，听候宫主发落……”
　　“啊？”我有点吃惊，并非吃惊他们落到了魔教手里，而是惊讶于他说的挖出眼珠。妈呀！那、那会是个啥状况！
　　不过，他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或者是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只是补充道，“原本是无需再让宫主亲自来发落的，只是，属下怕只是杀了他们不能让宫主解恨，所以才留下让他们苟活至今，宫主是要把他们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还是……”
　　“现带我去看看再说。”我立即打断了他的刑法举例，虽然早知道魔教残忍，可是听他毫不在意甚至还有点津津乐道的意味，列举着这些酷刑，我的耳朵还是很难适应下来。
　　“这……”听到我说要去看，他好像有明显的犹豫。
　　我淡淡道，“怎么了？”
　　一旁许久都未说话的荨珀，忙替他解释道，“地牢终日不受阳光，阴暗潮湿，宫主去恐怕……”
　　可能我天生就是个倔脾气，就喜欢跟人对这来，别人说不好的我偏说好，别人不让的我偏要去。
　　所以，我就真去了。
　　地牢，真不愧是地下的牢！
　　首先，够深！这楼梯螺旋着，一个劲的向下通去，怎么都没个底儿啊，再这么下去不就到达地心了么？难道这牢还是个地心世界不成！
　　其次，够暗！暗到点着火把我都可以把自己的手指错认为六根！幸亏我百分之百确定我没见过面的爸妈没有会弹天魔琴的，否则就很容易让我联想开去。
　　再次，够臭！未见其景，我早已先闻其味。这气味还真不是一般的臭，是剧烈的恶臭！夹杂着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种肉质烤焦的焦味，浓烈而刺鼻，让我不难想象接下来所要看到的会是何等的场面。
　　火把的火光闪烁不定，照得我有点恍惚，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搀扶着我，荨珀护在我身后。
　　我的手有点发颤，其实我已经后悔自己方才的决定了，原本我在上面好好的沐浴阳光，听听鸟语，闻闻花香，何苦自己给自己找这罪受！可是，为了我的声誉，我的威望，我只能坚持到底了。
　　他扶着我，仿佛也感觉到了我轻颤，回过头，轻语道，“没事，放心。”
　　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本来我很想松口气再呼个“万岁”什么的，可是，就在我刚把眼睛从脚下移了上来，就在眼睛刚对好光调好焦距，我就已经处于吃了一惊外带极度恐惧之中了。我认为古人的这个“吃了一惊”是极为生动形象的，我此时的嘴就是张着的可能还张得不小，幸亏从刚才进来就一直捂着口鼻，否则这脸还真丢大了！
　　——我的天！这应该就是地狱了，我绝对相信，地狱绝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绝对不是电影电视里面，那种只是吊着个汉子，狱使有空没空抽上几下前面再放上个火盆，这么简单。
　　单这规模之大，就绝非上述牢狱可比。何况这光线之亮，亮得如同装了几千瓦的照明灯，把所有的破骨残骸都照得一清二楚，还熠熠生辉。所有的刑架上的人，不，我也不太确定他们还是不是人，但曾经应该是，只是现在他们都仿佛上了手术台，面目肢体早已变成了血和肉的混合物，残破不堪。在光线稍暗的墙角边，还滚落着几个头，已经没了脸，在血肉模糊中只剩下一只眼珠挂了出来，仿佛正注视着我这边。
　　我愣愣定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进一步。
　　他回头告诉我，那三个人的具体所在方位，我没听清，然后，他便要拉着我往里进。
　　我也知道我应该进，最起码应该动动，可是、可是，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已经引起了全身连续生理反应，脚不听理智使唤就是其中之一。况且，即使有胆量走进去，我也担心一个不注意就踩到了一根不知道主人的手指，或者身体某个其他的什么零件，比如一个眼珠之类，这就不只是恐惧了，更是恶心！
　　“宫主……”正在我观察前方有没有眼珠时，身后荨珀唤了我一声，而后道，“有我和大护法在，不用担心。”
　　大护法？他原来就是大护法？在教中，唯一一个同祭祀可以平起平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大护法么？
　　我恍然记起了以前第一次见到荨珀时，她好像就已经说过：幻冥教有三位护法，她是左护法荨珀善于用毒，人称“天毒”，右护法迦楼罗善于战术，有“战魔”之称，还有一位是大护法——修罗，善于暗器，因他长着赤衣，杀人于无形，而号“炎狱”……
　　由于当时初到这个地方，眼前又只见到荨珀一人，也没想过竟还能与他们打了这么长期的交道，所以么，就在她的那一推喋喋不休里，我提取了精华，其余则全当耳旁一阵风吹了过去。
　　不过现在想来，在她提到修罗时，她的脸上还隐隐泛起了些微的红晕……
　　我正思考着回忆着过去记忆里漏掉的片断时，一分神脚下竟然迈开了步子。
　　修罗走在我前面为我引路，我在他身后四处张望，只觉得这里火光亮得刺眼，眩得我都分不清方向。我实在实在是不想往前走啊！无奈他还万分小心谨慎地拉着我，不时再提醒几句“小心脚下”，虽然他语出柔和，但只要他一提醒我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虽然只走了二十来步，却让我觉得大可以跟横穿撒哈拉相匹敌了。每一步都是挣扎啊！其中艰辛也只有身在其中方可体会得到！
　　不过，再回神看看这三个比死更惨家伙，我哪还可能再认出他们！当然，即使他们原封不动的站在我面前，我想我也挺再难认出他们。
　　可是……这也忒惨了！！
　　双目挖掉我是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他为什么没告诉我，他们的皮都已被削去了！整个身体的肌肉可能因为长期接触在空气里已经腐烂发黑，由于这里的气味本来就不好也分辨不出这些恶臭是出自于哪了。
　　我突然有股冲动，不知为什么我很想治好他们。
　　毕竟，我并没受到什么切实的伤害，甚至我连要去执法部门告他们都没想过，即使知道他们落入我手我也没想过要判他们死刑，最多就个无期，心情好的话更可能当庭释放，可是……现在他们竟比死还要残……
　　原以为看到曾欺负过我的人一下变得凄惨了，会很高兴，可是，我现在真的一点也不高兴！
　　我正欲朝前靠近那几个血肉模糊的躯体，好像四肢还都不是健全的样子。忽然，一只手横拦在我身前，道，“宫主不可上前，”是修罗的声音，“他们身上已染了剧毒，宫主若没有随身带着避毒之物不可靠得太近。
　　“他们都快死了……”我语言平淡，心中竟有绝望的怅然。
　　“对，他们已经没救了，只剩一口气活着其实比死都痛苦数万倍……”我很奇怪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平静地说着一个，不，是几个人的生死。
　　“是不是他们现在只求一死了……”我想我是绝望了。
　　“是，死对他们会是一种解脱。”他依旧平静得我无法了解，而可悲的是，他也无法理解我的平静。
　　“……那就杀了他们吧。”我想，如果是一种解脱，希望我可以成全他们……
　　然后，在我还未来得及眨眼，他们便已气绝。
　　再然后，我意识到，我杀了人，我第一次夺去了他人的生命，三条生命，借修罗之手，被我夺去……
　　自地牢回来之后，我便换上了一种病——心病。用我所知道的微薄的心理知识，我可以叫它为——洁癖。
　　不知为什么，我分外热爱起了——洗手。
　　通常有洁癖的人喜欢洗手，喜欢把东西弄得很干净，是因为怕脏，讨厌脏。而我，不是。我只觉得自己的手上沾了很多血，洗不净，怎么洗也洗不净，无论我再怎么努力，用尽各种方法也洗不尽。
　　然后，我找来荨珀。问她是否有什么药可以帮我除去手上的血迹。她仔细盯着我已在水里浸泡得太久都已泡出了褶皱的手，告诉我：更本没有血迹，就连血色都快没了。
　　可是，我却明明看到有好多好多的血，殷红殷红的，整个手，从手指到手心全部都是。
　　所以，直到昊天出关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一直在洗手，头发散乱，任谁劝都不听。
　　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倒吓了一跳。不过，他好像也呆了一下，可能是被我一副疯人病院逃出来的样子，吓呆了一阵。
　　他欲靠过来，我立即向后闪了几步，告诉他，“我的手好脏，会弄到你衣服上……”
　　他皱眉，眉心渐渐收紧，显出很痛苦的表情，仍坚持向我这边逼近过来，毫不理会我的话。
　　我仍向后退，嘴里不住的提醒他，“你不要过来，不要再过来……我的手好脏……都是血……”
　　在我正要摊开手给他看时，他抱住了我……
　　抱得那么紧，我全身的骨头都一下变得酥软了，他的身上有一股熟悉而清雅的菊香，让我觉得好安全，安全而温暖，就好像一只挣扎在汹涌波涛中的船一下找到了熟悉的港湾。这样的拥抱让我全身的神经瞬时都松了下来……
　　在他的怀抱中，我开始呜咽，泪水泄了闸一般奔涌而出。
　　“……真的……都是血……因为……因为……我杀了人……”
　　我空伸着手，泣不成声。
　　昊天没有说话，他的话一向很少，只是紧紧抱着我……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
　　在他坚定有力心跳声中，我渐渐平静来……
　　良久，只听到他的声音，道，“只离开你几日，为何竟变成了这样，叫我如何安心……”
　　自他的话语里，我终于明白了何为心痛……
　　之后，直到我隐隐睡去，他都一直守候在身旁。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内息还尚未完全恢复，因为我的关系，才提前出了关。
　　在他的悉心陪伴之下，我的精神开始慢慢恢复。
　　现在我也终于认识到，原来天空还是蓝的，水还是绿的，一切终是要向前进的。
　　“一直呆在一个地方确是会闷出心病来，不如去我的银莲宫修养调理几日，宫主以为如何？”他随手拈来一朵芙蓉，送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我的手由于受我长期蹂躏，现已被荨珀涂了药用绷带过了个严实，这样的手拿着一朵娇艳华丽的芙蓉，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想想离开这里也好，毕竟整个魔宫我还有许多地方是不熟悉的，又是和这么个绝色的佳人一起，我又何乐而不为，所以我没作任何细想就答应了。
　　灵蕤宫，所谓的灵蕤应该就是菊花了。看着这满眼遍地的菊花，我立刻便明白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的话，那么我想这里就绝对是世外菊源！
　　蜿蜒的九曲回廊里，薄雾似的纱帘随风轻扬，不时带进几片菊花花瓣轻飘过衣袂。清新的菊香弥漫在宫中的每一处角落。
　　美！
　　为什么我以前就没发现菊花是可以这么美的？
　　我所在的宫里，虽然也都是名花遍野，可能是由于太杂根本没了这种纯美。下次回去一定要跟宫里的园艺师提点意见，再怎么样也让他来这培训培训，借鉴点人家的经验。
　　不过，可以打理出这么个清雅的宫苑，也可见其主人之品位亦绝非俗人可比。
　　“这里真美！”我由衷的赞叹，顺便再瞄上一眼身侧的祭祀。
　　真是美人美景，此生无求了！我心里暗喜。
　　“灵蕤宫，其实整个宫都是一个迷阵，若有人擅闯绝对无法走出这个迷局。”
　　迷宫么？我可是最喜欢走迷宫了，还是这么个景色迷人的迷宫。
　　我脚步有些加快，隐约中好像传来某人唤我的声音……
　　我正欲向那声音的出处更进一步，仔细辨别时，身后一只手立即拉住了我，道，“宫主小心脚步！这是我按天书五行八卦所布，倘若乱了脚步，便会乱了气息，易误入迷宫幻术。”
　　是么？八卦图我是知道，想来是也不简单了。
　　我慢慢缓了脚步，靠近他身侧。然后，那声音便也渐渐隐去。
　　“你一直在此宫中闭关么？”我环视着四周问他。
　　我想，这里应是灵蕤宫的中心了，透过门窗极目四周，都可见遍地各色的菊花，花间再飘起几屡漫天的轻纱，感觉很是诗意。
　　“是。”他极简洁的回答了我。
　　“你的内伤怎么样了？……都是因为我才……”
　　他没有回答。只是取来一些药和纱布，替我换药。
　　昊天的话少，我是早就知道。可是，现在这硕大的宫里，所有的侍者又都退了出去，空荡荡地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这么安静也实在叫我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还疼么？”见我略紧了紧眉，他以为是因为换药的关系，忙问我，手上也松了松。
　　“没事。”其实他不知道我的皮挺厚，生来就不怕什么疼什么痛的，何况只是手上脱了几层皮，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我看他正专心为我的手裹上纱布，继续补充道，“你的内伤还没好就出关……其实都是因为我……”
　　“其实我的内息已经损伤，即使调养再久也无法是回到以前了。”他的话语淡淡。
　　“那怎么办？！”虽然他说得很平静，可是我的脑子里却仿佛打了一个响雷。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微微一笑，松开我的手，道，“宫主，药已经换好了。宫主请安心休息！”
　　安心？！叫我如何安心！
　　我忙抓住他欲离去身影，道，“昊天，对不起……你告诉我怎样才可以治好你的伤……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会尽力去做……”
　　他只是沉默，仿佛心里正做着极痛苦的挣扎一般，皱紧了眉。
　　良久，他才道，“其实，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他回过身，凝视我，极专注的。虽然我们在一起很久，但他始终没有这么专注的正视过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我一时有点心跳加速，有点思维紊乱……有点不知所措……然后，脸上红晕渐渐泛起……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散发出无限柔情……
　　“办法是有，只是，我不想……勉强你……”他的双目有点迷离。
　　我已知道他所指的方法是什么，只是，我的手仍抓着他的衣袖丝毫都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我想，所谓的情不自禁，应该就是这样了……
　　他轻轻吻过我的脸颊，他的气息里有一种淡雅的菊香，慢慢将我围绕起来……
　　然后，唇间的轻触，渐渐深入……
　　他的吻带着极清雅的温柔，让我觉得犹如置身在清晨雨露下的花丛锦簇之中，留恋痴迷……
　　他的手指在我的发间轻轻滑过，渐渐，慢慢的向下探寻……
　　我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轻柔地褪去我身上的衣物，将我抱起放到床上……
　　软香锦褥间，开始交织缠绵……
　　疼痛和欢欲相交，身体的每一处都感受着他的气息……
　　在迷醉的浓郁菊香中，我们彼此相融……
　　*
　　吃力地睁开眼睛，光线直射得我晃眼，耳畔一个声音，“醒了么？”
　　昊天正在床边注视着我，目光温柔无限。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然后……昨晚的事！！
　　我的脸上立即烫了起来……
　　“不舒服么？怎么脸这么红？”他手指碰触我的额头，道。
　　我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只是，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我很担心也很害怕得到答案，但有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只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么？”
　　“……你的……伤……”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不是脑子已经秀逗了，明明不想问起这个，明明想的不是，可是竟还是问了出来，在话语出口的同时心中竟泛起了一种隐隐的痛，仿佛被人揭到了软处的痛。
　　他靠近我的脸颊，轻吻过我的唇，搂住我，道，“在你的心里难道只有我的伤么？……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么？……”
　　心意……你的心意我何尝不明白！
　　若不是回应你的心意，若只是为了替你治伤，现在我心中的痛又是为何！
　　“我明白……昊天，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
　　我明白……其实，我们很像……
　　所以，这次就当我赌了一把……
　　我很喜欢灵蕤宫，所以不需要什么理由的，就在这长住了下来。
　　这里吃的、住的、看的，我都很喜欢，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里的人——我的昊天。
　　我的……？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我给不了他永远，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对于我而言，爱，只是一种理智……
　　“曾有人云：‘菊有千种，惟花硕丰丽，千叶无心为上。’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我信手拈来一朵冬白菊，放入杯中，在放入少许樨桂，冲水化开，清香四溢。
　　“宫主，你为什么要留她在身边，此女本是青王府中的人，留她在身边太危险！”迦楼罗满肚子的急切都写在了脸上，他急切要我处决这个在青王府时曾假扮过我的女子。可是我却把她留了下来，当了个贴身的丫头。
　　“我说了，你要我杀谁都可以，但这个女子我要留下！”
　　“宫主！”迦楼罗憋着一肚子的闷火，还要继续憋下去，那个恼啊！
　　不远处，祭祀的声音缓缓飘来，“既然宫主已经下了决定，右护法又何必再勉强。”
　　随后，一抹白影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
　　我嘴角向上微微一扬。
　　“迦楼罗，没别的事了，就下去吧。”
　　祭祀已缓缓走近我身旁，步履轻盈。
　　迦楼罗低头犹豫良久，好不容易憋出了一个字“是！”然后转身离去，说不出的懊恼，却是敢言而不敢怒。
　　从前，苍龙曾说过，我不适合这里，我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使他们服我，而现在，他们却真真切切的惧怕我，惧怕作为教主的我，而并非只是这位站在我身边精于所有法术毒蛊的大祭祀。苍龙很聪明，他的计算一直很准，只是在我身上却都未曾灵验过。他不知道，其实我真的很适合这里。
　　昊天轻轻将我搂住，一只手已游进了衣内，唇间相触舌尖激烈的缠绕……
　　多月来待在魔教的生活，已经让我渐渐适应了血、毒、狠，我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如此天赋禀然，在短短几个月里，把自己从头到脚变成了一个魔头，一个大魔头。看来我的适应能力还真不是吹的！
　　“你还是放不下他么？”他突然停下动作，问道。
　　“他？”我故意装傻。
　　“否则为何要留下他身旁的人？”他毫不理会我的伪装，用能够透视我的内心一切眼神望着我。
　　我知道他是指我执意要救下来的那个丫头。
　　“怎么了？你不高兴了么？”我调皮一笑。
　　他叹了口气，对于我的任性他已经习以为常，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你把血玉都给了他总是事实吧。”
　　我无言。
　　他从怀中取出取出一枚同样大小的勾玉，替我配在颈中项圈的璎珞上，使整个项圈都泛起殷红的荧光。
　　“你打算把修罗如何处置？”
　　修罗？
　　这么多日来教中这么太平，我差不多都把这个造反派头目给忘了。
　　“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他？”我低头看那块玉，色泽好像比上次那块更加莹润了，莫不会是用了婴儿的血么？
　　“我？”他顿了顿，“我说了你会听么？”
　　“或许会……毕竟，他也想过要杀你，不是么？”
　　修罗，对我来说他曾是另一个翊……
　　在看到他和荨珀一起时的柔情似水，我也曾有过惆怅、隐痛无数。可是，在他手持利刃闯进我的寝宫时，我仿若如梦初醒……
　　翊，选择了离开我，而有着和他相似容貌的修罗，选择了背叛我……
　　当他用七尺长剑指向我时，我突然觉得好笑，真的很好笑。我用手死死握住那柄七尺利刃锋锐的剑锋，殷红的血自我指间渗出，滴落……
　　他仿佛有一瞬间的惊愕，所以，有了一瞬间的犹豫。所以，当他身侧的玄丰长老惊呼“少主，快杀了她！”时，我毫不犹豫的伸手抓住了那位我曾分外尊敬的长老，然后……
　　然后，我看着他一点一点的衰弱下去，生气一点一点的被吸干，整个身躯慢慢变黑，慢慢的萎缩成一个干枯的尸体，慢慢的漫漫的灰飞烟灭……
　　我回过头看这个闯入者时，他仿佛也对亲眼所见的这一幕有点失神，一时忘记了防卫，愣愣的看着我向他一步一步靠近……
　　然后他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我想此时如果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像见到鬼一般，瞪大眼睛，大喊“怪物——”，再向后踉跄几步，慌忙乱撞地逃出了门去。可是，他只是向后退了两步也并不踉跄，然后，直直盯着我……
　　我不知道此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心中一个微弱支撑着的东西在瞬间崩塌了，然后只剩下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和空洞一片。
　　我伸手抓住他握着剑的右手……
　　只听到他手中的剑落地的声音，有点刺耳。然后我看着他右手一点一点的干枯，他看着我却有点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让我看不透。但我也不想再看透什么了……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在我心中一个声音这样告诉我。
　　空气中一切都变得好安静，其实这张脸早就应该在我心里消失的，从在我来到这里时，他就应该只是一个陌生人……
　　“嗒嗒嗒……”
　　脚步声？急切的脚步声……
　　“不要！！——”荨珀的声音……
　　“哥哥……哥哥！！”她的声音发颤，呜咽，“宫主，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哥哥……”
　　她跪下，匍匐在地，声音凄切。
　　哥哥？
　　原来他是她哥哥……
　　我突然觉得有点晕眩。
　　我放开了他的手……
　　在我放手的霎那，鲜红的液体自他已坏死的臂膀里喷涌而出……
　　荨珀立即上前搀扶住他。
　　他始终没有大喊出声，只是在荨珀过去扶住他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很痛苦么？为什么不喊出来？只要你当时叫我一声，可能我就不会伤害到你了……
　　我轻笑。然后，看着教众料理残局……
　　自那日起，我也终于知道了，为何一开始教中的那些人就对我如此恭敬，毕竟在这种地方即使我的父母再厉害也已经都到地下去了，他们一个个地上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怕那两个地下的死魂，当然，更没有义务要照顾我，服从我，还是如此恭敬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是真的会吃了他们的。
　　原本只知道我有治愈的能力，却不知道还有毁灭的能力。怪不得，那次在圣殿上我第一次遇见苍龙时，迦楼罗会吃惊成那样，想他惯用战术，如果我只是会治好苍龙的伤，他又何须惊讶什么，大可以再把他打个半死。
　　原来我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我竟一直还认为自己是个厌恶血腥的纯洁少女，其实，我只是一个妖怪，一个妩媚的妖。
　　“他好像一直很安静，就好像在等死一般。”
　　“是么？”我轻笑道，“你们毕竟共事多年，不如……你去成全了他？”
　　他不语。
　　我替他泡了一杯菊茶，递过去，“没想到你也会念旧情。”
　　他突然轻笑，道，“我也没料到他竟会有今天……当日，我初见他便知他野心不小……”
　　“是么？”我啜了口茶，“所以，你就让他杀了前任的教主？……依我看……你的野心也不小……”
　　“前教主……”提到前教主，昊天的眼中仿佛总会掠过一丝追悼之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外界一直认为玄花宫是依附着幻冥才得以立足武林，其实却正好相反，修罗也深知要真正灭掉幻冥，必先除去玄花宫，而玄花宫以妖力所布的结界，却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入的，所以他才会杀了教主，还吸走了他所有的功力。其实，教主带他不薄，甚至可以说就像父子一般……”
　　“那他还不是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什么父子，只要是为达目的，什么还不都是可以利用的么？”我觉得好笑，这句话仿佛也再说我自己。
　　“不……”他微微摇头，道，“我想他还是念了情，否则……他不会一连两次杀你都失手，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我冷“哼”了一声。原本以为苍龙两次杀我，却没想到真正要杀我的确是修罗。
　　“好了好了”我放下茶盏，不耐烦道，“你这样说无非是要我再去见他一面，真看不出他到底哪打动到了我们这位温玉无心的大祭祀！竟然还能让你来替他说情！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见见他……谁叫我这么喜欢你！”我对他调皮一笑。
　　他无奈苦笑，道，“走吧。”
　　同样的地牢，没想到我还会第二次来到这里。更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所要看的竟会是我第一次进来时，曾小心翼翼搀扶着我的他。而且，我也再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我了。突然觉得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事实的变迁太快，在我还未来得及细想细看时，所有都已经倒了个地开始转了，弄得我有点头晕。
　　地牢仍然很深很暗，气味恶劣。只是，我惊叹于自己的适应能力经已经飞速发展，一下已到达了一个更高的层次。只是第二次进来这里，我却已完全适应了，不，应该说完全熟悉了，熟悉得习以为常。
　　如地狱般的地牢，气势也是如地狱般的恢宏。
　　昊天在我前面为我引路。
　　昊天……这个人，我看不透他。
　　不过，还好那日我选择了他，果真是做了正确的选择！看来我的眼力，还是独到的！
　　一山容不得二虎，自我知道有了个大护法的存在，我便明白如果要继续生存下去，我必须做出选择，否则这个游戏里我将是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那一个。
　　现在，事实证明我所作的选择，真是如日月交辉一般的明智呢！
　　我心下暗暗佩服自己。
　　这地方怎么还是这么恶心！下次一定要让人好好打扫打扫，否则不是又要弄脏了的我的衣袍么！
　　正在我愤愤时，前面的祭祀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就是这里了。
　　看来他在这混得还算不错。没见伤得太凄惨。
　　想来嘛，这里曾是他的管辖，这里的各位还曾是他手下呢，还能把他怎么着！更何况，他旁边左护法还这么一步不离地悉心照顾着，还能有谁敢动他！看来，到哪里混有些什么旧识总是有好处的！
　　荨珀见到我，立即上前行礼叩见。
　　我就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兄妹情深，为什么荨珀就不是和他坐在一条船上的？真的是我心里的一大疑问！
　　“荨珀，你下去吧！”昊天示意到。
　　她抬头看了看昊天，再看看我，有点犹豫。
　　“我不会把他怎样……”我随口说了一声，随即她便退了下去。
　　和她这么久，也没看出她竟这么相信我！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把他怎样。
　　“昊天，你也下去吧。”
　　他看了看我，好像没有出去的打算。
　　见他不情愿，又好像不放心，我只好又补充说明了一下，“我想单独和他聊一会。你不会也是担心我会吃了他吧！”
　　他微微笑了笑，随后退了下去。
　　我盯着他上下打量良久。他只是低头，不看我。
　　沉默。好！你沉默，我陪你沉默！
