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不是过去式【庄宜文】 
《联合报》上一篇关于张爱玲的文字 


孤独的舞台 


【庄宜文】 

四十年前，正值盛年的张爱玲曾造访台湾，未引起惊动；四十年後，张爱玲芳魂早逝，以她的作品与生平为题材的戏码，却成为广大张迷欲争睹的传奇。 

张爱玲对台湾作家影响最广，在香港则不断被改编成电影与舞台剧。这次将《张爱玲，请留言》带到台湾的香港导演林奕华，曾以《红玫瑰白玫瑰》获得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之前执导过三出关於张爱玲的戏剧，包括〈心经〉、比较〈金锁记〉与《怨女》的《两女性》、以「访问」张爱玲题材的《断章记》，还计画明年将《半生缘》搬上舞台剧。林奕华少时便著迷於张爱玲聪明炫目的笔调，本身也从事文学创作的他，还曾抄写并摹仿张作。行至中年後，他对张爱玲从华丽苍凉到平淡自然，似乎别有领会，张作後期抖落华丽细腻的文字，裸露素朴清哀的感情，而林奕华本人则不染戏剧圈的复杂算计，还保持著大男孩般的率真诚挚。 

张爱玲不是过去式 

这样一个香港背景的张迷导演，却找上非张迷的台湾演员丁乃筝担任女主角。她初读张作时没什么感觉，而今经历人生历练後重新再读，才惊觉：「张爱玲真是天才。」然而两人看张的角度大不相同，身为同志的林奕华，对张爱玲笔下的怨妇心理，有著不同於一般异性恋男性的体会，对刻划性禁忌题材的〈心经〉、苍茫情感的《半生缘》，更是心有戚戚；潇洒自信、爱好喜剧的丁乃筝，却欣赏生命力坚韧的女性形象，及〈鸿鸾禧〉式的幽默嘲谑。因此当林奕华问丁乃筝，最喜欢张爱玲的哪篇小说时，她回答：「〈桂花蒸阿小悲秋〉。」把导演吓了一跳，怎么自己对这篇小说没什么印象？於是丁乃筝就说起阿小的故事，说著说著，林奕华导演灵机一动，便将这段表演写入剧本，再串连上其他小说片段，成为剧中的一幕。他们喜欢的部分不同，反而成为彼此引渡桥梁，产生了互补与加乘效应，增添舞台剧的丰富层次。 

原本互不熟识的两人，在去年香港「中国传奇艺术节」演出前，为了构思此剧终日聊天，结为好友。他们从讨论张爱玲，到分享自己的恋情、对时事的看法，与人生的感悟，丁乃筝说：「不能只谈张爱玲，不谈自己。」张爱玲成为他们了解自己、认识彼此、关照人生的媒介。在林奕华眼中，张爱玲是个摩登女性，走在时代前端，我们现今身处於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而她很早以前便是实践者，勇於提出对婚姻制度的怀疑，迄今社会仍不断上演其笔下的两性关系与生存无奈，因此张爱玲不是过去式，而应与现在生活结合，成为推动我们认知自我的力量，许多人认为张爱玲的作品缺乏救赎，但他认为启示与作用，要在读者身上完成。 

这出戏於是定位在古今摩登女性的映照。丁乃筝原本就与张爱玲确有几分相近之处：同样系出名门、具英文教育背景、曾在海外居住、性情上保有天真，并懂得享受孤独，事业独当一面却不擅理家务，在创作领域上的叠合，是她们都写剧本。丁乃筝读张爱玲小说〈等〉後惊叹：「张爱玲真是很好的编剧，她把一个个镜头都分好了，如果晚生几年，应该和我们一起来做舞台剧。」然而丁乃筝不志在扮演张爱玲，巧妙地回避了不易揣摩的困境，及不可能符合观众各自想像的危险，事实上她开朗俏皮的气质，夸张且富於喜感的表演方式，迥异於张爱玲的羞涩内敛，倒神似张爱玲小说中生命力蓬勃的女主角，又因她不算张迷，少了份自我投射的自觉与耽溺。 

隐微的辉映 

丁乃筝在这出戏中独挑大梁、化作各种分身，一会儿是张爱玲笔下的阿小、宗桢、小寒，一会儿是说书人、旁白、节目主持人。舞台剧一开始，酷似郑裕玲的丁乃筝，便摹仿她主持的电视节目「一笔out消」（即如台湾的「智者生存」），提出九十九个问题，在问答间勾勒出张爱玲的生平，一方面也呼应了其晚年独居喜看有奖问答节目，及清坚决绝、一笔勾消的人生态度，而节目参赛者在合作中暗地竞争的角力，更是张爱玲笔下机关算尽的人际关系写照。剧中今昔对照的手法还包括，饮宴中一群现代男女谈论对婚姻两性看法，仍不脱张爱玲当年的观察；以及九一一世贸大楼遭恐怖轰炸的影像，布幕上打出：「这是真的。」交错掩映间重现张爱玲对人性、婚姻、文明劫毁的感叹。 

