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手势 
◎平路 
　 
　　「她生命里顶完美的一瞬，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这是张爱玲写在小说里的文字。对作家而言，当她本身的生命走到难以为继的时刻，如同她的小说角色，就自己结束了它。张爱玲面容安详地躺在地上，不知道死去了多久，像一个宁静而苍凉的手势……。 
　　一种说词（譬如张爱玲迷的水晶先生）是直到老死，一切情势都在她的掌握下，张爱玲其实控制欲望极强，她「控制」讯息，外界便对她所知有限；她如今的死法──乃至台北文坛对她的齐声悼念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这么看，张爱玲似乎果然精于算计，以她保护隐私的习性，前两年竟然愿意出版《对照集》，把自家的老照片搜集筛选付印，正因为她要给后世一个方便而标准的版本，她在「算计」人们悼念她的时候，将依她所认可的方式来记得她！ 
　　综观张爱玲一生，做事果敢利落不留余地，亲情友情说断就断，若有不能全盘「掌控」的状况，多事者细究，怕只剩当年的爱情一事而已。南方朔先生就说，她最爱的胡兰成是薄幸的「白相人」，辜负了张爱玲的心意，随地招惹四处留情，让张爱玲受到此生重大的伤害，痛苦绵延不绝。人们一般认为，胡兰成日后出版《今生今世》，把与张爱玲之间的私情当作八九桩韵事之一公之于世，单单这点，以张爱玲的孤傲性格，已经足够她懊恼半生了……。 
　　其实，张爱玲怎么不明白呢？她小说的男性角色像＜金锁记＞里的季泽，＜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振保，＜桂花熏阿小悲秋＞的哥儿达，……有的怯懦，有的薄幸，有的怯懦又兼薄幸，女人碰到这些偏偏外表看起来颇登样的男人难免吃亏。至于薄幸的相反，女人怎么样才能够碰到男人的一点真心？张爱玲短篇小说看到两处── 
　　一处是＜金锁记＞里，小户人家的七巧自己在回想当年若没有嫁进有钱人家，而在肉店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兄弟、沈裁缝的儿子中间挑选丈夫。「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 
　　一处是＜倾城之恋＞，男主角范柳原在战争劫难将临的预感里，向女主角白流苏说：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两处「真心」，在张爱玲小说中，对女人来说，都来之不易。为了等到一个「真心」的男人，前一处带着点屈就（未嫁前的七巧与肉店的朝禄、裁缝的儿子虽属于同一「阶级」，显然地，七巧眼里，她自己是要比这群男人机敏、细致、长得好……）；后一处更诉诸极小的机率，要等到战争把文明毁了，两人劫后相逢，才出现乱世余生相濡以沬的一点「真心」。 
　　亦因为她多么明白「真心」来之不易，对她自己小说中活下去，夷然地──而且喜孜孜地活下去的女性角色，序言中，张爱玲称她们为「蹦蹦戏花旦」那样的女人，可以屈就、可以撒泼、可以干嚎、可以逗乐……只要打定了主意，就会坚毅地生存下去。 
　　张爱玲这位作者本人，或许正缺乏「蹦蹦戏花旦」的特质，她愈活愈疏离、愈活愈没劲了。或许因为她看得太清楚了，到最后，连房子里的家具、厨房里的器皿，这些生活中必需的物事，她都一并省免。 
　　等到她一个人躺在地下走了，嘈嘈切切的论者还为她到底喜欢怎么样的葬礼、什么形式的追悼，以及她是否完成了「全盘掌控」的意旨争论不休。正如她之前毕竟不再耽溺于情，如今，她岂会在乎后世人的看法与评价。而活都懒得活了，还要在人世间「掌控」些什么呢？ 