　　他的手已经彻彻底底坏死。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以我的治愈能力是否可以帮他复原。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无意再去救任何人了。没有了善心，自然也没有可能再施什么善行。
　　我俯身下去，撩了撩他微微散乱的头发。
　　他的脸还是依旧俊丽，熟悉的容貌，只是，我已经完全不会再被他的这张脸所打动。
　　即使是翊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有留连。毕竟，我已经完全看清了现实。毕竟，我给不了他永远。他选择离开是对的。翊所需要的，是那种可以反过来告诉他“你给不了我永远”的女孩，而我，永远不会对他说永远。
　　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有永远。
　　“我很像他么？”修罗突然抬起头，问道，“我很像那个叫翊的人？”
　　“是啊。”我淡淡回答了他。
　　“怪不得……”他轻笑。
　　“……怪不得什么？”我起身，习惯性地朝周围看了看，随口问道。
　　“怪不得可以触怒你。”
　　“是啊，”我朝他笑笑，虽然他并不看我，“可能他本人都不会让我这么生气，不过……可能也就是因为我不愿生气他才离开我了……”
　　被他提醒，倒让我想到了许多很久以前的事，和翊在一起时的事。
　　仔细想想，我真的没有对着他生过气，即使他离开我的那一天，我知道了他早已变心，我也没对他生气，只是很难过也很心痛。现在想来，应该是我的感情根本给不了他丝毫的安全感，他才会离开吧。
　　我无奈，没想到自己到现在才悟了出来。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
　　“是么……”他语气平淡。
　　沉默，又是沉默。没想到这大护法，比昊天话还少。而且，现在我的□下昊天也不会再没事老找金子了，我就受不了这安静。
　　“你……想死么？”我突然凭空冒出了这么一句。
　　他仿佛也吃了一惊，抬头看我，转而又一笑道，“我若说不想，你会放了我么？”
　　我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当然不可能。”
　　然后又是沉默。
　　我无聊，漫步度到一个刑架旁，弯腰拾起一柄锥形利刃，可能是刚用过不久，上面的血迹还未干透。我握在手里审视了片刻，但还是没想出它到底是做何刑之用。
　　“那为什么还不杀我？还可以替你双亲报仇不是么？”他垂下头，淡淡道。
　　跟昊天说的一样他真的只求一死。
　　我走近他，俯身蹲在他身旁，道，“我并不恨你，现在也没想好你的死法，其实……你知道你要杀我的那天，我最想作的是什么么？”
　　我仔细看着他的脸，举起手中的锥刃，自他眼角开始慢慢的，深深的，划下……
　　即刻殷红的血液渗出，使得原本俊丽的脸仿佛裂开了一般，狰狞可怖。
　　我没有眨眼的看着他，他亦注视着我，但他的表情里却没有丝毫的疼痛感。
　　“……就是要在这张脸上划一道永远也抹不掉的印记……”我告诉他。
　　随后，我便转身离开了这个环境恶劣的地方。这地方不仅空气糟糕，还很沉闷，让我受不了！
　　回到灵蕤宫，我心情一直很差。
　　“明明是他欠我的，可是，他那副表情倒好像是我欠了他一般！”我愤愤道。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服输的人。”昊天淡淡道。
　　“我没兴趣让他服我，等我想到处置他的办法再办他……不过……”恍惚间，我脑子一下转到了荨珀。
　　“怎么了？”见我话中没了下文，他轻声问道，“莫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我笑笑，没有答他话，只便和他纠缠，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道，“待会的祭典会有什么事么？”
　　“整理教中事务。”他抚过我的脸。
　　“又是这些。自从上次教中内乱以来就一直是这些，我不是全交于你处理了么？”
　　他看看我，不语。
　　“总之，这个女孩我要留下。”我就知道他眼中的意思。
　　这女孩原本早就应该死了，自那次同我一起被带回幻冥时，她就应该没命了。可是没想到，这次竟在修罗的宫里又被拉了出来。我到好心救她一命，她可是到现在还没给过我好脸色。她就不担心，我一个不爽就把她凌迟了么？
　　“为什么这么坚持？”
　　“……可能因为她像我！”虽然长得不像，但远看轮廓还是很像的。
　　“好吧，”他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反正，她已经中了我的蛊，活不过百日。”
　　我就知道他不会手软！心下有点愤然。
　　他说要的，再怎样都会不择手段得到！
　　虽然我对他这点很不满，却又很欣赏。其实也不矛盾，因为，我们就是同一类人。
　　这祭典也简单，我要做的无非就是受众教徒的朝拜。
　　历来邪教得以生存，自然有追逐它教徒，还有让人成为教徒的信念。幻冥教也不例外，它所信奉的是水神玄冥，也可称为疫神，黑色是正色，元龟同修蛇是教中圣兽。
　　龟我是不怕，不过我怕蛇！当然这是曾经，后来我了解到，原来这胆量是可以和感情一样，日久而生的。如果一样东西，每天摆在眼前，吃饭看走路看连睡觉在梦里也看，几个月下来再怕的也不会怕了。
　　我最厌恶的是，他们总要让它们吃荤。没事就祭，还非得集中了一堆人来看着他们喂动物，主要是还非叫我来，我是真没什么兴趣看他们把一个个活人往蛇井里扔，把一个人凌迟了一片一片的肉往龟嘴里塞，也不管它撑了噎了，这不是溺爱动物么？
　　后来，我觉得看腻了，那些古怪的叫声也听烦了，硬是让祭祀在我御座前拉了块幕帘。我就是无法了解这些邪教的思想，这种祭做多了不腻么？
　　“今晚又哪个倒霉鬼？”我小声问身旁的昊天。
　　他笑了笑，却不答话。
　　以这种情形来看，应该又是位白道上的长老级了。
　　“是位重要人物。”
　　看他有意要吊我胃口，我只便“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想想前几日，他就一直在外面，留我一个人在他宫里，把教中事务都交给了迦楼罗，弄得他没事还来烦我。也不知道什么事竟让他亲自出宫，后来才知道原是去对付那几个在灭玄花宫时出力不少的正派尊者。
　　“……是青王苍龙的师傅，修罗的师叔。”他轻语道。
　　我倒是真有点吃惊，但也只是一瞬，我吃惊的倒不是这人物身份，而是，苍龙和修罗竟是同门。
　　不过他们应该并不曾见面，否则，为何上次见面还能这么大打出手？况且，修罗几乎是在魔教长大，更不可能去结交什么师叔师伯的徒弟。那么，这么说修罗才是白道上暗插进来的卧底！那么，苍龙曾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他堂堂一个王爷，一个尊者的嫡传弟子，来魔教做什么？好玩么？体验刺激？总不会是体察民情吧？
　　什么尊者，到了这里再什么地位身份还不都是一个下场。不过，可能是看他一个老头，他们也没兴趣玩割肉了，干脆把他扔到了蟒蛇堆里，然后台下膜拜成一片，完事。不知为什么，自从那次玄丰被我杀了之后，我对有了点年纪的人物就一直很难看顺眼。
　　不知道苍龙看到这一幕会做何感想？我心下制定出了各种可能性。不过，要让他不恨我可能性应该是——零。
　　算了，我也没办法，反正恨我的人早可以为围着赤道绕个圈了，也不缺他一个。我不过就是当了个看客，说了一两句话，这些人就都变成是我杀的了？真要算起来我也只是教唆犯，真正主谋可不是我，可是他们怎么就是分不清呢？
　　“如果把他的头割下来送到青王府，你说苍龙看到会做何表情？”身旁一袭华衣如雪的祭祀淡淡道。
　　“表情？我哪知道？可能就是一副惊愕愤愤，”我想了想，又道，“不过如果是我，我倒定会敬佩万分，有人可以如此轻易就取了这老头的命，这不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么！”
　　他微微摇头，一脸哭笑不得。
　　昊天，以我现在的眼光来做个比喻的话，他就像……商业场上一个成熟而精于计量的高级管理者，一肚子计谋。幸亏我没与他为敌，否则一定会比中了荨珀的毒还惨，到了阎王那还是副呆子相。
　　不过，和这么危险的人一起，我还乐得自在，看来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鸟！
　　所谓处理教中事务，我把它简单的归纳为四个字——群魔乱舞。
　　他们在台下一个接一个的说，我似听非听，累了就抬头伸展几下活动活动腰骨。昊天，静静待在我身旁，看着像是听得认真，其实，他们所说的，他可能在昨天前天就一清二楚了，做个样子罢了。
　　看他们说得起劲，我倒挺无聊，便暗暗打量起了身边的这位祭祀……也是我爱的人。
　　说爱他，可能连我自己都觉得……
　　他爱我么？……他所说的心意，我并不认为会是爱……我……
　　昊天，就向另一个我，即使靠得再近，心却仍是遥不可及……
　　虽然他从没有伤害过我，甚至还不惜一切救过我。不，更确切来说，他不惜一切救过这个身体。
　　在玄花宫被灭时，他就曾救过我，从修罗手中救下了我，然后，我醒过来，他不惜动用自己真气治好我，再然后，是这次……不惜损耗真元的救我……
　　这些都让我很感动，但感动之余，却更让我疑惑……
　　当初自青王府被带回来，日日就是被关在宫中不闻不问，当然我也不敢问就深怕动一动就惹上了谁，最后也只好装疯乱闹，却没想到他竟会出现……
　　还有……那个声音……为何会在他宫中听到……
　　“宫主……”昊天突然回过头看我，见我也正呆视着他，只便笑了笑道，“送去么？”
　　他示意我台下那几个血淋淋的头颅。
　　“送去还给各大门派，毕竟这几位也是他们的师尊。”他补充道。
　　“你刚不是说要送去青王府么？”我笑道。
　　“那就把他师傅的送去王府，如何？”
　　“你看着办吧。”我小声嘟了句，便要起身离开。所以，最后也就这么匆匆敲定了下来。
　　日上三竿，我起床。睡得有点迷糊，不过也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自己梳洗，本就讨厌自己的房间站着一堆不熟的面孔，还是一切自理比较舒服。只是，我还是不会挽头发，现在荨珀也不可能管我了，我也只好一直青丝垂地，长发飘飘了。
　　旁边那丫头，整日对我怒目而视，就像我欠了她巨款似的，看我走近还立马后退数步，终日离我一丈开外，让我触手不及。这也算贴身？我也真是无聊自找麻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不回答。我猜她心里一定在想：这妖女还要知道我名字？门儿都没有！
　　“不说的话，我就给你取一个了，”我看她还是不答，继续道，“叫‘尘儿’好了，红尘的尘。”
　　她仍不语，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明不明白我说什么。不过看她气质还不错，估计是读过书的，还可能读过不少。
　　看到她，总让我想起从前同苍龙一起的日子。
　　她就像那个时候的我，倔强，却柔弱。
　　苍龙……
　　……不知……他现在可好……
　　“尘儿，帮我挽头发好么？”我甜甜地唤她过来。
　　她好像一时不知所措，愣愣站在原地，既不愿过来又不敢不过来。我轻笑，又唤了她一声。
　　看来她终究是抵挡不了我声音的诱惑，还是过来了。
　　她慢慢靠近我，极不情愿的样子。我轻笑，乘她不注意时，猛然一个转身，便把衣袖中的一颗药丸塞到了她口中，再在她仂下重重一击，当即就吞了下去。
　　我对自己的手脚敏捷度还是颇为满意！
　　不过，她的反应也忒夸张了。当即，瘫坐到了地上，口中喃喃，也不知道她在自语，还是在跟我说话，双眼瞳孔放大作惊恐状。
　　看她这样，我也不想再吓她，便道，“你不用怕成这样，这不是什么坏药，这可是我从左护法那好不容易要来的大补丹，还是美容大补丹！”我对她调皮一笑。
　　她好像也没太在意我说什么，一直维持着这么个惊恐状。
　　反正，我已经得手，也没再理她，只便飘飘然出去了。
　　她以为我把她留在身边真是没事找事，让她给我脸色看么？以为我这教主是当假的呀！
　　正当我飘到门口时，只听到身后一声，“宫主——”，声音万分凄切。
　　“你终于肯开口讲话了么，我原还以为你不会说话……”我转身，笑道。见她已恭恭敬敬匍匐在了地上，便道，“还有什么话么？”
　　听见我问她，她便开始哭诉似的喊道，“宫主，要我如何都可以，只是……只是……求你放过修罗大护法！”
　　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原来是要以她命换修罗的命，“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要为他求情？”
　　“我深知自己早已中了蛊毒，本就活不了多久，只是，大护法救过我对我有恩，我只求你放过他……”她继续道，声音倒带了些刚烈的意味。
　　“我凭什么要放他！”我有点愤愤。他救你我便要放他，你以为你是我谁啊。
　　“因为……因为……”她好像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我想可能是她太过激动，催动了药性，否则这药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发作。
　　其实，我刚给她吞下去的是一种尸毒，可控制人心，类似催眠药。原在荨珀宫中乱逛时所发现的奇毒，但却不轻易置人死地，所以常用来逼供犯人，我觉得好玩便要了几颗过来，没事时便可顺便找人人陪我玩玩。
　　原本还打算去找个易容师来替她换张脸，再让她在整个魔宫里随便晃几圈，顺便作我几天替身帮我办点事，却没想到还能跟她套上话，现在我倒也来了兴趣。
　　见她目光已经渐渐变得呆滞，便问她，“尘儿，你原叫什么名字？”
　　“弋菀……”她声音平稳而恭敬，我很满意。
　　“大护法为何救你，你知道原因么？你们认识？”
　　“是。”可能是我一下问了两个问题，让她有点失措，思量了片刻道，“我原本是姒颐长公主身边的丫环，和护法曾有过数面之缘。”
　　长公主？修罗和长公主见面做什么？这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怎么也着不了边啊！
　　“姒颐长公主？”我脱口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讳。
　　“姒颐长公主是先皇的妹妹，大护法的后母，宫主的亲生母亲。”
　　“什么？！”我喊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我身后还有这么一出戏，而我却一直蒙在鼓里！
　　她听我问她，只便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让我耳边响起嗡嗡然的低鸣。
　　“我母亲不是玄花宫的宫主么？”我缓和下来，问道。
　　“玄花宫宫主宓苑是长公主的同门师姐。由于长公主生下小宫主后，生活便无法自理，而且小宫主自由体质虚弱，在宫中亦无人过问关心，本是很难活过周岁，后来宓苑宫主进宫替长公主治疗抑郁之症，见到小宫主倒很是喜爱，又因玄花宫女子修练妖术避忌男女之事所以无法生育，便请旨将小宫主带了回去……”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么？”我忽然觉得精神有点恍惚，“那我的父亲又是谁？”
　　“宫主的父亲就是先皇。”她语气平和，回答得清楚简洁，而我却觉得有点窒息。
　　我吃力地向门外走去，步子有点踉跄。
　　原来，我是皇族□所生下的妖孽……么……
　　我走到门口，又转身问道，“那现在……我母亲……怎么样了？”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她怎么样又与我何干？
　　“长公主生下小宫主后，便终日抑郁自闭，后来，下嫁南天将军——蚩羽侯，不久便抑郁而终。”
　　死了？死了也好，我看她活着也只是痛苦……
　　这么看来，修罗还是我名义上的兄长？他要帮武林灭掉玄花，难道是为了……救我？还是，只是为了杀我？
　　我无力，干脆坐在门口，放眼满苑的菊花，突然觉得纷乱得让我眼花。
　　“修罗……修罗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修罗大护法，原是蚩羽侯之子，荨珀小姐之兄。但……后因长公主之死，先皇盛怒之下，便下令要将将军治罪，也因此……才沦落至此……”虽然已中了我的毒，但她的言语中仿佛仍有感慨万千。
　　这么看来，他的确是应该恨我的了。
　　只是为何，荨珀竟仍这么顺从我？难道……她并不知情？想她那时年纪也还尚幼，如果他有意要隐瞒这段家仇的话……自然，在荨珀的眼中他所作的一切只是一场……叛乱。
　　“‘菊无心为上’，我如今高高在上，也能无心就好了……”我自言自语，随手拈来一朵临近身旁的紫芙蓉菊，开始拨弄它的花瓣，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
　　却发现越理越乱，修罗背负复仇之命，不惜一切要杀我，而最终竟放弃了……
　　而苍龙……
　　他应该知道我的所有，为何……那时他还是要说出……君无戏言……
　　那分明，只是一句戏言……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知为何，我竟想到了这首诗，梦呓般自语着，泪水不自觉地盈满眼眶……
　　整个一朵芙蓉菊，被我生生扯成了两瓣，零落满地的紫色花瓣，在我的眼中模糊成一片紫色，残破不堪……
　　在我正发狂似的碾踏着那朵可怜的紫芙蓉菊时，昊天已来到了我身后，轻柔地搂住我，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回了一句，没有抬头。
　　“你在哭么？”他的话语关切而温柔。
　　“没有。”我转头看他。
　　事实上我确实没有哭，我现在活得很好，无爱无恨，我很快乐，这也正是我要的，我怎么会为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而哭……
　　那些事那些人早已过去，我也应该放下了，不是么？
　　他看了看我，没有任何眼泪的迹象，便道，“那怎么了，何事如此生气？”
　　我看他，良久无语。
　　昊天，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我问他。
　　他好像也未料到我会说这句话，略微思虑了片刻，道，“因为……我们彼此相依，缺一不可……”
　　“是……么……”我转身抱紧他。
　　我很高兴，他没有说……爱我。
　　我们彼此相依，我们缺一不可……
　　“迦楼罗，你说这个叛乱者，或者说这位正道人士，应该如何处置？”在迦楼罗把修罗带到灵蕤宫时，我随口问道。
　　谁知我话刚出口，就得到了他极为迅速而强烈的回应，“该杀！”
　　他的声音太大，吓了我一跳，差点就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毕竟共事多年，他也太无情了。我心里暗暗为修罗不值，竟交了这么个朋友。
　　修罗倒是还是原来那副样子——等死。
　　只是，看他那么想死，我倒不想杀他了，反正我本就没什么心要他死，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谁叫他要杀我，要杀我就要付出代价，他自己也应该明白！
　　“来人，替大护法把锁链卸了！”我喊了一声。
　　修罗这才抬头看了看我。
　　看到他抬头，我便对他微笑，我待人一向很和善，即使迎接到的只是对方的冷漠，我也不会太计较。
　　“你走吧。”我轻语道。
　　他看我，眼神里好像有点惊愕的意思。
　　一旁右护法的反应倒是出乎我意料，本以为又要同上次弋菀的事一样，跟他再扭上半天，而这次他倒没提什么反对意见。
　　看来，他也并非真心要置修罗于死地。
　　修罗自幼在教中长大，他在幻冥的声誉有多少我不用大脑都能想象得到，要不是有祭祀站在我这边，我怎么可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如此太平。何况，连昊天都说前教主待修罗如父子，真不知道我这个挂了名的女儿，到底算个什么？
　　见他对我的宽宏大度极度质疑，我只好又重复道，“我放过你了，只要你能走出灵蕤宫，就可以离开幻冥。”
　　昊天曾对我说过，灵蕤宫的迷阵是按天书八卦所布，如星斗转换、日月交替一般，无时无刻都在变化，若没有布阵之人以意念转达指示，要走出此阵，除非此人有绝对的能力与毅力，寻常人是绝不可能的。而在昊天口中所说的绝对就是完全，但人根本就没有完全的。
　　修罗盯着我看了良久，又仿如有话要说。
　　临走前难道还想要给我来个动人场面么？我有点疑惑的看他。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他缺了一只右手的残破背影渐渐隐没在一片纷乱的菊丛中，我还真有点想把他拉回来的冲动。毕竟，他即使可以离开这里，但又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再留下他……
　　“你认为修罗可能走出你的阵法么？”迦楼罗告退后，我依偎在昊天怀里，小声问他。
　　他皱眉不语。
　　“难道……你要放水？”
　　“修罗不是简单人物……”他道。
　　我轻笑，道，“无论他走不走得出这个阵，介于正邪之间的他，如何立足我倒是也很想看看……”
　　“我真不明白你……”他撩了撩遮在我面前的几屡长发。
　　“我？”我笑笑，道，“为什么？”
　　他只是望着我，沉默。
　　修罗……
　　他家破人亡又与我何干？我，紫瑶的命自出生就这么贱么？ 他没有杀我，我还他一条命，以后若还能再见，我们也仍是敌人……
　　“昊天，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么？”我问他。
　　他眉目轻垂……
　　“为什么……”我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但想来他也不会回答，他不说的自然有他自己的原由，便转而问道，“……为什么你会在幻冥？”
　　他沉默了许久道，“……我一出生就在这里……”
　　“是么……”
　　我离开他怀抱，缓缓漫步于花间。
　　如我所料，昊天果然是属于这里的，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幻冥的……
　　“这么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么？”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很久？”他突然轻笑，道，“从你还在襁褓中时，我们便认识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凋零的花瓣被风带起，旋转着，飞舞漫天……
　　不远处一个暗影闪现，道，“宫主，祭祀，左护法求见。”
　　“进来吧。”我随口道。
　　“谢——宫主放过修罗！”她单膝着地，低头，声音极为恭敬。
　　我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她的感激，“你不会只为这种事而特意来见我吧。”
　　“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函，要交予宫主过目。”她回答道。
　　我接过信函，打开。
　　是一封很简单的和议书。
　　估计那些武林人士已经以擂台式淘汰赛决出了他们的新盟主，所以才敢送来这封信。我想来对书法没太大鉴赏力，前前后后的草书我没看懂多少，不过也大致明白了他们的最终目的——要跟我在天隐楼会一会，化干戈为玉帛。
　　“我又不懂武，他们要跟我会什么？”我打量手中的信，道了句。
　　“你要去么？”昊天道。
　　“一直在宫里也待烦了，不如出去走走，就当郊游了。”我朝他调皮一笑，又道，“而且他们手上还有幻花宫前宫主的舍利，你不想去把它拿回来么……”
　　“我对那东西没兴趣！”听到我刚才的话，他的语气竟一下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回了我一句便拂袖而去。
　　我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天隐楼？天隐楼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为了避免太招摇，或者更好的解释是制造点怪气氛，历来邪教都喜欢在夜间行动。而我就是不喜欢夜晚赶路，影响我睡眠质量。因此，我决定兵分两路前往天隐楼。
　　一路是浩浩荡荡一行人，弋菀代替我由左护法陪同，夜间赶路。而另一路，很简单，只有我同右护法两人，大白天光明正大地穿梭在人群中，当然，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都衣着朴素，我也隐去了额上的花饰。
　　由于这次昊天没同来，最喜欢反对我意见的迦楼罗又被我安置在了身边，因此很容易就全票通过。
　　迦楼罗虽然貌似粗鲁，却心思细密，所谓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如此了，即使现在他身着布衣，仍无法抵挡住他身上与众不同的神将之气。
　　我故意挑出了些碎发挡在额前，刚好遮住那朵妖艳的蔓殊沙华。虽然本可以找人帮我易容，毕竟在魔教里找个会易容的自然不难，但我自那次青王府回来后，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排斥在自己脸上贴东西。
　　“小姐，方才接到飞鸽传书，不出所料，果然有人夜袭……”迦楼罗在我对面座位上坐下，低声道。
　　我“嗯”了声，继续打量这个茶寮，环视四周茶客，再看看外面路上来往的路人。毕竟是京城的茶馆子就是不一样，四周布置就是比先前的那些地方，上格调多了！
　　“荨珀呢？”我问道。
　　“左使没事，只是……那女子仿佛受了重伤。”
　　“尘儿么？”我呷了口茶，道，“荨珀这不是明显护驾不利么！”
　　“好像……来者不简单，左使的毒仿佛都对他无甚效力……”
　　“是么。”
　　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我突然想到刚才无意间听来的一个消息，便微笑着对迦楼罗道，“刚才听到有人说御驾今日要经过此处，不如……”我眨巴着双眼放出恳求的目光。
　　“可是……”他仍要劝我不要在一处逗留太久，但也知道我不会轻易听他的话，只好皱眉，深思。
　　“好了，就这么定了！反正天隐楼也就在咫尺，邀约之日是在明日午时，今天就在这附近逛会儿，也可顺便待荨珀他们过来汇合。”
　　一语成谶。
　　迦楼罗只得道了声，“是。”
　　我在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整个街的行人风景尽收眼底。
　　迦楼罗仍在我对面坐下，替我倒了杯茶。
　　“迦楼罗，你的金翅鸟躲在那树上太招摇，”我示意他不远处那棵枝叶不甚茂盛的魁树上面那只金光闪闪的鸟，随口道，“让它换棵树，免得带回被人发现抓进皇宫里了。”
　　他微微一笑，看了那鸟一眼，那鸟便乖乖换了个歇脚的地儿。
　　不久，皇帝御驾的大牌场便开始在街前拉开。
　　前言目睹了这一幕，我才算是深刻了解走龙套的渊源了。
　　原本皇帝经过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有可能这么悠闲地坐在楼上看戏，这简直就是对国君的大不敬，不过也不知迦楼罗对老板说了什么，我们就这样高枕无忧的坐定了下来。
　　“你对他说了什么？”我问道。
　　“宫主，想知道么？”他笑笑道。
　　“你不会告诉他我们是行刺皇上的刺客吧。”我轻语。
　　“我告诉他我是御前大将，而宫主则是皇上的妹妹。”他笑道。
　　我突然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不禁大笑起来。
　　看着御驾整个繁琐而冗长的队伍在我眼下经过，我当时真有个冲动，向楼下大喊一声，“皇上，要不要上来一起喝杯茶！”的冲动，只是，我不知道这金黄色大轿子中的兄长会作何反应……
　　夜晚，荨珀如约和我们汇合。
　　虽然荨珀嘴硬说没事，而其实她的手也已被剑气所伤，只是未伤及筋骨。想来应该是来袭者手下留情了。
　　“看来他过得还不错么，竟然还有空来管这闲事。”我替她疗伤，边随口道了一句。
　　“宫主知道是谁么？”荨珀道，“来人身手都极好，而打伤我的此人竟不怕我的“千毒瞑灭”，还一掌把假宫主震伤……“
　　“你的毒功再厉害，倘若那人百毒不侵，自然也不会对他有太大伤害，”看着她伤已逐渐愈合，我继续问道，“尘儿怎样了？”
　　“内脏尽碎，熬不了多久，但她仿佛还有什么放不下，就是憋着口气，撑到现在……”
　　“你替她解了尸魂毒么？”我倒是很惊讶，尘儿那种柔弱女子竟有这么强的意志力。
　　“没有……那女子意力强得很，本就总不服我控制……”
　　“带我去见她……”我打断了荨珀的话。
　　当初她就不放心修罗，而我现在已经放了修罗，难道她还是不放心么？看着她苍白的脸我不禁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她活下去。
　　在青王府也好，在幻冥教也好，她的命本就一直如草芥一般，只是没想到这棵一直扮演着花的草，竟一直陪我到现在……
　　“伤得很重……”一旁迦楼罗轻声道。
　　“迦楼罗，不管怎样她还不能死，一定要让她熬到明日天隐楼！”我转身离开。
　　身后，迦楼罗应声道，“是。”
　　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个替身在几小时前还是濒临死亡边缘，现在竟能安安稳稳地踏上天隐楼的阶台。我挤在楼下人堆里，暗暗赞叹着。