今昔对照之外，还在张爱玲生平与作品间进行对照。张少女时代捡後母旧衣服穿的耻辱、被父亲软禁的阴霾，具体化身为囚禁女主角的红衣柜，与不断回荡的呐喊：「放我出去。」成名後著迷於奇装炫人的换装秀，则以女主角边跳舞边换穿衣服表现——另一种中西时装演进的立体〈更衣记〉。此段让人联想到六○年代张爱玲为香港电懋电影公司编剧的《六月新娘》，同样是一女数男的组合，好莱坞式的夸张动作与舞姿，可惜丁乃筝没能唱歌，否则要再现片中歌舞剧的欢愉喜感。此外，林奕华以播放西洋名片《齐瓦哥医生》的经典画面，呼应张爱玲所处的烽火时代，及〈倾城之恋〉中「死生契阔」的感叹。这样相互指涉的手法，亦曾见於电影《红玫瑰白玫瑰》，佟振保与孟烟鹂初次约会看的电影，正是四○年代张爱玲在上海引起风潮的《太太万岁》。看过《红玫瑰白玫瑰》电影的观众，必然对整面银幕不时出现张爱玲小说原文的手法印象深刻，而这次林奕华只取《半生缘》中曼桢写给世钧的信，与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信，在小说与现实之间，呈现一种隐微的辉映。 

林奕华不仅拼贴重组张爱玲文本，并结合装置艺术、幻灯、录像等，营造出慑人的舞台效果。媒体设计请来胡恩威负责，舞台侧的布幕，不时出现张爱玲小说篇名、人名、手稿、绘画；美术设计则由张叔平筹画，这位上海出生的张迷，曾参与由三毛编剧、改写自张爱玲生平的《滚滚红尘》，表演工作坊代表作《暗恋桃花源》，及被誉为颇具张派风格的《花样年华》，这次为女主角量身设计合身旗袍、银灰袄褂、西式服装，不同款式的衣服请来不同师父细工裁制，丁乃筝对香港舞台剧的讲究细节惊叹不已，连化妆都精雕细琢一个小时，还要喷上观众席中根本闻不到的香水。 

●「华丽」与「苍凉」的孤独 

然而，一切华丽繁复的细节，全为了苍凉孤寂铺叙，因此这出戏本身就是张爱玲「华丽与苍凉」风格的再现。剧中林奕华运用繁复多重的舞台元素，却让观众产生鲜明直接的触动。他让女主角化作各种分身，却以近於独脚戏的方式呈现，为的就是呈现主旋律——孤独。林奕华剖析：「如果要把『舞台』与『孤独』拉上关系，它们大概就像一般人所认同的『华丽』与『苍凉』，两者既是互相抗衡，又是互相指涉的……」偌大的舞台，偌大表演的空间，多少观众的注目，终究还是孤独的一个人，这就是张爱玲一生的写照。 

文本顾问迈克因而定名为「张爱玲，请留言」，她晚年几不与人联系，死前甚至未留下一句话，我们尝试拨去一通通电话：「『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响了又响，人在不在都不会接听。一厢情愿恳求：『张爱玲，请留言』，不一定期望得到答覆，只是固执地相信她还活著，永远活著。」於是尾声丁乃筝缓缓念著那篇最真挚纯真的散文〈爱〉，张爱玲的照片映现，旁白也终了在：「噢，你也在这里吗？」席间多少观众落泪。一直触摸不到的张爱玲，彷佛已庞大地充斥在剧场空间，喧哗後的孤寂，让人悲欣交集。 

戏中充满对照记，戏外也上演著对照记。张迷们必不曾错过，前年十一月在台演出，由香港编舞家黎海宁与台湾舞者罗曼菲合作的舞码《爱玲说》，同样是港台二地的组合，两者且有些许相近的元素，包括男舞者替女主角更衣的片段，及张爱玲与笔下女主角无形间的对话，但呈现较为清简低调的表现风格。更令人好奇的另一组对照是：透过香港导演的眼光，台湾观众是否会看到不一样的张爱玲？这出半年前在香港广获回响的舞台剧，在本地又将产生什么样的评价？取材自香港热门电视节目的手法，以及当时惊心动魄的九一一画面，如此次照搬，是否会因时空因素而减弱共鸣度？当这一切答案在本周末揭晓後，也许我们可以开始构思，一出台湾编导的张爱玲舞台剧。 


【2002/05/25 联合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