　　我周身现在都是各门派的弟子，观望着高高的天隐楼里的举动，一旁还有个声音，轻声道，“原听说幻冥的教主是个绝色的佳丽，今日一看果然……”
　　汗一个，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过，我没那闲情去给他个转身回眸，只是缓缓低头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尽量避开视线。
　　天隐楼，原来不是楼，而是一个大殿。
　　这上殿的台阶倒是颇高，颇有点直入九天云霄的意思，外面看着这殿还算华丽，不知道里面如何？
　　我正抬头打量天隐楼时，身旁一人靠近过来，“不想进去看看么？可能里面正有好戏……”
　　是刚才那个声音！我看看他。
　　他若是知道我是谁，有意过来惹我，我也逃不过；他若不知道，量他也不会把我同刚才那教主联系在一起，毕竟我可是身着布衣，一名良家女子，朴实无华。
　　心下思量着，开始打量来人。
　　眉目清秀，印堂高亮，虽然身着布衣，但却仿若有一股神圣之气笼罩周身。此人绝非凡人！
　　“你能进去么？”我讥笑道。
　　“我若说能，你去是不去？”他亦笑语道。
　　我看着他，有点默然。
　　正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身旁一个不难不女的声音，道，“公子，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他毫不理会，只是看着我，等我答他。
　　“不去。”我笑笑道，“我不会武功，去了还不丧命？”
　　“不会丧命。”他看我，轻语道，“姑娘身上施有法术，属金属火之物皆无法近身，又怎会丧命？”
　　看来他还懂术法？竟可以看破昊天在我身上所施的护魂咒！
　　“再不去的话，里面乱成怎样倒是小，只是……那位宫主可能支持不了多久了，你不去看看么？”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无所谓的回了句。
　　“好吧。那就随你了……”说完，他转身欲走。
　　他刚转身，周围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大家一起冲进去，杀了教主！消灭魔教！”
　　没想到一呼百应，众人一齐哄了起来，说什么“魔教杀人无数”，说什么“魔教害武林诸多门派惨遭灭门”，还有说什么“连手无缚鸡的无辜百姓都杀简直如同禽兽”……
　　所谓团结就是力量，在此时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们果真一哄而起，冲了上去。
　　迦楼罗，你还真不愧是“战魔”，连这种计策都被你想得到！我心下暗笑。
　　“这样血洗武林，是为报玄花灭门之仇么？”他又回过身，看着我道。
　　我看他们已经冲得差不多了，便回视他，道，“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进去？现在还算数么？”
　　他看看我，不语。
　　一旁的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倒是立马放出话来，“太危险了，公子千万不可上去……”
　　他眉心略紧了紧，道，“好，我带你上去！”
　　我轻笑。
　　旁边那不男不女的仍是极力劝说，却是毫不见效。
　　他只便握起我的手腕，纵身一跃，飞步九霄。
　　刚着地站稳，只见整个大殿已是横尸遍地，一片乌烟瘴气。
　　我沿着墙壁小心行走，他仍在我身后。进了荨珀的毒雾，迦楼罗的迷阵，我看他也不见得还能支撑多久。
　　在一个角落处，另一个我正奄奄一息的躺在那。
　　我走过去，扶她靠墙坐起，俯身在她身旁，柔声问道，“尘儿，你还有什么放不下么？修罗我没有杀他，但如果他技不如人，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正讲着，她的手已缓缓抬起，撩开我额前的碎发，口中喃喃低语。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即使我离她如此之近，也无法听清她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蔓殊沙华……”旁边那个声音道，没有惊讶于眼前的一幕，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声，竟还颇有点伤感的意味。
　　尘儿仿佛也听到了他的话，回过神看他……
　　在她看到他的霎那，她的眼神竟一下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一只手举向他的方向，眼中的惊慌渐渐变成了惶恐，她直直盯着他良久，仿佛要用尽自己仅剩的每一点力气一般，死死地盯着他。
　　弄得我倒看不明了。这眼前的一幕到底是什么意思？
　　良久，她才回过神看我，不过那眼神……我知道，她已经不行了……
　　她一只手仍维持着方才的动作，高高举起着，指向他，另一只手紧紧拽住我的衣服，仿佛要告诉我什么。她的眼神里满是惶恐，口中仍是喃喃。
　　“什么？你要说什么？”我问她。
　　她的声音好像大了点，只是断断续续，好像在说，“不要……不要……”
　　“不要？尘儿！不要什么？！”
　　“不要……”她只是紧拽住我的衣服，用尽了最后的一口气才说完了她最后的这句话——
　　“……不要……回宫……”
　　“不要回宫？什么意思？”我对她喊道。
　　只是，她没能再回答我……
　　红尘，似红如尘，一切随风……散尽……
　　尘儿死了，没有闭上眼睛。
　　她用我的脸，看着我，一副狰狞可怖的表情。让我心中隐隐有点发悚。
　　我看着一旁的这个人，他亦注视着我。
　　不要回宫？她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指魔教的话，应该是回“教”而不是“宫”，“宫”话是指玄花宫么？可是玄花已灭，若不是玄花，那么所说的“宫”……难道是……
　　正在我发现一切已变得越来越复杂，复杂得让我不愿再去细想时……
　　一个声音，道，“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迦楼罗的声音。
　　我回头，望向这个声音的主人。
　　迦楼罗正单膝跪地……朝向我这边，对着这个站在我一旁的男子。
　　“白虎将军，免礼。”
　　“御前大将……”我轻笑，不再看他，“原来你对那茶寮老板所说的是真的……”
　　站在我一旁的那人，走过来，想要扶我起来。
　　“不要碰我！”我低头吼道。
　　我自问自己已是机关算尽，够狠了，却没想到一切到头，竟只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我自尊心也受不了这样的愚弄！
　　“跟我回去吧……”一句陈述句，皇帝口中的陈述句。
　　“我说不，你会放过我么？”我问道。
　　他沉默，无语。
　　“尘儿……帮我好好安葬她，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没骗过我的人……到最后……都没有骗过我。”我低语道。
　　“好。”他答道。
　　我随他离开天隐楼时，阶下早已是天兵天将两道排开，来迎接这位天朝皇帝回宫，还有，我这个被遗弃的妖女……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接回去，还是御驾亲临来接我回宫？
　　而尘儿又为什么叫我不要回宫？
　　为什么？……
　　天庭皇宫，宫宇巍峨。
　　在这样一片奢华中，诞生了我这个属糜烂的……妖么？
　　我所在的这个宫，名为“虞华宫”。
　　宫里的一些老宫女一见我，便惊叹我同当年的姒颐长宫主相似得简直——犹如再生。
　　我苦笑。
　　他带我进宫，却始终没有封我任何名号，可能我的存在只是皇族的一种耻辱，一个污点。所以，也永不可能有什么封号。封了的话，不就明摆着要向世人宣布皇室丑闻么？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把我带回来，其一之目的也无非是要把这丑给遮牢了，免得再惹事；其二，大概就是，我在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江湖各大势力均已被削弱，天下又可暂时太平了。
　　在这里，我仍只是宫主，他们也这么唤我。
　　不过，可能他们也不明白他们口中的是“宫主”，还是“公主”。所以，一听到他们唤我，我便觉得好笑得很。
　　“在宫中，还习惯么？”他问我。
　　“嗯。”我轻声回道。
　　“皇上……”我正欲问他荨珀的情况，却被他突然打断，道，“对了，这个给你。”
　　他摊开手掌，在他掌心里，一颗莹润如玉的珠子，只是形状却不太规则。
　　“这是什么？”我接过拿在手里，反复研究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个所以。
　　“这是玄花前宫主的舍利。”呷了口茶，道，“就是因为有它，在天隐楼时我才可以在毒雾迷阵里漫步，否则……”
　　听他说起毒雾，我便打断了他，道，“荨珀怎么样了？”
　　他好像还挺吃惊被人突然打断，毕竟，敢打断他说话的人，可不太多。
　　他看着我，笑了笑，道，“她还在牢中……”
　　“什么！”
　　“你不用担心，她没事。”他缓缓道。
　　“什么罪名？”
　　“惊扰圣驾，算是最轻的一条了。”
　　“我倒觉得，算我惊扰的比较合适，”我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什么？”
　　“还有……蚩羽侯的余孽……”
　　“余孽？”
　　我不明白为何只是死了个公主，就要全族问斩，这种判罪未免也太重他不人道也太专制了。
　　“对！余孽！”他话语倒是斩钉截铁，我听着却不太舒服。他看看我，继续道，“蚩羽侯谋反，被诛九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谋反？”我心下倒是一惊，谋反可是上了一个层次了！
　　我还欲细问，他却已经站起身，道，“荨珀的事你无需再问了，先把舍利收好……”
　　“舍利？”我回过神，才复又想起手中的这颗珠玉，“这颗舍利，为何会在你手里？”
　　“我今日不能陪你，还有许多奏章待批，明日再来，好么？”他的话语温柔。
　　只是我并未在意他的话。一直以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我一下实在很难适应这种状况——竟有人的话比我的还值钱，我还必须低头顺从于他！
　　见他转身欲走，我只便又问了一遍。
　　他有第二次对我示以略微的惊讶之色，第一次是我打断他的话，第二次是我根本没在意他的话。
　　本来嘛，我又不是他嫔妃，他来不来我宫里看我，对我根本不重要！
　　他轻笑，无奈我的执著，道，“这颗舍利，是青王苍龙送来给我的。”
　　是他？
　　听到他的名字，我心中倒是“咯噔”了一下。
　　他见我只是看着手里的东西，已无意于他是走是留，好像有点失落，便又转身走近我问道，“不送我么？”
　　他是皇帝，我当然不敢不送，只好低头弯腰一福，道，“送皇上。”
　　他笑笑，转身离开，刚到门口又回过头，道，“紫瑶，以后唤我——鸿麟吧，叫皇上显得生疏。”
　　生疏？我心下疑惑，但口中仍应着“是”。
　　*
　　“皇上真是很爱宫主，竟连一直随身的避邪之物都给了宫主。”一位多嘴的宫女眉开眼笑地道了句，听得我倒是很想掐死她。
　　什么叫很爱我？我是他妹子，又不是他妃子！
　　不过他确实有意无意地总会出现在我宫里，有意无意便要我陪他同游碧镜湖，碍于他的天威不可冒犯，我只好嬉笑着去作陪。
　　碧镜湖，色碧，平静如镜。
　　湖中央，湖心亭。
　　我们对饮对弈。
　　“玄花宫被灭只是一个楔子，两大魔教互持屹立江湖数年，其势力对你构成威胁，所以你便挑起了一场风波来阻止这个势力再扩大……”我进“车”一步，缓缓道。
　　他移卒当车，轻笑不语。
　　吃卒追马，我继续道，“你所用的‘卒’应该是——青王苍龙。”
　　他进象保马，淡笑道，“只是这卒，却被你的祭祀拔了……”
　　我动卒驾炮，缓缓道，“于是，你便利用了……修罗复仇之心，乘祭祀尚未闲暇顾到身边之人时，便动手除去了幻冥教主……”
　　以炮轰车，他静静道，“但要真正削弱幻冥，只有先除去玄花，让我没想到的是修罗倒是先我一步除去了玄花宫，苍龙也有意放过了，身为宫主的你……不过这样也好，幻冥已经大伤元气，一个新教主不足为意，只是未料到，这位新教主竟是当年长公主的女儿——你。”
　　我以炮轰马，匆匆问道，“以你所言，修罗的复仇之心，并不是我？而是玄花宫，或者说是幻冥？”
　　他轻笑，道，“你倒是挺关心这个修罗？不错，当年蚩羽侯谋反就是以玄花之力扼制的，他一直待在幻冥，本就是伺机而动罢了，他可能也并不知宫主竟会是你。”
　　“难怪他一直难以下手杀我，明明有许多机会……”我一时有点呆滞，思绪万千。
　　“将军！”他的声音突然一亮，把我拉回了神，“看你这么心不在焉的，什么时候才能转败为胜？算了，这棋也不下了，我们对饮如何？”
　　“我同姒颐长公主真的很像么？”我没理他的话，继续问我的。
　　他笑笑，命人上酒。
　　看着宫人整理，我只便靠着亭柱，失神望着湖中的鲤鱼。
　　他走近我身旁，道，“看你这样，不如……传苍龙进宫，如何？”
　　我回头望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如何。他看我，轻笑道，“好了，若早知你尚在人世，我也不会这么多年放任你生死不管。当初，你体弱，太医都说是活不过周岁的……”
　　我回头看湖。
　　本来我就是个妖，才无所谓你怎样对我，况且，我是不是真正的紫瑶，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想……回幻冥……”我轻语，仿若梦呓，没有看他。
　　他倒也当我是梦呓了，根本没在意我说的什么，只回身对那个不男不女的太监道了句，“宣青王进宫……”
　　昊天，我虽然看不透他，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伤我……
　　而除了他以外的人， 苍龙也好，修罗也好，眼前这个人也好……却都想过要杀我……
　　想到这些无不让我心寒。
　　“迦楼罗……他怎样了？”我突然问他。
　　他笑道，“怎么一下就想到他了？他刚回朝不久，正忙着军务……”
　　“是么。”我轻声应道，便不再理他。
　　“你倒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笑语，“难道就不怕我将你治罪么？”
　　“为什么？”我问道。正在我想继续说下去时，一名小太监过来回禀，道，“启禀皇上，青王到。”
　　青王苍龙，我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到他。
　　“臣——叩见皇上，不知皇上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他正欲下跪行君臣之礼，却立即被一只手扶了起来。
　　“何必这么见外？这里又无外人……”鸿麟笑语道。
　　他抬头，正好与我四目相接，却又立即避开了我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我们之前的一切只是萍水相逢……
　　“宫主……”他看我，目光平静，淡淡道，“好久不见了。”
　　“嗯。”我回了一声，便无语了。
　　“怎么了？”鸿麟在一旁笑道，“是因为我的关系么？怎么一下子气氛这么古怪……”
　　他还真是会做好人！原本我们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现在竟然还在一旁扇风！
　　“尘儿……不，弋菀，死了，是你杀了她……是么？”我低语道。其实这些无非都是没话找话、明知故问罢了，在这里的三人中，又还有谁会不明白其中原由。
　　“是……反正，在你手中早晚也逃不过这个下场……”
　　“你！”我瞪了他一眼，看来他还是老样子，死不要脸！杀人还自有自己的理由！
　　“你是恨我，杀了你恩师么？那老头本就死有余辜，况且，江湖本就弱肉强食，他技不如人，死了也与人无由！”我大声道。
　　他看我，目光里带着怒火。
　　第一次见他用这样的目光看我，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心底却还是泛起了微微隐痛。
　　我无语，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立马又拉了回来。
　　“怎么一见面就吵了起来？”那个扇风点火、火上浇油的在一旁看着，倒是满面春光荡漾。
　　“皇上，我同他本就两路人，没话可说，我先告退了！”我愤愤道。
　　但他拉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打算，只道，“本是同根生，何必如此……”言语中倒颇有点伤感的意味。
　　本是同根生？所有一切还不都是拜你这个幕后编导所次！我心里暗暗嘀咕。
　　“其实，你们现在这样，我这个做兄长也有责任……”他道。
　　我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们。
　　“好了，今日定要让你唤他一声‘兄长’，苍龙唤你一声‘皇妹’，才算是和好了事了。”他仍笑语。
　　原来这才是他传苍龙来的最终目的么？！原来苍龙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的眼线之内！就连感情，他也是一清二楚！
　　听到他的话，苍龙仿佛也吃了一惊，只便朝我这边望了望，仍故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怎么了，苍龙？紫瑶历世不多，不懂人情世故，难道你也不懂么？”他的话语里，仿佛隐隐约约透着命令的口气。
　　由于我背对着他们，我不知道，此时他们的表情如何，不过，想来也不见得会好看。
　　“我没兴趣同他和好，再怎样我也不会原谅他，他也无须原谅我！”说完，我便迈开步子要走，其实，我真的害怕，害怕他会叫我……
　　“皇妹……”
　　皇妹？是苍龙的声音，他真的叫我妹妹……么？
　　那一声轻柔的“皇妹”，却让我自心开始从内到外，仿佛瞬间冰冻了一般。
　　我静立在湖心亭的阶下，一阵清风拂面而过，让我突然觉得好冷，直冷到心中最深处的每一个角落，身上不自禁也开始有点发颤……
　　我回身走向他。
　　如果我此时同样唤他一声“兄长”，也许，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就像每天的日出日落，我们就是兄妹，相亲相爱的兄妹……
　　只是，我不想！
　　“啪”一个耳光响亮地落在苍龙的脸上，自我之手……
　　然后，我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亭子，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皇上，我不会原谅他，即使你杀了我，也会不原谅！”——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轻易生气的，对于爱，我从不强求，可是没想到……这次我竟真的发了火……在最需要理智的时候……毫无理智……
　　自那日起，鸿麟每日来我宫中，便要受我驱逐。只是，那些没用的宫女就是不敢赶他。在这里，我的话，真是毫无威信可言。
　　我避不了你，我自闭还不行么！
　　干脆，我把房门闩了，看你这个皇帝还能怎么办？
　　要么就治我罪杀了我，要么就放我离开。我给他两个选择，不过，他一个都不肯选！
　　“你到底还是放不下他么？”鸿麟在我门外站了许久，“他的感情我很清楚，只是我没想到……连你也深陷了进去……”
　　我无语。
　　他继续道，“我同苍龙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个性我很清楚，自他说要再回幻冥时，我便知道他是杀不了你这个教主了……”
　　“以苍龙的个性，要杀一个人决不会杀第二次……他可以如此执著一个女子，想来这个女子也非普通女子，只是……不应该是你!”
　　孽缘么？我轻笑。
　　“我母后姒颐长公主，是个怎样的人？”我问道。
　　“你想知道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随他穿过天宫御花园，又迂回曲折了一段石径，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宫门前。
　　御花宫。
　　偏僻，清冷，略带荒凉，犹如冷宫。
　　御花宫，虞华宫……么？
　　“这里，便是长公主的原本所在之宫。”他示意我道。
　　我站在宫门前踌躇了许久。
　　在这个荒僻的长公主住宫里……到底会有什么？尘儿死前为何如此不安？不要回宫……她所指的是这个地方么？
　　“不进去么？”他看我不前，便问道。
　　“为何堂堂天朝长公主会住在这么荒僻的宫中？”
　　他环视四周，道，“荒僻……么？……也许你很难想象，这里曾是百花遍地，飞花漫天的神圣之宫……”
　　他仿佛旧地重游般的感触，道，“御花宫，驾御百花之宫，长公主天资聪慧异常，却无意于宫中奢华，自幼便拜师在外修行，最擅于幻化之术……很受先帝宠爱……”
　　他带我走进宫中。
　　里面仍有几丛残花，开得倒还算旺盛，只是更衬得庭院清冷。
　　“她……爱先帝么？”我突然冒出一句。
　　他好像也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犹豫许久，却终究没有回答，只道，“我们进去里面吧。”
　　我果然跟她很像，不，应该说我更本就是她的复制！
　　像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我盯着室内的那扇屏风上的肖像看了许久，如果我不是确定自己以前根本没有来过这里，定会以为这屏风上所画的，根本就是我！
　　在蔓殊沙华的环绕中，她娇艳而忧郁……
　　在屏风的另一面是两个人——她和一个身着龙袍的英武男子，我想应该就是先帝了。她在他身旁，身姿婀娜，娇艳如花。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告诉我，她是爱着先帝的……
　　既然相爱，为何还要终日抑郁？
　　因为世俗所不容么？
　　我不自觉地伸手，想要触摸它……
　　在我刚碰触到它的一瞬，指尖仿若触电一般，有一瞬的酥麻刺痛，然后突然间被一股自屏风而出的强大力量，向后重重弹开。幸亏被身后鸿麟及时扶住，才没有发出什么太剧烈的声响，但……
　　当我站稳回身再看那屏风时……
　　我看到……屏风中先帝竟在微笑，对着我……微笑……
　　在我欲细看时，却发现屏风上的先帝的表情根本未曾改变，仍是我之前所见的平静淡然……
　　难道那只是我的幻觉？……
　　“我们离开这里……”一旁的鸿麟突然道。
　　还未等我回答，他便已经拉着我走出了宫室。
　　“怎么了？”我便随着他走，边问道。
　　“那扇屏风上被施了咒术……”
　　“什么？”我心下倒也一惊，“什么咒术？”
　　他没有回答，只便拉着我离开。
　　见他不答，我又问了一遍。
　　他才道，“当年长公主同先皇这段畸恋曾引来宫中众多议论，因此在长公主生下……你之后，便更难在宫中立足，之后才被迫下嫁她师兄蚩羽侯……而为了报复，便留下的这个下了咒的屏风……”
　　原来……蚩羽侯是她师兄，那么，他谋反……应该也是为了她么？
　　“蚩羽侯，应该很爱长公主吧……”我们已走回到宫门口，我突然道，“我听说他本是有妻子的，却为了长公主不惜休妻，而后来……他妻子竟含恨自尽……”
　　“这是一段孽缘，蚩羽侯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她的感情，她终日自闭而心中的人却根本不是他……”
　　“孽缘？！既然这样先帝为何还要下嫁自己的爱人，他不是很爱长公主么？”我有点愤然。
　　“高处不胜寒……先帝又何尝愿意如此？难道让他看着她在宫中一日不如一日的活下去么？他放她离开，本是望她有康复的一天，只是……”他言语中透着万分无奈凄凉，苦笑道。
　　我冷“哼”道，“说穿了还是为了名利浮华罢了……”
　　他看我，可是他那种眼神，我却看不懂。
　　我以为他要责怪我，却没想到……
　　……他竟紧紧拥住了我……
　　我一时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便问道，“……对了，刚才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屏风的咒是什么咒……”
　　他仍拥住我，我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道，“……情咒……”
　　藏经阁。近日来，我便一直泡在了这里。
　　当然，我不是来闻书香的。
　　皇帝因我而中了情咒，自然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为何没有一本经书上有过对此咒的记载？
　　而我，应该也中了这咒，却一点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症状，他却只是摇头轻笑，告诉我，此咒无法可解。
　　弄得我心里一百个大问号。无法解？那不就是死定了么？皇帝现在若死了，不就会天下大乱么？还有，为什么他一点不急，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干着急？
　　难道他在骗我？
　　可是，为什么连书上都没记载？起码，最起码，也要给我个类似的案例吧！
　　“宫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头。
　　“迦楼罗！”我看到他倒一时有点诧异。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他。
　　“不，应该称你——白虎将军，才对……”我笑语，带了少许讥讽的意味。
　　“宫主为何会在此处？”他语气到还是颇为恭敬。
　　“怎么？”我瞥了他一眼道，“还怕我偷看了你的军机么？”
　　“臣不敢。”他道。
　　“臣？你无须对我称臣……”挥手道了句，便逗起了他的金翅鸟，“你为什么不叫金翅将军，叫什么白虎？”
　　“我的坐骑乃是西天白虎，况且，我本镇守西天。”他恭敬答道。
　　我轻笑。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这些我早已清楚。
　　东天青王苍龙，西天将军白虎迦楼罗，南天赤王蚩羽侯，北天……玄花宫、幻冥教，只可惜，这四方守护之神却并不太平……
　　“蚩羽侯举兵叛乱，由北天扼制，却没想到，扼制谋反叛军的北天势力才是更可怕的，所以鸿麟便派你去监视北天一举一动，是么？”
　　他看着我，他的表情告诉我，我所作的猜测都是事实！
　　“你不用这么看我！你以为我每天都在浑浑噩噩么？”
　　“臣——不敢！”他低头道。
　　“你不敢？你不敢的多了！还不是都敢了……”我冷笑道，“这么大一只金光闪闪的金翅鸟躲在树上，竟然无人问、无人惊，难道这京城里的人眼睛都瞎了不成？”
　　“原来宫主自那时在茶寮起，就怀疑我了……”
　　我笑笑。所以那日我才在天隐楼下等候，否则，你当我是没事喜欢站在人堆里挤么？当初也就是担心这舍利到不了自己手中，却没想到现在舍利倒是到手了，人却是回不去了……
　　“你知道……昊天和玄花宫前宫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么？”
　　那日，我提到前宫主的舍利时，他却一反常态，倒是更让我对这舍利起了兴趣。我为了舍利不惜亲自出宫，以他个性，再怎样也会陪我同去，可是却放任我一个人同护法上路，这些无不让我怀疑——他是极不想夺回这颗舍利！
　　但，前宫主的舍利乃是玄花至宝，为何他会不想夺回？
　　“昊天祭祀乃是……玄花前宫主同幻冥教主之子……”
　　“什么！！”我不自觉地喊道。
　　“玄花宫不是严禁男女之事么？怎么会……”我低语道，但心中，其实也早已怀疑过此事，只是一直不愿去细想，却没料到竟是……真的！
　　“这个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
　　见他欲言又止，我便问道，“是否有什么隐情？”
　　他看了看我，又低头，恭敬道，“只知道前宫主宓苑的死，同祭祀也有些许关联……还有……”
　　他正欲再说时，苍龙竟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他来藏经阁做什么？
　　本想问他，但突然又想起湖心亭的那一幕，心里怒火便不打一处来，所以只当没看见。我别过脸去，继续看我的经文。
　　迦楼罗上前道了声，“王爷！”
　　这一幕倒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苍龙时的情景……
　　那时，他遍体鳞伤，迦楼罗把他带到神殿，来到我的面前。
　　我想那时的我，是绝对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现在的这一幕！绝对也想不到！
　　我真的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尔虞我咋中，他们竟如此习惯着这种身份的转换，习惯到成为一种自然……
　　我没有看他，故意避了过去，欲尽快绕道离开这里。
　　正当我在摆满了经书的架子中穿梭时，忽然间，一只手徒然衡挡在我面前。
　　“你想干什么！”我愤愤道。
　　“紫瑶……”他同我对视着，声音倒是平静。
　　“那天的是我不想再提……”我立即打断他，欲转身掉头离开时，却被他另一只手挡住。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干脆，回过头跟他对视。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渐渐靠近我，然后……吻住了我的唇……
　　我极力想要挣脱开，却只被他紧紧拥住……
　　他想要干什么！我很想大声问他，“苍龙，你不是要我当你皇妹么？！为何还要如此对我！”
　　可是，我没有问，我知道我若现在大喊的后果……
　　况且，他的吻已激烈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更谈不上还可能说出话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有太多的仇怨误解相隔？仿佛命运的安排，我们的感情永远笼罩着一层怨恨，无论彼此距离多近，就如同现在，我已在他怀中，但……我们都无法感到幸福……
　　我不想再继续这种的遇见，仇恨，离别，追逐的游戏，也不想再继续这种恶劣的循环，真的不想了，好累……明明所爱的人就在眼前，为什么就只能任由仇恨蒙蔽双眼，生生地擦肩而过……
　　我没有再挣脱反抗，也不要再挣脱他的怀抱，因为他是我所爱的人，相爱的人没有理由可以不在一起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不能相爱的……
　　我突然想到了情咒，难道这就是情咒么……
　　我抱住他，泪水滑落……
　　原来，情咒……真的无法可解……
　　“怎么哭了？”他柔声问道，为我拭去眼角的泪滴，“为什么每次看到的都是你愤恨的眼神，还有你的泪？……你知道么……我真的好想见一次你的笑颜……”
　　我无语。
　　沉默。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的墙，好厚好高，我们都过不了……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道，顺手推开了他。
　　“你中了情咒……是么？”他无意放开，仍紧紧搂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看他，又道，“你知道关于这情咒的事么？”
　　“当年父王同长公主之间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也见过长公主……”他看我，笑笑道，“你同他真得很像，所以以前在玄花宫时我一眼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我是她女儿么？”我一脸疑惑道。
　　他伸手抚过我的长发，道，“……知道你是我不应该爱的人……也知道了父王当年的心情，不可碰的感情却不自觉地，碰了……”
　　“这就是情咒……是么？”我问道。
　　“嗯……爱上不该爱的人。”
　　爱上不该爱的人……如果这是情咒的话，我在这之前就已经陷了进去，也无所谓中不中这咒了……
　　“什么爱上不该爱的人！你不是叫我‘皇妹’了么？”我赌气道。
　　“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兄长么？这‘皇妹’自然也就不算数了……”他笑语道。
　　早知他不要脸，我只有瞪了他一眼，又道，“不替你师父报仇了么……？”
　　虽然我知道不应该再提起这件事，但这始终都会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结，如果它是个死结，不如我亲手去剪下它。
　　“当然要报！师父，亦师亦父，杀父之仇岂可不报！”
　　他说这话是我没有看他，我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我也害怕知道。毕竟，当时杀他师父我是真的连半点的怜悯都没有……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失败者，只有死！
　　“那就杀了我吧……我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你知道的。”我淡淡道。
　　“……在那样的环境下，我知道，其实根本由不得你去选择……”
　　我轻笑，却无奈。
　　他不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下，其实我活得非常逍遥自在。如果那是我想要救他师父，只要我说“不”，就可以了。只是，我不想……
　　“是我杀的，你不用替我找什么借口。”我言语认真，整个表情都在告诉他：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有我的执著，即使是他，也改变不了……
　　“为什么！”他的话中有明显的怒意。
　　“不为什么，正如你所说，落到我手里早晚都是这个下场。”我声音平淡。
　　他无语。
　　我不敢看他，侧过脸去，可能他现在真的想杀我了……
　　冰冷的刀锋，抵在颈处，寒意透入肌肤……
　　这就是青王的“影龙”么？第一次亲眼见识它，没想到竟还是这样的“亲密接触”。
　　影龙刀，说它是刀，它却没有到的形状。如它的名字，只是——影中之龙。
　　江湖传言，凡见此刀者，无人生寰。
　　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在此刀下活命……
　　他既然对我拔刀，自然是下了决心要杀我了……
　　而我，根本不可能把他等同于修罗。我知道我伤不了他，在我心中只希望他能活下去，即使是我死了。
　　感觉有粘稠的液体自颈项流下，我知道是血……
　　其实，我们都太执著一些东西或者一种信念，所以我们才一直彼此伤害……
　　“如果还有来世，希望……你不要再杀我……”
　　我闭上眼睛。
　　在我闭上眼睛的霎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我面前。
　　然后，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仿若刀剑的碰击，影龙刀的冰寒之气立即自我颈中撤开……
　　随后，一个声音，道，“苍龙！你在干什么！”
　　鸿麟一把把我拉到他身旁，又道，“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来杀人的！”
　　“皇兄？”他的眼神有点茫然。
　　他一直称鸿麟为“皇上”，“皇兄”应该是他幼年时对他的称呼，而他竟不经意地脱口而出，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紫瑶中了情咒，你怎么如此大意？……如果这样以后你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我有点云里雾里。难道情咒，同他杀我有关么？
　　他仿佛也才注意到我颈中的伤口，也随即又一瞬间的愕然。
　　他仿佛挣扎了许久，才道，“是！”说得确实斩钉截铁。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等等……”我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我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后，仍是沉默。
　　只是，我不希望他离开，即使他要杀我也无所谓……只是不想他离开……
　　*
　　当一种安静成为一种需要时，时间便在空中无声无息的流过。
　　我没有留住时间，也没有留住这种安静，自然，也没有留住他……
　　“为什么不让我们再见，为什么！”我问身旁的鸿麟，带着压抑的怒气。
　　“因为……”他看着我，却没再说下去。
　　“因为情咒，是么？情咒，让你爱上不该爱的人最后却被爱人所杀，是么！”
　　他看我，用和上次在御花宫前同样的目光看着我，无语。
　　“我不在乎他杀我！”我告诉他。
　　对于我而言，自己的这条命本就是个错误，无论是紫瑶还是我都是个错误。紫瑶是个错误，我成为她也是个错误。
　　他自轻笑，道，“情咒，是恶咒。而于我，似乎更甚……”
　　我看他，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轻语，道，“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况且，苍龙也不想……”
　　我沉默。
　　“走吧，先叫太医过来看看伤口，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他送我回虞华宫，一路无语。
　　我默默跟随。
　　如果说情咒如我所言，那么，于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为什么在区御花宫之前不告诉我关于那个屏风的事？否则，也不会……”我问他。
　　“否则就不会中了，是么？”他笑道，“其实，这却正是我想要的……”
　　“为什么？你会被杀！你不明白么？！”我惊讶于他的平静。
　　“不会，我倒希望会……”他看看我，又道，“……如果我爱的人根本不爱我的话，我自然不会被杀……”
　　不被爱，而活；相爱，而死……
　　“情咒，恶咒。”我自语道。
　　“我有意让你中了这咒，你不认为我更恶劣么？”
　　我不语。
　　恶劣么？我竟觉得他很可悲……
　　“我只希望你离开他……”他站在虞华宫前，停下脚步，回头道，“即使不爱我，我也要永远把你留在身边，一生一世！”
　　我看他，继续沉默。
　　我想我终于明白，触摸那屏风时所出现的幻象的意思了。
　　先皇，我们的父王，他的微笑的意思……
　　他在笑我们的痴狂，笑我们都犯下了他当年的错误，笑我们的相爱，也笑我们的不相爱……
　　我也笑了，我突然觉得感情真的很好笑，一个错误竟可以如此发芽成长茁壮，再继续生出更多的错误，就像腐烂的种子再长出了腐烂的果子，继续无限的腐烂下去……
　　我笑语，道，“是么……你是皇帝，金口玉言，我怎敢不从……”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接下来的日子，很太平。
　　鸿麟仍每日过来关心我的伤口。
　　本就是小伤，并无大碍。只是，这个伤，却让我担心起了昊天……
　　我身上原被他施下护魂咒，金火之物本是近不了身的，可是，为何影龙刀却……
　　不过，影龙刀无影无形，没有人知道它的实际质地……
　　但倘若，此刀真是金火之物，那么，昊天，他是否出了什么事？
　　昊天，对于和他一起的日子，回忆起来我竟有种兄长的感觉。
　　包容我的所有，溺爱我……
　　在他，却又自有我不知道的地方，虽然看不透，却依然依赖他。
　　他曾说过我们缺一不可，而现在……
　　虞华宫，其实同御花宫，不仅在读音上很像，就连实际的庭院布置都很相似，都是满园的蔓殊沙华。
　　殷红色的蔓殊沙华……
　　“宫主，这些蔓殊沙华都是极为珍贵的，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多可惜……”
　　当我下令要将这些花全部换成菊花时，那些宫女竟怎么也不肯动手，只说这是皇上谕旨下令种下的，许多还是先皇亲手培育起的。
　　我就不能理解，满院都是这花到底哪看着赏心悦目？这皇帝的审美观是怎么回事？
　　虽说这花是圣花，可如果种了一院子，反而只觉得累赘得耀眼。
　　这是姒颐长宫主喜欢的花，我可没有丝毫的兴趣，“把这两堆全除了，换几株清雅些的菊花！”我指着眼前的两个花坛，大声道。
　　只是，无论我怎么要求，她们也只是静静站着，无人回应。
　　“先皇种的又如何，现在我是这个宫的主人！”我愤愤然。
　　门外，忽然间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她们的真正主人来了，纷纷万福请安。
　　我叹气，在她们眼里，我也许只是个摆在这里的饰物罢了，只是比寻常的珍宝饰物较为珍贵了点。
　　我也弯腰一福，作了做样子。
　　他也明白我只是做个样子，便也由我行礼，自己却只便注意起了那些花。
　　“这些花你不喜欢么？”
　　“没什么不喜欢，只是看久了，看腻了。”我应道。
　　“那便除了，换别的吧。”他看我一脸惊讶疑惑，便又道，“你喜欢什么？菊花么？我听说你曾因为喜欢菊花，在幻冥时竟连自己的宫都不要了，而常住祭祀宫中……”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我嘲讽道。
　　他轻笑。
　　只是他不知道，我并不爱花，任何花对我而言都只是一眼而过。喜欢菊花，只是昊天不是我，也只是我住在他宫中的一个借口。
　　“你果然还是很依赖他……”他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应该依赖他么？”
　　“我听迦楼罗说过，你们是从小自一起长大的……”
　　从小一起？
　　苍龙曾说过，我一直都只是个活死人，不会说不会笑，这是我对自己的过去唯一的了解。难道在这之前，我……还是同昊天一起……长大的？
　　“对于北天玄花、幻冥的事，我并不甚清楚……”他轻语道。
　　但我倒觉得他很清楚，只是在故意隐瞒着什么。
　　昊天，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俊雅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事实上，他是我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最俊秀的一个，面庞清丽，气质儒雅，清淡如菊。只是他的一切，于我却都只是一个谜。
　　正在我同鸿麟讨论着如何改造这个宫苑时，一名禁军将领突然进来禀告：有人擅闯天牢。
　　“擒住了么？”鸿麟道。
　　“皇上恕罪……来人的武功极高，十名禁军也不是他对手……”
　　鸿麟沉默片刻，又道，“此人现还在宫中？”
　　“……是，请皇上恕罪，我等定会将他擒住……”
　　“是么？”他轻笑。
　　“此人缺一右臂，定藏不了多久！”
　　听这将军说得胸有成竹，我倒是很想知道他要如何擒住这位“炎狱”。
　　见我在一旁轻笑，他只便挥手让来人退了下去。
　　“你不担心他会来杀你么？”他道。
　　“他杀不了我，况且，有你这个罪魁祸首在，他也不会有兴趣来杀我。”
　　“那我倒要会他一会……”
　　夜晚将至，整个虞华宫里里外外，守卫森严。
　　看来，他是坚信修罗一定会来找我么？
　　修罗，他倒真是不负所望，活着走出了那个迷宫了么。不知他在那个迷阵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隐隐约约，我又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唤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声音。我初次进入灵蕤宫时，便是受到了这个声音的诱惑差点误入迷阵，可是，这个声音到底是谁的？为何会在那里听到？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一旁侍女为我脱下繁复的宫廷华服，换上绫罗纱衣。
　　“宫主，该就寝了。”见我心不在焉，一旁的侍女提醒道。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倒了盏茶，缓缓道了句。
　　随后，摆弄起了桌几上几支余留下来的蔓殊沙化。正在我欲细看这花时，眨眼间，整个花苞四分五裂，飘零落下……
　　“不敢出来见我么？”我轻语。
　　身后，一个声音，道，“没想到，你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转身。
　　半边的脸颊上一条深深的疤痕自眼角开始划下，使一张原本清丽的容颜顿时变得狰狞起来，没有了右臂，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极不协调……
　　修罗……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是不可能帮到你什么忙的。”我道了句，便不再看他。
　　“你不想离开这里么？”他轻语。
　　“你走吧，我不会离开这里。”
　　“若你不回去，昊天会……”他看了看我，顿了顿继续道，“……死……”
　　“什么？！”我心下一惊，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信不信由你……”说完，他转身离开，无论我如何唤他，他也没有再回头给我任何回应，整个身影瞬间消失在一片夜色中。
　　匆忙间我抓起一条薄毯披上，直奔天牢。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而就在我跨出门时，才发现由于我方才的喊声，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正四处搜寻擅闯者的身影。
　　见我出来，一类似禁军统领的人物，立即叫住了我，单膝着地跪下道，“宫主，皇上吩咐，晚上请宫主切勿离开虞华宫，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我管你为不为难。我不离他继续疾步向前。他在后面紧紧跟着，还反复唠叨着之前的那些。
　　在我刚到虞华宫门口时，夜色中，一袭金色龙袍大髦，正好迎面而来，同我撞了个满怀。
　　“皇上？”我讶异叫了一声。
　　“你要出去？去天牢？”他道。
　　“你先让我去……”我无暇理他，只想快点离开，“现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听……”
　　他不语，见我衣着单薄，便解下龙袍大髦替我披上，缓缓道，“小心着凉……”
　　真败给他了！我急，他还来跟我慢慢磨！
　　“皇上！”我急唤他，示意他放我离开。
　　“这么晚去那里做什么？我自会带他来见你……”他仍缓缓道。
　　带他来见我？经过了你这么一环，我就不相信，真的还会是真的，假的还会是假的。我要亲自去问他！
　　正在我们在虞华宫门口僵持时，苍龙的声音突然在一旁道，“启禀皇上，天牢已经布置完毕……”
　　苍龙？他为何会在这里？我立即静了下来，回到了眼前的事上。
　　自上次以来，一直未在见他……
　　他看我，眼中竟闪过一丝痛苦，随后立即变成了淡漠。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情景，竟让我产生了些许的尴尬。
　　尴尬……？
　　怎么会？到底那里不对了？
　　我身着单衣，披着皇帝的大衣，同皇帝一起站在虞华宫前……的这一幕……
　　汗！
　　不知情的一看便只能想到一种可能——皇上在我宫中过夜！
　　而苍龙却正属于这些不知情者中的一个……
　　有些事真是有理也说不清，这次我算是明白了！
　　鸿麟得了便宜，自是精神气爽，顺便也答应我一旦有人闯入即会让我知晓。只是，他越是依顺着我，苍龙的眼神便越是阴沉……
　　总之，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越抹越黑了。没想到，我只是一时的疏忽，竟就中了他的计，有口难言，百口莫辩！
　　直到苍龙退下，我一直看着他，只希望他可以相信我，可是，在他的目光中只有……淡漠。
　　君臣，手足，他一直都是理智的，我明白……
　　如果说鸿麟了解苍龙的感情，那么，苍龙又何尝不了解？看着他第二次在我眼前离去，我终于明白了他眼中的淡漠……
　　为了他，为了鸿麟，也为了我，他选择了放手。如果我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永远都要错下去，他宁可选择让我活着，在错误中找到幸福……么？
　　可是，苍龙，错误中又怎会有幸福可言……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我对着他质问道，即是他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我也毫不留下情面。
　　“什么你！再怎么说我也是皇上，到你口中就成你、我了么？”他对我的态度仿佛有点不满，但也随即缓和了下来，“就这么担心他误会么？”
　　我愤愤不语。
　　“既然这么怕他误会，那就不要再让他误会，不就好了么？”他轻语。
　　“都已经误会了！”话语出口，我才方觉出他之前话中真意，正要说话，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觉全身瘫软，倒入他怀中。
　　他会术法，我竟忘了……
　　“我今晚在这里过夜，好么？”他将我轻放在床上，在我耳边柔语道。
　　我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瞬间抽干了一般，全身无力，无法言语。
　　“你不说话么？那就算是答应了……”他轻笑。
　　他缓缓解开我的衣带，动作轻柔……
　　纱衣被他渐渐褪去，身上只剩了贴身衣物。
　　只感觉他的指尖轻抚过我裸露在外的肌肤……
　　唇间轻触，然后缓缓向下，吻过我的脸，和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当初，给予昊天，是我心甘情愿……可是，现在，这算什么？难道，我还要再步长宫主的后尘么？
　　不知不觉地，泪水溢出眼眶，滑落下来……
　　他的动作停下，轻柔为我拭去泪水，轻语道，“怎么哭了？……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倒还认真了……看你向来聪颖，这时倒犯起傻来……”
　　随后，替我盖上锦褥，又道，“好好休息，修罗的事我会处理……”
　　原来，他是不想我插手这件事么？
　　他轻抚过我的长发，我的眼睛朦胧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和表情，只听他在我耳边轻语，道，“……以后别再只穿着单衣就跑出来，否则，我不敢保证你下次还能这么幸运……还有，我可不像苍龙那么替人着想，只要是我要的，便会不择手段得到，决不会拱手让人！”
　　他轻吻了我的前额后，便缓步离开，四周变得寂静一片。
　　静。寂静。
　　仿佛过了很久，然后，在恍恍惚惚中，我隐约觉得有人靠近我。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自他身上散出，他徒手将我抱起……
　　只感觉他疾步如飞，耳边只有风声呼啸而过，然后凌空一跃……
　　几滴冰凉的液体，滴落脸上，让我顿觉清醒。
　　“醒了么？”
　　朦胧中，我睁开双眼。
　　“修罗？！”我讶异他怎会把我带了出来。
　　“你中了摄魂咒……现在应是没事了……”
　　我轻拭去脸上的水滴，道，“你为什么带我出来？你不去救荨珀么？”
　　“我从未曾说过我要来救她……”他道。
　　“你难道不是为了救荨珀才去天牢么？”
　　“那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道。
　　四周漆黑，视野所及之处皆是灌木杂草——这里是密林深处。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知道，这里只是暂留之地，他当然不会要我同他在密林里当猴子、过原始生活，“难道……你要带我回幻冥？”
　　“幻冥，我会带你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你先同我去一个地方……”他道。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他缓缓道，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若说不去呢。”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要杀的话何必等到现在？”我看他，笑笑道。
　　他看我，道，“如果你不是她女儿，我早就杀了你！”
　　“那倒是真可惜了，我真就是她女儿了，”我笑语，“在你眼中，就因为我是她女儿，我才不可以杀么？”
　　“这是父亲的遗言……他至死都爱着她……”他轻语，“但你却是幻冥的教主……”
　　“是么？”我应了句。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无意去想，这是蚩羽侯的遗言，还是他自己的想法，这些都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只是，我是否应该同他去那个地方。
　　“我会同你去，只是，作为代价，你必须告诉我所有关于昊天的事。”
　　一路上，修罗的话一直不多。
　　他要待我去的地方，也没让我赶到任何惊讶。作为幻冥的教主、玄花的宫主，我自然是他的杀父仇人。
　　眼前的墓碑，其实不过只是一块碑石，上面已布满了青苔，看上去仿佛已同整个大自然融为了一体一般。虽然简单得凄凉，但却有种奇妙的亲切温和之感。
　　躺在此碑下的南天赤王，定是个为爱而执著的人，只有坚信爱情的人，才会给人这种安然祥和的感觉……
　　“堂堂赤王之墓竟会如此落魄。”我轻语。
　　“以谋反之名论处之人，本就没有资格再有什么墓碑……”他淡淡道。
　　“你带我来这里……难道只是让瞻仰此墓么？”我看看他，道了句。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近碑石，轻轻抚去碑上的杂草，缓缓道，“我曾在此墓前起誓，定要血洗玄花，并献上妖女宓苑头颅，以祭奠父王亡灵……”
　　“但是，宓苑已死，她的头颅同我又有何关系？”我问道。
　　“宓苑的舍利不是在你身上么……？”
　　“你怎么知道舍利在我这……？”我诧异道。舍利在我身上，知道的人好像只有我和鸿麟外并不多，最多只是几个宫女而已，为何他会知道。
　　“舍利虽形似明珠，其光华却远非珠宝玉石可比……”他朝我耳珰上镶着的珠玉望了望，道。
　　被你看破了又怎样？我说不给就不会给！
　　我笑了笑，道，“舍利，我不会给你，这个东西对我教来说还很重要，给你做了祭品未免可惜了……”
　　“……那我就要你的……血。”
　　他看了我一眼，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的兵刃已在我右手腕上划下一刀，殷红的血迅速渗了出来。他轻抬起我的手臂，血液缓缓滴落，渗入泥土……
　　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仿佛即使要耗尽我所有的血，也心甘情愿一般，任由血液不断滴入这片泥土。
　　可能是失血过多，只觉得天旋地转间，一切变得漆黑一片，失去了所有知觉……
　　醒过来时，已是夜晚。
　　还好，舍利还在。我顺手摸了一下耳珰上的珠玉，放下心来。
　　看来修罗毕竟也是皇门出生受过良好教育，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我起身打量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
　　简陋的摆设，简陋的油灯，灯光昏暗。
　　门外传来几下脚步声。
　　随后，门被推开，进来一女子，侍女丫环的打扮，见我醒了，脸上一阵欣喜，向外喊道，“少主，那位小姐醒了……”然后，回身向我道，“小姐，饿了么？我这就去准备些吃的……”
　　她走出房门不久，修罗便出现在了门口……
　　“这里是你现在住的地方么？”我轻声问道。
　　“是……”
　　见我欲起身，他又道，“不再休息会儿么？”
　　我没理他，站起来，头仍有点沉，但无大碍，只道，“带我回幻冥，如果你不走的话，就让我离开，我自己回去……”
　　“这上面就是幻冥总坛……”他道，目光迷离。
　　上面就是总坛？没想到他一直就在这总坛下面，运筹着如何灭掉幻冥……
　　这就是，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
　　不久，那小丫头过来上茶，脸上仍是一片喜悦之色。我想她可能对我同修罗的关系有所误会，而且，她应该也不知道我是谁。
　　待她出去，他又道，“在这里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说完，便要离开。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帮昊天来救我？”我问道。
　　“这是我欠他的。”他回身又看了看我，道，“那时你为什么……”
　　那时？他是指他要用我作血祭的那件事么？
　　“……那是我欠你父王的。”
　　我父王和生母有负于他，况且，他的死也是在我眼前发生的事，这些都与我有关，要我血祭，于情于理都是对的。
　　赤王蚩羽侯，死于玄花宫前宫主宓苑之手，在我面前，被生生放尽身上每一滴血而死……
　　看着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心爱的女子同她心爱的人□生下的我，渐渐，一步一步地迈向死亡的他，不知那个时候的蚩羽侯心中是何感觉……
　　这就是宓苑的报复么？
　　报复这个一直未曾看她一眼的男子……
　　同门修行数载，他的眼中只有作为小师妹的姒颐。同为师妹，他却不曾看她一眼，同是闭月羞花的容颜，她不明白为何他的眼中……却没有她？
　　如若当时姒颐所爱的就是他，她定会告诉她：她，宓苑得不到的，任何人都别想得到。
　　然后简单的挣扎，然后简单的放手。
　　只是，姒颐爱的不是他，她的眼中没有他，他却仍是固执的守候。甚至，不惜娶了一个平凡的普通女子……
　　在这样的爱恨纠缠的悲剧中，诞生了我……还有昊天……还有修罗……
　　再次回到幻冥，没想到竟是在被我以背叛者之名驱逐出去的修罗的陪同下，真是事事难料……
　　我不得不感叹一下命运弄人。
　　“你不去救荨珀么？你把我带出皇宫，皇帝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看他不语，顿了顿，又道，“荨珀随时都会被问斩。”
　　“我已教她逃脱之法，她若逃不了，也是她的命了……”他静静道。
　　“你不是他兄长么？怎么如此冷漠？”我不解，生死关头他倒如此镇静。
　　“如果她自己都逃不了的话，那么即使我去也不见得就能救得了她。”
　　修罗天性冷漠，视命如草芥，这次我算是明白了。
　　只是，没想到他对我竟会如此，可能这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能有幸为他所救。
　　想想我同修罗的第一次见面，应是在那次我随苍龙坠崖的时候。那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想到竟会是迟到的大护法。
　　“你有很多次都可以杀我，但是都没有动手，而且，有很多次你还救了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呢，还是……”我轻笑，道。
　　“……你同你母亲太像……”他沉默了片刻，道。
　　“我母亲？姒颐长公主？”我问道。
　　“父王深爱的女子……”他叹息，又道，“原以为我定会恨她入骨，可是见到她时，我才明白，我根本无法恨她，就像我无法杀你一样……”
　　“为什么？是她让你家破人亡，你为什么不恨她？”
　　“……当你举刀时，你所看到的只是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的自己，没有表情，没有情感，游离于生死之外，四周只有一片寂静……那种空洞无物的眼神里，即使是死亡也变得毫无意义，叫我又如何再去恨……”他淡淡的话语，却又发自内心的痛。
　　“是么……”
　　有着那样眼神的长公主，到底会是个怎样的人……
　　我心下思虑着。
　　他继续道，“我杀不了她，起码我要毁了北天，却没想到……最终看到的仍是那个眼神，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神，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竟会想要救你……那次在悬崖边，看你渐渐消失，我竟会伸手想要救你……”他轻笑自己。
　　许多事即使骗不了别人，却仍要骗着自己……否则，便会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么？
　　清淡的菊香，迎面扑来。
　　我知道，前面就是灵蕤宫，在那里，有另一个我……
　　昊天……
　　灵蕤宫漫天遍地的菊花中，一袭华衣如雪。
　　隐隐约约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渐渐靠近，面容依旧，只是多了些许憔悴。
　　“昊天……”我唤他，边向那个身影疾步奔去。
　　漫天的菊花中，我们紧紧相拥……
　　相隔数月，我竟是如此怀念他的怀抱……
　　……也许，我可能也是爱着他的……毕竟，我们彼此相依……缺一不可……
　　从第一眼见到昊天，我便觉得我们很像，莫名的感觉。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种莫名的感觉。
　　我们有相同的眼神，相同的命运，我们的存在都不被祝福……
　　我的出生，带走的长公主的幸福，带来了一个悲剧的开始。昊天的出生，带走了宓苑仅剩的一点爱与良知，然后继续了这个悲剧。
　　“你看，”我伸手取下耳珰，道，“我拿回了舍利。”
　　他看着我手中的舍利，怒意展露眉间，大声道，“……就为了它？……你差点就无法回来，你明白么！”随即，在我的惊呼声中，他顺手将它挥入菊花丛中。
　　“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为了它才……离宫，你竟然……”我有点愤愤。
　　舍利乃玄花至宝，原本只为它能镇得住我身上的妖气才不顾一切去寻，而……现在我还知道，原来它还可为我们缓解当年宓苑在我们身上种下的盅……为何他还如此！
　　我不再理他，只钻进花丛去寻……
　　“紫瑶……”他拉住我。
　　我回身瞪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继续在花丛里仔细翻，仔细搜。
　　“当年，宓苑用我们试药试盅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边找，边愤愤道。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发作……”他轻语。
　　“不会发作？……如果有一天我疯了，会连你也杀了，你不明白么？”我起身，怒视他道。
　　看我如此，他倒只是轻笑，缓缓道，“好了，我替你取回来……”
　　早知他会取，我又何必这么屈尊！堂堂教主，竟在花丛里找耳饰，若传了出去，不是被人笑话么？
　　他轻搂住我，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轻声道，“给你。不过即使不是因为这盅，我的命也早在你手里了……”
　　宓苑，玄花宫前宫主，也是我的养母、昊天的亲生母亲。
　　对于她，我不知道应该感谢她的养育之恩，还是应该恨她，恨她救了我却又利用了我。
　　我于她，到底算什么？
　　是她嫉恨的师妹之女？还是她对蚩羽侯的复仇工具？亦或是她试药试毒的对象？
　　“昊天，关于宓苑的事……”
　　“你都知道了？”他不以为意，问了句。
　　我回头看修罗，却发现身后空空无人，原来他早已离开。
　　“修罗告诉你的么？”
　　我默认，轻笑道，“修罗曾告诉我他救我是为了还你情……没想到你和他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债？”
　　“他的确是欠我一条命……”他嘴角微微扬起，道，“你以为……只凭他一人之力可能杀了她么？”
　　“她？”我看他，“你是指宓苑？你这么恨她么？”
　　“我不恨她……如果我恨她，反而更称了她的心……”他轻语，目光空洞望而缥缈。
　　“是么？”我笑笑道，“……我却恨她……”
　　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救了我，以灌输自己的妖力来让我维系生命，然后让我变成了又一个她……
　　“其实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他轻抚过我几缕的凌乱了的长发，缓缓道。
　　“她的确很可怜，只可惜，我不想怜悯她……如果她没死，我第一个杀她……”
　　他不语，脸上没有表情。
　　这么多年来，活死人般的生活我未曾体会到，也不想再与她计较她在我身上做过什么，只是，她为何唤我到这里……
　　为什么……
　　我至今仍记得，我来到这里的那片白昼之色，虚无的惨白中，那个声音……那个唤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没想到竟是宓苑的天音之术……
　　以天音之术唤来我这个四散的魂魄，再继续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宓苑，活该她被烧死，引火自焚！”我愤愤道，“只是死了还叫人恨！”
　　孽缘如何我也认了，只是没想到她死前竟还留下了这个魍魉毒蛊在我体内！
　　魍魉蛊集合了原本的妖力，阴毒却不至命，如同魍魉魑魅，飘忽随心，最后疯狂迷乱。
　　之前的治愈之力，现在的毁灭之力，亦是皆为它所赐。
　　“‘原本此盅并不难解，只是，由于自小就以深染，日长月久早已深入骨髓，再解……恐怕也只是自取灭亡。’修罗曾这样告诉过我。”我道。
　　“没错……因此……我一直味替你解……”他缓缓道。
　　这么说的话，我不就如同一个定时炸弹么？
　　“宓苑自己也深染此蛊，当然，她为的只是它的毁灭之力，只是她没料到刺蛊试在你身上时，竟一直都为治愈之力……癫狂之下，她便在你身上长种了此蛊……”
　　“怪不得她会投火自焚……原来她一开始精神就已不稳定……”我随手拈起一朵白菊，轻语道。
　　也许……我总有一天也是这个下场……
　　他把我轻轻拉进怀里，柔声道，“你也太小看她了，以她的妖力怎会连这点蛊都镇不住……否则，你随身带着舍利又有何用？”
　　我看他，些微讶异，问道，“那为何……？”
　　他笑笑，不答。
　　“你杀了她么？……”
　　他微微摇头，又道，“……算是，却也不是……”
　　“什么意思？”我好奇道。
　　他轻笑。
　　我欲再问个究竟时，却被他吻住了唇……
　　菊花纷飞，轻纱萦绕，清风香影……
　　“你见到苍龙了么？”只是瞬间，昊天的语气竟变得仿佛结了冰一般的寒意逼人。
　　我一下未能理解他这么快的变化，只“嗯”了声，算是回应。
　　一阵沉默，让我莫名。
　　打破沉默，我缓缓道，“怎么了……？我见苍龙，你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情咒？”他轻语，“方才我便觉得你身上有异……原来，不只是我的护魂咒被破，你还中了情咒……”
　　见我无语，他又道，“普天之下，可破我护魂咒的除了我本人以外，只有青王的“影龙”……他是因情咒之故而要杀你么？”
　　我垂头不语。
　　不知为什么，他的轻语在现在的我听来竟如同质问，而我自己竟好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不想说什么么？”他道，“每次你被说中痛处时，就会如此……”
　　我仍垂头，不语，却只听他道，“……其实……我早知你爱的不是我……从你自青王府回到幻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怎么会？那是连我自己都未清楚自己的感情……他又怎会……
　　我抬头看他，他轻笑却带着难以掩饰苦痛，道，“也许你还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段时日里……你一直唤着他的名字……”
　　沉默。
　　第一次，我竟如此不想有人打破这个沉默。
　　昊天不惜损耗真气救我的那次，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不难想象，只是我无法体会……
　　难怪，那时他会告诉我：内息已损伤，即使调养再久也无法是回到以前了。
　　现在想来竟才明白他此句的真意。
　　其实我根本没有治愈他的伤，隐在心底的伤，我又怎可能治愈，只是撒上了更多的盐罢了……
　　我仍住在灵蕤宫，即使我同昊天之间的沉默已经可以从日出直到日落，偶尔的几句话也只是作为教主同祭祀的身份，简洁得可怜。
　　昊天爱我，从过去到现在，他一直如此，不惜自己的生命，也不惜他人的生命，同我相依……
　　幻冥如今也已是今非昔比，要天下太平仅仅是正派的一方受损自然也是不够的，双方不再恋战，唯一的办法便是——无力再战。
　　没有了三位护法，所有的事几乎都需祭司亲事。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彼此终日沉默得尴尬。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荒野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浊酒一杯，我独饮。
　　满苑的清雅，我独享。
　　有时我就万分不能理解，为何在这尸骨堆积的地方会盛开出如此清雅的花。昊天之所以会种了满宫苑的菊花，是不是就为了祭奠那些亡魂……
　　不过，我想我是喝醉了，昊天只是那种会把刚出生的婴儿都用来当花肥的人，而绝不是那种杀人之前还要打量对方片刻的人，如若他打量的话，也只是在思考对方如何的死法才对他最有价值。就如同我不愿杀人，并非有什么怜悯之心，只是天生晕血，见不得太多的血罢了。
　　远处的花丛深处，传来一声零碎的哀嚎听着倒是颇为凄惨，不知又是哪里的幼童。
　　我寻声走了过去……
　　“宫主！”密室外一名身着黑衣的守卫在暗处向我恭敬示意。
　　“这里面……是祭司要用的么？”
　　“是！”他恭敬应道。
　　我进入密室，他尾随护在我左右。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长得倒也俊俏。
　　我伸手轻抚那孩子。
　　见我伸手过去，他只便极力向后退缩，眼中彷徨恐惧。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轻笑道。只是无人回应我的感叹。
　　我是个妖，那么，喝了我的血的昊天又是什么……
　　……应该也不是人了吧，否则他又为何需要吸食活人的精气以维持生命？
　　我握住了那孩子的细嫩的颈子，那孩子用一种恐惧得近乎恶毒的目光怒视着我。我想他此刻的心情应该也是十分复杂的，我笑问他，“你怕我么？”
　　他不语。
　　就如同当初弋菀一样，不屑理我么？
　　我又轻声道，“你再不说话，可就死定了，我今天心情可不好……”
　　“妖女！”他愤然道，但言语中却因恐惧而微颤。
　　我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随后，手上一紧，从前玄丰死时的那一幕又再次重现。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孩子被我身上的魍魉之蛊一点一点地吞噬，从一个鲜嫩的血肉之躯，慢慢变得焦黑干瘪，然后渐渐消失暝灭。
　　这些突然让我一下有点兴奋，不知是这蛊还是酒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已有点无法控制自己。
　　“又要再抓一个了。”身后传来昊天的声音。
　　“……对不起。”我回身看他，缓缓道，“突然觉得很想再看看那蛊的力量……”
　　“你喝酒了？”他走近我，欲拉住我。
　　见他过来，我倒微微向后退了退，道，“你不要碰我……我未佩舍利在身……”
　　他皱眉，仍一把抓住了我，将我从那个光线不甚明亮的密室里硬拉了出来，又道，“你本就不胜酒力，为何要喝酒！”
　　“你怎就知我不胜酒力？我又不是紫瑶！”我大声道。连我自己，也对自己的话吃了一惊。我倒底在说些什么！
　　“你就为这个而醉酒？”他看我，眼中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怎就知我就是她？你不是也精于术法么，为何就这么确定在这个□中的就是紫瑶的魂魄？！”
　　“我当然确定，”他缓缓漫步于花间，“你忘了，我曾喝下过你的血……在我体内的你的血在你第一次醒来时就告诉了我——你就是紫瑶！”
　　“在你还是个婴儿时，宓苑就以灭魂之术，将你的魂魄游离在缥缈之外，对于她而言，只要是无用的她都会不择手段除去，即使是魂魄也一样，只是我很意外，她竟没有打散你的魄，而只是游离了出来，所以我才有机会用分血之术，分去了你七分之一的血，也留住了你七分之一的魄……”他轻拂过一朵朵菊，缓缓道，“……只为了日后可以再唤回你，却是没想到，宓苑终究还是先了我一步，可能她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你这一魄永远封在我体内……她所要的……只是希望你同她一样，永远活在绝望的边缘……”
　　他的话语在我耳际回荡，让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只是有一点，我明白——我一直都是紫瑶，紫瑶一直都是我。
　　那么，我过去的那些记忆……难道都是假的……么？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却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还是现实……
　　*
　　正如宓苑所愿，我恨她，我也很绝望。但我始终不会像她那么软弱地执著于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孽缘也罢，昊天因我而成魔也罢，我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不能接受。
　　只是，昊天中了原本属于我的魍魉蛊，为了克制此蛊，必须常以孩童的精气为力，才能得以克制，而七分之一的魍魉若无妖气在身，长期以往便会致命。
　　……我们彼此相依，缺一不可……
　　原来真的如此。
　　一阵轻风拂过，飞起几片零落的花瓣，飘落在我的发间，飘落过昊天的衣袂，飘过身后那个身着黑衣的暗影……

　　番外一（上）

　　玄花宫。
　　整个宫苑漫天遍地的蔓沙殊华，艳丽得让人心痛。
　　这个孩子，是宫主不知从哪里带回的。她身上已被施下了数十种蛊咒，整日不言不语，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人偶。
　　初带回来是在一年前，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但也只有几天的功夫竟已长到了四、五岁的年纪，难以想象，宓苑宫主在她体内输入了多少妖力，然而，由于这种不正常的成长，最终把她的时间长期滞留在了这个年纪。
　　昊天看着这个长得无比妖媚的女孩，将她冰冷的双手握入自己的手中，只是那双同样没有温度的小手根本无法给与她任何的温暖。他知道，其实他们都是早已死去了的人。
　　“怎么？你想救她么？”宓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抵住他的下颔，不屑的语气，“……想救她除非杀了我，你做得到么？”
　　他看着她，眼中只是冷漠。
　　宓苑一直讨厌他的这种眼神，只是，无论她如何让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他都只是冷漠的看她，甚至还有带着鄙视的怜悯，就好像作为他的母亲的她只是一只流浪的狗一般。
　　“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关心一个来历不明，与自己无关的孩子……你说，如果我也在她身上试了你所中的上百种毒蛊，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活着。”
　　他仍冷眼看她。
　　一旁沉默守候的嬷嬷闻言，扑通下跪，道，“宫主，请宫主放过这孩子！这孩子……这孩子……”她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这孩子毕竟是皇上的血脉……”
　　“皇上的血脉？”她反问道，随后是一阵狂笑，“……没错，她的确是皇族的血脉，还是最浓的皇族血脉……没想到她会同姒颐长得如此之像，不知道，皇帝看到此时的小公主会有何感想？……”她笑语着抚过那孩子的精致的脸蛋，眼中带着杀气。
　　“请宫主开恩！放过这孩子……”那嬷嬷仍跪地哭诉着。她本是随着这孩子一同来到玄花宫的老宫女，孩子的乳娘。皇上恩准宓苑带这孩子离宫时，她便也陪同来到了这里。
　　光阴荏苒，转眼已过了一年，姒颐长公主也已逝去，赤王叛乱，所有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不变的只是这个孩子，仍是四五岁的年纪。嬷嬷每日陪在身侧，看着宓苑每日在她身上施下各种毒蛊，妖气在她身上一日重似一日，然后渐渐弥漫周身，妖艳的蔓殊沙华在她额上日益清晰了起来。
　　“玄花灭圣花开？”玄花宫宫主以水镜占了一卦。而水镜的显示竟是整片的蔓殊沙华，红艳得刺眼。
　　看着这样的结果，倒也是出乎她意料，心下想着：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做了玄花宫主，我倒想看看这圣花如何开得？
　　正在她细细思虑之时，只听宫外有人禀报：皇上谕旨招宫主入宫觐见。
　　她看了看身旁的美丽的孩子，抚过她额上的蔓殊沙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诡异的笑，随后转身离开。
　　宫外一阵细雨，打落在金红的花瓣上，溅开，四散……
　　“下雨了……”一旁的嬷嬷微笑道。
　　只是，她旁边的孩子没有给予她丝毫的回应。
　　她继续道，“以前长公主最喜欢的便是雨季……不知小公主是否喜欢……”
　　转瞬间，水滴在空中环绕，当空旋转出朵朵晶莹剔透的花朵，纷飞漫天，绚丽而玄妙绝伦——
　　这是水幻之术么？她心中思虑。没想到那位公子小小年纪竟已有了如此修为……
　　水幕中，一袭黑衣华服的小小身影，渐渐清晰。
　　见他进来，她微微敛襟行礼，道，“枉费了公子一番苦心，可惜小公主她……”
　　“她会好的……”他轻语，稚嫩的声音却带着沧桑。
　　他的话一向很少，她也不再说话。
　　小公子，本为玄花、幻冥两位主人之子，身份高贵，然而实质在教中却毫无地位，正如这个孩子一样，有着高贵的血统，却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
　　幻冥教主——无涯，生性冷漠，而对玄花的宫主却是与众不同——因为她是的她最尊敬的师姐，她是姒颐最尊敬的师姐。
　　同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时，有的只是相互的安慰……却不是爱……
　　一个错误的夜晚，两个错误的人，然后，成就了整个的错误。
　　昊天便是那个错误的终结点，也是又一个的起点。
　　为了那个错误，无涯没有看过昊天一眼，他本就是冷漠的。而宓苑只是憎恨着这个错误却为之付出了一半的功力，这是她打破玄花禁忌的惩罚。
　　也因此他便成了他母亲的试毒对象，在宓苑的眼中，这个让她付出了将近一半功力的孩子只是一只顺手便可拉来的小白鼠，仅此而已。
　　昊天牵起她的手，仍是冰冷的小手。
　　“这雨喜欢么？”他问她，眼神温柔，在她的眼中映出他清丽而精致的五官，“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玄花四季如春其实也是一种寂寞……”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静静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何谓寂寞。
　　一旁的老女仆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精致的孩子，禁不住淡淡的叹息了起来。
　　突然，在悠悠长廊中，一阵寒气迎面——
　　只一霎那间，外面漫天的水舞飞花骤然结成了冰粒，顺势砸了下来，哗哗作响。
　　“宓苑呢？”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长廊的寒雾中传出。
　　随着那寒雾所及之处，所有悬挂在走廊的水晶镂空雕纹宫灯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廊上，有侍女回话的声音。然后，那寒气便慢慢接近过来。人影也渐渐明晰……
　　一袭白色螭龙纹锦袍，面容清秀，长发束起以一白玉簪固定。
　　他是无涯。
　　他径直走到那小女孩的面前，定视她良久，却未曾看一旁的昊天一眼。
　　“只是个人偶么？”他淡淡道，随即伸手至女孩头顶，强行输入了一些内力后，女孩的脸色竟渐渐红润了起来。
　　自那之后，这个女孩便成为了玄花宫主同幻冥教主之女，她的名字唤作——紫瑶。
　　“蚩羽侯，你我本是无怨无仇，今日你沦落至此，也只怪你……用情太深……”无涯淡淡道，“你与宓苑同门，你们之间的是我也不便干涉太多……”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宓苑，她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新帝赏赐的玉石珠宝，毫不理会这个被判以谋反之罪而正被架在刑具上的师兄。
　　“你要把他交给我么？”宓苑的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一支镶着翡翠的珐琅簪，缓缓道，“你就不担心我会放了他么？”
　　无涯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话，只是径直走出了弥漫了浓重瘴气的玄花神宫。刚到门口处时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已遍体鳞伤的赤王，道，“北天将来的主人不知赤王是否愿意一见……我想……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闻言，蚩羽侯眼中顿时掠过一阵讶异。
　　宓苑嘴角微扬，不语。
　　随着无涯的离开，整个神宫变得一片寂静……
　　许久，由一位老宫女搀扶下，进来一名身着白缎紫纱绫罗的女孩，四五岁的年纪，额上一朵艳丽的蔓殊沙华。
　　视线在血色的模糊下，他很难看清那孩子的容貌，只是恍惚觉得这孩子很像那个他印象中的小师妹姒颐。在心底最深处，他至今仍记得初识姒颐时，她手执着一束山野小花的微笑映衬在一片殷红的蔓殊沙华的花海里，那时的她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孩子一般大的年纪。
　　那孩子渐渐走近，在他面前不远处宓苑身旁的御座上坐下，动作缓缓仿如一具行尸走肉。
　　“她是我的女儿，很美……是么？”宓苑起身，悠悠然道，“怎么了，师兄？你看不清么？”
　　“也难怪……毕竟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她走到他身旁，拭去他眼角的血迹，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轻轻抱住刑架上的蚩羽侯。顺着她的拥抱，他的目光睁直直望向前方不远处御座上的孩子。
　　“……姒颐……？”他不自觉地唤出这个名字，在抱着他的宓苑的耳边，也许是许久未曾说话，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和无力。
　　“不对……师兄，她是你最爱的小师妹的女儿，是姒颐同她最爱的皇兄生下的爱女……”宓苑在他的耳边轻语，带着难以抑制的嘲讽之意，“……你看，她同姒颐是不是很像？”她放开他，再也忍不住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师兄……你、你还真是痴情……痴情得可怜……哈哈……哈哈……”
　　翡翠珐琅簪顺势刺入他的几处大穴，殷红的液体不断地汩汩溢出体外……
　　御座上的孩子仍是安静地看着，无语也无表情变化。一旁的嬷嬷却是再也按耐不住，呜咽道，“宫主……宫主……请放过赤王……”
　　只眨眼间，宓苑已转身到了紫瑶跟前，笑道，“姒颐，我们之间的恩怨终于也有清了的一天，你觉得如何，高兴么？”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难道不高兴么？”
　　“也对，你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你爱的毕竟不是他……”
　　她自语着，眼神渐渐远去，变得空洞。
　　霎那间——在一旁的嬷嬷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宓苑一只手竟已抵在了老宫女的颈项，“放过他？我为何要放过他？！”她的眼中有利刃般的锋芒闪烁，“别一位仗着你是长公主的侍女，就可以对我说教，也许哪一天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言语中，她回视蚩羽侯……
　　清丽的脸上已惨白得如同冬日的雪，衬着披散的黑发竟有种凄凉的幻灭之美……殷红的液体顺着宫门流向室外，融入那片殷红的花海……
　　然而，即使血已流尽，那双闪动着睿气的眼眸竟依旧明亮，紧紧盯着眼前的孩子，仿佛已被慑住了魂魄不可再移动分毫。
　　他的生命在姒颐离世之时，便已失掉了所有的光彩，而现在，他只是在回忆中，入睡……长眠……
　　“你就连死都不愿看我一眼么？”她剧烈的摇晃着这个已沉入长梦的男子，只希望他能看她一眼，只是一眼，她便会救他，不惜性命。
　　隐约间，宓苑忆起曾经的点滴，他曾说过，纵然她有绝代的容貌，他不爱她无法改变。
　　“我恨你，师兄……你知道么？”
　　低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中，仿如濒临死亡的猛兽无力的呻吟……
　　“宓苑，你至死都无法逃出你师父的预言。”宫外，无涯冷冷道了一句，随即一股寒气袭来，由外向内凝结起一层层厚厚的冰甲，冰层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整个寒气一直蔓延至蚩羽侯的位置，沿着刑架缓缓上升，将蚩羽侯自脚下开始层层冰封起来……
　　“放了他！”在冰层沿着蚩羽侯的身体缓缓上升时，宓苑突然大喝道。
　　“他已经死了。”
　　“放了他！”她怒视他，重复道。而无涯却丝毫没有要收回寒气的意思。
　　顿时，遍地的血液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汩汩流动起来，缓缓向上，在空中凝结起来，化成针状齐齐向宫外的白衣男子飞去……
　　在即将碰触白衣的瞬间，竟硬生生停住，落地时碎成一片血红的冰屑粒子……
　　隐隐间，整个宫殿开始扭曲，在血红和黑暗之间化为一片魔狱。幻化的妖魔不断自地面爬出，呲牙咧嘴凶相可怖。
　　只听得殿中传出一声嬷嬷因恐惧而发出的惨叫。
　　“难道你连她的死活都不管了么？”她向他示意那个被群魔团团围住的御座，身旁的嬷嬷正紧紧护着那孩子，深恐那些污秽之物玷污了她。然而，那些魔物仍逐渐向她逼近过去。
　　“她？”他笑语，带着冰冷的寒意，“她与我又有何干？你既然可以杀她，为何就认为我愿意救她……”
　　“是啊，毕竟，她不是姒颐，你又怎会在意……”
　　乘她轻叹之际，群魔已开始撕扯到那孩子的衣角罗纱，正紧紧搂着那孩子的嬷嬷，仍不断地乞求，却无人回应。正在一魔物即将碰触到那孩子冰肌玉肤的刹那，一滴血不知自何处弹到了身旁嬷嬷的脸上，顿时，群魔奋起直直向着嬷嬷扑了上去——
　　“啊——————”
　　随着一声凄惨的哀嚎，鲜血四溅……
　　白缎紫纱的衣裙已被浸染了大片的殷红，脸上数滴鲜红的液体映衬着她如雪的肌肤，一袭黑衣华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旁，一只同样尚还稚嫩的手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滴。
　　“破不了我的术，竟用了个代替品么？”宓苑看了眼地上狼藉一片的尸体残骸，缓缓道了句。
　　不知何时，寒气已渐渐褪去，蚩羽侯清丽的面庞覆上了一层寒霜，苍白得近乎透明……
　　冰色，血色，黑色，堆砌起了一片死寂，在充斥了浓重的血腥味的空气里，娇艳的蔓殊沙华轻轻摇曳……
　　深闺中的她，弱柳扶风，温柔婉约，绝代的芳华，娇弱如同易碎的玻璃。她，叫芊黛。
　　亭台水榭，绿野花间，镂空花纹的红木窗台，闺房内，布置清雅。
　　“小姐，这男子来历不明，若被老爷知道了，定要责怪。”
　　身旁一小丫鬟看着床榻上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子，极力劝着主人。
　　“况且，他伤得不清，我们也救不了他，小姐！”
　　芊黛只顾为伤者擦去身上血迹，丝毫未曾在意到丫鬟的喋喋不休。
　　“看他伤成这样，必是江湖中人，若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小姐的名誉可就尽毁了，小姐！我们还是……还是……别管他了……”
　　“芸儿，去换些水来……”她柔声唤了一声，手中仍继续忙碌着。
　　“小姐！”虽然丫头有点脾气，但主人终究是主人，只得顺从脸上却是万分的不情愿。
　　污血拭净，一张俊雅的面庞，眉宇间流露着高雅之气，看着他，娇媚白皙的脸颊泛起微微的红晕……
　　如此清丽之人，若不是现在的情况之下真真一点也不像是江湖中人呢。她思虑间，见他双眉微蹙……
　　“公子，你醒了么？”她柔声道，言语中已满是欣喜。
　　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已明白自己是被眼前的女子所救，经过同幻冥大祭司的一战，他身受重伤……
　　昊天，没想到他的术竟已达到了神魔齐身的境界，皇兄若要削弱北天，只有……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许久才回过神来，“……是姑娘救了我么？”
　　芊黛双颊绯红，眉目轻垂缓缓道，“方才，在回府路上看见公子昏倒在地，奄奄一息……公子是受仇家逼迫么？”言语中，带着羞涩。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晴朗，有种与众不同的气魄，华贵中带着霸气。
　　“……只是在下……身有要事，下次必登门重谢……”他边起身，边缓缓道，由于身受重伤，行动间颇为吃力。
　　“公子重伤在身，必须好生休养。”她见他起来，忙扶住他，边劝道。
　　见她如此，他笑道，“这些伤不碍事……”
　　门口，方才那个叫芸儿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在旁偷笑着。
　　“请问姑娘芳名……”
　　“芊黛……”她抬头看他。
　　“芊黛？”他重复道，心下思虑。
　　听着他唤她的名字，芊黛心中却是甘甜如蜜，喜悦之情跃然脸上。
　　那么此处应是秋宫药王的府邸？
　　“芊黛姑娘，在下必须告辞了……此处应是小姐闺房，我若在此被人发现，势必坏了小姐清誉。”
　　芊黛正欲挽留，可是还未待她开口，一个身影掠过仿若一阵轻风，他已移步出了房间，回身对她颔首便跃起离开。
　　“我看小姐是正欲他毁了小姐清誉……如此一位翩然美公子，谁会不心动？”芸儿笑道。
　　芊黛只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默然，她竟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天庭皇宫。
　　天界，父子情薄、手足情淡。曾经他并不相信，但如今“皇兄”变为“皇上”，他不得不承认它。
　　“皇上，真要灭了玄花么？”
　　皇帝笑笑，不语。
　　他亦沉默。
　　许久，皇帝缓缓，道，“苍龙，没想到连你也会变得仁慈起来，当初，同我一起逼父王退位时，你可不会这么心慈手软……”他看了眼愁眉深锁的青王，继续道，“难道是在北天待久了……？”
　　“对了，你的伤调养得如何了？”
　　“多谢皇上关心，臣的伤已差不多痊愈。”
　　“看你终日神情恍惚……我倒真想见见这位药王的千金，没想到竟可以打动得了东天苍王的心……”皇帝笑语，眼中满是洞悉一切深邃。
　　苍龙苦笑，沉默。
　　药王的千金……那位娇弱的小姐——芊黛……么？
　　在那样的回忆中，他的心底浮起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那个没有灵魂的女子映在一片殷红的花海中……
　　如果皇上真要灭玄花宫，那么她……又会如何……
　　“今日先去秋宫药王府上……”出了皇宫大院，苍龙随口吩咐道。
　　药王府前，随行车马缓缓停下。
　　小厮回禀：“王，今日药王不在，若不然让他日后再将用药送去青王府……”
　　“无妨，今日并非来见药王……”他起身道。
　　进府，一阵药香扑鼻而来。
　　同样的亭台水榭，绿野花间。
　　缓步入大堂，众人纷纷跪迎接驾。堂上清香缭绕，下人从仆两排分立，堂间正中，一女子敛襟行礼。
　　“都免礼罢。”他缓缓道。
　　堂中女子手执托盘中置着几包药低头上前，恭敬道，“这是苍王的用药，本要亲送府上的，没想到王爷竟亲自来取……”
　　苍龙摆手，示意随从接下，又笑语道“上次匆忙辞别，我今次是特来谢谢上次芊黛小姐的救命之恩……小姐无需如此多礼……”
　　芊黛讶异抬头。
　　这个声音……莫非……
　　“公子？是你？”心中一阵欣喜。
　　青王——苍龙——
　　原来他真是一方之主，当初，便觉得他绝非凡人。
　　话刚出口便觉有失分寸，慌忙颔首，道，“芊黛有失礼数，王爷赎罪！”
　　他笑笑，道，“无妨，姑娘有恩于我，哪里是有罪？”
　　她亦微微一笑，双颊泛起淡淡红晕。
　　“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可直言，只要我能力所及自会尽力……”
　　“其实这次来，还想向药王求一药……”他淡淡道，深知此药世间难求，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却又不甘放弃。
　　“王爷要求何药？芊黛自幼随父学医，医术虽是不及父亲半分，却也算略精……”
　　“……回魂之药……”
　　“回魂之药……”她无意间竟重复了他的话，又回神，道，“回魂？可是起死回生？天下之大要让死者复生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未死……只是失了魂魄……”他的话语带了无尽的怅然，“难道真要玄花灭他才会醒？抑或是，她根本就永远都不会醒来……”他的目光渐渐缥缈，望向苑中数支白色曼陀罗花中唯一的一朵蔓殊沙华，殷红妖艳地独自开放着。
　　身后，芊黛却望着他……
　　*
　　直至数月后，芊黛再次见到他，是在青王府中。
　　他的身旁多了一位公子，清雅中带着妖媚，以她学医多年的经验，很容易就可分辨出来这位公子其实并非公子。然而，看到苍龙这样的温存笑语，却是第一次……
　　……只是那是属于他身旁那位由他悉心呵护的“公子”的，不是她的……

　　第 38 章

　　“正如宫主所料，皇上要处决左护法，定在明日午时执行。”
　　神殿上，一名教中的探子禀告道。
　　我手里把玩着一串水晶念珠，随口应了声，又道，“近日各门派有何动静么？”
　　总觉得这种太过安逸的日子，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我难以安心下来。
　　还有，我突然离开皇宫，鸿麟也定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但他迟迟不曾有所行动，莫非……是在等待时机么？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明日午时是否就是他所要的时机？
　　“你要去救她么？”一旁昊天淡淡道。
　　“你说呢……”我望向他，反问道。
　　“我说不去，你会听么？”他苦笑。
　　“听！是昊天的话就会听。”我调皮一笑，轻声道。
　　修罗既已经说教了她逃脱之策，我去也无非只是多此一举，如果她无法回来，便算是失了护法的资格，我需要有能力的，而并非只是有情谊的！
　　“还有什么事么？”
　　见无人回答，便欲起身离开。这种类似皇帝早朝似的会议我仍是意欲取消它，只是昊天却迟迟不肯答应，碍于祭司面子不能不给，只好仍这么坚持着。
　　正在我刚站起身时，手中的水晶珠串忽然断开，珠子顺势散落下来，滚落四处……
　　“怎么突然断了？”我轻语道，话语间却有种无法掩饰的茫然。
　　我正欲本能地弯腰去拾，一旁的祭司已将所有的珠子瞬间收拢，随后搀起我的手，缓缓道，“宫主小心……”
　　我们一同走下玉阶，这些虽早已成了一种习惯，可为何今日我会如此留恋这种感觉，这种默契……
　　缓步出神殿，我原本轻放在昊天手中的手徒然一紧。
　　“怎么了？只是断了一串念珠为何如此不安……？”他轻声安慰道。
　　不安么？
　　不是不安，我倒更觉得是害怕……我怎么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害怕……我在害怕什么……
　　“紫瑶……？”见我蹙眉不语，他只便唤了我一声。
　　紫瑶……
　　我在心中默默重复着他的话语，昊天并不会经常唤我名字，但我的名字出自他口却真的如天籁之音般的美妙。
　　如果……如果有一天再也无法听到他唤我……我该怎么办……
　　我痴痴的看着他，许久不语。
　　只听到他不断唤我的名字，声音渐渐变得慌乱……
　　我轻轻靠在他胸前，他将我紧紧拥住……
　　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一起的，我们相依相偎，根本无法分离……
　　……而这样的拥有，才让我害怕……有些东西一旦注意到了它的重要，若有一天突然失去了……那会变成什么样？
　　怅然我不怕，我怕的只是失心之痛……罢了……
　　“昊天，我们可以在一起多久？”我轻声问道。
　　“到死吧……”他轻叹。
　　果然，我们都是不相信永远的。
　　“那么，离死还有多远？”
　　他轻笑，道，“不远……”
　　我亦笑。
　　我曾中了情咒，为了不再伤我，苍龙选择了离开。
　　而为何当我同样爱上了昊天时，情咒却根本没有了任何迹象？
　　我思虑间，身后突然有人禀告，“禀宫主、祭司，祭坛的灵蛇忽然有异动……”
　　“修蛇异动？”我轻声道了句，心下思量着。
　　可能是因为喂得太好的缘故，在我的印象中北天灵物向来甚少有异，就连行动也是极少的……为何……？
　　“有何异动？”昊天缓缓道。
　　来人犹豫了片刻，才支吾道，“不知为何……灵蛇双目泛出红光……不断袭击教中弟子……方才就已经伤了许多弟子……”
　　被修蛇所伤？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去看看！”我离开他的怀中，欲迈步前往祭坛，却被他拉住，道，“宫主还是不用去了，我去看看便好。”
　　还未等我答应，他已飘然离开……
　　*
　　果然不出我所料，为修蛇所伤真的就连死，都是一种痛苦。
　　一旦被伤，伤口溃烂并迅速蔓延，扩散到整个身体，直至颈部，然后，在无法行动、思维清醒的情况下，一步一步感受着死亡。
　　过去虽然也看过不少祭祀场面，但由于修蛇一直深盘在蛇井之中，要完全目睹倒也不是那么容易。而现在，那条恒古以来的灵物，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显现在我面前，伤者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
　　当然，在我边串着念珠缓步到达祭坛时，那条巨蛇早已经安静了下来，正乖乖向着蛇井方向腹行而去。
　　一袭白衣华服，翩然而来，一尘不染，空灵光洁仿如天神。
　　“宫主。”
　　他亦行礼颔首。
　　“这些伤者你打算如何处理？”我扫了眼四周的尸体及几个重伤弟子，示意道。
　　“祭天……宫主意下如何？”
　　我无意再去理会这些后事安排，只道，“修蛇为何会忽然如此，原因你知道么？”
　　他略有犹豫，道，“……可能有人施术所致。”
　　“施术？”
　　天下之大，要在幻冥本教、大祭司眼皮底下施法术可能性已是极微，而且竟还是对本教的灵物施术……
　　……此人……决不寻常！
　　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念珠。
　　火，漫天的熊熊烈焰，燃烧周身。
　　炙热的火焰，灼伤了皮肤，好痛苦，痛苦得无法呼吸……谁……谁来救我……
　　“昊天！——昊天——在哪里——！”我大声唤他，却无人回应……
　　在烟雾朦胧中，一个人影渐渐靠近……
　　一袭青龙纹锦袍。
　　“苍龙？”我唤他。他逐渐靠近我，“苍龙……救我……我好痛苦……”我勉强伸出一只手，极力希望有人可以拉我一把，然而，手只是停在了半空，他与我擦身而过……
　　“苍龙！”我大声唤他，他却似乎根本就未曾听到丝毫，直直朝前走去。
　　好热……好痛苦……救我……谁来救救我……
　　“……紫瑶……紫瑶……”一个声音，是昊天？
　　吃力睁开双眼，睡眼朦胧间，一滴冰露滴落眉心，冰寒入骨，顿时全身清爽起来。
　　“昊天……”
　　意识清醒过来，一阵菊香，清新淡雅。
　　原来方才只是一场梦……
　　“做恶梦了么？”床榻旁正握着我的手的祭司，眼中关切得紧。
　　我沉吟了一声，道“……没事了……只是做了个梦……罢了……”
　　一个舒心的笑在他清丽的脸上绽开，随即，眉心又渐渐蹙紧，“没事就好。”
　　他轻轻吻过我的额角，起身打算离开，却被我顺手拉住了衣角，“……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不要离开我……”
　　他回头，俯身将我搂入怀中……
　　激烈的亲吻，舌尖的纠缠，肌肤相触，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回应着他的动作。
　　空中仿佛弥漫了一种浓郁的香气，让我们沉醉其中……
　　“……昊天，不要离开我……好么……”我呓语。没想到，从不相信永远的我，竟也会提出如此任性的要求。
　　他看我，目光中尽是柔情与疼惜，轻抚过我的脸颊，轻吻过我的眼角、耳垂……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就像我们的魂魄一样，早已融在了一起，无法分离……”
　　我们的魂魄……么……
　　他进入我的身体时，我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又立即被他吻住了唇……
　　*
　　繁花遍地的幻冥教中所有宫苑之下都埋着尸骸，包括我的寝宫，然而，唯独有一个宫是除外的——灵蕤宫。
　　灵蕤之下埋着的不是尸骸，而是灵魂，还有……幻冥大祭司的真元。
　　菊，清新淡雅纯净，每一朵便是一个灵魂，一个孩童的灵魂。
　　正如宓苑的妖力凝聚为我额上的蔓殊沙华，成了我的真元一般，无数纯洁的灵魂凝聚起来成了昊天的真元，幻化为一朵朵盛开的菊。
　　我看着满园的菊，神思恍惚。
　　直到角落处有人禀告：左护法回宫——时，我才回过神来。
　　“荨珀回来了么？”
　　“让她过来……”
　　一袭青衣纱裙，自花间渐渐清晰。
　　“叩见宫主！”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夹着许多冷漠。
　　“免礼罢，左护法可以平安回来，我真得很高兴……”我随意寒暄了几句。
　　“先回宫好好休养，教中之事暂且不必在意……”见她身上几处有些轻伤，我想适当给予体恤关心还是有必要的。
　　她闻言，只是恭敬回礼，便退了下去。
　　“荨珀……”她正欲退下时，我又叫住了她。她回身没有看我，只是颔首待我指示。
　　“没什么了……”我轻叹道，“你下去罢。”
　　本来我倒是很有兴趣她是如何回来，虽然也能猜出几分，但以她平日里的个性也定会同我详解几句，却不料她竟会如此安静。
　　颈中项圈璎珞上的血玉泛起隐隐红光……
　　修罗，为仇恨而活的男人，到如今只是空有一个躯壳，荨珀，现在的她又是如何……
　　*
　　“方才是左护法么？”昊天突然来到我身边道。
　　我依偎在他怀中，轻柔应了一声。
　　“脸色仍是不好……”我道。
　　“是么？”他微微一笑。
　　“修罗说过荨珀会自己回来，他们兄妹还真是默契……”我笑语。
　　“你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么？”
　　“毒。尸毒。”我简明意赅。
　　“不止如此……还有其他……”他摇头，缓缓道。
　　其他？我心中疑问。
　　“如果只是瓶毒药，要逃出皇帝之手仍是困难，除非有修罗的功力……”
　　“修罗的功力……前幻冥教主无涯的功力么？”
　　他微笑摇头，道，“修罗的修为本就不在无涯之下，况又有了无涯的功力，自然能力不可小觑。”依他所言我回忆起自己离开皇宫时的情景……
　　“那依你所言，是皇帝放了她不成？”
　　他不语，沉默了片刻，道，“……麟帝绝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
　　“既不是他，那又是谁？”
　　“——苍龙——”
　　“苍龙？”我思虑片刻，即道，“他不会做不利皇族之事。”
　　他看我，眼神深邃仿佛可以看穿对方所有心事一般，却没有再言语，只是沉默。
　　不知是否是生气不够的原因，近来昊天一直愁眉深锁，脸色也分外憔悴。见他如此，我的心也一下温柔了起来。
　　“昊天……”我轻声唤他，“怎么了……？”
　　“在你心中苍龙是个怎样的人……”他道。
　　苍龙？我一时无法回答，只道，“为何问起他来？”
　　“那么麟帝呢？”他没在意我的问话，继续问道。
　　“为何问起他们？”我双手轻捧起他的脸颊，赌气道，“……他们的确同我有些许血缘，但现在……我只要我们永远一起！”
　　他嘴角扬起笑意，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其实……宫主心中一直崇拜着强者……”
　　我把脸藏进他怀中，轻声道，“在我心中，昊天就是最强的。”
　　当一个女子懂得奢求爱情的期限时，便是陷入了爱情……是否我就是如此呢……
　　还记得吗
　　在小时候
　　那扇踮起脚尖也无法开启的门
　　忘却了时间，无尽的彷徨
　　时常徘徊在那条迷途
　　无法停止不经意间的寻找你的笑容
　　至今我任一如既往的追求着
　　即使相距遥远，思念依然相连
　　即使痛苦的命运降临也与你紧紧相依
　　希望来生也能传递至你的眼中……
　　我在他怀中，轻轻哼唱着。
　　“这是什么歌？”
　　“链。”
　　我同昊天之间是否就有这样一根链，在它冥冥中的牵引下我们相聚别离，从无数的迷茫到奢求永恒，翊的离开，修罗的背叛，鸿麟的心计，苍龙的放手，如今我只希望一切就此平静，在这样畸形的命运中，只要我们能够一起……相依……
　　“链……”言语中，他的眼神变得缥缈，“很好听……”
　　“宫主，荨珀有一事相求……”
　　灵蕤宫中，已归位左护法的荨珀单膝跪地，颔首恭敬。
　　“什么事？”我淡淡道，心中却一直在意着之前昊天的话。
　　“宫主可否念在修罗曾救宫主离开皇宫的分上，去见他一面……修罗……他如今终日抑郁……”言语中，她的神情显出些许担忧。
　　“我去？他恨我，是到如今你也应该明白了。”
　　关进天牢，险些被斩，经过了这些，我想她也应该很清楚地明白了修罗背叛我的真正原因。只是她依旧的顺从，倒是出乎我的意外。
　　闻言，她的手略略一紧，仍静静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希望宫主去见他一面，我实是不忍看他再继续如此下去……”
　　我轻笑，心中暗想：这铃我若要真把它解了，想我也定是心力交瘁，不过若修罗能再回幻冥，以他的能力，倒也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如今身在何处？”我问她。
　　“总坛之下的影宫中。”
　　影宫？就是那个屋室简陋的宫苑么？
　　“好，影宫我会去，只是你必须告诉我你是如何回来这里的……”
　　“……那日周围的人是早已中了我的毒，再加上苍王也似乎有意放过我，所以要逃离并非难事。”
　　“荨珀，你恨我么？”我看她，问道。
　　她沉默良久，才道，“宫主，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
　　看她说得勉强，我只轻笑。
　　看来这左护法也只是过去的事了……
　　*
　　影宫，上次匆忙间也未曾如何在意它，现在再次来这里，才发现原来他的布局同上面的幻冥圣宫的确颇为相似，如同幻冥的影子一般。
　　只是为何这里四下空空荡荡，连半个人都没有？
　　我随意逛了一圈，也未找到修罗。
　　就在我正欲离开时，昏暗中身后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粹不及防，一把匕首朝着我的心口处直直刺入……
　　*
　　剧痛渐渐袭来随后变得麻木，暗红的液体在心口处化开……
　　一瞬间头脑变得空白一片……
　　转身，只见身后荨珀的身影，静静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表情，目光中只有冷冷的恨意……
　　胸中翻起一股剧痛，口中一阵血腥……
　　身体缓缓瘫倒下来，视线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耗尽……
　　精神涣散间只听到，荨珀的声音缓缓在我身旁响起。
　　“……上一代的恩怨，灭族之仇，就算我可以不再计较……而现在，修罗会变成如此却是为你所赐……”
　　她俯下身来，缓缓道，“……即使修罗原谅了你，我也无法原谅！……”
　　……修罗……
　　……灭族……
　　我伸手抚住心口，我想，我的命辗转反复终于也有了结束的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当初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就是终结我生命之人……这就是命运么……？
　　只觉得一只手握紧了刺在我胸口的匕首……
　　“宫主，一切都结束了……”
　　荨珀的声音在我耳畔回荡……
　　猛然间，匕首拔出，暗红的血液喷涌四溅……
　　“哇”，猛地吐出一口殷红，一阵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由于突然的剧痛，精神竟些微振作了起来。
　　只见她伸手欲摘去我项中的血玉，正欲触及之间却被骤然弹开……
　　“结界……？都自生难保了，还要保护你……么……”
　　“……看不出他那种神魔一般的人，竟也会如此情深……”
　　自身难保？什么意思？
　　我正欲问她，刚支起身体，顿时，满口血腥涌起，便又是一口殷红……
　　“……昊天……昊……天……怎么了……”我已瘫倒在地，眼前已渐渐暗淡模糊。
　　她手中拿着匕首站起，转身离开我身旁，冷冷道，“……既然如此深爱对方……自然很快就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随即，只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色的长廊尽头……
　　昊天……
　　我捂住心口不断涌出暗红色血液，我明白若不是我身上的血玉，可能在那柄匕首刺入时就已即刻毙命……
　　撑着长廊的栏杆，我勉强支起身体，身上的衣袍已被浸染了大半。
　　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扶着栏杆，我已筋疲力尽，由于伤口颤动每走一步血液溢出，仿佛经历了一个劫数一般，从□到精神一点一点开始步向毁灭……
　　这个暗夜的长廊，漫长得就像通往地狱的阶梯……
　　走过长廊，身后只是一行血红，隐入无尽的暗夜……
　　*
　　……昊天……昊天……昊天……
　　我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只有这样才能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力气，我要看到他……看到他……我才可以安心……就算是流尽身上的每一滴血……我也要再见到他……
　　从影宫到幻冥，在从幻冥总坛到灵蕤宫，本以为不是多长的路程，没想到一路过来竟仿若过了半个世纪一般的久远……
　　然而，眼前……
　　火，漫天的烈焰，一片火海……
　　昊天！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发怔。
　　这是梦，一定是梦……！
　　我还未告诉他，我不应该乘他不在又四处乱跑，不应该让他担心，不应该总依赖着他的保护……
　　灵蕤宫……昊天……你在哪……
　　我恍恍惚惚只欲进入这片漫天火海的灵蕤宫，然而宫门口却仿佛有一道无影无形的门，生生将我弹了开去，由于身上伤势根本禁不起那样猛烈的震颤，只便顺势倒在了地上。
　　身上的衣袍已被血色完全浸染，一手捂住伤处，血液自指间汩汩涌出，口中喉间溢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昊天……”我刚开口，一股血气上涌，又是一口殷红自喉中迸出……
　　灵蕤乃昊天真元之所在，真元若毁……便是灰飞烟灭……
　　是谁！是谁毁了灵蕤宫！是谁！！
　　心中一股杀意缓缓蔓延开来……
　　我再次站起，然而又同样再次被弹了回来……
　　血……原来血可以有这么多的……
　　我正欲最后一次耗尽我仅剩的一点力气，再作生命最后一次的挣扎时，不知何时声旁多了一个身影，随即轻柔将我扶了起来……
　　“……苍龙？”我惊讶道。
　　我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处，眼神霎那明亮了起来，“进去！带我进去！昊天……昊天……”未等我说完，一口血气又一次涌了上来……
　　“不要再说了……你伤得很重！”他眼神中关切得紧，“我马上替你疗伤！”
　　“……昊天……灵蕤宫的火……”我甩开他扶着的手，双手只紧紧抓着他，语无论次。
　　他看着我，关切中带着无奈，却只是沉默……
　　徒然一股杀意，再次泛起……
　　灵蕤被毁，身受重伤的我，苍龙的出现……这些难道会是巧合？！
　　“是你！是你毁了灵蕤宫！对不对！……”我质问，仍死死抓着他。
　　他却仍是不语，没有丝毫欲辩解的意思。
　　“荨珀呢？这件事与她也有关……是么？！”
　　我放开他，无力踉跄了几步，再望向灵蕤宫漫天的火海……
　　在火海深处，一抹白色的亮点缓缓向我这边飞来……穿过宫门处的结界……然后……缓缓融入了我的身体……
　　魄……这是昊天曾用分血之术封进他体内的我的魄，原本我身上的七分之一的魄……
　　“是你杀了他！”我回视他，眼中只有杀意。
　　还有荨珀，你若只是要杀我，这是我们的恩怨，但若这些都不过是你们所有计谋中一出，无论此计中你作为何种角色……
　　我只要你们——死！
　　腹中一阵剧痛袭来，我已无力承受，只觉天昏地暗间，一切陷入了死寂一片……
　　“紫瑶……”
　　昊天……么？我伸手欲抓住眼前的模糊身影，然而伸手所碰触的只是一片虚无……
　　“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么？”我向着那个虚无的身影大声道，“留下来……看不到你……我会不知所措……”
　　他轻抚过我的面颊。由于那种极微弱的触感，才让他的容貌在我眼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紫瑶……我们会在一起……永远……”
　　“一起？那为何还要离开？”我极力欲挽留住他，但……为何他的身影如此缥缈……
　　我们会一起……永远……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虚无透明，然后一点一点幻化消散……
　　“昊天——”我急唤他，然而再也却无力去挽回他。
　　我轻轻拢住他渐渐消散的身形，看着他在我怀中化为片片菊瓣……灰飞烟灭……
　　还记得吗
　　在小时候
　　那扇踮起脚尖也无法开启的门
　　忘却了时间，无尽的彷徨
　　时常徘徊在那条迷途
　　无法停止不经意间的寻找你的笑容
　　至今我任一如既往的追求着
　　即使相距遥远，思念依然相连
　　即使痛苦的命运降临也与你紧紧相依
　　希望来生也能传递至你的眼中……
　　“……昊天……”
　　泪水朦胧中，意识渐渐清醒。
　　一股幽香缭绕。
　　这里是青王府……么？
　　恍惚间，听到有人声，道着，“恭喜吾王！……姑娘是有喜了……”
　　有喜？
　　是在说我么？
　　也许是伤重流了太多血，我的反应已经变得十分麻木，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见我醒来，迷迷糊糊中只唤着昊天的名字……
　　“醒了么？”苍龙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满是疼惜。
　　他修长而纤细的手指，轻触我额前，又缓缓道，“已经没事了……幸亏没伤到真元，好好休息几日便能恢复……”
　　双眼死死盯着他，双手死死抓着他伸过来的手，死死咬住那只手的手腕处……
　　苍龙……我恨你！……我恨你……
　　……恨到想杀了你！
　　突然一口血气涌上喉间……满口的血——他的血混合着我的……
　　见到此情景，只听一旁有人唤道，“苍王……”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不用旁人插手。
　　“……如今你已有孕在身，恨我也罢，就算为了腹中的孩子你也要好起来……好么……”
　　“孩子……？”我放开他，忽然一怔。
　　孩子？
　　是昊天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下意识的抚过小腹处，也无意识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眼神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我的孩子……我同昊天的孩子……”
　　他不语，看着我的眼眸渐渐变得暗淡，表情却是一脸的欣慰，“……所以要好好活下去……”
　　“……同我一起……”
　　他也会怕寂寞么？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话语……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不经意地泪水滑落，一只手轻触脸颊替我拭去……
　　我们一直都在不断重复着擦肩而过，终于，已是越走越远，再也不可望见了……
　　*
　　孩子，我的孩子。
　　我双手轻放在小腹处，闭上眼睛，回想着同昊天一起的每一幕……
　　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轻衣缓带，温雅如玉，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神……
　　第一次见到他的微笑，清丽如晨曦……
　　我喜欢听他唤我的声音，如天籁之音般的动听。
　　昊天……
　　我的爱人，我的兄长，我的守护者，我的永远……
　　只是一切已经不再……
　　心口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然而，那种穿心之痛却永远留了下来……
　　在获得了所有之后，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爱过，恨过，也曾为一方之主的我，现在所有的，只是腹中的这个孩子。
　　曾经属于我和昊天的整个北天，如今已归入苍龙掌权之内。西天迦楼罗依旧听命于麟帝，南天修罗自立，至今仍属无人管辖。
　　苍王、麟帝，如今已是平起平坐，各霸一方。
　　我现在所在的也并非麟帝京城中的青王府。这里，是东天的启明大殿——苍王的宫域。
　　菊，这个宫中有许多的菊，开得雍容富贵……却没有灵蕤宫中的清雅幻灭之美。
　　我不喜欢。现在没有了爱菊之人，我又怎会喜欢……
　　幽深的宫廷回廊，迂回曲折。漫步其间，只觉得精神恍惚，而就在我恍恍惚惚之时，回廊深处隐隐中一袭白衣华袍……
　　“昊天！”我眼前突然一亮，快步奔了过去。然而，瞬间却又隐没不见，腹中一阵痛楚，我俯下身子，泪珠滴落地面。身后，苍龙唤我的声音——
　　“外面容易受凉……”他扶住我，声音关切。
　　“不要碰我！”我厉声道，重重甩开了他的手，“若不是念在你是我兄长，我早杀了你！”
　　迈出步子，我无意再理会身后的这个人。
　　苍龙，我杀不了他，并非由于我所说的这个原因，我知道我对他……或许还有情……
　　只是，我们之间隔了太深的恨，这些情，又还有何意义。
　　“他未死……”他的声音在我身后淡淡道。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心中却是一阵翻腾汹涌。
　　“你说什么？”我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他未死……”他重复道，“也可以说，他一开始就未活过……”
　　“什么意思……？”
　　我恍而想到了情咒。情咒于我们之间，的确是没有任何迹象……
　　“……昊天本是皇叔无涯之子，降世便是冰寒之气凝结周身，听说他出生时便带去了玄花前宫主的一半妖力，所触及之人、物皆在瞬间冰封，也因此他便成了整个北天玄冥的禁忌……昊天乃是非天转世，非人非神……”
　　是么……原来，我们都是魔，非天非人……
　　“那么他现在又在何处？”我继续问道。
　　“……封印了……”他仍淡淡道着，“那几日，麟帝大耗真力才置乱了他的元神……麟帝的真力至现在还尚未完全恢复……”
　　原来，那次修蛇异动，这次的一场幻火，皆都是拜鸿麟所赐么……
　　“所以，你才得以执掌北天……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么？”
　　“随你怎么想罢……”他淡淡无语。
　　“皇家情淡……果然如此。”我叹道。
　　“他被封印在何处？”
　　他略有犹豫，道，“……天地之间……麟帝之印除非本人，否则无人能解……”
　　沉默间，一名侍女，走近过来，深深一福，道，“苍王，紫后……”
　　“什么事？”苍龙道。
　　“启禀王，南天的修罗求见……”
　　光着脚踝，立在白玉祭坛的栏栅扶手之上，一阵清风拂过，紫纱绫罗随风飘起，在浓郁的菊香中，身体仿若飘然于天地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他的怀中……
　　“紫后！——”一名侍女在我身后喊道，声音中带着极度的不安与慌乱，“请快下来！那样太危险——”
　　紫后？
　　我轻笑，如今我已是苍王的皇后，他的妻……么？
　　苍龙，他果然是君无戏言……不顾血亲，打破禁忌，立我为后。我不得不承认，他做事的手段独断更胜于他的兄长，鸿麟未敢触及的禁忌，他却轻易就打破了……本以为苍龙是不同的，在他内心或许还留有一片清新淡泊，而今看来，是我错了……难怪昔日鸿麟对他诸多提防，朝中之事甚少让他过问，看来他们本就是同一类的人——为得到自己所要的权力野心可以不择手段。
　　“紫后！轻快下来，那样容易受凉，对腹中的孩子不益……而且若被苍王知道，更是无法安心国家之事……”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
　　我缓缓回过头，身后那侍女慌忙过来，搀扶我。“你是谁？”我瞥了她一眼，冷冷道。
　　“这是王替紫后找来的药师，来为紫后诊视胎气的。”一旁的侍女道。
　　“是么……？”我从栏栅上缓身下来，放开身旁侍女的手，向那女子慢步趋近。
　　我轻抚过她的面颊，靠近她，在她耳边轻语道，“苍王？他是否安心国家之事对你很重要么……？”
　　闻言，那女子扑通下跪，慌乱中语不成句，道，“紫后……紫后赎罪，芊黛……芊黛失言……”
　　一旁侍女亦慌忙上前，跪下求情。在她们眼中，情绪不稳喜怒无常的我定是恶魔的化身罢。
　　“失言？”我俯身正欲言语，一只手将我扶住，拉入怀中……
　　“紫瑶！够了……你这样会吓到她们……”苍龙的声音。
　　随着他的声音，我渐渐回过神，我想若不是苍龙的出现，可能这两个女子此时已经消失了……
　　“你们退下！”
　　他解下身上的貂裘大氅替我披上，抱起我，紫纱、龙袍随风翩然中，缓步走下祭坛。
　　“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你不是去见修罗了么？”我没有在意他的话，径自问道，“没想到你同修罗感情这么好？”
　　言语中，修罗已近在我们眼前……
　　“紫后有孕在身还能如此，果真是让苍王操心，哈哈……”他的笑声爽朗，却让我觉得陌生。
　　在我的印象中，修罗一直都是深沉寡言的。
　　“修罗？”我唤他，语气中带着疑问与惊讶。
　　“紫后似乎对我的出现很惊讶么？”
　　“幻冥的事我也听说了……”
　　“荨珀在哪？”我打断他，冷冷道。
　　“她在麟帝身边……”他低声道，“……当初我给她朱雀之焰的种子，却未料到，她竟给了麟帝……”
　　朱雀之焰、玄冥之冰，相生相克……难怪之前由玄冥之冰结成的念珠，会突然断了，原来是预示了朱雀之焰的到来。
　　“因为她恨我，也恨北天。”我淡然坦言。
　　“紫后现在打算如何处置她？”
　　“我要——杀、了、她。”我无意间回视苍龙，见他眉宇微微一紧。我要他明白，我的恨，我的杀意绝不仅仅只对于荨珀。
　　修罗明显沉默了几秒，又漠然道，“是么。”
　　我想他是否是吸了无涯的功力之故，人也变得同他一样的冷漠如冰。
　　“你呢？你会如何？会阻止我么？”我道。
　　“……不会……”他微微摇头道。
　　苍龙看了看他，又对我淡淡道，“幻冥之事与修罗无关……那几日他都在南天祭祀赤王。”
　　“是么……”
　　这么说这件事完全是由苍龙和鸿麟一手策划，而苍龙则是完全坐收了渔翁之利……没想到鸿麟也会有失算的一天，一心想要灭去幻冥收回北天，最后却拱手给了苍龙……
　　想想现在北天应该全为苍龙的禁军所驻守了罢。
　　“我累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也不想再听任何事。
　　原本我就不想再介入这些权利之争，只是想要一种清茶花香的平静，可如今……
　　难道这就是冥冥中的定数么？
　　没有了昊天的守护，我真的害怕，害怕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又一个宓苑，或是又一个姒颐，迷了自己……失了心智……
　　“来人——”苍龙把我抱进寝宫，一边道，“去请御医过来……”
　　“我没事，”我敷衍道，“不用请什么御医。”
　　“万一受了寒气，对腹中孩子不益……”他的话语依旧是关切得紧。
　　事实上，我真的很难相信他的话，毕竟这孩子并非他的亲骨肉，我生下这孩子，对他的确是没有半点好处……
　　“苍龙……”
　　我突然唤他名字，他似乎也微微吃了一惊，为我盖上锦褥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
　　“你到底想把我怎样……？”我继续道。
　　“为什么怎么问……你是我的王后，你认为我会把自己的妻子如何么……”他温柔轻语。
　　我看他，不语。
　　我只是他的王后，一个挂了名的后，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苍龙，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可以让我承认自己是你的后？
　　……我们之间有的只是血亲，只是恨……罢了……
　　他亦无语，良久才道，“……好好休息罢……”
　　“你留我在身边无非是要名正言顺地接手北天……现在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你还要什么？是要我助你得天下么？还是……你只是为了履行一个诺言……”
　　“如果是前者我会帮你，为了让鸿麟解开封印，我会全力助你……若是后者，那已是过眼烟云，毫无意义……”我继续道。
　　“……真的是毫无疑义么……”他淡语。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把我们维系在一起么？”我轻笑道。
　　“……当初若不放你会幻冥，或许……一切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正欲说话时，外面侍女端来一碗燕窝粥，而后又恭敬退下。
　　苍龙替我盛小碗，欲劝我喝下一口，却被我挡了开去，冷冷道，“这个孩子，你又打算如何……？”
　　“……他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以太子之礼授之……”
　　“太子？”我笑道，语气中带着嘲讽。我同昊天的孩子虽也算是皇亲国戚，却并非苍王的骨肉……难道他打算把辛苦打下的江山都拱手于人么……？
　　“他会是我的太子。”他郑重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同我的孩子。”
　　“你在自欺欺人么？”我轻笑。
　　“随你怎么想罢……若是男孩他就是太子，若是女孩便是我的长公主……”
　　言语中，他又舀起一勺粥，亲试温度后，送到我嘴边……
　　这样的情景让我突然忆起了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在密林中的一幕幕，那时我拒绝了他，而此时……我仍拒绝了他……
　　“够了！”我一甩手，连碗带勺全被甩到了地上，着地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破裂声。
　　随后，便是一阵静默。
　　门口跑来几名侍女，惊惧地站着，未敢移动分毫。
　　我看着苍龙，他的脸色很糟，我想我应该也不比他好得了多少。
　　“……你不治我罪么？我如此触怒龙颜，没有理由要原谅我……”我冷笑道。
　　他没有在意我说的话，只是注视着我，一只手轻抚过我的面颊，“……你这么恨我么？……但即使如此，如今你也是我的妻，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无意中，我发现抚过我脸颊的那只手上，竟还留着那日我醒来时咬伤的印痕，在指骨修长而白皙的手上显得煞是清楚。
　　他放开我，缓缓起身离开……
　　“……迟了……”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开我的视线，我竟不自觉地开口。
　　“……苍龙，我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再越过这堵‘墙’了……”
　　他无语，也未回头，只便径直离开了寝宫……
　　情咒，我们之间的情咒……在伤了我三分之后，又伤他七分……
　　后来的几个月，我没有再见到苍龙。毕竟后宫佳丽如云，他又何必总来看我冷脸，更何况，他的野心也容不得他总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今又有了修罗，他要得这个天下就更是如虎添翼。
　　启明大殿，原是先皇为苍龙所建的东方天宫，气势宏伟，视野所及尽是繁花娇艳、雕龙玉阶，布置亦是极尽奢华。我想，先皇应该是很爱苍龙的，可是为什么后来会父子反目？
　　……也许是鸿麟从中作了些什么罢……
　　皇家的事，我实在无意再去细想。如今我所在意的，只是这个孩子。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存在也已成为我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昊天……如果他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生命，是否会高兴……？在我所有的印象中他的笑颜一直都是淡淡的清雅的……好想再见一次他的笑颜……
　　只是，还有可能再见么……？
　　昊天的出生带走了宓苑大半的妖力，而这个孩子的出生……是否就会是我的劫数……？
　　但即使如此……我仍要生下他……
　　忽然间，只觉地面仿佛有异……
　　地震？
　　我还为反应过来时，震动已开始加剧，整个地面由于震动在我眼中渐渐变得重叠模糊……
　　突然一个踉跄，身体向前倾下……
　　在我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一只手适时将我扶住，才算是化险为夷。
　　“宫主！”
　　宫主？
　　我定睛看来人，原来是修罗，也只有他还会在无意中这么叫我了……
　　看他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刚从苍龙的大殿内出来。
　　“……我已不再是宫主了……”我轻笑道，心下却有点怅然。
　　他亦笑笑，道，“一时失言了，应是‘紫后’才对。”
　　“紫后，身体不便理应好好修养，怎么跑到殿外来？……方才若不是我及时看到，现在后果可是……”
　　“方才为何会突然地动山摇起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
　　“地动山摇？”他一脸的讶异，望向我，“方才，我只见你正欲跌倒，并未敢到有丝毫震动……”
　　正在他话语间，地面渐渐变得仿佛海绵一般的柔软起来。
　　“是幻术！”他突然道。
　　然而，待我们发现后欲挣扎出这片如沼泽一般的地面时，脚下却好像被死死定住了一般，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抬离地面分毫。
　　渐渐，渐渐，我们一点一点向下，一点一点陷进地面中……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地面吞噬……
　　……直到眼前变成黑暗一片……
　　*
　　睡眼惺忪中，我吃力睁开眼睛……
　　眼前……
　　“醒了么？”
　　“还以为你死了？吓死我了！昏迷了这么多天！”
　　“玲子？阿兰？”
　　我有点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女子，怔了半天也没回过神。
　　“……我这是在哪？”我瞪大了眼睛，呆呆问道。
　　“医院！你被车撞了！”玲子看着我，眼光中只有担忧，“你不会忘了吧！是不是把脑子撞坏了！我去叫医生……”说着，就已经一阵风似的没了影。
　　这么说……难道那些只是我昏迷时所作的梦？
　　现在……我是梦醒了？
　　亦或是……我仍在梦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都还能清楚记得我同修罗一起沉进地面之中时的情景，为何……醒来会是这样？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总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兰，你的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问起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就像这个时候，我竟会惦记起那只曾谋害过我的——狗！我自己都快被自己搞得无可奈何了。
　　阿兰也是一脸的苦笑，“现在还想着它做什么！你弄都成这样了……”
　　“医生，这边……”
　　在我和阿兰谈笑中，门口响起了玲子的声音。
　　顺着我望向门口的视线，我才发现，原来我病床旁竟放了好几束的雏菊，波斯菊，芙蓉菊，然后一阵浓郁的菊香泛起……
　　我奇怪的是，既然方才这些话就在了，为何我现在才闻到这股浓郁的香气……难道是我方才没有在意到房间的气味么？
　　一袭白衣如雪……
　　我望向来人……
　　“昊天……！”我不经意的喊了出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床外动了动。
　　“别乱动！别乱动！”他忙上前扶我躺好，边关切道，“你多处粉碎性骨折，两天前刚替你动完手术，现在还不能随便行动……”
　　我根本没有在意他所说的话，只是怔怔的望着他。
　　“昊天……你是昊天么？……”
　　我不住地问着这个问题，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但却又无法想起，只好继续重复的问着，而得到的回答却只是他的微笑。
　　“什么昊天？……医生，我朋友是不是撞坏脑子了？你还是快替她检查看看！”阿兰急切道。
　　在医生替我做了简单的诊视之后，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说恢复得很好，待会安排一下再作一次进一步检查。
　　做完检查，医生只便离开，却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看，这些都是翊送来的花，他知道你喜欢菊，所以在你昏迷的日子里，他每天都送来一束……”闲下来时，玲子便陪我说话，她还是很担心我的思维会变得异常，所以只要有空便会同我说话，“我看他是回心转意了……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
　　“翊？”我倒差点忘了他了，毕竟他对我而言仿佛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我同他早已经结束了……”我淡淡道。
　　“看他这几天对你真的不错……何况你本就是喜欢他的……就不要再怄气了……”
　　怄气？
　　我盯着她看了良久，我无法理解为何这种话会出自玲子之口，在我的印象中，她绝不是那种会劝我同一个曾背弃我的人重修旧好的人，而为何此时她竟会如此劝我？
　　“醒了么？”门口突然想起一个男音。
　　“翊……么？”
　　我看他，他的容貌依旧俊丽，然而，看着他却让我想到了——修罗。除此以外，也再无其他感触……我知道我同他已经过去，永永远远地过去了……
　　他走近我，撩开我眼前的碎发，缓缓道，“……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我正欲回答时，门口阿兰带着医生过来，笑语道，“待会就可以去做全身检查了……”
　　我微笑着点头示意，又回过头，对他道，“翊……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想我们真的不适合……”
　　说完，便是一阵沉寂。
　　我环视周围的老友，本以为会在她们脸上找到欣慰之色，却没想到……她们竟都是一片讶异，仿佛我做的这个决定在她们看来完全是出乎预料，甚至还是极不明智的决定。她们的眼神也同样让我讶异……
　　翊只是注视我，眼光中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这里让我觉得好陌生，他们也让我觉得好陌生……
　　“……去做检查罢。”我淡淡道。
　　“好！”只有医生回应了我一声。
　　全身检查。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将我抬到一台仪器上，再通过输送带，将我送入一个横放的半圆主体内便可以了。
　　可是……为何我一进这个检查室就浑身发悚？
　　那个横着的半圆柱仪器里，我看到的仿佛只是看不到边的黑暗……
　　“放心！不会有事……”医生安慰我道。
　　看到他，我心中竟也真的放下了心来。随着输送带，将我缓缓送进那个黑暗的仪器中，我却仍放不下之前的那个问题，“医生，你是昊天么？告诉我……”
　　他犹豫片刻，道，“……不是……”
　　不是？他不是……
　　突然，腹下一阵剧痛……
　　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竟忘了我同昊天的孩子……
　　“不要！——”
　　我本能地挣扎起来，然而为何我的身体却仿佛不是我的一般，毫不受我控制，只是定定躺着，纹丝不动……
　　正在我死命挣扎时，只见黑暗中一闪红光在我胸前掠过，随后是一根银针落地的声音……
　　“圣血玉！”
　　是鸿麟？为何他的声音会在我耳边响起？
　　只觉后脑处的穴位上一阵刺痛，意识竟一下清醒了许多……
　　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下意识的抚过后脑刺痛之处，只觉得指间仿佛有粘稠的液体，放到眼前……视线朦胧中，只见一片殷红……
　　血？
　　视线忽而清晰又忽而模糊，让我无法辨清眼前的事物。
　　恍惚中……只见一片金碧辉煌，难道这里是虞华宫么？
　　为何我会在皇宫？这血是怎么回事？刚才的那些一连串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难道是我的梦？……那么此时，我又是否已经梦醒？
　　“没想到你竟会破了我的幻术……”
　　“鸿麟？”我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但却根本无法分辨出眼前的人的容貌，只是依稀可见一袭金色炫目的袍子。
　　“看不清楚么？灵慧穴受了伤，自会影响视觉……”
　　灵慧穴，正是我后脑处刺痛的位置，曾听昊天说过：此处是控制视觉的穴位，若用银针扎入此穴，便会麻痹了视觉神经，再施以法术就会产生幻觉……
　　“刚才我见到的、感觉到的、听到的全是你的幻术引起的么？”
　　“那些都是源于你回忆和现实的幻觉……”他淡淡道。
　　回忆？现实？
　　能让我几乎完全相信了自己已回到那个时空……这样的幻术……绝不在昊天之下！
　　视线朦胧中，地上五根银针依稀可辨。这五根银针应该就是分别用来控制五感的了。
　　“没想到你还能在被我完全封住五感的情况下，还能将我的幻术反弹了回来……真不愧为长公主的女儿……”他的话语有点断续，语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微的恍惚。
　　“你受伤了？”我漠然道。
　　他冷哼了一声，却不再言语。
　　我握住椅座的扶手欲站起身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行动早已被他封住，完全不再听从自己的意愿。
　　“你现在就好好在这里做客罢，毕竟你是我皇妹，如今也是苍龙的皇后……”他嘲讽道。
　　“你把我弄到这里想要做什么？……威胁苍龙？夺回北天？”
　　“威胁苍龙？”他冷笑道，“如果是威胁他，我只要斩了南天当下的首领，看他还能如何？北天现在只是一派颓废，要恢复也不是一两日就可能的……他既然要，就算我让与他的便是……”
　　“那你想将我怎样？毁我幻冥……你还想如何！”我愤然道。
　　他轻笑，“我想你误会了……毁幻冥的是苍龙，可不是我！”
　　我双手吃力地握紧，虽然十指连心，但这样的痛却丝毫减轻不了我心底的恨意，“是谁毁了玄冥我也不想再多言什么，只是昊天的封印……你敢说与你无关么？！”
　　“那位大祭司么？……整个北天，我都可以不要，只是……他——必须消失！”
　　是么？！原来一开始就是为了除去昊天，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突然又是一阵腹痛，搅乱了我的意识。
　　见我眉间微微皱起，一旁的鸿麟只便道，“腹痛么？你有孕在身应好好调养才是……方才吩咐御医开了几副滋补安胎之药，待会送来喝下便会没事了……”
　　安胎药？
　　鸿麟突如其来的体贴，真是让我有点愕然。
　　随着他离开，那种仿佛鬼压身般的感觉一下子舒缓了下来，整个身体也渐渐变得轻松了许多。
　　在鸿麟离开虞华不久，便有几个太监领了个御医进来替我料理后颈处的伤口。
　　原本只是银针震出穴位而引起的小伤，略微止血上药后便即可退了出去。
　　随后，又两个太监端了碗药进来，带着女气的男音缓缓道，“宫主，请用药！”
　　“这是安胎药么？”我的眼睛无法清楚分辨眼前的事物——虽是事实，但我所问的却绝非如此简单。
　　“是。”一名太监应道。
　　“你确定？”我慢慢靠近他，轻声问道，“若不是……可是死罪，死在我手里！”
　　……当然，若是，也是死罪，只是死在了他们自己的主子手里。我心下暗想。
　　*
　　雪。
　　漫天的雪花，纷飞，散落……
　　整个皇宫御殿一片银白。本是春夏的繁花锦簇，却素裹上一派银装，显得耀眼异常。
　　虞华宫的宫女们亦纷纷谈论着这些怪异现象。
　　天界皇宫气候适宜，春花夏树秋叶尽可共存于同一殿内，只是唯独无冬。
　　冬，只属于北天。北天地势险峻，多以山地高原为主，北天境内，除了玄冥灵兽所在的幻冥、玄花，皆是一片冰寒。
　　我看着漫天飘落的雪，伸手接起几片，瞬间化为水滴，冰凉冰凉的触感沁入心扉……然而，这里有昊天的气息，那种清新淡雅的气息。
　　几日前，两个太监在我宫中“神秘失踪”，我被皇帝理所应当的软禁了起来，不得迈出虞华半步。现在，只有漫天的飞雪陪伴着我，每日懒散的扒在窗前，痴痴地赏雪……
　　虽然是满天满地的雪色，但却没有多少的寒意，阳光与冰雪的交涉下，气温变得异常古怪。
　　鸿麟的术法主属阳，昊天的法术则是属阴，阴阳相克之下的皇宫自然便是如今的模样了。
　　“宫主，还是进去里面罢，近几日天气怪的紧，皇上也一直甚少欢颜……”一旁的宫女微微叹息道。
　　“甚少欢颜？我倒觉得皇上他仍是如此，不过是少了些歌舞升平罢了。”我起身，也不再多言。
　　门外，一名小太监过来传旨：皇上招宫主御花园一叙。
　　御花园？
　　如今的御花园会是如何一片景象……我倒真是有兴趣去观一观。
　　御花园。
　　满目冰花——冰雪中锦簇葳蕤，看上去倒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叩见皇上！”我敛襟行礼。
　　“免了，你身体不便，以后也不必在意这些礼数。”他扶起我，缓缓道。
　　“皇上，找我只是为了邀我同游御花园？若是如此，倒不如让我回去北天，才正合了我心意。”
　　“你想回北天？……苍龙可是会难过的。”他随手折断一支以被冰封了的碧玉芙蓉，随着折断时的微颤茎部禁不住折了几段，他将花递予我，继续道，“如今，他已驻兵郊外，蓄势待发……”
　　“是么？”我淡然。麟帝朝中将相诸多都已年纪老迈，而苍龙手下却都正是风华正茂的精英将帅，加之以苍龙的足智多谋，天下之大可与麟帝一争高下恐怕也非苍龙莫属了。
　　“……不过这些原本就是他的，如今他要夺回，也不过是无归原主罢了。”
　　他的话语中有种看破尘世的怅然，这些宫廷的追名逐利，明争暗斗，委实让我心悸，苍龙他是真地想要拿回这些么？
　　“修罗，他怎样了？”我道。
　　“修罗？没想到他倒真站在了东天一边，可以说动向来以顽固著名的南天，看来是我小觑了苍龙的能力了……”我缓步跟随着他，听他似答非答的道着，“他已离开了皇宫，有人放走了他……”
　　我“嗯”一声，只听他娓娓道着，“……西天迦楼罗不久应该也会随南天一起归入苍龙……”
　　“你有什么打算么？”我静静道，没有看他，只低头注意着脚下的步子。
　　“你不高兴么？我毁你北天，封印了你的祭司，现在同样即将一无所有……我也会有今日，你不觉得高兴么？”
　　“我只要你解开封印，放我回北天，其它的与我无关……”原本我曾认为自己是会杀了所有将我逼到如今境地的人，鸿麟也好，苍龙也好，荨珀也好，我都会以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他们的生命。可是，现在看来，也许让他们在失去一切后继续活着，才是对他们而言最残酷的结束。
　　“封印解除……”他回头看我，一字一字向我道，“只、有、我、死——”
　　“既然如此，你就必死无疑。”我道，脸上没有表情，“苍龙他们要你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知道我为何要封印他，甚至不惜所有要杀他么？”他看我皱眉，道，“即使早知落得如今的下场，我仍不后悔……”
　　“……非天灭天……我知道……”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要解开封印。”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芙蓉，手中一紧。
　　冰封的芙蓉花梗锋利如同兵刃，若以此为暗器也是毫不为过。
　　他仿佛也是看穿了我的心事，将我握着花的手放到他胸前，花梗恰好抵在心口处。
　　“你若真决定要解开封印，现在我的命便在你手里。只是……这灭天之罪……实非你我所能承担得起的……”他注视我，缓缓道，“当初，玄花冰封也是出自他手……”
　　“玄花的事早已过去，在宓苑投身朱雀之焰时，一切就已画上句点，何况若追究此事，你也有份……我相信命运没有定数，”我望他，眼中恳切，“非天灭天只是预言，并非命运……放过我们……皇兄……”
　　目光交错中，我们再无话语。
　　正在此时，身后徒然一掌，将我猛力向前推去——
　　毫无防备之下，手中的“冰刃”顺势直直刺入麟帝的心口……
　　“荨珀……”鸿麟直直盯着我身后，抚住伤口，唤出那人的名字。
　　我回神，望向身后的那个影子，毫无意识的重复着那个名字。
　　荨珀？她真的是荨珀？一袭华服，后宫嫔妃的装束，脸色却是一片死灰之气——走火入魔，毒气攻心，已经活不了多久……
　　“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手中，不是皇上你的梦想么，臣妾终于帮你实现了……皇上为何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臣妾，难道是臣妾做错了么？”她冷笑道。艳丽的妆容之下这样的笑让我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我扶住体力缓缓不支的麟帝，眼睁睁看着他逐渐地衰弱下去。
　　修炼法术之人，一旦伤到真元，真气散失，便是衰弱，死亡，幻灭……
　　“皇兄……”我搀住他。他却只是对我笑笑，有些惨淡的笑。
　　“若要救他，以宫主体内的咒蛊之力也并非难事，不是么？”她讥笑道。
　　不错，如她所料，我救不了鸿麟。
　　……只有他死……只有他死……
　　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的提醒着我……他必须死……
　　……我们都是必须踏在别人尸骨之上，才能得以“幸福”地活下去的同一类人……虽然可悲，却又无可奈何。
　　鸿麟一手扶住花坛白玉栏栅，缓缓倒地，凭我的力气已无法搀住他。
　　“来人！——来人！——”我大声唤道。
　　却被鸿麟缓言制止，“紫瑶……不用再唤人了……再过不久，苍龙便会来这里接你。我已立下诏书，本想亲自昭告天下封苍龙为青帝，不过，看来是没机会了……”他顺手撩起我几缕散乱到额前的长发，眼神中只有一种无尽平和的慈爱，“当初我用计逼苍龙弑父，怂恿修罗杀了皇叔，现在能死在你手中，我已经很满足了……其实我不相信命运，若我的死可以让你幸福……就算是我作为皇兄送你最后的一件礼物罢……”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的芙蓉花上，冰封的芙蓉透着冰冷冰冷的寒意，沁入骨髓。
　　周围的寒气已明显加重，随着鸿麟真元的衰弱，整个御花园正逐渐被层层寒冰覆盖起来，原本在冰雪中仍娇艳怒放的花簇渐渐萎靡凋谢……只有麟帝胸前的这朵芙蓉华贵雍容依旧……
　　我拔出他心口的芙蓉，殷红的血液涌出四溅，几滴溅落在我脸颊上，竟有温热的触觉……
　　一滴晶莹的液体自我眼眶落下，滴落在他的脸颊，在他的脸颊边滑落……
　　“……紫瑶……若有来生……”他看我，淡笑，欲言又止。
　　这是鸿麟留给我的最后一幕，也是未完的最后一幕。
　　若有来生……
　　他至死都未说完的话，他的淡然一笑，我不明白……向来隐匿感情的他，我永远不会明白，不会明白……为的只是我的一句“皇兄”，他感情中所有一切的该与不该，便可随之一起……瞑灭消散……
　　看着渐渐模糊透明的麟帝，渐渐的幻化消失，渐渐的……我的手中只留下一袭金丝龙袍，还有满手殷红的，血……
　　“是啊……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又能如何……”
　　*
　　在鸿麟消失于天地的瞬间——
　　整个皇宫霎那间便被冰雪重重覆盖起来，上空顿时凝聚起一股寒气笼罩住整片宫宇，从深宫长廊到殿前玉阶，万物冰封，死寂一片，全无生机……
　　空气中渐渐袭来的寒意，将我拉回现实。□永远都是最脆弱的，这样的冰寒若不是随身带着的前宫主的舍利护住我，恐怕是早已命丧当场了。
　　玄冥之冰，只有朱雀之焰可化，否则，即是恒古万年之寒，无人可抵挡得了它。
　　我回身打量四处，却不见荨珀，以她现在的状况要在这样的冰雪之中活下去……也确实不易……
　　荨珀的“千毒瞑灭”本身就是一种有害于修炼者本人的魔功，何况她又走火入魔……
　　她会以这样的形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倒是我未曾料到，原本就要杀她，而如今看来，她活得也并非如我想得那般自在。成为麟帝的王妃，若是出自她的本意的话……莫非她是爱着鸿麟的么？爱到要杀了他？只因为他根本不曾爱过她么？
　　……很像她的作风，只相信自己认定的正确，无论他人的评价，她一直都是如此，对于爱亦是如此专制……
　　只可惜，她所爱的是个帝王，无论是谁，都无法得到一个帝王所有的感情，姒颐同先帝的悲剧，我同苍龙的如今，不都是如此么……
　　我回身离开御花园——这个凄冷冰寒的失乐之园……
　　痛。
　　下腹阵阵剧痛瞬间侵袭而来……体力渐渐不支，地面的寒气随着身体的接触，一点点沁入肌肤……好冷……
　　在剧痛和冰寒交击之下，神志渐渐变得涣散……
　　只觉得在恍恍惚惚之间，一袭雪衣靠近我身边，菊香淡雅……一股真气缓缓流入体内……
　　“昊天……”
　　我清醒过来时，紧紧抓着的却是苍龙的手……
　　“昊天呢？”我望着他，急切问道。
　　“……他……回北天了……”
　　“你受了寒气，还需要好好调养……”他替我曳好被褥，轻柔道。
　　“……他回北天了……？”我缓缓重复了一遍，注视着他的眼神变得迷离，再也无意于眼前的这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我想此时我的眼中定是无尽怅然之色罢……
　　“你要去北天么？”他淡淡道着，清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我已是青帝之后，即使再见了又能怎样？昊天的离开，不正是这个意思么？
　　“苍龙……”我唤他，声音有些疲惫。
　　“怎么了……？”他轻声道，同样的疲惫，却带着疼惜。
　　“你一直陪着我么？”
　　他微微绽开一个笑，显得略微憔悴。
　　如今他已是金冠龙袍，贵为天朝帝王，却依旧对我如此……
　　“我有些饿了，一起用膳，好么？”我微笑，轻语。
　　对于我的突然改变，他似乎有些讶异，转而又立即笑语，“好。”
　　没想到我们一起分分合合，这竟是我第一次对他微笑……
　　宫宇巍峨如初，现在再回忆起那一场冰雪，竟恍如梦中，然而，回视眼前，我知道一切早已改变，永不再来。
　　从苍王到青帝，从宫主到紫后，从一切的人来人往，我们都已不再只是过去的我们。
　　午膳。
　　当初在青王府时，就经常同他一起用膳。那时，曾是隆重得如同满汉全席，而出乎我意料，如今竟是简单了许多，只是简单的一席菜肴，却都是按着我平日的喜好精简出来的。
　　“我知你不喜欢繁琐的礼数，因此许多繁文缛节我都精简了，这样可好？”他示意周围的变化，对我淡淡道。
　　我环视四下，周围的侍女的确也少了许多，没有过去虞华的宫女那般繁杂，宫中的众多礼节也变得简单了许多。
　　“多谢……皇上。”我正欲连襟行礼，却被他扶起。
　　“怎么一下变得这么恭敬起来？”他轻笑，“在我的印象中的你，一直都只是瞪着我，同我怒目相向的，不是么？”
　　我不禁嘴角扬起一个笑。的确，同他在一起似乎没有一次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敢说自己就是甘心情愿的……只是许多都以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我们了……
　　“还是叫我苍龙罢……”他轻握起我的手。
　　白皙的手，修长的指骨苍劲有力——这是是练武之人的手，也是一代帝王的手。
　　“认识这么久，我还未曾听你轻柔唤过我一声‘苍龙’，”他笑语道，“不知以后……可以听到么？”
　　我淡笑不语。
　　即使我可以，又能如何？过去的感情，难道还能再来么？
　　“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罢……我不会勉强你……”他拉我入座，虽然话语仍是温柔，但眉宇间却是紧了一紧，“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好？
　　他是不知道，还是忘了，我是个妖，留在他身边怎么可能会是——好？！即便我不是妖，情咒之术，又怎是可以——“好”的？！
　　“北天，我还是要回去的。毕竟，我是北天幻冥的宫主……”
　　“宫主……回北天自是可以……”他轻语，眼中却是深邃的暗色。
　　“为何……你为何可以不恨我？或者，为何认为，我可以不恨你？”我缓缓道。我杀了苍龙的师尊，几近灭了他师门，直至如今，他，灭了我的幻冥，我们之间的恩怨，本应早已把我们分隔千里，没想到我们还能有如今平心相对的场面……
　　他望向苑中一株开得正艳的蔓殊沙华，道，“正如花开凋零……原因可以有许多，然而，也可以不需要任何原因……不是么？”
　　*
　　轻纱帐幔，歌舞笙平，清香缭绕，布置精雅。
　　漱香阁。名为阁，实为帝王宴请群臣之殿。四面环湖，景致悠然，湖中碧莲随风轻摇，泛起丝缕涟漪。
　　琴瑟一曲之后，众臣子齐齐举杯，敬道，“青帝治下，万民之福——”
　　如今四海归一，天下祥和，的确，万民之福。
　　一袭龙纹华袍，九五至尊，以青帝为始，玉阶之下两排对酌，气势浩荡。青帝左手之下以修罗为首，右手之下白虎迦楼罗，两排对座另一端的玉阶之上，我与苍龙正面相对，一袭紫纱绫罗。
　　一燃金红之焰，在修罗左手中闪烁，光芒耀眼，明亮了整个漱香阁。
　　“这就是朱雀之焰么？”我笑语，朱雀之焰的凌厉在灵蕤被毁时我就已见识过了，只是没想到，可以化了玄冥千年灵气聚集而成的寒冰的烈焰……它的实体竟只是如此一燃。对于这世间物物相克的妙绝，我仍是颇为感叹。
　　“正如紫后所言，此即是朱雀之焰的正体。”他起身恭敬应道。
　　朱雀之焰，若不是它，我也不会变成如今的这样……果真是相生相克！我不由握了握腕上玄冥之冰结成的念珠，一股冰冷的触觉自手心蔓延至全身。
　　正在我思虑之间，修罗的幻火已当空飞舞，分化出数燃火苗，瞬间点亮了阁中所有火盘、烛盏，使原本就阳光充裕的漱香阁更多了几分玄幻之美，让人有种恍然梦中的错觉。
　　“整个天庭皇宫的寒冰，也是全靠了此焰才可化解，”迦楼罗看了眼阁中的幻焰，缓缓道，“北天、南天向来是以冰火幻术相峙，如今终于可以放下恩怨把酒畅饮，实为盛世之兆。”
　　“将军所言胜是！……”阶下群臣不时你言我语了起来。
　　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象起了苍龙应麟帝之旨继任帝位的情景，由于那时我尚处于昏迷并未请眼见到那一幕。后来才得知，青帝继位时，四方守护灵兽齐齐出现在天庭上空共庆新帝登基，此乃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之兆。
　　广纳谏言，君臣一家，清减宫廷繁文缛节，单凭这些我也足以看出——苍龙的确是位明君。
　　我不由望向对面数丈之远同我相对的青帝——金冠龙袍，面庞俊丽，眉宇间高贵而霸气，全身不可掩饰地流露出一代帝王的风华。
　　昊天曾说过，我一直崇拜着强者，强者为王，无疑，苍龙是强者中的王者……或许，我是崇拜他的，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崇拜着他……若不是当初离开王府，也许现在的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罢——被自己崇拜欣赏的人如此专注深刻地爱着的幸福……
　　也许是我们之间的命运红线打了个结，还是一个死结。若那天在青王府时，在迷雾中找到我的是苍龙，而不是修罗……或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或许，我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发生之后的所有，包括鸿麟的死，或许，我会认真承认自己的感情，或许，我也不会爱上……昊天……或许……
　　头好痛！不知为什么脑中开始不断地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又一幕，丝毫不受本人意识的控制，一张张扭曲而陌生的脸像幻灯片一般在眼前闪过，一点一点接近好想要把我吞噬了一般，好可怕！
　　头好痛，痛得仿若要裂开了一般……
　　我无意识的碰翻了面前杯盏果盘，琼浆玉液自桌边沿滴落，各色珍果滚落玉阶撒了遍地，只听身旁有人不断唤我“紫后”，然而声音太过嘈杂，让我无法分辨。
　　我极力甩开身旁不时伸出的手，只便自顾扶着周围可以抓住的实物，一手抵着自己上头的穴位，踉踉跄跄迈着步子，疾步出了漱香阁，口中不断道着“我没事，不用扶我”，再不管身后那些声音，径直到了阁外廊上……
　　我知道是我体内的巫蛊正欲发作，我必须赶在魍魉尚未发作之前离开这里！
　　喘息中，忽然一阵寒气飘然迎面……
　　只觉，一股冰寒之气轻点在额上花饰位置……
　　“紫瑶——”
　　身后传来苍龙的声音。
　　我终于定下神来，望向面前——一袭白衣华袍……
　　熟悉的清雅容貌，熟悉的白衣如雪，熟悉的温柔目光，熟悉的梦中的人儿，熟悉的菊香带着寒气……
　　“——昊天……”
　　我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影，不敢移动分毫，只怕这只是又一场幻灭的梦……
　　“宫主……好些了么？”
　　熟悉的声音，仿如天籁……
　　骤然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一般，我徒然瘫倒下来。目光仍是直直停留在眼前的一袭白衣上，再也无法离开。然而，我却始终不敢碰触眼前的这个人影，只是紧紧地盯着看着不敢眨眼，深怕只要一个眨眼间……他便会如无数次的梦境一样，又一次，烟消云散了……
　　……泪水不知何时开始竟已顺着面颊滴落，湿了地面……
　　“宫主？……紫瑶……”
　　他唤着我的名字，俯下身来，替我轻拭去脸上的泪……
　　轻柔的触觉……
　　真实的……
　　我骤然清醒，双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雪衣身影。
　　“昊天！昊天！昊天……”
　　我不住地喊着他的名字……终于，再也无法承受似的，大声哭了出来，泪水无止无尽，肆无忌惮……
　　他轻轻搂住我，轻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紫瑶……”
　　“……不要再离开！不要再离开！不要……再让我一个人……”带着呜咽与慌乱的声音，我大声喊着，每一字一句却都是如此清晰。
　　他搂住我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此时看到的，是我身后的——青帝苍龙，我的夫君。
　　又是一阵头痛袭来，泪水模糊中，我抱住昊天的手微微一紧。
　　“我要带宫主回北天……请皇上恩准。”他的话语在我耳际响起，回荡。
　　身后苍龙沉默良久。
　　“若我不准呢……”他的回答淡漠而冰冷。
　　“即使你不准，我也要将宫主带回……”他将我轻轻扶起，由于剧痛我只觉的脑中嗡嗡作响。他将手指抵上我额间的蔓殊沙华，一股寒气迅速沁入脑中，疼痛之感才渐渐缓了下来，“只有北天的寒气才可定住心神，减缓蛊咒的发作……中土缺水、火盛，长此以往，即便是前宫主的舍利也很难压制住魍魉之蛊……”
　　“要我恩准也可以，只要……你——死——”
　　声音冰冷入骨，回绕在整个长廊之中。那样的声音让我觉得陌生，却让我想到了王者脚下的尸骨，每一代帝王都是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骨才能登上权利的顶峰，苍龙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从未亲眼见到过他满手血腥目光冰冷的脍子手的模样，而已。
　　“死？”昊天冷哼道，“纵然你聚集三方之力也不见得可以伤我分毫……”
　　“你说得不错，你非人非神身形缥缈，若以实力相拼纵使三方联手也不见得是你对手，”话语间，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一块血玉，圆润剔透，泛着红色的荧光，“不过，我同鸿麟不同，我喜欢事必躬亲决不假手于人，也因此我知道许多他所不知的事……就比如这块——圣血玉。”
　　圣血玉？
　　我回身，望向他手中——
　　血玉，本有两块。一块在青王府中时，我亲手给了苍龙；而另一块，则是我回到灵蕤时祭司亲自为我带上的，色泽较前者更为莹润，红光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灵气。直至后来，我才知道这块血玉，不仅具有净毒之效，还有避除幻术的力量，当初鸿麟在我身上施术时，便是被圣血玉反噬了咒术，我才得以脱离他的控制。
　　可是……眼前苍龙手中的这块血玉……这样的光泽……
　　决不是当初我送与他的那块！
　　不错！这是——圣、血玉！
　　我回视自己项中的璎珞——仍是红色的血玉，却没有了从前的灵气……
　　“苍龙！你！”我怒视他。
　　脑中的痛楚随着我的一声大喊，立即又上了一个层次。
　　“若我猜得不错，这块圣血玉才是祭司大人致命的真元所在！”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继续道，“若此玉碎了的话……”
　　“住手！”我立即打断他，“你要的天下，如今你也得到了……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天下么？”他冷笑道，“若是失了你即是失了天下……紫瑶，你还不明白么？你的离开，即是北天的叛离，将是再次混沌的开始……”
　　我的离开，即是北天的叛离，混沌的开始……
　　为何、为何我要背负起整个北天的命运？！为何会变成这样……
　　“住口！不要再说了……”我无力喊了一声，正欲踉跄去夺他手中的血玉，却被身旁的昊天拉住。
　　“你说的没错，这血玉中确实有我的真元，但若碎了的话到底又会如何……青帝莫不会是想试一试么？”
　　“……碎了的话……便是——非天复苏，天地封尘。”他看着我，继续道，“我、很、清、楚！”他的话语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瞬间，我想到了当前的盛世之景，想到了鸿麟的死，想到了曾经的皇宫，那一片冰封之下的苍凉死寂……
　　——碎了的话……便是非天复苏，天地封尘——
　　不要——
　　鸿麟不惜生命坚信的命运，难道始终无法脱离那个“非天灭天”的预言么……
　　苍龙的手渐渐松开，我定定看着那块血玉缓缓落下，着地……碎裂……四溅……
　　霎那间，空气中的寒气迅速聚集，自我们所在的位置开始，厚厚的冰甲凝结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视线所及皆是一片冰寒之色，空中回响着冰甲结起时冰层摩擦发出的轻微的“咯吱”声，四下却是一片死寂……
　　我回身——
　　“昊天……”
　　只见他的身形渐渐缥缈，幻化为一片寒雾……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时，身后一股杀气逐渐浓重起来——
　　一阵剑气擦身，自我肩旁掠过，带起了几丝散下的长发，当空断开……
　　随着剑气横空扫过，寒雾斩开，四散……
　　随即空中响起一阵冰剑交击的声音——
　　我踉跄向前几步，俯身去拾地上已经碎成了数片的血玉……
　　然而，就在我拾起的刹那，殷红的玉石即刻化为尘埃，流散指间，渐渐的，消失不见……
　　“紫后！”
　　一个声音将我拉回神来。
　　“修罗……”我的声音有点恍惚，唤了声来人。见他渐渐向我靠近，我本能的向后退了几步。
　　“紫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话语间，见我步履不稳，他立即伸手过来。
　　“你为何会在这里？”我手指抵住头部，冷冷道，声音中有难以掩饰的慌乱，一挥手挡开了他欲扶住我的手。
　　就在那碰触的瞬间，一阵火焰般的炙热之气直冲入脑——
　　剧痛之下，只见眼前一个个鬼魅般扭曲的影子不断浮现，一点一点将我包围，开始纠缠着吞噬着我，意识也逐渐变得散乱起来。
　　*
　　“宫主！”似乎根本没有在意我之前的动作，修罗仍是一把扶住了我。
　　“放开！”我喝道，挣扎中不经意望向他——
　　只见他脸上的伤已一点一点开始复原，最终，不见一丝痕迹……
　　已经坏死的右手也渐渐开始重新长出……
　　一种诡异的感觉，在我们之间滋生出来……
　　意识模糊间，红莲火焰燃烧周身，漫天满目的炙热的金红色——这是……这是宓苑死前的景象！
　　“放开！”我奋力推开他，自己却重重跌倒在地。
　　我望向他已渐渐恢复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他亦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完全的讶异。
　　“为何会这样？”看着已差不多痊愈的右臂，他疑惑道，“那些幻象又是什么？”
　　幻象？难道……他也看到了？
　　“……那些是魍魉，游离于地狱之外的冤魂……被我和历代北天之主杀死的人的魂。”我撑地站起，剧痛在碰触地上的冰甲时竟渐渐缓了下来。
　　看我站得艰难，他走近欲帮我，却被我立马制止，“不想死的话，就别再靠近我！……我并非有意要替你治疗，方才只是侥幸，我可不敢保证下次你还会这么幸运……”
　　“况且，你原就是为我所伤，现在……又是被我治好，就算是我还你的……”
　　“魍魉之蛊么？”他略有所思，顿了顿，道，“当初宓苑就是被所它吞噬的……”
　　我冷笑，“宓苑死于你的朱雀之焰，不过她当时的神志也确已不清，你要说是魍魉吞噬她，自然也不为过……”
　　他正欲言语，当空一阵寒气划过，所幸他警觉，踉跄后退数步，才避开了寒气。
　　“没想到，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无涯最不希望你走的路。”
　　随着声音飘近，昊天站在我同修罗中间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一袭白衣在这样的一片冰色中显得更加缥缈，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只是原本黑色的发丝，已变成了一片银色，额前眉间三片不规则形状的冰晶依次排列，泛出缕缕寒光，使原本就已苍白的脸衬得更是清冷得毫无血色……
　　“昊天？”我唤他，然而眼前的这个人，却让我有一霎那的陌生……
　　“不过，你倒是不负他所望……非天灭天，正如无涯最后的预言，”修罗冷冷道，“只是……比起瞑灭天地，我似乎更希望四方祥和，天地恒衡……”
　　“天地恒衡？”他笑道，“真是出乎我意料，这样的话也会出自你口……你忘了宓苑死前的诅咒了么？四神大限之劫你以为你逃得过么？”
　　“不错——我们谁都逃不过——”一阵剑气，清光万丈，整个长廊应声裂开，大片大片的残瓦碎砾顺势砸下……
　　只觉脚下凌空，昊天已携我飘出正坍塌欲坠的长廊数丈之外……
　　“结界！”当空，昊天忽然手中一紧。
　　“结界？属金？”我看着充斥寒气的空中，一抹奇异的金色，缓缓伸手……
　　如我所料，指尖轻触之下，整片金色光华即刻化为一缕轻尘，淡然于天际……同那块血玉的碎片一样……
　　脚下轻点，雪衣紫纱翩然落在了天宫太和大殿之巅，自上而下俯视整个天地……
　　茫茫天地间……竟只有一片苍凉的白……
　　视线相平处——
　　青帝苍龙衣袂轻盈，萧然而立于天地之间，影龙在一片冰寒间映出清光绝世。
　　数燃红莲之火环绕修罗周身，瞬间明亮了一方冰雪，放出殷红光芒万丈……
　　金翅鸟幻化为一柄金色长戟，迦楼罗骑下白虎一声长吼，响彻九霄……
　　“四方之神聚集中土……不知鸿麟是否料到天宫今日之劫……”我轻声低语。
　　风起云涌中，天地为之色变……
　　在灭天的预言，大限之劫的诅咒之中，我们要重新创造出一个神话——
　　开天辟地——
　　身旁，雪衣一挥手间，冰刃四起——
　　玄花宫。
　　晨曦之下，满目的蔓殊沙华，艳丽得让人心醉。
　　绿水湖中，一滴露珠落下，漾开一片涟漪。
　　“紫后！紫后！启禀紫后……”一名侍女跌跌撞撞穿过一丛丛蔓殊沙华，向我这边疾步而来。
　　“什么事？”我轻撒下手中的菊瓣，一阵清风拂起，花瓣随风，洒满了整个湖面……
　　“启禀紫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又……” 宫女急得语不成句，喘了口气，继续道，“……在宫中戏水……弄得整个宫室里里外外都被水淹了一般……紫后还是过去看看……”
　　“……由他去罢，他自会收拾……”我打断她，苦笑道。
　　言语中，远处花丛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直奔过来……
　　“母后——”
　　“颛儿……”我笑语，唤道。
　　孩子眉目清秀，身着锦缎暗龙纹华袍，径直跑到我身边，在我怀中喃喃道，“母后，我只是随手挥起，那些水便跟着我了，真的不是我故意而为，母后相信我！”回头，又对那侍女轻嗔道，“我就知你们又要乱说！”说着，做了个鬼脸，逗得宫女噗噗哧哧地笑开了花。
　　“可收拾好了？”我轻抚过他的发丝，轻柔问道。
　　“收拾好了，母后大可放心！”他自信应道，装出一脸老成的样子。
　　“母后，我们何时回天宫？”
　　散步中，他折下一朵蔓殊沙华，捧在手中递给我，一边怯怯问道。
　　“怎么？在这不好么？”我接过花，微笑道，“颛儿不喜欢这里么？”
　　“不是……”见他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又道，“我只是……有点想父王了……”
　　“……想父王……”我看着他，有点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没想到，这孩子竟会这么喜欢苍龙……
　　颛顼，我替这个孩子取了这个名字，他也确是真正的玄冥之神。
　　昊天，在看到这个孩子时，你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
　　日月转换，开天辟地之时——
　　我们创造了一个神话……
　　只是一个瞬间，一挥手间，我们毁了整个天宫，正如昊天所料，即使三方联手，竟也无法胜过我们……
　　天界再次归为混沌，一片冰封……这便是万物之初的景象了罢……
　　看着这一片萧然之景，我不由感慨起来。什么盛世，什么天界，什么命运，到头来，竟还是逃不过归于一片尘土，一片虚无的白……
　　颛顼的诞生，便是在这一片混沌之初……
　　如众多天神一样，颛顼的诞生亦是圣光普照，万物复苏，平和了一切纷争，在一片苍凉冰寒之中带来了水的灵气，然而，颛顼的出生却也带去了原本我体内的魍魉之蛊，庆幸的是此蛊于这孩子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害处，只是魍魉已深入我真元之中，一旦拔除……便是真元溃散……
　　但我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而一命的代价，便是另一命……
　　如今，我的真元中，应该还残留着些许昊天的真元罢……
　　望着孩子清澈的双眸中映出的自己——银丝如瀑披散下来，容颜依旧，额间仍是一朵艳丽的蔓殊沙华，这样的我……到底是人，是神，还是妖？不过，这也已不重要了……
　　“父王！”孩子的眼中映出另一个人影，立即欢呼雀跃起来……
　　我转身，望向绿水湖对岸，那一丛丛娇艳的蔓殊沙华中，一袭龙袍……
　　还记得吗
　　在小时候
　　那扇踮起脚尖也无法开启的门
　　忘却了时间，无尽的彷徨
　　时常徘徊在那条迷途
　　无法停止不经意间的寻找你的笑容
　　至今我仍一如既往的追求着
　　即使相距遥远，思念依然相连
　　即使痛苦的命运降临也与你紧紧相依
　　希望来生也能传递至你的眼中……
　　还记得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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